蔷薇的玛利亚

作者：十文字青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蔷薇、蛆、成败与误爆

台版 转自 flywind、fangdali@轻之国度

在阳光的照射下，这夜之蝴的光鲜亮丽，逐渐褪为悲惨。

此处为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的第九区——人称库拉纳得欢乐街。

一堆早已老朽不堪、乱七八糟的建筑物，看起来简直像是被人硬塞进这条街的缝隙一般。小巷子里，几个满身污垢、以残羹剩饭为食的人三三两两地睡在地上。太阳下山后的这条大街上，总是弥漫着呛人的情欲、金钱与酒气……一眼看上去，满是色彩斑斓的霓虹灯与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但如今看起来，这条“大街”一点也不大，窄到令人有些头疼，还带点肮脏，可以说是相当惨淡的景象。

男人站在某建筑的屋顶上，俯视着眼下的大街，他的指尖还一边摆弄着手上那朵艳红的蔷薇。

屋顶距离地面，大约五十美迪尔（注：meter的谐音，代表米，作者在本书多以此方式来设定度量单位）高。这个高度，其实并没有让他免于地面上的污浊。虽然男人爬上了屋顶，但整个国家……不，整个大陆的人们所吐出的不洁之气，全部堆积在这里腐化着，如影随形地绊着他地脚步。

漂泊诗人多拉肯·巴布罗肯说过：“无业之人都会自动吹到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来——

而最终的去处，就是库拉纳得欢乐街。”

除了大量的纪行诗歌外，巴布罗肯还留下了体裁新颖，数量庞大的艳情诗。对他而言，这样的表现手法说不上是特殊；而他所吟唱的对象，实际上就是拥有永远大陆路那斯·阿法——通称α大陆——大半西北部土地的沙兰德无政府王国。在那里，没有法制，没有秩序。偷盗无妨，杀人无奇，很是自由。只是这些偷盗者、掠夺者和杀人者，有时也会转换身份——成为被偷盗、掠夺和杀戮的对象。

作为国王，原本应该要保护人民，并以此换的浅薄尊敬和绝大权力。不过在沙兰德，建国方针可以说是极其悖理，而且从来没有改变过，也就是说——

即使君临本国，君主一概不统治、不支配、不干涉。

古德王——在圆形都市·首都艾尔甸的中心——也就是光荣神圣宫殿之中，有一张王座，这个国家的王，世世代代都承袭着这个同样的名字，坐在这张王座上——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呢？

从前，这个国家存有无数异界之门。异界生物在此胡作非为，这个国家因而被称作混沌与恐怖之地艾尔迪尼翁。一直到今天，人们都还是这样称呼这片土地。除了异界生物外，现今这块土地还成为犯罪者的地盘，逃亡者的天堂，同时还是性倒错者的乐园；对于在道德伦理的彼岸追求真理的魔术士，这里也是他们的桃花源。除此之外，这里也是具有治疗能力的医术士，以及蒙神恩惠，能起死回生的僧侣等人的最前线。

不仅如此，这里还是α大陆上，金钱流动最为庞大的地方。相传，那些金子都是用人的欲念铸成。

想要钱，又没有身份家世门路等可凭借的东西的人，就去沙兰德，去艾尔甸吧！

于是，无业之人聚集地就此诞生。

事实上，即使站在这肮脏的库拉纳得欢乐街，男人们那淡蓝色的眼睛里，也就只有单纯地映照着眼前地景色。

“可以见到他吧？还是见不到……”

男人反反复复地自问几十、几百次，然而答案始终没有改变。

还是不要见到比较好。在考虑过各个层面以后，答案就只有一个——男人自己也非常清楚了解。

但是，看看这蔷薇吧！那柔软丰厚的花瓣，那犹如奇迹般奇妙的形状多美啊！只是，蔷薇带刺——即便如此，明知倘若伸手触碰会受伤，也还是会伸出手。没错——

“那说得就是你……”

男人深深吸了一口蔷薇得香气，那样的甜美，几乎要让人晕眩——怎么能够这样的美妙？这种香气，几乎可以迷惑人心——不，应该说，那是一种媚惑他人得魔性。

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双手报胸，垂着双眼，看起来可以说是相当苦恼。

“不对……不行，我不能出现在你面前。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命运啊！难道我就只有远远地看着你？等待总有相见的一天……而那一天真的会来临吗？”

男人的视线，落在夹杂于建筑物之间的窄道上。若是在夜里，想要购买或者贩卖欲望的人，都会在这里往返来回。但是在白昼，这条窄巷却是相当安静。有时，那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妓院与酒店也会流泻出些许调笑声。即便如此，这条街还是冷清得很。

一个背脊挺得笔直，顶着一头红发的人，正走在这条小路上。

他穿着一件间杂着暗红色、橙色、黑色的无限冰介质连身衣，套着外套，身上背着qVp的背袋，腰上还系着一柄剑身非常窄的剑。看起来，是一个侵入者。

说道侵入者，这伙人通常会跑到艾尔甸的地底下——广大的地下区中——去抢夺异界生物所持有的值钱物品，乱七八糟地蛮干一通才是。但是，拥有一头仿佛由红玉熔制而成头发的家伙，装备虽然只能说是轻装，却相当地华丽——与侵入者的暴行可以说是完全不搭。

乍看之下，纤细的体型与骨骼，可以说是有如雕像一般的完美。从眉心到鼻尖看起来都具有艺术地美感，再加上浅桃红色的润唇……但有个地方，却让其形象为之一变——

那就是——眼睛。

双瞳，是非常美丽的橙色，看起来简直就不像真实存在。再加上那熠熠生辉的光彩，更让这双眼睛不仅成为人们往来鉴赏的艺术品，还拥有所谓的生命之美。只是，这样的美，感觉起来易碎且不持久。

男人，想要守护，且一定要守护这样的美……

“为了要飞往你的所在，我失去了我的羽翼；为了要让你听见我的爱之歌，我拉开喉咙放声歌唱，但我的胸膛，却是被那灼热烧得焦黑……啊啊，为什么——”

男人的悲叹戛然而止而后摇摇头，用指尖稍稍拭去了眼角的泪光。

然后，他抬头仰望天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虽然悲情，却很真心。

不过如果有人刚好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他在唱独角戏吧——其实并没有演习的意思，而是他的个性本是如此（某F：一般而言，这种人叫变态）

“让我献上这冠上佳人名儿的花朵——”

男人优雅地抛掷出那朵红色的蔷薇。

“它的花语是——爱情、热情、还有热烈的恋情。”

花，循抛物线落下。速度不快，但很确实。

千言万语都无法诉说的情感，此时，落到了那日思夜想的人儿脚边——

蔷薇落在地上。

“嗯……？”就在玛利亚罗斯弯下腰拾起那朵红蔷薇的同时，一抹不祥的预感，闪过其脑海。马上抬起头，只是不管是周遭建筑的窗户边，或是屋顶，都已不见人影。

蔷薇——大红色的蔷薇。要说有谁能够把这玩意儿丢到玛利亚罗斯脚尖三十桑取（注：centi的谐音，厘米）前，那也只有一个人吧？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记忆，不过，最近都没有看到那个罗唆到不行的男人。

算了，这也是件好事。

没错，那人前来搭救过自己很多次。但着并不是玛利亚罗斯拜托他的，玛利亚罗斯也很清楚，那男人可不是义务来帮忙的。

再说，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也并不想拜托那个混蛋。管他利害关系怎样，对心有芥蒂的玛利亚罗斯而言，就是不想找那家伙帮忙。

“我可没那种兴趣。”

话又说回来了，那家伙为什么要丢这朵蔷薇过来？是想让人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还是要击垮自己？不过无论如何，错不在花。没办法，只好赛到背袋侧边。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玛利亚罗斯想。转了一圈，看看感觉怎么样。

只是，玛利亚罗斯根本没有料到，这个画面有被旁人目击的危险……

太大意了。

“嘿嘿嘿，哪来的美少女啊？”

几个家伙从玛利亚罗斯刚刚走过的建筑物里出来——看起来像是喝到早上10点，相当亢奋的样子。这些家伙一共三人，不但顶着张大红脸，还穿着只要是性格恶劣的家伙都会喜欢的皮质紧身外套，破破烂烂又邪魔歪道。体格粗壮，举止粗野随便。

“看看，这可是上等货哪！”

“就拿她来抵早饭，嘿嘿嘿！”

这三个家伙，不论是裸露在外面的胸膛，还是卷起衣袖的手臂上，都刺着以“s”“m”“c”三个字母所组成的意象图案。不对——那不是刺青，而是烙印。所以，这三个家伙大刺刺露出的“SMC”印子，尺寸大小虽然完全不同，其实是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有什么好看的？那种恶心的印记，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而且笨得要命！简直就让人嗤之以鼻。

“我给你们一次机会……”

瞄了那三个人一眼，玛利亚罗斯开口说道：“如果你们马上订正刚刚说的话并向我道歉，献上慰问金马上滚蛋，那我就不计较。否则，我就帮你们几个这丑到恶心碍眼的超级丑脸省了整形的功夫算了！不过，就凭你们那笨脑袋，应该也听不懂我刚才说了什么吧？听好，不道歉，我就杀了你们。”

“哇哈哈！订正？杀了我们？”三个人里个子最大的那一个光头，刻意地抱着肚子笑弯了腰。听得出来，他的口音不纯。看起来，他应该也不知道“订正”是什么意思吧！这些家伙看起来简直少根筋、什么都不懂，心里想的事全部写在脸上。

“这不是很可爱吗？这种‘发’辣的也没什么不好嘛！我爸以前教过我，女人不愿意就把她关起来！对我们这种男子汉来讲，历史就是这么脏不溜丢的一回事！历史哪！嘿嘿嘿嘿嘿！”

“这到底是哪门子老爸……”露出惊讶神情的玛利亚罗斯把左手轻放到戴着金属制护腕的右手上后，立刻直击眼前这个大光头的颜面；光头也马上跳离他身边三美迪尔。如此一来，玛利亚罗斯当然触碰不到他。

然而，在一阵混杂着金属碰撞、摩擦的小小声响后，光头才感觉到自己的眉心间，似乎被插入一根针。

“嗯？”光头以斗鸡眼死瞪着那玩意儿。他大概是想要开口说“那是啥玩意儿”吧？不过，他并未能将这样的疑惑宣之以口，取而代之的是“嘎咕”与“乌拉”之类，怎么用文字表达都很奇怪的参叫声。

就在他的伙伴们站在一旁呆看的时候，这个光头翻起了白眼，全身痉挛，向后倒去。

“接下来”

玛利亚罗斯举起右手，把护腕对准剩余两人中那个一口烂牙的家伙。左手的拇指与食指分别放在带着护腕的右手两侧——他的护腕内侧配有短箭，短箭上头还配有速效神经毒素P9多乌塔+，只要同时扣下这两处扳机，短箭就会立即射出。设备做得很不起眼，说实在没有什么威力，射程也不长，不过三美迪尔绰绰有余。不论这家伙往哪里跑，都闪不过着威胁吧？

“下一个要倒霉的是谁啊？还是说虽然晚了，你们还是要乖乖道歉呢？把这家伙带到哪里去休养一下，说不定还会醒来，不过要是运气不好，就会这样死掉也不一定哦！”

“你、你这家伙……”

一口烂牙的家伙一边往后退，一边伸手想要拔出腰间的大刀。

“居、居然用那种会飞的暗器……你这女人……太卑鄙了……”

你们几个家伙可是三个人围攻一个啊！混蛋东西，还敢说别人卑鄙？到底是怎样的神经构造才能说出这种话啊？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不过比起那些话，真正踩到玛利亚罗斯地雷，使之抓狂的却是——

“我才——”

没什么好说的了。玛利亚罗斯立刻举起右手射出短箭。那个一口烂牙的身形一晃，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天生就笨，在发出不明意义的惨叫后，射出来的短箭就打在他右脸上。他慌慌张张想要把短箭拔出来，但为时已晚，毒药的效用已经发作。几秒过后，这家伙便动弹不得。而且，玛利亚罗斯并没有浪费着几秒钟——

“——不卑鄙——”

迅速拔出腰间的剑。本来与剩下的那一个之间还有两步的距离，结果一眨眼功夫，玛利亚罗斯便晃到那人眼前。这是个鼻子很大的男人——说不定那大鼻子正是他最自豪的地方。不过玛利亚罗斯以那把剑身细长的剑，迅速地在他那丑恶的鼻子前闪出剑光。

而且剑势非常俐落……

那一刹那，男人与其说是感觉到痛，还不如说他吓呆了。他看着他的右手，手指从食指到小指，一共四根指头，都被俐落地切断。

“也不是女人！”

最后，玛利亚罗斯踢翻这家伙，一脚往他的胯下踹去之后往后退一步，并甩掉剑上的血。

玛利亚罗斯注视着这柄剑，它虽然不是魔导王时代的秘宝——那把能够烧尽敌人、也能刺穿敌人的“劫火”——但也是一把好剑。这是一把伪制的劫火，即使拿来砍断人类的骨头，刀刃还是一点缺口也没有。

“……不过偶尔会卑鄙一下就是了。”

玛利亚罗斯捡起一块破布，把沾在剑上的血与脂肪擦干净，然后将剑收入鞘中。

接下来，要拿这堆无可救药的粪虫怎么办呢？其实真要说起来，玛利亚罗斯并不是无端找他们开刀。光看他们拿着“SMC”的烙印来炫耀，就觉得还是杀了他们比较省事。不过，看他们身上的烙印是烙上去的，而非刺青，就知道这些家伙不过是杂鱼罢了。

SMC——其正式名成为：加虐杀戮爱好会（某F:就是SMClub）

“烂人，SUCK”

玛利亚罗斯看着那些嘴里嘟囔个没完、晕厥或是痉挛的男人们。

这个时期，在首都艾尔甸，一堆流氓纷纷进了SMC旗下，他们的势力也就愈发扩大了不少。SMC的烙印也在这个时候排上了用场——想要加入的家伙，都要在身体上烙上这印记，以示忠诚。

也因为只要烙上这个印记，就不会被SMC袭击，所以那些不成人样的家伙，也都纷纷要求想要烙上。

在那些大脑流脓的家伙之间，这也成为一种流行趋势。

就算在这个无政府王国，SMC也成为了一种邪魔歪道的代名词。还有那些借着SMC之名狐假虎威，胡作非为的蛆虫——

“虽然我不是不了解啦……”

但就算是杀了这些蛆虫，若是那些在粪便里产卵的苍蝇没有根绝，这些蛆虫应该还是会继续繁衍下去。而这条街，就会慢慢地不能居住。唉，虽说这α大陆土地辽阔，但要找一个如艾尔甸般，只要肯苦干就能获得安全，、安心与快意舒适的街道，却是找不到了。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艾尔甸曾经受到在北方摩得洛里失势落败的残忍公及其一党的压制。虽然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但在残忍公近十年的肆虐下，艾尔甸成为了一处充满了血、悲鸣与怨叹的所在……甚至还有被虐杀的市民是数以百万计的恐怖说法。

即便如此，统领国家的伟大国王，依然没有违背他的原则——不统治、不支配、不干涉。

最后经过漫长苦斗后，讨伐残忍公一党的，就是由市民所结成，为了与以血缘为主的残忍公一族一较高下的复仇者同盟。

以这个事件为开端，人们竞相参与没有血缘的同盟，构筑起血族一般羁绊的这种风气，不但盛行于艾尔甸一带，也慢慢在沙兰德全国各地扩散开来。毕竟，在这里——尤其是艾尔甸，一个人是很难生活下去的。

这里非常地严酷。

在加入ZOO这个“族”之前，玛利亚罗斯大概有两年半的时间，是一一个独立的侵入者身份，在这里讨生活。因此他也很清楚，一个人有多么辛苦。

但所谓的SMC，与其说他们为了要互相帮助才成立同盟，还不如说他们成群结党是为了更加有效率地为所欲为。不过，令人困扰的是，在这个国家里，“恶”的观念极其暧昧。对谁不爽，就用实力击败他；不然就假装没看到，或者干脆期待对方会发生什么意外，不然就是遭天灾——也就是以天罚来整治对方。

其起因就是被称为“血的时代”——也就是残忍公啊萨耶鲁·诺维塔鲁的统治时代。希望这种时期永远不再到来。

“不过，这种货色，不论聚集多少都没用吧……”

当玛利亚罗斯转过头，背向那三个肩膀上烙下烙印的笨蛋，准备离开时——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而且距离相当近。是那三个家伙吗？看那些家伙无声无息地想要靠过来，想必是有什么目的吧？

一瞬间，他打定了注意，身体则是自然而然地展开了行动。

他没有转过头，只是以左脚为轴心，右脚带起腰部回转，然后拔出那把伪劫火。这招居合出自《剑的技法》一书，由自称剑圣凡·乌拉德XL“摩他雷德”的弟子所著。居合本来就是凭借转身拔出长形刀剑的技巧，何况，这把伪劫火其实很轻，也很锐利，玛利亚罗斯的力气虽然不大，不过他的柔软可是其他人的两倍，腰与手也都非常灵活，使这把直刃的伪劫火可以说是相当顺手。

但玛利亚罗斯不是那种会因此自满过头的人。再说，如果一开始就使出居合会造成相当大的空隙，所以要马上进行迎击，或者是赶紧逃离。

玛利亚罗斯选择迎击。

“啊——！”

对方为了要避开这招居合，于是往左闪去。

看着就在眼前的敌人，与其还要抽剑回击，还不如……以刚才为轴心的左脚踢向对手的右膝。打定主意之后，玛利亚罗斯便按照刚才的想法动手。

往那家伙看了一眼，就像是一条正在拍动着腮的鱼……玛利亚罗斯这才注意到，这家伙似乎有点眼熟。

看着眼前这个抱着自己膝盖的家伙，玛利亚罗斯确认这是认识的人。或者说，他们属于同一个族，无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算是伙伴。无论如何只能说……他们真的是伙伴！

“那个……”

玛利亚罗斯一边抓着头，一边想着自己应该找些什么借口解释……但这真的需要解释吗？算了，完全不需要！干嘛解释！

玛利亚罗斯伸出手指，指着同样隶属于ZOO——这个名称怪异的族——一员的卡塔力说道：“是你不好！偷偷跟在人家后面，被K根本是你活该！才不是我的错，是你的错！会痛是不是？那是你自找的！”

“以、以嘘还……（你、你居然……）”

嘴里含混着类似坎梅克地方方言的伊兹鲁哈王国语，卡塔力根本没法反驳，只能躺在原地呻吟。

看来，这一脚踢得很到位……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在出口集合

“所以啦——”

走在第九区那狭窄肮脏的道路上，玛利亚罗斯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刚刚不是安慰过你好几次了吗?很痛是不是?秀秀喔——可以了吧?”

“刚刚不是就要你闭嘴了吗!老子有悲惨到非要你安慰不可吗?”

隔壁的卡塔力一边大骂，一边口沫横飞。玛利亚罗斯皱着眉，拉开了与卡塔力的距离：

“搞什么，你不是说你很痛吗?”

“是谁害的啊?”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当老子是白痴吗?玛利亚罗斯，你差点踢坏老子我的膝盖耶!”

“那是你不对，我才会踢你!”

“老子道歉过好几次了!不过只是想吓你一跳……”

“耶?什么?因为你有道歉，所以你也要我道歉吗?”

玛利亚罗斯停下了脚步，左手叉腰，右手拨着他那头红发。

“喂，卡塔力——不，半鱼人。”

“收回那句话!不然老子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你的说法反了吧?”

“噢?”

卡塔力长得一副鱼脸。话虽如此，倒不是真的鱼脸，毕竟鱼该有的特征他身上不太可能都有，但是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鱼……

说实话，无论是挂在卡塔力腰际上的那两把变形斧——伊诺伊契与洛诺尼、还是近来在艾尔甸所流行的装饰防具DS·TYQN，都不太适合他的鱼脸就是了。

——至少玛利亚罗斯是这样认为的。

“嗯……与其叫你卡塔力，还不如叫你半鱼人，那样更能彰显你的存在哪~”

“走开!”

“遵命。”

玛利亚罗斯随即往前疾行几步，背对卡塔力。但是卡塔力马上便拽着他的肩：

“等等啦!”

“你到底想怎样啦!”

“之前、之前的那个走开，不是那个意思，老子我是说……”

“啊——我知道、我知道啦!你不用再讲了，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可以了啦!不过我刚才本来有话要说的……”

玛利亚罗斯暖昧地看着卡塔力，然后突然转过头去：

“还还是算了，当没这件事吧!”

“老子开始在意了!”

“就一直在意下去吧!笨蛋——”

玛利亚罗斯吐舌做了个鬼脸；卡塔力只能一边咬牙切齿，一边伸手捏住自己的双颊：

“拜托你!就说吧!不要让老子一直在意!不然会睡不着……”

“你干脆一辈子都不要睡好了!”

“怎么可以这样说!拜托，你就说嘛……”

卡塔力合掌低头拜托玛利亚罗斯。就在这个时候，一根上头画了一条红线的白色棒子．从后头一口气打在他的腰上。

“痛!”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

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应该是十岁、或十一岁吧?这个女孩有着一头亮丽的浅色金发，那青灰色的眼珠与红唇，看起来就像是最高级的宝石。脸颊红润健康、下巴小巧可爱。而肌肤则是有如初雪一般白皙美丽。

这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女。她穿着一件上头画有一条红线的纯白女性医术士制服，头上戴着女性医术士帽——乍看之下，简直就像是在玩家家酒。

因为，如果要习得被称为医术式这种，能治愈人类伤病之特殊技术那至少得要拜师学个十来年才成。修得医术式后，还要得到老师的认可，才能穿上这身衣服。所以就常识而言，像她这样的小女孩绝不可能是医术士。

而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就是个小女孩吗?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那小女孩走向前来，以医术式治疗卡塔力的膝盖。其实，她也是ZOO的成员之一，由莉卡·白雪——

二十三岁．

“凝、你们够了吧，还不赶快走，大家都在等凝、你们耶!”

顺道一提，由莉卡说起话来，有些大舌头，总是含混不清。

由莉卡已经二十三岁了，为什么她看起来还是像十岁小孩?应该有些什么原因吧?玛利亚罗斯进入ZOO一族已经两个月了，他其实很想问，不过总是找不到机会。他想，总有一天，由莉卡会告诉他的。

“啊啊。真的耶！”

从腰带上的小袋子里拿出小型钟表，玛利亚罗斯开口说道：

“已经十点多了，都是卡塔力在乱扯外加胡说八道啦!”

“是老子一个人的错喔……算了，你刚刚到底要说什么啊?说啦!

“你还真啰唆，我已经忘记啦!”

“你很过分耶!”

由莉卡一棍子打上慢吞吞的卡塔力；被打中屁股的卡塔力，其实对于武器、饰品、家具、魔法道具等，特别是那些珍贵的古董，有一种无可言喻的狂热。只要是牵涉到这些东西，他就会执着得不得了。不过现下，这样的口舌之战其实与什么要事或是贵重物品都无关。像这么无聊的话题……需要这么坚持吗?

由莉卡平时也不是那种没事闹事的女性，虽然乍看之下，卡塔力比由莉卡大上不少，但由莉卡却可靠多了，她才是那个紧拉住疆绳的人。相对于她，老是脱线的卡塔力，感觉起来简直就像是她的弟弟。

不过乍看之下，还是像哥哥吧……

不对，那个鱼脸人怎么会跟这位绝世美少女有什么关系!

“走吧!”

“我、我知道啦……”

于是这三个人沿着这正洒满阳光而略显脏污的库拉纳德欢乐街．走了五分钟左右．

圆形都市艾尔甸被分成十三个区——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乃是位于东方的第九区中央稍微偏南的位置。

在这儿，方圆三十美迪尔内，不像第九区其他地区那样有着建筑物存在。据说，以前是有建筑物的，但是为了要制造“那个”，所以全都拆掉了。

要说得明确一点的话——“那个”是一个长方形的洞。

事实上，这个洞的四个边，并非是直下挖掘而成。走下长约二十五美迪尔的缓坡。前端便是高五美迪尔、宽十美迪尔的洞穴开口。两边的缓坡壁上与这个洞穴的四周，早已被人刻印、烧烙下无数的魔法纹徽、魔法圈

以及魔法阵。有没有效不知道，看起来应该只是图个心安而已。

不过，就算没有这些玩意儿，之前居住在这里的异界居民，恐怕也没办法突破这盘踞在首都艾尔甸地下的九头龙巨型骸骨。

首都艾尔甸正是从前被人们称为混沌恐怖之地·艾尔迪尼翁的中枢。而在为数众多的异界之门聚集的大洞上头，有一个具备物理性质的“盖子”。

以这个九头龙的巨型骸骨为触媒，历代的古德王——没有一个例外——都会施展“古代九头龙之咒”，让这具骨骼成为一个魔法的盖子，一直维持到今天。

这个世界，曾经为魔导王们分割、统治，就在他们的时代即将走向终结时，最后几位魔导王之一——第一代的古德王，首次踏人了这个杳无人迹之地。他成功地控制住这块土地，建立首都艾尔甸。随即，他便发表了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建国宣言，至今九百年。

在这个大洞被封印后，第一个闯进去的人是谁?没人知道。

那应该不是一个人闯进去的……至少应该是一伙人，而且人数不少。否则，单凭个人的力量，实在不可能挖地三尺找到这九头龙巨型骸骨的缝隙，然后挖成这么大的洞口。

在封印解除以后，将异界生物所栖息的所在地直接命名为”地下区（undoground)”的命名者，则相当广为人知——伊狄翁·戴蒙——虽然那并非其本名。

与这个名字的意涵——愚蠢的恶魔相反，伊狄翁·戴蒙是第一个大规模、计划性地探索地下区的男人。有这样的能耐，想必他是位心思细密，且有着强大力量的人。

除此外．当时。他还将地下区的五个出入口与艾尔甸的街区作一个对应，把地下区也分作五个区。举例来说，从第一区的出入口可进入地下区D1(Division1)，第二区的话就是D3，以此类推。

在那之后，他还出版并贩售了一部分的地图，侵入者因此而暴增。根据若干人的说法，“侵入者”这个名词，也是由他所命名的。

作为侵入者的催生者及开山始祖，伊狄翁·戴蒙之后也消失于地下区，长达四百年。

只不过，人们的所作所为，四百年来毫无改变。

玛利亚罗斯等三人，在前往D9出入口的缓坡道上，又遇见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也都是ZOO的伙伴。

“歹势!咱们有点迟到啦，抱歉、抱歉。啊!莎菲妮亚，你的气色可真糟，算了，反正你一直都是这种表情。”

“……是、是……对不起……”

相对于气势满满地对她打招呼的卡塔力，莎菲妮亚的脸色真的很糟。那头长长的银发，翡翠色的眼眸，本来应该是观者欲醉才对．但拜她

那有如预死病人一般的肤色、以及那死气沉沉的表情之赐，原先的美貌可以说是被破坏殆尽。此外，她的嗓音虽说是非常细微，但毫无精神可言，乍听之下相当意气消沉。

其实，不论是她手里的水晶杖，或是她身上那袭以白与银色为底，缀上处处绿色点缀的长袍，不仅没有过度奢华之相，做工也相当纤细．都是相当引人注目的设计。

但穿在莎菲妮亚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全黑的丧服一般。阴沉无比．

“因为我……让大家一早就不愉快……我真的是……很抱歉……”

“不、没有这回事啦……”

或许是因为卡塔力本来就对自己相当有自信，性格也有如日日向阳的向目葵一般开朗，所以他其实不太会应付莎菲妮亚这种人；对老是与卡塔力拌嘴的玛利亚罗斯而言，就会很想声援莎菲妮亚——

“那家伙没礼貌又没神经，你不要管他说什么啦!这家伙从来不动大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孩子讲话。要体贴是没有啦，学习能力也等于零。所以他之前在铁锁休憩区那里，才会被女孩子甩掉!啰唆得要死．还被人赏了一巴掌，真拿他没办法。”

“你、你怎么知道?”

卡塔力抚着胸口，瞠目结舌。嗯，欺负他的感觉真好!

“那是碰巧啦……你那张鱼脸、那个声音，怪成那样我当然会注意到啦！”

“咕……”

在两人拌嘴的同时，传出了“咕”的一声。正当玛利亚罗斯忖度着：那再多刺这家伙两下也没关系时，突然察觉到，这个“咕”声有多么希罕珍贵，而停了下来。

“……咕、咕、咕、咕……”

那是莎菲妮亚……非常压抑的笑声。大家到底看过几次莎菲妮亚发出笑声昵?这搞不好还是第一次呢!

那种笑声，感觉上就像是自己已稳稳地咒杀了仇敌而相当得意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邪恶声响。

玛利亚罗斯感觉背脊一阵寒冷。确实，莎菲妮亚是相当有天分的魔术士，但是她绝对不是那种可以微笑着咒杀他人的女子。只是，就算她并不愿意，但凡是靠近她的人，都会有一种呼吸困难，周身冰冷的感觉。

“一亿人当中才有一个的凶星之女。”莎菲妮亚的师父，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是这样评价她的徒弟。所以，或许她那总会让人浑身发凉的笑声，也是因为身为凶星的关系吧!

——哪有这种事啊?

玛利亚罗斯摇摇头，像是要甩去那种恶寒。他的目光，正好与站在莎菲妮亚隔壁的那个身材瘦高男人相对。他笑了笑，对方的唇角也略为放松，动了一下。

这个头发与眼睛都是砂色的青年，仍旧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穿着一身同样砂色的异国风服饰，腰间吊着一对雌雄短剑。

皮巴涅鲁——出身位于α大陆东南的拉函大陆。他的共通语说得并不好，不过他也不是多话的人，不到必要，他通常不会开口。

真是的．真该让他学学卡塔力……那家伙的嘴可是二十四小时没有一刻稍停。只是．他看起来虽然很严肃，但脸上还是会露出笑意。这样的对比，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欸——对了。”

玛利亚罗斯在气氛开始逐渐变糟前，终于想到了其他话题。他双手击掌，开口问道：

“只有你们两个来而已?”

“不。”

皮巴涅鲁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干干的，有如吹过沙漠的风。在他静静地转过身后，玛利亚罗斯一下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就在这个坡道上，在这个地下区与地上交接的洞穴五美迪尔前，有个男人铺了块布坐在地上。

不光如此，男人还把便当、饮料一字排在面前，动作很是悠哉——在这异界生物聚集的洞口所在，这样的悠哉也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顺道一提，这男人的外型若要一言以蔽之，就是华丽二字，或是再加上个“特”字也行。甚至也有人会认为这是种过了头的兴趣也不一定——

他的手边，放着一柄装饰繁复的巨剑，身上则穿着藏青色的连身式铠甲，不论是端点或者是腋下处，满是橘色的焰纹绘饰。除此之外。他还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内里是大红色，看起来只能说——非常抢眼。

这个男子拥有一身浅褐色的肌肤及一双强而有力的浓眉，他的眼是黄玉的颜色，里头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采。

总而言之，与其说这家伙是个美男子，还不如说他是个男人。他的个子高大、胸膛厚实、肩膀也相当宽。一般来说，女人是不会放过他这等货色的。

不过，这是就“一般情况”而言啦……

完全不管一旁那些侵入者的视线，这男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把饭团往嘴里塞。这种粗线条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好好吃的样子，我还没吃早饭耶!”

垂涎三尺的鱼脸男边说着边大刺刺地走向前，脱掉鞋子坐到铺布上，也开始吃起便当。这个半鱼人与这男人，可以说是一丘之貉。

跟着走上来的玛利亚罗斯等人，也一样走到铺布前。很遗憾．这些人根本也只是隔壁那个丘上的貉而已。

包括这个华丽的男人，这六人都属于同一个”族”。

“嗯?”

盘坐在铺布上，男人回过头，看着玛利亚罗斯等人：

“怎么了?怎么不上来坐?”

“你说上去坐……?”

坐下去会怎么样?玛利亚罗斯可与卡塔力不一样，他已经吃过早餐了。再说，有比早餐更重要的问题——

“是谁特意去弄这些东西的?”

“啊、啊，那个……是我……”

只见莎菲妮亚一脸惶恐地举起手来。

“这样啊——原来如此!”

玛利亚罗斯也觉得，这辅布与这手工便当不可能是这华丽男拿来的，也许是莎菲妮亚……只不过，甫加盟ZOO这两个月，他可还是第一次听到莎菲妮亚会下厨作饭．

如果可以的话……玛利亚大人也请吃吃看，好吗?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耶?我也要吃吗?”

“……啊……对不起……我做的料理，一定是给你们造成困扰……”

“啊，没、没这回事吧？怎么会是困扰呢，哈哈哈……”

逼不得已，玛利亚罗斯只得脱掉鞋子，踏上铺布并正经八百地坐在上头，他其实不饿，但也不是吃撑到胃里塞不进任何东西的程度。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是不需要去伤莎菲妮亚的心。再说，莎菲妮亚做的这个便当看起来色彩丰富，而且相当美味，吃个一两口应该没关系。要是被通过这里的侵入者看不惯，那也没办法。

“不过，这个便当的菜色还真多哪!汉堡、香肠、炸鸡、煎蛋……这些都是常出现在便当里的菜式……培根芦笋卷、胡麻菠菜、埯渍青椒、生姜烤茄子……莎菲妮亚用了很多种蔬菜，营养十分均衡呢！”

“莎菲凝、妮亚的手艺非常、非常高明喔!那个……比我好太多了!”

坐在玛利亚罗斯身旁的由莉卡一边猛把菜夹到她的小碟子里，一边开口说着。由她的话中可以得知，由莉卡本身并不十分擅长厨艺。不过对由莉卡的印象，除了她是一个杰出的医术士之外，也很会泡茶，不怕麻烦，感觉起来非常能干。因此对于由莉卡不太会煮饭这件事，玛利亚罗斯多少还是有些意外的。

而莎菲妮亚做的菜会那么好吃，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哇……这应该是职业级的手艺了吧？”

“没、没这回事……”

坐在铺布边的莎菲妮亚一脸惶恐。

“这没有什么……我之前看过这几道菜，想说自己可不可以仿着做出来……”

“可能只有你觉得没什么吧……不过，问这只半鱼人没用啦！鱼饿起来跟野兽也没啥两样。”

“嘿户宜盎（谁是鱼啊）！”

“啊——干嘛边吃东西边说话啦！很脏耶你！东西都喷出来了啦……真是有够浪费的！小心我揍你喔！”

玛利亚罗斯扬起拳头；卡塔力一瞬间不满地歪了歪他的鱼脸，不过还是继续低头猛吃。

其实，如果他现在也是饿着肚子，玛利亚罗斯应该也会像卡塔力一样猛吃吧！皮巴涅鲁的表情虽然没有丝毫改变，但也是一口接一口地把便当盒里的蔬菜吃进肚子里。莎菲妮亚所做的便当就是这么好吃。由莉卡虽然没有跟着一口接一口，但那与味道无关，纯粹是她的空腹程度，与心情问题。

“啊……为什么可以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一样的材料，料理程序也差不多，为什么味道不一样啊……真不可思议。我的料理程序是有点差错，但是有差这么多吗……”

一样都是做饭，为什么会输给莎菲妮亚呢？真不甘心。莎菲妮亚该不会偷偷练习吧？基本上，由莉卡是一个认真的人，所以会这样想也只能说是无可厚非。

“不、不过——”

瞥了一眼嘟嚷个没完的由莉卡，玛利亚罗斯开始品尝起煎蛋。虽说他本来就讲究，但他也挑不出这煎蛋哪里有缺点。这当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料理，但是那火候、还有那完美衬出蛋本身甘美的咸味……

“嗯，真好吃！真的，我都不知道莎菲妮亚有这手特技，真是太惊人了！”

“……这、这不算特技啦……”

“不，我觉得要说是特技也没有什么不对。”

一身华丽装扮的男人非常满足地一口吃下一块炸鸡后，将脸转向莎

菲妮亚说道：

“一手好厨艺也是才能啊，你应该要骄傲的。像我，就只能做咖哩。不论我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咖哩。”

“那也是一种才能啊……”

在玛利亚罗斯呆滞地喃喃自语的同时，他发现莎菲妮亚正拉起连身长袍后的帽子，藏起自己那已然羞红的脸蛋。（F：好萌，好想推）

被那个男人称赞是那么高兴的事吗?应该是吧!做这个便当的时候莎菲妮亚一定非常用心、非常拼命——

没错，那就是最好的调味料——虽然这完全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然而，随着玛利亚罗斯解决了自己的那一份餐点，这个便当也被在场众人吃了个一干二净。

“——吃完了。”

一口气喝掉饭后茶，一身华丽的男人大大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吃得真饱啊，真不错。不过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地方吃饭啊?”

“什么为什么?”

这还用得着说，这当然是因为莎菲妮亚做了便当，才会在这种地方吃饭啊!不过，看这家伙的态度，他根本没有搞清楚嘛!

“那个，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过。在那之前——喂!那个半鱼人!不要偷懒，快去帮忙收拾啊!”

“哼!”

玛利亚罗斯将脚踢向躺在地上、正摸着肚子装老爷的卡塔力头部，然后把小盘子、碗筷之类的器皿收拾了一下递给莎菲妮亚。整理完毕后，他重新面对那个华丽的男人：

“只是确认一下……这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

华丽的男人仰头看天，一边摸着下巴，一脸疑惑。

“嗯……”

“果然。”

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再让那男人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出来。既然如此，那就还是不要浪费时间，速战速决才是——

“是劫火吧?”

“噢噢。对啊!”

华丽的男人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然后他随即皱起了眉：

“那我们干嘛来D9？”

“根据老子的调查，这个D9——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深层

应该有一位“死灵女王”麟灵夫人，真正的劫火很有可能就在她手上。”

听着卡塔力简单扼要的说明，华丽的男人就像是深深受到感动般，抱着手臂兀自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耶?昨天才说过的吧?”

相对于那个总与玛利亚罗斯打打闹闹的男人，现在的卡塔力，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真的吗?”

“你昨天没听是不是?”

“没那种事。”

“那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不要问我。”

“你的事，不问你问谁?”

“话是这样说啦。可能我那时睡着了吧……我没兴趣嘛!”

“真亏你这样倒还记得约好的时间呢!”

“嗯……”

华丽男人那一脸的认真瞬间消失无踪。换上去的，是一脸卑鄙的微笑。

刚才的端整表情与那样的悠然全部消失无踪——不过说穿了，这也是他的怪癖之一。

“事实上．是莎菲妮亚来接我的。在她来接我之前，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昨天看您那个样子……就在想您大概不会记得了……”

看起来，事情还真是如莎菲妮亚所料。低着头的莎菲妮亚面红耳赤

了起来．可能是想起这华丽的男人刚起床时衣衫不整的样子了吧?说起来，虽然莎菲妮亚总像是背负着不幸霉运的模样，但她其实与玛利亚罗斯差不多同年。只要是女孩子，心里总是会有两个秘密。只是莎菲妮亚的秘密，看起来也是昭然若揭就是了。

“算了，托莎菲妮亚的福，大家都到齐了就好。”

不过，在这个时候，把这些事情恰如其分地统整起来的人，怎么会是玛利亚罗斯呢？

甫加入ZOO二个多月，不要说是决策中心，应该还有成员根本没见过他才是。会弄得玛利亚罗斯常常越俎代庖，关键还是在zoo的领袖——

这个华丽的男人身上。

“嗯?干嘛?”

注意到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这个华丽的男人转过头说：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不，没有……”

玛利亚罗斯摇摇头，一想到若是自己以外的人——比如说止塔力，来担纲这个角色，就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不论是沉默寡言的皮巴涅鲁，还是个性内向畏缩的莎菲妮亚也都不适合。由莉卡虽然可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

最后，只能尽量去适才适所，事情就演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人都到了，差不多该走了。”

“也对。”

“队伍排得跟平常一样就好了吧？”

“有何不可呢？”

“有皮巴法师鲁殿后，莎菲妮亚走中间，右边是由莉卡，左边是卡塔力，是前面是我与——”

玛利亚罗斯其实一直都不想信，这真的会是那男人的本名。他问过好几次了，但老被那人岔开话题。

只是，他也曾经说过——不管我叫什么名字，我就是我。

这样说起来，这男人应该还是有其他的名字吧？但就玛利亚罗斯来说，即使是个假名，也该取个像样一点的才是！

不管自己的头正在微微抽痛，玛利亚罗斯开口叫唤这个身为动物园（注：指他们的一族ZOO）园长的男人名字——

“多玛德君。（注：多玛德君音同番茄tomato）”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恶梦 GO！GO！

每当人们踏入这个地下区D9，他们的目光往往会被天花板边上漂浮着的、闪着不吉光芒的青白光点所吸引。

初次见到这些光点的人，总会立刻想到一样东西——

灵魂。

灵魂主要是以脑部的活动为信任所形成的精神体，与其他器官结合并统一调度，因此对人类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这个不可或缺的灵魂，却缺乏肉眼看得见的形体。

不过，灵魂的确存在。证据就在于医术士可以趁着死者的肉体尚未死去时，医好肉体上的创作，便是他们绝对不可能让死者复活。寺院的伴侣可以用一种被称为苏生式的秘术修复肉体与灵魂，使死者复活，但如果肉体受到太大的损伤，特别像是脑部坏死一类的状况，或者是死亡时间过久，即使是苏生式也发挥不了作用。

总而言之，虽然看不见，但灵魂确实存在。

大多数的人们不论是脑中的印象，或是要描绘出不可视的灵魂时，多半会是光所凝结而成的白烟，或者是雾状的物质，实在巧合的有些不可思议。

所以，这些来回盘旋于D9的青白光芒，比他们想像的还像灵魂，这是偶然吗？

针对这个问题，有识之士的意见可以说是相当分歧。而针对这青白光的研究，目前仍在进行当中。可知的是——青白光有个如神话般传承而来的名称。

“我们不是直接下来第三层吗……？怎么‘伪魂’的数量一点都没有少？”

抬头看着天井的玛利亚罗斯开口这么问着。

“不过就整体而言……跟第一层或是第二层比起来，似乎是暗了一点。”

“这样说也是啦……”

卡塔力转过头来回答玛利亚罗斯的问题。在来这里的路上，为了要带路，卡塔力站到了队伍最前方：

“哎呀，这里又脏又潮湿，根本没什么会特地来第三层的家伙，所以，伪魂也没啥猎物可抓……应该是这个缘故吧？”

在这个地下区，有许多种的灵界生物，猜想伪魂也应该是其中一种。他们常常找寻那些失去了灵魂的肉体，渗透入其中后产生一种称为“拟拟型再生”的反应。

只是，这种伪魂所引起的拟拟型再生，与僧侣们所能实行的苏生式不同——身体被这些伪魂附身以后，会推动大多数的生前记忆并无法运用它。因此，这样的再生，会让这些人失去他们知性的那一面，转而屈服于扭曲的本能下，成为如活死人般徘徊于地下区的“半死者”（halfdead）。

D9，丧神街欧雷斯托洛。

这是个奇妙且杂乱的所在。这些半死者虽然记得这里，但他们的记忆多半有所崩坏变形，所以他们总是把地下区的废弃品拿来这里堆放。也让这条街成为存取那些悲伤记忆的所在。

但是，这条街并没有去发展那名为悲伤之高尚情绪的余裕。

为什么呢？如果这些半死者无法维持他们的形态，连伪魂都脱离出来，那么这具肉体会真正地死去。一般来说，要是生物死去，本息在地下区各处大脂羽虫便会将其尸体连骨带肉啃食干净。但丧神街这里的大脂羽虫不风得会这么做，因为尸体实在是太多了。结果被它们啃过一半的尸体到处都是，一点都不稀罕，这样的光景要当作本地的名产也绰绰有余。

也因此，这里累积的臭味可以说是相当可观。所以来到此地的人，都有常常服用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所认可的炼金士联合（AG）所制作的嗅觉麻痹剂。或者是弄个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所制作的防毒面具。不过这玩意儿很贵，而且戴上去视野就变得异常狭小，又不是很透风，所以一般来说，并不推荐使用。

此外，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侵入者们若要炫耀自家的势力根深蒂固又强大，最好的方式当然就是弄到某样物品——

青晶体，这是原生物的休组织在拟拟型再生的过程中所兼生的变质品，大多是大约二、三密尔（注：milli的变音，可能代表millmeter公厘般的长度）大的青色结晶体。这东西常常可以在半死者的心脏以及大脑里找到，因炼金士联合常有大量需求，所以价格也相当高。

但是，包括玛利亚罗斯在内的ZOO成员六人并非为此而来。事实上，如果只是为了取得青晶体，那根本不需要到每三层来。第一层与第二层就很多了，不论是异界生物、人或者是半死者者垂手可得，可以轻易地夺取青晶体。只是，另一方面来说，同业之间的竞争也可以说是相当激烈，争气不断。要说贪，大家也都彼此彼此。

不过，第三层有点不太一样——

废弃物乱七八糟地堆成了建筑物以及高高的屏障，丧神街这个名头，也确实与这幅景色相符。整个第三层，几乎者是这副模样。

在这里，有不知道拿来干嘛用的窄巷死路，只会让人感觉厌烦的断桥、还有脚一踏上就处处崩坏凹陷的阶梯，不知道盖来通往哪里的烂路也到处都是。在这里很容易迷路，因为地图非常难画，也很难记住这里的路。再加上半死者总是躲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场所，一个不注意就可能与他们照面。

对靠着青晶体赚钱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很讨厌的事。

简单来说，这里太危险了，苏生式都未必可靠——而且，那些高层寺院的狗屎和尚都相当贪心，就算想要死而复生也所费不赀。现说，要是有一个人死了又被伪魂附身，进而成为半死者继续混在伙伴里，那么不论是几个人一起去，也都有全部回不了家的可能。就算没有全灭，也不能保证活着的人有办法把尸体都带回来。

基于以上的理由，很少有人会踏入丧神街第三层。

玛利亚罗斯之所以要进入这里，乃是基于下列理由——

他的目标是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深层——“据说是”第六层。那里“听说有一位统治着半死者的魔导王——“死灵女王”麟灵夫人。

玛利亚罗斯想得到的是能够烧尽敌人也能够刺穿敌人的——真正的“劫火”。看起来，这把突刺剑“似乎在”这女人手上。

不过，虽然是这样推测，但总有一种不那么真实的感觉。

“……这次是真的了吧？”

带了点杀气的眼神投向正好转过头的卡塔力。卡塔力丢了个“没错”的表情，不过，这半鱼人看起来还真有点呆。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为了要取得劫火而来到这个地下区。

玛利亚罗斯加入zoo，就是为了以一同进入D1的闭锁迷宫、以及可以取得魔导王时代的秘宝——价值三亿达拉(注：d0llor的变音，货币单位)的劫火为契机的。

不过，却失败了。

那时，虽然没有取得劫火，但他们也得到了“伪”劫火。虽说是魔导王时代的物件，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把质良量轻的剑。照卡塔力的说法．这把剑上因为并无铸记，所以虽然品质还不错，但就是没有办法标价出售，只得拿来自己使用。

在那之后，卡塔力也查阅了非常多的文献，还问了许多人，确定是否真的有“劫火”这把剑。调查期间，曾经冒出不只二、三把候补，不过那些都不是真品。现在，能把可能性缩减到只剩一把，卡塔力也真的是辛苦了。

不过，不能忘记的是，之前卡塔力也是用同一套方法和顺序来找答案。结果有蒙对吗?不!之前他也是那种一副确信而固执的模样，结果却是完全错误。这次的卡塔力，将会笨到一再重复错误呢?还是变得聪明而不重蹈覆辙呢?哼，只不过是一个半鱼人，也可能聪明……吗——?

“感觉上如果对他有所期待，好像真是我的错误也不一定……”

“玛利亚罗斯，你刚刚在嘟囔什么啊?”

“嗯?”

看了一眼卡塔力那张鱼脸，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

“跟你讲你也听不懂啊。我只会说人话，不会说鱼话哪!”

“啊?老子现在跟你说的不是人话吗?不是的话怎么可能这样对话啊?”

“耶，真的耶!这可真是奇怪了。啊!对了，你有一半的人类血统，所以你勉强能够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对吧!”

“笨蛋!老子我身体里所流的，可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血液啦!你自己看证据!看这个血的颜色!可是漂亮的红色哪!”

“所以?”

“什么所以?老子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这就是证明啊!这血可是红得不得了的红色哪!”

“什么?那个怎么可以当作证明?”

所以，玛利亚罗斯应该还是高估了卡塔力才是。总而言之．卡塔力就是个笨蛋。有多笨，也就只有由莉卡清楚——

“轰、你不知道其中的差别吗?鱼的血也是红色的啊!”

“啥——”

在那一瞬间，卡塔力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站在那里，随即便叉着腰，挺起胸膛说道：

“知、知道啊!这是常识!”

不过，此时的卡塔力脸不但僵硬得很，声音也有点颤抖。而其他ZOO的成员则是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后满脸不敢苟同地注视着卡塔力。多玛德君则特别采取了某种意义上比较严肃的应对方式——当作没看到。

“走吧!”

“对啊。差不多要到第四层了吧?”

玛利亚罗斯居然与多玛德君同声一气，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也跟着多玛德君迈开脚步，只剩下皮巴涅鲁还留在卡塔力身边。

不过呢，对着要哭不哭的卡塔力，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地说出也不算是安慰的这句话：

“人类的血，也是红·色·的。”

“……真是的……”

就算如此。超快速的恢复能力，本来也就是半鱼人的特质之一——卡塔力随即打起精神，追到全力直行的队伍前端。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前头带路．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脑袋也切换完成，似乎已经忘记方才发生的事。能够转换得这么快，也许是因为他的脑部机能有什

么缺陷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玛利亚罗斯等人便有如金龟子的幼虫般，在这第三层迂回地绕行着。他们避开了大部分的半死者，好不容易才进入了一条大路。

大路夹在两堵高墙之间，而这两堵高墙，则是由废弃物所堆叠而成。

走进这条路后没多久，卡塔力就带着他们左转，并在转角处止步，转头看着他的伙伴们：

“往前走过那个坡道，就是第四层的人口了。”

“到这儿为止都还算轻松嘛!”

玛利亚罗斯走近那个转角，小心地探出头。

这是一条宽约六美迪尔，长约三十美迪尔的坡道。四周的岩壁有些微突起，洞口则呈现半圆形。但在坡道前方，则采集了一大群的半死者，看起来并不容易通过。

“哪，这是要我们在这里找些乐子吗？”

“老子我可是一起详细调查到这里呢，这可是很累人的喔！”

卡塔力抱住双手，装出一副很伟大的模样。

“很少有人能够进入第四层，所以资料不但少，而且彼此之间很多矛盾，一堆地方对不起来，文献也乱七八糟。认真说啊，除了麟灵夫人外，其他还真是啥都不了啊！到第三层为止的地图也是一样乱七八糟，多亏了老子我这奶油色的脑细胞，才能搜集到这么多的资料。”

“那么，那些东西要怎么办？”

“那些应该没什么难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要说没有什么不好的预感，那是骗人的。

就在正皱着眉头的玛利亚罗斯面前，卡塔力抡起了着拳头——

“突——击——！冲啊，大家！”

“喂……”

“没问题啦，刚才忘记告诉你们了！老子知道你们有点担心不知道老子我有啥盘算，不过今天例外，没问题啦！根据之前所取得的多方证言，只要能够收拾掉二十到三十个半死人，就可以突破这条坡道。凭咱们的战力，一下子就能达成目标啦！多玛德君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唔。”

多玛德君点点头，不置可否。不过玛利亚罗斯有些在意，因为在进入丧神街以后，多玛德君就常常是一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模样。

只是，卡塔力一向都有办法把多玛德君的反应合理化。他一边把玩着悬挂在腰际上的两把斧头——伊诺伊彗与洛诺尼，一边开口说道：

“所以呢，你们准备好了没啊？准备好了吧？准备好了的话就——走吧！”

“喂！等一下！你这死半鱼人……！”

就差一步，玛利亚罗斯没拉住人，卡塔力随即消失在转角处。

真是个一意孤行的鱼混蛋！虽然很想放他不管，但总不能真的让他一个人傻傻地走下去吧？没办法，玛利亚罗斯只得跟上；多玛德君也随后跟上来，一边四处张望着注意周遭的动静。然而，事态则仍是有如卡塔力所期盼地一般展开——

“混蛋！干嘛把事情搞成这样啊！”

追究起来，应该是有很多原因才是，不过那也都等一下再说吧！跟前，他们非得把气力都用在战斗上不可。虽然，玛利亚罗斯已经有了这样的认知，也在边赶上去边拨出那把伪劫火时，灌注于手上的力气还是远超出需要。

就玛利亚罗斯个人而言，他最无法原谅的，就是这种人。

如果说完全靠着蛮力去硬干，那么使出十分的力气，就只能得到十分的收获，但是如果用上大脑，就能够用十分的力气，换得二十分，甚至是三十分的收获。甚至不需要十分的力气……这就是人类智慧的展现吧？

只是，要一个半鱼人有所谓的人类智慧，这是他要求过高了……而且地方也不对。

一个劲儿地往坡道冲去的卡塔力，在奔驰到玛利亚罗斯前方约十美迪尔的距离时，突然倒转了一百八十度。

于是，在坡道之前的那群全身肌肤泛灰的半死亚人伯格，半死下等蜥蜴人，还是什么其他的半死者，全都群集着卡塔力的方向追来。当然，这样的善是在卡塔力的预料之中。但是随后出现的那个五美迪尔长的大家伙——把一群半死者连推带拖赶出洞穴的那玩意儿，恐怕就在卡塔力的预料之外了。

“下等龙……？”

“——呜哇！”

卡塔力随即连滚带爬地跌回了玛利亚罗斯的脚边，而玛利亚罗斯则是早就停下了脚步……多玛德君拨起了他的那把大剑，同样也驻足在玛利亚罗斯的身边。这条半死下等龙怎么看都像没有手足的巨大蚯蚓……该不会……连多玛德君都被吓住了吧？

不、不对。多玛德君那双黄玉色的眼，此时正凝视着那条半死下等龙。看起来，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些什么，玛利亚罗斯随即便察觉了这一点。就在这个时候，莎菲妮亚也开始吟唱咒文：

“MelgZelgRcvNav远炎近火KreyBrcy动乱炮危黄回回Jen？鄄RenD”

莎菲妮亚嘴里念的语言并非α大陆上所广泛使用的公用语，而是上古高位语。详细说起来，这是上古高位语的一个系统，用于召唤住在LEP（下层精灵界）的元素精灵，请他们协助。

但是，这可不是嘴里念一念，元素精灵就会和蔼可亲的说“我来了！”前提条件是必须要做一种特别的集中精神，才能与LEP之间建立精神连结。除了这条精神连结外，还得要有一个足以吸引精灵的饵，才会使其上钩。举例来说，莎菲妮来亚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以后，便在当中放入一个文观辉石碎片。

此外，术士的资质也相当重要。如果要让那些高傲的精灵顺从，没有两把刷子根本做不到。

但是莎菲妮亚做起来，可以说是驾轻就熟。

一瞬间，从LEP所召唤出来的炎之精灵Zig一口气吃掉了那个文观辉石碎片。

元素精灵是没有质量，也没有大小的。以这个世界的角度来说，他们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引起若干固有现象的能量体而已。在这个世界上．这些能量体看起来则是如下述——

Zig将文观辉石的碎片变换为能量，并以此应和术士的请求。

身为术士，莎菲妮亚的请求如下——

燃烧她眼前那条半死下等龙，而且是全部烧光。

轻轻松松地把工作完成后，Zig就回归LEP。实际上，对被人们称为炎之精灵的Zig而言，这点小事根本跟早餐前的活动手脚没什么两样。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

Zig的火焰包围着这条半死下等龙。就在这条龙前方约七、八美迪尔处，玛利亚罗斯慢慢地往前靠了过去；他的右前方是拿着一把大剑的多玛德君；另外一边是腰间悬着一对雌雄短剑的皮巴涅鲁。卡塔力与由莉卡则站在一旁，准备下一轮的魔法。

“来啰!”

多玛德君连话都还没说完——半死亚人伯格与半死下等蜥蜴人，便穿过猛烈燃烧中的半死下等龙身边，成群地往这里冲来。

只是，还未到行动的时机。

与随即扑身而出的皮巴涅鲁不同，玛利亚罗斯并没有立刻与这些半死者杠上——事实上，与其说没有，还不如说是不能。他了解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加入ZOO的这两个月，为了要贡献胜利的果实，他可是有不计其数的失败经验。

玛利亚罗斯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在多玛德君的掩护下干扰敌人。如果还有余力，那就在不勉强的范围内削弱敌人的战力。当然．不但绝对不能慌乱，也要时时注意战斗区域内外的情形。有什么都要汇报多玛德君，然后才能自己应对处理。

至于皮巴涅鲁，则是负责袭击半死者的前锋部队。

身无防具重负的皮巴涅鲁，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操纵着他那一对雌雄短剑斩杀敌人。半死者当中，也不乏带有刀枪等备武装者，但他们也都没办法撵到皮巴涅鲁。

如果这些都是人，应该会震慑于这种根本就可称之为特技的超高速短剑，而后分离崩散。

但在这些半死者当中，根本没有谁能够理解这种恐惧。无论如何，就物理学的角度而言，光靠皮巴涅鲁一个人，也不可能完全封锁住这六美迪尔宽的通路。毕竟他们的数量太多，还是有少许的半死者越过了皮巴涅鲁的杀戮圈——

那些家伙愈来愈近了——

数量是六只……不!七只!

多玛德君的腰一沉，稍微前屈了些。他爱用的那把装饰过度的大剑，

在琥珀色的剑身上还有些许的波纹起伏，看起来是不太实用没错——

但其中却蕴藏着非比寻常的威力，这一点，是任谁看来都能够一目了然的。实际上．就算是大力斩杀，或者是砍到什么硬物，这柄剑也不会有任何缺损。

所以，这柄剑应该是魔导王时代的秘宝，或者甚至是更高级的物品，只不过名字与由来均不详。多玛德君似乎有些知情，只不过他从来不说这些事。

在用那柄足称稀世珍宝的大剑打散敌人以后，正打算往前进的多玛德君，空然像是猫科动物一样地皱了皱鼻头后，转过了头。

到底在搞什么鬼?敌人一直冲过来耶!想着要与多玛德君同时进击的玛利亚罗斯。在那一瞬间有点困惑……不，是困扰。

“——有人类的味道。”

多玛德君这么说着。不过，玛利亚罗斯其实没有迟钝到那种地步。多玛德君应该不是真的闻到味道，而是有那种感觉吧?玛利亚罗斯可是很信任他这个特殊的嗅觉呢!

替代了多玛德君的位子，玛利亚罗斯继续攻击着那些半死者，还得不时分神转头向后观察战况。情况很糟……因为侵入者本来就很少进入这丧神街第三层．如果有其他的人类正在接近他们，那么——

“由莉卡，看着莎菲妮亚!卡塔力……!”

玛丽亚罗斯一边喊．一边朝右移动，马上便到了莎菲妮亚与由莉卡身边。看起来，卡塔力并没有跟上。不过他也懒得刻意去确认……应该没问题吧？如果有问题就麻烦了，搞不好会变成烧焦半鱼人也说不定。

真要说起来，多玛德君的嗅觉还是正确的。

在左右由废弃物所堆积而成的墙壁上，有几个人类隐身于其中。看他们的身形动作，里头应该没有半死者才是，可以说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人数的话，右边大约是五人，而左边看起来也是。他们都戴上了防毒面具，看不清楚脸长什么样子。看起来应该是有什么企图，不然根本不用躲在那种地方窥探。

在看到玛利亚罗斯的动作以后，他们也跟着有所反应。这下子很清楚了，这些家伙大概就是所谓的“急袭掠夺者”，最近大举横行于这浑沌与恐怖之地的家伙。他们的手法，就是锁定那些装备齐全的侵入者，趁着他们在与异界生物交战时加以袭击，并夺取双方的宝物。要比喻的话，那就是形似火场小偷的强盗杀人行为。

总之，情势很糟。

那些家伙里似乎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弩，其他人则正要从墙壁上滑降下来。玛利亚罗斯目测了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十五美迪尔。如果用上弩箭，就连金属板也能射穿。

“欸……那……”

这样的话，选择就不多了，也没什么迷惑犹豫的余地……一定要马上反应。他的腰带下，悬有几个小袋子。他拉开上头的扣子，左手抓起一个小瓶子，随即丢出。

就在将那把伪劫火入鞘时，丢出的小瓶子也落到了距离他们十二、三美迪尔的地面上。轰地一声爆了开来。

如果冷静一点看，这并不是有规模性的爆炸攻击。当然也不是对于人身的直接攻击……看样子，这个防毒面具集团并没有直接受害，只是造成爆风与闪光，遮蔽人的视线并压抑他们的行动而已——这就是他的目的。

“卡塔力、跟着上!”

玛利亚罗斯大吼道，然后左右手又再度抓起两个小瓶子往前投去。

他没有等卡塔力回应，只是弓起身体，用力地丢出。他的目标，其实是一旁由废弃物所堆成的高墙。虽然玛利亚罗斯的身高不足一·六美迪尔，力气也在平均值以下，但他有自信，即便体力不足，也不会失手。

在一瞬间后，爆炸声及此起彼落的悲鸣声传人玛利亚罗斯的耳里。

当他再度拔出伪劫火，准备上前时，手持伊诺伊契与洛诺尼的卡塔力，突然横挡在他面前。

“偷偷摸摸跟在别人的屁股后头，卑鄙!看我杀光你们!”

像这样活像是演戏的恐吓，其实是为了赶跑这些防毒面具集团的人。不知道效果如何……那些在爆炸之前，便平安溜下两堵高墙的家伙们，早就已经逃之夭夭了。他们大概认为——后头还有什么恐怖的招式吧？

“玛利亚、卡塔力……!”

突然，由莉卡尖叫了起来。那是布满恐惧的嗓音……由莉卡应该是已然把握了状况才是，照理说，是不该用这样的声音呼唤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的。总而言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没办法。玛利亚罗斯只得停下脚步，向后跑去。

“啧！”

而他也随之愕然——

后头那堆防毒面具军团边叫边逃……一边还往后看。他们在意的，

应该是同一样东西。骂一句胆小鬼是很简单，不过玛利亚罗斯与那些防毒面具军团。应该没有看错才是!

“那、那是什么鬼……”

卡塔力的手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居、居然有这种东西……”

“天啊，那是什么啊……”

照理来说．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应该要马上支援正在与“那东西”缠斗的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才是。但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看到这一幕，任谁都会呆掉。能够毫不踌躇地面对的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才是真正的异常。当然，从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并非正面面对那东西看来，他们心里应该还是有数才对。

那东西——

如何会从连接第三层与第四层的坡道里跑出来，已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要与人类比起来，下等龙是大多了，但与那东西比起来，那又不值一提了。

事实上．那条方才被烈火包围而不断翻腾的可怜半死下等龙，几乎是要被踩挂了似地动弹不得。其他的半死者也被压制住了，他们的命运也与半死下等龙相同，在此完全无力化。

那东西。是有麟的——

它有着长长的颈子，巨大的躯体以后肢支撑，前肢则有如人类的手腕一般灵活使用。

它正张大着拥有一口可怕利齿的下颚，双眼黄浊，毫无知性的光辉可言。

那是活物吗?虽然他们曾有些许疑惑，但最后仍是搞清楚了，这应该还是被伪魂所依附的龙尸吧?这种事其实颇为常见……仔细看来，这龙身上还满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喜爱腐肉的大脂羽虫成群结队地萦绕在它身边，看起来相当令人讨厌。

“龙……对吧?纯种直系的、这个大小……应该还算是幼龙吧?”

卡塔力吞了一口口水，喝了一声，让自己能够打起精神来。

“上吧!玛利亚罗斯!”

“啊、嗯!”

虽然点了头，但玛利亚罗斯其实不是很想去应付眼前这个情况。面对那种家伙，自己能做什么啊?多玛德君靠近它的后肢，然后用那把大剑用力敲下去；皮巴涅鲁则是身轻如燕地跳到了那巨大的躯体上，准备要攻击这条龙的头部……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是没有理由咬着手指站在一边旁观的。

所以——应该要怎么做呢?就在玛利亚罗斯陷入思考时，他发现那条半死幼龙的头上似乎有着什么异物。

不、不是什么异物，根本就是一个人。不过这可真是奇怪了．被伪魂附身的人类半死者居然把幼龙的半死者当马骑，这真是闻所未闻。

魔导王时代，确实是有所谓骑乘着龙为魔导王效力的龙骑士。在战场上，他们能够以一挡千。难道这是半死者在模仿龙骑士吗?不过，看看那身黑色连帽长袍及其身形体态手势，那个半死者莫非是——

“魔术……?”

虽然他还是很难相信，但第六感却开始向他示警。要相信理性还是直觉呢?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卡塔力向前冲出，玛利亚罗斯则是由他的右后方窜出，一脚把卡塔力踢向左方。就在那一瞬间，穿着长袍的半死者也完成了他的魔术。

一开始，是四方起风。

然后是火焰窜升。

风助火势，随即变化为火焰旋风。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这个火焰旋风并没有继续变大。但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还是很危险。如果一个不小心被这火焰旋风卷进去，那可就会变成焦炭而在空中盘旋飞舞。

安心地站起身。刚刚的那一幕，让他尝到像被死神伸出冰冷鹰爪抓住心脏般的感觉。对了，由莉卡与莎菲妮亚怎么样了？

火焰旋风发生的时候，她们两个人也在。如果她们没有感觉到魔术的前兆——不、不会的。不可能!玛利亚罗斯一边拼命地否认有这种事，一边不安地看着四周。有了!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卧倒在稍远的地方，

两人似乎都没事的样子……

一点都不好——

这个善不是既紧迫又糟糕吗?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只要有一点点差错就可能当场丢掉小命，但危机到处是不断接踵而来……他们想要到更下层去，但却在第四层前便束手无策了吗？

“喂，那个半鱼人！”

虽然没剩几个人，他们又真的很需要第四层以下各层的情报与资料，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我们之后再来过吧!”

不过，眼前的问题还是得解决一下。

无论如何，玛利亚罗斯决定先跑向莎菲妮亚与由莉亚身边，多玛德君也先行后退，为与他们会合而向着这边来，卡塔力的反应则比他稍慢了一点。只有皮巴涅鲁，他刚才跳到那条半死幼龙的头上，应该是要去找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但立刻被敌人发现，半死幼龙一个甩头便把他摔了下来。不论如何，眼前状况可以说是不太妙。

“我们逃吧!”

“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消耗而已，没什么意义。”

“嗯。”

多玛德君随即下了决定。或许他所想的，根本就与玛利亚罗斯一模一样。

“皮巴涅鲁，撤退吧!卡塔力，你跟由莉卡去保护莎菲妮亚。玛利亚等皮巴涅鲁过来之后我们就撤退。”

“等、等一下！”

卡塔力虽然想要提出异议，但是很显然，多玛德君并不同意：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走吧!”

“……知道了。”

在这种时候，多玛德君就变成了一个独裁者，卡塔力想要抵抗也没用。所以他只得磨磨蹭蹭地与由莉卡一起支起了莎菲妮亚。

就在这个时候，莎菲妮亚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魔术……好大……精神攻击、妨碍……”

“你说什么?”

多玛德君抬眼，瞪视着眼前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玛利亚罗斯也认为，那个半死者确实是在准备要施行魔术。哪种术法不知道，但如果此言是出自莎菲妮亚——除古德王外，魔力唯一能与魔导王相互匹敌的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的爱徒，那就不需要怀疑了。多玛德君也这样认为——

“我知道了。快、莎菲妮亚，你们快后退——”

“啊……”

“怎么了?”

“对……对不起……”

莎菲妮亚低下头，缩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已经、来不及了……”

“什——”

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不禁想：他居然见到了多玛德君动摇的模样。一定是动摇……不可能是其他的。或许就是那一瞬间，他实在是太狼狈了，所以对于危机感的判断才大幅减弱吧!

但最后，多玛德君并没有失去他的冷静——

“散开!全体散开!”

“不、那是……”

“怎么了?”

“那是……”

莎菲妮亚说到一半，皮巴涅鲁也与玛利亚罗斯等人会合：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则已经完成了他的魔术——

“是召唤魔术……”

从前从前，有一批魔术士被称为恐怖的操纵者。他们创出、并加以改良发展的魔术，以现今的系统是无法加以分类的。

再说，现代魔术的发展，其实也并未受惠于这些魔术。相反地，真正伟大的魔术，则多数早已被人淡忘、失传。

然而，直到现今，还存在着从恐怖支配世界之时，就残存至今的几种魔术。

其中一个就是即便有了徒子徒孙的知名魔导师，也不见得能够使用的——召唤魔术。

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魔法，藉由将异界与这个世界做出物理上的连结，进而召唤并使役异界之恐怖生物。

“但是，什么是这个活像是半死者的家伙啊——!”

玛利亚罗斯也觉得相当厌烦。这个半死者，简直就是趁人之危嘛!眼前，地上散乱的黄绿色小石子伴随着干裂的声音四处乱弹，时空的裂口出现了——

五、六——全部七个。

莎菲妮亚如呻吟般地说着：

“七亡阵……干涸之国……饥饿的土之亡者要来了……”

“我好像听过这东西!”

多玛德君望向莎菲妮亚并皱了皱眉。

“果然，还是得逃……”

“对、对不起……我的判断……”

由莉卡握了握一脸泫然欲泣的莎菲妮亚：

“等一下再反省吧!来，快!”

“是、是……”

“我跟皮巴涅鲁殿后。”

拿起了他的那把大剑，多玛德君重新对准了半死幼龙，拿着一对雌雄短剑的皮巴涅鲁则是站在他的右前方。

“听好，全体退向第二层。如果有其他状况，则退到陆地上。”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在先行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后方。若不是他转过头时，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紧握着双斧、低着头站在那里的卡塔力，或许他早就跟着撤退了。

“卡塔力！你在做什么啊!”

“呃……”

听到卡塔力那仿佛是硬挤出来的嗓音，玛利亚罗斯也吓了一跳。看起来，卡塔力像是想了很多很多，整个人颇为沮丧。玛利亚罗斯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不过，时间地点都不对。再说，卡塔力也不是那种人。

“不是老子的错……对吧?那个……”

玛利亚罗斯立刻狠狠地踹了卡塔力的屁股。

“你这臭半鱼!”

“会痛耶!”

扯过卡塔力高举的手，玛利亚罗斯开口骂道：

“你现在已经超越半鱼人的境界，变成半鱼了!再过来就是鱼了你知不知道?然后就是腐烂掉的鱼!如果你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就好好整理你那变成浆糊的脑袋吧!”

“喂!不要想到就踢别人的屁股!你把老子的屁股当成什么啦，会长痔疮的你知不知道!”

“随便啦!反正又不是我的屁股!”

“当然啦!不管怎么看这都是老子的屁股啊!就因为是老子的屁股．所以刚才老子才会叫嘛!笨蛋!”

“啊——屁股屁股屁股的，吵死人了!”

“白痴，屁股很重要的!如果没有屁股的话——”

拨开了玛利亚罗斯的手，卡塔力一边往回走，一边敲着伊诺伊契与洛诺尼。多玛德君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你们够了喔!用“你们”．

就是说玛利亚罗斯也包含在内吧!真意外，不过这件事还是晚点再谈好了．

干涸之国——饥饿的土之亡者出现了。

因为名称太过冗长的关系，所以一般都称之为土之亡者。虽是如此，所谓的土之亡者，似人而非人。要说为什么非人，因为就算是与世界上最丑的人相比，土之亡者都要丑上许多。其丑恶的程度，可以说是见者欲呕。

土之亡者总是如毫无羞耻心般地全课出现，肌肤是土黄色的，脸就像融掉了一样，全身上下都是数不清的小洞，还从洞中发散出恶心的气味、流淌着白浊的黏液。而且。土之亡者的恶心之处不止于此——

举例来说，当卡塔力用斧头砍了土之亡者一刀，不但流出来的血是透明的，还飘着紫色的物体——这足以挑起人类在生理上的厌恶感。人们也会怀疑这样是有何居心、是刻意让人讨厌吗?即便不讨厌。也会想问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希望能有个人好好说明一下。

所以，就某个层面来说，这是最麻烦的敌人。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见到最好，不然老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太卑鄙了……!”

从右手的护腕中射出许多小箭，玛利亚罗斯的目标是那个飞扑下来袭击卡塔力的土之亡者。不过，土之亡者依然没有退怯。卡塔力砍了他两斧，好不容易取得一段距离后开口大叫：

“——就是现在!”

“你不说我也知道……!”

当然，玛利亚罗斯心里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早就跟他们照面过了，也已经后退了。看看被卡塔力砍伤的那个土之亡者就知道，他们也是不得不退。

卡塔力所砍出的伤口，已经由黏液所补回，一开始砍伤的那个伤口也如没事一般。更令人惊讶的是，就连被多玛德君用大剑砍成两半的土之亡都，也还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动着。

那个穿着长袍，活像龙骑士的半死者，坐在半死幼龙的头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不知道。不过，他大概是在嘲笑玛利亚罗斯他们吧?

他只是玩玩而已。

要说证据的话，那个穿着长袍，骑着半死幼龙的半死者，一直都没有移动到那个连结第四层的坡道前方——要来就来，有本事就通过去——简直就是在向玛利亚一行人呛声。

追上了先行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咬着牙。

“混蛋……！”

不管对手是谁或有什么理由，被当作笨蛋都很难让人忍受。这种屈辱不是随便便可以消除的，以为忘记了随即又会想起来，真的让人很难受。

——绝对要杀掉那家伙!

在心里暗暗地发誓复仇……只是玛利亚罗斯知道，在那之前，得先跨越几个试炼才行。

土之亡者会一直追着人跑。只要停下脚步，他们就有可能追上来。这些家伙不知道要追到哪里，他们又得躲到哪里……会被追回地上去吗？

这里距离地上到底还有多少距离啊?

当然，途中有可能出现别的半死者——就算是被袭击，他们也没办法一个个去收拾他们，只能尽速离开。再说，如果碰到其他的侵入者那也是麻烦。不想死的话就得逃!总之，一定会被赶到地上。

啊，这故事真的是太棒了!

不只是有土之亡者与半死者而已。现在连其他的侵入者都被扯进来，……这下子变成长跑耐力大赛了，一点都不好玩……

——简直就是恶梦啊!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癫狂

“……所以你们就边吵架，边一路打过来?”

一名艳丽女子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音色相当低沉且微弱。玛利亚罗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住了，而且正慢慢地向前回转。

“没办法……我真的生气了。那个鱼混蛋，说什么他都查好了，结果居然出现那种家伙!那家伙满嘴都是藉口欸!”

“他没向你们道歉吗?”

“有是有，不过……”

玛利亚罗斯的头部被戴上了个不知是由金属还是陶质制成、像是面具的东西。他的视线几乎完全被遮住，什么也看不到。身着白色手术衣平躺在以皮革为铺面、触感冰凉的台子上。他的手足与腰部都被固定住!一动也不能动。

“道歉有什么用啊。那些家伙也太宠自己的伙伴了!是啦，依据时间和场合有时侯是还算严格啦，但后来却又什么都可以!根本是好了伤疤便忘了疼。算了，他们就是这个德性。从

之前我就一直觉得这有很大的问题。”

“那你可还真纤细啊～”

“或许是吧……不讨那也是因为那些家伙老是太过草率的关系。我跟他们的做法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总不能老是押着他们照我的意思去做，其实本来适当地修正一下就可以了。

不过搞到最后，每次都是我去收拾

烂摊子。现在运气是很好，没有当场挂掉。但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出大事的。到时候要是头都给人割下来，那搞不好就真的活不过来啦！”

“确实，不论是医术式。或者是那些酒肉和尚的苏生式，都有其极限存在。”

“真是的，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嘛!”

“你这伤不严重，没关系。”

仿佛是与那女子的嗓音唱和，玛利亚罗斯的身体慢慢被放平，面具也被拿下。阳光瞬间如雪崩般倾泻而下，映入他眼帘的，是位拥有一头黑发、美丽到可用妖艳二字来形容的女

子。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女用医术士袍，丰满的肉体可说是活色生香——

那样的妆扮，可说是更加地突显出她的魅力。

莫莉·利普斯——自称今年二十有四，是保护着数百名精神障碍者及孤儿，并藉由机术土所制作的医疗器材与医术式，以低于行情之价格施行治疗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通称“收容所”的创设者暨代

表人。说起莫莉·利普斯，在艾尔甸可是颇有名气。

“只有右眼侧边与左手拇指这两处有刀伤，其他就是一些碰伤与扭伤之类的……这种伤口不用花钱找人施展医术式，口水涂一涂就好。”

“啊、这样吗?”

玛利亚罗斯还没从诊疗台上被解开。莫莉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感觉上就是在看一道精美的菜肴一般。这跟他刚刚成为侵入者，听闻评价后来到这收容所时一样——莫莉当时

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从那次以后，莫莉为他施展了好几次医术式。

虽然都不是严重的伤，但是次数真的还不少。

只是，自从加入了ZOO以后，因为有由莉卡在，小伤就不用来这收容所治疗了。他也不能再常常来找莫莉，只有偶尔过来这附近时，趁着莫莉的午休时间，找她去吃个便饭。

“嗯……不过，难得来这里嘛!”

“是啊。那这样好不好，有一种比医术式更好的治疗法，而且还免费——”

莫莉挺了挺她那丰满的胸部，一边舔了舔嘴唇。

谣传自设立收容所后这十年来，莫莉早就达成了所谓“千人斩”的目标。看着眼前这位性感无比的女医术士，玛利亚罗斯忖度着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虽然似乎有着不祥的预感

……不管了，先问问看好了：

“什么治疗法?”

“很棒喔!不但可以提高你的自然治愈力，还可以给你许多抉感呢!像这么棒的治疗法，可是别无分号的喔!”

“你、你要干嘛？”

“舔舔你啊——”

伸出手指，莫莉边摩蹭着玛利亚罗斯的肩头，一边吐出炽热的气息：

“刚刚不是说口水可以治伤吗?但是自己舔自己总是很无聊嘛，说不定还会舔很痛苦呢!所以呢，我来舔好了。除了舔舔你的伤口外，我还可以帮忙舔出你全身的性感带哟!”（F：

姐姐请你也帮我舔舔吧~~）

“……你还是一样，因为忙碌就欲求不满啊！”

“是啊，没错!不好吗?你这小鬼啊，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喔!好好地让我舔一舔吧!”

“拜托，只要普通的治疗方法就可以了。”

玛利亚罗斯非常冷静、却也非常诚恳地开口说道。莫莉啧了一声，然后耸了耸肩。

“挑起人家的感觉又不让人家吃，这么高明的技巧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啊？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会玩嘛!”

“不，这不是什么玩玩之类的，我也没有要挑起你情欲的意思。”

“你是没那个意思，不过挑起了我的性欲之火，这可是真的吧?”

“那不是真的啦……”

看起来，莫莉应该是玩够了。她把她自己的右手放到玛利亚罗斯胸前，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然后，闭起了眼睛——

医术式一般可分为内视系与施术系两大系统，属于古魔术的一种，在魔导王时代结束的同时．一度没入了历史的洪流中。如今，这种古魔法也就如同机术式和炼金术式一般，被称

为医术式，目的是要与魔术区别开来，不过就原始来说．其实也还是魔术的一支。

由是否使用魔力这一点看来，医术式其实也与魔术没啥两样。

只是，基本的医术式不需要咏唱咒文，一如字面所述，只要施术，当事人便能痊愈。被施术者会觉得自己的体内就像是反反复复地被人摆弄一样，就算是习惯了，也还是很讨厌。

不过莫莉不愧是艾尔甸数一数二的医术士，只是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伤便被治好了。虽然由莉卡也算是高明的医术士，不过与莫莉比起来．技术就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十秒过后，莫莉便施展完了医术式。

“谢谢，接下来……”

双手双脚以及腰部的束缚被解了开来，玛利亚罗斯立刻便跳下诊疗台，走进诊疗室角落里特别隔出的更衣间。在更衣之前．玛利亚罗斯又看了眼前的紧身衣一眼。多亏有了表面的

软性金属涂料，没有一个破损处深达底层高耐久性复合纤维的部分。

不愧是先进的无限冰介质(UnlimitedICE)制品，材质与做工都不错，设计的机能性也很高。他以前穿的HIGH·atC皮革制品之性能根本不能相比——只是，价格也差了十倍。不

过，这十倍的钱也确实不是白花的。

在加入ZOO以前，玛利亚罗斯总觉得在防具上花大钱是一件很蠢的事。

他的体格就是这么瘦小，根本不能穿那些笨重的盔甲。他总想着死就死吧，也不太愿意管这些事。当然他也不是完全不管，不过现在想起来，那时应该是在放任自己的无能为力

吧……

他只是给自己找了藉口，拼命地逃避而已。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孤傲、只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是不断地逃开而已。

但如今——多少也有所转变吧!虽然具体而言，他也不知道改变了什么。不过，如果那时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相遇，一定会说“你才不我!”吧?

一边想着这些事的同时，玛利亚罗斯也换好了衣服，拿着行李走回诊疗室。莫莉正坐在临窗的桌前办事。看起来，她已经忘记他们刚才那段没营养的对话了。真要说起来，作为

收容所的代表，莫莉可是很忙的。非得要莫莉才能处理的文件，堆得像山一样高。

但即便如此，从玛利亚罗斯当初带了一身严重的伤来到这里时，就是由莫莉为他治疗的。现在也还是一样，她绝对不会让别的医术士来处理玛利亚罗斯的伤口。

莫莉有她的考量。

医术士有守密的义务，他们不能随便泄漏病患的个人隐私，但不是每个人都会遵守这样的戒律。再说，就算不明说，该知道的医术士还是会知道——即使是不想被知道的事。

只是呢，不知为何，那些事即使让莫莉知道，也全然不在意。

虽然她的嘴有些坏、人又有点色、忙起来几天都不洗澡。但她那什么都可以包容的胸怀，却总是那么温柔。

也就是因为如此，莫莉才会被收容所的孤儿们当作母亲般仰慕。

“哪，莫莉。”

“嗯？”

莫莉抬起头，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先去候诊室等。等一下我会叫你的名字。”

“嗯。”

点点头，玛利亚罗斯转过身去。这时，莫莉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人哪——”

“耶？”

“是会改变的。”

“……怎么空然说这个?”

玛利亚罗斯惊讶地皱了皱眉。莫莉则是微微地摇了摇头，手靠在桌子上托着肋说着：

“没事……只是。对了。你啊，要一个人一肩扛起那些东西，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呢，你现在总算找到了能够与你相斗和相依的伙伴，我认为这是件好事。人啊，并没有强悍到可

以自己一个人生存喔!”

“这样……啊……嗯．应该是这样吧……”

介理——玛利亚罗斯心想；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但是莫莉呢?她也是一个人吧？有人会支持着莫莉、在莫莉寂寞的时候安慰她、在她痛苦的时候帮助她吗？

听说在收容所初始创设时，莫莉身边还有几个男男女女围绕着她，但现在一个都没留下来。现在的收容所，可以称为莫莉得意助手的部下

一个都没有，如果莫莉有个什么，那么收容所绝对会瓦解。

虽然莫莉从来不哭．但是她一定也很辛苦吧……

即使如此，玛利亚罗斯又能做什么?莫莉总是给了他许多许多，但是

他能为莫莉做什么?莫莉追求这些东西吗?像是他这样，总是想得到此什么，莫莉又会怎么想呢?

史前着唇，玛利亚罗斯就站在那里。而莫莉则是转回椅子，一双眼看向窗外：

“这里还是欢迎你来。”

“啊……嗯，我还会……”

站在诊疗室的门前，玛利亚罗斯再度看了莫莉一眼。

笼罩在夕阳余晖之下，与平日比起来，莫莉像是小了很多又楚楚可怜了很多。

“我还会过来的。”

宣告过盾，玛利亚罗斯便关上了门，胸口有些痛……可怜啊后悔啊在他的脑海当中飘来飘去，玛利亚罗斯明白，不管是怎么样的人，都能够重新从莫莉这里取得力量。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多玛德君。那个怪异的男人，看起来他也是相当广博多闻、有力可靠。不提他那些恶劣的兴趣，这人其实长得也不差，即使就莫莉的审美观来说——

“……我在想什么啊!”

大大地吧了口气。然后，玛利亚罗斯跩过头，再度看了诊疗室的大门一眼。

无论如何，这绝对都是他想太多了，莫莉可还没沦落到得要依靠他照面的地步。莫莉之前说的那句话，也还飘在自己的脑海里；“找到了能够与你相斗和相依的伙伴”……不过

每次他与卡塔力吵起来，最后就会变成玛利亚罗斯的单方大骂，而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看起来是真的不太妙，明天还是去ZOO指挥总部露个脸，跟卡塔力碰个面好了。

照他的经验来讲，只要装出一副没什么的样子就好，要吵要干嘛的就再说。这都是常有的事，真的要郁闷要什么的就没办法了——至少玛利亚罗斯是这样想的。

不过，自已多少要努力一下吧！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也有一点问。

“还是忍耐一下好了，不要想说什么就开口说出来……”

只是，他可不是那种会忍耐的人。

事情总是会有转机的。就在前往侯诊室之时——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撞了过来……来势非常猛烈。玛利亚罗斯也被卷了进去，轰轰烈烈地跌成了一团。

“——啊、啊哇哇哇!对、对对对不起……!”

“呜……”

看样子，这家伙是把玛利亚罗斯当垫子了……虽说这没什么道理，但是对方确实能因此减少伤害。而且，玛利亚罗斯还见过这个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带着同色三角帽，背后背着

一把大剑的家伙。

那头活像是用水彩画出来的紫发与那双紫色的双眼，看也知道不是天生长出来的……应该是药物副作用的关系吧?除此之外，身形也相当单薄。

不会看错的!就玛利亚罗斯所知，在这陆地上，长得这副德性的家伙就只有一个。二个多月前，他在地下区D5，充满鸡骚味的梅利库鲁第二迷宫初次遇到这个人。从那时开始，这

个小矮子不论是服装还是给人的印象，一直完全没变。

“痛……搞什么鬼啊?嗯……卡洛那……对吧，卡洛那?”

“是!这不是玛利亚大人吗?您、您最近还好吗?卡洛……啊、我最近不太好。”

怎么说呢，从一见面，这家伙就给人添了麻烦。因为这个家伙不肯随意动用魔术，据说这是魔术土的通病。

第一次遇见这人，玛利亚罗斯便差点倒霉到挂。不，确实说起来，玛利亚罗斯差点因为这人所引起的人为事故而命丧九泉。虽说身为侵入者，被人连累因而身陷危险之地是常有

的事，但是卡洛那那次太过分了。

身为侵入者，总是有些绝对不能犯的禁忌，但卡洛邪却轻而易举地打破。

以至于召唤来了一大群异界生物，弄得连玛利亚罗斯都被卷进去受到重创，而且，相对于玛利亚罗斯的惨况，卡洛那却毫发无伤。

然而，即便是这种麻烦的家伙，玛利亚罗斯也没法恨到哪里去。碰到这种敬谢不敏的“熟人”，玛利亚罗斯也只得唠叹自家的宽宏大量。

当然，宽宏大量还是有限度的。

“有人在这种状况下打招呼吗?还不快起来!”

“对、对不起!我——”

卡洛那虽然想要马上起身，但却突然全身脱力，又再度跌回玛利亚罗斯身上。

真是的，这家伙在干什么啊!虽然玛利亚罗斯实在很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这人推开，但是卡洛那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点怪。乍看之下，不但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还一边在喘

息……

“该不会是——”

把手放到卡洛那额前，果然发烧了。不对，这未免太烫了吧?都已经这样了，还在绝对禁止奔跑冲撞的收容所走廊上到处冲撞——

“感冒了吧?邪就更不能乱跑。在搞什么啊!笨蛋!”

“啊……嗯、那个……其实是这样，有一点同题咩……”

“问题?”

玛利亚罗斯歪着头，卡洛那则慢慢地抓着一旁的扶手站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啦，不过这里不是能让人吵吵闹闹的场所。这里有很多病人、还有很多受伤的人。身为魔术士，就算再怎么没常识、再怎么幼稚，也不能——”

玛利亚罗斯正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说教的同时，一位年轻男子的嗓音也从走廊的另外一边传来：

“卡洛那……混蛋!干嘛这么讨厌这里啊?喂，前面的!”

举目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前，一个男人正往这个方向全力疾走而来，他站定在玛利亚罗斯的面前后，并用手指指着他——

“啊！”

“啊……”

他见过这个男人。虽是一头黑发及一张很东方的脸孔，但他的眼睛却是银色的。所以称得上珍稀。这男人穿着一身剑士服，要是与他们初次碰面那时侯相比，现在是干净多了。这

男人总是以卡洛那的保护者自居，到哪里都要黏着卡洛那。名字……应该是雷尼吧?年龄和玛利亚罗斯差不多，但还要略小一点——不过，这家伙的脸永远很臭、很不愉快，让玛利

亚罗斯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接着，雷尼皱起眉，大声喝斥道：

“卡洛那!不准跑!喂，你，玛利亚罗斯，快点逮住卡洛那!”

“为什么么我要——”

我干嘛要听他的命令啊!玛利亚罗斯一肚子火气，一边看向刚才卡洛那站着的那个位子。不见了!他看向周围——卡洛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开了走廊边的窗户，正从那里溜出去。

卡洛那小小的背影，慢慢地变小，远去……

“很有精神嘛……”

“混蛋！”

雷尼也一把拉开手边最近的那扇窗。跨到窗框上——当然如果他就这样追出去，也只会惊吓到大家而已。看起来他应该只是想要补足言语所不能发泄的部分——

“那个笨蛋，说是讨厌打针，我没注意到就跑了!都是你太迟钝了，才逮不住这么个小鬼!好不容易可以逮住那家伙的……混蛋……”

“迟、迟钝——”

就算是彼此不熟识．但难道可以用这种态度说话吗?

玛利亚罗斯还没来得及抗议．雷尼便从窗口跳出了中庭。对玛利亚罗斯来说，虽然感到愤怒!但为了要抱怨而追出去，又显得有点笨……

“真是的……讨厌打针?又不是小孩子了……也是啦，矮成那个样子跟个小鬼头也没什么两样……不过，那个雷尼干嘛非黏着卡洛那不可……”

应该是有什么特殊兴趣吧，人有千百种，喜欢就好，不过这个窗户是要谁关啊?

算了，反正自己也不是收容所的人，放着不管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只是，玛利亚罗斯本来就是那种看到了不处理就睡不着的人。从以前到现在，他只要不把房间整理好，就会很焦

躁。看到眼前原本是全数关上的窗户，现在是东一扇西一扇地开着，自是怎么样也没有办法就这样走人。

没办法。玛利亚罗斯只得先走向那扇被卡洛那打开的窗户，关上，然后再走向雷尼刚才打开的窗户——

等到他终于把两个窗户都关上，玛利亚罗斯才真正注意到，有人从候诊室那里走过来了。

“又碰面啦!”

那人在距离玛利亚罗斯三美迪尔处停下脚步，招呼语可以说是让人相当一头雾水。

算了，不回应他，好像自己多幼稚一样——

“你这条鱼要干嘛?”

“干嘛又把老子我降级成鱼……”

卡塔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在嘴里念个不停——那嘴一开一阖的样子，不正像极了鱼在水底吃饲料的样子吗?一想到这个，玛利亚罗斯便笑了出来。

“你、你在笑什么啊?”

“因为你实在是太像鱼了啊!”

“一点都不你！你以前说得跟真的一样……老子我好不容易决定要让步的，还特地过来这里找你耶!”

“你那态度是什么意思啊?”

“不准笑啦!老子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好不好!”

“心胸狭窄。”

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后，叹了一口气回道：

“——那，今天失败的事，你反省了吗?”

“噢，大大反省过了。”

卡塔力自豪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就在这里！老子我在这里好好反省了。所以，明天咱们再去一次丧神街吧！给那些东西知道咱们的厉害!”

“你怎么会有这个结论……”

玛利亚罗斯张大了嘴阖不起来。

平时卡塔力总是拼命地在古文献啦、还是其他什么书籍里找资料，

这也是拜他性格一向细心缜密。不过，事到临头，却多是虎头蛇尾收场。虽然他确实很执着，也直言调查哪里有缺漏、强迫大家听他的结论，但几乎每次都是做白工。连同玛利亚

罗斯在内的ZOO所有成员，大家都听他卖弄过，脸皮真是厚啊!

“要说反省是很简单，重点是在于怎么反省。你那跟鱼一样的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谁知道!该不会就只是因为失败了、你很后悔——这样的理由吧？”

“笨蛋，老子我可是想了很久哪!你看，第四层以下的相关情报不是一向都错综复杂吗?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对吧?针对这个部分，可以大胆地假设……”

“什么假设?”

卡塔力像是要揭露一个大秘密似的，一张鱼脸直接靠到玛利亚罗斯旁边，压低了嗓音说道：

“整体来说，那些情报都是真的。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表示丧神街的第四层以下，每天都在变化，不断更新。”

“嗯？”

卡塔力所提出的，是一个还有若干思考余地的假设。

他认为。在那里，绝对还有几个像是那穿长袍的半死者般、会使召唤魔术的家伙。要说这是因为某个家伙意图要改变丧神街内部的构造，那也不奇怪。因为这些异界生物作乱，卡

塔力的假设——地下区如今的面貌已与其原始形态相异——就不是天马行空。

不过。如果卡塔力是正确的……

“嗯——但是．少数文书里这样纪录，未必就真的是对的。无论如何，要到更下层去．总不可能说是轻而易举吧?”

“这点是很难否认啦——”

重重地点了点头，卡塔力凝神细思。突然，他眼距极开的双眼睁亮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大声喊道：

“就是那样!要知道，咱们要找的，可是大家都曾听说过的劫火啊!东西可是世间少有，为了获得价值三亿达拉以上的宝物，当然会很辛苦嘛!光是这一点就会让珍品收藏家都热

血起来啊!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玛——利亚罗——斯!”

“唔，这样说似乎有点说服力……”

一瞬间，玛利亚罗斯有点动摇，不过他马上就回过神来。真要说起来，这就跟他加入ZOO以前，谈好的条件也差不多嘛!

“——才怪，笨蛋!”

“痛!”

玛利亚罗斯一掌拍向卡塔力的后脑勺。卡塔力先是装出把眼珠压回去的模样，然后再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要这么冷淡嘛，玛利亚罗斯。拜托啦，好啦，答应啦……拜托，明天咱们大家一起去丧神街嘛!”

“什么好不好、恶心死了!不要靠过来!”

对于拼命黏着自己的腿不放、要哭不哭的卡塔力，玛利亚罗斯其实心里在考虑，要不要干脆直接踹下去……

其实他不是被那三亿达拉的价值所诱惑。这把能烧尽敌人也能够穿刺敌人的“劫火”——诚如其名，是一把刺突剑。在ZOO当中。没有人能够使用这把剑。如果真的到手了，应该

就会归玛利亚罗斯使用。当事人也很清楚，他根本没办法抵抗这把剑的魅力。为了这把剑，他与ZOO其他的成员一起进入地下区——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不过，玛利亚罗斯也注意到，除了他以外的人，应该都被说服明天再度进入丧神街了吧……都遇上了那种事，这真是疯了!

再想到之前那些事——不由得笑不出来。

如果他们没有疯成那样，那现在会怎么样?

一定……没有什么好怎么样的吧!

如果他们没疯，玛利亚罗斯便不会与多玛德君相遇。当然，他也不会加入zoo。不论是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亚、皮巴涅鲁……他也没有机会可以与他们相遇。或许将擦肩而过

走向不同的人生，玛利亚罗斯仍是一个孤独的侵入者。朴实，且寂寞——一个人，寂寞地活着……最后总有一天将会寂寞而死。

“呼——”

彼此彼此吧!

当然，他很想很想要劫火……而如果要他放过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那对精神卫生可也不怎么好。收回那只本来要踢卡塔力的脚，玛利亚罗斯伸出手，梳顺了自己那一头红发：

“无论如何，你先去帮我付医药费吧!本来就是因为你计划不周延我

才受伤的。至于明天的事情，让我再想一想。”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打针

那具号称十五岁，却看起来发育不全、毫无肌肉可言的身体，正在小幅地颤抖着。

肩膀看起来也很单薄，仿佛一用力马上就会被揉坏。雷尼从其身后一把抓住肩膀将之逮住，一边说道：

“好了，不要满脑子想跑想逃的!”

“……但、但是……”

被脱下了三角帽的卡洛那，注视着那位正在将某种液体注入针筒里的中年男性医术士，看起来简直是把人家当作死神看。

“只有打针不行……卡洛、不是，我从以前开始，就很怕打针咩……”

“这跟怕打针有什么狗屁关系，要恨就恨自己。没事发这么高的烧。

还搞不清楚事情有多严重!四十度六分耶!要是放着不管．我看这颗头也只会变得更笨而已!都烧成这样了，还在那里跑来跑去。多用用自己的大脑吧!”

“对、对不起，但是……”

只有头勉强可以转动的卡洛那硬是回头，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从很小的时侯开始，就很讨厌打针……就是无法忍受……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不要跟我讲，去问专家!专家在那里。”

听雷尼这么一说，同样也是有些胆怯的医术士．也只能抓抓头：

“不好意思，这个症状，打针是最有效的。医术式不是万能，特别是在镇痛解热这方面，与其用医术式，还不如用药。”

“听到没?放弃吧!”

听到雷尼这么冷淡，卡洛那也扁着嘴，一脸要哭欲泣——拜托不要啦的表情。

“哇……”

“摆出那种表情也没用，免谈就是免谈。”

“是、是啊!要想成为大师傅的人。一定要能够忍到最后……”

“这个时侯别再提什么师傅不师傅的了。人生啊，总是要学会放弃、这样才能修身养性……”

“我是是觉得这……”

“够了吧，快帮这家伙打针!”

听了雷尼的话，医术士点了点头，帮卡洛那把长袍的袖子给卷了起来。

“来，一下就结束了……”

“耶、变态!这里有个变态!他在脱卡洛那的衣服!”

让暴走的卡洛那安静下来一向是雷尼的工作。虽说卡洛那不到必要时不用魔法，但人都有所谓的火灾潜能。已经四十多岁、体格普通的医术士根本制不住卡洛那。

“不要动!我揍人了啰，混蛋!”

“啊，我反对使用暴力，不、住手、啊!”

“不要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很恶心耶!”

“我—一被——侵——犯——了……”

“谁要侵犯这种乳臭未干的小鬼头啊!”

卡洛那没什么常识可言，反而知道满多无聊的下流事。其同门师妹虽然是个女流。但是很喜欢说这些粗俗话。看起来，卡洛那也记了不少这种东西在脑子里……

“痛！不要咬我，笨蛋!”

“因为雷尼一直要欺负卡洛那咩……”

“我才没那么饥不择食呢!再怎么说，我对女人的喜好可是很挑剔的，乳臭未干的小鬼就不用谈了!”

“好、好过分!卡洛那也是女的啊!”

“吵死了!打针只有针刺进肉里的时候，会痛一下子而已!有那么可怕吗！”

“因、因为……”

卡洛那看了一眼医术士手上的针筒，马上又是一脸惧怕的表情。

“我也想忍耐……让针刺进来………但是那个会刺人卡洛那的皮肤，

侵入卡洛那的血管，谜样的液体会在卡洛那的身体里流来流去，光是看就受不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啊?”

雷尼想了一下，然后以擒拿术紧紧扣住已经逃不了的卡洛那；虽然卡洛那还在挣扎，但雷尼已经给了一个可能的决策方案。

“既然怕看到打针，那就不要看啊!你不是不怕痛吗?”

“啊……？”

卡洛那像是很惊讶，连眨了好几下眼：

“耶、对啊!之前修炼什么的已经让我习惯疼痛了……应该啦……。

“那把眼睛闭上就好了嘛!”

“但是……我怕……就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看嘛……”

“啊啊，混蛋!”

这家伙还真麻烦!雷尼无可奈何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覆住卡洛那的眼。

“——这样就可以了吧?”

“啊……欸、那个……”

卡洛那拼命地点了点头，然后，终于朝着医术士的方向，伸出了右手——

“那么……就拜托了。”

“真是的……”．

只是要打个针而已，是要浪费多少时间啊——

雷尼已经很习惯卡洛那的步调了，然而第一次应付卡洛那的医术士，看起来则是憔悴非常，相当可怜。对了，刚刚在走廊上。有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红毛，好像也是大骂了一顿哪……啊!是那个叫做玛利亚罗斯的家伙，反正对他的第一印象也很差，所以也不会有什么良心不安。

“会有一点刺刺的喔……”

卷起了卡洛那的袖子，医术士在消毒、告知完毕后，卡洛那便突然全身身僵硬了起来。

雷尼稍为加重了自己手与手腕的力道；此时，卡洛那也开始低声喊叫了：

“请、请不要……让人家痛……好不好……”

“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

“啊?卡洛那哪里奇怪?”

“没、没什么……”

“雷尼真奇怪……”

“你这家伙没资格说我。”

“请问……到底可不可以让我打针了呀?”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布下陷井以待雪耻

打从进入地下区开始，他们就采取小心地随时注意伙伴们都是不是在附近、绝不允许有任何失误发生的作战方针。只要一有任何状况，就要立即对应。到目前的第三层为止，都还

没让他们太费神——莎菲妮亚甚至连都没使用过。就连玛利亚罗斯也只有用上伪劫火，便让他们杀出重围。

只是，真要说他们做了万全准备也未必。因为第四层以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还是没搞清楚。结果还是得要随机应变解决。

比起现在这样手边有地图，而且还有种种传闻情报的状况……在此之前，地下区可以说是危机四伏。现在的侵入者能够比较轻松，全都是先人流血流汗的成果。只可惜，最近对于

未知领域的探索，可以说是毫无进展。也就是说，目前的侵入者们，几乎都处于子承父业吃老本的状态。

“所以呢。咱们是要到更深层去，从那个麟灵夫人那里把劫火抢过来。”

今天早上．在D9的出人口前，卡塔力是如此这般地大声疾呼：

“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这几年，已经没什么人找到魔导王时代的知名秘宝了!就连丧神街比较深的那几层，也已经十年以上没人进去啦！根据最后的记录，十几年前他们也只

不过到了第四层。咱们将要在这个停滞不前的业界，掀起一股新风潮!趁着这个机会，我们要让ZOO的名号更UP、UP——!”

知名度什么的倒是无所谓，不过，多玛德君以前是有拿过木制宣传牌来招揽成员。所以．他应该有想要扩大这个“族”的打算。只是，最重要的团长都已经是那副德性，能招揽来

的也只有半鱼人不幸少女、还有前杀手之流……这些称不上是可爱的成员，外加一个怎么都不像二十三岁的家伙。像这种组合，谁敢上门啊?所以他们不光是人数少，在这里知道他

们的人也不多。(F：应该化妆成兔女郎到学校门口去发传单)

如果能让他们这个小”族”先到达下层，在实际层面上征服丧神街的话……这确实将会是一个大新闻．

只要在那之前不要被人知道，这个“族”竟在前几天带着土之亡者与半死者一起逃到D9的出入口，而害得那里的侵入者们多多少少受到了若干影响……否则，他们大概会先对这个

ZOO大皱其眉吧！

乐观却又又轻浮的卡塔力及嚣张却又恰得其分的多玛德君，似乎都完全没有考虑这_一点……

“——来都来了，那也就只能冲了吧……”

当然，”劫火”——那把肯能够烧尽敌人的突刺宝剑——本来就是他们的目标。

现在，玛利亚罗斯正隐身于这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第三层的某处……。

当然，多玛德君与其他ZOO的伙伴也都来了。从现在身处位置前方的转角转弯，走进那条宽约六美迪尔、长约三十美迪尔，两边高墙全是由废弃物叠起的通道后——就是通往第四层

的坡道。

昨天，因为卡塔力的关系，他们一同冲向坡道。当然，也就一起陷入了困境，最后导致失败。也许，诚如卡塔力所言，只要能够击溃二、三十个半死者，就可以突破重围。不过，

那时可知的情报可以说是错综复杂。

现场又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就当时而言，应该要更慎重一才是。

然后，今天是第二次攻略——

卡塔力所提出的作战策略，俗称守株待兔——在以集团的形式进入这里的侵入者当中，这算不上什么有创意的战略。

简单地说，他们会派出一个诱饵，让他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并追逐他，而接应的人则在事先计划好的地方埋伏，等到敌人来了，便一举歼灭！

这个战略吸对于那些不知道要回头的生物管用。若敌人聪明到对诱饵的动向感到怀疑，看破这是个陷阱的话，那这个方案也就没什么意义可言了。

幸好大多数的半死者，都是在感觉到活物接近后，半自动地去对付敌人。他们不会想到要与同伴合谋，彼此之间也不太有合作意愿。他们昨天没有好好利用半死者这个特性，如果

运用得当，身为诱饵的人又能临机应变的话，就更能分散对方的战力。

就算那个骑着半死幼龙、穿着长袍的半死者出现，只要能够先扫掉杂鱼，那就会好办很多．

问题是——卡塔力自愿担任诱饵一职。

“不要紧吧……”

玛利亚罗斯不安地皱起了眉，心中想到刚才．卡塔力拍着胸膛的保证——

“放心啦！不管是诱饵还是什么，老子都拼给你们看啦!”

“你有这个经验吗?”

“当然啰！”

卡塔力回答着的同时，表情也随即蒙上了一层阴影。

似乎是哪里怪怪的?玛利亚罗斯歪头思考。不过由莉卡随即代替本人告知理由：

“忘了是多久以前……总之，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引着一大堆敌人出来，结果在慌慌张张之下，最后就被追上而死翘翘了。”

“混……”

面对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卡塔力，由莉卡则是冷冷地趁胜追击——

“唷，死亡达人，凝、你很着迷那种滋味吧?”

“耶？”

“大家那时可是很辛苦呢!要一边守护着已经死掉的你，一边对抗敌人，好不容易才把凝、你的尸体运回多玛德君家里去……”

顺道一提，ZOO有一个专门的和尚，叫做多瓦宁古，就养在多玛德君家里当食客。他甚至有一个自己专用的祭坛。一般来说，苏生式几乎都需要一个大到有点蠢的祭坛，还要十个以

上的和尚在旁边。但是多瓦宁古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

多瓦宁古被伙伴们取了个胡子的昵称，是个非常了不起的男人。

他对侵入者这种扮家家酒游戏没兴趣，所以不太出现在相关的场合上。据说他原本是位僧正，侍奉杰德里的大海王神。后来因为以一敌十，杀了几十个恶人，所以被逐出门墙。照

这样来说，他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吧？但胡子却说：“吾非滥杀之人。”

就目前来说，玛利亚罗斯还不想让胡子关照。不过听说卡塔力已经接受过好几次苏生式了。

所以，由莉卡总说——你很着迷那种滋味吧?一死天下无难事?到最后他还因为研究要怎么死才会让苏生式容易成功，而被冠上死亡达人的封号——笨蛋死亡达人。

“我们当时有多辛苦……凝、你真的清楚吗?”

“不、不要小看我！老子不会像那个时候一样啦——”

“无论如何，我绝对反对让卡塔力去当诱饵！”

既然由莉卡都竺这么说了，卡塔力也很难去反驳什么。

最后，多玛德君指名皮巴涅鲁担任诱饵，如此一来，便没人再反对了。如果要说谁最适合这个任务，那当然是皮巴涅鲁。这家伙身以如燕到不像人类的地步，多玛德君的判断可

以说是相当适当中肯。

所以，诱饵由皮巴涅鲁担任；其他五人则待机行动，负责狙击由皮巴涅鲁所引出的敌人，好不容易才完成了诱敌的准备。待机的五人采取多玛德君在前头居中，左边是玛利亚罗

斯，右边是卡塔力，后方则是莎菲妮亚与由莉卡的队形。无关紧要的杂鱼半死者尽量在不使用莎菲妮亚的魔术下收拾，这样一旦那个乘着幼龙、穿着长袍的半死者出现，他们应付

起来也比较有余力。

当然，怎么对付那个半死者，他们也已经有方案了。

那个半死者，就交给菲妮亚收拾——一亿人当中才有一个的凶星之女，连闪光魔女玛奇鲁塔都对她的才能以背书——在ZOO当中，没有人会怀疑她的力量。

“今天一定要冲过去!皮巴，上!”

“是。”

略显干燥的嗓音只答了一声，皮巴涅鲁随即冲了出去。他那砂色的头发与衣裳翻飞，看起来简直像是一阵风．

迅如疾风——放在皮巴涅鲁身上就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那是一具活动力超群卓越的躯体——在拉函大陆上，他被培育成一具杀人机器。但他终究凭着自己的意志力，脱离了那样的命运。如今，他还给了自己新的使命。

当初他走了十天，什么都没得吃，只为了要到艾尔甸。就在他终于抵达而力尽倒下时，多玛德君捡到了他——多玛德君许他以恩义，他即报以忠诚。他像一只猎犬，忠诚地为饲

主追捕猎物。当然，如果饲主有命令，他也能压下他生理上的杀戮欲望。饲主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一起隐身于转角处，只露出了半脸，目光随着皮巴涅鲁转过转角。

对于被指名担任诱饵这件事，皮巴涅鲁其实没有太多怨言。他只是站在距离入口十美迪尔处，等着那些晃来晃去的人类半死者注意到他。

而后，他便配合同伴的速度，慢慢把那些半死者给引过去。非常地冷静，

而且相当有条理——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

“我现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失败了……”

瞪了卡塔力一眼，玛利亚罗斯开口说：

“你看，人爱跟你完全不一样。你这半鱼人，只会把事情弄糟弄乱，然后让自己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而已!”

“什么时侯老子又从鱼升格回半鱼人啦?”

“这样就高兴了?真没志气。”

“谁跟你讲老子高兴了!”

“你们就不要再耍宝了。快点回到配置内!”

“噢噢好……”

看来，卡塔力是真的悔改了，而且皮巴涅鲁也差不多该引来第一阵的敌军……此时还真的不是耍宝的时候。两人一路退到多玛德君的所在位置，等待时机来临。

没一眨眼时间，皮巴涅鲁立刻从角落出现，往玛利亚罗斯等人的方向跑来后面跟着七个人类的半死者，其中的三个正是昨天的防毒面具集团。

“皮巴，那两个你就地格杀!玛利亚跟卡塔力一人一个，剩下的交给我！”

在这样的状况下．多玛德君所发出的指令可以说是相当地确实，而且完全掌握住了情况，一点也不需要犹豫。事实上，皮巴涅鲁只要转过身，面前就是两个半死者。玛利亚罗斯与

卡塔力分居二翼，刚好一人一

个，正面突出的那三个则刚好由多玛德君负责——他的那只大剑来回一挥，三人马上死于剑下。战斗结束。

只是，像这样的肉搏战也实非玛利亚罗斯所长。皮巴涅鲁看到了，便从转角处回来，只花了十五秒便解决了敌人。

“继续!”

多玛德君派下了下一个指令，而皮巴涅鲁也一刻都不耽搁地引来了下一批的敌人——半死下等蜥蜴人三个、半死亚人伯格三个、还有看起来活像鸡只的半死梅利库鲁四个。

这次的半死者多了一点，多玛德君也没能像刚才一样，顷刻杀敌于

无形之中。不过，在闪过皮巴涅鲁后，那把大剑还是随即砍死一个半死下等蜥蜴人，加上两只半死梅利库鲁。

“看我的!”

多玛德君大吼一声，再度一剑砍死两个半死者，皮巴涅鲁也操着他那对雌雄短剑了结了两个。卡塔力则是先投出伊诺伊契，割去一颗头。再手持格诺尼斩下另一颗脑袋。玛利亚

罗斯在耗费了好一番功夫后，好不容易才毫发无伤地以伪劫火杀掉一个眼睛有如黑豆般晶亮可爱、但也厉害无比的半死亚人伯格。

这次耗了二十秒上下的时间……不错不错。

打到现在，玛利亚罗斯不只是呼吸没有紊乱，体力也没有什么消耗。目前，他只要盯着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就可以了。十分地行有余力。

“十七个了……吧?”

多玛德君告诉大家暂且休息一下后，径自走向转角处。他大概想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眼前的情况吧?玛利亚罗斯因为不觉得累，手上也闲着无聊，便也跟了上去。

“怎么样?”

“呣……”

多玛德君的身高很高，但玛利亚罗斯的身高则低于平均以下。所以当他们站在一起又把两颗头探出去时，很自然就形成了上下重叠的形式。

事实上，玛利亚罗斯也自觉到自己的体格低人一等．所以当他每凑抬头看多玛德君，总会一肚子火气。不过这也没办法。现在已经长不高啦!而且他的体质也不容易练出肌肉来。

不过。他那张脸也与满身肌肉静形象不合就是了。

玛利亚罗斯很清楚别人是怎么看他这张脸的。所以虽然他很讨厌人注视他，但还不到连自己的脸都讨厌的程度。比起那些粗糙又丑陋、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脸来，这样已经好

上千倍了。

只是，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虽然他的双亲谢世已久，然而，存于他脑海印象中的双亲面貌，却与他一点都不像。

无所谓啦，反正一点都不像的……又何止是面貌。

“怎么了？”

挑高了一边的眉毛，多玛德君显然有些讶异。

玛利亚罗斯轻轻摇了摇头说：

“没什么。”

“这样吗？那好——还有一些杂鱼，八，不，九个，都窝在里头，看起来是下等龙，至于昨天碰到的那家伙则似乎不在……”

“下等龙是是吗……不过，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种的半死者，而在丧神街外，就连伪魂都看不到呢?”

“恐怕是因为第四层以下，每个地区都是互通的吧……”

“啊，原来如此．难怪这些龙到处都是。对了，这样说起来，第二区与第九区是相连的。所以D9这里自然就与D2的龙之巢穴相邻啰!”

“这么说也是啦，不过我最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

“就我所知——”

多玛德君只是径自注视着坡道的入口，一脸若有所思：

“伪魂并不是异界生物。”

“耶？那是——”

那是怎么回事?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多玛德君低喃道：

“麟灵夫人……原因应该是她吧!”

“怎么可能!”

确实，与其窝在这个zoo里当个小头头，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有点蠢，但他应该很有些手段才是，看起来，交游也相当广阔或者该说太广阔了——根据他自己的说法，那个传说

中、从几百年前就被称为剑圣的凡·乌拉德XL”摩塔雷德”，也与他相识。

“不过，再怎样也不可能认识麟灵夫人……吧?摩塔雷德是长寿得很奇怪没错，不过至少没人说他死了。若要说到魔导王的话，那可是九百年前的人了……”

在魔术士当中。常常有人自称自己高龄三百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莎菲妮亚的师父·闪光魔女玛奇鲁塔则是号称已经活了二百又几十岁，从几个证据看来，倒应该是真有其事。此

外，存活于魔导王时代末期的几个最后的魔导王中，确实有些人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连是否死亡也无可是确认。

“嗯……但是……”

“什么?”

“你刚刚说、麟灵夫人……原因应该是她吧!。这句话，应该是故弄玄虚吧?再说，你怎么知道伪魂不是异界生物?”

“是啊，为什么呢……”

“是我在问你吧?”

“这问题很麻烦耶。”

“你自己说你很在意的!”

“那你不要在意嘛!”

“话是你自己说的耶……”

“这样啊?”

呆了一下，多玛德君看起来根本已经忘记自己刚刚说了哪些话。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装傻而已。无论如何，这个话题再谈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玛利亚罗斯转身回到同伴那里，

而多玛德君也随之跟上。

“但是……玛利亚．你——”

“耶?”

“你好像变得比较强硬了耶。”

“这样吗……”

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其实在认识这些人后。玛利亚罗斯也已经多多少少在几个自己没注意的面相上强壮许多。或者说，不变强也不行吧!

“因为我想，与其自己一个人当侵入者死撑，加入‘族’的话应该可以赚得更多、更轻松一点才是……”

“难道你现在的收入比以前还少?”

“没那回事。偶尔也是会赤字没错，不过已经比我自己赚得要多。存款也变多了。跟以前比起来，看着存款一天一天多起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只不过，危险也变多就是了。”

“不是有句话说，人多胆壮，大家一起闯红灯不就没那么恐怖了吗?”

“什么?闯红灯?那是什么?没听过啦!”

多玛德君有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多玛德君似乎没有自觉到自己身上的谜题……当然，也没有任何交代。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就冲过去不是吗?耶，好像哪里不太对……”

“完全没有听懂!”

“是吗？也许多少有些危险，不过既然不是一个人，总会有转机的!”

“对啊……总会有转机……”

就是因为有这个想法，所以到最后还是落入徒增危险的境地。

结果，就多玛德君的角度看来，似乎还是没有被追到死角，甚至连逼得他非得认真应对的情况都没有。

也就是因为这样吧?玛利亚罗斯才会觉得似乎哪里不怎么踏实，也因此昨天才会以失败收场。而今多玛德君说这些话，意思就是要自己改一改思考模式。真是．这些人完全没反省嘛

……

“……不死一次是不会知道的……”

也是有人连死了好几次都还是不知道哪……

那个已经死上瘾的半鱼人，一下子又黏到了缓步踱回来的多玛德君与玛利亚罗斯身边。

“哪、哪，咱们再来一次吧!把那些阻碍全部扫光，往更下层进军!”

“也对——皮巴?”

一听多玛德君召唤，皮巴涅鲁有如忠实的猎犬一般，等待主人的命令。

“就目前看得到的范围而言，包含下等龙在内，大概还有十来条杂鱼，你去把它们全部引出来。不过，如果昨天那个家伙又出现的话，你就尽快回到这里。按照我们的计划，我们

将花点工夫全员前进，让他进到莎菲妮亚的精神攻击可及范围，然后把他的魔术封印起来。”

“我知道了。”

话音一消，皮巴涅鲁随即消失在转角处；卡塔力独自一人，紧盯着那转角处观察情况：剩下包括玛利亚罗斯等四人，则都回到原本的位置就定位。

也许是因为多玛德君说了那些话的关系，他们都认定——那个家伙会出现。在这样的状况下。时间就像是被一种独特的紧张感给包覆住了，只能缓慢地流动。

在这样的时刻里．玛利亚罗斯静静地在心里默数。每过一定的时间他就刻下一个印记。如此一来，他就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心里也踏实许多。他还有一个怪癖。每到一个陌生

的地区，他就一定要用一致的步伐走过几趟。对侵入者来说．这事意外地帮上了许多忙，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也就摆脱不了这习惯了。

应该，是在很久之前吧?

那是不让心死，就没办法挨过的每一日。

也是茫然、不知所措，却又想远走的岁月。

——十五。

十六……十七。

十八。

“宾果。”

他听见了卡塔力吞下一口唾液。

“他从那里面出来了……跟昨天一样……还是骑着一条幼龙!”

“上!”

非常简洁有力的指令，没有丝毫让人误解的余地。全员随多玛德君出发，在转角处与听从命令回阵的皮巴涅鲁会合。

然后，只要全员进击到莎菲妮亚测试过的精神攻击范围——大约是十五美迪尔内就行了。目前，距离坡道还有三十美迪尔，刚好约一半的距离。那个穿着长袍、乘着半死幼龙的

半死者，依然是从往下的人口处现身后便不再前进；而包括半死下等龙的杂鱼们，则纷纷往这个方向过来。

“那些大家伙交给我……!”

多玛德君右手持剑，边前行边叫嚷着；除了莎菲妮亚外．其他的伙伴也无一退缩。就在前进了约十美迪尔后，他们与那些杂鱼起了冲突。

打头阵的，是三只半死蜥蜴人。一般而言，蜥蜴人群居在D13下层的达那姆雷，比起以上层的太多鲁亚普为根据地之下等蜥蜴人更高一阶。

他们有不逊于人类的高度独立文明，即使从个体看来，其肉体潜能也都大过标准人类。就算是被伪魂附体支配，他们也绝对不是好应付的对手。

然而，多玛德君并未因此而踌躇。

他跳起身——

翻转了一个筋斗，然后拔出了他的那把大剑。凭恃着翻转的气势以及自身的体重，他的剑敲到半死下等龙的头上，与其说是斩杀，倒不如说是破坏。

然而，这样的作为，与其说是厉害还不如说他又在乱来了。如果被那些自许为剑圣——凡·乌拉德XL“摩塔雷德”——直系的正统派剑斗术信奉者看到，大概会满脸通红地破口

大骂才是吧!

甚至，多玛德君的这一手绝技还会被他们否定。不过就现实层面来说，多玛德君仅仅一击便打碎了半死下等龙的头部，使其无法战斗。甚至还鼓舞自己伙伴的士气，让情势有利

于他们。

那把大剑，就这么挥动一下而已。

没有丝毫多余的举动，只凭藉奇效与速率，来完成眼前这个任务。

不愧是多玛德君。

如果名字、模样和性格能够再像样一点，那他就真的是一个最理想的领导者了。

“我是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啦——”

箭从玛利亚罗斯的右手护腕射出，命中正与他对峙的那个半死入左眼，他不是对自己的剑没把握。和真人相比，被伤魂支配的半死人动作相对迟钝，对应时间较长，玛利亚罗斯自

然应付起来是游刃有余。

不过，要处理的对手堆起来可是有如山一样高，现在要抓紧时间才行。

箭头上涂抹的神经毒P9多乌塔+，可以在几秒内便使入全身痉挛。

当然时间视个体不同而有所——差异若是半死蜥蜴人的话，大概六、七秒吧！皮巴涅鲁与卡塔力目前各自对付一只；他们跟在多玛德君的身后，在多玛德君粉碎那个半死下等龙的

同时，也为他扫除左右杂鱼。

距离缩短至此，莎菲妮亚也终于进入了攻击范围，准备以精神攻击来对付那个穿着长袍，乘坐在半死幼龙上的半死者。

不需要回头确认．众人也都能够知道玛利亚罗斯必定在执行他被分配到的任务，莎菲妮亚也是。当然，很难说全部成员都不会有任何失误，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但要是质疑每一个

伙伴而终日惶惶不安，那根本不用以团体战斗的模式闯关。

所以，他们相信伙伴；或者说，他们非得相信不可。

不过，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这无疑是一次相当奇妙的体验。什么都别想，无意识地信任他人是吗……感觉上，都不像是自己了。在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

也没有道德。要在这里，信任这些甚至不是血亲的人吗?

这实在是令人发噱——然而，这事其实也不坏。会这样思考，就表示自己正慢慢地、真正地，成为ZOO的一名成员。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与这些人在一起、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才两个多月而已哪！

“吃我一箭……!”

再度由右手护腕不如射出一箭，当下便又了结了一条杂鱼——这也是最后一条杂鱼，剩下的就是那个极难对付的家伙。目前，走在玛利亚罗斯前方四、五美迪尔处的多玛德君，他

的右边是皮巴涅鲁，左边有卡塔力跟着，正在进行突击。

他们的目标——那个穿长袍的半死者，正坐在半死幼龙的头上，伸出他的右手，整个身体探了出来，一动也不动。

几乎可目视到青白色光芒般，一股非常强大的魔力开始扩散、空转，已难以聚集在其体内，进而开始散布出全身。

没错，起作用了。莎菲妮亚所造出的攻性意识体，此时正通过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攻击那个家伙。而所谓的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只有熟知高等魔术的人才能感知得到。

这家伙，现下大概是关闭起心理防卫屏障、以防卫意识体与莎菲妮亚相抗衡，拼命地对抗吧?所以目前的情势，总的来说对莎菲妮亚相当有利。那魔力已经呈现空转状态的家伙，

不可能在这个时侯收回他的魔力——当然，在这个时候也不需要去警戒他的魔术。

“杀——！”

随着这声叫嚷，多玛德君一下子便扑到那条半死幼龙的怀里．把那把大剑深深地插入这条龙的腹部。

而后，卡塔力操纵双斧，砍向这条幼龙的躯体，胜负几乎底定。

“皮巴，上！”

话还没说完，皮巴涅鲁便踏上卡塔力的肩膀，一把跳上去——

不，应该说是飞上去。

实际上，皮巴涅鲁是借力使力，藉着踢踹半死幼龙鳞片的力道垂直往上升。速度之快，肉眼几乎看不到。而在一个空中回转后，他已经立在半死幼龙的头上。

如果就具备人类形体的对手来说，皮巴涅鲁可以说是强得不像话。不过说到底，他生来就是要杀人，杀人对他来说也有如呼吸一般平常。平时，他比一般人都要安静；但若多玛

德君下令要他杀人．那双砂色眼瞳中所泛出的狂喜之色，可以说是见者皆寒。

于是，他出手了。

右手拿的是突刺斩击两用的短剑——名为雄剑·库雷亚达．笔直的剑身非常坚固，长度约有三十五桑取。

左手则是斩击兼解体用短剑——名为雌剑·莉蕾札，尖锐且弯曲的剑身则约有四十桑取。

皮巴涅鲁就操纵着这一对形体与作用皆异的雌雄短剑，不论是剥皮、斩肉、切断神经与血管、或是斩断骨头，都能够迅速有效地发挥作用，使敌人体无完肤。在这样的攻击下，敌

人不仅是被夺去战斗能力，连带也会被剥去生存能力。那已经不是残杀二字便能形容的惨状，而是彻底破坏——对皮巴涅鲁来说，这是最高等的杀人方法。

皮巴涅鲁也彻底地实行这个手法。

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受到莎菲妮亚的精神攻击，连拒绝对方单方面攻击赠与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皮巴涅鲁出手斩杀。雄剑·库雷亚达，配合上雌剑·莉蕾札，在这样的绝佳搭配

组合下，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随即被分解为大大小小的肉片。

但事情还没结束，还有一条半死幼龙。

虽说如此．不过事已至此也差不多大事底定，看来很快便能够顺利结束了……

“皮巴涅、闪开——”

玛利亚罗斯从腰际的皮带上扯下一个小瓶，一口气往那条半死幼龙的头部投掷过去。

小瓶里装的是名为”哈蕾慕·戈登”的无色透明液体。只要接触到空气，就会爆炸。这是玛利亚罗斯手制的液体炸药，光是材料费，一分就要大约三千达拉——在艾尔甸，一名成

年人一个月的伙食费，最起码也要三万达拉。所以做一份“哈蕾慕·戈登”，首先会消耗掉约三天分的伙食费用。

不过，只是三天的伙食嘛，或许有人会这样鄙夷。

基本上。艾尔甸的周边地区向来以治安恶劣著称，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悠游自在地务农的环境。再加上艾尔甸并不临海；虽然北边有山，但考虑到艾尔甸的人口数。山里的那一点作

物获物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再加上，不论从哪里运东西到艾尔甸、或者是从艾尔甸运出物品到任何地方，费用都高得让人咋舌。当然，主要原因是护卫费用相当高。所以在艾尔

甸，特价也特别高。特别是食物类，更是高到像是在敲人竹杠。与α大陆其他的大都市此起来，更是高出三倍以上。

就玛利亚罗斯的价值观，三千达拉当然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所以，实际上，昨天那群防毒面具集团的关照，确实让他不爽到了极点。

该用的时侯还是该用——玛利亚罗斯对道具的心得就是：必要的时候也不会吝惜、或是有所迟疑。

现下，便是该使用的时侯。

爆弹——玛利亚罗斯习惯这样称呼这个小瓶子——结结实实地打中了那条半死幼龙的下巴。瓶身瞬间破裂，闪光与爆炸的声响齐飞的同时，火焰猛烈窜升；就在这个时侯，皮巴

涅鲁也下了地，连同拨出了自己武器的多玛德君与卡塔力，迅速远离这条痛苦地翻腾着，已经完全狂暴化的半死幼龙。

事实上，他们不光是逃而已。他们正虎视眈眈地等着即将降临的机会——这条高度超过五美迪尔的半死幼龙，此时头部正为火焰与烟所缠绕，看起来就像是一块乌云笼罩在它的头

上，而使得它进退失据。又或者，它其实只是想要把这堆火弄熄而已……

幼龙不断地把头撞向左右边的高墙，最后头部便朝地面倒下。

再怎么说，当幼龙抬起头之际，不管多玛德君的个子有多高，他的那把大剑都很难够及那颗龙头，但就在这一瞬间，情势完全逆转。

随着裂帛般的声音，多玛德君有如飞矢一般窜出．挥剑击向这条半死幼龙的颈侧。有如手持铁槌的发怒神只，一举击毙敌人。不是斩杀，甚至可说是将之支离破碎——这条幼龙

的鳞片与血肉四散，连粗大的颈骨都被敲坏。

颈部的破坏程度若以十分计，那这条龙的头部也被破坏至七到八分，整颗头已完全失去其机能，外观也几乎看不出是颗龙头，甚至不像是颗头。

在一般状况下，遭受到这样的重击后。生物已很难保持它们原有的形貌。就算是被伪魂支配了也是一样。何况。多玛德君最后又在它的脑门上再补了一剑。

从这个已被弄得面目全非的半死幼龙头骨中．无数闪着青光的小小颗粒由露出的脑部纷飞了出来——

青晶体。

这东西常可以在半死者的体内找到，是一种产自半死者拟似再生过程中的结晶状物质，价格相当昂贵。一颗青晶体往往只有一密尔到两密尔大，虽然搜集到一葛拉哈姆(注：grm

的变音，可能代表公克般的重量)，就可以用五百达拉卖出，但因为一定要有特别管道才能拿去卖钱，所以之前即使连超爱金银财宝的玛利亚罗斯也不特别希罕，但这次可不一样。

快速地跑到刚才击毙这条半死幼龙的多玛德君身边，玛利亚罗斯伸长了脖子，指了指玛德君的脸颊。

“怎么了？什么事?”

多玛德君惊讶地抬了抬眉，不过，玛利亚罗斯可是希望他别再动了——

“不要动。”

“啊，但是……”

“你不要动啦！”

小心地捏起黏附在多玛德君右边脸颊的一块血肉——那是从半死幼龙身上溅出来的。玛利亚罗斯慎重地把那块碎肉放到掌心，用指尖拨开。果然这可是个令人惊异的大家伙，这也

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

“你看，这个青晶体至少有一桑取。”

“呣……”

用那把大剑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多玛德君抓了抓头。

“唔，看起来可以卖到一个好价钱。”

“对吧？你也这么想对不对?没错吧!”

玛利亚罗斯拿起那颗青晶体，透过飘在上方伪魂所发出的青白色光芒观察它。上头附着的血肉还没完全除去，但因为青晶体本身很脆弱，只要施力不当就会整颗碎掉。要把上头的

污物彻底清除干净，还是得要回到地上才行。

所以，现阶段也不只能用布把这块青晶体包起来。

“应该还有其他的才对。对。一定还有，赶快来找找看。卡塔力，来帮忙！由莉卡，你看有谁受伤了，赶紧治一下。其他有空的人也去找青晶体！找大的！小的就不用了!”

“大、大的青晶体啊……”

卡塔力很自然地随着玛利亚罗斯的命令动作，但一下子突然停了下来，而且还伸出手，朝着玛利亚罗斯的后脑勺拍了下去：

“——笨蛋！老子干嘛要听你的话去找那种东西啊!”

“痛！你在干什么——”

玛利亚罗斯随即便展开了反击，毫不留情地朝卡塔力的胯下踢去。

“你这死半鱼人！”

“呜！”

“你要搞清楚，我可不像你一样，使使力气挥挥斧头就没事了，我可是要花很多钱的!昨天扔了那么多爆弹，可是让我损失了不少!你想，钱既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可能从地

上冒出来，我不赚一点，没钱的还是我啊!”

刚刚可能太过分了……看着双手按住胯间，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卡塔力，玛利亚罗斯也只得反省自己刚才的作为。不过卡塔力居然没能避开？他也太不小心了吧！算了，就卡塔

力来说，大概是“如果要避开成员间的吐槽，那还要谈什么跟别人交‘网’啊!真正的男人，就是要BuddyBuddy!这才是男子的气魄!”之类的吧……说穿了，也就是坎梅克、伊兹

鲁哈王国那里再普通不过的民情风俗。而那个地区，向来很特殊。

这种文化——也就是这种要白痴与吐槽的特殊作为——早就透过那些凭恃自家独特口音逗笑献艺的街头艺人，还有那些企图宏大的快嘴坎梅克商人，推广到α大陆每一处，并深入

人心。所以如果卡塔力根本就把玛利亚罗斯那其实相当危险的攻击行为——当作是单纯的吐槽，那么他的危机意识就会变得很薄弱。就算是知道玛利亚罗斯攻击他，也很难避开。

总之，就是全身上下无处不是空隙。

反正，这是卡塔力的不对、卡塔力的错——玛利亚罗斯一边想着这件事时，多玛德君突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痛……才怪，你在干吗?怎么突然……？”

多玛德君放开了他的手。然后发出了一阵与他非常不相衬的奸笑。

“精神不错，不过够了。不需要为了那种无聊的东西浪费时间，可能还有别的敌人哪。刚才你有用到箭，对吧?在做这种事前，我建议你还是先补充好预备用的箭支才是。那个还

得花一点时间不是吗?”

“那是因为……”

多玛德君说得没错。

在幼年时期、以及独立侵入者时期，玛利亚罗斯的生活可以说是相当贫困。当然他还不到唯利是图的地步，但是钱毕竟还是优先的东西。虽然现在已经能说是行有余力，但这个

习惯还是改不掉。虽然他自己不愿承认，不过这就是小气。不知道从什么时侯开始，他就养成了这种个性。

在这里在大半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里，不管是小气、吝啬、穷酸气还是铁公鸡，其实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只有在坎梅克、伊兹鲁哈王国以及其附近的高兹这一带，这种节省的行为

才算是一种美德。

只可惜，玛利亚罗斯并非生于这三个国家。他有自觉，自己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但当被人指着鼻子说小气的时候，还是会很不高兴。他可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的。

不管怎么说，这样大的青晶体，真的可以换不少钱，要他像多玛德君一样开口说那些是“无聊的东西”、“那种东西”，这他也办不到。

总之，现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继续深入深层。要是未即时补充方才损耗的武器，而在这里为青晶体绕来绕去，那确实是一大失策。

“——我知道了啦，我去做该做的事，这样总可以了吧?”

“嗯，这样吧!在你补充箭矢的时候……”

多玛德君低下身，不知从地上捡起了个什么东西：

“我来负责找找看还有没有大一点的青晶体好了，反正我也没其他的事要做……”

“好……那我会花很多时间的……”

“你说什么?”

“嗯，没什么。”

“这样吗?糟了．这个该不会碎了吧?这东西还真难伺候啊!”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实在很难让人对他产生什么期待，但这样的拢络还相当有效——玛利亚罗斯的心情已不觉得不愉快了。不知道多玛德君自己有没有自觉，但这就是所谓的人德吧!

虽然这家伙常常很超过、常常乱来、常常很健忘、常常会跑去吐槽人……缺点真的很多，但是多玛德君自有其能够立于人上，扮演好领导者这个角色的条件。

事实上，多玛德君也确实是ZOO的核心。如果没有他，所谓的ZOO，也不过就是一群无所事事的人所结成的集团而已。很久以前，多玛德君便向玛利亚罗斯表示过：“凡是与我有缘

的家伙我都会很珍惜的。”或许是因为他的这种想法与态度，所以他们才会聚集在他的身边。

“我好了……”

就在这段时间当中，玛利亚罗斯重新补足了右手护腕里的箭矢；卡塔力也终于不痛了：多玛德君则多找到了三粒青晶体，每一个都大过一桑取。其中一个甚至近两桑取——这可真

是可喜可贺。

诚如玛利亚罗斯对卡塔力所述，他的战斗费用耗资甚巨。就连藏在护腕里的箭矢都还要淬上神经毒，这么奢华的装备，却没两三下就会破损。就算是打完之后把东西回收，也至

少得丢掉一半。虽然耗费没有需随身携带价格高昂之触媒与秘药的魔术士凶，但消费起来也相当惊人——与那些只需要偶尔修修武器，除膳食费外再无其他所需的伙伴比起来，差

异便显得大了。

再说，不论是多玛德君、卡塔力或是皮巴涅鲁，他们的武器都是不凡的逸品，损伤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比起来，他们是比玛利亚罗斯还要宽裕不少。

就这个部分而言，他们很难去理解玛利亚罗斯的心情。照理说出身于伊兹鲁哈王国的卡塔力应该是能够理解的，但不巧的是，因为他是只半鱼人，谁知道是啥鬼成长背景，所以他

对金钱的感觉也很不一般。对他来说，就算是一把输光了自己全部的财产，依然能够笑着面对明天。明天，总有希望的。

算了，他也没想要让人都能够了解他的想法，反正自己是小气鬼就对了。

小气不好吗?才怪!好的很!

“总之，这样经费就没问题啦，可以安心地继续往深层走了吧!”

“把那些大家伙卖一卖，一定可以赚一笔的啦!”

卡塔力还是很在意着自己的胯下，刚才有踢那么大力吗?他该不会也想踢回来一脚吧?要知道，玛利亚罗斯一向不晓得如何拿捏相处之间的分寸……

“吵死了，一定要把昨天损失的部分补起来啦!不要说什么还有赚一笔之类地锱铢必较，平常都没有好好算帐仔细计较，就只有这个时侯算这么细，难怪你会被女孩子讨厌!”

“你少啰唆!”

“少啰唆?我可一片好心啊!我告诉你，像你这种人．一点都不会帮人家想，最差劲了。人家给你忠告，你还死都不改，扣分。哇，这样说来，你哪里有可以加分的地方啊?负债加

上负债，积重难返，你的人生就是往负分的方向疾走是不是啊?卡塔力？啊不，半鱼人，你的人生还真是难过啊！”

“哇咧，你就真的这么看不起老子我啊?这样你很高兴吗?”

“是啊。好了，该走了。劫火在等我们耶!”

“说得没错。”

多玛德君回头看看所有的成员，然后，他的目光投向通往第四层的入口。

那眼神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严肃了起来，眉间也刻上浅浅的皱痕，不知道他又以那独特的嗅觉感知到了什么——在场的所有成员都注意到了多玛德君的模样，刚才轻松纾缓的气

氛，随即紧绷了起来。

“……怎么了?”

玛利亚罗斯的疑问，也就是在场众人的疑问。多玛德君轻轻地摇了摇头。

“唔，有什么东西……”

“总之，我觉得哪里怪怪的，大家注意一点。”

多玛德君只说了这些，便抬脚往坡道前进，他的脚步比平常慎重许多。跟在多玛德君后头的玛利亚罗斯也跟着收起心神，以便眼前有任何状况都能够立即反应处理。由莉卡与莎菲

妮亚紧跟在他的后方，卡塔力则是走在右前方。皮巴涅鲁殿后。卡塔力的位置比较靠近莎菲妮亚，但并非位于莎菲妮亚正旁边，虽然呈现近似一条纵列，但还是几乎与他们平时的

队形相去不远。

他们一路走到坡道人口，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高约五美迪尔，宽也约五美迪尔的半圆型隧道。看起来，应该是通往地底深处吧?

很暗。里头似乎没有伪魂．当然也没有伪魂所发出的光芒。就这样进去的话，大概什么都看不到。

“……煌……”

莎菲妮亚拿出密拉石，配上一个最短的咒语，光之元素精灵Lui便从LEP被召唤出来，栖息于那根水晶杖的前端。

这样，照明就没问题了，但却还是没能看到坡道尽头——在丧神街欧雷斯托洛，每一层的高度都十分惊人。所以，层层联系间的坡道也相当长，不过，到第三层之前似乎和目前的

状况有些不同：第一，为什么这条坡道没有伪魂?

真奇怪。

一踏入这条坡道，他们便感觉到了相当强烈程度的不快感和不安感。不过，这都不是大问题，最不舒服的是那种有如一口痰哽在喉头的感觉。

所以，这么多年来．多玛德君头一回犹豫了。

他的感觉没有错，确实是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恶意让人感到不安。这里太安静了，不管是脚步声、呼吸的声音、金属物品互相摩擦撞击的声响，还是衣服摩擦的声音，都会在坡道

内造成回音，刺激着玛利亚罗斯的听觉。

应该不是只有他……沉着不下来吧?玛利亚罗斯恩忖着，他转过头看了一下——由莉卡也皱起了她那双姣好的眉，左右张望着，果然大家都有这种感觉。

尽管如此，但也并非明确的有什么挑起他的疑惑、或者是恐惧的事物……

太阳穴抽痛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注意到自己的心已经乱了，不复平常。眼下他身上可以说是破绽百出，要是有个什么突发状况，就没办法挽回了。

“欸——”

他的嗓音当中，也带有若干因为不安与迟疑所导致的模糊不清。

就在这个时候，多玛德君急急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坡道顶上。那里有什么吗?莎菲妮亚马上高举她的水晶杖，Lui的光亮也随之投射出去。

那家伙，就依附在坡道顶，完全无视于重力的存在——

看起来像是人，所以……应该是人……吧?

那家伙全身上下都用布缠起来。头部也都用头盔遮住，没办法看到脸长得什么模样。头盔的形状也很怪。对应嘴的部位是空的，眼睛的部位则是完全遮住——这不是什么都看不

到吗?

“……姆萨德……”

多玛德君喃喃自语道；那个被称为姆萨德的家伙，正在把一根附有把手的棒状物插入坡道顶最高处向右转动。

这到底在干嘛?那到底是什么?那家伙到底是干嘛的?

不过现在不是详细推敲的时候，也没有那种多余时间去推敲——

因为，随着重重的低音扬起。地面“动了起来”。

正确地说，是地面开始往左侧倾斜了。

倾斜的速度很快。然后，东西开始落下!应该说是滑落吧，可是滑到哪里去呢?不知道。看起来，这地面的陷落．是早就准备好的陷阱。是谁干的?半死者吗?居然傲了这么大的陷

阱?当然，这种事不是做不到，如果有会使用召唤魔术的人，那确实没有什么不可能。

不过幸运的是，不是整个坡道地面都在向下翻转。只有一部分，不超过十、或最多十五美迪尔程度的范围大小……

当状况发生时．玛利亚罗斯便立刻往坡道右侧奔去。

只要跑回到第三层去、或者是继续往第四层前进，就可以不掉下去——但是，其他人呢?在他开始去思考这些事情之前，他的身体便已经跟着本能动作。

那一段坡道已经转到四十度左右，莎菲妮亚与由莉卡掉落其中的样子正映入他眼中——她们摔下去了吗?还是有抓着地板，没有真的摔下去呢？

在这个进修，马利亚罗斯在想什么?伸出援手?应该是吧!若他跑回去对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伸出援手，状况会如何发展?他这么做了，也确实抓住了莎菲妮亚的水晶杖顶端，虽然勉强

，但他还是抓住了。

“——呜……”

然后，只要他用力一拉，抱在一起的莎菲妮亚与由莉卡就都能够被拉上来吗？不管这两个人体态多么轻盈，都太勉强了。

再说，拉上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地面，已经倾斜得跟悬崖峭壁没什么两样了。

该怎么做呢？其实很简单。

——玛利亚罗斯让自己也跟着跌了下去。

他觉得这不该是真的——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是如此真实。

玛利亚罗斯确实掉下来了。他很冷静．却也意外。自己居然会死在这种地方吗？与其他不相信，还不如说．他不愿意相信吧!

只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死了也不奇怪。

真糟糕……麻烦了……他的脑海里．陆续浮出了这些想法。要怎么办？该怎么办？

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啊啊——！

玛利亚罗斯想起了他紧紧抓住的水晶杖前端，还有莎菲妮亚与由莉卡。

现在，依然还在掉落。

到底，要掉到哪里去呢……?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丧神街那长长的一日

卡塔力注意到了那个攀附在坡道顶部的姆萨德。说得更清楚一点，他是被那个覆盖住姆萨德头脸的奇怪头盔，还有卷在他身上那些像是布样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他记得，不知在哪曾看过纪录着类似图案的文件，只是忘了是在书上还是哪里。他到现在还想不起来那些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过，如果是姆萨德这个名词，那他就有印象了。

发生状况的那一瞬间，他正想着这个问题。

在地面开始动的同时，卡塔力可说是比想像中还更狼狈——毕竟他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过去，他曾经在故乡碰过一次大地震。那样的恐怖记忆瞬间便在他的脑海中苏醒。看

着地面逐渐倾斜，卡塔力满脑子都是要逃的念头。他不是没有想到他的伙伴，只是他的脑中已开始警铃大作，剩下的，他就没办法了。_

好不容易，他逃到了往第四层方向的平坦地面上，四周变得很暗——难道，这表示莎菲妮亚已经掉下洞穴了吗?

卡塔力咬着牙，爬向那地板已倾斜成直角的洞穴边缘，伸长了身子向下喊：_

“莎菲妮亚——!”

没有回应。但是，还可看得见栖息在莎菲妮亚水晶杖上之Lui所放出的亮光。水晶杖上逐渐远去的白色亮光虽然不强，但还是隐约映照出了莎菲妮亚，甚至还有由莉卡和玛利亚罗

斯的身形，只是那技法光亮，随即就让黑暗给吞噬。_

低沉的地鸣声从下方传来，虽然卡塔力没办法辨清，不过，那应该是什么东西“关上”的声响吧?

无论如何，不能让周围一直保持黑暗状态。卡塔力从挂在腰后的工具袋里，挑出一个小型携带照明器具点上后，随即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多玛德君正一副预备跳入洞中的样子。

那个平时连雷都打不动的男人，此时似乎焦急得五内如焚。

“不，不要这样!”

卡塔力一把扑过去，多玛德君则是有如肉食野兽一般怒吼着：

“走开……！”

多玛德君大力挥开了卡塔力，但一度被挥开的卡塔力却立刻再抓紧了他叫道：

“——不行！老子不会放开你!你想干嘛?从这里再掉下去，会死的，这根本是自杀行为!你想死吗?”

“死？”

在那一瞬间，多玛德君那双黄玉色的眼瞳当中，闪过了异样的光辉。

被那双眼一瞪，卡塔力寒毛直竖，打从心底畏惧害怕了起来，他硬是咽下差点就要从口中流泄而出的哀鸣。

应该不会吧——卡塔力暗忖着，难道他会被杀掉吗?

他会被多玛德君杀掉吗?不会吧?

“哪，你看！这么深的洞，掉下去会死啊!”

“你说我会死?‘我’……会死?”

杀气从多玛德君的眼底消失。不过语调还是相当凶暴：

“那么——”

五般来说，多玛德君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

“你该不会是要说那三个人掉下去，已经活不了了?你觉得他们已经死了？所以去救也没用?你想说的是这个吗?卡塔力!”

“啊，不是……那个……”

“哪个？回答我，卡塔力，你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没，没有啊，没那回事!”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啊——”

面对眼前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的卡塔力，并没有任何人能帮他解围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再起响声——向下倾斜至直角的地板，开始恢复原状。

抬起头，那个攀附在坡道顶部的姆萨德，正在把那个棒状物体往左旋。所以，那家伙一直都在那里？多玛德君与卡塔力现在仍在洞边，皮巴涅鲁则逃到了往第三层的那一侧，与两

人隔着洞穴相望。事实上，就算是皮巴涅鲁，要他跃过这约十五美迪尔宽的大洞……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当这个洞口将要闭合起来时，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拔出一对雌雄短剑，皮巴涅鲁还未等地面完全恢复，便直接冲了回来。这个坡道高约五美迪尔，不算是一个能够轻易跳上去的距离。但是，对皮巴涅鲁而言，只要攀登着一旁的

石壁，他便能够一刀挥出，威胁到依附在顶上的姆萨德。姆萨德似乎也感知到了来自皮巴涅鲁的威胁，那根棒子一拔，就准备要逃走。

虽然比不上皮巴涅鲁，不过那个姆萨德在坡道顶部的移动速度也可算是相当快了。

只是，要不要追便让皮巴涅鲁犯了踌躇。他转过头，看着多玛德君。

“算了……”

目光投向已然恢复平整的地面，多玛德君摇摇头．叹了一声：

“别追了，要是再被分散下去，那就没得玩了。”

“是。”

皮巴涅鲁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不过这位前杀手，本来就不擅长、也不太会表露他的心情，所以表情才会跟平常一样。

“那、那个……呃……”

相对于皮巴涅鲁的平淡，一向情感表现丰富的卡塔力。则是更加认为自己得说些什么才行。看着多玛德君恨恨地踹着眼前的地面，卡塔力连正视他的勇气都没有。他已经后悔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从这里掉下去会死?这句话还说得真够蠢了——

“多玛德君，老子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

当然，卡塔力有他自己的理由。那时．那三个人掉下去……然后，他便听到了那个洞穴里传来的响声，像是关闭了什么似的……他只想到要阻止多玛德君，但一时慌张了起来，

不仅没能好好考虑该说什么，脑中也一片空白，以至于没办法好好解释——就算多玛德君也跟着掉下去，未必就会跟那三个人掉到一块去——不可能的。

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卡塔力低着头，嘴里只能漫无条理地念着：

“真的不是……老子我不是那样想的……”

“啊——”

多玛德君紧紧握拳的右手用力挥下。不过在途中停了下来说道：

“我积压物资，你只是动摇了。我也是，抱歉。”

“啊，不用说抱歉啦!不过，接下来——”

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像这样同伴四散分离的状况，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确认人到底在哪里，以及是否平安——不对，他们还得去救人呢!当然，多玛德君心里想的，也与卡塔力类同。

看看坡道顶端刚才姆萨德插入那根棒子的所在，仔细看的话是有一个洞没错，不过要说光靠这个让地面倾斜，再进而弄出刚才的大洞跳进去救人……确实有其实际上的困难。眼前

这个状况，不光只是那个洞的位置太高难以够到，那个棒状物体是不是能用其他东西来取代?恐怕也没人能说得准。

所以，只剩下一个办法——

多玛德君朝着第四层的方向看去。

“看起来，那几个是掉到底下更深的几层去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跟他们会合。”

“是啊，希望他们都能够平安无事。”

“由莉卡在他们那边。要是掉下去的时候受了伤，应该也可以用医术式来治疗。问题是，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敌人?那些家伙不知道能不能应付？”

“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再加上一个玛利亚罗斯，这个组合实在不算平衡……”

这三个人之中，由莉卡与玛利亚罗斯能够应付近身战斗，但是他们都不擅长作为掩护他人的盾——由莉卡长于祷流古式战斗术独特的极限九手棍，玛利亚罗斯则擅长干扰战术，虽

有爆发力，但却欠缺持久力。

也就是说，能够让莎菲妮亚争取时间、作特殊的集中精神并唱完咒文，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由莉卡与玛利亚罗斯如果能够应付，那也就罢了。如果不能，连是否有办法保护莎菲

妮亚都会是未知之数!

“算了。”

多玛德君像已经恢复冷静，不过脸色显然还有些阴沉。

“说到那边的组合不太平衡，我们这边也一样不妙。”

“咱们三个人都是玩肉搏战的．由莉卡不在，万一受伤，那可麻烦了——”

“与其担心受伤怎么样，你比较需要担心万一突然挂掉怎么办吧？”

“在这种状况下，老子可不会简简单单就挂掉好不好。”

“希望啰!”

“不会啦!”

虽然卡塔力试着拍胸保证，不过看得出来，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多玛德君、皮巴涅鲁都是一流高手，但是，就算有这两人在身边，他们毕竟只有三个人——光凭三个人，就要硬闯他们根本不辨东西南北的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第四层、第五层，

然后是再下方的几层吗？

再说，要到地下区的下层去探索，一定要带一个医术士。现在不但没有医术士，反而带了一个卡塔力，这简直就是无谋吧!

不!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还无所谓，反正，他们本来就是那种杀也杀不死的男人。

但说到卡塔力的话，那绝对是一杀就死。卡塔力不像他们那样强得不像人——虽说打从十三岁离开自己的国家开始，他的人生的确过得有如万丈波澜，也有着手腕及不会输给那

些侵入者的自信。不过，那也只能说比平均值要好上许多罢了，他知道自己并不特别。

或许，像他这样的人。只会扯这两个人的后腿而已。没办法，没有什么比么比死人更累赘的了。

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这样的事。说起来，自己的存在有意义吗。单只有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的话，事情会简单得多。所以，自己只是个阻碍？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在对土之亡者的打带跑战当中．多玛德君选择了皮巴涅鲁当他的左右手。

所以说起来，多玛德君其实很信任皮巴涅鲁。

那，卡塔力呢……?

“怎么了?”

听见多玛德君的询问声，不知道从何时低下头去的卡塔力才抬起头：

“那……那个．在想很多事情啦!因为还有些地方摸不清楚……”

“是啊，我跟皮巴涅鲁都不擅长这些。要怎么前往更深的地方，就全都交给你了，拜托啰!”

“当然啦，这点小事没问题，就老子的立场来说……”

“立场？”

多玛德君扬了扬一边的眉，平时常常有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不过像是这种时候，他便耳聪目明了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胡乱扯个理由混过去，一定得要自立自强才行。

所以卡塔力硬把这个话题转移开——

“走吧！不要继续磨蹭啦!”

虽然对卡塔力的行为感到惊讶，但是多玛德君并没有多问些什么。

因为事实上确实不急不行，要到底下几层去，到底还要花上多少时间根本没有知道。而且在理论上，愈早找到其他三人，所有人平安无事的机率也就愈高。

然而，真的能够找到人吗?这样的不安，也盘踞在三个男人的心里。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应该没问题，真要说起来，玛利亚罗斯也是那种坚强不屈的人。虽然脸长得一点都不像个男人，但他其实很有毅力。也不是那种会撑着什么硬干到底的类型。这

祥的人，应该不会有如露珠一般，轻易地消失在这地下区的。

所以现大，卡塔力得思量考虑的，只有一件事——

想出尽速到达底层的办法。

不过，办法嘛——事实上，卡塔力与困难思考这事也无缘。在这地下区，卡塔力通常是单靠着他的“方向感”、“距离感”以及”直觉”，就能够抓住情况。也就是说，他只要在

那里来回多走几趟，就能够抓稳该地域之全貌。这里应该是怎么样啦、那里应该是多宽之类的事．他都能够推演得出来。

到目前为止，这个方法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如果是不需要考虑时间限制的平常时候，卡塔力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任何地方也只要走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与其他人比起来．他

在脑袋里画地图、记方位的速度可是快上许多。

只可惜，除此之外，也没其他办法就是了。或许在这样的时机，他更应该利用自己惯用的方，去熟悉这里的环境才行。

再说，现在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作战的时候，也不需要考虑要排什么队形，要怎么作战。只要前方出现敌人，要嘛就击溃他们，要嘛就快跑，

简单的二选一的这点，倒是让人放松不少。对了．如果能够在前往底层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直觉磨得更加敏锐，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卡塔力虽然这么想，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坡道

出口。心中还是出现了疑问——

这个世界，真有那么单纯吗?

等到了出口，进入闪烁着伪魂光芒的第四层时，他的疑惑变成了事实。

这是他最不想要面临的情况。这里，与第一层到第三层都不同——第四层，看起来是由各式各样的通道所组成。这些通道，四周上下都是坚固而没有间隙的石壁。总之，看这形

状及构造，谁都会认为这就是所谓的迷宫。

眼前，通道就分成了左右中三股。现在要先走哪边才是？

看起来，每一条通路似乎又在前头弯来绕去，与其他的通道错纵交会……真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迷宫。

“哪，接下来要怎么走?”

多玛德君低声问道。看着眼前的三条岔路，首先，他的视线往左边看去，看起来，这条左边的通道，是比其他两条大、而且明亮许多。前方与右侧的通道则看来差异不大，几乎

雷同。

先往左边去吧?

——不。

“右边吧!”

在这种左右为难的时刻，就选拿筷子的手那边吧!所谓的筷子！其实是两根细细的棒子，用以夹起食物。这东西从龙州到α大陆的东方、然后后一直到卡塔力的故乡——伊兹鲁哈

王国都在使用。最近，艾尔甸也出现了几家东部料理店，这叫做“筷子”的物品才较常为人们所见。

顺道一提，像这种左右为难的时刻该怎么做……这样的说法，并非卡塔力首创。从前，负责教育卡塔力的一个叫做约翰·莫洛的欧吉桑，就老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

这个见识广博，但又顽固别扭的欧吉桑。是卡塔力专属的文武教头。

在某种意义上，他也可以说是代替卡塔力的另外一个父亲。因为除了卡塔力的婴儿时期，他的儿童时期几乎就只有这个欧吉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论是他真正的父母、形式上的

父亲、还有那些与他仅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兄弟姊妹，那都是不曾从卡塔力的口中提起之遥远存在。

不过，要说卡塔力因此很崇敬他也没那回事。当然小时候多少会有一点．不过卡塔力马上便注意到了，这家伙其实没有什么好崇拜的。总之，他的牢骚很多，又很爱炫耀自己的

学问，心情不好的时侯还会迁怒……要是想喝酒，即使太阳还没下山他也照喝不误。除此之

外——对于一个纯真、容易受伤的孩子，这位欧吉桑也总是毫不避忌地告诉卡塔力，什么才是事情的真相。

比如说，为什么卡塔力会被关在这个巨大建筑物的一角?为什么他连父母的面都见不到?为什么他得整天戴着面具，就这样度过一日又一日？

那个约翰·莫洛，他总是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的唇边拉起刻薄的微笑。那是一张美好，却又可惜的脸孔。看起来，他似乎是把卡塔力当做一切的元凶。当然，如果可以，卡塔力并

不想知道这些事。“你在想，你才不想要知道这些事吧!”这个欧吉桑直接了当指出正确答案，然后再次嘲笑，眼前这个孩子：

“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早点弄清楚不是比较好吗?听好了，你可得好好记住这些事。我们啊，就是所谓的老鼠，生在阴沟里的老鼠。不过我们不知道，还自以为是地摆出人类的款。真是丢人哪……不过，这样也好。不知耻的双亲，加上丢人现眼的小孩，这不是很速配吗?”

名门出身的约翰·莫洛，年轻时也曾经热中于功名。然而，他为什么会甘愿回来领一个只需要教导卡塔力的闲职?邪自然是有理由的。这个欧吉桑，为人自信、桀傲不逊。老是一脸

若无其事地污辱、伤害他人，而且确实做了不少事——这种人怎么可能不被人怨恨?

就连卡塔力，也对这位大叔全无好感。

即使如此，那家伙说教的内容——那些乱七八糟的格言及无聊的胡言乱语，一字一句都还是说进了卡塔力的心里。

在这种左右为难的时刻。就选择拿着筷子那手的方向吗?

不管怎么看，这这种话与胡说八道根本没什么两样。那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才会老是在那里胡说八道、大吹法螺。只是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每件事都能依理而言。有些事就是

这样，再怎么样也找不出个道理来。

所谓的真实，总是出人意料之外。卡塔力总觉得——老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的这个约翰·莫洛，现下应该还健在于他们的母国才对。

无论如何，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更应该按照平时的习惯行动。没办法判断，那就先往右走。卡塔力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未来，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多玛德君也不反对。

“我早说要交给你嘛!你说右边．那就走右边。”

“那就这么决定了。”

卡塔力点点头后说道。然后，他环视了一下这里的环境：

“——不过，该怎么说呢……半死者应该不会建造出这种东西吧？”

“谁知道——”

多玛德君抚着下巴回答。这儿看起来就跟知名的摩德洛里工匠诚心修建而成的石墙差不多。

“嗯……之前我也跟玛利亚说过……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么事?”

“伪魂的事。”

“伪魂又怎么了?”

“那玩意儿，不是异界生物。”

“你说什么……?”

突然听到这些话，卡塔力一下子陷入混乱。

伪魂不是异界生物?这可是他第一次听人这样说哪!不过，与常识丰富的约翰·莫洛比起来，就某方面而言，多玛德君也能算上是一个能人。

看来，这不是他单靠推想而来，应该是有什么证据才是吧?

所以，听得多玛德君这么一说，卡塔力也有一种“啊，对喔!”的感觉。确实，与其他的异界生物比起来，伪魂是有哪里不太对劲没错。很难讲清楚，如果把邪东西当做“生物”

，感觉上就是有哪里怪怪的。

假设协魂不是异界生物．那么……卡塔力脑中金光一闪，虽然没真正想通。不过还是给了他一点线索。只是现在并不是可以悠游自在，思考这种大问题的时候。

“解谜等等再说吧!现在得先找到那些家伙。”

“没错，这才是头等大事。卡塔力，你带路。皮巴涅鲁走卡塔力旁边，我殿后。”

听到多玛德君的命令，皮巴涅鲁随即便移到卡塔力的右边去，连点脚步声都没。卡塔力斜眼偷看皮巴涅鲁那双依然没什么感情的砂色眼瞳。像在这种时刻——不应该这么冷静吧?

虽然现下他们能够依赖的，

就是这样的冷静。但其实，卡塔力有一点——真的是一点，憎恨着这种冷静。为什么皮巴涅鲁能够冷静如斯?在这种状况下，连多玛德君都有点乱了套哪!

追根究底，就是皮巴涅鲁与他们不同。

他是一个杀手。

他在遥远的拉函大陆，是被当作一个只会听命杀人的道具养大的。

与普通人比起来。他们更像另外一种生物。

实力与大不相同。就算不知道拉函大陆的情况，看着皮巴涅鲁这样的杀手，心里其实也有个底。对他们来说，他们只需要具备及锻炼杀人所需的种种——他们就是这样被教养大的。不需要的东西就割舍掉，没错，他们不需要那些。

比如说，情感。

不——！

不是这样的，皮巴涅鲁毕竟还是逃走、不干杀手了。详细理由是什么，倒没人听他说过，不过应该不是单纯的意气之举。要知道，皮巴涅鲁呆是从拉函大陆一路泳渡到α大陆来，

然后再步行来到艾尔甸，前前后后花了整整一看半——是一年半喔!

他一定有很重要的理由．才会这么做。光是从这一点看，就可以证明——皮巴涅鲁也是有人类情感的。这一点绝对不会错!

“好，走吧走吧!现在没时间在这里磨蹭啦!”

甩去所有的杂念。卡塔力举脚走进右边的通道。不要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定是眼前这些状况．才会害他一直胡思乱想。只要脱离这些状况，一切都会好转。他们就能

像以前那样，一起加油奋斗啦！

因此，现在一定要集中精神．不要胡思乱想!

由莉卡、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相信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2

好温暖啊……

就在感觉到暖意、如此思付着着的同时，也察觉到自己已经醒过来了。

不过，好像不只是很温暖而已……似乎还有着什么很柔软、很舒服的感觉？想要继续这样沉睡下去……虽然隐隐知道自己应当要醒来才是，但不不想去思考这些。已经好久没有

这样睡过了，所以，一下子就好……

累了——

真的是累了。

一直孤独一人往前走着，不断地往下层走去，一面让自己步伐一致，细数着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步，好来量测自己到底走了多远。有时也会向前确认一下自己的方向，就这样时而前

进、时而后退。

漫无目的地前行，饿了、渴了、走到哪个街角驻足后，却发现那里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于是，变成了一个人。不，一直都是一个人，总是一个人往前行进。持续地前行、往下

……令人怀念的艾尔甸啊……曾经在那里失去了所有，如今。也要从那里取回曾经拥有的一切，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来过。

只是，真的已经累了。

感觉上，连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好重，根本没办法动弹、没办法前进——但这确实是自己的身体没错。

肉体只不过是枷锁，但却因为挣脱不开，只能继续拖着过活。

好痛苦，又好冷，连心都凉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但又不想就此认输——总觉得，若是在这里认输，就真的无法动弹了。胸口好痛。好痛啊!真是有够痛的!

然而，痛苦不知何时突然消失了。还是，已经习惯了吗?

不过。如果是习惯的话，应该不会这么轻松吧?

不对——

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你。我有你们。伙伴、朋友，要称呼你们什么都行。总之，我不是一个人．对不对?

这不是梦，对不对——

“……嗯……”

努力地想要睁开眼——这回，辛苦终于有了回报。随着视界缓缓开展，光线也才跟着进入了眼帘。然后，开始看见——先是那一头亮丽的金发。再来是那如雪一般的柔嫩肌肤、

青灰色的眼，还有那顶缀着红线的纯白女用医术士帽。眼前的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

一般人的眼，总是会被她的外表蒙蔽。

“……由莉卡。”

“凝、你终于醒了。”

由莉卡微笑着摸了摸玛利亚罗斯的头。就在这个时侯，玛利亚罗斯发现了，由莉卡时并非是逆向看着他，但他很确定，他头下所枕的一定是人体的一部分，所以……从体势上看

来不是由莉卡，那会是谁?

继续抬眼向上，他所见到的，是一双翡翠色的双眼。

长长的银发，仿佛吸饱了青白光芒，反射出美丽的光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因魔术士长时间接触各类触媒与秘药之故，这人的身上……总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好闻香气。

原来自己是枕着莎菲妮亚的膝盖吗?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啊……

——好像马上上会变得不幸一样。

玛利亚罗斯没有开口说这些话。相反的，他向这两位女性致谢。无论如何，由莉卡总是为他施行了医术式，而莎菲妮亚就像现在一样，抱膝盖让他枕着。

“现在虽然不太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真的很谢谢你们。”

由莉卡默默地摇了摇头，莎菲妮亚则是战战兢兢地，用指尖轻触了一下玛利亚罗斯的脸颊。

她那只有薄薄血色的唇颤抖着，默默移开了视线。

在玛利亚罗斯的印象中，莎菲妮亚常常是这种胆怯的模样。事实上那应该也是种恐惧。自己背负的，是一亿人之中仅有一人会遭逢的大区之运。这样的凶运，会不会伤到人?伤着人

了吗?有没有人被波及到?她总是想着这些事。

“……不，我才要道歉……向您致谢……要不是多亏玛利亚你……”

“我?”

她在说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之前身体与心灵都受到了双重冲击的关系，玛利亚罗斯

回头想想，还真想不起来莎菲妮亚为什么要对自己道歉。

“——啊啊，对了，那时我有抓住莎菲妮亚的手杖……然后我自己也掉了下来了。”

“那时……您也保护了我……”

“嗯……啊，好像有这回事。”

看着莎菲妮亚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玛利亚罗斯其实颇为困扰。他向来都不会处理这种状况，如今更是马上脸红了起来——现在要怎么办？玛利亚罗斯装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内心的

挣扎与动摇，硬撑着坐起身来说：

“那是紧急状况嘛，有时侯事情就是这样啊!一半是偶然啦。你不要想太多。”

“……是……”

“呃。接下来，这里……”

抓了抓头。玛利亚罗斯开始张望四周。

首先，他看到的是一座由一堆茶色物体堆积而成的小山。虽说之后——当玛利亚罗斯终于搞清楚这些是什么时，差点吓破胆。但不可否认的是，若没有这些东西，他不可能捡回

一条小命。事实上，在他失去意识以前，他也确实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掉在这些东西之上。

这个空间的高度虽然相当高——但还是有顶部存在，至于这里的天花板是不是跟那条坡道的地面一样，可以开开合合?这倒还是很难下定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玛利亚罗斯确实

是从上方掉下来的。

掉到这座骨头山上包含——人骨在内．由各式生物骨头组成的骨头山。

难怪他总觉得身上好像有沾到什么粉末状的东西．原来如此……

不过，他们到底是掉到多深的地方来?感觉上，落下的过程相当漫长，只是人类的感觉本来就作不得准，更何况是这种非常态势。

就初步印象来说，这个地方……与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第三层的感觉相当不同。要说共通点。就是这两个地方空间顶部都附有着一定数理的伪魂群。如果没有伪魂，感觉上，这里

根本就不会让人想到丧神街三个字。

作为丧神街的一部分，这里……感觉上太“坚实”了。

不论是墙壁、顶部、地板，都不会反射任何光亮。建材被磨得很平滑，但这建材到底是什么材质?玛利亚罗斯等三人所在的这个地点，像是广场般非常开阔，从这里延伸出去的道

路，其宽、高也完全统一。像这样没有任何装饰、十分整齐划一的工程，在地下区世界中可说是相当罕见。不过，也因为这里不管是墙壁、或是地板，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所以

，难免会让人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感觉上．这些建筑物与第一区的荣光神圣宫殿、或是KT秘宝美术馆及王国中央文书馆等那些建于建国初期的建筑物极为相似。

太可疑了。如果不是人类……那么，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谁做的？

用什么做的?这太不可思议了，令人难以置信!

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想起了多玛德君的话——

‘伪魂并不是异界生物。’

‘麟灵夫人……原因应该是她吧!’

那是什么意思?他完全不知道。目前知道的只有——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及莎菲妮亚三个人。和多玛德君、卡塔力与皮巴涅鲁三人分开，而身处在“这里”，他们也只知道——这里

比第三层更下层。

其他，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由莉卡。”

玛利亚罗斯边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从他醒来开始，心便一直往下沉。不过无论如何，总是保持倾斜而下的态势；如果是垂直地往下掉，那现在可能连前进都成问题。不管身处

哪种情况，放弃都是最糟糕的选择——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他根本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我大概昏了多久?”

“这个嘛——”

由莉卡可爱地以手指点了点下唇，虽说她身上的女用医术士帽与女用医术服多少有些脏污。但这并无损她本身的清纯可爱。“我没办法很明确地估算掉下来的时间．还有我自己给

凝、你施行医术的时间。不过整体来说，大概是一小时左右。”

“这样啊？”

“以负伤程度来说，莎菲凝、妮亚最轻，我其次，凝、你的伤最重了。因为玛利亚昏了过去．所以我也很担心是不是有撞击到头部……不过好像只是轻微的脑震荡而已，太好了!”

“是职，真是太好了——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怪怪的吗……”

这样说是很奇怪没错。不过。他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还好由莉卡也跟着一起掉下来。不然……”

“对啊，这搞不好就是所谓的不幸中的大幸呢!”

“……呜……”

莎菲妮亚在此时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大概是因为由莉卡刚才的那句”不幸”吧……在莎菲妮亚面前，绝对不能提起像是不幸、倒霉等字眼。由莉卡虽然知道这一点，不过还是不

小心犯了错，只好掩住口，偷偷看着莎菲妮亚说道：“啊……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错……是我……我知道……我老是这样也不行……但是……”

“真的不是因为你的问题……”

“……但是……真的是那样吗……”

莎菲妮亚带着歉意瞥向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然后便开始满怀恨意地用食指画着地面——

“大家……都说不是我的错……但是，现实就是那样啊……受伤、死掉……太多人了……”

“但是你看，有些真的是偶然嘛!”

玛利亚罗斯开口说道。他的本意是要安慰莎菲妮亚，但是他马上便意识到，所谓的偶然，是多么陈腐的用法。

“我的……父母……就在我的眼前……”

踌躇了几秒。莎菲妮亚缩回自己的食指，紧握成拳。

“被流星……打死了……”

“什么?”

流星?她是说流星?玛利亚罗斯一瞬间整个人都傻了，什么都想不出来。

“……你说的流星，是那个掉下来的星星?划过天际的流星……？”

“是……正确说起来，应该是陨石……”

“这……”

这该说些什么呢?看看隔壁，由莉卡也是满脸疑惑。

“陨石……啊……”

“而且……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在不同的场所……不同的时间……在我的眼前各自分别被陨石砸死的……”

“这、这样吗……”

“这样的机率……比狗生出猫还要来得低……总之……是不可能的现象……至少，大姐是这样说的……”

“大姐?”

细究起来，这其实不是这段话的重点。玛利亚罗斯知道自己该注意的，应该是狗生猫的那一段……不过可能是他在无意识当中，也想要逃避现实吧……不，真要说起来，这个大

姐的事．可能还比狗生猫之类的更不切实际。

莎菲妮亚小声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血气的苍白脸颊稍稍扭曲了起来。

“那是指我的……师父。”

“师父?你是说玛奇鲁塔?”

“欸……我们的规矩是，要称呼师父为大姐……”（F：果然是御姐）

叫一个超过两百岁的女人……大姐是吗?

不论怎么看，这样的规矩都相当诡异，但相对于能够将机器装置和武具行装制作加以特殊化的机术士、还是走上研究药品及各式各样不存于

自然界物质之不归路的炼金术士、极尽治疗之技的医术士等……魔术士的存在近乎于祖师爷一般，原本就超脱于尘世俗法。

这是当然的——要说魔术士有什么终极目标，那当然就是超越生命、进而凭一己之力操纵时空。为此，他们必须把知识与力量操纵在手里。所以他们多半行常人不为之事，总想着

要变成其他事物。

是以，用常识去要求魔术士，那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而以闪光魔女之名，在α大陆上打响名号的这位玛奇鲁塔，其本身便是超脱于常识之外又之外的存在。原来，她还是个大姐啊

……

也对。凡是魔术士，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超越生命的限制。为了延长寿命，他们研究长生术，为了能够返老还童，他们研究回春术这都是经年累

月的长期研究。虽说最终目标应该是要长生不老。但就算那些魔导王，也不见得能真的获得不老不死的肉体。不过，话说回来，若只是要掩人耳目，对他们而言。那就再简单不过

了。

所以，先不管玛奇鲁塔现年到底几岁。让人称呼为大姐的话，应该是有刻意把自己变得年轻一些的企图吧?

就在玛利亚罗斯逃避现实的同时，莎菲妮亚仍在继续解说着，模样看起来相当消沉。

“——在父母相继亡故后-…我便成了孤儿……到大姐后来收留我之前……会收留我的叔父家，被有史以来第一次爆发的洪水淹没了……我曾待过的孤儿院……则被落雷打到引发的

火灾烧掉……很多小孩

子也都……后来我被送去大姐那里……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弟……在和

我一起的时候受了重伤……最后连性命都丢了……”（F：无语了~这就是所谓的天煞孤星吧）

“……”

这些事，玛利亚罗斯都是头一回听到。当然啦，发生这么多灾难，只要是人都会去想——除了偶然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不过无论如何，这么多不幸的偶然都凑在一起，已经足

以佐证莎菲妮亚的大凶之运确实存在。

“我真正的名字是……”

面对已经哑口无言的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莎菲妮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看起来，就像是濒临死亡的重症病人一般——

“阿缇特·寄子·茱丹贝儿·永久幸运(依库丝·札那恩)．大姐替我算了字的笔画，又在字义上下功夫……目的就是要为我驱离这种大凶之运。就连我手上这把手杖……也是经

由大姐全力施展咒术……而且……

大姐还每日为我施展‘古代孔雀龙之咒’……那本来……是国家走恶运时，才能动用的古老咒语……但是……还是没效……”

所以，连玛奇鲁塔都放弃了吗?

这些往事可能在莎菲妮亚心中积埋已久，一旦开始述说，莎菲妮亚就滔滔不绝了起来：

“……大姐说……总有一天……我会跟大姐的魔力相克……导致祸及整个大陆……所以，大姐放逐了我……或许，这就是大姐对我……最后的体贴吧……大姐建议我……要我往

东、到遥远的东方去……我、我没有听大姐的话……我破了七天占星术的禁忌，替自己占卜……结果是……向西……到艾尔甸去找破天万象七星之一……只要能待在那颗星

身边，使其挥动炎火绕身的神圣断罪之剑，就能拔除我的凶运……”

“破天万象七星之一啊……”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挥动“炎火绕身”的神圣断罪之剑，应该是指多玛德君吧——玛利亚罗斯心想。

总而言之．根据莎菲妮亚自行占卜的结论，如果她要从此摆脱这样的凶运，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多玛德君，然后待在他身边。只要她能够办到，就可以从以前那厄运缠身的

生活当中解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莎菲妮亚虽然没有这样说。不过，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可是……他现在……不在这里……”

莎菲妮亚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惨白了起来。

“……我……好怕……万一……玛利亚、由莉卡……都因为我……”

“你这笨蛋!”

由莉卡把手放到莎菲妮亚肩上微笑着。但莎菲妮亚仍是不由自主地颤抖，全身动弹不得。

“冷静点，凝、你又不是第一次脱队。没跟着多玛德君啊!之前我们不是也有一、两次被丢在铁锁休息区吗?还有凝、你也常常与卡塔力、皮巴涅鲁三人一起潜入地下区不是?当时

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啊!”

“但、但是卡塔力他……”

“那家伙就是喜欢去死一死嘛，那是他的兴趣，是你的问题。”

“确实。”

玛利亚罗斯闻言，表示了强烈的赞同之意；莎菲妮亚也终于因此而安心了一点。

真要说起来，就算不是莎菲妮亚的问题，眼下的状况也着实让人乐观不起来。这种时候，如果是那些乐天的家伙，相信就算独自一个人流落在最鸟不拉屎的”狱中狱”里，也能快

活地度过每一天。

现在想来，在这种骨头堆积成山的鬼地方，自己等三人不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吗？这也算是一种另类奇迹了！不光是为了要治伤，居然还在这里畅谈往事，看来也差不多了！

归类玛利亚罗斯的推测，这个空间应该是某人因应某个目的而造。可能是墓地、又或乾只是单纯的垃圾场……无论如何，这些骨头都不会自己长脚走来，一定是有谁把这些东西运

过来才是。

也就是说，有”某种东西”会适时、但不定期地造访此处。

一直到现在，玛利亚罗斯等人都还没遇上会出现在这里的那“某种东西”，那就真的是运与缘分的问题了吧?所以，莎菲妮亚的凶运，并没有真的导致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事件发

展到如今……情势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微妙。

只是，难道因为很幸运，所以就继续待在这里吗？

“无论如何——”

玛利亚罗斯咬了咬姆指指尖后，先看了由莉卡，然后转向莎菲妮亚问道：

“接下来要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这个嘛……”

用手指点了点唇，由莉卡的目光依她想东西时的习惯朝向斜侧下方，但一进半记得也提不出什么意见来。莎菲妮亚则是垂手敛目，一句话都不说。她们的视线，都落在地板上——

大凡人类只要碰到自己根本不想碰却又不得不碰的问题，或者是不想回答的问题，视线就会往下移动。

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发现了一件他根本不想面对的事——

“欸，你们该不会都——”

看起来，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仔细回忆起来，玛利亚罗斯能想起她们战斗时的英姿，但是战斗外的其他时候呢？事情怎么进行……这样做好吗？应该那样做吗？这两个人，似乎

从来都没主动开口过吧？

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们不是对地下区很了解吗?”

“其实……”

互看一眼后，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带着一脸微妙的表情，端整地跪坐在玛利亚罗斯面前。

“其实在进入zoo以前，我们从来没做过侵入者之类的勾当。会潜入地下区，也是因为有卡塔力在…一我们只是跟着下来而已……其实我们……对这里也很不熟……”

“我、我也是一样……”

“啊?不会吧!”

也就是说，除了战斗以外的实务工作，他是没办法指望由莉卡与莎菲妮亚能够帮上什么忙的。现在要怎么做，得由玛利亚罗斯自己决定。这两个女孩子对地下区的认知，只限于如

何与异界生物战斗。至于其他事情。她们根本没有兴趣，也只是为了要帮助其他伙伴，而跟着一同潜入地下区而已，根本就从来没想过其他的事情。

“但、但是!”

由莉卡慌张地开口说道：

“有、有一件事我能确定!那个，多玛德君会来找我们的!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所以我们一定要活到那个时候!这是我们要最优先考虑的部分!”

“要活下去，活到那个时候啊……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他们到底得撑多久呢?

玛利亚罗斯也认为，多玛德君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只是，在另一边的那三个人：多玛德君、卡塔力与皮巴涅鲁，除了一个怪人外，其实都是些刚硬强悍．只能玩肉搏战的家伙。要如何克服这一点，并按照既定路程来找到他们，恐怕也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他们要找到这里来，大概还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要在十、二十分钟之内是不可能的。一、两个钟头恐怕也不够，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

再说，就算他们都到了同一层，能不能顺顺利利地找到人都还是问题吧?

用中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假设当初计划可行。而多玛德君他们也没改变既定目标．那么要怎么与他们会合?哪个方法最好?

多玛德君他们一定是往下层走，所以玛利亚罗斯决定——他们要往上走。他们可以去上头的出入口等。要是在那里，应该疔以碰到多玛德君他们。

如果真的要这样做，那么他们一定得要先到达上面的入口．当然，他们不但得找出往上层的出入口，这一路上还不能出事，一定得要平安抵达目的地才行。

做得到吗?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因为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样的敌人?会在哪里碰到?也不知道敌人好不好对付，什么资料都没有。

在莎菲妮亚与由莉卡的注视下，玛利亚罗斯拼命地思考．想要弄出几个替代方案：

方案一，在这里——姑且称之为纳骨场，停留在这里不再移动，静待多玛德君来找他们。

方案二，无论如何先往上走，去寻找上层的出人口。

又或者是先以这个纳骨场为基地去搜集情报，确保他们能够平安无事后，他们才能等待多玛德君的救援。就地点而言，要是找到更好的位置就赶紧移动过去。

至于劫火……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侯。时机不对!玛利亚罗斯现在只能思考如何从这三个方案里选择一个。只能选一个。如果失败，那就没什么侥幸可言了，搞不好会死……不

，应该说，一定会死。

要从三个方案里选一个——这三个方案，各自都有问题啊……

比如说，就方案一而言。如果继续留在这个纳骨场，那也不能说是上上策。

从这个纳骨场望出去，一共有五条通路。玛利亚罗斯这边只有三个人，没办法时时注意到所有的动静，这会让人非常不安。虽说能藏匿在这堆骨头山里，但是那种感觉真的很恶

心。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口可以保证多玛德君一定会找到这里。

第二个方案的问题是——上头的开口未必只有一个。确实，到第四层为止。都是只有一个坡道通往另外一层，但是更下层的也都一样吗？

事实上在地下区之中，有分层建筑的区域里，也有些是以复数的阶梯及坡道互相连接着的。

如此一来。实行第三个方案似乎比较好，但就算选择了这个方案，在他们移动的同时，或许会与多玛德君擦身而过也说不定。此外，只要移动，周遭的环境就会有所变化，如果

有什么事发生，处理起来便会麻烦许多。

仔细想来，这三个方案还真是只有漏洞百出可以形容。不过，还有其他办法吗？他想不出来。而且时间愈来愈少了，他得尽快下定决心才行。

“——走吧！”

决定了。想到最后，他觉得还是只能这样做了——

“我们等多玛德君过来好了。不过，这个地方不是很适当，要是能找到往上面去的通道是最好不过，但就算不能找到，我想找个死角之类比较妥当的地主，也是比较好的。”

“知道了。”

由莉卡用力的点点头。

莎菲妮亚则是呼了口气后略微扬起嘴角。虽然看起来还是很苦，不过总算像是微笑了。

“……这种说法……不知道可不可以……”

“耶？”

“玛利亚……有你在真的是太好了!如果只有我跟由莉卡……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哈……说不定喔……”

虽然只能干笑几声，不过莎菲妮亚说得一点也没错。这次如果他没有一起掉下来，莎菲妮亚与由莉卡可能还是在这里一筹莫展吧……这样说是有点过分，但是玛利亚罗斯的行动到

最后也可能只是白搭只是现在还不知道结果就是了。

对，重要的是结果。

俗话说：”结局好就一切都好”。所以他们一定要能平安无事地脱离险境。才能笑到最后。只要他们能够全身而退，故事才能说是有一个好的篇章。

“什么篇章是无所谓啦……”

玛利亚罗斯边小声地嘟囔着．边从背袋里取出一捆方格纸、铅笔及白色粉笔。方格纸与铅笔是拿来画地图用的，粉笔可以在这些石壁土画印记，并用来测量大约的距离，要是有个

什么突发状况要逃命的时候．钱记也能当作记号使用。总之，玛利亚罗斯把这个纳骨场，当作是一个中心点，放在第一张方格纸的正中央——一切都从那里开始。

“算了，反正我也习惯这种事了……”

以前，他总是自已到地下区来，自己探索，自己画地图。当然，也自己去猎取猎物。

没有因此而存到一笔大钱，也没有得天独厚到闯出任何英勇事迹。

顶多只能让自己温饱、存点小钱。侵入者几乎都是这个样子，因为不管多么小心谨慎，意外什么的还是很容易发生。

最近都没碰到这种倒霉事，那是因为zoo其他的伙伴们都是可以依赖的。唉……要是最近没有偷懒、没有放着这些工作不做就好。

没关系啦!反正这是自己的老把戏，而且也不是有多少年没碰，本来就是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想、而是已刻画在骨子里的技术……不要紧，一点问题都没有!

希望能够这么想……不!是一定要这么想，应该……没问题吧……

3

另外一方面，卡塔力仍在苦战当中，内心也不停自责着——

真是有够白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这样咒骂自己了。卡塔力真的很生气。事实上，他也不是很会处理这种迷宫地形。像是与这里类似的梅利库鲁迷宫，他只去过一次，到现

在也还没去过亚人伯格所居住、由奇妙的灰色赛鲁迈特所建造成的地下城阿法济——当然啦，如果他之前就知道那里有这等好东西．为了不负他珍稀品收藏家的名号，龙潭虎穴他

也会闯过去!但是……

不可否认的是。到目前为止，他总是尽量避开这种自己根本无能为力的地形。

所以，只要碰到哪个地方有什么变化，他就得做上一堆记号，然后把这些线索都总和起来后，他才能够确认这里大概有多深有多宽，及整体的印象是什么样子。在这样的状况下

，卡塔力只能采行这种方法。如果玛利亚罗斯在的话，他应该会大吼着：干嘛搞得这么复杂!不愧是半鱼人，智慧根本和鱼一样之类的话。

不过，在走过同一条路好几次，也回到同一个定点几次后，卡塔力也发现了一些事——

首先他发现．第四层有两种通路：一种是大通路，另一种则是小通路。

大通路只有一条，从坡道下来之后就往左边转去；往正前方与右侧的两条都是小通路。而且，从大通路分岔而成的通路，也全部都是小通路。

大通路的宽与高大概都在五美迪尔左右，与其相较，小通路的宽及高只有三美迪尔左右。

所以，这象征着一件事——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是没办法骑着半死幼龙穿过小通路的。当然，这样就说大通路是给龙用的，那也太过武断，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条半死幼龙虎

肯定是走大通路过来的。

所以大通路的尽头是什么?单纯的龙穴吗?或者是其他所在?这一点非得要亲自去看过才能知晓。

第二个发现则与卡塔力的假设有点关系。不，与其说是有关系，还不如说这个假说，本身便是一个证据，能够证明一个很接近真相的答案。

这个第四层，本身就是一件“未完成品”——不论是地面、墙壁、或是顶部那些突出的岩盘，都是由半死者所打磨削平的。但特殊的是，他们所看见的这些正进行着建筑工程之半

死者，就算是卡塔力他们靠过去也不会展开攻击，看起来．就是一副完全醉心于工作的模样。

卡塔力称这些半死者为“作业员”，类同于那个穿着长袍的半死者，这些家伙的存在，超越了人们一般对半死者的认知。或者该是说，人们其实从没真正理解过“半死者”?

多玛德君说过。伪魂并不是异界生物。

所以说，包含这件事在内，在这个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确实是有些事不太对劲。

原来，卡塔力就是为了调查劫火的事，才会到这丧神街来。因缘际会之下，他读到了”死灵女王”麟灵夫人的藏宝目录．才得知原来这里藏有大量的稀世珍宝。

这本藏宝目录的原始版本名为《万灵上供书》，是本相当有分量的书，而且以经复杂加密过的上古高位语所写成．一般人根本很难读懂。卡塔力是在王国中央文书馆的阅览室。读

到已经由研究者通译为共通语的版本。

在这个版本当中，他注意到了某个条目——DC143C缠于其身可消融青空冲破天际之刀剑形状武器。

他曾看见过那种开头的记述手法．所以他能够马上读通看懂：前面的英文数字混合是魔导王时代．时常拿来使用的十六进位色彩表记法。所谓的DC143C，意思就是深红色。是一把

身缠深红、能融解青空、冲破开际的刀剑形状的武器。书中并记载．这是地狱侯爵梅利凯因·札克制造，而由地狱伯爵德·路库斯所赠与的武器。

烧灼的穿刺之剑——“劫火”。

这是厌恶人类、宁与地狱恶魔为友的双胞胎魔导王尼欧·奇欧委托梅利凯因·札克打造之姐妹剑的其中一把。而另外一把，则是一挥动，便能使人冻结的穿刺之剑——“冻甚”。

冻甚很早以前就在D1被人找到了。卡塔力甚至还登门拜托那把剑的所有人，让他看一看、碰一碰那柄宝剑。确实，这是一柄很美的剑。不但打造得很好，而且相当地轻盈，只要

握上剑柄，便能够感觉到秘藏于其中的魔力，不愧是逸品中的逸品。

再说，冻甚是妹妹，劫火是姐姐。妹妹都是这么一柄好剑了，姐姐想必更加杰出。在看过冻甚以后，卡塔力便更想看看劫火。

然后，就在麟灵夫人的葳宝目录中，出现了劫火的身影。

根据纪录，自魔导王时代末期后，麟灵夫人的形踪如何，便无人再知晓。

有一个说法是，古德王在建设艾尔甸时，麟灵夫人也曾旋以援手。之后，除了财宝外，麟灵夫人也带走了一伙人，共同投身于那个被称为地下区的大型洞穴。所以有一个说法是

，这位女性其实已经预知了魔导王时代的终结，而艾尔甸就是她给自己的墓碑。

另外。在为数不多的丧神街欧雷斯托洛深层探险纪录中，曾出现有人目击到麟灵夫人已成为伪魂所支配的半死者的记载。也有些侵入者说说，他们受到了依然存活于人间的麟灵

夫人的款待。还有人说，麟灵夫人在地下区建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王国。总的来说，值得注意的是，根据这些人的说法，麟灵夫人人在丧神街底层，这差不多已经是定论了。

在此之前．卡塔力一直觉得那些纪录都是胡说八道。但现在想起来，那些纪录其实还是相当接近事实的!因为——

“呜!”

刚才他还在想。自己右手上的变形斧伊诺伊契应该已经挡住了那柄弯刀才是；怎知那把弯刀突然改变了方向，居然一下子往他的身体砍了过去。卡塔力随即操起左手的洛诺尼，

否则自己的鼻子便可能不保。

就在弯刀与洛诺尼短兵相接前那一刻，对方突然把刀抽了回去。这一手可说是相当漂亮。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射神经啊?不过这一招对应得可真不错。虽说就斧头而言，伊诺伊契与洛诺尼的刃部是稍微薄了一些。不过要对搞弯刀，那还是绰绰有余。毕竟，不论是再怎

么奢华精致的弯刀，与斧头来个硬碰硬，刀刃可是一定会挫伤的。

那家伙巧妙地避开劣势之后，也随即拉近了自己与卡塔力的距离。

那家伙——就是姆萨德。

戴着只有口部有开口、连同视线也完全遮蔽住的奇异头盔，姆萨德的身上，看起来缠满了类似布匹的东西。但其实那不是布，而是一种非常薄的金属，其防御能力不光是胜过一般

的皮革铠甲，而且非常的轻盈。

除此之外，他的身体能力也可以说相当令人惊异。其关节能够活动的范围非常广泛，所以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用弯刀攻击。再加上这家伙不知道耍了什么戏法，对他而言，即使在

由石壁造成的顶部移动，简直也跟在地面移动没什么两样。

这真的很不妙。他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敌人，所以完全抓不住他的一举一动。战斗中的卡塔力总是操着两把斧头，先确保自己所在的一方余地，然后伺机而动，因此对于能够变化

各式多变攻击的对手来说，就有点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话说回来，目前多玛德君正与三个，而皮巴涅鲁也正与二个姆萨德对抗，再加上两人已被一群蜂拥而至的半死者包围，唯一与剩下的这个姆萨德周旋的卡塔力，是不能、也不应向

伙伴求援，而只能够倚靠自己的力量。

卡塔力自己很清楚，他也很想只靠自己。可惜，眼前的情状可以说是相当紧急。他感到背部碰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墙壁，卡塔力已经被逼到没有退路了。

“啧……！”

要是就在这里站着被砍死，那就真的是太逊了。不能坐以待毙——卡塔力告诉自己非动不可!在啐了一声后，卡塔力跨出步伐，向右方探去，也就是来到姆萨德的左方．避开右手持

刀的姆萨德攻击。

在这样的状况下，一边要逃．另一边自然就要追!再下去怎么办?只能继续逃吗？

沿着石壁，卡塔力试着往右方移动：姆萨德的弯刀随即从侧方招呼他——只要卡塔力停下脚步，就是一刀致命；要是让姆萨德逮到背后的空门，那也是完蛋。卡塔力能做的，就只

有奔逃而已，同时死命地操着伊诺伊契与洛诺尼反击：只是姆萨德虽笨．但那家伙的弯刀却总是能够避开他的斧刃。

不行了。卡塔力只得承认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刚才不该逃的，如果被人追杀，就应该往前迎战才是。物极必反，死中求活，赌上一切才是卡塔力的人生哲学呀!

这回看来是要把彩金给输光了。算了，反正能够死得精彩好看一点，也能算是不负他死亡爱好者的名号吧!

这样也不错啦——卡塔力心想。

严格说起来，卡塔力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视自己的生命。当然啦，活着比死掉好。不过死则死矣，他对是否能够重生，则并没有太多坚持。卡塔力并不相信有所谓死后的世界。毕

竟，他是一只生于水沟里的老鼠，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期望，没有人在乎他……对他来说，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救赎。负责教育他的约翰·莫洛，可是非常彻底地教导了他如何在

这个世

界上活下去的方法、还有该有的心态——

不要期待、不要奢求、不要渴望、不要惋惜……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不要希望有人会爱你、不要去想有人会守护你。要爱就自己去爱，要守护就自己去守护，只要有那样的力量

就可以继续往前行。

因此，卡塔力现在非常犹豫……

如果这是平时，他会有所觉悟，平淡地舍命与敌人一决生死。但是他现在做不到了……看似轻若鸿毛的生命，实却重如泰山。不要说是一条命了，就连一个手腕，他都下不了手

割舍。

如果自己死掉怎么办?受重伤怎么办?

对自己而言倒没什么。反正，自从离开故国后，他便活得很自我、很自在。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什么时侯死都不会后悔。

卡塔力也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他一样——谁都希望自己能被期望、能被爱、能被人珍视。别人并不同于他那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做一回事。

所以，他怕了。他的脑子里，除了要想怎样击倒对手之外，还想着绝不能死、不要负伤。如此一来．他多少会有些举棋不定，只能防御，弄到后来也只能来来回回地逃窜保命而

已。

这情况真的很糟糕!刚才，姆萨德的弯刀居然差一点削下他的鼻尖——他可不常碰到这样的状况啊!

果然，卡塔力一个不小心，脚下失去平衡……接着，他即将要往自己的行进方向倒去。

姆萨德挥动弯刀。往他的方向砍来。就在这个时侯，卡塔力突然一个扫堂腿，往姆萨德的方向攻击。

“——真是的……!”

然后一瞬间，他随即岔开双腿．再度稳住身形。

不过，在刚才的状况下，顺着力道滚过去，应该会是比较好的选择吧？卡塔力一边想，一边下定决心，等一下要顺着回转的力道，快速地侧身回转才行。稳住身形后，他没有站起

身，而是侧身跃出，这并不是经过特意安排的行动。就连右手抛出伊诺伊契这事，也是罔顾他思绪下之径自行为。不管了，到底有没有击中目标?

顺着去势从地面上滚过去后，卡塔力抬头一看——他的那把伊诺伊契已经深深砍中了那个姆萨德的腹部。姆萨德不再动弹了。至少乍看之下，是卡塔力让他不能再动弹的。

就在他站起来，用洛诺尼一斧砍向那个姆萨德颈部的同时．他也从姆萨姆的腹部拨出了刚才抛掷出去的伊诺伊契。间不容发的时间里，卡塔力拔起砍入姆萨德颈部的洛诺尼．再用

伊

诺伊契砍向颈部的另一侧。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用两只斧头破坏姆萨德的双膝。

“你好好去吧……”

看着那个已经跪倒的姆萨德，卡塔力一边擦汗。一边呻吟着念出这些无聊的台词。一定得要说点什么才行，即使自己看起来比对方惨也一样，卡塔力没完没了地叨念着，怎么说都

嫌不够，感觉上就是胸口堵着些什么一般。

只不过杀了一个姆萨德。他就几乎筋疲力竭，偏偏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收拾掉姆萨德后，他还得去帮助已经解决了眼前姆萨德的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杀退那些半死者——卡塔力

得要更拼命才行。

最后，这三人——只要大剑一挥，便能够解决两三个半死者的多玛德君，及操着他那对雌雄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肢解敌人的皮巴涅鲁，再加上来帮忙的卡塔力——一口气就

杀了二十几个半死者。

剩下来的敌人，也已经没办法再维持半死者这样的伪生型态。他们成了一堆堆的血、肉与骨头，堆积在那儿。而三人的疲惫．当然也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不过，只有卡塔力是满

头大汗、大口喘气兼肩膀起伏不止。

“——为、为什么……你、你们两个怪物连、连口气都、都……不会喘……”

“你多余的动作太多了。”

多玛德君就在卡塔力面前，拿着他的那把大剑戳着自己打倒的那个姆萨德的头盔。

“而且如果对手是姆萨德，体力消耗可是十分惊人的。腿软了是不是?这可真不像你。”

“老子我……”

好不容易把呼吸调整好。卡塔力看看自己满身是血的身体，右手腕和左腿各有一处破皮的伤口，左肩则有些撞伤。整体来说，都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

“——老子可是普通到不行的人类哪!有时侯也是会迷惑，会想往后逃啊!但是老子还是想跟你们一起战斗啦!”

“这样啊?”

“当然啦!”

“嗯。”

多玛德君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后。蹲下身用力地脱下了姆萨德的头盔。卡塔力站在一旁，从刚才开始就在纳闷，到底这家伙是在干嘛？走上前一看——

“……呜、哇!那是什么啊!”

“没错，就是这个。”

多玛德君兀自低喃着，然后，慢慢地眯起了眼说道：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姆萨德。”

“战斗奴隶吗……”

其实一开始，他们在通往第四层的坡道碰到姆萨德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似乎曾看过相关资料。之后他就想起来了，姆萨德，不就是战斗奴隶的别称吗?

卡塔力的视线移到了姆萨德剥去了头盔之后的脸上——然后对眼前的这张脸皱起了眉头。

如果，那还能说是一张脸的话……在这张脸上，他看不到所谓的眼耳口鼻。所谓的嘴只是上颚与下颚的一个咬合处，没有嘴唇也没有牙齿。

在那个黄色的口腔里．连舌头都看不到。

除了那张称不上是嘴的嘴外，眼前该是皮肤的部分，则由无数的金属板子与线路所取代。

这个姆萨德的脸。是由一块带点弧度的无光泽黑色金属板构成的乍看之下很接近人脸。不过处处都是管线穿越跳接，一部分的管子还连接到多玛德君手上的面具，甚至其中几根

管子的前端还冒着些许火花。“姆萨德也是战斗奴隶。据说，一部分的魔导王，有自己直属的亲

卫军团。姆萨德便是成员之一……没想到我今天竞能见到真正的姆萨德……”

身为最后几位魔导王之一，人们都说，“死灵女王”麟灵夫人拥有的可是史上规模最大的姆萨德军团“战栗乐团”。据说，为了要打造出那把传说中的秘宝——悲哭之剑，麟灵夫

人还曾一口气杀了自己的这个姆萨德军团上千人。这个故事目前还不知是真是假，但仍广为人所知。

不管如何，那已经是九百年前的一段往事了。目前，就算是最老的魔术士，也不过三百岁左右而已，光是这样，卡塔力已很难想像了……像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所谓的姆萨德这种事

，根本就没在他的脑里出现过。

但是，如果连麟灵夫人都还在的话，姆萨德还存在这件事就更理所当然了。反过来想，姆萨德的存在也能说是一种证据吧——刚好用来证明，麟灵夫人果然是在这里。

“不过，把皮扒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嗯……”

多玛德君把姆萨德的头盔摆在地上后，用外套边缘擦了擦那把大剑。看了一眼正在警戒四周的皮巴涅鲁，看起来现下应该是没什么危险吧？皮巴涅鲁默默地观望四周，注意周遭的

动静。

“姆萨德，原本都是人类。”

“……不是吧?这种东西是人类?”

“看不出来是人类了对吧……?”

多玛德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些姆萨德，是魔导王与他们的眷属，以人类为基础所造出来的生物兵器。”

“生物兵器？”

“是的。”

多玛德群的视线再度落在这个姆萨德身上。那双黄玉色的眼里，竟是带上了些许的动摇。

那流露出的，该是悲哀吧……

“透过药物以及外科方面的手术，增加他们的肌肉力量、神经传速度以及骨骼强度、固定其细胞分裂状态，最后还改造其脑部。其实医术式本来就是魔术的一个系统，姆萨德的开

发经过，更让医术式有着飞跃性的进步。在这方面，机术式的状况也雷同。详细状况我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因为脑部过度改造的关系，姆萨德在这样的改造过程当中，

几乎都会失去原先所具有的灵魂。”

“啊……这……样吗……”

有时侯，有些连卡塔力都不知道的知识，就会像现在一样，滔滔不绝地从多玛德君嘴里说出来。可能卡塔力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时候的他，歪着头，睁大了眼，看起来像是觉得

这个说法相当的不可思议。

“听得不是很懂……总而言之，是改造人吗?”

“改造人?唔，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说法。”

“你说改造人?那是老子刚刚才想出来的耶!”

“是我想太多了吗……”

多玛德君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后继续说：

“好吧……总而言之，所谓的姆萨德，就是人类所制造的生物武器，

他们没有灵魂，本来就是相当空虚的存在，当然也不由伪魂所支配。他们——比你想得还要不像人类。这些家伙看起来像是‘活着’，但实际上．他们的基本已经不能说是活体了。”

“可是又不能说是半死者吧?”

确实，一般说到半死者，人们不外乎想到他们那独特的迟钝，出自本能的冲动性、还有被动性等——但这些半死者的特征，似乎并未在姆萨德身上重现。这个丧神街老给人一种

先人为主的想法——在这里招摇过市的。应该只有受伪魂支配的半死者们。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个穿着长袍。看起来活像是龙骑士的家伙，全身上下也是藏在长袍里，连脸都看不

到。这么说来，那家伙很可能也不是半死者，只是他现在已经被皮巴涅鲁解体，也没办法回头去确认了。

在听了这些话后，卡塔力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多玛德君看着这个姆萨德的眼神，混杂了若干的怜悯。这家伙为什么会成为姆萨德，现在虽然已经查不出来了，但卡塔力也不禁

渐渐地愤怒了起来：

“会做出这种东西的，老子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魔导王，八成也是些没血没泪的恶鬼吧!明明就是人类，但却用这种力量支配、杀害。榨取人类……魔导王也同样是人吧?他

们到底把人类当成什么啊？”

“同样是人……吗?”

多玛德君扯了扯嘴角。看在卡塔力眼里，活脱脱是个自我解嘲的表情。

“那些家伙哪是人类啊……他们一天到晚都想要变成人类以外的生物呢！”

“这种事有可能吗?”

“这个嘛……”

“这些魔导王若有这种本事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变成神，在天上飘来飘去了吧……不过事实上，极大原子的持有者，末代魔导王当中最强大的第一代古德王，已经过世了。双胞胎

魔导王尼欧·奇欧、东方的原野魔导王天正具象、还有‘鸦大帝’乔西亚、恩惠与抚慰之王济维利鲁等人．也都死掉啦！其他几个行踪不明的魔导王，后来不是墓地被人找到，就

是有纪录说他们已经死了。这样说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卡塔力突然闭上了嘴。

对了，还有个魔导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的死亡——那就是麟灵夫人。很多人说，他们在这个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看到麟灵夫人的身影。除此外，藉由姆

萨德的存在，也能证明这个所谓”死灵女王”确实存在的可能性相当高。

假设，她还活着……

就人类的常识来说，如果这个麟灵夫人真的活到现在，那就绝对是一种异常现象。即便是对现代的魔术士，也就是魔导王们的子孙而言，这也绝对不是一般的寿命。所以，若假设

为真，这个女人或许已经成了一种超越人类的存在。

多玛德君抬起头，看向顶部。

伪魂还是在上头飘啊飘的，那样的青白光芒，正照亮了整个丧神街。

“不是异界生物啊……那是什么呢?”

多玛德君虽然低声昵喃着，但他并不是真正想要问出一个答案来。他心里已经有底了，只是不敢确定真假。卡塔力很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他也是用自己的一

套方法，找出解答来。

先是补伪魂所凭依——与其说他们享受这样的虚伪人生，还不如说，他们是为人强制支配的半死者。

而后是由魔术所制、空虚的生物兵器姆萨德。

再来是目标落在超越人类存在之上的魔导王。

最后是麟灵夫人。

这些东西，都能由一条线串起来——

“哪——”

多玛德君看了卡塔力一眼。

“差不多了吧?”

“耶?欸、啊……”

卡塔力随即便意识到，多玛德君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其实是要让他喘一口气、恢复体力。不然，他何必说这一大堆话，浪费时间?

总之，他还是扯了后腿。

因为自己的关系，居然浪费了这些时间。

“你、你在说什么啊!老子能有什么事啊?休息太久了啦，快点走吧！时间就是金钱，不对，现在时间比金钱还更重要呢!”

“说得太好了，是吧……皮巴?”

听到多玛德君的召唤，原本走远了几步，正帮他们把风警戒的皮巴涅鲁，马上便有如疾风一般地回到了多玛德君的身边．脸上自然没有丝毫倦意。自己起码也该见过皮巴涅鲁疲

惫不堪的模样吧?但仔细想来，却是一次都没有。

就算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跟平常一样。所以，就算是这家伙缺手断腿的，应该也不会给伙伴造成任何困扰。

皮巴涅鲁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他绝对不会像某个人一样，不但糊里糊涂就死了，还赢得一个“死亡受好者”这样不名誉的封号……

“——总而言之，咱们先回到大通路那里。看看那条路会通到哪里……看起来，丧神街这边的工程进度。应该是由下往上建造的吧?所以大通路应该是他们最古老的系统。所有的

工程都是从那边开始的……所以老子认为，沿着大通路走，可以走到下层去的机率相当高。”

卡塔力一边说明，一边自责着自己怎么没早看出来这些事。现在的他，最大的作用就是为其他的两个伙伴带路。否则，他就没有任何作用了吧……

所以，他不需要沮丧，或着是其他什么的。他只要做他自己，这样就够了。

但问题是——什么才叫做他自己?

卡塔力相当焦虑。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弄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的自己”。

一共有五条路，从这个纳骨场延伸出去。

在这个地下区内部，指南针什么的其实都派不上用场，所以，要确认方位是不可能的。只能说，这个纳骨场的四个角，有一个被埋在骨头堆下，其他三个角则是各自连接一条通路

，剩下的两条路，则从这个本身形状趋近于正方形的纳骨场两边——约略接近中央之处——一路往外延伸。这些路的宽与高都在三美迪尔左右，感觉起来，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印

出来的。

在这些通道当中的其中两条，是从纳骨场某一个边的两个端点向同一个方向互相平行延伸出去，走没几步就会碰到由相当坚固之金属所构成的门。他们试了一下，发现这两扇门都

被人由内侧锁了起来。看起来，不是三两下就能打开的，先不理它好了……其实如果卡塔力在的话，应该一下就解决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侯，也没那种多余的时间。

况且，如果判断错误．不要说是玛利亚罗斯他自己，连带由莉卡、莎菲妮亚都会一起倒霉也说不定。只是，就他们这边的状况而言，就算是受了伤也没关系吧？反正有由莉卡在嘛

，由莉卡会治好的。一想到这一点，玛利亚罗斯多少也能够放心下来。

当然，对玛利亚罗斯来说，在这个地下区，生与死，只是一线之隔。这里弱肉强食，环境苛刻恶劣。而且，除了自己外，在这里，他还得背负其他人的生命——一边在方格纸上，

用铅笔画图拉线——像这样的紧张感，其实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他并不讨厌。

一定要去想这些东西才行。不去思考，要怎么行动?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自然也没什么平常心可言．五条路里有两条被门挡住了，所以剩下三条路。

其中的两条路在另一个边上：一条是从端点出发，一条是从边线中央出发。两条路之间虽然没有交集，但也与其他的通道交会成直角；然后，在这个部分别出现了几扇门连接上其

他的通路。

玛利亚罗斯花了很多时间，慎重地确认过了这一带的情形。虽然很可惜，但是真的过不去。因为出现了挡路的敌人——就是那些多玛德君称其为”姆萨德”的奇怪家伙。

但是，姆萨德，到底是什么呢？

乍看之下，姆萨德分成两种：一种总是静静地兀立于当地,而另一种则是到处活动、巡查。是在看守这里吗?看起来，这些姆萨德与之前那个不合理地“站在坡道顶部”的姆萨德

，似乎是完全一样的东西……但是他又不可能真的靠过去看。虽说没多大把握，但他真的认为，这两者的外型

可以说相当接近。

应该没错吧?

那个平滑的身体曲线、还有在与其他的姆萨德碰面时，他们会互相点点头……这不是半死者会有的作为吧?那个坐在半死幼龙身上、会使用召唤魔术、穿着长袍的半死者也是这样。所以，姆萨德是特殊的半死者?或者根本就不是半死者?

虽然真相究竟如何还没人知道，但是，如果把姆萨德当作是普通的半死者来看，那恐怕会有问题。看起来，他们似乎是有与伙伴交流、联系的能力。战斗能力如何，目前还是未

知数，但与其低估他们，还不如高估来得好，在最后底线之前他并不想出手。他的目的，是要避开风险，压低危险性，然后尽量延长他们在这里的存活时间。

所以，五条通路当中，有四条不能走，只剩下一条路……

这条路和那条聚集了许多姆萨德的路方向刚好相对，从另一个侧边中央延伸而出——

如果连那条路都不能走的话，他们就得考虑要打开那些门，不然就要考虑留在这里，藏身在这几座骨头山里了。

因为在他看到那堆姆萨德的时侯，他就心想最好赶快放弃、根本不可能过得去——这感觉到现在都还消之不去!

情况真是诡异……

最后的这通道很长。尽头似乎是往左转去。但与反对边的通道比起来，在感觉上，这边的这条路却明亮也悠哉许多。怎么说呢，这条路没有姆萨德——从纳骨场这里观察了一会

儿，都没有在那里巡察的姆萨德出现。

当然，也有可能一转过去就发现，路边站了几个固定不动的姆萨德没人能保证不会有这种状况。这样还能够确定这条路是安全无虞的选择吗?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有人告诉他

……

“走吧!”

玛利亚罗斯转过头，对着替他注意后方动态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

说——声音带了点嘶哑，应该是因为口干舌燥的关系。

[我们先走到转角那里……然后看情况怎么样再说。”

[知道了。]

[好……！]

由莉卡拿着她的棍子，莎菲妮亚则是紧握着她那根水晶杖。两个人看起来都很紧张。如果多玛德君在的话，情况可能会好一点。然而，她们现丰只能把自已的生命交给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自己也知道，如果今天是他站在她们的立场，也会感到不安、害怕，甚至全身僵硬才是。

只要有多玛德君在场，就能够让人安心。那与强不强无关，而是人格与气氛的问题。多玛德君就有那种本事，让人能够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十二分。

所以，现在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看起来没有往常那么靠得住的感觉。多半也是因为多玛德君不在的关系吧……

当然，玛利亚罗斯是不可能取代多玛德君的。多玛德君是这个团体的中心、是转轴。只要有他在，大家都能够很安心，而他也总是能明快地判断眼前的情势，该收就收，该放就放。这种事自己就做不到，如果有他在，那该有多好……

还有速度与效率比多玛德君更高段的皮巴涅鲁，再加上莎菲妮亚的强力魔术、由莉卡后备支援、卡塔力……反正就是那样干，然后他自己从中伺机突袭搞破坏。

不知为何、在没有任何抵抗之下，他们就变成了这样的分工。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脱离这样的战斗模式……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希望，一切都能够一如以往。

玛利亚罗斯根本没有自信能像多玛德君一样咧着嘴，毫不在乎地说[都交给我吧”——这种事他做不到。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多少累积了些侵入者的经验。也因为他的生存方式与他人有点不同，所以也有些小聪明……为了补强在体格与体力上的弱势，他也得让自己的头脑更加敏锐。

但是这些都不够，更没有什么好拿出来说嘴的。

这个时候，他不能依赖由莉卡，也不能依赖莎菲妮亚——不论是由莉卡的医术、或者是她的那手鵺流古式战斗术，还是莎菲妮亚的魔术……那都是玛利亚罗斯所远远不及的才能与

能力。但是，现在的她们，就像是两个新手侵入者。除了战斗外。她们什么都不会。现在的她们，也就只能依赖玛利亚罗斯而已。（F：两只小绵羊等着被人推）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人都有能做的事，也都有不能做的事。这次的苦差，根本就和自己的性格及本事不相应。别闹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能处理好吗……

但是，玛利亚罗斯还是笑了。对着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笑着说：

“没关系啦!没事的。要是一直穷担心的话，原来会顺利的事，也会变得不顺利喔!”

“……是啊。”

由莉卡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微笑，莎菲妮亚看起来也没刚才那么紧张了。不过真要说起来，玛利亚罗斯其实也不相信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只是他总得做点什么，总得说点什么吧?在这个时候，他多少得担点责任吧?

他其实也明白——他担不起这个责任。他怎么可能担得起这样的

责任?反正说那些话也不用钱，他的用意只是要让由莉卡她们打起精神来而已。这也是他的逞强，但只要能够看到她们更有精神一点，玛利亚罗斯也能够安心一些。其实，这两个人

本来就比他可靠许多——特别是在战斗这方面来讲。

“我走前面，莎菲妮亚走中间，由莉卡殿后。”

玛利亚罗斯一边说，一边踏入通道内。他小心地压住了脚步声，伸出左手扶着岩壁，往前走十步路之后。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人都还跟在身

后。玛利亚罗斯拿出粉笔在岩壁上做好记号，然后再走十步，做个记号。又十步、做个记号——他们一口气走到那个转角处时，已经在岩壁上画上了七个记号。

即使他的身高不高。但因脚的比例较长的关系，玛利亚罗斯的一步，大约有四十桑取左右。所以，十步就是四美迪尔。七倍，便是二十八美迪尔。把资料记上方格纸，其实这个

数字，跟他在纳骨场所目测的也差不多。

好，到这边都还好，问题是——转过去以后，他们会遇到什么？

没有声音，所以他们现在需要注意的是，一旦转过去，便可能碰见站在转角处的姆萨德。不过，是不是一转过去就会碰到没人知道，所以似乎也不需要过分害怕。否则真的遇到

什么，反而没办法冷静以对。

如果只是一、两个姆萨德，那尽快解决掉就好。

抱着这样的决心．玛利亚罗斯慢慢地朝着转角处迈进。从十步的记号再往前走两步，就到达那个转角边缘。这个时侯，他们应该要蹲下身，悄悄地先探出去看看，这样比较好吧?

果然——那家伙，正背对着对面左侧的岩壁，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姆萨德。而且很近，离他们只有三美迪尔而已。

不过，那个姆萨德似乎还没发现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绝对不能慌……玛利亚罗斯第一时间便向后头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摇了摇手，示意她们别动。然而，后头两个女生也成功地

领会了玛利亚罗斯的意思。乖乖地点了点头。只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有啊？）

由莉卡比了个手势。

（嗯。就在那边。)

玛利亚罗斯也同样以一个手势回应。然后，由莉卡伸起了一根、两要、三根手指，然后她歪了歪头。

顺道一提，由莉卡这个小动作，真的十分讨喜可爱。有时这么猛地一看，就算没那个意思，也会被吸引住。实在需要注意与小心。（F：这个loli控）

（几个？）

（嗯……一个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也不能保证是不是就真的没有其他的姆萨德。

虽然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慌张，慢慢来……但他其实没有那种好好去观察对面的通道到底有什么的闲情逸致。照这样看来．应该要再去确认看看吧？不过，如果要把头再探出去

一点，看得再清楚确实一点，或许就会被那个姆萨德注意到也说不定。

实在很伤脑筋啊——不过说真的，就算在这里踌躇半天好了，事情也不会解决。而且，想得愈多，就愈是无法行动。没错，其实很简单。现在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不就前进、

要不就往后退。

咬着下唇，玛利亚罗斯静静地、缓慢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上吧！）

（收到！）

由莉卡握紧了手里的棍棒、莎菲妮亚也点了点头。

那么，他就用剑圣直系正统派剑斗术的居合，或者是护腕里的箭好了总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个姆萨德收拾掉。

（我跟由莉卡先出去，多争取一点时间，莎菲妮亚．再接下去就要拜托你了。)

虽说这段内容有些复杂，但靠着身体语言，玛利亚罗斯还是成功地让两个女孩子了解了他的计划。

于是，莎菲妮亚进入了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对术者来说，这样的集中状态，常常使人完全地忘我，进而导致自己深陷无防备的状态中。但是莎菲妮亚不需要什么技巧，便能够

进入这样的状态，这都是多亏了她那过人的资质。

(上!)

与由莉卡对视了一眼。姆萨德，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玛利亚罗斯想起了两年半前——那时，他还是个新手侵人者。一开始进入这个地下区，所有的异界生物都会让他感到很可

怕。其实不只是异界生物，连带那些跟地上的脂羽虫只有体积上差别的大脂羽虫，看起来都像是讨厌的强敌一样。

相反地，看起来没什么而上前挑战的那些东西，反而才是真正很难对付——结果到最后，都会被这些家伙逼得逃回地上去。

这种事多了，他也就大概能去判断哪个家伙好对付，面哪个家伙恐怕是块烫手山芋，弄得不好，说不定还会断送他侵入者的生涯。

玛利亚罗斯自己是绝对不会单独与姆萨德对上的，那东西看起来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够解决的对手。

还好，现在的玛利亚罗斯，可不是只有一个人而已。有由莉卡与莉菲妮亚在，看起来，似乎还是可以试试。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到如今，他们也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上吧——对，上!

玛利亚罗斯从角落纵身飞出：但姆萨德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动静。是这个家伙本身就迟钝吗?那这可正是好机会!三美迪尔的距离，一下子便缩短到面对面交战的程度。

像是要向左回转般，玛利亚罗斯一口气从剑鞘中拔出那把伪劫火——

突袭!

什么——?

玛利亚罗斯确定他的时间点抓得很好，应该是能够直接命中目标才是！

只是那个姆萨德，竟然以不自然的姿势、自后倒下，避开了玛利亚罗斯的居合攻击，并以双手为中心，扶住了身后的石壁直接回转身体，像[着地]一般附着在石壁面上。

当然，这已经脱离了一般人的思考范围——因为他会站在天花板上，所以像这样的动作，其实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事实上还是很不可思议。

现下，即便是避过了那一刀，姆萨德却依然没有要马上加以反击的模样。因此，玛利亚罗斯准备拉开距离再度出手——不过早在他之前，由莉卡已经从一旁迅速探出。

由莉卡小巧的手里握着的那根棍棒前端已然变形，分成了几股。在熟练使用下——斩、碎、挂、挖、刺、拨、打、流、弹，不论是攻击或是防御动作，都能做得十分完美，这也就

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独门武器——权限九手棍。

操着那根棍棒。由莉卡先是往前一刺。姆萨德以间不容发的距离避开，而后由莉卡又是一刺、接着一刺、一刺、再一刺……就在第五次的刺击上，由莉卡手上的棍棒擦过姆萨德那

顶长相奇特的头盔，这一瞬间，由莉卡迅速用手在石面突起处一撑，将棍棒整个回转，转刺为斩。姆萨德则紧贴着石壁，拨出了挂在腰后的弯刀，这些事发生时，玛利亚罗斯正巧

在头上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刀锋之气……

这是——杀气?

玛利亚罗斯慌慌张地抬起头，眼前，竟是另外一个沿着顶部爬来的姆萨德。

居然有眼睛吗?虽然姆萨德都带着头盔，但他们的脸应该就藏在那头盔底下吧？

[——可恶……！”

两个姆萨德吗……感觉到胃底一阵虚寒的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也不禁呼吸困难——但身体还是立刻动作了起来．他不加思索地立刻以右手举起了那把伪劫火，朝着攀附在顶部的

姆萨德冲了过去。同时，他还伸出左手，按下右手护腕上的按钮。短箭立刻从护腕里射出、命中。

但是——却被弹开?难道缠在姆萨德身上的东西不是布吗?那到底是什么？

[爆条Mexes雷来礼……”

紧接着，他便听见了莎菲妮亚咏唱咒文的声音。真是谢天谢地——玛利亚罗斯心想。

随着念完爆雷索咒文，几道雷电瞬时从莎菲妮亚的手杖上爆出。这些雷电，会随着莎菲妮亚的意向来攻击敌人，并使其化为焦黑。事实上，这几道由LEP来的雷灵xew所产出的雷

电，也确实是打中了那两个姆萨德。

被xew的雷电击中后，姆萨德全身一震，脱力、然后掉到地上——但随即又跳了起来。

“骗人……”

当然，他们可不是单纯地跳起来而已，还马上进入了攻击状态。不过，由莉卡也确实不愧是由莉卡——在眼前的那个姆萨德开始动作前，她便使着棍棒狠狠地敲下去。然后是一

刺、一斩、一掏、最后再一棍打下去。

可惜的是，由莉卡只有一个——另外一个姆萨德，玛和利亚罗斯非得由自己处理不可。他一定得做些什么才行。话虽如此。那个背对着玛利亚罗斯的姆萨德，却在此时发难，竟

往莎菲妮亚的方向攻去。

当然，目标还在玛利亚罗斯剑的攻击距离下，但是，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虽然这把伪劫火也是一把利刃，但毕竟与多玛德君的那把大剑不同，这把伪劫火并没有那样的破坏力。玛利亚罗斯自己也不如皮巴涅鲁一般，拥有能够在一瞬间肢解敌人的技术

与力量。单靠这把剑一剑砍下，就能够阻止那个姆萨德吗?恐怕是不行的吧!

所以，他采行了一个办法——这个方法其实现在想来也是很笨！但事到如今，玛利亚罗斯也只能有这个法子了。

他从后飞扑而上——

大概出乎了姆萨德的意外，玛利亚罗斯竞一把抓住了那个姆萨德的脚踝一拉，让眼前的这个姆萨德倒地，遏止了他的行动。当然啦，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没错。

但是，在这之前，玛利亚罗斯其实没有仔细计划过。不，应该说是他想过，但脑中其实还是一片空白。姆萨德和一般的敌人不一样，那些家伙具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想法。好

比说．他们如果认定该要排除眼前的敌人，便会积极地贯彻这样的意识到底，并反映在他们的动作上。

当他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自己的脸已经被踹了好几下。

玛利亚罗斯忍耐着。或者该说．他光是抓住那个家伙就用尽了一切力量。

其实没有那么痛啦!明明被人这样往脸上踢，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有的，但他却真的没什么感觉。第一次有那种“好像有点糟糕]有感觉，顶多是在听到那家伙的脚跟，踹进自

己左眼眼窝时的巨大声响之际。视野只剩下一半……但他还是瞥见姆萨德正从背后抽出弯刀……他心里有数，“这下可糟糕了!”

会死吧——?

但是，拜托，不要从头部下手呀!

当然，姆萨德不会听从他的祈愿。如果想要幸免于难，那便必须自救。

但是——如果要自救，他便必须要放开手，那么，事情会变得怎么样?他能为自己做什么?现在这样，一定会死吧?没错吧?所以他一定要……

已经太迟了。

不，应该说，差点就太迟了。

虽然由莉卡已经以棍棒往姆萨德的头部盔甲敲去．但如果不是莎菲妮亚在此时操起她那根水晶杖，一把敲向姆萨德的颈部。那就真的是太迟了。

“真是……感谢……”

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玛利亚罗斯后来花上了一点时间，才搞清楚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由莉卡出手攻击这个姆萨德，然后莎菲妮亚帮了她。弄清楚来龙去脉以后，玛利亚罗斯整个人都快瘫掉了。

同时，他也开始感觉到脸上的痛楚……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惨吧?他只有一只眼睛还看得见可以用。由这只眼睛所能看到的莎菲妮亚与由莉卡……从她们的表情看来，他便更

确定。自己现在的状况应该真的很惨才是。

由莉卡表情非常严肃，她伸出手，捧住玛利亚罗斯的双颊，随即开始展开医术式；莎菲妮亚则是从刚才就开始哭．她的泪水不断地落下，甚至渗入了玛利亚罗斯的伤口当中。

“……对……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有打倒……]

莎菲妮亚一边哭，一边吸着鼻子说。然而，玛利亚罗斯却只能忍耐着那种从鼻子、左眼到脸颊，内侧一直被反复摩娑的不适……啊啊，嘴里都受伤了，连说话都会痛……

[没关系……啊啊，痛……痛啦——”

果然。一看到玛利亚罗斯痛到脸都皱起来了，莎菲妮亚便哭得更凶了：

[都，都、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玛利亚……我没资格……让你救我……”

[嗯……]

他没话想说，但现在时间不对……当务之急，是要把重伤的那只眼睛治好。一边听着莎菲妮亚的啜泣声，一边默默地等着由莉卡施行医术式完毕，玛利亚罗斯知道。那并不需要花

上很久的时间。

[怎么样——?”

三、四分分钟后，由莉卡便结束了疗程。然后，她拿出一块白布，擦了擦玛利亚罗斯的脸。

[国为没有多余的时间……所以我现在只能先把你的眼睛治好，其他还有哪里痛吗?”

[没关系，不会痛了。”

撑起身体，玛利亚罗斯从背袋里拿出水壶，吸了几口水。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莎菲妮亚颤抖着肩膀．凝视着自己。

如果要把他刚刚想的那些都说出来，恐怕得要花上好一段时间。现在这个时机和场合对不对．怕也是一个问题吧?

所以，他只是敲了敲莎菲妮亚的肩膀，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也辛苦了，谢谢你救了我。”

[但、但是我……]

原来他是想用几句话让话题带过去就好……他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眼下看起来，他还是非提不可——

这样会让人很难为情的……真讨厌。

[因为……我们是同伴啊，对吧?”

如果莎菲妮亚真的在这里否定他的说法，那就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最糟糕就是那样。然而，莎菲妮亚却是以微乎其微的声音，说了一声[是……]之后，便拉着长袍衣袖，抹了

抹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

[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吗?不需要特地向我道歉。”

[是、是……、

莎菲妮亚低着头，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然而，其实玛利亚罗也知道，要她能够接受这样的想法，毕竟有些太难为莎菲妮亚了。

对莎菲妮亚而言，只要是周围的人出了任何不好、不幸的事故，只要是周遭的事出了什么差错，她都会认为那是因为她的关系吧……追根究底起来，问题其实是在于她自己的想

法。

“这样好了——”

但是，说真的，要是莎菲妮亚三不五时就这样沮丧一下．那也是很困扰的事。

“在这之前呢，如果你觉得很对不起我跟由莉卡，什么都可以，请我们吃个冰之类的好吃东西吧!要道歉，就请我们吃一顿好吃的。嗯……这样可能对你来讲不太公平。不然就三

次换一次请客好了，不错吧？这样你就可以尽情地麻烦我们，我们也能有所收获啦!”

虽然这种说法十分任性，但看起来，似乎多少是有些效果的，莎菲妮亚的脸上，绽开了一抹微笑。虽然还是有点薄命相。但多少带了点风情，可以说是非常有魅力。而且，看起

来也比较有精神。

然后，接下来要怎么办?

当然——首先，他们要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处在什么状况下。

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距离纳骨场约三十三美迪尔的一条通路上，刚向左转弯后不久。

玛利亚罗斯站起身，回到那个转弯点重新走十步后．拿出粉笔，在石壁上画上记号，然后再用铅笔标注地图。

继续往前走，目测大概十五美迪尔左右。有～个向右的弯口。在弯口的那一头，则又是一个向右的弯口。基本上，隔着差不多的间隔，还有另一个，一共有三个右向弯口，然后

便是一道门……全长大约六十美迪尔左右。

可以猜想的是，从四周约长十五美迪尔的四方形纳骨场为中心，在右大约各三十美迪尔左右，是一个由长约六十美迪尔步道所围起的长方形空间。

目前，玛利亚罗斯等人所在的位置，是在纳骨场的右侧；有上堆姆萨德的则是左侧……也就是说，左右两侧的用途可能有所不同。

但是，哪里不同?

不晓得。无论如何，要是与宽广的上层做一个比较，那么，这一带应该只是这一层的一小部分而已。再加上，他们是从前往第四层的坡道处掉落下来的，从那里很接近第三层的

端点想来．这个纳骨场的位置，也很可能是在这层一的、端点上，猜想与所谓的中心位置，应该还有一段距离才是。

玛利亚罗斯心想，这个纳骨场，应该也就是这里的垃圾场吧?

因为，堆积在这里的白骨，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化为白骨的。在玛利亚罗斯的故乡，火葬是十分常见的行为。没错，那些骨头，应该是焚烧过的白骨才是！

所以说，那些连半死者的型态都无法维持的家伙，到最后会被焚化，遗骨便丢到这里来。再说，纳骨场这种地方，一般都应该设在离中央有一段距离的角落地带才对。

当然，真要说起来，这些结论都不过是玛利亚罗斯的推论而已。对或不对，目前也都还没足够的证据来佐证。事实上，他们对这里的一切，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现在他们能做的，

就是慢慢把已知的东西累积起来。如果漫无目的地在这里乱走，那实在是太危险了。但是如果要去期待会有什么奇迹，那便又是太过不切实际。届时若是没有心想事成，那也只是

更痛苦而已。

饶是玛利亚罗斯千般思虑，但还是免不了若干疏漏。但是，这也已经是玛利亚罗斯最大的能力所及了。

就在这个时刻，门突然开了。

那些家伙——到底是要说他们是从那里跑出来，还是打从那扇门进来这里了呢？总之，除了有三个姆萨德打头阵，后头还跟着一堆半死者……半死蜥蜴人、半死亚人伯格、半死人

，全部都穿着同一种类型的甲胄，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剑与盾。这样看起来，这根本就是一支军队嘛!

[……怎、怎么办……”

脑海中一片空白。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对望，而莎菲妮亚也看着他们。

莎菲妮亚的脑海里。想的其实都是要请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吃什么吧？

铁锁休憩区那边的摊贩所卖的冰淇淋吗?东部料理店的蜜豆冰也不错，还是杏仁豆腐呢?或是找家有名的点心店来享受一客巧克力圣代……不过，这纯粹是玛利亚罗斯错乱下的误会。事实上，莎菲妮亚目前正在作她那特殊的精神隼中．她正从她长袍上头的许多口袋中，取出数种触媒，之后便开始吟唱咒文。

不过，来得及吗?还有，这到底是什么咒语啊?虽然对此一无所，但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仍是立刻退到莎菲妮亚的两旁去，他们很清楚，自己绝计不能成为莎菲妮亚的阻碍才是。

“极罗雪怨慈励印ReuLauRu度律MauLeu净土Dugus痕严顽玄月结冰狱”

莎菲妮亚这次念的咒文，可以说是相当冗长。所以，眼前的态势，也就变得有些紧迫……打头的那几个姆萨德，距离他们只剩下五美迪尔，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正准备要跳出去迎击——无论是时间或距离，眼下都是极为急迫的状态!

就在危急的一瞬之间，那些姆萨德突然停下了动作。原来莎菲妮亚从LEP当中呼唤出水之精灵cyd与时间精灵xaj，让那些家秋瞬间冻结僵立在当场，动弹不得。

其实，玛利亚罗斯已经好几次得以目睹莎菲妮亚使出缚冰狱之类的咒术。但是，眼前的这个魔术，似乎是比缚冰狱还要可观许多。在敌人人数如此众多的情况下，莎菲妮亚居然

能够让这些人在一瞬间全身都染上一层白霜，时间停止运作，全员动作终止——这真的很惊人。

撇开那些武装半死者不谈，顽强的姆萨德到这样的时刻，都还有有些许活动能力——但再怎么厉害。在这样的状况下，这些家伙的活动也相当有限。

“玛利亚，趁现在——!”

由莉卡一边说，一边连棍打上一个姆萨德的胸口。玛利亚罗斯则是拔出了伪劫火，想要砍下另一个姆萨德的头。但或许是刀锋被这个姆萨德的颈骨挡住了，过不去，他也没有足

以砍下那颗头的蛮力。

没办法，玛利亚罗斯只得先把伪劫火给抽回来，然后立刻转向，将剑刺往姆萨德的胸口。伪劫火的剑身很细，而且双面有刃。严格说起来，这把剑不适合拿来斩人，不过拿来刺

击倒是相当合适。那如布一般却能弹开玛利亚罗斯暗箭的防具，看来应该能刺穿才是——他也确实得手了。当伪劫火拔出时，黑色的血液也跟着喷溅了出来。

即便如此，虽受限于莎菲妮亚的魔术。姆萨德仍旧动作缓慢地从腰后拔出弯刀——

“真麻烦……!”

没办法，只能多刺几下。那红黑色的黏液，不断地溅到他的身上。但在姆萨德失去行动能力前，他也只能不停地刺杀。

这样虽然难看。但是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由莉卡已经杀了两个姆萨德，但眼前的情势依然相当危急。因为，第二批新的敌人，此时已经出现在门的另外一端。

[可恶！这样的话……”

事情一定会变成那样的。

虽然，莎菲妮亚刚才施展的魔术，的确让大部分被霜凝结的半死者都堵在通道止了。只是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可言。对爬在顶部跟在地上行动没啥两样的姆萨德来说，

根本无关紧要。实际上，在新出现的敌人中，也混杂有三个姆萨德从洞穴顶部逐渐接近过来。

真糟糕！

他再也不会相信什么明天会更好的鬼话了!不管选哪条路，到最后都还是死路一条嘛，想那些有什么用?

由莉卡手拿及限九手棍，把重心压低，等着这些姆萨德上来。玛利亚罗斯也只得跟着照办。不过，莎菲妮亚呢?

看起来，她似乎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她用一种银色如细长锁链状的东西绕住了她的双手。接着，她拿起那根水晶杖，沾了一点看上去像是石灰粉未的东西，在地板上画了起来。

那大概就是魔法圈吧?看起来，在刚刚的那个魔术结束以后，莎菲妮亚便马上转而准备起这些用具了。不过，这个魔法圈，看起来还真大……

接着，莎菲妮亚站在魔法圈外，在进入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前静静地说着：

[……需要一点时间……”

换句话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情势就可以逆转吗?

玛利亚罗斯这样解释莎菲妮亚所说的话，突然觉得力量都涌上来了……明天又有希望啦!顺利的话，他们搞不好可以找到对的路，然后就是条康庄大道，虽然很现实．不过．眼前这

个情势，应该是可以一举逆转才是吧？

那就这样做了！

总之，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那就用那个好了。单纯明快、又一目了然。而且玛利亚罗斯能做的，也就那回事而已吧……

小瓶子里装着名为“哈蕾慕．戈登”的透明液体。这小玩意有更简单明了的昵称：爆弹。一般来说，玛利亚罗斯身上会配有六瓶爆弹，再加上三个其他的小瓶，全都收纳在腰际的

皮带上。今天考量到可能会有特殊状况，所以只带了九瓶爆弹。之前对上半死幼龙的时侯用了一瓶，所以现在剩下八瓶。虽说每一瓶的成本都不便宜，得要三千达拉左右，但在这

样的时刻，当然要拿出来用——玛利亚罗斯随即收起了伪劫火。

“由莉卡……!”

喊了一声由莉卡，提醒她要注意这里。玛利亚罗斯在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还有中指与无名指间，各夹上了一瓶爆弹，加上左手里握着的，合计起来一共有三瓶。当然，那可是

由莉卡，根本没必要这么麻烦，还要打招呼确认什么的。玛利亚罗斯要做什么，由莉卡都清楚得很。

动作分为两阶段——

那三个姆萨德进入约十五美迪尔内的时候，他丢出了右手手上的那两瓶爆弹。

但其中一个姆萨德还是突破了闪光、爆炸声响及火焰，直直地冲向前来。玛利亚罗斯便丢出左手的爆弹直接命中，再一次引发了爆炸。

无论如何，这条路很窄。严格说起来，大约只有三美迪尔×三美迪尔左右?所以这样的爆炸规模所引起的声响，其实也相当惊人。不过，要说光是这样的噪音．就能造成姆萨德在

听觉上的若干迟缓吗?玛利亚罗斯自己干过独立侵入者，对他而言，乐观可绝对不是所谓的美德。在这十七又半年的人生当中，他可从来没有交到那样的好运过。就算自己不是个悲

观论者，偶尔也有时侯会说中、猜中。但他也不会高兴太久。

所以，他并没有因此而松懈。

没错。眼前的烟雾弥漫中，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蠕动着。一阵暴风吹过，眼前，是一片半死者七倒八歪的模样，但在那些半死者上头，还像是有什么直直站立在那儿一

样。

一个、不．两个。

是姆萨德吧?

“……吾密蚊丹唱园葛长卦师兽野皇子彼茔者污唤昆师吾名ArdettYorikoTutenbale永久幸运出麻脊盟约丹从威吾声丹应荏与……”

这时，莎菲妮亚终于开始念起咒文。这个咒文听起来，又比刚才那个长了不少。不过，听起来，这应该不是元素魔术?啊，不过这个交给莎菲妮亚就好……。

拼上浑身解数，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协力，一同逼退了那两个姆萨德、还有后头那些免于爆弹之害的半死者。眼前他们绝对不能认输，一定得要压制住这些家伙。

[吾高螺祸丹唱园真心悲师兽梵皇子彼梵者污唤昆师吾环只人梵子也师丧契约者也故丹汝吾丹从威师故在……”

起码，在莎莎菲妮亚把咒文念完以前，一定要压制住。姆萨德冲过来了。因为他们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在这种状况下，爆弹也不能拿出来用。玛利亚罗斯拔出了他的那把伪劫

火，一边往前踏了一步斩击而出。只要有哪个家伙敢越雷池，他便出手。与他交手的那个姆萨德也避开这一刀后，就闪到石壁边，转眼又上了顶部。

对了，这些堕家伙是有这种本事没错……玛利亚罗斯记得这回事，但他总认为，有这种能力简直是犯规嘛……

姆萨德窜上了玛利亚罗斯的正上方。这样，玛利亚罗斯就逮不到那个家伙了吗？不!毕竟顶部并不高，不过三美迪尔。玛利亚罗斯虽然个子不高，伪劫火的长度也不够，但加起来还

有个二美迪尔三、四十桑取。总是能够得到。只要——姆萨德真的乖乖地站在那里给他砍就行!

世界上当然没有这种好事。

[混蛋……]

玛利亚罗斯断挥剑要斩那个姆萨德，那家伙却是立即贴紧顶部，避开玛利亚罗斯的攻击。或许是因为玛利亚罗斯实在是太激动的关系，他的力道太大，导致他的上半身瞬间出现破

绽。任何敌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时间点。

姆萨德一下子从顶部眺了下来．把弯刀握在手里。玛利亚罗斯没有去想自己是不是要被杀掉、或者是自己的小命是否就此休矣……这类的问题。他甚至没有时间后悔，只是很本能

地将求生当作是他的第一要务。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下，只要他向左右避开，那便没事了……但姆萨德一定会转而袭击，莎菲妮亚吧?如此一来，一切便白费心机了不是?

与其这样，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让自己成为盾牌，让自己为伙伴而死吗?

好笨。不过，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吧?所以，他必须这么做。玛利亚罗斯没有逃开，而是在钧一发之际，抽出了那把伪劫火挡住姆萨德的弯刀。就在这个时候，两把武器的刃部撞击在

一起。与伪劫火比起来质材比较轻薄的弯刀一下子折成了两半。飞散出来的碎片。甚至划伤了玛利亚罗斯的脸颊。

那个姆萨德便这么摔落，两人滚作一团。不，应该是说，他是被玛利亚罗斯压制住了。不过再下去可不妙，玛利亚罗斯用两脚紧紧地夹住这家伙的腰部。在这样的状况下，可绝

对不能放开这个家伙。

当然，对姆萨德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舍弃了自己的弯刀，姆萨德以两手拼命地想把那把伪劫火抢到自己手里，玛利亚罗斯也拼命地抵抗着。于是姆萨德便用右手封住了玛利亚罗斯双手，然后用左手揍他；玛利亚罗

斯则是咬紧了牙关，忍着痛。这时，姆萨德改变了主意，他伸出手，准备要掐住玛利亚罗斯那细细的脖子，准备要把他勒死。

实际上，这个手法可以说是相当有效。毕竟玛利亚罗斯的体格偏向纤细，身上也不太容易练得出肌肉来，和多玛德君之类的人完全不同。要知道，这姆萨德的身长足有一八美迪

尔，要掐死玛利亚罗斯，其实不会比掐死一个纤细的女孩子要难上多少。

无论如何，先让左手挣脱开，再拨开姆萨德的左手吧——很快地，玛利亚罗斯便省悟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退而求其次，想要在自己的脖子，与姆萨德的手指间，拉开一条

缝隙。就算这个缝隙只有一指宽也好……但眼下，玛利亚罗斯却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虽然很丢脸，但也只得向由莉卡求救。

眼前，由莉卡也正与另外一个姆萨德战斗中．根本没办法帮他。但就算由莉卡帮得上忙，在这种状况下要怎么出手相救，恐怕也会是个问题。

算了。

就算这么痛苦。也还是……

真的好痛苦。

视线、已然歪斜。好痛苦，呼吸不过来了……救命、帮帮我……呜、混蛋……好痛苦、谁来帮帮我——多玛德君!

啊啊，想那家伙有什么用?他又不在这里……

而且，居然取那种蔬菜水果的鬼怪名字……

“出麻脊出麻脊此处丹出誓威污为”

连莎菲妮亚嘴里的咒文都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耳鸣声——就像是打鼓一样。是心脏吧?心脏怎么会在那里?真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好奇怪……快坏了……眼

前一片红、然后是一片黑。

完蛋了——

突然，玛利亚罗斯察觉到自己的头上有一阵强风吹过。整个人一下，轻松了起来——虽然玛利亚罗斯很想这么说，但他实在是被勒住太久了，一下子突然恢复呼吸，却也让他难

过许久。不管是他的肺，或者是他的喉咙，都为一阵猛烈的痛楚袭击。头也是，不过，思考能力与知觉倒是马上回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低吼声是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

然后，玛利亚罗斯看见了——

那是一只巨大、漆黑的四脚兽。有尾巴，全身上下都被毛所覆盖。虽说这家伙有点大——不对．是太大了——不过玛利亚罗斯很确定，自己看守类似的东西……这并不是什么珍奇

的怪兽。

这种动物，打从太古开始，便已经为人们所豢养。这是一种已经完全家畜化的动物，在艾尔甸也有不少人在饲养。当然，也有些是以野生型态、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当中。

人们把这种动物称之为——“猫”。

或许这真的是他孤陋寡闻——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得比人还大的猫吗？光靠牙齿与爪子，这家伙便能够把半死者都给收拾掉——不过说真的．能够一举把那个差点杀掉玛

利亚罗斯的姆萨德收拾掉，又干掉了刚才与由莉卡对峙了半天的那个，像这种两三下就能把

敌人变成一堆肉块的家伙．应该不是单纯的猫咪吧?

那保巨大黑猫的脖子上，绑着一条银质锁链；而锁链的另外一头，则握在莎菲妮亚手里。

看看莎菲妮亚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严肃，还不如说是带了点无可奈何。看起来，她简直就像是在与这只黑猫互相牵制，比谁的力气大。从体格上看来，这个比赛似乎很明显地对

她不利，不过，那根银质锁链很长，看起来应该不是单纯用来比力气才是。眼前看来，莎菲妮亚还算能够控制住这只黑猫。只是．这只黑猫虽然是被锁着，但仍看得出来，杀戮什

么的倒是其次，它其实更想恣意破坏。

[——召唤魔术……”

对，就是召唤魔术。那只黑猫，想必便是由莎菲妮亚利用魔术，从异界召唤来的。

但，应该不是说，召唤就能够召唤得来吧?那根银质锁链到底是什么呢？虽然玛利亚罗斯并不熟悉召唤魔术这类的超高级魔术，但应该就是那回事。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面面相觑。在这只黑猫的威力下，由莉卡的手边，也一下子空闲了下来。

“说实话，我还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这种魔术……]

“是啊……”

由莉卡的脸上，也跟着浮起了一丝苦笑。真的是有些沮丧啊……连玛利亚罗斯都差点死在那些姆萨德的手下，那只黑猫却是三两下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然而，要说莎菲妮亚对此毫无怨言吗?那也不见得。

扯着那根绷得死紧的银链，莎菲妮亚那双细自的手，此时看来，可以说是抖得相当厉害。

那只黑猫，刚才可是将三十美迪尔前的两只半死者揉成一团，一掌击毙。

“……这是深暗太绿界的黑影姬……啊……这是它们的种族名称……非常好战……或许你们不晓得……这东西非常难以驾驭……常常会暴走……这、这这这这这……!”

莎菲妮亚抵抗过了，不过显然那只是白费力气而已。一瞬间，莎菲妮亚便被拉走了。不，与其说她是被拉走，还不如说她是——

飞起来了!

黑影姬猛地往前暴冲，连带莎菲妮亚都被她拉得往前飞了去。不过这家伙为什么会突然暴冲起来?这只黑影姬，刚才已经把这里所有的半死者与姆萨德都给处理掉了。在这条通路

上，除了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与那只黑影姬外，应该没有什么会动的活物了吧?

“——!现在可不是思考的时侯!”

“莎、莎菲妮亚……!”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见状，便也赶紧追上黑影姬与莎菲妮亚。在这个时候，黑影姬已经冲到这条路的尽头，正在用身体撞门。莎菲妮亚不要紧吧?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确定她还活

着，还会动。她正紧抓着黑影姬的尾巴，而那只黑影姬……正往后退着，预备要给这扇门最后一击。

加油、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只能在心底为她打气。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要把人弄下来，否则，要是被拖过整个丧神街欧雷斯托洛，那可是会死的!再说，玛利亚罗斯其实也

对莎菲妮亚感到很抱歉——为什么呢?因为之前他曾在心里想过，若是莎菲妮亚从一开始就使用这个魔术多好?他真的是太没责任感了。就是因为风险太大，所以不到最后关并没有

．莎菲妮亚也不会随意使用这个魔术。

就算不召唤黑影姬，莎菲妮亚应该还是有许多令人无法想像、无法置信的魔术可用才是。但是，要用什么样的魔术，还得要考虑到地形、状况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条件。万一估算

错误，那不仅误己害人，还连带让自己与伙伴全都陷入危险当中。不管再有能力，就算连远古时期的强力魔术都能旋行的人，若是为了消灭一只异界生物，就任意使出程度足以毁

灭全世界的魔术，也不过是无可救药的笨蛋而已。

好的魔术士．不会浪费无谓的力气。需要多少力气，就要恰如其分地用多少力气。

所以，从这一点来看，莎菲妮亚绝对是一个聪明的魔术土。虽然只与莎菲妮亚相处了两个多月，但玛利亚罗斯已经能够体会到这一点了。

但是，我——

[莎菲妮亚！]

就在这个时候，黑影姬终于撞破了那扇门，往通路的另外一头跑去。

看起来，莎菲妮亚还抓着那只黑影姬的尾巴末端。虽然没有立即性的危险，但也不能说莎菲妮亚绝对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他们身边。再说，不论是玛利亚罗斯或者是由莉卡，他们

都没有能够紧紧跟在黑影姬身后的脚和。照这只猫的速度看起来，就算是号称zoo里速度最快的前杀手皮巴涅鲁，也很很难与之一较高下。

不守，这只大得过头的黑猫——黑影姬到底要干嘛?莎菲妮亚虽说过其天性就是好战。但事实上，黑影姬热衷的其实只是杀戮与破坏的乐趣，所追求的，只是从敌人的身体里流出来

的血液而已。

算起来，他们大概慢了黑影姬三秒。一冲出那个门，眼前便是一条倒L型的通道。从那条直直往前延伸的路看出去，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只能看到那只墨色巨兽的背影。

大约有二十美迪尔了吧?糟糕，再这样下去，他们只会继续被甩开而已。一边继续往前跑着，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一边暗自思忖。就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他们与与黑影姬的距离，渐

渐地又被拉得更远了。三十美迪尔。

四十美迪尔。

然后，黑影姬突然停下了脚步。它的头偏向右方，像是在闻嗅些什么，感觉起来，那儿似乎是有一个向右的弯口?

无论如何，现在就是一个机会!趁着这个机会，或者他们便能够追上去。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还能做什么。

玛利亚罗斯跑在前头，后头跟着脚程较慢的由莉卡。他们甚至不用互相照会，也能有相同的共识——能不能追上那只黑影姬，就要看现在了!如果那只黑影姬再停留久一点，说不

定玛利亚罗斯就能抓住莎菲妮亚的长袍衣摆。

玛利亚罗斯还是失败了，就只差一点点而已。

但是，玛利亚罗斯也没有悔恨——他根本没有那种时间，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继续追赶。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也确实那样做了。虽说他们都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但还是紧咬着牙

，继续往前冲去——

首先，他们注意到的是，黑影姬右转进去的这条通路并不长，尽头的门也是开着的。

另外则是，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空间，与之前可说在在大异其趣。

比如说，那个低低的、像是地鸣一样的声响：或者是那敞开的门后流泄而出的光与热……

所以，黑影姬的目的地是这里吗?虽说玛利亚罗斯也忖度过，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景况与所在。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是黑影姬目的地。不对，应该说是在踏入其中之前

，他完全没有这样的头绪才是。

这个地方——果然就如同玛利亚罗斯先前所猜测的一样。深约二十美迪尔，宽约三十美迪尔，相当宽广的空间中，占了一半以上面积的——都是火焰。

燃烧着的火焰。

就在前方大约十美迪尔的地方．有人做了坚固无比的栅栏。栅栏的那一边，有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来应该是正焚烧着那些已经不能维持半死者的尸体吧!

那，这里应该就是焚化炉哕?当然，要说这是个炉．可能还有些言过其实。正确说来，那只是一个焚化场而已。烧出来的烟。应该透过设置在顶部的某种装置排到某处去，然后加

以处理消除。所以，这里并没有因为这个焚化炉的关系而热得让人受不了。然而。那么精密设计的装置，却搭上眼前的朴实陈设，感觉起来总觉得很奇妙。

事实上，在这里……应该感到惊讶的，或许并不是眼前的设施。

这里，是一片红黑色的海——

肉块散落一地。

满地都是死亡。

一抹身影，正傲立在肉块与死亡的中心。火光，倒映在其身上。

一片血红。

是因为火焰的关系吧?

如果与玛亚罗斯的那一头红发相较，这个家伙的红，可以说是带了点暗色。感觉上，似乎是由一种光滑、甚至可称得上是艳丽的材质所构成。乍看之下，就像是个人偶——虽说具

备人类的特征，但感觉上就不太像人。从胸型与臀部看来，似乎是位女性没错——不过，身长超过两美迪尔的这家伙，即使相当细瘦，却看起来十分凶暴。或许是因为其身材比例

不平衡的关系吧?还是因为其双手各自擎着一把阴森森的长型曲身刀剑之故呢？

那到底是什么?

一个——全身被红色甲胄所覆盖的高个子女人?

不对吧？

虽说这家伙很像人类。但还是有太多与人类不同的地方；要说那个是人类，玛利亚罗斯生理上便直觉地起了拒绝反应。毕竟，就生命来说，那实在是与人类大异其趣的存在。从人

类的角度来看，那东西——太接近死亡、太过于静止。看起来，甚至不像有在呼吸。

突然——那家伙动了起来!就像个开始作动的雕像一样，先是慢慢地转向这头，再将那两把阴森森的剑端向下点了点，就像是在逗弄那那黑影姬一般。

那家伙绝对是在对喉际低吼、正竖起全身毛发的黑影姬挑衅。

也就是说，这只来自深暗太绿界的黑影姬，就是因为感觉到这家伙的存在——人类还没这本事呢——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黑影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宰掉这个家伙，或是被

这个家伙宰掉。总之，无论如何，就是来战斗的。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完全不发一语，他们甚至根本就动弹不得．在所谓的时机成熟以前，他们要等多久?几秒、还是几十秒、还是几分钟、几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只能屏息以

待。

就在莎菲妮亚被黑影姬抖落的同时，那个家伙也正过度优雅地挥舞起那对可怕的双剑。

还好，莎菲妮亚先落了下来——这真的是太好了。

黑影姬虽以肉眼无法窥知的速度一跃而起，然而，等到再站回地面时，已经被砍成了四块。

是那家伙手里的双剑干的吧——虽然玛利亚罗斯根本没看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所料想的绝对没有错，根本没有其他的可能。

所以，他们应该也是有几个选择才是。

比如说，被砍成两块啊、三块啊、或者是四块……甚至是更多块。

老实说，玛利亚罗斯在这样的状况下其实很想哭。这一手可是让他完全地慑服了——或者应该说，不被慑服才奇怪吧?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取出了腰际间所有的爆弹

，他往前走了几步。

“由莉卡、莎菲妮亚……快逃!”

——我可真笨哪!

连叹气都叹不出来，玛利亚罗斯只能痛下决心。

因为，接下来，他要主动出击，靠到那个家伙的身边去。尽可能愈近愈好。也就是说，这回他得要充当人肉炸弹了——考虑到这家伙的守备范围，如果要压制住这个家伙，这恐

怕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啦，他也不是非得要变成好几块不可。

他还可以被炸死——这真是去他的最糟糕状况。

5

如果还有什么比糟糕更糟糕的．那大概就是最糟糕了。

在进入这个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第五层以后，不知道过多久，但卡塔力等人几乎处于一路被追着打的状态。

光是他们看到的东西——简单地举例一下，就有梅利库鲁、亚人伯格、下等蜥蜴人、蜥蜴人、人类、各种恶魔、各种小型龙类……的半死者。还有姆萨德、那个穿着深色长袍的

人型生物——这家伙应该不是半死者吧?更有体型像是个人类小孩的姆萨德等等……总之是一大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他们抵达第五层。然后碰到那个活像龙骑士的长袍家伙之后开始的。

幸好——那附近还有条小路，往那儿一躲，应该能够暂且避开这家伙吧?这么想之际，却又在里头撞到一堆的半死者与姆萨德。于是，他们退无可退，非得要向前冲杀出一条血路

不可。每往前进就碰到更多的敌人，打了一场又一场，就在他们避开大路。不断改换路线之间，现在连后头到底有多少敌人在追都没人知道了。

不停地喘着气——卡塔力其实跑得有点勉强。现在，就连走在最前方的多玛德君，也已经隐隐地开始喘起气来。殿后的皮巴涅鲁乍看之下与平坦的他并无相异，不过如果只是他自

己埋头往前走，那其实没啥意义。所参他们也一定要配合那个走得最慢的——

那自然就是卡塔力了!

倒也不是说卡塔力特别差啦，只是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的耐力，都趋近于怪物等级。但即便卡塔力自己心里也很明白这些事，这也不会是他的籍口、他会不会因此就好过一些。

现下，要往哪个方向走，已是由多玛德君决定。皮巴涅鲁帮忙看着后头，多玛备君前导，至于卡塔力，则只要拼命走就可以了。说起来是、真的很无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啊……

卡塔力当然对此有所自觉，他也知道，事情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但要怎么做才好?他连个办法都拿不出来……虽然他也不想成为他们的包袱，但眼下。他却已经是这两个人的包袱

了。

“耶，这里是哪里啊……!”

看起来，多玛德君似乎有些焦躁，但光是要往前走，就已经耗掉了卡塔力的大半精力——要他像刚刚一样，还可以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那是不可能的。虽说他也想逼着自己去想，

但是脑子却怎么样也动不了。

半鱼人啊……他现在根本就连脑袋都变得跟鱼一样了吧……

现在可不是自暴自弃的时侯。

横亘在他前的．是一条丁字形的道路。多玛德君先看过了右边，然后往左边探去。之后，他马上跑了回来：

“两条都是死路，不行，只能硬干了，”

“硬干？”

“是啊。”

多玛德君走到卡塔力前方，提起了他的那把大剑。然后，深呼吸了两次：

“你准备一下。我们就在这里收拾掉那些追着我们跑的家伙吧!

“那、那太勉强了……”

“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几条路里绕个没完吧?要嘛，就要趁我们都还

能动的时候，跟这些家伙一决胜负．这才不用担心被那些家伙前后夹击，说起来也还不算不错啦!”

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经，才能说出“也还算不错”这种话啊？

他们这一路上，除了敌人。便是敌人、与敌人。那个数量，真的是像海浪一样数都数不清。结果，现在多玛德君说要跟这些家伙面对面硬干？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就连皮巴涅鲁现在都是手里抄着一对雌雄双剑，气定神闲地站在多玛德君身边。很疯狂是不?他们根本认为自己会赢。或者应该说，对他们而言，这样的胜败根本没有什么，根本

没有必要去多想。

或者也是因为他们实在是遭遇过太多次比这更为艰困的难关吧……?再怎么艰困、他们都跨越过去了。所以对他们而言，眼前的这个难关虽不能称之为日常生活当中的～部分，但

也不算是世界末日就是了。

惟对卡塔力而言，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如果由莉卡、莎菲妮亚、及玛利亚罗斯都在，或许卡塔力还能行有余力，去领略这种危机之下的乐趣。不，应该说，如果他们都在，卡塔

力绝对能够去享受那样的乐趣才是！

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的战斗能力，原本便高人一等。再加上莎菲妮亚的魔术、由莉卡的医术式与鵺流古式战斗术，还有才加入两个月的玛利亚罗斯之扰乱战术——虽说卡塔力自

己并不像是多玛德君、或者是皮巴涅鲁那般身经百战，但是在这样的前提下，确实比较能够游刃有余。

现在，他再度体会到这一点。

他是真的很没用吧?什么在累到不能动之前要一决胜负，他现在就已经很累了，几乎动弹不得……战斗就更不用说了。敌人会来几个？十个、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会死、绝对会死。对卡塔力来说，就算是死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皮巴涅鲁先不管，多玛德君自己就不是那种可以对伙伴之死无知无觉的男人。只要想想由莉卡、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掉下去时他的反应……便能知道了。再说，卡塔力

自己就在多玛德君面前死过几次。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每一次，当他带着一脸法言喻的表情重生，就会被多玛德君大骂一顿。当他又挂点，回收他的遗体便会是最优先的动作。其他事什么都留待之后再说。其他的伙伴，也总是会在

他复活之后，把这当中的种种告诉他。

那么，如果他现在死了呢?

这么一来，多玛德君就非得做出选择了吧?看是要丢下那三个人，守住卡塔力的遗体，回到地面上，或者说要放弃卡塔力．然后把那三个人救回来。

当然，就卡塔力来说，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被丢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玛德君并不这样想，所以，他应该会感到很困扰吧?像是这样的犹豫，也一定会愈发侵蚀、并且钝化

多玛德君。

因此，卡塔力不能死。

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然后——还有一个由莉卡。

很怪，卡塔力就是没办法不照着那个小小由莉卡的意思去做任何事。详细怎么样他是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有个姐姐——说起来，他确实是有彼此之间具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姐姐，但

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如果他真的有个姐姐，感觉起来，大概就像是那样吧!

他们应该没事吧?应该还活着吧?

不对，他们绝对还活着!话虽然这样说，卡塔力却仍是有些不安。他会怕，所以非得要尽快找到他们不可。而为了要尽快找到他们，所以——用力地握住了伊诺伊契与洛诺尼，卡塔

力拼命想要调匀自己的呼吸，但却成效不彰。敌人的前锋已经逼近到距他们十五美迪尔内，情势非常紧急。他的手掌也已经汗湿，只好咬住牙根，把重心放低。虽然只能摆出个动

作来，但是届时，自己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不，不对——不是自己能不能做，而是只能干下去，而且非干不可。

“听好，我跟皮巴涅鲁突击，卡塔力从后方支援。”

在听完多玛德君分配任务以后，卡塔力有些脱力。

后方支援——这样的任务，应该要分配给擅长弓箭的人吧?会魔术的人也可以，但是卡塔力的武器可是伊诺伊契与洛诺尼啊，顶多再加上一把小刀而已。然而，多玛德君要他负责后

方支援?怎么支援?

所以那个意思是．反正你帮不上忙，所以乖乖在后面等着就好，这样吗？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的判断，或许真的很正确。确实，现在的卡塔力也没办法算得上是什么战力，再

加上这条通路很窄，他要是在那里晃来晃去，也只会成为阻碍而已。如果他是多玛德君，应该也会这样布局才是。总之．多玛德君这么做，一点错都没有。既然是多玛德君的命令

，他也只能服从而已。

卡塔力待在原地．看着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向前冲去，突袭前来攻击的半死都群。

随着多玛德君挥动那把大剑，半死者也纷纷随之倒地不起——与其说被斩杀，还不如说，他们被那把大剑给一举粉碎。另一边，皮巴涅鲁那利落的身形，则有如箭矢般利落。只

要是被他攻击到的敌人，无不立即倒地。他手里的一对雌雄短剑——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蓝蕾札，则逐一地把这些半死者通通砍成碎片。

这批先锋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让这两个人给一举击溃。最后的压轴，则是他们共同斩杀一个从后头跳出来，准备要突袭他们的姆萨德之画面。

姆萨德还有四个，孩童形体的姆萨德则有三个——瞧着那些抓附在顶部，随时准备突袭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的姆萨德，卡塔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喊了出来：“上面!”不过，这

个担心毕竟是多余的。多玛德君一挥动那把大剑，三个小姆萨德便一口气被砍成了两段。皮巴涅鲁则是三两下便肢解了一个，所以，姆萨德还剩下三个。不过——眼前这是怎么回

事?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排开姆萨德、正往这里纵身而来、踏溃一切的。到底是什么么东西?

好大。

这家伙的头上，也盖着形似于姆萨德的头盔，但是他的体型不太一样——并不是很胖很壮的那种，而是肩膀非常宽、腿非常短，再加上十分强壮的手臂——看起来就像是螃蟹一

样。身高则约有两美迪尔以上。在这个大家伙身上，已经看不到那种像是布一样的防具，而是有如昆虫外壳一般的甲胄。

除此外，这家伙的右手，还抓着像是两个梳子合在一块的武器。

那东西——卡塔力确定他看过比较小的．但现在却出现了巨型版的——

鱼骨剑。

剑如其名——这把剑因为形状形似鱼的背脊骨，因而得句。虽然看起来是把凶剑，但其实这把剑的主要功能是在防御上。当对方挥剑斩向己方时，便能用这把剑缠住对方的剑身

，进一步把对方的剑给折断。至少，就卡塔力所知，是这个样子没错。

但这里不一样。乍看之下，这把剑应该有一·五、六美迪尔长吧，看起来相当可怕，也不像是单纯地拿来击折对手手上的刀剑而已。这样的武器，只需一击，便能够带给敌方毁

灭性的冲击与伤害。这样的武器，其实称不上是空前，也说不上是绝后。

这种武器并非造来给人很有效率地去杀伤他们的敌人，而是拿来给予对手不必要的莫大打击，进而将恐怖情绪扩散于周围，让闲杂人等感觉到那种恐怖。

与一般的武器相较，收集家一般称这样的武器为“残酷武器”。而这个家伙手里拿着的，与其要说是鱼骨剑，还不如说是牛骨剑还贴切些。

挥挥那把牛骨剑，如赶苍蝇般赶开那些半死者后，这家伙领着那三个姆萨德，住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面前一站。

“……乐团……D．B．v(注：doublebassviolist，低音提琴手)啊……”

多玛德君嘶声低喃，但卡塔力仍是听见了。

乐团？

啊，该不会是麟灵夫人的那个……史上最大的姆萨德军团——战栗乐团吧？

不，应该没错。麟灵夫人如果确实是在丧神街，那么战栗乐团真的存在——也算不上是什么不可思议了吧?

确实，就卡塔力记得的部分——在战栗乐团里分为精锐的演奏者，以及大多数的其他人。真正的乐团，指着就是这些演奏者。如果现在出现的那个大家伙，是所谓的D．B．v，那么

到目前为止，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姆萨德，想来都只是单纯的杂兵而已。

战栗乐团……许多许多年前，他们曾经在战场上，演奏出一段混合了血、肉与悲鸣声的交响曲。他们也曾在王宫当中，持着名为剑的乐器演奏出美丽的协奏曲——这就是战栗乐团。就算只是杂兵而已，那些姆萨德也不算是好应付的角色。由此看来，这个战栗乐团里的精锐，只会更难对付而已。

没错——D．B．v．那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危险、而且很难对付的敌人。

那个看起来又活像是龙骑士的长袍怪人已经给了他们一次冲击，然而，现在他们所碰到的．是更厉害的D·B·V。相较之下，姆萨德还有个人的样子；

D·B·V可就不同了，完全是另外一种存在。

那些家伙，根本就把人类当作是猎物。他们有他们的风格，也有他们的威严。从这家伙率领三个姆萨德的样子看来，应该也有相当的智力才是。

“皮巴，那些姆萨德就交给你了。”

看起来，多玛德君是要独自对付那个D·B·v吧?卡塔力一边付度着，多玛德君一边便与那个家伙对上了。

大剑猛然挥击而下。那样的破空之声，听起来像是连空气都能切开。

然而那个D·B·V没有与多玛德君硬碰硬，飞快地退开了去。

多玛德君并没有太在意，他只是再往前进几步，然后横向挥出那把大剑。从右至左，从左至右，来回一共三次，D·B·v都避开了。之后，还从容地跳上半空——他抱着膝盖，回

转半圈后，便在这通道的顶疗“着陆”，然后刺下那把牛骨剑。以其现时正“站’’在顶部的样态来看，也许应该说他现在是拿着剑朝上突刺才是。

相对于邪个D·B·V，多玛德君是把右肩拉回，扬手用力一挥，击退了那把牛骨剑。不断地回击、再回击，大剑执着地缠着那把牛骨剑。眼前明摆着的，是多玛德君根本没把目标

放在那个D．B．V身上。所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是那把牛骨剑。就在这两把剑正面冲突到第四次时，牛骨剑上几处相对于肋骨的部分，开始有几根断折、碎裂四散。D·B·V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停止对那把剑的攻击，多玛德君终于转移目标，迅速地抄起那把大剑，往D·B·V身上招呼。为了要自保，D．B．V只能继续挥动他的那把牛骨剑。即便如此，D·B·V也不能老拿

那把烂牛骨剑来应付。

真要说起来，多玛德君其实已经渐渐地将这把残酷武器逼到了极限——在经过几回的强力敲击后，这把牛骨剑，已经被多玛德君的大剑敲开了几条裂痕——如此一来，D．B．v赖

以攻击的武器便这么失去了效用。然而，这只是其中一项而已。

他的武器不只一样——还有呢!

丢开了那把已经不能继续使用的牛骨剑，D．B·V两腕分别一抖，做出了抛掷的动作。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丢射出了些东西没错——

不是一个、两个而已，而是一、二十个。

大概是装在他手腕附近的铠甲里吧?小小的飞刀纠结成阵，便这样往多玛德君的方向铺天盖地而去——不．不只是多玛德君而已。

在飞刀阵的攻击范围中。还有收拾掉一个姆萨德的皮巴涅鲁，其他的姆萨德，以及——

“呜——”

卡塔力把身体屈成了v字型，才好不容易避开。

此时多玛德君面对的，可是与卡塔力与皮巴涅鲁的流箭威胁不同——朝着多玛德君去的箭矢，根本不是几个身形移转或是走走位便能够避开的——或者。多玛德君压根儿便深信，

那些箭矢是不可能突破他身上的那副、附满焰纹绘饰的藏青色连身式锁甲吧？

多玛德君此时一步也没后退，举起了他的那把大剑，开始左右挥击。

那张有些黑黝黝的脸庞，此时带上了些许红色的伤口，几撮褐发也让箭矢给截断四散。至于打在他那身连身式铠甲上的飞刀，则全都弹了开。

若公付出脸上的一处伤口，再加上几根头发的代价，就能干掉一个D·B·V，也可以说是赚到了吧?不过很可惜，虽然多玛德君的大剑已在这个D·B·V身上斩出一条从左腰部直至右

肩的伤口，但对D·B·V而言，还不能说是致命伤。

幸好，即使如此，这也不能说是轻伤。面对步步逼进的多玛德君，D·B·V干脆弃守为攻，舍身往多玛德君的剑上撞去——用他的右肩牵制住了多玛德君的剑锋，仗着自己在体型上

的优势，硬是把多玛德君压制在地上。

“多、多玛德君……!”

眼见情势演变至此，卡塔力也没办法再继续沉默下去。目前，皮巴涅鲁还得对付一个姆萨德，还有几个刚才没被D·B·V破坏掉的半死者，此时也越过同类的尸骸而来。虽然卡塔力

一直告诉自己，要老实一点，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碍手碍脚，平添伙伴的困扰，但如果情势已然危急至此，他却仍不能帮上半点忙，那么，他宁愿去死。

“滚开！”

操起伊诺伊契与洛诺尼，卡塔力一口气便往那只缠住了多玛德君的D·B·V的脑后击去。虽然卡塔力已经竭尽全力，但那个D·B·V仍是

不动如山。就算那个造型特异的头盔，看起来很坚硬没错，但也未免太硬了吧·这样下去绝对是不行的……怎么办?就在卡塔力一脸迷惘的这个当口，多玛德君突然叫喊了起来：

“……卡塔力，不要管我!注意情势……”

“那怎么行呢！”

话虽然这样说，但卡塔力还是抬起头，看了看周围。这一看，才发现事情不妙。

后方支援——

就因为他的自卑，所以，他弄错了多玛德君的意思．

再怎么样，多玛德君都不可能真的让他待在后头，抱着膝盖，什么都不做。他们只有三个人啊!再怎么说，最起码要有一个人盯着全局，采取最适当的处置才行。在这样的状况下

，卡塔力当然就是最好的人选。

然而，看着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卡塔力的想法，也产生了若干歧异。他变得有些畏首畏尾，几乎是把自己当作是旁观者看待。所以，事情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从通路深处，似乎传来了些什么——

声音。

制造出这些声响的，还在仍持续前进着的半死者们后方。

打从进入第五层开始，他们已经看到过这个家伙好几次了。在此之前，他总是坐在一条半死下等龙，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上头移动。为了避开这家伙，他们还专挑些小路走。因为

就小路的宽度与高度来说，那家伙应该追不进来才是——至少他们原先是这么想的。

然而，很显然，这根本就大错特错……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那家伙现在就用自己的脚，一路追了上来——

那个穿着长袍的家伙。

“……××××××××××××××××××××××××…………”

听起来，似乎是在咏唱咒文?但声音实在太小、那家伙又站得至少有十美迪尔远，实在是很难听清楚在念什么。不过就算听清楚了，他们也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咒文。反正，这个咒

文很长就是了。这下可糟糕了……虽然就魔术而言，卡塔力只是个门外汉，但一般来说．魔术的强度，与咒文的长度成正比。

如果他现在拼上全力奔过去，穿过那些半死者。然后几斧头斩死那个穿着长袍的家伙……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算了，来不来得及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眼下也不是犹豫的时候……再加上，卡塔力其实也拿不出什么别的办法。只不过十几美迪尔哪，并不是完全没有成功可能的!

啊，对了……还有那个!他之前偷偷练习的密技……这个时候用——应该没问题吧?不可能失手吧?

奔出两美迪尔外，卡塔力抛出了伊诺伊契。紧接着再抛出路诺尼时，他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看起来，时间点似乎有点没抓准……不过，如果只是多虑，那就太好了。

不管再怎么想，都没有意义了——卡塔力没有成功，伊诺伊契击中了刚好不心跑进场中的一个半死者，洛诺尼则只擦过了那个穿着长袍的家伙——这就是最后的结果。

卡塔力失败了。

不过，就因为这样，皮巴涅鲁也注意到了这个家伙的存在。这只能说是侥幸吧，在这之后，皮巴涅鲁的动作，可以说是有如艺术一般、几乎要到达神技的地步——一瞬间，皮巴涅

鲁撇下了正与他激战的姆萨德，从半死者的包围当中脱身、眨眼之间便冲到了那个穿着长袍的家伙身边，抄起一对雌雄短剑，就往那个家伙的身上斩去。

“……太——”

太好了。卡塔力喃喃自语着，但他却没法子把话说完。因为——那个拿着弯刀的姆萨德，竞一下子跑到他面前来了!

对了——几秒钟前，这家伙还在跟皮巴涅鲁打呢!所以现在是达到离他最近的一个猎物吗?而且，这个猎物手上还没有武器——对姆萨德而言，简直是等不及要下手了。

当然，对猎物——卡塔力而言，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大危机。

怎么办？他现在可是空手哪!虽然他在身边放了小刀，但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也没那种时间去把小刀给掏出来。总之，他现在就是只能像这样，人依旧跌坐在地上，然后接受一刀了

事。

卡塔力双手交叉，护住自己的头脸，同时闭上自己的眼睛——乍看之下，这反应实在是很像第一次被色狼堵到的少女。不过，都已经跟人家呛声说有本事就杀掉我好了，结果对方

过了老半天，却为何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卡塔力有些惊讶，怎么回事?自己居然还活着?当他看清眼前的状况以后，心里却是波涛汹涌不已。

以姆萨德的双肩为两个立足点，皮巴涅鲁就蹲在他的面前。

那柄雄剑·库雷亚达．此时正钉在姆萨德的右腕上；而雌剑·莉蕾札，则钉在他的左腕上。

然后，皮巴涅鲁的肢解作业便开始了，没有两下子便告完成。

多玛德君在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后，好不容易才把那个D·B·V的头砍了下来，然后开始把那些半死者一个个干掉。皮巴涅鲁也加入帮忙。卡塔力则完全没办法行动，无论是他的膝盖

还是双手都在发抖，只能眼睁睁看着皮巴涅鲁那已然被鲜血染湿的背影、看着自己根本无法停止颤抖的掌心……

终于，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怎么了，卡塔力?”

多玛德君一边说，一边喘着气——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景象啊!

“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

“不……不是……”

卡塔力发现，在这样的状态下，自己根本没办法去回应多玛德君的视线。对他来说，那双有如黄玉一般的眼瞳，仿佛能够看透一切。平时还好，他光明磊落，当然什么都不怕；

但是现在可不是了，他就是没有办法……于是他抽离视线，但他仍然能够看见皮巴涅鲁……在半死者与姆萨德的残骸当中，似乎正在找寻着些什么。

他刚才也已经瞥见——那件砂色的衣服，如今已被染红。

他的背部一定受伤了吧?一定有很严重的割裂伤。事实上，卡塔力也猜对了。事情的确是在皮巴涅鲁宰杀那个穿着长袍的家伙时发生的，那道伤口，想来不是那个被皮巴涅鲁撇下

的姆萨德，便是那些与他擦身而过的半死者干下的好事。

如果不是因为卡塔力曲解了多玛德君的指示，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全都是卡塔力的不好——

都是他的错。

“那个……多玛德君……呃……”

卡塔力依然提不起勇气看着多玛德君的眼睛说话。

但也不能老是这样子下去吧?

他的胃很痛，心脏就像是被针刺着一样。眼下，他的心情，虽不能说是不想要好好道歉，但其实想要从这种痛苦当中逃开的成分应该更大，为了逃避这些苦痛．他开始胡说八道

起来——

卡塔力把额头抵在地面，跪在地上向多玛德君道歉。与其在这个地方呕吐反胃，他宁愿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代替呕吐物给呕出来。

“——拜托你。老子我在这儿只能算是后辈……所以，你就不要管我，当作一开始就没这个人，把我留在这儿。忘得干干净净吧!老子我没办法帮上你们的忙、一点用处都没有．

你们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人……所以，拜托，把老子我丢着就好．不要理我……”

“……这样啊……”

多玛德君叹了一声，用力地扯起了卡塔力的衣领。

卡塔力根本没办法抵抗。他只听到一声钝响，接着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跌坐在地板上，嘴里泛出一阵成味与血腥气息，卡塔力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左脸——好热……

或者应该说，好痛!

舌头在嘴里探了探，有一颗臼齿有点动摇……卡塔力这才回过神来，他跳起身，扑向多玛德君喊道：

“干嘛突然揍人啊!会痛你知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太不像样了!我可没有手下留情，不痛才奇怪哩!”

夸张地挑了挑一边眉毛，多玛德君扯了扯嘴角：

“你终于醒过来啦?是不是还不够啊?我看我再给你多来几下好了!

你要继续睡昏头没关系，我再多给你几下也无所谓。”

“什、什么睡昏头?谁睡昏头啦!你说谁睡昏头啦，啊?”

“就是你啊。看起来是睡得很熟嘛，做什么春秋大梦啊?不死一死就不会知道吗?不对——”

多玛德君笑了，看起来有些茫然。不过，这样的表情，应该也是和卡塔力相应原吧……?

“就算死透了也不知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卡塔力啊!”

“……这、这样啊……”

确实，多玛德君说得一点也没错。不过，被别人以那样的表情讲了这一番话，心里总是有些疙瘩……但又无法完全否认，卡塔力最后只好点点头““是啊，这样说起来，老子我根

本就是常常在给你们添麻烦嘛……连自己死了，还学不会教训……而且一点用都没有，只会给你们带来负担而已，这样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老子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然后呢？你要自己待在这里……然后呢?”

“老子我不知道……怎么做啊，想办法回到上头去吧……死在路边也没关系……”

“那、那些家伙怎么办?莎菲妮亚怎么办?玛利亚怎么办?还有由莉卡又要怎么办呢？”

“那、那……”

卡塔力拼命地握紧了拳头，挤出声音来：

“……只能交给你们了啊……就算老子我在……真的也没办法帮到什么忙……”

“你觉得这样真的可以吗?”

“随便啦……”

“那是你，我可不要这种随便。”

多玛德君的那双眼，依然是有如黄玉一般——但他的眼眸深处，此时，则是染上了些许其他色彩。能够看到这一点，表示卡塔力终于能够抬起头．注视着那一双眼。

多玛德君在想什么呢?卡塔力真的不知道。那双眼，与他的那些表情．根本就凑不到一处。在这样的状况下，卡塔力其实也很好奇，到底玛德君在想什么?

不过，多玛德君并不只是虚言恫吓而已，他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连卡塔力都能够体会得到。他的声音变得特意淡泊，感觉起来就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不可能把你丢在这里!当然，我一定要找到由莉卡他们，但不会因此而把你丢在这边，而且，也没有必要。没错，有时候我们总是得有所取舍。我是那个必须下决断的人，这

我自己很清楚。但是，现在还没有那种必要。只是这种小状况，我干嘛非得把你丢下来不可呢?”

“……因、因为……老子我害得皮巴涅鲁……受伤了……”

“然后呢?”

“如果……老子我有好好看着四周……如果没有老子我坏事……”

“如果没有你?那只是假设性好不好，无不无聊啊!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你在这里，是我的伙伴，是——我们的伙伴。”

“但是……”

“你要我再说一次吗?”

多玛德君再度叹下了一口气：

“你是我们的伙伴。你就在这里，除此之外，你不需要再去假设些什么。我没有那种舍弃伙伴的恶质嗜好。你是瞧不起我是不是?”

“瞧……怎么可能!”

“那你是在抖什么?只是受伤而已，又不是死了……还是你认为光是受伤就很严重了?”

“啊，当然很严重啊!不然呢?”

这应该才是卡塔力之所以如此烦恼的原因吧!他做什么都没有成功，又从各种方面体会到自己的无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论。然而，那显然多玛德君并不这么认为。

“什么不然呢!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扛着你的尸体去找由莉卡他们，这是小事一件。当然，事情不会演变成这样最好，但你要弄清楚，更糟糕的状况我都碰过了，我是不会为了这么

点小事就丢掉这条小命的!就算你与皮巴涅鲁都死了，我也会拖着你们的尸体，一路往最底层去!”

“这、这太乱来了!那怎么可能啊!”

“卡塔力，再怎么都要把全部财产赌上去——那才是你该说的话啊，卡塔力，你不是个绝不会得到教训的死亡爱好者吗?”

多玛德君一边再度发出嘻嘻嘻的不入流笑声，一边把手放到卡塔力的头上，就像是为人父母者，伸手摸摸小孩的头一样。事实上，跟孤儿也差不多的卡塔力，长到这么大以来，还

真的没被人好好摸过头呢!

“你觉得其他人很重要，但对其他人而言，你也一样很重要啊!不要这样轻视自己的生命价值，好吗?”

就在多玛德君这么说的同时，有人从旁边碰了他的肩膀一下——

什么事啊？卡塔力看向来人，原来是皮巴涅鲁捡回了伊诺伊契与洛诺尼，

还把两把斧头送回到他的眼前。

“啊——是你帮忙找回来的吗……谢啦……”

卡塔力接过了伊诺伊契与洛诺尼。

皮巴涅鲁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本身就极度地不自然，还附加了呈现八字型的眉头、以及整个往下拉的嘴角，看来简直不像是皮巴涅鲁

该有的表情——平时．他嘴角与眼角的动作总是极端和缓，没有什么表情。有什么状况．最多也

只是让他略微睁大眼。至于比手画脚之类的动作，那就更不可能有了．

他到底想干吗?

一头雾水。卡塔力只觉得这感觉真的很奇妙，而不由自主地笑出声音来。皮巴涅鲁回复到原本的面无表情后搔了搔头，接着，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没事，伤、不严重。没关系……快赶路……”

“我知道了。”

点点头，卡塔力终于能够理解了。即便是皮巴涅鲁，也会用很皮巴涅鲁的方式去担心他。

不只是这样而已，皮巴涅鲁刚刚还救了他的命。现在想起来……不要说是皮巴涅鲁，在这之前，他的伙伴们不是一直在帮助他，一直在支持着他吗?所以，卡塔力才能活到现在，

才能死了好几次，又复活好几次不是?

对现在的卡塔力而言，不只是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而已，他还有愿意保护他的人。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救赎——真是这样吗?

是谁说的……啊，对了!是那个——约翰．莫洛。

那时的他，是真的把那个欧吉桑的那些抱怨啊、嘟嘟嚷嚷的，都听进耳朵里去了。所以从前的卡塔力对这个世界，其实只感到绝望而已。他知道，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以伊兹鲁哈王国的第三王子身份诞生，但卡塔力其实并非”国王之子”——很矛盾不是?事实上他是皇后与左大臣私通所生。形式上的父亲，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是个既小心

眼又无能的人：而且，卡塔力的脸像极了左大臣——那个头脑清晰、面貌珍奇，而且身后传言丑闻不断的男人。所以，卡塔力的一切其实都让国王很讨厌、憎恨。

但是，卡塔力并不知道。

伊兹鲁哈王国，原本就是个凭恃着己身的物产丰饶，进而操纵领近诸国，并且赖以生存的小国。所以呢?对这个国家而言，掌控了外交大权的左大臣，其实才是最为不可或缺的存

在。而与这个男人私通的皇后，其实是同盟国的王室之女。所以呢?

按照约翰·莫洛的说法——对与左大臣完全相反、眉清目秀却质平庸的国王而言，两人都是这个国家存续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国王既没办法处理掉左大臣，也没办法与皇后离

婚。然而，国王却也没有那种能够对这种事视而不见的雅量。况且，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卡塔力只是第三王子，根本没有必要为了连王太子都称不上的卡塔力力赔上

整个国家。

所以，国王决定隐瞒这件丑闻。

这样的决断，与其说是条好计。还不如说是一条瞒天过海之计。当时，国王流着眼泪，对全国臣民说。自己的孩子得了先天性的重大疾病。然后，为了避人耳目，就把笑容与左

大臣极为相似的卡塔力戴上面具，然后关进王宫的深处。

于是，在这个瞬间，悲剧成了喜剧——约翰·莫洛是这么说的。然而，对卡塔力这个当事人来说，悲剧就是悲剧。这一点，并不会有所改变。如果是这样的话。何不一生下来就立

刻杀掉，这样不就一了百了——卡塔力是这样说的。对于卡塔力的疑问，约翰·莫洛则报以冷笑：

因为陛下是个善良的人，这也是他的宽厚与仁慈的展现。其中或许有点误会，不过．国王怎么可能下达那种杀害婴儿的命令呢!”

在卡塔力十三岁的时候，他真正的父亲——左大臣，便死于一场流行病中，造成情势有所改变。详细情况卡塔力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是与王宫内的势力争斗相关——有一派势力开

始主张，要重新追究那件丑闻，弄个瓜清水白。

于是国王乱了手脚。他的脑海当中，浮现一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把证据，也就是卡塔力湮灭，把一切都抹煞掉。之后，国王还提拔了约翰·莫络去做新任左大臣的副手。如此

一来，在这个皇宫当中，卡塔力便有如风中的灯火。被彻底地孤立了。

他的处境原本就艰难。如今处在这样的危机当中，又该如何脱身?

幸好，约翰·莫洛并没有赶尽杀绝——

就在他上任的那个夜晚，他便让人从王宫里把卡塔力给弄出来，然后，他让卡塔力坐上马车，一路越过边界。在此之前，卡塔力一直都以为自己会被这个欧吉桑给舍弃。但如今会

有这样的结果，感觉上就跟奇迹一样，卡塔力其实很高兴——不仅只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比起那个，有人愿意让他活下去这件事，更让他高兴。

是以——即使一眼也好．他想耍见约翰．莫洛．他知道．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相会。如果真的不行，最起码也给他一封信啊……离别之时，这位欧吉桑完全没有留给他只字片语。这多么的寂寞啊……比起钱来，卡塔力其实更想要这位欧吉桑的一句话。那个聪明得要命的欧吉桑，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一点?

之前，曾听闻这个约翰·莫洛已经成为伊兹鲁哈王国左大臣的消息。按照他的脾气，目前应该也还是在孤军奋战吧!

虽然卡塔力也知道，自己想必是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个欧吉桑了，但如果可以，他还是很想找到这个欧吉桑，然后，他要订正他一个观念——

这个世界，还是有所谓救赎的。

即便是在这个浑沌混乱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只要抱持着这样的信念、又有这样的运气，自然能够遭遇上像是他们那样——能够舍身为己的伙伴。

真的，这个世界，还是有所谓的救赎存在的。

卡塔力想起了他的伙伴——那些，不在这里的伙伴。

由莉卡、莎菲妮亚，然后，还有玛利亚罗斯。

虽不知道是否真有神明会倾听人们的祈愿，但是卡塔力现在突然很想祷告——

一定要等我们，我们马上就到了!一定要平安无事！

6

很遗憾，卡塔力的祷告算是白费了——因为玛利亚罗斯这边，压根扯不上什么平安无事。

因为现在正是关键时刻——玛利亚罗斯手上夹着五个装满了”哈蕾慕·戈登”的爆弹，正往那个手持双剑，看起来蠢得要命的红色女人(?)冲去。

根据玛利亚罗斯的计划，他要尽量靠近那个家伙，贴到极近。就算是被那恐怖的双剑逮到，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只是，他也很担心。如果这个同归于尽仍不能给这家伙致命一击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就真的只能交给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了。

说实话，这样的判断称不上是经过了什么深思熟虑，所以，自然也有很多不足之处，不过这已经是玛利亚罗斯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下了决定——那便行动吧，玛利亚罗斯原来便是这样的性格，只是对由莉卡与莎菲妮亚感到有些抱歉……不能对她们详加说明。何况，也真的没有那种时间

了……

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不少。但奇特的是，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惧怕。人们总说，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自己的一生，会有如走马灯一般地在自己眼前转

过一轮．但他没有见到。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还有多久……

那家伙的剑尖，还朝着地面垂放着，眼前仍是毫无花俏地站在那儿。那对双剑的剑身，真的是很长……这家伙大概有两美迪尔高，而那两把剑差不多就有那么长。不对，如果再加

上剑身上的弯曲弧度，应该就不只两美迪尔了。

再说，这个家伙虽然高，但身型并不魁武、也说不上是厚实，但如果要切钢断铁，那大概还是绰绰有余。事实上，从刚才黑影姬轻轻松松就被分成四块的这阵事看来，切钢断铁，

或许真的只是件小事而已。

所以，连玛利亚罗斯也会被斩杀吗?如果真的一剑斩下来，说不定还意外地不怎么痛呢!

还是说，身体里像是“恐怖”这样的情感，已经麻痹掉了?

燃烧中的光反射在那个家伙身上，看起来，可以说是极其美艳。剪影似人而非人，超越了人类，成就另一种异样之美。

怎么说呢——就像是女神一样——红色的死亡女神!

算了，无所谓了。

不管那家伙是什么，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

对玛利亚罗斯来说，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玛利亚罗斯其实很享受那种指尖夹着爆弹的触感。被昵称为爆弹的“哈蕾慕·戈登”，其原型为‘‘瑟拉慕·戈登”(注：哈蕾慕原文为harem，语出阿伯语，意指后宫，瑟拉慕原

文为salem，原为因魔女而出名的小镇，后引申为魔女。作者选用此两字除音韵相似之外，可能也均暗喻以女性为主的所在），是由伊修塔鲁·阿卡姆诺·戈登子爵所制成。这个家

伙，也曾经扰乱、伤害过玛利亚罗斯的人生。

但讽刺的是，也拜从他那里学来的技术所赐，玛利亚罗斯才能活到今天。

当然，对于这个家伙，玛利亚罗斯压根称不上有什么感谢。痛楚、苦涩、温暖以及怜恤。种种情感千般纠结，要单单把好的一面拿出来吗?那是不可能的。作为一个人．总是得要背

负着这许多过活，让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血肉，直到死亡。

原来如此——玛利亚罗斯心想。

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从容就义了。

啊，真想去跟大家告别啊——

眼下，自己面对的可是这等敌手。

不写如何，只剩下五美迪尔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玛利亚罗斯接下来应该是要在一瞬间，抓住空档，突进至双剑的攻击范围之中才对。

然而，那家伙却在一瞬间逼近。连预备动作都没看到，那家伙的身影便迫近至玛利亚罗斯的鼻尖三寸之前。玛利亚罗斯在心中暗叫糟糕——这样太近了!在这种距离下自爆，弄得

不好，连莎菲妮亚都会被波及到。

就在玛利亚罗斯陷入迟疑犹豫的一刹那间，那家伙竞把手里的双剑收进了手腕之中——没错，这两把都不是一般认知上、由剑柄与剑身所构成的“剑”。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结

构，居然可以收到手腕里头去。

然后，这家伙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两只手，以货真价实的艳丽女声说道：

“住手。”

不过，那个语调，听起来却如男人一般强硬——

“我无意杀害你们。还是你们真的很想死?”

“……不，我们不想死。一点都不想。”

玛利亚罗斯不假思索地摇头，老老实实地开口应答道。一答之下，他自己也相当惊讶，可以这样回答吗?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就在转眼间，那家伙便已经把他手里的几个

瓶子都给卸了下来，平铺在自己的右手手掌上，注视着那些瓶子看。

“这是什么?”

“呃……这个一言难尽……”

话又说回来了，干嘛非得解释不可啊?他到底在干嘛啊?玛利亚罗斯转过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他看到由莉卡与莎菲妮亚正瞠目结舌看着这边。不过，玛利亚罗斯其实很能理解那

种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这蛇要是发问，自己就会被本能制约，非得要回答其提问不可——

“简单地说，里面的液体只要接触到空气．就会形成某种瓦斯，然后体积就会瞬间变大，接下来就会爆炸，形成火花……”

“这玩具看起来可真不错。”

“这、这样吗?”

“还你。”

然后，她便非常干脆地朝着玛利亚罗斯伸出右手。不过，也是因为太干脆了，所以格外让人起疑。如果，这是个陷阱，那么他们该怎么办?在这样的状况下，玛利亚罗斯也确实动

弹不得……只是情势如此，

对方应该也没有再次洒网的必要了吧?

吞了一口口水，玛利亚罗斯只得伸出手。

然而，在他抓住爆弹前，那个家伙却又把手紧握成拳。所以，这果然是一个陷阱？玛利亚罗斯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那个家伙突然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脸颊贴近玛利亚罗斯。即便如此，就算努力看向那不但象征足以压倒一切之力量，并兼顾了女性优美与姿态的红色头盔——所完整遮盖住的脸孔

，也实在难以看出任何端倪。

或许，对她而言，这样也不太方便吧?

所以，她才会突如其来地、做了那件事——

在一阵滑动声响后，笼罩在她的头脸上、那个像是头盔一样的东西，便慢慢地从中央向两边滑开。

互利亚罗斯终于瞧见了她的脸——

有如夜空般漆黑的眼瞳，配上虽然不甚高挺、但也相当纤细的鼻粱，再加上一双看看来柔软无比，却又抿得很紧的樱唇。

她的额头很秀气，与眼瞳同色的眉毛呈现细细的弓形，脸颊的曲线更可说是差事一分则太瘦、增一分则太肥，最后以纤细有型的下颚作结，可以说是相当完美的一张脸。

这张看来略见成熟、约二十五岁上下的美丽脸孔——

是一张人类女性的睑孔。

中介，若再看仔细一点，原先该是发际的部位，却连一根毛发也看不到——就像是女性刚剃过发的头部前半，剩下的部位则都包在头盔之中。

相当地奇妙——相对于很美很好看的脸部，其他部位就显得更是奇怪了。

那双有如夜色一般漆黑的眼瞳，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玛利亚罗斯。

在那样的注视下，玛利亚罗斯全身无法动弹——即便这样的时间，其实根本没多久。

仿佛要把眼前之所见全部烧烙进眼底一般，许久许久，她才让玛利亚罗斯取过那五个爆弹．恢复刚才的站姿。

“我叫做莉莉。”

语气与声调完全搭不起来。再说，“莉莉”这名字，念起来的语感，也与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相同。

不过，人家既然都已经报上名号了，自家也得如法炮制一番吧，毕竟礼貌上是该这样……

“我叫做玛利亚罗斯……”

然后，他又指了指莎菲妮亚与由莉卡。

“那一位是莎菲妮亚、还有由莉卡。”

“已记忆。不过，三个人就进到这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深层，真不明智。”

“啊、不是，只是我们碰到一些事情……”

当然，玛利亚罗斯并没有完全解除警戒；从刚开始便一言不发的莎菲妮亚与由莉卡也是如此。打丧神街的深处——当然．现在也还是在深处——突然跑出来一个不知道是何底细

的家伙，难道就要人立刻放下戒心，掏心掏肺吗?不可能吧!当然刚刚黑影姬也是因为整只暴走起来，才会被人斩成好几块。真要说起来，这也是它自作自受。不过，即便现在这位

“莉莉”看起来并没有立即的危险性。但立刻就要报以信任？那也太冒险了。

不过，总也不能在这里就得罪人家吧?

无论如何，还是不要跟这家伙起冲突比较好——那绝对不会是明智之举。只要恰如其分地虚与委蛇、维持住眼前这个友好的气氛就可以了。

“——其实我们本来还有三个伙伴，但我们走散了。在通往第四层的坡道那里，我们三个人掉到下面来……现在。我们也在找另外三个人，但是应该怎么做，我们完全不知道。

所以才会晃到这里来。”

“原来如此，了解了。”

“那、那么，莉莉来这里的目的是?啊。不好意思，应该称呼你为莉莉小姐喔……”

“无所谓，我只是来打发时间而已。因为我知道战栗乐团的巴松管手(Bassoonist)与定音鼓手(Timpanis)首席都在这里，我是来宰了他们的。”

宰了他们?啊，所以这个焚化炉……或者是说——焚化场，会呈现这样的一种惨况，只是莉莉打发时间出手后的结果?

在这番乱七八糟的告白当中，接连出现了好几个形似专有名词的单字，但是玛利亚罗斯只顾点头．没能发现这一点。

“是啊，打发时间啊……这点很重要呢!人生就是由许多空闲时间组成的连结嘛，为何花时间不是问题，如何花时间才是问题……”

“说得很好。我就是为了要打发时间，给自己找点乐子．才在这里晃了不知几十年。”

“这里……你是说——地下区?”

“是啊。地上没什么能够与我一决高下的敌手……不对，是早就没有了。上次的大战里，几个够力的家伙都死了。”

其实，玛利亚罗斯根本听不懂莉莉在说什么。“上次的大战”？那是什么?该不会是魔导王时代末期的游戏战争吧?

不过，这个游戏战争，可以说是名副其实——这些魔导王，先是共同选定了战场、制定规则，然后派出手底的部队争胜，再将结果做成得分表，相当乐于其中。在这么一连串的

战争当中，所谓的“够力的家伙”中指什么?他不知道。听起来，也不像是在玩消耗战的时候，会损失的角色或是成员。再说，这已经是太过久远以前的历史了。根据若干记录，这

个游戏战争，根本是超过一千年以前的旧事了。

疑问很多．但是要一条一条拿出来问吗?

玛利亚罗斯抿着唇。然而，莉莉却是转过头，注视着莎菲妮亚与由莉卡——

“你们有什么打算?”

“耶?打算啊……”

总之，如果这次能够逃过一劫，能够活下来，首要之务当然是先默默退下吧?

玛利亚罗斯是想这样回答她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莉莉却是先发制人地提出一个大家都没预料到的提议：

“你们想回到地面上去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到第四层去。”

“耶?”

在脑中反刍了一下莉莉的发言，玛利亚罗斯先是转过头看着莎菲妮亚。后者的那双翡翠色的眼瞳当中，只有困惑，然后，便低下了头。接着，玛利亚罗斯将视线转到由莉卡身上

．由莉卡注视了玛利亚罗斯几秒钟，便微微地点了点头。

所以是一个弃权、一个赞成，然后，就是玛利亚罗斯本人的意向了。

为了扛起这个责任，玛利亚罗斯只得拼命抬起头，注视着莉莉的眼光。他需要更多东西——什么都可以。像是信任、疑问、妥协……即使是妥协都可以。莉莉注意到了玛利亚罗

斯的视线。看着他拼命地咬唇的模样……她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虽笑得很不熟练，但却没有半点虚假。看样子，莉莉应该不怎么习惯“笑”这个动作吧!她毕竟是已在这个地下区待了数十年，应该没什么机笑才是。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是个人类。”

这是一个过去型态的句子。莉莉略微皱了皱眉后继续说：

“然后经过很多事以后，我就不是人类了。你呢?我对你的事比较感兴趣。”

“兴趣……？”

“就是我可能会很中意你的意思。玛利亚罗斯，你要珍惜生命啊……”

结果到最后，玛利亚罗斯还是没有听懂莉莉要说什么。他们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什么有兴趣、中意之类的，甚至后来还变成说教——这家伙到底以为自己是谁啊?

反感油然而生。但玛利亚罗斯随即也注意到了，自己并没有挣扎什么，便接受了这个笑得很笨拙的家伙。

不过，也真的看不出哪里有危险。所以，玛利亚罗斯便点了点头，拜托莉莉护送他们去第四层。莉莉随即拉上头盔，藏起自己的脸庞。

“这里的那位魔术士，叫做莎菲妮亚是吗?你看起来似乎很累，不过这里不太适合休息。等一下我们就出发吧!”

确实，这个地方很热、而且到处都散落着黑色的血、肉、骨头、与金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适合好好休息的所在。也许是因为刚才接连使出大魔术的关系吧，莎菲妮亚确实是非

常疲惫，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所以，就算这个莉莉确实是亲切得很诡异，但玛利亚罗斯还是决定要接受她的关照。当然，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么几句话就对莉莉推心置腹，但奇特的是，只要能够待在莉莉身边，

他们就觉得很安心。这又是为什么？是因为对方单方面表示友善吗?压在心底的不安与疑问，此时，也都慢慢地浮了出来。

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还有……卡塔力。

他们应该也在深层的方向前进吧?如果莉莉要带着他们往上头走的话，为了避免错过，一定得要拿出点办法才行。

前面那两个还好……问题后头那个半鱼人。

如果那个家伙没有胡乱逞强，应该就还没有什么大问题——

“——卡塔力，不要勉强自己!”

一边斩杀掉一个战栗乐团的D·B·V(注：violadabraccist，应为作者自violadabraccio古中提琴所演绎的衍生字，意指古中提琴手），多玛德君一边嘶声狂吼。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卡塔力了——

眼前的敌人有如潮水般涌来，让卡塔力愈打愈有劲。

现在的卡塔力，已经不再感到恐惧。他本来就是一个天生的赌徒，手法如何另当别论啦，但从他幼年时期开始，约翰·莫洛便已经教晓他α大陆东部流行的一种赌戏——麻将。

从那时侯开始，他便是除了大满贯以外，其他都不考虑的那种人。要拿到大满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一旦拿到大满贯，便能够得到相当高的点数。所以，即便卡塔力其实常

常输给约翰·莫洛，但偶尔赢一次，他就会觉得相当爽快。也就是说，对卡塔力而言，只有这样的对决，才能称得上是一决胜负。在离开伊兹鲁哈王国以后，只要看到路边有那种

怪怪的赌场，卡塔力就一定要进去赌两把。虽说他常常都是输得一毛不剩．但有时候也会让他大杀四方。

他总是把旅费都赌进去，有时候会变得一文不名，但也有翻本个几十倍的经验。

下注、输、输、赢。再下注、输、输、输、又赢。就这样，不断地去而复返，这就是卡塔力的人生。

不过呢，卡塔力现在已经不会看到赌场就要下场了——因为已经没有那种必要，也因为这里更好玩。比起赌钱，这里更有意思，毕竟，这里玩的是赌命。

“上啊!看老子流的——”

抵达这个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深层以后，卡塔力便与战栗乐团的大提琴手(Cellist)相互对上了。

当然，对卡塔力而言，光是姆萨德他都很难应付了。现在要对付的是战栗乐团的演奏者，情势只会对他愈发地不利。这一点他自己眼清楚。事实上，有好一段时间，他除了防守

以外什么都不能做。那个大提琴手手拿弯刀，攻势有如狂风骤雨一般．从四面八方而来，丝毫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即便如此，卡塔力依然没有退却。

本来，退却一向就不是卡塔力所为。当然，该移动的时侯他还是会移动，不过部分的时间，卡塔力都固守着自己划定的一方阵地，绝对不向后退，他会操着伊诺伊契与洛诺尼，静

静地等待时机来临。当敌人一露出破绽，他便一举攻前，一决胜负——这就是卡塔力流的风格。

在这之前，他曾经变得软弱、迷失自我。对这样的卡塔力来说，他必须找回真正的自己，自然也是相当重要的。所以，他才会在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之前站出来，单挑那个大提琴

手。

确实，那家伙的两把弯刀相当锋利，也十分灵活。卡塔力有好几个地方都被斩伤，但所幸都没大碍。现时，他压低了重心，虎视眈眈地找寻着反击的机会。卡塔力与ZOO其他成员一

样，并非初出茅庐的小奶娃．再怎么说也都称得上是身经百战。要干掉他，可没那么容易。

终于，他逮到了一个机会——

拼命地避开了大提琴手砍向他右侧的弯刀后，几乎在同时，他也成功地用洛诺尼挡住了正同时袭向他左方的另一把刀。

在这种时候，其实这个大提琴手完全可以趁机把卡塔力给了结掉。

看他开始灌住气力到弯刀上头，任谁都能猜想出来，这一刀接下来会怎么走。

而且比起那些姆萨德，大提琴手所持的弯刀，可以说是厚实许多。光靠伊诺伊契与洛诺尼，根本没办法在瞬间破坏掉这家伙手上的武器。如果要比力气，自己应该也没那么厉害，

所以就算卡塔力想要弹开这一对弯刀，接下来应该也还是会输……

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卡塔力让左手的洛诺尼借对方的弯刀之力，使自己能够向后躲开。同时，还亮了一个回转，利用反手一击的原理．操着伊诺伊契狠狠给了那个大提琴手的头

盔一计——只可惜没有得手。

原因之一是，因为大提琴手随即以右手的弯刀迎击上卡塔力的攻势，因此非得要避开不可。

但是，如果只是要避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么夸张的动作!在这个多余的动作背后，卡塔力其实另有目标——

此时，就是所谓”上啊!看老子流的——”该出场的时机了吧！

“猛烈！无限!断·乱·击……呀哈哈哈!”

当然，卡塔力可不光县叫嚷两句而已．他一边喊，双手一边不断地回转，用伊诺伊契与洛诺尼轮番斩击着大提琴手小腿、膝盖、大腿、股间到侧腹。他用尽最大的气力，也喊叫出

最大的声音。在这当中，他也完全没有考虑到如果那两把弯刀从他头上砍下来怎么办！对他而言，不论对方要怎么样攻击都无所谓了。

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万一在这个地方挺不住，那非输不可。非得有那样的觉悟，对敌起来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不想要老是躲在多玛德君他们后面扯后腿，或是只能给他们

打气加油——这样实在很令人讨厌。

所以，虽然样子难看了一点，脸丑了一点，举止啊、态度啊都粗俗了点，小气又虚荣——导致女孩子都不会看上他，但——

“这就是老子我的生存之道！”

看着那个大提琴手忍着痛准备要提起弯刀……卡塔力迅速操起伊诺契，先是给他的下颚狠狠来上一记。然后，再用洛诺尼对准同一个点击出——

“送你回老家去——！”

然后，那个大提琴手便全身脱力地向后倒下。这样反反复复砍击的动作，其实极耗体力，无论如何都太伤气力，他的耐心已经告罄。如果玛利亚罗斯或者是由莉卡在的话，他们

一定会吵着要自己多想想再做这种事吧?不过对卡塔力来说，那些都太麻烦了。

有哪个男人会巨细靡遗地去思考一个小时之后。甚至是明天、后天的事吗?

一个男人，该注重的应该是活在当下。如果能点亮这一瞬之间的光辉，即便马上燃烧殆尽，也绝不后悔。

啊啊，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他只想到玛利亚罗斯会为了这样的事指责他，把他痛骂一顿啊?还有由莉卡，一定会狠狠修理他的……

“真是的，老子我又不是被虐狂……”

站在那个大提琴手的尸体前，卡塔力为了要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不由激烈地咳嗽起来。对于有如气喘发作的卡塔力来说，这样还能够干掉一个演奏者，实在是莫大的光荣。感

觉起来，一旁的几场战斗似乎也都已经结束了。突然之间感觉到一股成就感，卡塔力心想——这时候休息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嘿！”

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卡塔力边感觉到后头有人戳他——

“什么猛烈无限断乱击，你何时候学得这种高深技巧的啊?”

转过头，眼前的多玛德君，正扬起单边眉毛对他微笑：

“休息时间结束啦，走吧!”

“走不动啦。再让老子休息一下……”

卡塔力没有把话说完。

多玛德君知道他还没把气喘过来，就赶着要他上路。当然，好不容易到了深层，难免会有些性急。但是，如果是之前的卡塔力，多玛德君是一定会像对待孩子一样．让他先好好地

休息一下吧?

所以，多玛德君说现在就要出发……与其说他是期待卡塔力有所作为，还不如说，他是在要求卡塔力吧。如此一来，卡塔力自然得要有所回应才行——

“——好，出发吧!”

“嗯。”

这时，多玛德君皱起了眉，动了动鼻子嗅了起来，像是闻到了些什么——

“唔，是我想太多吗?好像有什么讨人厌的味道……”

“嗯……从咱们下来到现在发生的状况看来……这恐怕不是你想太多……”

把伊诺伊契与洛诺尼挂回腰上，然后用手背抹去额际的汗珠与血迹。看起来，现在是非得要赶路不可了。

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第六层。详细来说，是在一进入深层之后的第一个丁字路口右转，再走大概十五美迪尔后，随着通道刚向左转没多久之处。

这里的通道，高度与宽度跟第四、第五层的小通路都差不多，但不论墙壁、地板、还是顶部的质感，都与上头几层有所不同。虽说还是岩石所造，可是这里的岩石都像是经人仔细

地打磨过，相当地光滑。只是上头没有半点光泽，也不会反射从顶部垂挂下来的伪魂光芒。举目所及，几乎都是相同的景象，非常单调．没有任何变化。也许，从另外一个角度看

来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统一的美感吧……不过，与其要说这样的手法有多么高明，还不如说是打造得很精致。

话又说回来了，要脱离第五层时，花费了一番气力的卡塔力认为，更深的这一层其实并不会有上头几层那么复杂。其理由有二：

第一，这里——也就是所谓的“深层”，第一眼看过去的印象只有史加整齐。

第二，在到了第五层以后，他们便发现——以这一层为出发点，他们可以循着各式各样的大小通路，抵达其他的地下区域．

所以，伪魂应该就是从那里出去，找寻各种异界生物的尸体凭依，而使它们成为半死者。也因为通路的复杂化，所以第五层可以说是一个完全浑沌不明的空间。

但是——现在看来，深层似乎不太一样。深层所扮演的角色不同，自然，构成动机应该也大不相同。这个第六层，不像是第四与第五层的迷宫那样混乱。还有，到第五层为止，

各层之间都只以一条通往上层的通道互相联络，看来，第五层与深层之间，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往丁字路的右边走，还是左边走?卡塔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拿筷子的右手边，多玛德君也同意。皮巴涅鲁本来就会乖乖跟在后头，所以也没说什么。他们目

前能做的就只有相信卡塔力的决定，走这条路去找由莉卡他们。

当然，他们可能已经错过了；或许那三个人，已经不在深层了也说不定——不过那种可能性并不高。再说，虽然莎菲妮亚与由莉卡在战斗上都是一把罩，但是就一个侵入者而言

，她们都只是新手而已，应该还是由玛利亚罗斯掌控全局才是。与卡塔力相较，不论是在哪个方面，玛利亚罗斯都比卡塔力细心十倍以上。照这样看起来．他们应该不会乱来；要

说会强度关山，硬要往第五层去，那应该也不太可能。照理来说，如果他们已经突破了深层，应该会在通道那里等卡塔力这边的这组人才是。如果都不是，那就应该还在深层的某

处——前提是．如果他们没有出什么事的话——

不，应该是没事……才是吧!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如果右边的通道走一段路后，真的什么都没有的话，那就再往左边的通道走走看好了——卡塔力的心里如此盘算着。

当然，有那个胆识上把梭哈全赌上右方的男人是很帅没错。但是，能够为同伴着想，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这才是男子汉的温预柔吧！那种低调的、不张旗鼓的体贴……卡塔

力一边想，一边说服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多玛德君刚刚说“有什么讨人厌的味道……”又会是什么呢？耳朵与眼睛都极度灵敏的皮巴涅鲁，此时正绷紧了神经，注意着四周的动向。卡塔力一边前进，一边也相当

紧张，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不知道等一下会出现什么牛鬼蛇神……还是一次通包啊?”

不过不管是什么，出来想必又是一场激战。

往前走了好一段时间，然后，他们顺着通道转向右边。

因为在他们走到转角处以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以卡塔力、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在转角处停下了脚步，悄悄地探出头去。

眼前，除了一条长约十五美迪尔的通道外，什么都没有，到底时则是转向左方。卡塔力朝着多玛德君招了招手后转过转角——

随即便感到后头的多玛德君似乎正在示意停下脚步。

“怎么了？”

转过头，多玛德君右手已然搭上他那把大剑的剑柄，就像是一只看见了猎特的野兽般，弓起了背脊：

“卡塔力，你退后，我走前面。”

这不是问他的意见，而是直接的命令，所以卡塔力就像一只被驯养的家畜一关，想都没想就乖乖地退到多玛德君的身后。

没错，与现在的多玛德君比起来，卡塔力简直就与一只只是用来榨乳汁，或是要被送去宰杀的家畜一样。当然，这个类比是全然错误的。与其要说明显的差异，还不如说是连绝望

感都感受不到的彻底决然。

多玛德君开始往前走，轻盈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卡塔力与巴涅鲁则跟在他的身后。

感觉上……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卡塔力其实不晓得。不过，或许不要晓得还更好一些吧……

8

走在最前方的莉莉，突然停下了脚步。

玛利亚罗斯也感觉到了，莉莉似乎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他们从焚化场那里出来以后，休息了约一个小时再出发。一路上，莉莉除了有时会开口说明深层的种种外，大多数的时间，

她多半沉默着．什么也不多说。然而，即便如此，玛利亚罗斯等人也不会因此而感到紧张。

在大约二、三分钟前，莉莉不经意地看了一旁的岩壁一眼后．就略为侧过头低喃了一声：

“不愉快。”

这不会是在说他们吧?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等人打了个冷颤。一路走到这里，他们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莉莉，所以他们也始终暗地里注意着莉莉的行动。在那一瞬间，他们也以

为，这下子真的完蛋了。

说实在，莉莉一路把他们带到这里，也替他们排除了那些层出不穷的姆萨德、还有如老大哥般可以带领姆萨德的那些战栗乐团成员、以及杂七杂八的半死者们。真要说起来，光

靠玛利亚罗斯他们三个人，其实是收拾不了这么大量的敌人，这个部分还真是多亏了莉莉。照这样说来，这个“不愉快”，应该不是针对他们而来才对吧?

“……怎么了?”

战战兢兢地开口闻道。然而，莉莉没有回过头：

“很不舒服的感觉。很久没碰到了，这种感觉……打个比方，就跟人类反胃差不多。”

然后，莉莉便以比之前更缓慢的速度、更小的步幅走了出去，几乎没有脚步声可言。眼看莉莉这般小心谨慎，或者真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态也说不定?

于是，玛利亚罗斯等人便也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因为腿长差异的关系，很快地，他们与莉莉之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本来到剐刚为止，莉莉还会放缓脚步，等着玛利亚罗斯等

人跟上：然而，如今却是径自自住前直行。

莉莉到底是感觉到了什么?

所有的人都集中了精神，不再为其他的事态分心。

不过，那到底……会是什么?

这条通道，再往前走二十美迪尔，就会向左弯曲。

所以，是在那里?还是说，那里……有着什么?

莉莉与玛利亚罗斯之间，相距已届十美迪尔远。事到如今，玛利亚罗斯已完全忘记绘制地图这回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注意到了。他是为了什么才会

来到这里的?对了，是为了劫火——这价值三亿达拉的宝物。然而．这事已经从他的脑海当中消失。

玛利亚罗斯睁大了眼，过了许久，正在他因眼睛干涩而有意识眨了眨眼的那一瞬间——

莉莉那恐怖的双剑从手里出现，急速地向上举起。

此时，一个人影也从转角处飞奔而出。

哪方比较快?几乎是不分轩轾。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展开一场激战。

怎么说呢，基本上，光是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平安无事地与莉莉下面冲突。就已经足以让玛利亚罗斯惊讶不已了，甚至可以说是到大吃一惊的程度。

虽然莉莉舞动双剑的速度几乎快到让人无法逼视，但与她对敌的那个家伙，则是手持一把琥珀色的大剑，豪爽却又细腻地挡住了莉莉的攻击。有时，甚至能够威胁到莉莉的安全。

总归来说，这两个人，不管是身型或是脚下速度，都已经远超过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两人的武器规格都不适合用在这种窄路上，但他们并未囿困于此。他们的攻击动作，已经到了以几密尔为单位来计数。只要稍有误差，下场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那堪称完美平衡的恐怖对抗，虽然明知最后终有一方会走向毁灭，但感觉上，这场战斗会让人有似乎持续到永远的错觉，也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期待。

不但令人惊愕，更——令人赞叹。

这可以说是一种舞蹈吧?或者说，这简直就是一项艺术。经过详细的计算，就连细部都经过规范、练习及钻研，然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一种艺术。

这就是绝技与绝技之间的相遇吧?这两个人，似乎都知道对方接下来会出什么招。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似乎对彼此都有非常、非常深的憎亚。从她手中双剑的招数看来，莉莉似乎

是全面地否定了眼前这个敌手的存在价值。然而，她的对手不但能够完完全全地招架住，而且，对方也十分想要抹煞莉莉这个人物的存在。

为什么两个人非得相争至此不可？

玛利亚罗斯开始纳闷起这一点，他转过头看向由莉卡。长于鵺流古式战斗术的由莉卡．自然也正看得入迷。玛利亚罗斯再看向莎菲妮亚，然面此时的莎菲妮亚却是正要往前走去。

吓了玛利亚罗斯一大跳：

“等、等一下，莎菲妮亚……!”

玛利亚罗斯一把抓住了莎菲妮亚说道：

“你想干嘛!?很危险啊。你去也阻止不了的!”

“但是一定要阻止啊!”

有别于平时，莎菲妮亚的声音显得异常地强硬，让玛利亚罗斯也吓了一跳。可是，对莎菲妮亚而言，眼前的情势确实相当急迫。毕竟，眼前跟莉莉单枪匹马对决的，正是对她而

言相当重要的人……

对玛利亚罗斯来说，多玛德君确实是他目前所见过的，首屈一指的剑士。当然莉莉也是。不过就莉莉的部分来讲，她说过自己“本来是人类”，是以不论就哪个层面来说，都对

玛利亚罗斯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

虽说他不认为多玛德君会输，但他也不认为多玛德君会赢。

话又说回来了，这两个人为什么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莎菲妮亚的确是对的，一定得要阻止这两个人才行。

“莎菲妮亚，你待在那里!”

这种事，还是交给他好了。

如果是玛利亚罗斯出手，或许不只是多玛德君，莉莉也会跟着停手也说不定。因为莉莉刚才也说了，她对玛利亚罗斯“很有兴趣”。就算扣除掉这点，要说身手，玛利亚罗斯也

比莎菲妮亚更为利落．话也比较说得通。

“你们两个都住手!我说住手!多玛德君、莉莉!你们不是敌人！拜托你们不要打了!”

玛利亚罗斯一边跑，一边拼命地叫喊着。

但是，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住手的意思。玛利亚罗斯都已经逼近到十美迪尔内了，就算再怎么打得火热，也不应该听不见才是。所以，这两个人不是没听见，而是根本不想理会。

他们真的是互相看不顺眼到这种地步吗?或者是这两个人之间原本就有仇?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根本就抓不到时机抽手。这两个人……不论是哪一个，只要稍微大意一点……不

，绝不能大意，只要被擦到一点，

胜负可能就此底定。就算他们有停手的意愿．也没有办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玛利亚罗斯现在要做的．就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了。

总而言之，在这样的状况下，就算是拼命地叫嚷着停止啊停止的，他们也可能根本听不到。

既然用说的行不通，就只能用行动让他们了解了。玛利亚罗斯默默在心底下定决心；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从角落处冒出来的那张鱼脸……那个笨蛋，他到底要干嘛啊?皮巴涅鲁

也跟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观战，这些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

确实，像多玛德君与莉莉这种充分地展现了力与技的一场竞技，不是到处都能看见的……

“——你们这些笨蛋!快点住手……!”

玛利亚罗斯一边喊，一边径自向前扑去。这两个人正巧都斜对岩壁，

与对方厮杀当中。玛利亚罗斯这一扑，刚好落在两人中间。

“我叫你们停手，没听见啊……!”

正确地说起来，此时，多玛德君的大剑，正与莉莉的双剑交错冲击——亦即，玛利亚罗斯正好冲入了这三柄剑当中。

照这样说，如果他真的被三把剑同时砍上，也只能说是活该而已。但要玛利亚罗斯来说——等一下，他一定要让这两个人正座，然后最起码要痛骂他们一小时!就是抱持着这样的意

念，他才能够冲过去。

话虽如此，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如果他若真的死于这两人的剑下，最后应该还是会闭着眼，在无垠的黑暗中，无知无觉地死去吧?

幸好，他所预想的这个情况，最后没有发生。

玛利亚罗斯直挺挺地站在那两个人中间，张开着双手，虽说他一度以为自己死在这两个人的剑下，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究竟是生是死——

“我不是说过．叫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玛德君与莉莉都收住了手下的攻势，一起对着玛利亚罗斯怒吼。实在是非常地……不讲理!

“……什么？珍惜什么?我在想什么?你们哪来的脸皮讲这些话啊?我在那边喊住手啊、住手的，你们谁听到了?或许你们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但是莉莉帮了莎菲妮亚、由莉卡和我

这么多忙，而多玛德君又是我们最重要的伙伴!退个一百八十步来讲，你们要宰了对方，我没意见。

但在那之前，先听人把话说完好不好?两个笨蛋!只会冲动、没有大脑的南瓜头！感情用事是吗?听好，我的要求很简单，先听听我要讲什么，之后要怎么样两位请便。听懂没?你们

还听得懂人话吧?”

“……啊，嗯．”

“唔。”

莉莉先给了回应．多玛德君则是先抽回了自己的剑。

“总之，我们先停战吧!莉莉。”

“你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莉莉恨恨地说，然后，也跟着收起了双剑：

“现在的你不可能打赢我。感谢玛利亚罗斯吧!不然我早就把你的头给砍下来了。”

“哈哈……”

多玛德君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微妙的苦笑。他并没有否认，这算是认同莉莉的说法吗?

“算了，我们确实是该冷静一下……太久没见面了，一开始我还认不出你的味道，以为是哪里来的该死怪兽呢!”

“不要乱讲，什么味道不昧道的。”

“我没那个意思。”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

“不要吵架啊，莉莉。”

“我刚刚说过了，不准你那样叫我!你是真的很想死是不是?”

“这个嘛……”

看了玛利亚罗斯一眼，然后是莎菲妮亚、由莉卡、卡塔力及皮巴涅鲁，多玛德君抓了抓头：

“我可不能在这里被你给宰掉哪——”

“那你就不要惹我生气，言行举止小心一点!，，

然后，莉莉转过头，轻轻地向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在遇到多玛德君以后。莉莉就愈来愈有人味了。虽然她还是带着头盔，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透过声音、语气或者是动作，依然是充分地表达了她的情感。

“玛利亚罗斯，我没有想到……你说的伙伴竟会是这个家伙。听我的劝，早点跟这个家伙断绝关系吧!这家伙也许现在装得像猫一样，但可不是个简单的家伙。”

“这、这样啊……”

在某些意义上……确实不是个“简单”的家伙啊……

在玛利亚罗斯的话音当中，带上了些许的反讽意味。莉莉虽然没有在此时真叹出一口气，但由她的动作看来．她是叹了一口气没错：

“没关系，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考量，这是我们的宿命——这个家伙，是我永远的宿敌，对你而言可能不是这样，但有这个家伙在我非走不可。看到这个家伙，我只会一

直很想砍死他而已。这男人的血……不光是我的剑，我的全身可都渴望得不得了呢……你不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吧”

“呃……确实是不太希望。”

“那就没办法，我要离开了。玛利亚罗斯，要珍惜你的生命，我们会再见面的。不过我希望你记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是你的敌人。”

“耶……？啊，嗯!”

不会是我的敌人……?虽说这一回，他与莉莉算是初遇，相聚的时间也算长。但临别还要说上这一段话，会不会太言重了?“我们会再见面的。”这样的预言，听起来也煞有其事。

所以到头来，问题还是一样嘛!莉莉说，她本来是人类，看起来又跟多玛德君有宿怨。所以她到底是什么?

莉莉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到玛利亚罗斯的肩膀上，然后走到多玛德君身边。

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感觉到了一股紧张感——但是附到多玛德君耳边的莉莉，看起来则是全无杀气可言。所以，多玛德君也默许了这样的行为，让她靠到耳边说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没这种兴致。”

“……没那回事。”

在那一瞬间。多玛德君突然严肃了起来——不，与其说是严肃，还不如说是……苦涩。

“之前我也说过了，那些人要怎么想我管不着，但这真的只是偶然而已。”

“偶然？你别开玩笑了。”

仿佛嘲笑一般．莉莉耸了耸肩。然后，她朝着卡塔力与皮巴涅鲁站的方向走去。

犹豫了一下．玛利亚罗斯仍是朝着莉莉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莉莉没有回过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在她的气魄下，卡塔力与皮巴涅鲁空出一条路，让她通过、并在转角消失。

莉莉说，她会在这个地下区徘徊流连，是为了要打发时间。

真的会再与她见面吗?

虽说玛利亚罗斯其实更在意莉莉临走时对多玛德君所说的那几句话，但很可惜。他是真的听不太懂……对于玛利亚罗斯一脸疑惑的视线，

多玛德君只是用食指擦了擦鼻头，整个肩头松懈了下来。然后，露出一抹微笑——

“总而言之，没事就好，找到人就好。”

听见多玛德君这样说，玛利亚罗斯也总算是能够安下心来。

没错，多玛德君就在这里，卡塔力与皮巴涅鲁也在，再加上正要走过来的莎菲妮亚与由莉卡，他们六个人。终于又在一走起了。

一旦安心下来，玛利亚罗斯便开始有些晕眩，几乎要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去了。不过最后，玛利亚罗斯仍只是耸了耸肩：

“真是的，我还在想要找到我们，恐怕得费一番功夫。如此一来，卡塔力不知道会不会又死在半路呢!”

“你少乱扯!”

卡塔力的那张鱼脸扭了扭。

“咱们这边才担心死了好不好!一想到你们不知道会不会搞掉一条小命，咱们就担心到晚上都睡不着觉啊!”

“现在，还没有过晚上吧……”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比喻啊!”

“你那布丁脑也只有这点能耐想出这种烂比喻而已，真可怜啊……”

“不要乱同情人!”

“承蒙各位前来，这次突然……”

“不要乱致悼词!”

“我说——你真的很烦耶，跟你讲话真的很累人，好啦你去旁边玩啦，嘘、嘘……”

“赶屁啊!你是把老子我当猫还是当狗啊!”

“猫啊狗的，都比你高级多了好不好。你只是鱼啦!”

“什么鱼!你不是说老子我是半鱼人!?”

“真拿你没办法，好啦，半鱼人，快点滚蛋吧，!”

“什么滚蛋!你这家伙——”

卡塔力一把抓住了玛利亚罗斯——但卡塔力的手腕，随即被由莉卡逮住——

“……受了不少伤喔，让我看看。”

“啊、呃、欺，我没什么事情啦，皮巴那边比较……”

“凝、你说皮巴涅鲁的背啊?刚刚凝、你在那边大吼大叫的时候，我就帮他治好哕，多玛德君的脸颊也没事了，现在只剩下你而已——来，坐下，不然我够不到。”

卡塔力身上的，其实也都只是轻伤。只是他本来就很难违逆由莉卡的意思，所以也只得乖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听话。

一个坐在地上的半鱼人，再加上一个正在行医医术式的娇小美少女，这种绝妙组合，可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的——或是应该说是相当值得一看。(F：loli与野兽)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这一回，他被迫去扮演一个领导者的角色。虽然他在处理事情的手法上还有瑕疵，也有几次判断错误，但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如果没有遇到莉莉的话……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也着实令人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不过，古人也说，运气与实力两者缺一不可。虽然一想到卡塔力其实很喜欢这句话，就让玛利亚罗

斯感觉起来不那么愉快，但仔细想想，这话也满有道理的。在大家都已经归队的现在，玛利亚罗斯也终于能够安下心来，为了要继续前进，在这里喘一口气，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过，眼前却有人打消了玛利亚罗斯的如意算盘。

站在多玛德君面前，莎菲妮亚恨恨地，看着多玛德君的胸口。她的双手，紧紧地握着那根水晶材质的魔杖。气力灌注的程度，甚至让她那白皙的手指都快拧白了。

“怎么啦，莎菲妮亚？”

多玛德君开口问道；然而，莎菲妮亚却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言不发。

玛利亚罗斯晓得，莎菲妮亚其实对多玛德君有意思……由莉卡是不用说了，连卡塔力都发现了。但实际上莎菲妮亚怎么想呢?玛利亚罗斯自顾自地推断：莎菲妮亚在这方面比较晚熟

，就算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可能她会觉得很难处理吧?

顺道一提，看起来，多玛德君应该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莎菲妮亚的心意才是。或者说，他是作没有注意到。

但让玛利亚罗斯意外的是——皮巴涅鲁正眯起了眼，注视着眼前的多玛德君与莎菲妮亚。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个男人可以说是最让人惧怕的存在。虽然很让人意外，但皮巴涅鲁之

所以不继续干杀手，进而离开拉函大陆的原因，似乎便是一段悲恋……

“有什么话就说。你那样我会很困扰的。”

多玛德君轻轻地颌了首，莎菲妮亚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开口道：

“不……没什么……”

然后，又再度低下头去。

虽然这个标准实在够低，而且也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但是对莎菲妮亚而言，能够说出方才那些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往常的莎菲妮亚，只要被多玛德君拍拍肩膀，脸就

会整个羞红，还会缩起身体——那是她表示高兴的反应——现在也差不多是这样吧!

“那么……”

多玛德君摸了摸下颚，然后环视众人一眼。

“接下来要怎么办?回到地上去?还是——”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

在接受过由莉卡的治疗以后，卡塔力随即便举起了手，打断多玛德君的发言：

“这里就是咱们的目的地吧?没理由不继续前进啊!又不是战力不足，没有在这里打道回府的理由吧?”

“唔。不过还是要考虑到诸位的心情吧?由莉卡。你怎么看？”

听见了多玛德君的问话，由莉卡看了有些垂头丧气的卡塔力一眼。

那种眼神，就像是个可靠的姐姐，看着一个不成才的弟弟……心中的担心、放弃、还有姐弟之情，各占了三分之一。

“都可以。”

“莎菲妮亚呢?”

“……看大家……”

“皮巴?”

“是。”

对于多玛德君简短的提问，皮巴涅鲁也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这样的反应，实在是称不上什么反应……但或许这就是他要表达的意思。也就是说，他绝对服从主人、遵从主人的命令行动。而为了伙伴，他也可以随时抄起他的那对雌雄

短剑，把敌人解体于当下。皮巴涅鲁想说的，其实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这样啊……”

理解到这一点，多玛德君只是低低地念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玛利亚罗斯：

“你呢?玛利亚?”

“嗯……”

他知道多玛德君会问他，针对这一点．玛利亚罗斯也确实是有自己的想法。他已经决定了，虽然有些无可奈何，但他的想法基本上雷同于那个半鱼人卡塔力——都到这里来了，实

在没有理由放弃那三亿达拉——不该说是那把魔导王时代的秘宝、能够烧尽敌人的穿刺剑“劫火”。

“这样太回去，那就是净损喔!昨天已经亏到了，今天可不能再继续亏下去。不然，帐本上可是会出现入不敷出的赤字喔!”

“好吧！”

就在多玛德君发话的瞬间，事情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我自己也有一些在意的事——再往前走，也许会有什么状况是我一定要亲自下去处理的……另外，接下来的路就先不交给卡塔力，让比较清楚状况的玛利亚你来好了。”

“刚刚莉莉已经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进入那个麟灵夫人的墓室。还好，距离这里不很远。”

“墓室？”

“莉莉是这样说的。如果劫火真的在麟灵夫人的手上，那应该就在她的墓室里。不守很怪喔，墓室应该是安放遗体的所在嘛，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

“唔。”

多玛德君沉思着．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说：

“算了，最后总会知道解答的，这个边走边想就可以了。”

“知道了，那——”

玛利亚罗斯回头看了看众人，看起来，大家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走！到麟灵夫人的墓室去!”chaplter．7“nite．”

眼前的这个阶梯——无色、透明，而且非常坚硬，完全没有任何被鞋后跟磨损的痕迹。这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从跟楼梯同一种材质建造成的栏杆看来，似乎与魔导王时代相当

流行、壮观华丽、就像是某种生物图腾纹样般设计的“库拉伊斯特”式建筑相当近似。

这是一段相当长的阶梯——宽度约在十美迪尔左右。他们已经走下五十个阶梯，差不多算是走了一半。

这里没有伪魂，所以，也看不到伪魂所发出的光。

不过，为了确保光源，扶手中似乎是嵌人了什么发光物质。就跟一旁重重层叠起的透明墙壁一样，扶手上头，也是光源处处，且此起彼落——

这样的光源明灭转换。会给人一种光源似乎在移动的错觉。

整个墙壁似乎都在蠕动，或者是说，感觉上……就像是有脉动、像是活物一样。

“莎菲妮亚应该知道吧——”

走在最前头的多玛德君一边向他们解释着。在他的话声当中，不时还会杂入几声如同玻璃材质的铃铛响声。玛利亚罗斯弄不清楚那个声响是怎么回事，但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

上．这个铃铛声，似乎是光线转明消暗时所发出的声响。

“总而言之呢，魔术士的目标，就是要超越人类。以前那些魔导王也一样，他们最热衷的，就是如何获得最强大的魔力。他们觉得，如果能够获得那种——可以简单地屠杀一大

群人类的魔力，他们便能够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因为大家全都这样想．是以只要哪一方发展出了某个魔术，另一边就一定要弄一个比对方威力更大的出来。这种事情其实蛮蠢的

，就算拥有可以一口气掀翻一个大陆的能力，但这种能力要怎么用？再说，要是真的有人拿出来用了。到最后也是互相报复来报复去，两败俱伤。所以为了要超越其他的人，这些

家伙就只好采用另外一种方法……”

“……长生不老的能力……”

莎菲妮亚开口接话，带着些许战战兢兢……多玛德君则持续往前走，一边还略微点了点头：

“没错。不过，这才是最麻烦的部分。虽然那些家伙不断去分析人类身体当中的构造。拼命地在人体内加上这个加上那个、尝试各种可能性……姆萨德就这样制造出来了……这是

我的推论啦，我想，所谓的伪魂，

应该也是姆萨德的同类吧——”

“同类？姆萨德跟伪魂?”

玛利亚罗斯很难想像，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类似的地方。

多玛德君随即修正了他的说法：

“与其说是同类，还不如说，那是相对的存在。”

“相对？什么意思?”

“理论上来来说，姆萨德的肉体是不会老化的。但是在制造的过程当中，他们失去原有的灵魂。虽然还是能像生物一样的活动，但那也只是徒具肉体的人偶而已。然而伪魂不同，

是相对于姆萨德的存在。虽然所谓的伪魂跟灵魂还是有所差异，但是作用大致相同——只是，伪魂没有肉体而已。”

“啊……”

玛利亚罗斯终于想通了。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则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讶异地倒抽了一口气后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卡塔力的脸没有什么变化，就像是他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一样。皮巴

涅鲁也没什么表情——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这一点也同样启人疑窦。

“麟灵夫人正是所有魔导王中，对长生不老这件事最执着的一位女性。”

多玛德君若无其事地说着：

“那个女人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大概就是为了‘那个’吧……这个地方与异界有所串联。所以有几样东西，一定要在这里才能弄到。详情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那个家伙追求的。

是一个长生不死的梦——一个不可能的梦想。所以她才会到这里来，进行她的研究与实验。她想要一具不怕岁月侵蚀的肉体，为此，她还需要一个不会消灭的灵魂。然后，她可以

把自己有的所有记忆与资料，复制到那个灵魂上——不过，这实在没什么好讲的……”

“……没什么……好讲的吗……”

在深思熟虑以后，提出反论的是莎菲妮亚。身为一个魔术士，就算对方是多玛德君，她也不认为对方能够懂得所谓魔术的终极目标。她慢慢地开口：

“如果没有伟大的目标……人就不会积极向上。我认为……就是因为有前人去挑战那些不可能，所以我们才有今天的生活……”

“但如果这个目标是长生不老呢?”

“……有很多时间的话。那个也……”

“如果是还要继续追求那些更强大的力量呢?这也该有一个限度吧？

不过这不是我说的，而且呢．比起那种事情来……”

多玛德君继续往下走。然后是玛利亚罗斯、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亚及殿后的皮巴涅鲁。阶梯的尽头，是一大片透明的地板。他们站在那里，三十美迪尔之前，是一扇库拉伊

斯特式建筑的巨大门扉。

这个门的材质类同于前面那些透明墙壁地板。只是，这两扇门上头，浮雕着许多库拉伊斯特式的奇特纹样。也因为如此。门的另外一边有什么，完全看不到。除此之外。这个地

方还非常安静——除了玛利亚罗斯等人的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金属装备的碰撞声以及光线的闪烁声外，几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反而让人越发地毛髂悚然起来。

如果莉莉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眼前就是末期的魔导王当中的一人，“死灵女王”麟灵夫人的墓室。

“——问题是。麟灵夫人到底成功了没有?”

多玛德君的嗓音听来干巴巴的。从语气听来，他似乎不认为麟灵夫人确实成功了。

所以，躺在这里的，是女王的遗骸?在梦想破灭以后，女王便在这为人知的所在，径自地腐朽?

那些战栗乐团的人盘踞在这里，该不会就是为了主人看守陵寝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所谓的王陵，里头应该是有些陪葬品才是。照这样说来，之前确实是有人从某个魔导王的陵墓当中，挖出了了大量魔导王时期的宝物。后来还因此引发了一

阵骚动。做为一名声名卓著的魔导王，麟灵夫人原本便具有相当巨大的魔力，所以她的墓室里，应该也藏着令人无法想像的绝世珍宝才是。

没错，首先当然就是要先去拿劫火。然后，便是玛利亚罗斯这辈子都没看过的，数以千万、亿、兆达拉的财宝啦!

“玛利亚。口水流出来啦!”

“耶？”

听多玛德君这么一说，玛利亚罗斯便赶紧擦了擦嘴——没有流口水啊？

“哪来的口水啊!”

“嘻嘻嘻。”

“什么嘻嘻嘻!什么嘛，人家刚刚还很斗志高昂的耶!”

“都是那家伙不好。”

“对，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啦，害我没心情了，看你要怎么赔我。”

“请原谅我吧!干得好的话，劫火就是你的啰!”

“我知道啦!不过那本来就是要给我的啊，不然干嘛要来这里啊?啊，我们还在这里废话什么啊，快点走吧!进去就知道啦!”

“唔。”

剑着眉眼。多玛德君一边抚摸着他的下颚，一边陷入思绪当中。在他看了莎菲妮亚一眼之后，开口说：

“莎菲妮亚，看这个门大成这个样子，我想墓室里头应该也相当宽阔才是，你去叫个大家伙来等着，看用什么术法，由你决定。”

“……是……”

莎菲妮亚一脸僵硬地点头称是。也是啦，就玛利亚罗斯所知的部分，在此之前，多玛德君可说是从没对莎菲妮亚下过“叫个大家伙来”这样的指令。也就是说，凭藉着他那独特的

嗅觉，多玛德君已经有所预感……等一下会有事情发生。

等一下，他们得要面对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一场苦战。所以，现在就要进入备战状态。

多玛德君看了看由莉卡，然后，又看了看卡塔力。

“由莉卡，你看着莎菲妮亚。如果有什么状况。你就保护她一下。卡塔力，你掩护由莉卡。我跟皮巴涅鲁漏掉的家伙，也一起交给你处理了。”

由莉卡与卡塔力都点了点头，然后，多玛德君又转向玛利亚罗斯说道：

“玛利亚，你跟在我和皮巴后头见机行事。有什么状况，直接下指令给卡塔力他们也行。”

“知道了。”

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担任的工作是所谓的游击兵。多玛德君是指挥官的话，他就是副指挥官。说实话，纯就战斗能力来说，除了莎菲妮亚外的每个人都比他强。他也不像莎菲

妮亚，能够驱使强力的魔术。他甚至只加入zoo两个多月而已，但是没有人提起这些，也没人去想这些。

多玛德君的决定是绝对的，每个人都相信多玛德君的决定。当然，多玛德君会有他判断错误的时候。但即便是错了，这个男人也不会吝惜于修正。他有这样的肚量，有什么不是

，他也会自己把责任给担起来，绝对不会赖给别人。

这个男人做事很有分寸，几乎都恰如其分。虽然有时侯会搞不清楚他在干嘛，记性也差得不得了，但是他总是把伙伴的事情放在第一位。这个原则，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有所改

变。就算今天伙伴的事情与他自己的私利产生冲突，他也不会有任何疑惑。

所以，他们相信他。

虽说……脸是不用提了，他还喜欢打扮得金光闪闪地引入注意……

怎么看都像个怪角。

“走吧!”

多玛德君打头阵，然后，皮巴涅鲁就走在他的右后方。跟在他们后头的，是玛利亚罗斯，还有卡塔力、由莉卡与莎菲妮亚。

三十美迪尔。

如果没有什么状况的话，三十美迪尔一下子就走完了。

然而，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也相当不舒服。

方才抵达阶梯之前走的那条路，大概有三分之二，是他们之前已经与莉莉走过一次的路。托莉莉的福，大部分的敌人都已经被解决了。但令人不解的是，不管是通往墓穴的阶梯

，或者是他们脚下的这条通道，连一个姆萨德都看不到……这又是为什么?

感觉上，就像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们一样。

不过，虽然猜是这样猜，但是多玛德君却没有丝毫迷惑，一步步地往门扉走去。玛利亚罗斯等人则像是被他往前牵引一般，他们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走到这扇大门前。现

在要考虑的。是另外一件事——

要怎么做，才能把这扇笨重得要命的大门给打开?

“唔……”

多玛德君先碰了碰这扇门，确定没有产生什么反应。然后，他往上看，当然也还只是一扇大门而已。像这种大门，即便是有一身怪力，也很难硬是把门给推开。“原来如此……”

多玛德君看了看，低声念了句：

“这个墓室可能已经被封印起来了。”

“……”

或者应该说，玛利亚罗斯根本是一个笨蛋。从莉莉那里得到这个情报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个可能。

真要说起来，就算只是一般人的坟墓，比较有钱的人家还是会好好造一个气派的石室，然后弄一个巨大的石板把门口堵住，杜绝再次被进人的可能性。如果是王陵，就会更慎重一

点，把墓室封印住……这种做法称不上是罕见，而且可以说是很标准的做法。

所以，如果麟灵夫人的遗体真的在这个墓室里，那么，她不论用什么手段，把墓室从里到外封印起来，都不值得惊讶。再说，如果这个墓室真的很完整地封印了，那也就可以解释

为什么外头的警备如此松散。

不过，也因为这样，可以预料的是，墓室中所藏有的陪葬品应该可以说是相当可观。能够放进去的，想必都是些稀世奇珍才是。

总而言之，这个墓室里头一定有东西。这下子只能空手而回做白工吗？别开玩笑了——卡塔力的鱼脸露出了这样的表情。如果事情要继续这样僵持下去的话。或许就真的会变成白

工了……

然而，不幸中的大幸是，转机终于出现了——

门慢慢地开了。不过，开启的方式很奇怪。两扇巨大的门扉从中分开后，慢慢地被收进了两旁的墙壁内。速度不快，且从门的那一端，传出了若干声响——是音乐。

管弦乐器、打击乐器．不论是旋律、合音及律动，都优美到足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地步。

乐声流转。

“……交响曲第六一三号c小调‘悲命’……”

多玛德君的独白，被仿佛洪水一般来袭的音乐淹没了一半。

悲命。

啊啊，不过，这首乐曲也确实是能够与”悲命”这个命名相对映。在这个乐曲当中．作者感叹了抵抗、感叹了败北、感叹了悲叹、感叹了绝望。在听这首乐曲的时候。聆听者什么

都不需要懂，便会被这首乐曲所动摇。

玛利亚罗斯的泪腺，此时就硬生生地崩溃了——在门的那一边，设有圆形的观众席，看起来很宽广，也有些昏暗。舞台则被设置在中间，中心有照明设备，打亮整个剧场。战栗乐

团的演奏者们正歪倒在舞台上，专心地演奏着乐曲。

他如果不是听见多玛德君在此时大骂莎菲妮亚的声音，可能真的会哭出来也说不定。

“莎菲妮亚!快继续啊!音乐一奏完他们就杀上来了，快趁现在把他们都宰了!”

“……是!”

莎菲妮亚确实是应和了这道指令，但她的心却在一瞬之间，狠狠地被这首悲命交响曲给揪住——在门打开前还能拼命地维持住的特殊精神集中状态，完全被瓦解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莎菲妮亚只好重新来过，但就没办法马上开始吟唱咒文了。

还有多久?

不禁焦躁了起来。

门已经开了三分之一了。

悲命交响曲的音量逐渐增强中，接下来，就是最后的高潮了。

衣着服饰都相当夸张的指挥现下就站在舞台中心．所有的演奏者都在他的手底下动作——他挥舞着手上那根细细的棒子，动作愈发激动了起来。小提琴手(Violinist)与中提琴手

(Violist)激动地摇晃着身体，琴弓也激烈地摩擦着琴弦；大提琴手(Cellist)演奏出了各式各样的音色，D·B·V则是强而有力地演奏着低音。金管与木管乐器呜呜作响着，打击乐

器所带起的高亢节奏让玛利亚罗斯整个不安了起来。感觉上。这就像是追袭敌人而来的大军，在地面上踩踏出的脚步声一样。

真是够了!耳朵好痛。为什么会这么大声?身体好像要被这些乐声给撕裂了……

玛利亚罗斯边塞起了耳朵边看向莎菲妮亚。莎菲妮亚从长袍里头取出了触媒，没想到居然能够在这种环境下集中精神，不愧是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所认同的天才魔术士，虽然前面

受到了干扰，但她仍没有被这曲“悲命”所击倒。莎菲妮亚蠕动着嘴唇。虽然玛利亚罗斯听不太到，但她确实已经开始吟唱起咒文来。

不，不只是咒文而已……那根水晶杖在此时已凭空浮起，莎菲妮亚双手结印，在空中画出了魔法圈、复杂的纹样与上古高位语文字。莎菲妮亚的手指所到之处，都留下了白色的

线条。这或许是因为莎菲妮亚的指尖上头，沾有些许白色粉末的关系。

在此之前，玛利亚罗斯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魔术。

悲命交响曲也在此时，演奏到了最高潮。

门已经开了一半以上……

不过，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所在啊?整体看来，这个地方——与位于第一区的王国圆形剧场相当类似，除了观众席外的地方，几乎都是由适才他们所看见的透明建材所构成。除此之

外，这整个剧场也同样是库拉伊斯特式的建筑风格。美丽，却也极其诡异。

这里是墓室?这个剧场……还是音乐厅什么的，就是墓室?那……麟灵夫人在哪里?或者是说，她的遗体在哪里?玛利亚罗斯皱起了脸，这个音量对他而言，已经超出听力所能负担的

范围了。他环视这个墓室——舞台的光线，似乎是从上方的圆顶降注而下，除了舞台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暗沉。仔细看，观众席上空空荡荡的，看起来不像有人坐在那里。

不过如果凝神细看，就能够看到，正对舞台的那处观众席被分为三层。

最上层的三楼座席被建构成一个往前伸展的白天鹅头形，看起来应该就是所谓的贵宾席。

些许光线从帘幕后头透出来，透过投映在帘幕上的影像，可以看到贵宾席里放置有一张王座，两旁有左右随侍。

“……就在那里吗……”

玛利亚罗斯的喃喃自语，应该谁也没有听见。此时，这个战栗乐团也正好奏完了悲命奋响曲当中．那段有如临终悲鸣的一章。在那一瞬间，玛得亚罗斯只感觉到一阵昏眩，整个人

摇摇欲坠，几乎是要就此倒下。他拼命忍耐着，好一会儿，才能慢慢地睁开眼。

那是什么?

太暗了。也真的是太吵了，所以，他到现在才注意到。

一只、二只、然后，第三只……

有什么正在那里回旋飞翔的样子。

那是小型的飞龙?不，应该还是用那种特殊质材所制成的透明飞龙模型。看起来，简直像是大型的玻璃工艺品。而在那些飞龙模型背上坐着的，不正是那穿着长袍的家伙吗？

不过，在上头的那些家伙看起来等级非常高……身上穿的与其说是长袍，还不如说是女性衣衫……像洋装之类的。虽然上头的那些大，也与那个穿着长袍的家伙一样，头上都戴着

头巾掩住颜面，但从其身型体态则可以看出来是女性——所以，这其中应该不可能有他们之前碰到的那个家伙。

不过，应该也是同类吧?

因为这一伙人……如今看起来似乎正在准备要施展什么魔术……

糟糕了!

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与由莉卡都注意到了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他们也没办法对那些飞在半空中的家伙出手。卡塔力自然是考虑过．他是不是该投出伊诺伊契与洛诺尼，但是算

算看，可是相隔二十美迪尔以上呢！

就算投出去了，能不能击中目标，也还是一个问题。何况对手可是有三组，再怎么顺利，也都还会剩下一组。

所以，只剩下那个办法了。玛利亚罗斯忖度着，要用藏在护腕里的箭吗?不行，射程不够远。不过如果是那几个装着“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而且，如果

能够用爆弹击中那几个家伙，或许甚至可以阻止其施展魔术才是。

爆弹还剩下五个。

玛利亚罗斯从腰上的皮带取下了两瓶爆弹。右手一瓶，左手一瓶。

这次的爆弹攻击，需要较往常更高的准确度。不能想说只需打到地板墙壁，攻击目标自然在爆炸影响范围之类的．万一过头了怎么办？把脑子放空，玛利亚罗斯很自然地把身体

给弯成弓形。然后，右手投出——

悲命交响曲终于演奏完毕了吗?

或是，他也终于能够集中全副精神，到了连声音也听不到的境界了呢?

投出了右手握着的那枚爆弹后，玛利亚罗斯随即跟着抛出了左手手里握着的那一个。就在他眼角瞥见爆弹炸开光亮的同时，他的双手又立

刻各拿出了一枚爆弹准备。这二次爆炸命中了眼前正从右方飞来的那一条飞龙，但中间的那组则幸免于这一次的攻击。

所以，这次的目标是再一次对准中央那组．还有左方飞来那组……

玛利亚罗斯再次进人投击爆弹模式．只是那些家伙在此时突然加快了速度，急速缩短了双方的距离。

“呜……”

糟了，太快了……已经飞过了瞄准点。不过现在也没办法调整了在脑中闪过形形色色的情感与考量之际，玛利亚罗斯的体势略为歪斜，导致这两发爆弹都落空了。

观众席上随即传来了爆炸声响与亮光。烟与火光丛生，原本还在距离十五美迪尔处暂时停止动作的两条龙，现时已朝着玛利亚罗斯两爪大张而来。再加上方才被爆弹击中的那个家

伙，带着余火在衣摆上头燃烧，依旧朝着玛利亚罗斯而来。

风吹了上头那人的头巾，于是，玛利亚罗斯看见了她的脸——

果然是个女的。

国为刚才的爆炸，让这名女子的脸上也带上了若干伤口。虽说看起来真的很可惜，但如果没有这几道伤口的话，这名女子应该是相当美丽才是——看起来给人冷淡印象的黑发蓝瞳

，眼角有些上挑，感觉上是个严肃的人，或许还混有些许东方血统。年龄不详，对西方人而言，这样的美女，多半会让他们感觉到一股神秘感。

不过，这个家伙是女人也好，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也好，对玛利亚罗斯而言，都是他们必须击退的家伙。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阵热风袭来。他不假思索地转

过头后却愣住了。

莎菲妮亚——就像是全身都被拉扯般地不停旋转着。她的长袍衣摆被卷起，一头银发不断地飘动，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辉。这是……

“——精神攻击……”

对了，那些家伙一直要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目的是要对莎菲妮亚展开精神攻击!

家伙……一定是以其攻性意识体，通过了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攻击了莎菲妮亚……也因而迫使她原本集中于一点上的魔力，如现在这般散、空转。再这样下去，莎菲妮亚的魔术

是不可能完成的。为了要迎击这样的攻击性意识体，她必须得要反复地张起防卫意识体，紧闭起

心理防壁。不做他想、专心防御对方的攻击。

话虽如此．但莎菲妮亚还是没有停止咏唱咒文——

“多道无道不道霸王道AuxeL·非道求道深道唱道Belzel·RaKMaKReKSeKNUK……”

魔务逆流了，回到莎菲妮亚的身体里。

“OX祝字祈娄愿宇Ⅸ灭抚坏主碎躯UX·GrandBlow我力示时AMVRL”

排除了精神攻击的干扰，莎菲妮亚总算是完成了这个魔术．

战栗乐团也终于演奏完了悲命交响曲，陆续自舞台下来，往这里逼近。而在这个时侯

“一一SettM0iFree”

莎菲妮亚伸出了她的右手，一阵像是黑色浓雾的团块，逐渐地从她的食指指尖生成。

仔细看，在这个团块里头，有几颗金黄色的闪亮细小微粒正在圆弧动作着。

然后，那个团块便往前滑出，发出咻的一声。多玛德君突喊道“趴下!”听起来，似乎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玛利亚罗斯没有多想什么，二话不说地便跟着口令动作。那个团

块，接着就像是被弹开了、又像是消失了，体积虽然不大，发出的声音却前所未闻。

玛利亚罗斯紧紧闭起了眼睛。

那是光。

——急速地扩展、膨胀，然后溢出。整个墓室几乎都要被塞满了，但却又没有被塞满。也就是说，这团光在玛利亚罗斯等人面前止住了。

然后，这团光开始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

玛利亚罗斯在墓穴的中央看到了——光球再度缩小成如同从莎菲妮亚的指间放出时一样的大小，包括舞台和绝大部分的观众席都被这些光球的某种作用，如从这个空间当中被削

除般地消失——当然，那几十个战栗乐团的成员、那些穿着洋装一般长袍的女子，也跟着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当中。只是，他似乎也在那个帘幕下的贵宾席附近，看到了几颗仍然发

出光亮的黄色球体……

刹那间，一阵无形的冲击波，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到来。玛利亚罗斯立即便想要抠抓住地面。但地面实在是太过光滑了．他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力。玛利亚罗斯不禁有些惊慌失措—

—难道。他就要这样被吹跑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他的身体上，是多玛德君！除此外，他还感觉到了由莉卡的气息。原来，多玛德君竟把自己当作拦箭牌，抱住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替他们

挡住了冲击波。

“……没事吧?”

过了一会儿，多玛德君瞧了瞧四周的情状，然后，他才爬起来。由莉卡与玛利亚罗斯面面相觑。在这样的状况下，应该是多玛德君比较需要被关照吧?看他有没有受什么大伤之类

的。而其他人……卡塔力倒卧在约十美迪尔外的地上，看过去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皮巴涅鲁

的状况……此时还不很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也在附近。莎菲妮亚则仍是留在原处，而且，她已经开始在准备下一个魔术了。

只是，在使出那样的魔术后，即便是待在旁边也能够看得出来，莎菲妮亚真的很疲惫。但是看她还坚持着，非得要继续准备下一个魔术……

所以，一定还有敌人在。

对，还有有敌人。

这间墓室，已经被破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库拉伊斯特样式了。那个东西——不，应该说是“那女人”，此时正漂浮在墓穴空中。

那女人身上层层叠叠穿着的衣袍有好几丈长。统一以红色为基调，以一条从胸下延伸到臀上的宽版腰带强调出她的细腰。她那一头黑色长发挽起，额际则缀有饰品。除此之外，这

女子的身上，还点缀许多鲜艳的宝石饰物，虽然说相当地引人注目，但却一点也不刺目，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调和。感觉起来。就像是从自然当中所诞出的奇迹之花。花型硕大，且

相当妍丽。

玛利亚罗斯紧紧地盯着她的某个部位看——

她的脸。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妆以寒暖色系巧妙地搭配使用；比较起来，另外那个家伙的感觉就如同没化妆的素颜一样。不过，事实上，不

管有没有化妆，都没办法改变那张脸。

那是两张完全相同的脸。

这女人的脸，与那个穿着如洋装般长袍的女人完全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那才是本尊。”

多玛德君抄起大剑，状似不屑地回答了玛利亚罗斯的提问。

“其他的都是失败作、或者是破铜烂铁之类的……只有那个是完成品。”

“……麟灵夫人。”

“是啊，那女人满悲哀的。被她自己那愚蠢的妄念所凭依……最后成了一名忘了自己该沉睡的时刻、只是紧紧抓着时间不放手的亡者……就当是仁至义尽，让我来送她一程吧!”

“仁至义尽——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其实很少像现在这样，只摆着一张极其严峻的脸孔，仿佛要拒绝所有的人……玛利亚罗斯其实也相当踌躇，在这样的状况下，自己

是否还能多问些什么。

对方可是末期魔导王的其中一人，“死灵女王”麟灵夫人啊!

历史上的大人物站在他们眼前呢，总觉得很难令人置信……不过眼前确实是她没有错。即使她正浮在半空中——虽然不晓得她是如何办到的——玛利亚罗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

理的地方。她可是超载了时代的超级美女啊，只是区区地飘浮在空中而已，这根本没有什么吧！或许应该要说，这才像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啊——

她像是看着这里，又像是没有看着这里。

虽然他们很确定，那女人确实在那里——但是感觉上．她似乎也不在那里。

如果有所谓的虚拟世界，眼前的女人，想必会是栖身于其中的一员。

真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

面向眼前的魔导王，莎菲妮亚准备再次展开攻击——

“EnGrum卒Des卒Horumzem卒ReGrumEn卒Frumvasz卒”

跟刚刚一样，莎菲妮亚持续念着玛利亚罗斯从没听过的咒文。

莎菲妮亚到底通晓几种魔术呢……．这点没人知道。刚刚那个连战栗乐团都能一次吞没的魔术，看起来并不适用于这位麟灵夫人。这位麟灵夫人，到底又拥有多么巨大的魔力呢?

一般而言，人们都认为，在魔导王时代过去以后，除了一部分的魔术外，其他的魔术都退化了不少。

今日，莎菲妮亚能够颠覆这个说法吗?

“IvNin昏Grum”

莎菲妮亚双手持杖，水晶杖的前端对准了麟灵夫人。

看起来，莎菲妮亚似乎并未使用触媒或是任何秘药的迹象，所以，这个魔术既不需要触媒、也不需要任何秘药吗?要是这样想，就大错就特错了。

不是那样的——

在下一个瞬间，莎菲妮亚手里的水晶杖．瞬间化为粉尘。也就是说，水晶杖本身就是此次魔术所需的触媒。说来这可是不论质材、做工皆属上上等，价格也十分昂贵的手杖。居

然拿来当作是触媒……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总而言之，莎菲妮亚最重视的这支水晶杖，在此时，居然被她当做了触媒来使用。

无数的透明破片，在莎菲妮亚的双手周围回旋，然后逐渐地聚集，形成某种形状，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枪一样——骑兵枪，一把径自闪耀着光辉的骑兵枪。

莎菲妮亚举高双手。然后放下。枪被投射出去——不，她并不是真的把枪投射出去。而是做出了那样的动作——全长十美迪尔，闪耀着光辉的骑兵枪，就随着莎菲妮亚的动作，在

此时此刻射出。

向麟灵夫人飞了过去。

甩以说，这就是魔导王的分量吧?或者说，这就是所谓的差异?麟灵夫人只是举起了右手，她甚至没有碰那把枪。

枪的去势便止住了。

那张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表情来。

感觉上，就像是在哀怜那些被踩踏的蝼蚁一般；然而，那抹微笑确是极其残酷的。

“妾·楣突×××，小贤××”

就一个女性而言．麟灵夫人的声音显得相当低沉，然而，在那低沉当中，却又有她独特的澄澈。她嘴里念的当然一定是上古高位语，所以玛利亚罗斯自然听不懂。不过，事实上，

上古高位语是由数种表意文字以及标音文字所构成。随着地区、阶级、用途的不同，构成也有所不同。在互相影响之下，又变化出了十数种的样式与型态。而随着各种情况的不同

，这些

上古高位语又会被加密、被极度省略……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很复杂的语言。

就算心知肚明自己是被对方给嘲笑了，眼前还是得硬撑下去不可。

莎菲妮亚虽然拼尽全力，但对麟灵夫人来说，要防御这种魔术，实在是比抱哄一个孩子都还要简单许多。

再说，为了能够维持眼前的这个态势，她的嘴里似乎也正咏唱着些什么……是咒文吗?

“ShhyyyyzShhhhhyUryyyyyyyShhhhhhhry”

玛利亚罗斯听起来就差不多只有这样。不过，这应该是魔术的咒文吧?

证据就是——麟灵夫人的周围，开始出现几道“裂口”。这些裂口到底与哪里相连呢?玛利亚罗斯不想去思考，也不用去思考——因为他没有那种时间去想那些事情了。

从那几道裂口当中逐渐出现白色的、凹凸不平的团块，落到并不算平坦的地面上。看起来，就像是……生产。

这些被产下来的活物，都已经有了手脚、但类同于头部的部的部分则不见眼耳口鼻等器官的凹凸。要说是人类嘛，还不如说只是某种生物。与其说这些生物在动作，还不如说他

们在蠢动，且从他们的皮肤表面看起来，

也已经可以看到生命脉动的迹象。

裂口有五个，所以也出现了五只这样的怪物。

“死灵王土的灵兵啊……”

多玛德君啧了一声：

“这是麟灵夫人所造出来的，拟似异界的居民!他们再度降生了……！由莉卡，你带莎菲妮亚先去避难!之后交给我!”

说罢，多玛德君便迎向前去，皮巴涅鲁也立即跟上，原本已经完全破布化的卡塔力，此时也抖擞了起来，与玛利亚罗斯一同往前跟上去。而站在三十美迪尔外的灵兵们，此时也

已经降生完毕．正往这个方向来。

这些灵兵，他们的体格原本就要比成人男性的标准体格要大上一倍。在落地以后，他们的体格更是迅速地胀大起来。他们的身体膨胀、伸出，不断地变形着……

然而，要说有多么虎背熊腰吗?也不是。这些灵兵只是逐渐变化为五个在身高、体格上都高人一等的男男女女。

他们维持出生时未着一丝一缕的型态。白皙肌肤的质感仿佛雕刻品般，不但没有体毛、“那个部位”也未被正确塑型……真是谢天谢地，不然他们可能连正视这些家伙都相当困

难。（F：竟然被麟灵夫人给和谐掉了）

不过，这些男男女女……不论是他们的裸身，或者是他们的脸庞，看起来都相当完美端整。可说是有如出自最富盛名的艺术家之手的的雕刻。

男性三人，女性二人。

异样苍白的肌肤、再加上秃头、裸身，这些身长达四美迪尔的巨人，无疑地给人一种相当不舒服的感觉。不仅仅是如此而已，这些家伙，可都是些危险人物。

此时，麟灵夫人又短促地咏唱了一段咒文，接着便是一阵堪比百扇玻璃窗齐破碎的响声。由莎菲妮亚变出的那把闪耀着光辉的骑兵枪，竟然在此时化为粉尘。

随着那闪耀着光辉的骑兵枪，化做万千碎片，有如羽毛一般落下时……麟灵夫人也有如古代的女王一般，缓缓地落在地上。

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当中的光景一般。然而，这样的女王四周，却包围着五个裸身巨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们真的非要与这些家伙打一场不可?这太愚蠢了。看着巨人群

正往他们的方向来……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是没完没了吧?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这样的阵仗……自会让他有所不安。真要跟那些大家伙打起来，他又能够做什么呢?

只是，玛利亚罗斯很清楚——怕也没用。所以先跑吧!巨人真的大到吓人！就在此时，多玛德君擎起大剑一闪，其中一个巨人的右脚就被漂亮地削了下来。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恐

惧之情也随之消逝无踪——

只是，那本该烟消云散的恐惧却立刻挟带着惊惧，重新袭上玛利亚罗斯。

那个失去右脚的巨人，虽失去了平衡而往一旁倒去。但被削下的右脚，却在此时，化成了别的东西——

一个与这只右脚差不多大小的人类。

然后，那个失去右脚的巨人，随即略微缩小了些——缩小的部分，大约等同于他失去的那只脚——又变回了身长约三美迪尔、手足齐备的人类模样，重新站起身。

“——这是在搞什么啊!”

原来，玛利亚罗斯已经有所觉悟了。他所面对的敌人，不单是块头大而已，还缠到令人惊惧与恐慌。每当多玛德君一剑砍下，就让这些降生下来的灵兵以倍数增加……这样真的可

以吗?不过纳闷归纳闷，敌人缩小了，他也比较能够拔出伪劫火应付，这才是真的。在实际上做起来之前，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当玛利亚罗斯一剑斩向那个只有一·二美迪尔的迷你版女灵兵时，他的脸不禁皱了皱。

手感很怪——

伪劫火近半个剑身就这样直直没入灵兵的脑袋。然而，却没有感觉到属于肌肉或者是筋骨之类的硬度；但也不是柔软，甚至没有血滴渗出。感觉上'就像是砍人了一坨相当软的脂肪

般，却又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触。

灵兵眯起了眼，蓝色的嘴唇拉开了一抹形似于笑的弧度。他的嘴里也是蓝色的，舌头则是紫色的。

没用的。那家伙仿佛是在对他说……没用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掉我吗?这样杀不死我的，没用的，你放弃吧!

你算老几啊——

“你搞毛我了……!”

玛利亚罗斯一边拔起伪劫火，一边以左手掌击上那个灵兵的下颚。

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打到一团棉被上，力气都被分散开了。再加上腰、肩与手肘的扭力之后，这才像是奏效了的样子。灵兵仍然微笑着整个被打在地面上。

虽然灵兵立刻意图站起，但玛利亚罗斯已经不再在意，因为，他知道多玛德君的目的是什么了。

总之．多玛德君根本没有把这些灵兵放在眼里。他只是为了斩开障碍物．仅此而已。

打从一开始，目标就只有一个——最先把目标收入攻击范围内的，就是根本不把那些灵兵放在眼下，化身为一阵砂色之风的前杀手——

皮巴涅鲁。

在拉函大陆，这个名字象征着”琉璃繁缕”(注：繁缕即为海绿)这种花名。虽然邪琉璃色的花瓣可以说是相当鲜明艳丽．但因为花瓣实在太过细小，所以也很难引起人们的注意。然而。他为什么要为自己取一个这样的名字?或者是，谁给了他这样的名字?这些事情他自己从来不提，所以也没有人知道。

但如果问到这样的名字是否真的适合他时，恐怕大家都会表示否定吧?

右手拿着刺杀突击两用短剑——雄剑．库雷亚达；左手则是手持斩击兼解体用短剑——雌剑．莉蕾札。他的勇猛狰狞，远远超出任何人的想像之外——

是一个太过于危险的存在。

而这样的他，却是以花为名。

不仅仅是琉璃繁缕，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哪种花是能够配上皮巴涅鲁的吧——此时，他压低了身体。直接往麟灵夫人逼近。在这样的状况下，即便麟灵夫人本身便是大名鼎鼎

的魔导王，但在身体反应上，却十足十没有能与巴涅鲁一较高下的能力。所以，看起来，瞵灵夫人似乎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皮巴涅鲁一步步地逼近过来。

事实也是如此。麟灵夫人的表情虽然没有丝毫改变·但身体略微起了反应——她伸出了手，像是要保护自己一样。这与她的意图所思无关，说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本能动作一样。

只是，这个麟灵夫人可不是什么幼儿。身为曾经将这个世界分割、治理的末期魔导王之一她不知从何借用某种力量，拉开了一道魔术与物理性质兼具的障壁。那道障壁，十分成功

地挡住了雄剑·库雷亚达的攻击，就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障壁弹开。然而，皮巴涅鲁并未因此而放弃。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他右手手上的那把雌剑·莉蕾札，则是径自斩向麟灵

夫人。结果，这一剑虽也暂时为这道障壁所阻碍，但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有一种武器——被称为魔术士杀手。

嗯，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了太多的”魔术士杀手”，然而这些东西九成九都是赝品。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说起来也没有几个入知道。卡塔力或许知道。但玛利亚罗斯就对此毫无

所悉了。

这是为了杀死魔术士或暗杀魔导王．而被造出来的道具。

只要有了这武器。即便只是一介凡人．也能了结那些盘踞在幕后操纵，具有强大魔力的翻云覆雨之手。

能够中和魔力、使其消灭的封魔之力，就附在那把刀上——那把雌剑·莉蕾札．

虽然看不到．但是雌剑·莉蕾札已经逐渐突入麟灵夫人所张起的障壁当中。

皮巴涅拿着那把莉蕾札，数度刺向那道障壁。每一次的攻击都会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麟灵夫人也像是受到了相当冲击，那张美艳得不可方物的脸孔，此时也有些扭曲变形。

“皮巴，退下!”

多玛德君一边喊，一边把皮巴涅鲁往身后扯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皮巴涅鲁就能一举攻破麟灵夫人所设下的障壁了啊？不，一切没有这么简单。眼前，麟灵夫

人已经结起手印，开始吟唱咒文了。所以，多玛德君才会要皮巴涅鲁后退后。当然，总是一如猎犬般忠实的皮巴涅鲁。在此时也不会怀疑背离多玛德君的命令；但刚才突破灵兵攻

击的玛利亚罗斯就不是这样了。

皮巴涅鲁下来，多玛德君上去，然后接下来呢?

多玛德君要怎么做?

“全体成员，都到我后面去……”

多玛德君这道命令，仍旧没有解开玛利亚罗斯心里的疑问，但玛利亚罗斯也只能服从而已，包括皮巴涅鲁、卡塔力，大家都是。没有人可以违背多玛德君的命令，也没有人能去

怀疑，什么都不要想，去做就是了。

不管是皮巴涅鲁、卡塔力或是玛利亚罗斯，大家心里想的东西都一样。

“嘎!”

皮巴涅鲁以华丽的动作飞奔至多玛德君身后；玛利亚罗斯则身轻如燕像个小动物般，灵活地紧跟在皮巴涅鲁身后；至于卡塔力。却是在发出了一声怪叫后，总算是在千均一发之

际后退了。

无论如何，总算是赶上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从玛利亚罗斯所在的那个位置看出去，其实看不太清楚麟灵女王手上有什么动作。当然，他只要把头探出去就能看到了。但现在不是起哄的时候。而且，他还有一个更得要注意

的对象，就在他身前——

多玛德君。

正确地说起来，是多玛德君身上的那副连身式铠甲。

那副藏青色的连身式铠甲上头，饰有许多焰纹绘饰此时都正隐隐散发着光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玛利亚罗斯便已经注意到了。确实，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他想太多了，不

过，现在看起来．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才是。

除了原先便覆盖在多玛德君身上的部分之外．盔甲一部分的背甲此时已然掀起，覆盖且隐藏住了多玛德君的头部。在整体变形之后，感觉上，这样的他，似乎又变得强悍了许多。至于外形。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背部与头部长有锐角的角龙。

然而，玛利亚罗斯的惊讶，却随即被打散了。

多玛德君的前方发生什么事了?

不管怎样，总之，一定是麟灵夫人发动魔术了——那鲜明、苍白的光辉一定是魔术的产物。然后那道光辉逐渐扩大、膨胀，带着丝丝冷气逼近过来，连呼吸时的气息都转为白雾

了。好冷，真的很冷。虽说首都艾尔甸也会有降雪的季节!但是这个冷，却远远超过严冬时的寒意——只是公止于此而已。

“……噢噢噢噢噢噢!”

多玛德君发出狂吼。或许，是因为他就挡在玛利亚罗斯的面前。实际上，玛德君已经被那道苍白光辉给正面吞噬了。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做挂牌，去阻挡这道光芒。他挺身而出，保

护了玛利亚罗斯等人。

即便眼前的景况令他们感到心痛，他们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要多玛德君停手——玛德君认为这是最好的安排，所以才这么做，这之间没有感情能够置喙的余地。玛利亚罗斯就在这瞬

间开始思考下一步要怎做，其他的事情则全都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无论是多玛德君安危与否、能承受到何种程度等等……那些都不重要，也无所谓。

没有那种时间了，玛利亚罗斯必须尽快确定下一步要怎么走才行。

麟灵夫人的魔术结束了没?如果有所停顿的话，他马上就冲出去。

看看后头，那地灵兵也已经被那个苍白色的光束给冻僵了。所以，那些家伙已经不再是威胁，意识到了这一点，玛利亚罗斯只对皮巴涅鲁与卡塔力说着”准备上!”这两个人也应该

了解吧?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细讲了。那道苍白色的光辉此时已渐渐开始微弱，马上就要消失了。

这时，多玛德君突然屈膝——

“GO——！”

没有对多玛德君多着眼。玛利亚罗斯只是对着自己、卡塔力与皮巴涅鲁大喊一声。

多玛德君的防御，此肘似乎也到了极点。

“×××××!何故其方!×××寄××下众!”

吊起了眉毛，麟灵夫人一边颂唱，一边再度把右手往前伸出。就在此时，皮巴涅鲁操起雌剑．莉蕾札砍下。最后的结果，的确让在场众人都意外不已。

在那把专用来格杀魔术士。的短剑挥动下，伤及的范围并非仅限那道透明障壁……

而是麟灵夫人的右手，她的指尖——

就像是一块干掉的黏土，崩落了。

“……××……!”

此时，虽不是在场中人皆目睹了这件事情的发展，然而事以至此，麟灵夫人也彻底地变了脸色。在她后退的过程中，踢着了地面的右脚脚趾尖也跟着崩坏，然后是左脚。女王向后

飞去，拼命地想要逃开眼前的这一切——这样的景象美则美已，但却也十分令人哀怜。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可能针对这个麟灵夫人手下留情——玛利亚罗斯抛出了最后一个爆弹，当然，这个小东西不可能伤得了她。事实上玛利亚罗斯抛出这个爆弹，也不是为了要

攻击麟灵夫人——

玛利亚罗斯瞄准的，是麟灵夫人的去路。

不，与其说是去路，还不如说是退路。总之，他的目的，就是要妨碍麟灵夫人逃走而已。

这是在考虑过甫发生的事态后做出的决定，虽然难以相信，但玛利亚罗斯却真的是成功了。

一阵爆炸风声，直往麟灵夫人的背后而去。麟灵夫人几步踉跄后。皮巴涅鲁便跟了上来。

皮巴涅鲁——魔术士杀手，雌剑·莉蕾札的所有人——曾经是个杀手的他，如今简直就是魔术士的天敌。就诛杀魔术士这一点来看，他几乎是囊括了所有的资质。当然，他并没

有次次都能从魔术当中全身而退的本事，但多玛德君会补足这一点。相对而言，麟灵夫人先是在莎菲妮亚的首波攻击下，失去了对她而言是矛也是盾的战栗乐团。而死灵王土的灵

兵，也都被多玛德君带头给突击制服了。

如果这个麟灵夫人是已变化完成的”完全体”的话，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但诚如眼前所见，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了。

也就是说，她还是“没有成功”。

看着皮巴涅鲁飞越而来，这个女子再次张起了一面看不到的障壁。

在这样的时刻，她已经不是那个超越时空、气质高雅妍丽的麟灵夫人了。

连带她的那张脸!也像是做坏了的土制人偶一样，处处都出现了裂痕。此外，她的魔力也像是消褪了——皮巴涅鲁赶紧抓紧了时机。抄起了雌剑·莉蕾札，轻而易举地斩开了那面障

壁。

障壁一旦被斩裂，就代表守护着女王的一切都已被破坏殆尽了。皮巴涅鲁丝毫不放过时机，他继续抄起雄剑．库雷亚达，刺向障壁的破处。接下来，他会结束眼前的这一切吗?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他并不在意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反正，这本来就是他要的。他打从心理期待着能够看到雄剑．库雷亚达刺进女王的额际，或是斩断她的呼吸。事实上，事

情也应该会就这样发展下去才对吧……

只是，就在这最后关头，麟灵夫人还是展现了她的志气。

她举起未持任何武器或防具的左手，直接挡下了雄剑·库雷亚达。

这样的动作，只是让麟灵夫人失去了她的左手而已。再加上，皮巴涅鲁可不是只有雄剑·库雷亚达，一旁还有雌剑·莉蕾札在。麟灵夫人的命运已经大致底定了，现在这样做，

只是延长她苟延残喘的时间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小看这个麟灵夫人对抗自然界法则的能力与决心了。对于这一点，她向来都相当坚持，所以也相当难缠。事实上，就在这个时侯，她已经像是一条蛇

似地伸长了颈子，狠狠地咬了皮巴涅鲁了右手一口。

藉由这样出人意表之外的攻击动作，她也再次获得了触媒。

那就是——血。

“汝×血×妾×永久××导×汝妾×死×捧××……UyyshyyyyySh……!”

虽然皮巴涅鲁随即拔出了雌剑·莉蕾札，但已经没办法阻止麟灵夫人的颂唱。并不是没有击中，雌剑·莉蕾札如今正深陷在麟灵夫人左肩之中，造成的伤害让她不停地扭动身躯。不仅止于此，皮巴涅鲁仍是决定要以雄剑·库雷亚达，给这个麟灵夫人最后致命的一击。

在此时，麟灵夫人却笑了出来——

不，虽说看起来像是笑，但就在那一瞬间．这张脸却是整个崩坏——从内侧开始膨胀、歪斜，看起来相当丑陋。不光是脸，她的全身上下……那身以红色为基调的衣衫，已经在

一瞬间破碎四散。很明显地，她的身体与脸一样，在此时，“体积”正不断地急速扩张着。

“……皮巴涅鲁……!”

这样的变化，当然首先直接影响的就是皮巴涅鲁。不，与其是影响，还不如说，皮巴涅鲁本身就是受害人。

皮巴涅鲁被缠上了——那个曾经是麟灵女王的家伙。现在化为一大块不固定、丑恶的白色团块。眼前，两只像是人手一样的触手从团块里伸了出来，逮住了皮巴涅鲁的两腕。（F

：啊~~御姐变身触手怪！）

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啊——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都很清楚，这次的事件，自己其实没帮上什么大忙。所以，他们拼命地想要砍断这两只触手，以为只要把这两只触手砍断就结

束了，皮巴涅鲁便自由了。

然而，那东西……说是人手也好、触手也好，总之，除了抓住皮巴涅鲁的那两只外，此时却又伸出了好几只来，除了皮巴涅鲁外，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也成了它们的目标。再加

上，团块本身也在逐渐往前行进中，他们除了后退外，还真是别无他法。

加为，那个团块膨胀得相当快，现在已经延展到十美迪尔、还是十五美迪尔了，要是被压到，那一定会被压得扁扁的，或者是根本就会被那家伙吞吃进去、被它给吸收掉，然后成

为麟灵夫人的一部分——别开玩笑了！

“逃、逃、逃逃逃逃……逃啊！”

“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就不用说了，你这条腐烂的臭鱼！”

此时，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两人都准备要往右方逃去；然而皮巴涅鲁则是在斩断甩脱那些人手还是触手什么的之后，仍站在原地。

“皮巴涅鲁！你也快逃啊……”

即使是他们拼命地叫喊着，这个前杀手却仍是一动也不动。没办法，玛利亚罗斯也停下了脚步……就在跑回其身边之时……啊，对了！玛利亚罗斯随即便意会了过来，原来如此…

…

对于一条忠实的猎犬而言，没有主人的命令，他是绝对不会退怯的。

再说，也没有一条猎犬，会抛弃它的主人，自顾自地去逃命。

多玛德君的那副铠甲，还是维持那与平时大不相同的形态。

上头的焰纹绘饰就像是货真价实的火焰一般，闪光着光芒。

那柄琥珀色、剑身呈现波纹形状的大剑，此时也是震颤着，像是随时要击碎对手一般，剑身上头，还隐隐地散发着光芒。

“——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野兽一般，多玛德君哆嗦着，一股作气地跳了起来。然后，他把回转的速度与重量，全都贯注于这把大剑当中。

他一剑斩向那个原本曾是麟灵夫人的团块。

——斩向正中央。

然后，便传来一阵破裂的响声。

死刑、碎去、弹开。似乎是有什么，大量地四散了。

那是种由红黑色混杂着白色，里头还掺进了些许黄色的物体……那些触手停止了动作、那个团块也不再前进。一瞬间，那坨物体猛力地震了震，然后就像是脱力而死一般，不再动

弹。

“……唔。”

是在多玛德君慢慢站起身，挥动着那把大剑之时……或者是在那之前？他身上的铠甲，已然恢复了平时的形状。

“呼……好久没玩这个了，真是有点累了……”

确实，看着眼前的多玛德君，便能理解到他应该是累了，而且不是有点累，而是很累……不只气息紊乱，连眼耳口鼻也都透出了鲜血，感觉像是身负重伤务一般。看着多玛德君还

站在那里，玛利亚罗斯不禁忖度着：他是不是真的站得住?应该是勉强硬撑的吧?就在这个时候，多玛德君转过头，还着一脸讨入厌的笑容嘻嘻嘻地笑了起来。这人真的把自己当成

无敌铁金钢啊?

“怎么了?你是被竹抢打到的鸽子(注：日本俗语，指惊慌失措)喔?”

“竹枪……?”

“你连竹枪都不知道啊?不过我也没看过实物啦，好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吧？总之是用豆子代替子弹这样……”

“唔……不对吧!那种事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我没事啦，这一点小伤而已。”

没有等到玛利亚罗斯开口问，多玛德君便抢先答道，还扯过大衣抹脸，不过在这之前。他这件外套已经先被拿去擦剑了。他的那把大剑，可是沾上了一堆血啊脂肪之类乱七八糟的

东西。早就将那件大衣污损得差不多了，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拿来擦脸的样子……玛利亚罗斯只得从背袋里拿出干净的布来，然而在那之前，他却看到了一样相当讨人厌的

东西。

——是他想太多了吧?他很想这样告诉自己。不过，玛利亚罗斯的理性向来都有如钢铁一般坚韧。在这种状况下他也不可能让自己打马虎眼。

没办法了。玛利亚罗斯只得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指着那坨正在多玛德肢边冒泡、蠕动着的东西——

“那是……”

“唔？”

多玛德君看向那坨物品后皱了皱脸，露出了一脸厌烦的表情。然后，他走向前去．踏住了那团东西。

然而，并不是只有那一小部分的东西在蠕动。事实上，方才似乎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麟灵夫人，她那遗骸全体此时全都有如痉挛一般的细微地震动着。

“还在想是不是老子想太多了……这下子是真的糟糕了吧？”

这一回，玛利亚罗斯也只得点头同意这个半鱼人的说法。

“怎、怎么办?”

“啊——……”

焦躁地抓了抓脑袋，多玛德君胡乱地把大剑收回鞘里。

“随便啦，我们先逃吧!”

“不会吧?但是——”

玛利亚罗斯差点都要说出口了——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千辛万苦地跑到这里来?

然而，他的理性在此时已经从钢软化为铁……他告诉自己，在这个时刻，他应该要支持多玛德君的决定。他的本能也告诉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但是，欲望却从后头拉住了他

……可惜，就在多玛德君奔离的那一瞬间，从麟灵夫人的遗骸中又伸出了无数的触手或人手之类的……面对这种景况，玛利亚罗斯也只能后退而已。

但，这不是代表他们就此永远放弃，只不过是暂时的转进而已。

不这样想，他根本没办法死心。

玛利亚罗斯什么都没拿到——应该会有些收获才是啊!比如说，那把能够烧尽敌人的穿刺剑“劫火”，那可是价值三亿达拉的宝藏呀!

只是，在这个墓穴当中……在这个被造成剧场、音乐厅般的建筑物当中，举目所及之处，他看不到任何陪葬品。对，举目所及之处，那他看不到的地方呢?

这个墓室这么大，里面还有几扇看起来像是门的东西……要不要去看看那里?进去那边的房间，自己去看看，这样比较好吧?他们就是为了那些东西，才会到这里来的啊!

真要说起来，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他对姆萨德啊、战栗乐团啊、甚至是麟灵夫人什么的，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有兴趣的东西。说到底，就是魔导王留下来的遗产啊!

然而，对现在的玛利亚罗斯而言，遗产什么的。都已经无所谓了。藏宝库里有没有陷阱?有没有奇怪的机关?要不要探一探……要不要去找财宝，这些事他都不想管了。现在的他

．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样让他的腿开始动、怎么样逃离这里。

这是堕落——

最低级的堕落。

可恶到了极点……混蛋!他真的要那样做吗?不。该说也只能那样做了，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赶快跑而已。但这谈何容易?刚才，莎菲妮亚的强力魔术虽然对麟灵夫人没用——

已经把眼前这以特殊材质所构成的地面掀翻一大块，但即便如此，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拼了小命逃跑。

那家伙追上来了，而且，还在变大……那种漫无止境的膨胀，简直是已经到了愚蠢的程度。这也使得玛利亚罗斯等人只能拼命地向前跑，拼命地逃……待得他们终于逃到了墓室的

入口，由莉卡正搀扶看莎菲妮亚，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皮巴!莎菲妮亚就交给你了!”

如果是平时的话，多玛德君会选择自己去抱莎菲妮亚的，但那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勉强了。莎菲妮亚可能会觉得有些可惜，但眼前的这个状况，不用多讲什么她也能够明白。所

以，只是乖乖地让皮巴涅鲁抱起自己。

“好！快……！”

而且是非跑不可。

眼前还是那段长长的阶梯。玛利亚罗斯本来还心存侥幸，想说说不定跑到楼梯这边来就没事了，那个恶心的东西……软趴趴、莫名奇妙……怎么看都跟麟灵夫人扯不上关系的那坨

物体，说不定会在这里就停止膨胀、不现前进吧？

事实上。在奔出那个墓室时，玛利亚罗斯还隐隐抱着这两个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期待——结果当然是被摆了两道。

算了，反正他也已经被摆成习惯了……不对，什么算了!这种事哪有什么算了不算了的，怎么可以习惯啊!玛利亚罗斯很清楚，他现在只是在胡思乱想而已。他真正能做的，也就只

有快点跑，跑到都快缺氧了。

不过，玛利亚罗斯毕竟是轻装，所以相对之下还显得游刃有余；皮巴涅鲁虽然抱着莎菲妮亚，但也还算能应付眼前的状况，在楼梯上飞快地前进。

但多玛德君的身上有伤，看起来像是跑得十分辛苦；由莉卡的体格娇小，所以速度也慢了一些些；卡塔力虽然行有余力，但仍是拿出了男子汉的勇气与毅力，替由莉卡断后，只是

他的神经实在是绷得太紧，看起来也相当辛苦。

算了，卡塔力的心情……也不是很难理解就是了。

阶梯一共有一百层——玛利亚罗斯人在七十层左右，皮巴涅鲁则是走在他前头十层以前，卡塔力殿后，目前人在十五层不到，所以这段阶梯刚好把他们分成两个群组。麟灵夫人

的遗骸，此时则约在七八层的位置，正一路席卷而来。要是卡塔力脚下一个不小心，马上就会被逮到了！

所以，卡塔力也只得拿出半鱼人的样子，拼命地拍动着自己的鳃。让自己不要真的跌下去。

跌倒的是——由莉卡!

“啊——!”

“呜啊!”

为了不要踩到跌倒在阶梯上的由莉卡，卡塔力拼命地往上跳，动作也乱了。此时的由莉卡也只得缩了缩，虽然她马上就撑起了身体，但很显然，由莉卡的脚已经扭伤了。卡塔力

自然不可能丢下她，自己逃命。虽然由莉卡也正拼命地想爬上阶梯，但眼看麟灵夫人的遗骸马上就要追上来、吞噬掉她了——

卡塔力随即回过头，没有丝毫迟疑，多玛德君及玛利亚罗斯也转身准备奔下阶梯……至于待在皮巴涅鲁怀里的莎菲妮亚。此时则正进人了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物我两忘。她完

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在拼尽仅存的魔力，咏唱这一段咒文：

“寒磁罪母刹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元素魔法一她从LEP当中唤出水之精灵Hyd与时间精灵Xeo，并藉助其能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停止这家伙的生命活动、把这家伙给宰掉。就算是运气不好，也能够暂时夺

走她的运动能力——这就是缚冰狱。

不过，玛利亚罗斯看过莎菲妮亚好几次实行这个魔术．这次的这个，相对地显得十分无力。阶梯约有十美迪尔宽．但那个东西却能扩张到占据整个阶梯的程度。就缚冰狱的目标

来说，显然是大了许多。再说，莎菲妮亚现在也不适合使用。魔术。因为在实行完这个魔术以后，莎菲妮亚便身子一软，在皮巴涅鲁的怀抱里晕倒了。

即便如此，遗骸一部分表面仍是浮现了一层霜，动作也像是趋缓迟钝了许多。就在这时，卡塔力一把抱起了由莉卡，然后咬着由莉卡的那根极限九手棍……如果单是以这幅鱼咬

棍图来说，其实还蛮有趣的。

玛利亚罗斯以左手从赶上来的卡塔力那儿接过那根极限九手棍，然后为区两个人断后。

遗骸追上来了。

抬头往上看，已经走到上头去的皮巴涅鲁……那双砂色的眼中，此时正难得地浮现起了少见的情感流露。

“快颠!刚快上来!”

皮巴涅鲁拼命地喊着。

不过说真的，这种事不讲大家也知道……

“——我知道啦……!”

往前再踏一步，还有十阶。九、八、七、卡塔力呢?在旁边，不，在前面一点点……多玛德君一口气上了三阶，终于走到了最上层，同时转过头来；然而，眼前的玛利亚罗斯，却是

连转头看看的时间都没有。五阶、四队，他的脚踝似乎是被什么缠住了……喂喂，不会吧?麟灵夫人的遗骸，居然到这里还能加速啊!?

这下糟糕了。

在这样的紧急状态下，玛利亚罗斯反而能够冷静下来——他使出了一记标准的居合，斩下了那只赶过他身边、已经缠住抱着由莉卡的卡塔力之触手。然而另一方面，玛利亚罗斯自

己却不光是脚……就连腰部与胸口都被缠住了——

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就快要被吞噬了。

那家伙……其实很温暖、很柔软，但也相当沉重。看起来，是逃不了了。麻醉嗅觉的药应该是失效了，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像是腐烂水果一般的、甜甜的、令人心情沉闷的气味。

然后，是不绝于耳的叫喊声——

不、那应该不能说是声音……但玛利亚罗斯却听得很清楚。

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我……”

我想活下去。

如果被这东西整个地缠覆住，那么他就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如果被这家伙侵入口腔，那么他就连呼吸也没办法了。他很快就会失去意识，什么也感觉不到——对玛利亚罗斯

而言，他可没有要乖乖地束手就擒的打算。

可是不得已。

没有其他办法了。

挣扎、焦急都没有用。

只能靠自已。

只能靠他自己，一个人。

他只能靠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量，把他从那里拉离，让他重新回到光线之下。在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到一股头晕脑胀。

而后，他便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不停地喘息、咳嗽着，肺超痛的……他呛到的时侯，有人伸出手。替他拍背。

慢慢舒服一点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阶梯之上了。

“……我、我还以为会死……”

“真是的。”

最后，似乎仍是多玛德君拉了他一把。他的身上到处都沾满了那些遗骸，脸上也全都是血。扯了扯唇，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不过还是看得出来，他已经全身无力了。

“那是真的很危险喔，连我都觉得这下子完蛋了。”

“对、对不起，都是我跌倒了……”

由莉卡把手放到玛利亚罗斯的背上，不是医术式，而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内气功——这项技术，一般用来替人调整身体的机能状况——看起来由莉卡刚刚做的就是这个。

“我那时慌了，想说一次踩两阶上来好了……但是一次踩一阶，似乎就是我的极限……”

说着说着，由莉卡马上便开始反省自己刚才的鲁莽。

“是啊，一次两阶，这可是非常高段的技巧哪．不要以为这个很简单喔!像老子这样的专家，一次四阶是有可能的。但是像由莉卡这样的新手，还是一阶一阶慢慢走吧!”

虽说卡塔力平时总是把由莉卡当作姐姐一般尊敬，但在这个时侯，他却俨然以前辈的身份自居。虽然这些话怎么听都像是半鱼人的笨蛋发言，但卡塔力其实是很认真的。事实上

，玛利亚罗斯也是这样觉得的，只是他什么都没说而已。

眼下，似乎每个人都被整得很凄惨——莎菲妮亚还倒在皮巴涅鲁怀里，看起来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多玛德君全身都是血，一边还喘个不停，由莉卡的脚扭到了，玛利亚罗斯则是

刚刚才差点丢掉一条小命。幸好有由莉卡在，凭她的医术式或者是内气功，伤口什么的倒是无关紧要。不过魔力不一样，不管是医术式或是内气功，都没办法对魔力起什么效用。

莎菲妮亚应该会保持这样的状态好一阵子。然而，一想到自己得要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到陆地上，玛利亚罗斯便忧郁了起来——陆地上是吗?

玛利亚罗斯赶紧转过头去。

阶梯，不见了。

补埋起来了。

一种灰灰的、看起来并不柔软、而且凹凸不平的物体，已经完全地塞住了阶梯。

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是麟灵夫人的遗骸凝固了吧……?玛利亚罗斯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在轻声向使用内气功为他治疗的由莉卡道谢以后，他战战兢兢地拿起了伪劫火，用

剑尖去戳戳看。

好硬，他果然没看错，硬得跟石头一样。

全身都没力气了……

玛利亚罗斯瞬间便虚脱了，整个人趴在那里。

“……哈哈……哈哈哈哈……”

从他口中只能发出空虚的笑声……怎么说呢，其实他是想哭的。后头人敲了敲他的肩膀，玛利亚罗斯回过头，原来是卡塔力。这时的卡塔力，脸上不再是刚才的托大，那张鱼脸可

是难得地一本正经——

“这是老子的推测啦……麟灵夫人最后还是没能长生不死。所以，她才会以这个作为最后的手段，用来封印这个墓室。如此一来，她的死就会变成一个传说，而这个地方也会变成

她的墓室，永远地留存下来。如此一来，女王的梦想……长生不死，永远不灭，便能够以这样的型态……”

“闭嘴！”

“呜!”

玛利亚罗斯的脾气整个发作起来。他用他的护腕敲击着卡塔力的小腿，而且一次还不够，他可是一连敲了好几下。

“吵死了!你那什么脸啊!一脸了不起的样子……什么嘛，什么长生不死!臭鱼!”

“痛、痛啊啊!会痛啦!你在干嘛啊!”

“不干嘛!你赔我劫火啦!赔我三亿达拉!你要负责!”

“那又不是老子的错!老子负什么责啊!”

“不然是谁的责任啊!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半鱼人啦!”

“你在讲什么啊!”

“都是你那张脸啦!”

“喂喂你再说说看!你把人家的脸当作是什么啊!你说话要有点分寸啊!只要是人都有极限的好不好!差劲!你太过分啦!”

“你要是喜欢自己那么蠢、那么自恋，那也可以啊，你就准备打光棍一辈子吧!笨蛋!”

“谁要那样啊!邪很寂寞的好不好……”

“对啊……”

两手往一旁的地板一撑，好累……玛利亚罗斯心想。不过．麟灵女王应该也很累吧——

可悲的女王。只能在自己一手造出的战栗乐团，以及自己那些粗制滥造的复制品包围下……不死地……却也称不上是活着地……听着无

聊的乐曲，度过这漫漫长日。

多玛德君说过，长生不老，然后呢?

她一定常常会感觉到厌烦、疲倦吧……藉由皮巴涅鲁的血，她使出了那样凄惨、丑恶的最终魔术来毁掉自己……这应该就是她要的吧……

他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但他也不想知道。

叹了一口气，玛利亚罗斯抬起头。多玛德君则是看向阶梯，那双黄玉色的眼安安静静的。但在他的眼眸深处，则似藏了许多秘密。

多玛德君低低地或许是对着那位末期的魔导王、那位最后仍无法实现梦想的魔导王——开口诉说：

“Nite．”

在上古高位语中，那是“晚安”的意思。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后记

以前，我曾经抱着吉他，在夜晚的街道上唱歌。

一路上，我会碰到许多人，也会与他们分开，或许不再有相见之期。

有时想起来，也会以keyborad代替吉他。

我的第一篇小说，就是这本《蔷薇的玛利亚》之原型。

字了这个故事以后，我又写了《纯洁的BlueSpring》，并获得第七届角川学园小说大赏特别赏。中间大约经过三看，然后，我沉默了一年——

花了四年．我回到了原点。

所以我前进了吗？停止了吗？或者是后退了？

我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兴趣，我只是想在力气耗尽以前，拼命地往前走。

总是支持我的同伴、家人、好友，还有我的猫——我爱你们。

我也要谢谢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籍看网络，让我看到了我所不知道的世界。谢谢，我总有天会请客听。

那些与我分离、或者是不再有机会相见的人们，我不会忘记你们！我不会记忆。

那一天，我们在那雄壮的歌声中约好了，要一辈子歌唱……只是很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像你那样的歌唱。

很谢谢给了我机会的各位，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BUNBUN．谢谢你的插画，真的很棒！

责任编辑，辛苦你了。

也谢谢所有参与制作这本书的人。

谢谢各位读者，如果这本书能够让你们乐在其中，这便是我的荣幸。

十文字青

解说

我那些万中选一伙伴们的故事～《蔷薇的玛利亚sneaker文库编辑部》

各位觉得《蔷薇的玛利亚》

．本书为第七届角川学园小说大赏“特别赏”得主——十文字青(当时的笔名是十神口)的出道作品。角川学园小说大赏的“特别赏”有其“特别”的涵义：这个奖一般会颁给有

才能的作者，暨深具潜力及爆发性的作品。至第七届为止的大赏当中，除了文字青外，只有泷本口彦的《消极的快乐、电锯的边缘》拿到过这个奖。从泷本后来的活跃，我们不难

了解这个奖的特殊性。

本书作者十文字青，是以另一部作品《纯洁的BlueSpring》获得这个奖项。那是一个以现代为背景，描写一群无法令人心生憎恶的不良少年，快乐地活跃于世间的作品，希望各

位有机会也可以阅读一下。在这部得奖作品后，他便开始准备撰写本书《蔷薇的玛利亚》。

事实上，十文牢在得奖前，就已经在构思这部作品了，之后经过改定，才成为他的出道作品。这当中花了很多时间，也有很多理由。简单地说，这里头的世界相当庞大、复杂，设

定也相当巨大繁琐。从哪里开始要怎么做，故事要怎么写……花了很多时间，最后才有一个定案出来。所以各位在阅读这部作品时，应该可以感觉得到这个架空世界的壮大、作者

所耗下的时间与精力，还有故事后头的诸多隐藏设定才是。

这一次的故事，是以“永远大陆路那斯‘阿法”的一角——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之首都艾尔句为背景。如同这个国家的国名——“无政府”，在这个艾尔甸里，没有法律，只有完全

的自由而已。这是个满是欲望与梦想的都市，作者所描写的，并非只是单纯以剑与魔法、夺宝与战斗所构成的幻想世界。他所描写的是伙伴、背叛、孤独、纠葛、恋爱……这些很

“人类”的点点滴滴。在这个故事当中，作者建构出了一个很适合让英雄、美丽的公主、魔法师来改变这个世界的舞台，但整体而言，是很学园祭的感觉。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被建构得有如《魔戒》一般的厚实，但活跃于其中的，则是一个业余摇滚乐团。从作者获得学园小说大奖以来，这种错位感，便成为了十文字青的注册商标。

去翻弄玩赏着这不可思议的每一天吧!去赞同、或是去反驳玛利亚罗斯等人的喜怒哀乐……想要怎么做都可以，请好好地享受这部小说吧!

顺道一提，本故事的系列作品也正在《theSneaker》杂志连载当中。因为过去被背叛，所以无法相信伙伴的玛利亚，是怎么会改变想法，认为“有伙伴也很好”呢?如果能够一

起阅读的话，想必能够更加贴近这个故事。请一定要试试看。

玛利亚，与ZOO的伙伴们，他们的故事，才正要开始而已。

第一卷 堕入永眠的追梦女王 插图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a so—called prologue 欢迎来到我的地下室

台版 转自 ノウザン@轻之国度

“——绘有火焰纹样的铠甲，剑刃犹如波纹起伏的大剑？”

当伙伴提起那个男人的事，在场众人当中第一个有反应的，是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的弟子、也就是一族里，首屈一指的天才魔导师“垂眼的蓓蒂”

已经二十岁的蓓蒂，看起来还像个10几岁的小女孩。说话时，他总是习惯先舔舔他那丰润的嘴唇，然后才开金口。虽然他的童颜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孩，但是他的身高将近165桑取，看起来与那件前襟大开的圣安提·西普（注：St.EtiennedeCibot，应为作者虚构之品牌）的性感魔术上衣相当匹配。而且，在他双峰只间——啊啊，为了他的名誉，以及吾等生命安全着想，这个话题还是就此打住吧！

无论如何，蓓蒂都是一位头脑很好的女孩。事实上，在午餐时间当中，她也情报最为灵通的人——

“那就是多玛德君嘛！”

“番茄君……？那个男人、该不会就叫这个名字吧？”

“什么该不会啊，就是那个ZOO的头头嘛！那里头有一位说起来跟我妹妹一样、名叫莎菲尼亚的人，他背负着各式各样的麻烦，连大姐都束手无策呐！不过，那家伙是个有才能的人。说起来，他的潜力或许还在我之上……”

“在你之上？算了，这个先不管。多玛德君……ZOO啊……”

讨厌的预感——

记得是在第五区的铁锁休憩区……虽然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但从那个多玛德君身上——这个名字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他是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那就是……危险。感觉上，就像是他的——“同类”。

那朵即使在风中，也依然不会飘荡摆动的蔷薇——玛利亚罗斯，这一会或许会被这个看起来可疑挣扎、却又品味低俗的小丑给吸引过去。

啊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

“你还在想那小鬼的事啊？”

蓓蒂可是很敏锐的，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看穿所有事情。

眼下，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真是他们所属的午餐时间之头头，，一个浑名“虐杀人偶”的男人。但蓓蒂从来没有正确的弄清楚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就是搞不懂……我之前曾因想知道那小鬼是个怎样的人，而远远地偷看过一次……真要说起来，也只不过是个漂亮点的小鬼而已吧？再说，那种脸——”

“别说了，蓓蒂。我要应为什么原因去喜欢谁，那都是我的自由。”

“原来如此。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鬼吧？怪不得凯伊最近老是气冲冲的模样。”

“怎么突然提到凯伊？”

“你也注意到了吧？亚济安！凯伊爱上你了！”

亚济安当然不是木头人。他很清楚，那个凯伊——即便在午餐时间里头也能排的上是数一数二的战士，虽然是个女人，但却连晨星（注：MorningStar，即链锤）都能玩转的开的那家伙，似乎对自己有点意思。

不过，那个性格粗野，老是毫不留情地以自己那双黑眼珠盯着人看的凯伊，真的会把这种感觉、跟所谓的恋爱连在一起吗？

他们认识很久了，所以亚济安很明白，凯伊会把每一句话都当真。所以，真要跟她谈恋爱什么的，男方也会很辛苦吧！

所以，亚济安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凯伊当作他的对象。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

“禁止族内恋爱哦!”

“我门有那种族规?”

“我刚刚决定的。在这个族里，我说的算。你有什么意见？”

蓓蒂只是耸了耸肩。

不过第二天，那个讨厌的预感马上便实现了——

玛利亚罗斯之前就说过了，他要与ZOO那伙人一同行动。亚济安阻止过他，但玛利亚罗斯显然没听进去。说真的，他一直认为，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那还不如早早把玛利亚罗斯拉进午餐时间里就好了。

只是，他已经没有那种机会了。

事实上，在有个乱七八糟名字的家伙……那个多玛德君出现以前，玛利亚罗斯就向他提过，说是要加入午餐时间。或许是应为玛利亚罗斯也感觉到了，作为一个独立的侵入者，他已经达到了极限……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亚济安记得之前曾经有这样一幕。

所以，那个时候，他还是应该让玛利亚罗斯加入的，对吗？

但是——不行！

他做不到。

族内恋爱，是绝对禁止的，这不只是一句戏言而已，特别是对背负着近五十条人名的午餐时间头头——亚济安而言，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一开始会想要组织一个“族”，是应为他有了一些总是与他共进退的伙伴。他想要与他们之间做出一些连结，一开始就只是这样而已。

说是滑稽也好，愚蠢也好，他们只是拼命地，想要埋起心中那个空荡荡的大洞——午餐时间的成员，尽是这样的家伙。

他与他的伙伴没办法们没办法相信嗳昧的话语或感情——他们很想要去相信，但就是做不到。

纠结了这些性格别扭的这些家伙，他们组成了这个族。为此，他们可以同生、

也能够赴死。这样的大义名份，对他们来说是必要的。

虽然他们已有所觉悟，但自己所背负的重量，却仍是大于想象。

虽然偶尔也会有人退出，但整体而言，午餐时间的人员一直在慢慢增加当中，目前已经达到48人了。

在这些成员当中，有的已经有恋人，也有的人已经在这条腐败大街上建立了根基脆弱到似乎一吹就垮的家庭……

对亚济安来说，这样的生命，实在是沉重到无可言喻的地步……太过沉重了。

他很想就此放手、舍弃一切，他想要自由、轻松。

或许，这样的思绪，一直都存在他心中的某个角落吧？所以，那一天，他才会那么做……？

那是，亚济安在找玛利亚罗斯……

没想到，竟在地下区D7的入口附近，发现了——自己心想八成已经加入ZOO之中的玛利亚罗斯——而且还只有一个人。

看起来，是被袭击了，出手的是SmC的杂鱼们。

四周是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

那群杂鱼当中的其中一个押着玛利亚罗斯，其他人则在他身上小便。

亚济安看到那一幕，不禁一阵血气上涌。

他甚至没有压抑自己的杀气，应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要解放玛利亚罗斯。

虽然说这不会是唯一的办法，但为了救玛利亚罗斯，亚济安杀了其中一个SmC。

“滚开，不然我就宰了你们全部。”

亚济安这么对那些杂鱼说的。

这下麻烦了……但他又觉的，随便怎样都好。

让我毁去一切吧！让我失去、让我痛苦。让我去感觉、去品尝那样的滋味。

虽然救了他，但一直到最后，玛利亚罗斯还是拒绝了亚济安。亚济安只能独自一人在那甜美的痛苦当中一人挣扎。

没错，他就像野猫一样高傲，并且厌恶别人的施舍，也最恨别人端出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然后拙劣地给予同情。所以，就应为我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守护着他，玛利亚罗斯才会这么讨厌我吧？这点我很明白，应为我也是同样的人，所以我就是知道。

自己说不定会干出点什么事。或许，未来因此而掀起什么波澜……

他自认自己很清楚这一切。

——虽然这么想却，但却终究事与愿违。

横跨过首都艾尔甸第九与第十区，有一个遍布违章建筑、漏天摊贩、鸦片窑以及赌场等不法场所的地带，市民之间称之为“暗市”。

在这个打着无政府王国的国度当中，暗不暗、正规不正规都不是重点。连带那些违禁品，也因为种种原因，得以在此处公开大刺刺的贩卖。

好比各种合成麻药——炼金士联合（AG）向来都严格禁止任何人生产制造这一类的物品，一旦发现就马上用尽各种方式来回收、并已对制造着严加处分。但在暗市这里，不管是以大麻、罂粟或者是古柯碱为原料所制成的天然麻药，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贩卖及购买。

除此之外，那些不属于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之际术士所制造的物件，大部分也都陈列在暗市的商店里贩卖。EMU与AG一样，都规定了一大堆的这个不行那个不准的，如果无视他们的规定，那就是与EMU为敌……

然而，即便已经视为沙蓝德最大压力团体的EMU与AG，也不能对暗市出手。

这不是所谓的默许，或许是其他暧昧不用的理由。

与其说他们是忌讳、厌恶那个一手操持暗市的家伙，还不如说，他们是害怕。

SmC

正式的名称是：加虐杀戮爱好会。

让他们在艾尔甸一战成名的，是七年前的某个事件——

人称“贝拉多利亚惨剧”。

死美橦、卡依德男爵、AGY等6个族的首脑成员，就在第九区“库拉纳德欢乐街”的高级俱乐部“贝拉多利亚”里，连同店员等总共52人，在一夕之间遭人残杀殆尽。

当时，这六个族联合运作经营这个暗市并分配所得之相关利益。应该就是首脑们齐聚“贝拉多利亚”彼此应酬交陪，并借此商谈诸多事项时，遭到某些人的袭击……

然后，所有的人都被杀掉了。被害者的时候都被严重损毁，就算是那些把速生式当作生意生意在经营的高层寺院和尚，也都同样束手无策。

在那之后，应为这个事件而失去的领导者与主要成员的六个“族”，有些为争取头目的位置而闹打到四分五裂、有些则就此瓦解、还有些则是被别的族——SmC给并吞。

但事实上，SmC并没有对外宣称“这件事是我们的干的”。

没有那个必要——

应为，SmC这个事件以后立刻轻而易举掌握住整个“暗市”。如此一来，是谁干的，大家也就心照不宣了。

说的夸张一点，当时，规模不过二十人的SmC，就在这一夜之间取得了暗市，也在这条黑街上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而后，以暗市领主为出发点的SmC，现在可是时说在艾尔甸当中声势大振。

现在的艾尔甸，要说是哪几个“族”叫的出名号的，那么SmC肯定排行第一，跟在后头的，就是与SmC敌对的。

就在那恶名昭著SmC的根据地——暗市当中的某一处，静静的矗立着一栋建筑物，当然也不具备引人注目的要因——

就位置来说，那已经是接近暗市北端的第十区了，周围坐落这几栋大约四、五楼高的建筑物，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则由以废弃物所建成的低矮平房填补空隙。虽然在暗市当中，这一区看起来比较整齐一些。但这区其实没什么人，而这些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物，当然也不具备引人瞩目的要因——

或者该说，根本就很不显眼。

在这座建筑物正面侧方、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很随性地摆这一个小小的看板，这应该便是这里唯一的标记了。

黑底白字的看板上，只写着“SUCKDOLL”几个字，看起来非常简单素雅。

这个地方应该需要更高明的拟态伪装，或许，在外头还是派上一、两人站岗看守会来的好些，但这里没有。不过，只要愈接近这个建筑，就会有一种像是被谁监视着一样的感觉，很不愉快。而且，这种感觉只会愈来愈强烈而已。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看着”没错。

确实有几个人从周围的木造窗户中、或是违章搭起的帐篷架之中窥视着这里。

“——SUCK……真是的……”

亚济安的脸藏在黑色的连衣帽下，低低的啐了一口，但一旦宣之于口，却连他自己都觉的幼稚，只得克制住自己骂人的冲动……虽然他已经控制过自己的音量，那个走在五美迪尔外的男人应该听不见才是，但总之，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回归头的男子穿着一件帅气的条文西装，灰色的西装全都往后梳齐。

可是，他那双眼——那双同发色的灰眼，却不会散发出让人讨厌的感觉，而是一般无法言喻的冷酷和无情。

鹰钩鼻、薄唇，在加上双颊消瘦——这个男人的脸，真让人联想到老奸巨猾的鹫。

“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

这个男人叫杰伊。他是SmC老大SIX的心腹，据说“贝拉多利亚惨剧”也有他一份。要不是晓的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大概会只以为他是个有点名头的不法分子吧！

但对亚济安而言，要说SmC有谁是真的能够与他匹敌的，那大概就是SIX与杰伊了。扣掉这两个人，SmC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其他那些家伙跟渣滓一样。

反之，只要有这两个人在，SmC就是不可小觑的存在。

“我只不过是说——我都快吐出来了。”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连血都吐出来”

“有本事你就来啊！”

杰伊完全没有没亚济安挑动，只是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继续前进。当然，那种理所当然、游刃有余的态度，简直让人看了火大。但他也生气了，自己怎么会让这家伙牵着鼻子走——这种别无他法状况，让亚济安感到焦躁非常。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转身就跑。

没办法——亚济安跟在杰伊后头，走下前方那个摆有“SUCKDOLL”看板的楼梯。所以现在是“虐杀人偶”造访“口交娃娃”（注：原文中人偶及DOLL均已“人形”呈现，并有不同的表音）吗？他一边自嘲着，一边睨了一眼那画满涂鸦的合成骨材（注：及混凝土）墙壁……太安静了，在他心中暗忖着。

举目四望，这栋建筑物该休整的地方都休整了。整体而言，建构的也太好了吧！在这个暗市当中，向这个隔音功能齐整的建筑物，应该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但就在杰伊踏下阶梯，打开眼前那扇门的同时，眼前这片不自然的寂静，便被毫不犹豫地给打破了。

那是以弦乐器与打击乐器的混合、相当奋抗的乐声——不，与其说是奋抗那还不如说是相当浑浊。

那是一首歌……虽然听的出来，主唱者是想唱歌。但事实上这样的歌声根本无法吸引人，完全没有美感可言，只是一味的追求压倒他人的气势罢了。外强中干，彻底失败。真要说起来，这样的歌声，可以说是已经沦落到噪音的等级。

“你们听的就是这些吗？”

亚济安跟在杰伊后头踏进房门，开口问道。

在这个“SUCKDOLL”里，光线被扼抑住，只有些许间按照明，唯一的光源照向内部的舞台，整个房前看起来相当昏暗，目测起来，这个房间大约有一百五十平方美迪尔左右，除了舞台上表演些内容只能说是在水准下的轻音乐团外，旁边则间杂

着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声、体臭、酒味，以及满满的烟味。

亚济安的声音也被淹没掉了一半。不过杰伊应该还是听的到吧。

果然——

“这个嘛……”

“烟味也很重。”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掩住耳朵，塞住鼻子。”

杰伊一边这么说，一边往前走。那些站住通道的男人们便纷纷收拢自己的椅子让出一条通路来给他走。这些家伙的脸上、手上以及脖子上都刺有图像话的“SmC”的印记。

听说，SmC内部……年资较深的刺青派，与新加入的烙印派，彼此之间有些嫌隙的样子。

不过这些家伙都是人类社会中的浓血、渣滓。要说是一丘之貉也胃肠不可。这种人在这个国家、特别是在艾尔甸当中，简直是多的数不清。

“真是盛况空前。”

“比起那种杀人的便宜生意，把这里买卖抢到手里可是有甜头多了。”

据传，杰伊出身自拉函大陆，本来就是靠杀人来赚钱——也就是所谓的杀手。或许是应为他实在是干下了太多大案子，好几个国家都排出人手要逮捕他，他才逃到沙蓝德来。

不过，说是逃嘛……就这层意义来说，亚济安其实也差不多。放弃’甚至抛下原本所有的一切，什么都豁出去了，逃亡到这里来……然后，在这里安身立命，求得一席之地。组织一个“族”，自己担任首领首领……一开始，他并不认为有这样的可能。

杰伊走向左边深处的柜台——

就像条离群的野狗，跟在杰伊后头的亚济安紧紧的咬着自己的牙根——与其说是屈辱，还不如说是后悔。

无论如何，这都是相当苦涩的滋味，要吐掉已经来不急了。从柜台进入幽暗的厨房当中——那里有四个商业用的冰箱并列着，亚济安驻足在那个最内侧的那个冰箱前……感觉上，就像是什么东西黏住脚踝一样。

是罗网般的陷阱吧……或者是根本没办法拔足而起的泥潭。

然而，这样的境况，却不能说是完全在他预想之外——

“打开。”

杰伊一声令下后，一个体格壮硕、打扮像是厨师，但长相实在是过于凶恶的SmC拉开了冰箱的门——

什么事都没发生。冰箱棚架上并排着食材及饮料，还有以机术制造、正在运转的冷却机一台，乍看之下，是个单纯的冰箱没错。

不过，这个厨师的工作，并非是从里头挑选出食材、大展身手后招待这位要与SmC订下和平密约一族首领。只间他两手抓住两手食物架低吼了几声后，那个置物架便移动了。虽然正面看不见，但确实是装了齿轮一类的东西。

厨师花了整整20秒，才把那个相当沉重的那个置物架移开，然后默默地对着杰伊行了一个礼。

“辛苦你了。”

杰伊向厨师打过招呼，便向亚济安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

“我要背对像你这种男人吗？”

“你可真胆小。”

“我不相信你这种人”

“看来我们还真是情投意合啊！我也不相信你。你啊，就像是永远也不会被人类所驯服的野狗，永远也不会有餍足的一天。”

“不被人类所驯服？恩……”

他以前也对玛利亚说过类似的话呢——你就是像是一只不驯于人类，气质孤傲的野生的山猫。不过同样一句话，从杰伊的嘴里说出来，除了那份讽刺外，意义也确实是大不相同。

“你先请罗，杰伊~”

亚济安不但连敬称都省了，还叫的十分亲昵，杰伊则歪了歪脸，微笑了一下：

“那就这么办啰，亚济安~”

杰伊的反应，就像是把亚济安的恶业当作耍。体察到这样的事实，亚济安自然有些气闷。

然而他必须承受、也不能让对方对自己有所轻蔑。这一切不是为了他自己有所矜持、而是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伙伴们。亚济安知道自己必须守护那些人，守护这个午餐时间。对他而言，这是个义务，也是他的责任。

即便明之如此他还是这么做了——

真矛盾。

“呐、亚济安……”

看起来，这个游戏虽然无聊，但杰伊还想继续玩下去。

厨师已经把置物架推回原处，掩盖住了入口。这条被人用冰箱加以掩饰伪装的密道，只有在顶部装有近紫外线的照明装置。也多亏了亚济安那杰出的夜视能力，否则这条即使往下又往左拐的斜坡其实并不好走。

杰伊也看在眼里：

“其实啊，我很高兴喔！”

“高兴什么？”

“狗啊，其实是一种要绑上项圈饲养的动物不是吗？能够放在院子里饲养的，那只有尽责的看门狗而已。你不一样，你的秉性并不直率，也没什么教养可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对主人的手给来上一口。所以呢，像你这样的狗，是需要挂个项圈，给你警告警告才是。”

“要是你能够找到适合我的漂亮项圈，那我也没意见。”

“就算是最烂最差劲的项圈，你也挣脱不了啰，亚济安。”

到底走了多久呢？距离应该不算长吧？这条密道的尽头，是一座看起来相当坚固的铁栅栏。在此，杰伊停止了脚步。在铁栏杆的那一头，已天鹅材质布幕为背景，有两个腰际悬剑、身穿西装的SmC站定不动，杰伊转过身示意之后，其中一个从内侧打开栏杆另外一个人则拉起布幕。

然而，布幕的后头仍有布幕——

杰伊走在亚济安的前方，他的身影数度在布幕间隐没，待亚济安追上去，又已然小时无踪。布幕与布幕之间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像什么裂开了的声音一样。

等到杰伊拉起最后一道布幕，感觉就像终于从一场梦中醒来、或者是正游移迷惑于一场梦境当中。这是我吗？是我、非我？亚济安瞬时有些迷惑了起来。

“——我的主人！”

然后，杰伊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地下了头。

一踏入这个房间，亚济安便感觉到了一股破灭感——除了非常甜美、足以蒙蔽人心的香气外，还有从许多生物上发出的热气、汗水、眼泪，及雌兽娇媚的喊声与雄兽们的呻吟。这里充满了压倒性的暴力、欢喜与支配的氛围，在加上贵族的趣味、现代的趣味与魔术风格的混合。

那家伙的身上，什么都没穿——

就连他所盘踞其上的宝座，也是一群浑身赤裸的男男女女所堆叠而成。

这些男男女女当中，有些人正在做爱、有些人已经被挤压的只剩一口气、也有几个人恍惚着。他们应为与其他人之间的肌肤相亲，脸上满是情动至极的表情……但是，不论是哪一种人，全都爬扶在那家伙的身下。他们不论身心都已被剥夺、而后在等待被给予。而爬在那家伙身下，成为那家伙的宝座，不但是他们唯一的权利，也是他们唯一的生存目的。

S·I·X——

或者是SIX。

他的相貌奇特，身形体态也与常人多有相异之处——

身高将近两梅尔的他，却有着相当细的腰部，而他的手脚颈子，更是纤细到另人咋舌的地步。

他的肌肤奇异地苍白。除去左肩刺上的数字“6”之外，没有一丝皱折，也没有任何伤口。感觉起来，感觉就像是白瓷一样的细滑。

在此时，他的薄唇大大的朝着左右两边咧了开来，双眼熠熠生辉，看起来就像两盏磷火，散发着不详的光芒。他的脸，只会让人联想到蛇的白子……

他的黑发直披到肩。看上去，那黑发的美艳可说是直追女子。

综合以上所有特征后，感觉起来，眼前的这个SIX毫无生气可言……就像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道具而已。

SIX坐在他的宝座上，跷起腿：

“欢迎……亚济安，欢迎来的我的地下室。”

他的话声听来就像是在腹腔底部回想的最低音域，但他那怎么听都带着女人腔的抑扬顿挫，却像是特意在挑动他人的怒火一般。对然亚济安很不痛快，但他仍没有把那样的不快表现出一分一毫。只不过，他也省略了打招呼，单刀直入的开口问道：

“特意把人叫道这里来，有何贵干吗？”

“你说呢？”

“这……”

“亚济安……”

SIX一边微笑着，一边抚摸着蹲踞自己跨间那个女子的头说道：

“SmC到至今目前为止，包括最末端的那些家伙，已经吸收将近600人。而且，现在还在增加！如果我现在去扫扫那些充满清汁臭味、碍眼又银光闪闪的粪金龟——那么就只会有些叫他们往东绝不敢往西的无能小角色，哭着拜托说要加入而已。不管怎么说，我可不只是玩玩而已，现在呢，我得要认真一点才行！”

“这样啊——”

随便你——亚济安一边这么想着，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然后呢？”

“亚济安我想把你买下来。”

“这真是我的荣幸。”

“所以说我们是完全对等的，是朋友。”

“朋友……？”

亚济安笑了，就像是听到什么笑点一样——这可是他进来之后，好不容才出现的表情。SIX单手托腮，手肘靠在自己膝盖上，只是睁大了他的右眼：

“很奇怪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就真的是杰作；要说是开玩笑，我觉得那也不错。”

“那就当杰作吧！虽然我也不讨厌开玩笑，不过，这次是说真的。用非战同盟、甚至是密约这种形态，把你们吞掉——可是我的好意啊，我只是把这个好意具体化嘛！当然拉，爱这种东西呢，给也给不来，被给也未必能拿到、求也未必有用。你要不要回应我的爱，那是你的自由。不过亚济安，集得记得——所谓真正的爱，他的本质、他的本性就是掠夺，而是毫不怜惜的掠夺。”

或许亚济安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真正的了解到自己的立场。

SIX伸长腿，慢慢的靠回由人体组成的宝座后，俯视着亚济安：

“确实，你哪里有四十八个人嘛！里头还有一些家伙与你相辅相成，对吧？”

“那又怎么样？”

不知不觉，亚济安的声线里混入意思颤抖。

他不得不承认，SIX与他根本就诚不上是什么对等——无论是SIX的态度，还有他那显然是在揶揄的口气，再在都述说着这一点。

“算了，不过呢，我要订正一下。”

“订正……？”

“是啊，与其说你有四十八个人这一点是错误的呢！”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上，不可能还听不懂的道理吧！但是在三秒以后，亚济安却扔只是睨着SIX，一脸不想理解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SIX不经意的弹了下手指。

那是一个暗号——

悬挂在充满低级趣味地下室里的几重天鹅绒布幔，便在此时摇晃起来。

当然不只是摇晃而已。在那些布幔的后方，应该是隐藏着通道、或是相关类似的东西吧？不知哪个家伙拿着棒状物体——姑且先称之为手掌好了——压了压眼前的布幔，接着已相当从容的不迫的脚步，踏入这个地下室当中。

是谁？

这男人……他没见过。不过，可以进来这属于SIX的地下室的话，想必是SmC的相关人员吧?而且应该是干部级的任务才是。

那个男人手持黑色的手杖，穿着灰黑相间、且相当合身的魔术士服，不但相当高，而且非常地瘦。五官十分平板，而且肌色如土，看起来与死人无异；一双蓝眼睛犹如玻璃所铸造，毫无生气可言；一头长长的白发，与其要说是头发，还不如说是颜色已燃褪尽的丝线更为合适。

乍看之下，这人实在看不出年龄有多大。不过，他的身份既然是魔术士，看不出来也正常。而且，看不出来，此人的特异之处，不只是在外在而已、内在也差不到哪里去才对！反正就是一般来说，魔术士有颗不正常的脑袋，也实在是不能算是什么稀罕的事。

这个一头白发的男人是奇人也好、怪人也好、狂人也行、那都无所谓。

比起这些来，他更在意的是——这个男人是为了什么、为了做什么而出现在这里的？

不过，这问题很快就有了解答——

有一个人，有一个人跟在这个白发的身后，走进了这个地下室当中……

这个人——

他的身上为着片褛。除了全身赤裸外，这人连走路的方式也不大自然，感觉起来很怪……此外，还有比那更怪的事——

他的脸朝向另外一个方向。也就是说，他的脖子被扭过了……或者该说，他的头部引外力强力扭曲的关系，正好回转了一百八十度，脸部是朝向正后方的。

除此之外，他有将近一半的后脑都塌陷了，红黑色的液体正慢慢地从该处渗漏出来、还有若干黄色物体从伤口露出来。亚济安一点不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但眼前的这人，却是全身被污损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死了——

不管怎么看，都是已经死绝的人。

但是他却在那个满头白发的那个人身后亦步亦趋,然后——

然后就在亚济安面前停下了脚步。

一开始，是他那露出下阴部的正面躯体、以及被残酷伤害的后脑。然后，就像是刻意要向亚济安卖弄那张已然死去的脸孔、以及责备亚济安过失似的，他向右转过身——

果然，他已经死了。

他在临死之际所尝遍的苦痛与屈辱，使得他的脸丑恶的歪斜了。

在那一瞬间，亚济安的嘴里短促地骂了一声——

FUCK！

“只剩四十七人了，亚济安。”

SIX笑了，听起来就像是喉际有什么在滚动一般。

确实，他死了以后就变成四十七个人了。

不对

那不只是死去而已……

他是被杀死的。

“……库拉尼……”

他是午餐时间当中资格最老的人物，今年应该已经有三十四、五岁了。他老是说：“我也是个一把年纪的欧吉桑拉！”这句话早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然而，他

那朴实毫无花巧的剑术，连行家都赞不绝口，在加上他丰富的实战经验，也让他深获同伴的信任。

亚济安当然也很相信他——在结成这个“族”以前，他就认识库拉尼了。在某方面来说，他确实依赖着库拉尼。

他常会啜饮一小口酒对亚济安说：“亚济安，就我来看，你是个危险的家伙。不盯着你根本不行。你啊，根本就是个性格恶劣的恶鬼（注：日文中饿鬼与小鬼同音）！”

虽然他认为库拉尼真是啰嗦到不行，但他说的话完全真确。

他已经取了老婆先下有两个孩子。

第二个小孩，还是最近才出生的。

两个人的名字都是大家一起想的……

他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名字还是亚济安取的。那时，他看着伙伴们在那里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好的，直觉的着真是蠢透了。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却也开始认真思考出了“优里”这个名字。虽然还是有人有异议，但最后大家还是一致通过了，而他跟他老婆当然也赞成，所以这个小女孩便取名为“优里”。

这件事……要怎么跟库拉尼他老婆开口呢？

他的妻子……虽然称不上是个美女，但脾气很好，也很会做菜。虽然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却是笑颜逐开地，看不见一丝阴霾。他非常地温柔，爱着他那丈夫、他那丈夫的朋友们，当然还有他们的孩子。这样的一名女子，生在这样的国家当中，简直就是浪费了。

还是要说吧……

那还是个小婴孩的优里怎么办？还有他的姐姐，那个已经开始牙牙学语、总是用那双小到不能在小、一丁点都没有力气的小手，握住他手指的乔洁……他终究得要告诉他们吧？

——该怎么开口呢……？

“你之前也宰了我手下……那家伙、多可怜啊，连速生都没办法呢！我现在只是以汝之道，还施汝身罢了。如此一来我们便扯平拉！你也是一个族的头头，应该很清楚，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脸皮上也挂不住吧！”

“……是啊……”

亚济安可以感觉到……他的自制，快要崩溃了。

他的身体里……似乎有着什么在蠢蠢欲动着……那些东西正吵着要从身体里解放出来、要闹个天翻地覆。而亚济安自己也不想放过这些家伙——他想着，只要让自己冲动下去，让黑色的自己掌握一切……这样他应该会快活一些吧？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在想要将眼前这一切破坏殆尽——不！

那可不成

“我很清楚。”

“对吧?”

SIX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换过一只脚，翘起后在说道：

“你果然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是很希望我们能够长久好好相处的。我们干吗非得彼此为敌不可呢？太麻烦拉！亚济安，你可得考虑清楚，其他的伙伴我才懒的管他们的死活呢！”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这之后，不论SIX体术什么要求，他都只能照办，无法拒绝了吧？

在真正地失去了以后，他才终于懂了。当然，啊的族在此之前不是没人受伤、丧命过。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应为自己的轻率以及愚蠢，而导致自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伙伴。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负责——

“很遗憾，亚济安，我们似乎很难成为朋友……所以，你就当我的宠物，让我饲养吧！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可是位感情细腻、又深居慈悲心的主人呢——不过，要说我是S或者M的话，我当然是S拉……Ku·KuKuKuKu……”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像是这样仿佛要被五马分尸一样的痛，他在也不像继续忍耐下去了。

亚济安在心里默念着——

玛利亚，看来我们是无法在碰面了……

称为了那些侮辱你的家伙之走狗的我……有什么面目……在见到你……？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反噬与正义的理论构造

艾尔甸位于永远大陆那斯·阿法——通称α大陆的西北部，夏天总是转瞬急过。虽说有几年雨量较多，是美中不足的地方，但一般至九巡月上旬，暑气便几乎已经几乎消退无踪。一年当中这无疑是最舒服的季节。

今年的雨量不过，而且又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在这样一个风和日立的好日子里，想吃个点心也是人之常情嘛！

不过呢，贩售甜点这个行为与天气到底有什么关系，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就是了。

总之，对向来与烟、及药物等等绝缘的玛利亚罗斯而言，甜点正是他唯一的爱好。这种点心类的糖分、总是让他没完没了地魂牵梦萦。假如今天逼不得以，非得吃面包过一辈子、或者吃巧克力过一辈子二选一的话，他大概反射性地选择后者吧！

对他们这种甜点爱好者来说，艾尔甸第五区尽头的美食街区“大食小路”上，就有间他们不去不可的名店——

“奴·贝尔·啊迪费特·维德”。

应为正式名称是在是太长、太难记，所以一般这个店就被通称“奴·贝尔”。这个店的外观，是一栋外怪贴满了靛蓝色瓷砖、呈骰子形的小型建筑物，而且出身黑暗大陆、拥有一身黝黑的肌肤的店长颂·玛尼休第·拉克雷洛，同时也是这家店唯一一位点心师傅。

拉克雷洛的经历可以说是相当惊人——

他在幼年时期，便离开黑暗大陆，来到α大陆；在他十几岁到二十几岁这段时间，他是拉夫蕾西亚第三帝国皇家专属的点心师傅；三十岁时他被大陆东部的颠圣虞王室挖走；三十五岁时，炽帝国的天帝想招揽他，却被他回绝了；到了三十七岁时，他便在艾尔甸开设了属于自己的店面……

如见，他四十四岁。

据说直到现在，各国的王公贵族依然会私下造访他的店面。

不过因为食材的关系，他一天当中能够制作出的成品数量，也就相当有限。价格昂贵自然不在话下，在加上他还挺挑客人的，要是来的人进不了他的眼，当下就会被他轰出店门。他的常客当中有一等一的极恶之人，而秩序守护者的某个美人也常是他的坐上嘉宾，因此他选择客人的基准在现在还是以个谜。

总而言之，不论在怎么想吃，他的点心也不是存几个钱就能吃到的。

而在另一个方面，听说那些被他拒绝过无数次的客人，也是有几位百折不挠一再上门，最后终于能够得偿宿愿。

所以，即使坐落于此，这个奴·贝尔依然成为了一处有如传奇一般的点心店。

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由莉卡与莎菲尼亚正从这家店里走出来。

多么令人难以相信啊……他们居然没被拉克雷洛给轰出店门、钉上满头包！

他们可是在店里好好享受过了，也因此，现在三个人几乎陷入恍惚状态。

太好吃了、真的是太美味了！那样的好滋味，根本是笔墨难以形容！

“哈啊……”

即使张开嘴也只能难以发出叹息，全身充满了幸福感与满足感，练带着脸部肌肉也都自动地松懈下来。至于一旁的由莉卡与莎菲尼亚，看起来也没差多少。

不愧是颂·玛尼休第·拉克雷洛。

真要说起来，他端出来的黑莓塔、柠檬雪宝以及巧克力蛋糕，其实都不能算得上是什么特别的点心。

但他们吃到的，简直像是其他的东西……啊，至今以前吃到的塔类点心、雪宝、还有蛋糕……到底是什么呀！真不愧是拥有“砂糖之王”、“天堂点心王”等称称号的男人啊！

“不过……这一回完全是莎菲尼亚请客呢……这样在道理上有点说不过去呢”

“……我的……同门……啊，应该说是师姐吧……”

莎菲尼亚用手搓了搓自己涣散的脸颊，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后说：

“之前……我偶然有个机会和他见面……跟他谈了一下……他就说这家店很棒、强力向我推荐……然后……他也跟拉克雷洛先生打了声招呼……”

“也就是说，这次是托他的介绍，才凝、能吃这么一顿啰！”

由莉卡的脸也同样还相当绵软。

不过，虽然就艾尔甸来说，各类饮食店铺林立的这一带还能称的上是治安良好。真的这样可以吗？

——穿着绘有红线的女用医术士服、外表看起来却十岁大的金发美少女、拥有一头华丽银发的苦命女魔术士、还有拥有一头鲜红发色的玛莉亚罗斯，此时正神情恍惚地走在路中央——这也松懈的太过份了。

但即使他们心里也知道这样不行，却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拉克雷洛这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

“啊啊，虽然那些话是那是我在欧雷斯托洛自己说出口的……但这些东西真的有点贵，让我觉的对莎菲尼亚不太好意思……不过，也托了这些话的福，才有现在的结果……”

“别这样说……我也吃的很开心啊”

“是啊！先不管我们这次没赶出来……那家店，也不是随随便便说去就凝、能去的耶……”

“没错，一想到虽然遇上了许多事情，但也因而拥有这样的经验！反而是好事呐……”

事实上，若不是他们在地下区D9丧神街欧雷斯托洛那般艰辛的遭遇，他们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光临这个奴·贝尔吧！

要真说起来，玛莉亚罗斯只是说这玩而已：与其为此道歉个没完，不如之后请他们吃甜食这类的玩笑话。

当然玛莉亚罗斯并不是认真的。他只是想想让莎菲尼亚轻松一点，所以才会说出像这样的玩笑话。

但相对于玛利亚罗斯，莎菲尼亚却是相当确实地算过了自己道歉的次数。他认为自己什么也不做，那么他无论如何都都没办法释怀……即便他这么说，还是被玛利亚罗斯给拒绝了。最后，打动玛莉亚罗斯的，乃是奴·贝尔那些高级的甜点。

顺道一提，玛莉亚罗斯罗斯等六人之所以如此千辛万苦要前往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深层，其目的仍是要夺得魔导王时代的秘宝——能烧尽敌人的穿刺剑“劫火”

为什么劫火会在那里？应为这把剑似乎落在末代魔导王当中的一人——“死灵女王”麟灵夫人的手上。也因为这项情报，最后他们便与这位长生不老得不太成功的麟灵夫人展开一番厮杀、并击败了这位麟灵夫人，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他们并没有找到最、最重要的劫火。事实上，这把劫火或许再也不会现世了吧——麟灵夫人的墓室已经被自己给封印起来。如果死劫火是藏在那个墓室里的某一处，那就更不可能找到了。要是在没有其他更新的线索，他们也只能放弃劫火了！

如果真的能够把劫火弄到手……那把剑就会称为玛利亚所思的所有物。

真的是太可惜了！

那把劫火可是价值3亿达拉的珍宝呢！

如果将那股神秘的魔力收归己用，那自然相当不错；但如果卖了这把剑，那就一生吃穿无虞！其实偷偷地说，玛利亚罗斯确实做过这样的美梦——把劫火弄到手在把他给卖了，然后就成为亿万富翁拉！

算了，一想到这个他就生气。好不容易吃了一回好吃的东西，心情正好，就不要在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拉！

不过——虽然很想在沉浸于幸福中一下，但是，为什么麻烦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呢？

玛莉亚罗斯停下脚步，往身边看去；由莉卡已经觉察到了眼前的态势不妙——

他压低了自己的重心、一双小手握紧了那根极限九手棍，连带刚才还呈松懈状态的唇，齐紧紧地绷了起来，莎菲尼亚也早在由莉卡与玛利亚罗斯的两边护持下，拿起那根新买的银杖，进入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

“……被盯上了呐！”

“应该是在等我们出来吧！现在才发现，我们也真是太粗心了。”

“看来——”

虽然身形灵活原本就是玛利亚罗斯的一大优点，由莉卡也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一把好手，但一看就知道，由莉卡的题型是个十岁小女孩模样，而莎菲尼亚也不是那种行动敏捷的人，所以老实说，他们这伙人没什么机动力可言。

“脱不了身了呐！”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不过看样子，应该没办法了吧！”

“没关系啦！不过，等一下就要拜托你拉，如果还是不行的话，你就先出手吧!”

所谓的不行，指的是不能和平收场的意思。对玛莉亚罗斯他们这一伙人来说，言止于此便能意会到对方的深意，不需要视线确认谁应该如何行动。玛利亚罗斯虽然加入ZOO不到三巡月，但他与着群好伙伴出生入死好几次。像是这样的默契配合，几乎就在在一呼一吸间完成。

不过，这里可是人声鼎沸的大食小路呐！难道这些家伙忽就这样地大刺刺地杀气腾腾，一路跟在后头吗？

到底是单纯的笨蛋？对自己很有信心的笨蛋？或者是，他们一开始就盘算要在这里动手？

总之，不管怎样，绝不能疏忽大意，现在最重要的是看准眼前的情势。

玛利亚罗斯刻意地叹了一口小气后，镇定的转过头：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一般来说，如果被人这么突如其来地这么当头一问，有事的如果不是当场承认、就会当场否认了吧——

这些家伙直率地选择了前者。

这些隔着约七美迪尔、尾随在玛利亚罗斯等人身后的家伙，光是举目可及的就有五人，从汗毛、肤色或者是脸孔看来，这几个家伙全是东方系的人，不仅如此，他们身上还全都穿着由灰色与橄榄绿混杂而成的黄褐色轻便铠甲，马上就能与旁人区隔开来。

他们胸前都印上了的标志，应该是SerialKiller（注：连续杀人狂）

的略称吧？看起来，这个品牌的盔甲材质与性能都不怎么样，唯一的好处就只是便宜而已。

所以——这些穿着SerialKiller铠甲的家伙，他们到底是谁？到底是有设么目的？

不过，似乎不用硬从记忆的巢穴里挖掏出什么东西来就是了。

那五人当中的其中一个人，是名吊眼，在口唇便留着薄薄一层胡髭的家伙。他一边从左手拿着的刀鞘里拔出一把青龙刀，一边舔了舔自己的唇：

“是啊、有事哦！你们、就是猪——吧！”

“我们是ZOO吧？”

“猪……猪、啾、啾……？”

不管重复多少次，那个吊眼的家伙似乎没办法好好发出“ZOO”这个音。由这个特征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家伙的共同语说的相当蹩脚。这几个人应该是α大陆以东的岛国——龙洲出生的人吧？玛利亚罗斯认识的商人里，确是有龙州的家伙，所以他也多多少少听懂一点龙州语。

“那找我们ZOO有什么事吗？”

“装死啊、这样很不好哦”

“我哪有在‘装死’啊——”

要这样搞笑下去大概会没完没了了。

再说……玛莉亚罗斯确实是在装傻没错，他一边将手搭到腰下的“伪”劫火剑柄上，一边回想——SerialKiller？类似这个德行的……是了，这些想要阻碍他们去路的家伙，真正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不过，那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是龙州人。不对，应该说不可能会知道，应为那时候他们就根本无缘拜见这些家伙的真面目——

那时，那些家伙全都带着防毒面具啊！

“你们不要在这里闹事比较好吧？有什么事，坐下来解决吧！”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哦！我是认真的。我呢，好不容易吃到一件难得的美味，心情正好得不得了。所以呢我就不追究你们的态度了，就当放你们一马。”

“没有必要、放一马。你们、会在这里、被吾等杀掉的。”

吊眼男的嘴角，浮现了一丝冷笑：

“吾等要为伙伴报仇！你说不及得，可不行！在欧雷斯托洛，应为你们，有好多、伙伴，成为了半死者。一开始还不知道是谁。不过，你们猪——跑到欧雷斯托洛深处里去，现在很有名。吾等SerialKiller兹、大家，都盯上你们了。你们逃不掉了！”

“SerialKiller兹……”

这家伙要说的，应该是复数的SerialKiller（S）吧？这个字与他们身上穿着那袭烙有SerialKiller印记的轻便铠甲有什么关系呢？听他们这么说来，应该是他们的族名，或者是其他名称才对吧？

所以，S*K=SerialKiller=由龙州人所组成的一个族？

虽然还不太清楚这之间的关联性，不过大致能够了解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应该是发生在五天前，也就是麟灵夫人在丧神街底层对决前前一日的事。

玛利亚多斯与那些ZOO的伙伴们那一天也在丧神街，在通往地四层的坡道前，与预料之外的强敌展开了一番苦战。而当时突然出现的那些家伙，就是脸上各个都带着防毒面具的一只防毒面具集团。

不对。正确说起来，这些家伙应该是躲在了暗处，窥视着玛利亚罗斯他们的动向吧！

应为他们ZOO中，有几个家伙身上带着一看便知价值非凡的武器，所以才会在那个地方被他们盯上吧！那些家伙想趁乱打劫，目的恐怕就是夺走他们的生命以及，值钱的物品，想在那样的姿势下启开得胜吧！

当然，他们不可能、也没有那种道理任这些家伙为所欲为。察觉了这些防毒面具团伙的存在，玛利亚罗斯一伙人便在他们行动之前将他们击退，事件就此平息——虽然很难断定，不过如果那个集团就是S*K的人，那么也就不难理解吊眼男的说词了。

当然，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去同情、也不可能与他有同感，更不可能同意他的要求。

“原来我被人怨恨拉……”

玛利亚罗斯只得小小的叹了口气，还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动到肩膀，眼下他所摆出的这个姿势，是不能让手腕移动的。

应为，就在此时——他的右手握着伪劫火的剑柄，而左手搭在剑鞘上，摆出了“居合”的架势。

那个吊眼的男人，就站在离他5美迪尔的远处。

玛利亚罗斯一定得用迅雷不及掩的速度，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才行。但就体能来说，他其实并没有比其他人出色许多。

那么，要怎么办才好？

“总而言之，你要说的，我都明白啦！不过你只光故着自己说，也不听听我们是什么说法。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可也有话要说呐！”

“你们的话、没、必要听吧”

“为什么呢？”

正在那个吊眼男开口应答的同时、就在那一瞬间——

玛莉亚罗斯如弹簧射出般地窜了出去，在距离三步内时，他先是向左沉腰、稍拉开了剑鞘后，一瞬间就拔出了伪劫火。

玛利亚罗斯的目标，正对准了那个吊眼男的脸。吊眼男察觉到敌人并不好惹。瞬间便显得惊慌失措。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是一个仰身，避过了伪劫火的攻击。而后就着去势，那把青龙刀也跟着划过空中——是的，空中。

在第一刀失手后，玛莉亚罗斯便马上向后撤去。

“连人家要说什么——”

但他不只是光故着逃而已。玛利亚将他右手握着伪劫火向前伸出，然后吧左手交叠到右手的护腕上，准备展开下一波的攻势。

应该说已经展开了——

不，或者应该说击发了才对！

“都不听的话……！”

从玛利亚的右手延伸出去，就是那个吊眼男的额头。而玛利亚的这个右手护腕内侧的某个部分，装设有一个小型发射装置。

如果要问那里头会射出什么东西来，答案便是——短剑。只要同时按下两旁的按钮后，便会发出一阵小小的机械响声，细若针状的短剑随着若干反作用力向前射出，一矢中的，漂亮地射中了吊眼男的眉心。

“——就会变成这样。看，你现在要后悔也迟了吧？”

“你这家伙……居然！”

那个吊眼男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在额头摸来摸去想把那把短箭拔出来来，但已经迟了。吊眼男或许对自己的命运也觉悟了，就在淬入箭刃的神经毒P9多乌塔+药效发挥前几秒内，他挥动了那把青龙刀，号令一众伙伴：

“袭击这些家伙，目标是那个红发的还有那个魔法师……”

其他那些S*K随即按照他的指令行动，并逐渐地逼近。没人多看那个一边痉挛、一边掐着自己的脖子，逐渐软倒的吊眼男一眼。要说这些家伙太过无情了吗？其实并不是的。就玛莉亚罗斯所知，龙州人很重视自己的伙伴，也相当团结。所以这些家伙并不是单纯的流氓，他们可是受过相当训练的！

这样的话他们的首要目标，看起来就是像魔术士的莎菲尼亚。听那个吊眼男所叫唤的那些句子里，确实出现了龙舟语当中等同于魔术士的字眼，那些家伙就距离他们几美迪尔而已，要他站出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四个S￥K，实在是太勉强了。

只能后退了吧？不，应该说是后退才是上上策才对。

玛利亚多斯正面迎着那几个S*K，一面逐步退后，由莉卡则是与他错身，算准时机往前窜了出去。

“到——……！”

那可不是胡乱的往前突进而已。面对着那几个人战成一列人墙迫近的S*K，由莉卡身子一沉，如图画般地以极限九手棍回旋一圈。

这一棍漂亮的击中了他们的脚踝，四个S*K因此一起滚到、仰天摔倒在地。无论如何，这实在是太过漂亮一击！不管是那绝妙的角度、着力点以及对方的姿态。要使出这一招，以上条件可以说是缺一不可，而这也就是由莉卡的拿手好戏——鵺流古式战斗术的精髓。

就在由莉卡间不容缓地回击了一个征往自己这边到来的S*K时，一阵萎靡的嗓音，开始吟唱齐上古高位语：

“爆条Mexes雷来礼”

这条极短的皱纹，便是暴雷索。虽然莎菲尼亚长长使用这个元素魔法，但其实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魔法。莎菲尼亚最了不齐的地方则在于——他不只是能从手杖上放出好几条雷电，他还能随心所欲的操作这些雷电。

也就是说，就算是在敌我不分的情况下，他还是能够准确地狙击到敌人。玛利亚罗斯也曾经接受过初级魔法教育，他知道，这可不是随口说说那么简单的事情而已。魔术这种东西，比起努力与毅力来，天分与直觉可以说是更为重要。如果没有才能，不管怎么在努力，也都只是惘然。好比说是那个●洛那、或是卡●那、或是卡洛●。

不过，他也不能把那个偶然相识的笨蛋魔术士来说些什么——应为玛利亚罗斯自己也对魔术很没辙。

但是莎菲尼亚不同。他的才能已经得到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的认可，只是日后他却又因他一亿人仅见一人的凶运，而被自己的老是所舍弃。

青白色的雷电，从莎菲尼亚杖上窜出，狠狠地电了那四个S*K一顿。

由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负责赚取时间，而莎菲尼亚就在这当中准备妥当，然后把敌人一网打尽。虽然一切都很顺利，但是现在还不是大意的时候——

“来这里！附近的兄弟们！”

“把那些家伙大卸八块！！”

事发地点——也就之这条大食小道，原本人群就是熙来攘往。眼见这头有人闹事，那些凑在一旁那些起哄看热闹的家伙却只是稍微退开一些，形成一堵人墙。而这一阵杀气蒸腾的龙州语，不但出现在人墙里，外头也出现了呼应。

一伙龙州人分开了几近要堵住道路两头的人群，成群结党地出现在玛莉亚罗斯等人面前。十个——不，或许更多……

凝神细看，眼前聚拢来的九州人，并非只有穿着SerialKiller衣袖的S*K其中还混杂着几个家伙，身上穿着缀有毛皮的的黑色夹克，夹克上还修有一条金色的、看起来像是蛇的生物。那应该是龙吧？如此一来，九州人喜欢的东西，可以说是一股脑地全到齐拉！

“……混蛋。”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背靠背，中间夹着一个莎菲尼亚。他的左手向皮带上的扣环探去，那上头是哈雷慕·戈登——也就是爆弹，但在大街上，也不好把这东西拿出来用。虽说这个国家不讲法律、也没有秩序可言，但不代表谁都能在这里恣意妄为。

当然，不是说一定非得要怎么样不可。只是无论要怎么做，首先都要有能够有对应的力量才行！要是应为自己旁若无人的诸端行径，导致任何人伤害，那么被怨恨也是活该。所谓树大招风，不外如是。而在被狙杀、被攻击时，要是连反击都做不到，那最后多半是以被杀告终。

所以，不要造成旁人的困扰比较好。

结论是，去遵守人类社会一些共通的、最低限度的基本礼仪，与其说是为别人，还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吧！如此一来，只要没招惹到什么反感，就会活得比较轻松一点。玛利亚罗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向来都是相当小心。不过，还是有些自以为是的笨蛋出现……

更糟的是，当这个笨蛋就是你的伙伴，那就真的是什么都完蛋。

——那个鱼笨蛋！

方才那个吊眼男说了这段话——“一开始、还不知道（你们）是谁。不过（有一个笨蛋到处自豪地讲，被我们听到了……）你们猪——跑到欧雷斯托洛的深处里面去，现在很有名。”

括号里的字是，玛莉亚罗斯的补充说明，而说的更明白一点，那个笨蛋就是卡塔力。很遗憾地，那个有着一张鱼脸的家伙，正式ZOO的一员。虽然玛利亚罗斯罗斯实在是为此烦到不行，但没办法，卡塔力就是他的伙伴。

就在几日前，在一个珍品收藏家的集会上，那家伙显示口无遮拦告诉众人，自己是怎么到了丧神街深层的拉、打到了麟灵夫人的事拉、还有虽然没有拿到什么珍品，但是此行的探索本身就具有资料价值的事——然后就引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躁动状况。

这样就算了，偏偏那家伙多嘴的要命——

他什么话不好讲，居然把达丧身街前一天，被S*K防毒面具集团与预料之外的强敌前后围攻，导致败走撤退的事拿出来讲！

对玛利亚罗斯这个当事人来说，那时可真的是情况危机！

当时，他们被干涸之国饥饿的图之王者，还有一大群半死者给一路追到D9出入口这段的过程当中，还有一堆侵入者受到他们的牵累。那时，就在这些人眼前，玛莉亚罗斯等精通落跑的ZOO之成员，根本是趁乱地往上逃，然后跑得无影无踪……

只是，那时他们也实在非得这么做不可。

就算是乖乖的道歉，也未必能够获得人家的谅解，搞不好还会被砍几刀——这一点根本是毋庸置疑的。

更何况，有个差点在那次事件当中丢掉小命的入侵者，也刚好出席了那一次的集会。

当然，那人就当场指着卡塔力大骂“原来是你干的好事！”虽然卡塔力一开始就低头道歉了，但却当场爆发了争论，场面随即混乱成一团。其他无关的家伙也趁势加入了这场乱斗，之后就是一团混乱。

即使如此，，卡塔力仍大难不死地逃回来了。他边接受着由莉卡的治疗，边发着牢骚：“老子本想趁这个热潮过去前好好露个脸，现在脸情报都没办法收集拉，真是闷死了！”是啊，很闷，然后呢？就说那个家伙是个半鱼人……不，与其说是半鱼，还不如说他根本就是条没大脑的鱼！

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被传出去了。“（你们）现在很有名”，这个说的一点都没错。

追根究底起来，一如既往，全是卡塔力的错。

就连夏天这么热、冬天这么冷，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也全是卡塔力的错。

“等一下我非得把他穿上竹签做成烤鱼不可……”

当然，为了把卡塔力做成烤鱼，他们非得脱离这个险境在行。

眼下，有六、七——八个人，正对这玛利亚罗斯走来，而且数量好在增加当中

而玛利亚罗斯的背后、也就是由莉卡的正前方，也走来了六七个人。

多以，现在包围他们的这些龙州人……正是他们的五倍，也就是十五个人。情势很糟，应该怎么半才好？

“……只有一边的话……我可以帮上忙……”

就在玛莉亚罗斯由犹豫不决的当口，莎菲尼亚讷讷地说道，然后就进入了，他那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

也就是说，另外一边由玛利亚或由莉卡其中一人先负责顶着，另一人则是负责护持莎菲尼亚。

应为那些看热闹的靠的太近了，没办法在这里使用爆弹，而考虑到个人战斗能力，由玛利亚负责护卫、由莉卡出去顶着——这样应该是比较恰当的安排吧？不过就算是由莉卡在厉害，敌人也太多了。要真对上了很难说由莉卡一定能打赢。玛莉亚罗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没办法拜托由莉卡。

或许会顾此失彼也说不定。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爆弹拿出来用好了？

“莎菲尼亚就包托玛利亚了！这边交给我。”

“由莉卡……”

玛莉亚罗斯似乎也点头赞成这样的提案，只得打消阻止由莉卡由莉卡的念头。

“那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真的可以交给由莉卡吗？玛利亚罗斯其实还是有些许疑惑。不过，可仍可以一一边保护莎菲尼亚，一边靠着护腕里的短剑，从后方替由莉卡掩护。反之，就没办法做出类似的安排了。就现状面言，这的确是最恰当的分配安排，谁也很难否定。

不过，虽然他们已经做出最好的安排，结果却未必尽如人意。

就在玛利亚罗斯注意到自己眼前高速横过了一道黑影时，打头阵那几个S*K与穿着黑色夹克的龙舟人距离只剩七、八美迪尔了。

他马上便知那道黑影是什么——是箭。那时用弩射出来的吧！这么说来，在丧神街时，防毒面具集团也是一样拿着这玩意。不过，这些箭是从哪里射来的？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是蔽对面左侧的地面在稍高的位置才对。大食小路紧靠环状道路，路面可以说是相当宽阔，不过小路两侧的建筑物则是相对地有些低矮，不是平房就是两层楼的房子，虽有几栋盖到三层，但数量不多。这样说起来，他们目前所在之处的左手边——

是那个吗？

没错。

有三个S*k，正单膝那一片仿佛摊贩大集合的摊贩的低矮屋顶上。

当然。他们可不是蹲在那地方发呆，他们全都拿着弩。其中一家伙正站起身子，看起来，刚才放箭的就是他。

没射中，还是误触扳机？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感谢那个晃晃张张的那个蠢货才行。多亏他连十美迪尔内的目标都会射偏，玛莉亚罗斯才能觉察到他们这批人的存在。

不过，察觉到了那些狙击手的存在，也没办法阻止他们吧？

在加上，他顺着自己的某种预感，转头确认左右时——果然也有人在那里。就在左侧外侧类同的建筑物屋顶上，有两个单膝蹲据在那里，手里拿着的弩，也是对准了他们，不管哪一边要开始射击，或者两边同时开始——

这下子，他已经没时间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寻思对策了。就连出个声、提点伙伴留心都很难做到。他们最主要的目标，应该是身为魔术士的莎菲尼亚。在那些家伙的左右夹击下，就算是他们吧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也不足以保护得了莎菲尼亚吧！

“——唔……！”

也因此，玛利亚罗斯才会连推带拖地扯着莎菲尼亚趴伏在地上。这实在是千钧一发，因此他们要是迟了些许，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尼亚就会被乱箭刺穿！

但是，这样的判断到底对不对呢？

虽说者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幸免一劫。但却已经扰乱了已经开始咏唱咒文的莎菲尼亚，除了让他们的身处态势更加险恶外，还可能致命。

如此一来，玛莉亚罗斯就真的是腹背受敌了！在加上，他们还非得与这些在人数上取得了优势的龙舟人正面对决不可。

不。不只是腹背受敌而已。那些蹲据在左右两侧建筑物上的龙州人，此时也抛下了弩，从屋顶上跳下。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尼亚趴在地上，还没起来。就连由莉卡都回头看向这里，浑身僵直。真的完蛋了吧？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从现在的情势看起来，最后决战的觉果只会是他们被折磨致死而已。

就算是变成那样也不值的奇怪……

或者说，看来……情况应该会变成那样没错！

全场哄然。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家伙们或是欢呼、或是混杂了恐惧与畏惧的叫唤甚至还有些许的惨叫声。就在这一片人声杂遝当中，那群身着闪耀银甲的人们出现了——。

应为穿着纯血的司祭所设计之银白色盔甲，在加上采用了那个天命Providence系列的制式配备，这个秩序守护者又得到一个“银色军团”的别称。

对于他们的成员，或者是应为好意、又或者是因对于这些人的恶意与嘲讽，人们称之为“守门番”。不过无论如何，在这个艾尔甸，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们——他们能有如此有名的原因，不只是他们显眼到大老远就能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也不只是他们人数众多而已。

一言以蔽之，他们之所以会这么有名，原因主要是他们那了不起的鸡婆。

他们这些人非常执着于他们所标榜的正义，总是押着他人接受他们的正义，态度十分高压，且毫不留情。

这些守护者，通常是几个人一组在艾尔甸中巡逻。附近有什么骚动，他们马上就会赶过去，加以仲裁或是镇压。这不是因为受到某某人的托付，而是一种完全自发的行为。特别是针对SmC、Gippderais、赤子同盟（Bu）或者是DIE等等的知名邪恶组织，他们更死常常连句话都不问便拔刀斩之。

眼下从背后袭击龙州人的这些家伙，就是这些守护者。

所以，正对着由莉卡的那些龙州人的家伙，此时突然乱成一团，而被人分散击破。

另外一边的龙州人虽然无事，但似乎正犹豫着——他们到底先攻击他们原本的目标，也就是玛莉亚罗斯一行人呢？还是要去援救他们的伙伴？或者该是说——这些人其实只是呆掉了而已？

“真是得救了……吧？”

玛利亚罗斯也还有些呆呆的。他完全不敢相信居然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对他而言这些守护者还真是干的太好了，让他不由自主地感激在心。

只是，这些守护者人数并不很多，只来了六个人，连数都不用数地一目了然；而与由莉卡正面对的那些龙州人，人数则多出一倍有余。

但是，守护者，还是轻而易举地驱散了那些龙州人。

关键就在六个守护者中，其中五个人拿着的盾牌，从后方突袭冲撞那些龙州人。如此一来胜负差不多就底定一半了。这些龙州人或者往前踉跄几步、或者就此失去平衡，迅即成为没有持盾之守护者所挥舞那把长达一美迪尔大刀的饵食。而未成刀下亡魂的龙州人，也会被手里持盾的那五个人所拔出的剑给瞬间解决。

就在这样打斗形态而言，与其说他们是在杀戮，还不如说他们“处理”掉了这些龙州人。

——特别是那个拿着大刀，斩杀龙州人的守护者。他那对浓眉根本就没多动一下，看起来最是显眼。

比较起来，其他的守护者几乎都把脸隐藏在铠甲成套的头盔下——唯一抛头露脸的也只有他。但比起来他那无比准确，毫无一丝多余动作的刀法，他的长相如何反而成了枝微末节。他每刀落下都如闪电一般，留给人鲜明的印象。

黑发、黑眼，从他的肤色以及五官看来，这家伙应该也是出身于东方吧？他的右脸脸颊和左边的眉梢，各有一条看上去十分古老的旧伤痕。浓眉一动也不动，眼光十分锐利。

与其要说他狂，还不如说这个家伙就是个危险份子，除此外，这个人还相当阴沉、也说是冷酷也不可。

见者皆惧，人称他为“死神”。

他的名声之响亮，脸秩序守护着当中，身为总长的丹尼斯·桑瑞斯，也难以望其项背。

他叫做：罗叉。

这样一位拥有东方式名号的银之死神，此时则是连那些被他斩杀身亡的龙州人尸体头不多看一眼，只是弹了弹那把沾上血迹的刀：

“通通杀掉。”

嗓音非常低沉、压制。除罗叉外的五个守护者在接收这个指令后，便重心编整队形，再次拿着盾牌，前往迈出步伐。站在那一侧的龙州人，此时才开始惊慌失措起来：

“——撤退！大家快跑！”

其中一个S*K对着伙伴大叫起来，然后，转过身，企图向右方逃去……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那五个守护者分成两批人，从玛莉亚罗斯等人身旁穿过，接着把加成上了速度与体重的盾牌，一下子砸到那些四散逃跑的龙州人身上。

然后，罗叉也与刚才一样，，飞身向前，斩杀这一批龙州人。他毫不犹豫地挥刀斩向那些背向他龙州人的颈部。虽然头盖骨应该相当坚硬才是，但他轻而易举的劈开了那些龙州人的头盖骨。他甚至连刺击的技巧都不使用，除了斩杀之外再无其他！他没有发出呼喝声、气息也一丝不乱，只是径自斩杀着这些龙州人，平静到有些异样的程度。

不知不觉中，玛利亚罗斯就这样保持着半卧半起的姿势，紧紧抱着莎菲尼亚不放。

直到察觉到自己做什么时，放松了的手热仍是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好可怕、好可怕……那个男人，真的好可怕。这个男人比起包抄他们，企图置他们与死地的龙州人要可怕的多了。

不、不仅只是可怕而已。

还有——厌恶。

那个男人，可说是视人名如草芥、如虫渣。对于那个男人的反感与敌意，也随即在玛利亚罗斯心中喷发出来。

其实这个男人帮了他们，而且他杀的，不是持众欺人、还专反咬人几口的讨厌鬼，要不就是只能用害虫称之的败类。玛莉亚罗斯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他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玛莉亚罗斯站起身，也顺道扶起了莎菲尼亚。

“……非、非常谢谢……”

“啊啊、恩……”

玛利亚罗斯非常含糊其辞地应答着莎菲尼亚，应为他的视线根本来不开那两个根本离不开跪伏在罗叉面前的龙州人——

这两个龙州人中，一个是S*K，另一个则穿着黑夹克。除了那些逃之夭夭的家伙外，包括屋顶上那几个龙州人，都已经被罗叉那些守护者给扫荡的干干净净了。

在一阵交锋后，这块地域上冒出了两个大血泊。之后到底是谁来收拾善后呢？

如果必要由附近做生意的摊商一起动手来的话，那还真的只能算是倒霉呀！

至于那些一开是就站在旁边看热闹起哄的家伙，看着眼前的凄惨景象也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四周瞬时安静的出奇。

“希望你不要杀我们”

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幸存着，打破了眼片的着一片静寂。

那应该是在祈求活命吧？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家伙，双手合十，摆出摆求罗叉的架势。嘴边却是僵硬地不住赔笑：

“哑巴……吗？兄长是同乡吗？故乡在哪？我来自——”

他拼命地想祈求活命，但话说的太快，玛利亚罗斯也没能完全听懂。但无论如何，那个穿黑夹克的家伙，最后还是没能得其所愿。

罗叉手上的大刀一闪。

一切归于静寂……

说点什么送这些家伙到冥途一程都不肯，这个死神也真是够小气了。

对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家伙而言，唯一可堪告慰的就是死亡就在一瞬间降临，大概让他感觉到疼痛的时间都没。

另外以个S*K瘫坐在那个穿黑色家伙的身边，盯着掉掉地面上物体看，账目结舌。

死神举起镰刀……不，他举起了那把大刀，一句话都不说，看来也是要不留一句话地“处分”那个S*K了——

“等……等一下！”

老是说，玛利亚罗斯并不是想要真的阻止那个死神。如果要问他是不是觉的那个S*K很可怜，他不可能说对啊之类的。就在刚才，那家伙可是想杀了他们呐！傻子才会同情他。

但是——不要说是玛利亚罗斯自己，其实连由莉卡与莎菲尼亚都没受到一点伤害，而敌人已经在祈求活命了，要是要毫不留情地杀了人家吗？总觉的不太舒服。

首先，那些穿黑夹克的家伙和S*K，并没有对那些守护者做什么。

火星沾到身上当然要弹掉，这正是这个国家的习俗。话说白一点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就算要牺牲谁的生命都无所谓。在丧神街，玛丽艳罗斯就是这么干的，也因此招致了莫名其妙的怨恨，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虽说这个结果并非他所乐见。但在沙兰德、特别是在艾尔甸生存，就是这么回事——这里就是这样的国度、这样的街道。大家都抱着这样的认知在这里生活。没办法承受、忍耐这些的人就离开这个国家吧！谁都不会阻止他的！

但是，这些秩序守护者，不但意图把那些不顺从他们意思的家伙都赶出这个国家，甚至想要从世间抹杀他们的存在……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正在做的。

他们就像是把那些他们根本看不顺眼的家伙，一口气从这个国家里给扫处境的样子。

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不管有没有，在沙兰德，人们不会开口问这些。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所以，当罗叉放下那把大刀，转过头来看他时，玛莉亚罗斯便马上觉察到自己这次有大麻烦了。

在加上，死神的眼睛相当冰冷，玛利亚罗斯除了感到些许丢脸外，还绝得有些恐怖。

如果对方真的什么都不讲，可能他就得继续这样僵直下去吧……

“干吗”

“呃、这个——呃……”

被这么一问，玛利亚的话声则是愈发地中气不足：

“反正我们也没被干掉……你们也已经分出胜负了，这些家伙应该……也没有非得要杀掉的价值吧……”

“说的没错，为非作歹之徒原本就毫无价值可言……”

罗叉甚至没有转头看。只是扭身，然后手起刀落。其实冷静的想起来，除了罗叉外，现场还有五个守护者。是绝不可能从这里逃开的，但那个S*K还是看紧了机会，想要奋力一搏。然而确实被当头一刀，整个人倒卧在地。

“不但没有杀掉的价值，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

“什么——”

就应为这样，所以杀了他吗？

玛利亚罗斯说不出话来了。罗叉则是接过了其中一个守护者所递出的布巾，将大刀上的血与肉脂擦拭干净。然后，他一边收入刀鞘，嘴里则是自言自语似的多念了两句：

“恶徒就算是死了也是恶徒。所以驱除他们，才是真正的上策。”

“啊……恶……”

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话头，虽说玛利亚罗斯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但他要乖乖的就此罢休吗？那种感觉真的是差劲透了！

再说，要在这个国家里弹什么恶不恶的，那实在是很没意义。真要说来，毕竟其他国家所不认可、不允许的任何事，在这里都不值一哂。

在这里，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会被禁止、会被惩罚。要说这也是恶吗？

其实这没什么嘛，只是喜不喜欢、痛不痛快、对自己有没有好处、是否对自己造成妨碍、或者让自己感到困扰——只是这样的问题而已。

什么善恶啊？

“什么是恶而什么是善，就这么断定，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但凡为一己之私利，危害他人的，就是恶。”

罗叉简单明了地下了结论后，超着那些守卫者的方向，轻轻地扬起了手。

“是恶即斩，这就是我辈众人之义。”

回应罗叉的手势，那些守护着一起脱下了头盔，靠在腰边。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守护着其实都很年轻。经过二十五岁的似乎只有一个……感觉上，有三个男人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另外一名个子特别矮小，一看就知道不过十几岁而已。

而且，那名小个子还有一头剪齐至下颚的金发，那张脸庞甚至还残留着些许稚气——这根本就是女的嘛！

……叫女孩子应该比较恰当吧！虽然这个小女孩不像由莉卡那样活脱脱地就是个绝世美女，但严格说起来也在水准之上。不过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小女孩，穿上天命些列的沉重铠甲，称为守护者一份子啊？

其实仔细看还是看的出来，他穿的是专为女性设计的铠甲，应为很合身，完全没有“人被铠甲穿的感觉。”那乍看之下非常坚固的重装备，还真能与他一脸的严肃认真相得益彰。

而且，在刚刚的那场战斗中，他也一定与其他守护者一样，豪放地用盾牌撞翻那些龙州人，说不定还用那把剑手势掉一辆个。

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吧？

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已经不能说是孩子了，但也还不是能自立的成人。

可是，他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守护者了——既然是已经顶天立地的守护者，也就没有举止无错这回事。他大概是察觉到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所以也回瞪了玛利亚罗斯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玛利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时一双深蓝色的大眼。

而且看上去是双看上去若有所思的眼眸。

他的眼神，简直就是要射穿玛利亚罗斯一样。在罗叉语毕后，他便接着往下说，神色相当坚定：

“我辈众人，皆循意斩饿。所斩者，非背义妄为者，即阻挡我辈之人。我等即不逃、也不避。你看清楚我们的脸，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都无所谓。”

那是非常凌然的嗓音——当然，要说是稚嫩也未尝不可。

这根本是要强，而且还拼了命的逞能。比起他的外表，这小女孩的嗓音更是加深了玛莉亚罗斯在这一点的认知。不过要是他真的就这样说出口，大概会被有如烈火一般的愤怒所袭击吧！对于一个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的少女，而且还身为守护者，还能够想像到这种地步，可见玛莉亚罗斯确实很在意的。

或者说，他在意的是那双眼睛——那双不闪不避，却盈满了幽暗之光的眼眸。

“走吧！”

罗叉短短地丢了一句指令，然后便抬脚离去，接着，那些守卫者也同样是正经八百地随着他转身离开。

在秩序守护者离去后，留在原地的，是十具以上的龙州人的遗体。

不、还有——

虽然没有什么具体形状可言，但是那些家伙，确实地在玛利亚罗斯的胸前，植下了某种败北感——

义？

恶？

斩杀？

罗叉说的东西都很简单明快，要有什么误解，那绝对是自己问题，玛利亚完全能够理解，也知道这个中况味。

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如果要在这个国家里，把这个什么义之类的东西贯彻到底，那得要杀掉许多人才能做到吧？玛莉亚罗斯双手抱胸，仔细想想后也不能否认他自己也曾有那么一、两次，把获益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虽说，要向秩序守护者那样，在这个沙兰德无政府王国高揭义字大旗，也是完全自由的……

但是这些守护着，却是用上武力，强迫他人接受他们的说词。

虽然嘴里挂着恶啊、义的这类，他们听不懂也听不惯的语言。实际上，这些守护者也只不过是顺着这个国家的风俗行事。

“这到底在干吗啊……”

即使人家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但玛利亚罗斯就是很难率直地去感谢，甚至还觉的有点恶心。

应该不是呛的人难过的血腥味作祟，也不是说万物皆有灵魂什么的。其实没有什么理由，只是纯就个人感情而言，他并不喜欢这些秩序守护着，只是应为这样而已。

就在他们脱离了大食小路，逃离了血泊与看热闹的那些家伙，进入了环状道路的时候——

“但是……”

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家伙，居然与那些守护者产生了共鸣：

“我觉的拉……那个叫罗叉的家伙说的没有错欸！”

“耶？”

玛莉亚罗斯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由莉卡：

“你说什么——没错？”

“恶徒就算死了也是恶徒，所以不可以、能真的去根绝。只是沾到了眼前的东西，还是要拿、拿掉比较好。”

由莉卡淡淡地如此说道，表情则是与平时无异。

不过，她那双间杂了灰色的青色眼瞳，此时则仿佛注释着遥远的彼方，而握着那根极限九手棍的右手，似乎也用上了过大的力道：

“如此一来，而因他们受苦、悲伤的人们，也会减少一些吧！”

“……这样说起来也是没有错拉！”

在艾尔甸，这不能说是什么稀奇事。玛利亚罗斯的母亲也是被那些恶徒给玩弄致死的。而在他成为侵入者后，也好几次差点被那些家伙给杀掉。

好几次都是叫那个亚济安的鬼畜大变态，在那种时候救了他……虽然，那也给他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就是。

话说起来，在即将加入ZOO前，他也被恶名昭著的SmC给缠上过好几次，最后都是亚济安救了他。

说真的，他实在是很不想把那些事又重新翻出来重温，但他其实也想过，那些恶徒能够最好通通消失。

而且，他还不只想过一、两次而已。虽然他也没有真正地去数过，但次数也相当不少。

但是由莉卡会亲口说出这样的想法。

他应该是应为某些原因，而对那些恶徒怀恨在心吧——

虽然玛利亚罗斯在一刹那间产生了想要追根低问个明白的冲动，但最后还是踩了刹车。想想自己，如果由莉卡的过去真的有什么，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开心的事。最起码，大概不会是够在这样的大路上扯开来讲的题材。

“不过，无论如何——”

玛莉亚罗斯搔了搔自己那头红发，把话题给转移开：

“刚刚一直没机会跟你们说。看起来，那些龙州人、还有那些S*K的目标，应该都是我们才对吧！”

“是啊！”

由莉卡虽然开口应答，但他很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玛莉亚罗斯轻叹了一口气，重新看向莎菲尼亚：

“对了，多玛德君今天没有来过办公室，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不，没有……”

所谓的办公室，指的是王国第二银行内，ZOO成员逗留休息的场所。正式名称是——动物园办公室。如果没有什么事，他们几乎都在哪里闲聊、休息。玛莉亚罗斯等人是在中午后离开那里的，在那之前，多玛德也没过来漏个脸。不过，应为他们打从早就一直都在聊奴·贝尔的事，所以也没多注意。这样说起来，这也的确是一件相当难得的事。

竖起来，莎菲尼亚也相当了不起，居然对多玛德的行程这般料若指掌。

“他……今天……傍晚开始……要跟以前的朋友碰面……”

“唔，朋友啊。欸，要到晚上吧?说不定是跟女孩子碰面喔！”

“——耶……”

“啊、那个，我是开玩笑的，不要摆出那种活像世界末日那种表情嘛！”

“……不……没关系……不过……我也不能否认那样的可能性……跟女孩子……这样会很……麻烦的……不过，就算是我……也还是……”

“呃，这个，我开玩笑的！应该说不会、绝不可能的拉！应为咧，多玛德君嘛什么爱啊恋爱的跟他一点都不搭拉——”

“玛利亚……你不知道……他长长……被女性倒追啊……呼呼……呼呼呼呼”

“骗、骗人！真的吗？啊、不对，莎菲尼亚，这不是可以拿来笑的事吧？”

“呼呼呼呼……呼呼……”

“糟糕了，莎菲尼亚坏掉了！由莉卡——耶？由莉卡？”

“……那个时候……绝对……”

“都没在听我说话嘛！”

玛莉亚罗斯抱着头，仰天长啸。

就在他打算追根究低时，他似乎听见了可说是这一切元凶、那个笨蛋生物的喊叫声。

“——等等啊！喂！等老子一下会怎样啊……！”

一开始，他还以为听错了，这其实是耳鸣或是幻觉而已。

——就精神卫生来说，他是很想就这样带过去算了。不过，他听的出来，这是那个臭鱼笨蛋的伊兹鲁哈方言。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能够看见那个家伙了。

这不是他想太多，也不是幻觉，更不是他在做白日梦。

那个大笨蛋，听起来应该是正在追着哪个美的冒泡的大姐不放吧！

“喂！老子不会乱来啦，只要喝个茶就好啦！那样你就绝对不会忘记老子啦！今天一下来，老子都找了四十八个，你是第四十九个！很值得纪念的数字吧！四九四九（注：在日文中，四九四九发音形同哭泣的声音），让我留下点美好的记忆嘛，不然很惨耶！拜托了！呐……！”

强拉着人家、一看就能拆穿的谎言、毫无根据可言的自信、哀求以及那无意义的冷笑话……总而言之，能用上的把戏，他全都用上了。这点确实是很了不起没错……

了不起个屁！

了不起什么啊？到底是有什么了不起的？那家伙也配称一句“了不起”？

要不是他多嘴，跑到那种地方去乱讲话，进来本来就可以称为他们的奴·贝尔超特技点心鉴赏纪念日——对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还有莎菲尼亚来说，原本他们应该保有这一段很棒的回忆，知道今天结束才对的……

果然，由莉卡与莎菲尼亚都瞪着那个半鱼。

玛利亚罗斯则是爆起满头青筋，他一边手搭在那把伪劫火上，一边转头问道：

“总之，先把那家伙干掉如何？”

另两个人都没反对。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怀旧思绪

“怎么样？”

这男人出声说的第一句话。

“能让人心思沉静，是家好店。”

虽然从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从他骚后脑勺的动作看来，这应该是很明显的言行不一，或者就是根本不知所措。

这个男人的身高越一九0桑取，个子可以说是相当高，身上穿着一套绘有火焰样的藏青色连身式铠甲。一双黄玉色的眼瞳，可以说是给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之感，且毫无空隙可言。

除此之外，还带着一种飘逸感。

而当女侍上前要求解下拿一把一看就知道是把名剑——不，应该是比名剑更不同反响的大剑时，他也平和地解剑，就这么交了出去。这家伙，也未免太没有防备心了吧？

搞不懂。

不过，如果他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大概会一拍额头后豁然开朗吧！事实上，他不是完全不认识这个男人。他还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小时候就已经认识了才对，他并没有那种怀旧之情涌上心头的感觉。

他甚至立即起了警戒心。不是觉的有哪里不对，而是总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首都艾尔甸的第八区，不但是艾尔甸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与炼金士联合（AG）艾尔甸支部的所在，也是隶属在EMU下的设计工房以及各类生产工厂林立的工业区。而位于这个第八区一角的东部风格料亭“泉里”，则是第一家把大陆东部东部的饮食文化引介到沙兰德的知名老店，在艾尔甸也是数一数二的高级餐馆。

当然，会来光顾着家料亭的，绝不是那种会在意价格高低的人。事实上，得要掂量自己荷包吃饭的穷苦百姓，光是走到门口，应该就会被那高大的石墙与气派的大门所慑服，连踏入这家店都做不到。

跨过门槛后，便是一条铺满粗粒碎沙、能够眺望着荷塘、怪石以及便植树木庭园的石板路。要走个几分钟，才会到达最外间的一栋屋子，也就是此处的玄关。

在这里，女侍会前来迎客，在脱下鞋子、走过他们称为主屋的大厅，在通过长长的回廊以后，侍应生便会带着客人进入个子独立的包厢当中。

在餐点方面，从开胃小菜开始：前菜、汤、生鱼片、炖菜、烧烤、渍菜、饭、水果、甜点等……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来。最那些只要吃饱就好的人来言，这样的繁琐，其实很容易让人不耐烦。

换句话说，这里并不是单纯满足食欲之处。

宽阔的包厢大小适中，其中一面还正对着庭院，身在其中，客人尽可能享受眼前随四季递嬗、气候变换的美景。如果客人想要，也可以请来脸上化妆涂白、充满东部气息的美丽舞妓；而为了帮酒席助兴，专属的乐手与歌手也随时待命

在另外一方面来说，在艾尔甸，有一件事比什么都重要——安全。

无疑，这里是以个相当安全的所在。

“泉里”之所以能够招待各行各业的高层人士，原因之一当然这里这里已经被视为一个中间地带，不仅如此，泉里还与目前应是艾尔甸最强大的武装集团签订了保护契约。

那就是在这个毫无法纪可言的荒凉原野上，循“义”前行的一族——秩序守护者。

他们的制式装备那套由纯血司祭所设计、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天命（Providence）系列的铠甲，让他们得到了一个“银色军团的”别称。

眼前，正将那个穿着绘有火焰纹样连身式铠甲的男人迎入包厢中的，就是“银色军团”的总长，蓄着一把胡子的丹尼斯·桑瑞斯现年五十二岁，素有“太阳鬼”（注：太阳一词，与桑瑞斯Sun-nise呼应）之称。

然而，相对于他最喜欢，天命系列的WX-P,现在却穿着七代兵卫辰巳的素雅银低黑纹装饰窄袖和服，配上合宜的长裤，连爱刀都没带在身上。如此一来，他看起来不再像是悍勇的武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风流倜傥。

再加上，他那一百八十四桑取、九十基尔葛拉哈姆（注：kilogram的变音，可能表示如公斤般的重量单位）且久经锻炼的身躯，仍丝毫不见老态即便是坐着，都能散发出一种无以名状的独特氛围。

能够让太阳鬼眯起那双红褐色的眼，细细地打量着的，到底又是何方神圣？

“好久不见呐，梅隆君（注：梅隆即为日文哈密瓜的发音）……不，你现在是叫多玛德君吧？”

“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无所谓。”

多玛德君答到，同时夸张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梅隆君。那个时候，他的确就被人这么一个谐谑意味十足的名字称呼着。

即使现在的“多玛德君”，也完全——没有任何的改变。他的假名应该都是自己想的吧？品味还是那么乱七八糟。

就在二十年前，就在丹尼斯·桑瑞斯创立今日的秩序守护者之际，予以大力协助的人物，大名就叫做梅隆君。

但是现下，坐在那儿的那个男人，不管怎么看都不过二十五、六岁而已。

照这样推算回去，那时的他根本就还是个幼儿，一般说来，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然而，丹尼斯却没有去想那些。他只是站起身，往多玛德君走去，然后伸出了他那右手。虽然他看起来还是相当冷静，但看的出来，他只是强压自己内心的澎湃汹涌而已。最好的证据就是，此时的太阳鬼居然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

“没想到我们居然可以再见。”

“这样啊……”

算不上是回应的回应。然后，多玛德君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用力地握住了丹尼斯的右手。

“丹尼斯，你老啦！”

“你可是一点都没变呐！”

“看得出来啦，很多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样啦！”

“没那回事——不……或许诚如你所言……”

丹尼斯点点头，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请多玛德君请先行上座：

“我们别傻站着说话，您请坐。”

“嗯”

即便是在秩序守护者的太阳鬼面前，多玛德君外，这个包厢里还有一个人。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跪在包厢的角落里。

这个家伙……一言以蔽之，就是一个很不引人注目的男人——棕色的头发，一双即为普通的眼，脸部也没有什么特征，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普通。他身上穿着第七代兵卫辰巳藏青色蜡染窄袖和服，配上黑色的裤子。虽然也都是上品，但看起来却只像是在配合室内的摆设一般。

“啊啊，我应该是先帮你们介绍才是！”

丹尼斯笑说，似乎觉的十分有趣：

“这是犬子。”

“你儿子？”

多玛德君歪着头，想了几秒，而在这当中，这位丹尼斯的儿子并没有自己报上名字。或许，他也想试探多玛德君这个人吧？

这个看起来与时间流逝完全无关的男人，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

如果记得，它又会怎么做呢?

多玛德略微睁大了眼，正确的说出了他的名字：

“优安吗?”

“……是。”

优安略微抬起头，视线朝上，看着多玛德君的脸。虽然优安的眉脸看起来相当平凡，但就在这一瞬间散发出了一股不寻常的光彩：

“我是卡雷尔·杰贝库纳之子——优安。家父过世以后我便称为丹尼斯·桑瑞斯的养子。”

“这样啊，卡雷尔死了吗？”

“如他所愿，最后死在了战场上……这也是他最大的愿望。”

“那个家伙就跟火一样，老是怒气不熄的。我也长长跟他起冲突……”

说道这里，多玛德君叹了下一口气，但那张脸，仍没有添上什么表情：

“丹尼斯的年纪大了，你也长大了，真是人事全非啊！”

“你还记得我吗？”

“是啊，我常常跟你玩嘛，你忘啦？”

“很抱歉。”

为什么要对多玛德君说谎呢？其实，优安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话说口才注意到……

那时，不管是他的生父卡雷尔，或者他的养父丹尼斯，他们总是与那些恶徒战斗，都没有时间陪当时的优安，也么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些事。

者有这个男人不同——

如果有时间，他会把小优安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孩子们总是会问一些天真的傻问题，而他总是会为小优安解答，还会摸摸小优安的头。在一群总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大人当中，他给人的感觉反而相当悠然自得。但要是让他拔出剑来，他又比谁都能够奋勇杀敌。

优安很喜欢那个男人——他的生父晓了他的热情所能带来的力量，他的养父则让他懂得所谓坚持信念的重要性。然而，他对多玛德的尊敬，却丝毫不逊于他这两位父亲。虽然他与多玛德君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从未忘却这位男人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男人以和那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的面容，出现在这里呢？

他与守护者的创建息息相关，而这个阻止得以成立后，他又提供了莫大的资金支援。即便如此，这个男人却从来没有浮出台面。

“优安，你叫客人等到什么时候，叫人来上菜吧！”

“是。”

在优安听见丹尼斯吩咐后以后，便先将多玛德请到上座，然后走出包厢，叫来侍女。应为泉里经常用贝尔使用来进行各种密谈，所以没有特别要求，侍者是不会靠近包厢的。然而只要拍拍手，侍者便会马上前来听后吩咐。

“上菜吧！还有，把铃铛装上。”

听完优安的吩咐后，年轻侍者立刻认真低下了头认真的应了声：“遵命。”接着，便转身去为他们张罗。

其实没必要特别吩咐——在泉里，侍者为了配合客人，会衣带上别上铃铛。只要别上铃铛。一旦他们走路进行，就会响起相当悦耳的铃声，而客人也能因此知晓侍者正往这里来。因不想让侍者听见他们交谈内容的时候。这样一点点小花招，其实也算的上相当便利。

在菜肴陆续送上后，丹尼斯与多玛德君根本不问对方近况如何，而是没完没了谈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在这当中，优安几乎完全没动筷子。非但如此，如果不是自己被问道什么，他也绝对不会开口插入这两个人的对话当中。虽然他得要很努力，才能装出一脸平静的表情，不过他心里确也没有任何不耐。只是，秩序守护者的领导者丹尼斯·桑瑞斯，到底是为了什么安排这次会谈呢？

事实上，在这之前，关于这个叫做梅隆君的这个男人，他们几乎得不到任何有关的消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都不会想到，二十年前那个看起来就像是刚过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现在看起来还是那副二十五、六那副模样。当然，如果他是个魔术士，那也就罢了。但就他们所知，梅隆君本身是剑客，也是战斗指挥者，而且从来没有使用魔法的记录。

甚至……甚至连他们秩序守护者的情报网，直到几年前才知道，这个叫做多玛德君的男人，还有他所领导的那个叫做ZOO的小族。在那之后，他们也才渐渐地观察到，这个叫做多玛德君的男人与梅隆君实在像的不得了。这样的消息即便传入了丹尼斯·桑瑞斯的耳里，他本人亲自动身出了趟远门，只为了确实是否为本人。

在花费了好一番功夫后，他们才确认梅隆君就是多玛德君。然后，才是他与丹尼斯的这一次相会。

但是，若非优安的强力促成，丹尼斯也不会主动去接触多玛德君吧？如果丹尼斯有那个意思，他们早就可以把酒言欢。

不过，优安说服丹尼斯，让他与多玛德君再会，并不是单纯要让他们重逢而已……

“总长！”

觑准了个话题，优安喊了自己父亲一声：

“差不多……该说那件事了。”

“优安……”

丹尼斯把筷子放回筷架上，用杯纸擦了擦胡子四周，表情随即一转，在另外一方面，多玛德君则是扬起了半边眉，盯着优安与丹尼斯看：

“那件事是指——”

“我知道，这是你故旧久违的重逢。往事虽然令人回味无穷，但如果就此忽略正事，恐怕不太好……”

“优安。”

“是。”

“那个事情算了……”

“算了？”

“没有那种必要了。”

“没有那种必要？”

“没错。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优安，他也有他的同伴、他的朋友及他自己的正义。他自己选了一条路走，只是那条路与我们迥然而异……”

“正义虽然有所不同，但情意还在不是吗？多玛德大人，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优安抬了抬下巴，看向了多玛德的方向：

“不才——秩序守护者副长——优安·桑瑞斯，特此说明今日劳您大驾光临之相关缘由。”

“优安，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算了……”

直起身子，丹尼斯粗声说道。然而多玛德君却平静地阻止了他:

“不，丹尼斯。承蒙招待，我要是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才是真的不行。”

“但是……”

“我都说没关系了。优安，你说吧！”

“是。”

优安看向养父，过了好一会才得要养父的首肯，这才转向多玛德君说：

“想必多玛德大人知道，眼下全有一个极饿无良之徒所组成的组织，目前正以极快的速度扩张当中。吾等秩序守护者与之对立相对与久，冲突频仍，以致常有死伤……”

“你说的是SmC吧？”

“您说的正是，其中枢要员为加入组织超过一年、人数约在三百人左右的刺青派所组成。最近又增加了所谓了的烙印派——人数越在五百人左右，也就是所谓的旁支。除此外，还有六个旅党附在SmC之下，人数在两百人以上。也就是说，他们的战斗力以达到千人之谱。”

“真是惊人的数字，这比当年的还多呐！”

多玛德君嘴里的无道，是距今三十年前，被称为《艾尔甸暴君》的恶徒一族。为了要与这个无道对抗，他们便与年轻的丹尼斯为中心阻止了这个族，也是日后只需守护着的主体。

“小子不学无数，不敢妄加断言。窃以为该组织之规模，虽是至今仅见，但只是人数上战以若干优势。我秩序守护者虽然仅在四百人之谱，但小子自忖，不论是装备、士气、训练，吾等都不会较之逊色分毫。”

“人在多烂咖就是懒咖。”

“如果人数差距在十倍、甚至是二十倍，甚至翻一番的三倍以上，情势或许便有改观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诚如你所言，那么问题在哪里？”

“SLX”

就在那优安说出名字的那瞬间，多玛德君一脸厌恶的撇了撇嘴。

“不只是他而已，SmC里面还有一个叫杰伊的家伙。它所率领的杀戮战队——最大杀伐也是不可轻慢的对手。在加上先前，我们得到消息，有一个身份神秘、擅长操弄邪术的魔术士，加入了SmC。”

“不过，你们应该不确这样的人才吧？”

扯了扯嘴角，多玛德君看向丹尼斯，想要寻求他的同意：

“只要大喊一声‘银色军团来啦！’那些恶徒马上就落荒而逃了。‘死神’罗叉与‘女夜叉’释拿的名号，可是连我都略有所闻啊！而且不是还有你吗？还是说堂堂的太阳鬼也得大叹岁月不饶人？”

“这是什么话，我可是不会输给那些年轻人的！”

虽然丹尼斯看起来刚毅地说着，但接着他也不禁敛下眉眼，长叹了一声。这时的他，看上去就像老了十岁一样。

“……那个女夜叉，是一个非常刚强、厉害的女性。但是他这次不但丢了性命还被人侮辱加以示众，好在早一步我们的人找到他，才没有让这件事公诸于世。”

“他去年才跟我们团的一个成员结为连理，而且已经怀孕了……”

接在丹尼斯后头，优安用一种接近颂读文书的口气，毫无抑扬顿挫地交代了事件的大略始末。然而，如果不是他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恐怕他的声音也会有所动摇：

“当然孩子也一起去了。是SIX亲自下的手。目击者——也就是他那小队的幸存者，释拿与他的小队，加起来共有十一个人。那个SIX一个人就轻轻松松地逃掉了……释拿其实已是我们秩序守护者露数一数二的剑士，她所率领的，也是我们的精锐……”

多玛德君只能径自沉默着。

优安则是将手藏在桌下，紧紧握成拳。然后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是国与国之间的大战，那么个人战斗能力如何，事实上不会也无左右战局。但我们的之间的战争不同，一个人只要够杰出，他就有可能粉碎所有的战略及战术，进而扭转乾坤，取得最后的胜利。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与SIX匹敌的人。在加上，最近有传言，龙州系统的族正在向SmC靠拢，而那个‘虐杀人偶’最近也像SIX屈服了，他的那个‘午餐时间’，虽是有着如此和平的名字，但实际上根本名副其实，手底下很有两把刷子……”

“‘虐杀人偶’——是那个时候的男人吗……”

“您认识他吗？”

“称不上认识，就见过而已。”

“那么，想必您应该很清楚他的那个别名，究竟是否浪得虚名吧？”

“我也算不上清楚。不过，真要打起来，他大概也是个强尽的对手吧！”

“你——”

听多玛德这么一说，优安便再也任不住插话，同时用力咬着牙，但却并不是因为自己被多玛德君几句话敷衍过去而激动。他停了一会在开口：

“或许诚如总长适才所言，你已经走上了吾等截然不同的道路。但是我知道——我所认识的您，并不是会看着我们陷入苦境却见死不救的人。事到如今，我就挑明了说——大家都太天真了，义父也是。虽然我方尚未沦于劣势，但未来会不会，谁也不知道。只要哪个人先被干掉，这样的战力平衡就会马上崩解，虽然我们能够做在这里悠闲地喝酒，但事实上，危机其实就与我们比邻而居……”

“所以——”

多玛德君看上去可以说相当冷静，简直一开始就料准了优安的企图一样！

“你要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坦白说，确实如此。”

“也包括我的伙伴在内吗？”

“如果可以，那不是啻为了我们打了强心剂。但不好由我劳烦他们……就我个人而言，如果能够获得您的支援，在加上现有的战力，向来击败敌人也是绝对可行的。”

“你太高估我了”

“不。当初有道歼灭无道，主要是托了您的福。如果没有您，也不会有现在的秩序守护者。义父提过需多有关您的事，而您拔剑的英姿，也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最重要的是，如果是您的话，一定能够与SIX单打独斗，进而击败他。”

“就算我被打败了，也对你们的战力无损，是吗？”

“我没有……！”

优安不禁将双手往桌子上一撑，半立起身子，随后又做了回去：

“——不是的！我没有……那样想。”

“我这样说可能不够意思，但就你的立场来说，考虑到这点没有什么不对。”

多玛德君若无其事地说道。事实上，虽然不是这么简单就区分出人我，但能不能说是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再怎么说，他可是被别人在背后说是因为身体里没血没泪，所以才会没什么存在感的冷酷无情副长——优安·桑瑞斯啊！

现在是，人啊确是完全地乱了套——

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关系吧！

他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才好？

优安低着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他的养父则是在细细品完那杯酒后，吧酒杯搁到桌子上去：

“优安，够了。”

“……义父！”

优安抬起头。映入他眼帘的，确实丹尼斯一脸慈爱的……那时属于父亲的表情。

“不，总长，但是——”

“难不成，你非得要不顾我们之间的父子情谊，用总长的身份命令你吗？不要让我那样做！”

丹尼斯拿起了玻璃制的酒杯，先替自己添满后探出身子，斟满多玛德君还有优安的酒杯：

“优安，我不是要骗你。但打从一开始，我就相与昔日旧友碰杯，谈谈往昔种种。呐，你想想看，我们那时的伙伴除了你我外，就剩下他了。其他的人，包括你的父亲，也因我的愚蠢，最后也远离我们而去。”

“您说的愚蠢是……？”

优安不明白养父的意思，开口问道：

“为什么您会这样说呢？”

“因为我是那个铺路、引导众人前行的人。不过，这条路并非我独立修建，而是依靠众人群力群策而成。我却忘了这件事，因为背负了太多了生命，却也散落、失去了许多。那是我的罪恶、我的过错……”

丹尼斯把那只被子收握在掌心，注视着那只被子：

“这不是很恐怖吗？那份罪恶、过错的痛苦，我都已经习惯了。不过，这种事本来就不应该习惯。这一回，我还是要用这个肩膀……背负起一切。任凭嘴与过错的焰火烧身，我也要持剑前行，贯彻这份义理。”

“义父……”

“我很愚蠢吧！”

丹尼斯低低地声笑着，喝干了被子里的酒，不等优安回答径自转过头，看着多玛德君：

“所以，刚刚那些话，就请您当作没听到吧！”

“这样好吗？”

多玛德君也喝干了酒，瞥了优安一眼：

“我认为优安判断的没有错！”

“您已经帮过我一次了。我并没有忘记那样的大恩。但是我都五十啦，总不能还依赖他人吧？你要笑我这点心思无聊也行，不过，你应该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吧？为了要守护这些东西，有时候还得要固执一点才行。”

“是这样吗？”

“或许吧！我也只能就这样活下去而已。”

“你这家伙，还是那么傻啊！”

这一次，反而是多玛德君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苦笑。他伸出手，取过酒壶，替自己与丹尼斯都斟上：

“——那么，至少让我看到最后吧！”

“这算是拜托吗？”

“无所谓，反正我话都说出口了。”

“太感谢了。”

“喝吧！”

“还用你说。”

丹尼斯与多玛德君同时干掉了被子里的酒。虽然这是泉里的上等极东酒，但在他们喝来，其实跟水没有什么两样。当他们都还是有道的一份子时，每个晚上都会聚在一起，喝着便宜的酒。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能拔剑而起……然而，当年的那一伙汉子，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如此一来——”

丹尼斯看着远方，他的脑海里，想必也是忆起了过往的那段时光：

“虽然有点寂寞，也对那些在我们之前走上修罗道的人感到抱歉……不过，能够在见到你，真的让我很开心。这可是我真心话，一点也不虚假。”

“是吗？”

多玛德君没有搭腔。优安也终于明白，他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不是那种寡言的人，但哪些重要的事，他在口头上却是半点不提，总是，过往的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他只向丹尼斯说了声再见，便留下一大笔钱径自离去了。在那之后，笑优安终究还是只能一人，兀自地哭泣。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拼命少女

第二天，在前往动物园办公室协商怎么对付那些龙州人以前，玛莉亚罗斯先去了一趟位于第五区、王国第一银行前方的铁锁休憩区。

虽然明知道经过昨天那些事以后，自己单独行动将会很危险，但是他实在不觉的为了这一点小事，还需要拜托伙伴陪他跑一趟——他只是来购买日用品、消耗品还有一些材料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的。而且，他其实不喜欢跟其他人一起购物，这种时候和他还是喜欢自己逛。而且比起大食小路，铁锁休憩区可以说是安全多了……至少，一般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原因就是那些一眼就可以看到位于环绕着王国第一银行那长约三百美迪尔之四方阵型中央广场中央的——

魔导兵。

这些魔导兵全身包裹在那深灰色的盔甲下，而且并非人类，而是古德王所造出的拟似生命体。

这些魔导兵虽然是古德王所造出来的，但他们可不笨。这些魔导兵对敌意相当敏感，他们能够感知敌意，而进而认知敌人是谁。然后拼上自己的一条名——虽然他们本身没有命可言，但无论如何，他们就是能够不惜己身，挥剑对敌。除此外，他们还能够召唤近旁的魔导兵，进而联手消灭敌人的智慧。

事实上，包括沙兰德无政府王国的国境，所有国立机关都由魔导兵守护。

追溯回去，越九百年前，在艾尔蒂尼翁压制战中，“极大原子魔术士中”祖师——古德王一世所使用的战斗主力，正是魔导兵团。

然后，这些家伙配置在每一处的要冲当中他们来来回回的徘徊、巡视着、所以，不知从何开始，这个广场变成为铁锁休憩区（IRONCHAINSQUARE）

再接着，似乎有某个不知名的男人，称这里为艾尔甸最安全的地区……

话是这么说，但是真实性如何，那就不知道了。

不过，传闻过去似乎是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件——

某一日，在这个铁锁休憩区有个男人被其他的男人追着跑着。有人说那个人是善良的市民，半路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强盗……也有人说不对，那家伙其实是个扒手，半路失风被逮，反而被对方追赶到这里来。总是，不管理由是是那么，那个男人在逃跑的途中，脚步不知被什么绊住，最后就抓了个魔导兵不放。

逃不了了，要被追上了……完蛋了。然而对方对方对他所抱持着恶意，却让魔导兵起了反应。

结果，他得就了，摸到兵帮他收拾掉了追兵。

这件事的始末被宣扬开来。于是商人开始聚集在这个铁锁休憩区里，最后就让这里成为城市里最大的市场——这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也有市场在那之前就有了的说法，不过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人搞的清楚。

总之，应为以上种种原因，这个铁锁休憩区也没视为艾尔甸最安全所在。或者说，在这里动刀动枪，最后倒霉的八成是自己，所以还是不要动手比较好——这样的想法后来成为普通市民的认知。

当然也有几个怪角不把这样的认知当作一回事，但那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因此，就玛莉亚罗斯看来，就算是那个SmC，在这个铁锁休憩区也得要安分一点才行。这里是中立区，就算是艾尔甸“血的时代”开创者——残忍公及其党羽残忍一族，也不敢在这里胡作非为。

但是——

“……胆子还真大呐！”

玛莉亚罗斯从属实的商人那里买齐了哈雷慕·戈登与神经毒P9多乌塔+的材料，正打算要继续逛一逛其他的摊位，采购些物美价廉、容易保存的食物就碰上了那件事——

市场里的经常非常激烈，摊子淘旧换新的的速度可以说是相当惊人。如果要买的便宜买的划算，那么虽然麻烦，也得要一家一家的去比价、查询才行。特别是新开的一些店，常常会有一些好的东西摆在店头做特价促销。每当玛莉亚罗斯发现这些特价品，总会得到很大的满足感，因此他总是尽可能地去寻找新店。

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一群男人正围着一个摊子。

当然啦，之所以说他们大，应为他们不知是围住了摊子而已。

由木头与布料所搭建而成的摊子，已经被砸烂了。而那个看来像是老板的年轻男人，则是瘫到在他的摊子前。而且，倒霉的可不只是他这个摊子而已，连同隔壁的摊子一起倒了大霉。

在铁锁休憩区会这样多的人并不多。虽然在这几个摊子一旁围观的人可说是人山人海，但在骚动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会有这样的气氛，不只是那些家伙所作所为而已。

玛莉亚罗斯扭过头——

那些家伙一共有五人——虽然身上的服装不尽相同，但他们身上配着着一样的仿骷髅项链、戒指与手环。暴露在外的黑色肌肤则刺有若干刺青。那是——龙？再加上，那五人都像是东部人，如果要说的准确一点，或许是龙州人也说不定。

而这样的推测，很快就由这五个人自行验证了。

“吾等不许无理，倪奴知悉其事,氾？”（住：不得无礼——你这家伙了乎，嗯？）

那五个人当中的其中一个，正在对摊位老板说话。虽然不是很能听懂那家伙说什么，不过显而易见的是，那是龙州语，这么说来，这些家伙是龙州人啰？

不过，他也与龙州人太有缘了吧？在丧神街碰上一群，昨天碰上几个，今天居然又碰上了，这也未免太刚好了吧？还是足证龙州人的势力，已经延伸到这里来了？

在这之前，龙州人给一般印象，不是热衷于贩卖若干怪异物品的商人，就是寄居于第六区“屑街”贫民窟里的居民……

还是说这样的情况，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感觉上，这些龙州人刚从龙州来到艾尔甸，多数都不会说共同语，多以才会这么莽撞行事。

一想到这点，就可以解释眼前的这些状况了。

“你……你们在开什么玩笑啊！居然把我的店……！”

年轻的老板终于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那几个发话的龙州人。当老板的人自己的店都被砸了，没理由半句话都不坑吧！也或许是应为，老板认定了这里是铁锁修辞区，但如果他是认真的，或许就不会这么冲动了。

那个人的鼻子右侧，缀有骷髅形的鼻环。

所以，在这里，就先称呼他为鼻环男好了——那些家伙从腰际拔出一样武器，乍看之下像是一把普通的剑。这把剑带柄，剑柄两旁还各往外伸出一条剑锷剑身相当短……不过，那不是剑身，是单纯的金属棒而已。

那个鼻环男随即操起那根金属棒，拼了命地往老板头部侧面打去：

“猪小子，倪奴欲死，泛？吾杀了倪奴，谢吾于来世！”（注：——猪头你想死吗？哼！让我成全你！来世在感谢我吧！）

这一番乱打下，老板倒在自家店铺的破片残骸上，动也不动。

“玩真的？”

在场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出口，着却也是在场众人的共同心声。真是的、玩真的？现场高高低低爆出了好些句质疑。

虽说玛莉亚罗斯根本不认识那个老板，但他却没办法就此淡然处之，即便这个国家在乱、在怎么样地毫无秩序可言，对人命居然就这样被了解这件事，他就是看不下去。就算是要杀人，等到人家收摊以后，在尾随过去报复，这样不就结束了？既然是最差劲的恶棍，这样的行为也与他们十分相近不是吗？

不过那些家伙的想法，虽然与沙兰德的国民不同，也于艾尔甸市民的想法迥然而异。

“臆病子哉”（注：你们这些怯懦者）

对于周遭旁人所投射而来的责难目光，那个鼻环男则只是啧了一下，随即便反击了起来：

“在欲言事来此处前吾！杀同等他倪奴！”“注：有事就站前说，我连你一起杀！”

这意思应该是：有什么抱怨就站前来讲清楚吧？眼见态势如此，除了那个鼻环男，其他龙州人也鼓噪呼应，宛如威吓似的纷纷掏出了自家那如金属棒般的家伙。

如果是一个标准的艾尔甸市民，看到这样的态势，一定马上冷静下来，以明哲保身为首要之务。当然，如果今天被杀的是家人那就没话说，但被杀的只是个陌生人，赶紧把那种反感跟不愉快的感觉忘掉比较实在。应为没有必要为这种事，给自己招来一顿痛揍。

玛莉亚罗斯从人群缝隙看到了这一幕后，也掉转过头，竹内离开这里。

但随即又停下了脚步，再次转头瞥了一眼——龙州人是吗？

如论是昨天的那些S*K及那些身穿黑色夹克的那些家伙，还是这几个骷髅男。或许因为同为龙州人的关系，他们身上都有着同样的感觉。这些骷髅男应该跟那些穿黑色夹克的人一样，和S*K有关联吧？如果是这样让那些家伙看到脸就不好了，还是速速离去方为上策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铁锁休憩区到底是哪里安全啊？根本是一派胡言！在这种危险时刻，魔导兵还是不见人影，这跟一个人走夜路有什么两样？如果有这种不明就里乱来一气的家伙到处走的话，看来从近往后也要注意一下才行，然而，正当玛莉亚罗斯再度转身离去时，却又第二次停下了脚步——

正要算去的观众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就脸那些身上佩戴着骷髅式样饰品的家伙也是。

应为那个人，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那个……是……”

应为跟他们初见时的模样……完全不一样，玛莉亚罗斯一下子也没能反应过来。

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配上藏青色的连衣裙外套，胸口则系了个深红色的蝴蝶结。虽说他的剑应该就系在腰上，身上或许也穿有轻便的铠甲，不过他今天看起来还真是一身轻装打扮。与昨天那个天命（Providence）系列的铠甲，以及手上持盾的装扮，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仔细一看，他的胸前，还是绣有一块纯血司祭的纹章。

当然，他的金发，还有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孔，依然还是那个模样。

适应为那些装备的关系吗，今天的他，要可爱许多。不过毫无疑问，还是同一个人。

他——秩序守护者……不知名少女，正狠狠地睨势着眼前这些身上装饰有骷髅的龙州人看，毫无畏惧之意：

“就算你们听不懂共同语，也应该听懂我要说什么吧？像你们这般劣质行径，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来决斗吧！循义之名！”

“吭……？”

但很遗憾的是，那个鼻环男根本听不懂共同语，所以也没办法理解他所要传达的意思。甚至他可能是懂了，也没真把人家的愤慨当作一回事……毕竟，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鼻环男应该会后悔……

不过，后悔也没用。

他的剑，应该是摩德洛里的锻冶士打造出来的吧！剑身很窄，是把略带点弧形的单面刃圆形剑锷是其一大特征，这正式被称为北刀的摩德洛里刀。相对于那些由工房设计、在交给机术士在工厂制造的一般现在现代刀剑制品，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完全是另一些东西。

在机术士跨进这个领域以前，负责制造刀剑的是锻冶士，不单是在摩德洛里，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然而时至今日，在α大陆上，要找会以手工一敲一锤锻造刀剑的锻冶士，也就只能去摩德洛里了。

这么说来，秩序守护者的成员，往往是人手一把摩德洛里刀。虽然摩德洛里刀很难到手，价格也往往贵的吓人。但摩德洛里刀，向来以无坚不摧著称。

而他，也让在场众人真正见识到了这把刀真正价值所在。

——居合。

在自称剑圣威·拉乌德XL‘摩塔卢德’（注：MOTORRED红色马达）的弟子，哈尼格·巴拉德那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著作——《剑的技法》一书中，对于居合的规范如一下所述：

于电光火石中拔剑，先其之先，又或后发先制。藉此一刀，力败敌人于交锋之前。

玛莉亚罗斯也会这一招。但说实话，他是自己私底下偷练的。虽然他也会把这一招用在实战上，但老实说，他每回一用上都觉的很难堪。

玛莉亚罗斯的居合根本不是居合，甚至练模仿都说不上，她现在施展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居合。

不止是速度，呼吸和动作也全都同时配合，然后“于电光火石中拔剑”，打到敌人。

要让敌人连自己如何拔剑都看不到——书上是这么写的，事实上，他也的确做到了。

那个鼻环男注意到的时候，血正他的颈部喷出来，让他一下子整个愣住。

“邪魔外道的血也是红的啊！”

“……猪小……”（注：……你这猪……）

鼻环男随即便大惊失色，急忙用手压住自己颈部的伤口。

这样的大出血，自然不是用手压一压就能止住的然而，这种领悟带来的却往往只是绝望而已鼻环男嘴里流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呻吟，仿佛求救一般看着一旁的伙伴。

这样哀怀的神情，瞬间点燃了其余龙州人的怒火——

“杀八裂！”（注：把它砍成八块）

开口这般叫唤的那个人，当下便抱住了鼻环男，拉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去，而剩下的三个人则是一鼓作气地朝着那少女杀了过去。

如此一来成了三对一。由山女取得先机，而对手的战力也被削弱了四成。这一击实在是太漂亮了，而且，鼻环男完全是输在了自己大意上。周遭的围群观众不住地为少女欢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是要少女赶快吧人给收拾掉。

但若仔细想想，很快就便能了解到——眼前的状况，其实对少女非常不利。

第一，少女仍就是一个人，但眼前，他却非得同时对付三个不可。

玛莉亚罗斯已经有过很多词的经验了。所以他清楚，多对一，那根一对一差很多。如果条件不是对己方有利，那多半会打输。

三对一——就技巧而言，那自然是少女站上风，但情势仍然相当不利于她。比较确切的说法是，少女别没有把敌人的战力分散开来。

以上开场白所交代的是会导致失败的部分。如果要赢，就不能犯下那样的错误可以的话，最好的话先抓准时机先斩伤几个敌人，要是能够直接斩杀敌人加以血祭那就更好了。如此一来，他或许就能抓到更好的条件，也就最有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接下来，第二——

少女还是发现了吧？

那个龙州人并不只是扶着鼻环男往后退而已。他们拨开了人群，眼下不是到是到了哪里去了——如果说那个家伙带鼻环男到医术士那里也就罢了。

如果不是的话呢？

如果跟昨天那些S*K情况一样，他们根本有同伴在这附近，然后也意图呼叫这些同伙，那么，最后说不定回从三对一演变成四对一，或者是更多。

然而，即使态势还没有恶化到那种程度，少女也依然陷入了苦战当中。

“怎么啦？大小姐，加油啊！”

“上啊！就是那里！上啊！”

“刚刚不是很威风吗！现在被压制住啦？守护者啊，拿出你的毅力来吧！”

围观群众当中，虽然有人揶揄、嘲弄眼前的这个少女，但这些声浪当中，却是隐隐可以听出这些人的焦虑以及挂心。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秩序守护者。但眼前状况不同，身陷险境可是个年轻女孩，人们自然会倾向偏袒这位少女。事实上，站在一边看，感觉上少女似乎被打入了劣势。

就实际层面来说，少女正处与防守态势当中。

眼见这三个“似乎还堪用”的男人，此时正慢慢地取得上风。在这样的时候，即使少女使出若干手腕，暂且压制住这些家伙，也难一下取得什么重大的胜利。

这些身上配有骷髅坠饰的龙州人，真是狡猾的敌手啊！

尤其他们的武器可是经过特意算计的。虽说没有刀刃不能斩击敌人，但这样的刀刃很耐敌人的砍击，他们能够用这个武器轻松地抵挡住少女的摩德洛里刀，然后以左右伸出的剑锷钩住、并封住剑的去势。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少女自然也会吧剑给拉开，但马上又会被其他的龙州人给压制住。即使能够甩开，也马上会被其他人给压制住——少女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屡屡被逼入绝境，不但没有攻击的余裕可言，连触手次数都极具减少。

不，与其出手次数极具减少，还不如说根本快打输了。

几次能够避开龙州人的攻击，主要也是凭籍其正统派剑斗术当中，圆形以及螺旋的步伐。

是了——原来如此。

少女的居合确实相当美，而昨天对S*K的一战，他也以守护者的身份充分地奉献一己之力。作为剑术基础的步伐，也做的相当完美。他很忠于剑术的基本，几乎是一丝不乱。而他所下的功夫、他的努力还有他的剑刃、汗水，也忠实地反射在一连串交手的过程中。

但也就只能这样而已——

他的剑术很实际、斩断杀伐干净利落，而且锐利澄澈，一触即斩。但在实战当中，他的对手不可能乖乖挨斩，也不可能真的光明磊落地与他剑术一绝胜负。

在一战决生死的状况下，人类的卑劣、狡猾，自然也会发挥到极致。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为了要活下去，有时也得同流合污，在怎么狼狈也都要活下去。他认为就算之后在暗算回去，这也是生存的方法之一。

但是，他确是连这一点污浊都没有。

没有阴暗只是高洁、炫目——几乎让人到了讨厌的程度。

“……着样的话，就只有思路一条啦！”

义、啊！

要为了什么义啊之类的枉送一条性命，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谁也没办法。

不论那个少女是生是死，也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就算那个少女就在这里，被那些龙州人打到在地上、在大庭广众下被强迫兽欲甚至是被杀掉，那也都跟玛莉亚罗斯没有任何关系。那些家伙本来就很野蛮，伙伴被人给弄成这样，也不难想象会有如此般的作为……

即便日此，这些在旁边的人，就算一面发出悲鸣声，一面捂住自己的眼，他们可能还是会忍不住继续旁观下去，这真是所谓不关己事者的劣根性。

恶心到快吐了——

“反正……”

虽然现在说这些话已经是无济于事。但是在对方人多势众的情况下，本来就不应该自己在那里想应该要怎么办才是。

玛莉亚罗斯的注视下，少女慢慢的被逼到死路。这不是体力的问题，而是他的步伐在怎么精妙，这个地区本来就是摊贩栉比鳞次的所在。地方不但狭窄，空间也相当有限。

简单地说，少女的背后就是摊子，如果敌人前方以及左右包抄，那个少女也就插翅难飞了。

当然，这个少女不可能真的长出翅膀来……所以，他也终须面临五路可退的窘境。

无路可退该怎么办？

少女现在背部已经抵着摊子的柱子，那些龙州人手持金属棒，依然从三个方向攻击过来，少女一瞬间确认了几个龙州人的大略位置后，身体稍微向左侧移动……

这么一来，自然就像要直接冲撞上了自左方攻来的那个龙州人一般。

真要说起来，少女看似要从左侧脱身而造到龙州人的妨碍。让然这个龙州人不只是用肉体迫近而已，他手上的那个棒子也跟着挥击而下。就在那以瞬间，玛莉亚罗斯也觉的有些奇怪——少女怎么还不出剑？

也应为这样，所以少女的左肩被棒子给击中了。

就着突如其来的一击而言，看起来并不重。少女只是略微皱了眉，连踉跄一下都没，但几乎在同时——

少女出剑了。

他右手持剑，狠狠的刺入了那个龙州人大开空门的腹部。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整个剑都桶进那个人的身体里一般。

然后，他扭转剑柄，又狠狠地桶了下去。

少女的嘴里，发出了一连串犹如野兽一般的喊叫，那个龙州人也发出痛苦的呻吟，其他的龙州人虽然想要上去帮忙，但是这两个人其实已经紧紧贴合在一起，让人根本无法贸然出手相助。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少女一边吼着，一边拔出了自己的剑，又往那个龙州人的头山击去。玛莉亚罗斯看到这般景象后终于懂了。

证据是，在斩击了那个龙州人的头部以后，少便便低垂着头，然绝上就像是放弃了什么——就像或有所觉悟般。看起来，少女几乎要松开了剑柄。

然后，少女以那双深情、暗蓝色的瞳孔，看向玛莉亚罗斯。

在那一瞬间，玛莉亚罗斯还以为，自己的视线是不是与少女从对上了——应该是错觉吧？玛莉亚罗斯心想。

在这样的情况下，剩下那两个龙州人要扑上来，就要趁这个时候。

所以，就这样吗？

少女到底为了什么如此拼命？

他这样就满足了吗？

他其实也不晓得。

“没办法啊……”玛莉亚罗斯喃喃念念碎着。真是的，没办法。

但少女的喊声、那仿佛是憎恶集结成块的响声，却像是在玛莉亚罗斯的胸口挖出一个大洞。说的更清楚一点，就是痛——那个声音就像看不见的木桩一般，狠狠的打入了他的心脏。而那样的痛，一时半刻对都还无法退去。

这样敢的上吗？

不晓得。但总之，玛莉亚罗斯一边拨开人墙，一边拼命的往前跑。当然，无论如何，要边跑边瞄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只能祈祷从他右手护腕里射出来的箭，可以准确地射中目标。那两个龙州人多背对着玛莉亚罗斯，而玛莉亚罗斯所瞄准的，则是背对他，偏向右手边的那一个——看起来好像没射中，射偏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玛莉亚罗斯就要祈祷其他的事了——拜托希望流箭没有射中任何人。

只是，如果有真的射中谁，那应该早就射中了吧？算起来时间都过了有一把了。再说现在也不是祈祷这种小事的时候。

还有三、四布……

右侧那个龙州人的棒子，正击在少女左膝上，少女因身体而侧斜，右腕则立刻被左侧的龙州人击中。少女只能吧右边的摊位一起卷入，并卧倒在地。

那龙州人的企图，其实也相当明显。他们并没有超着少女要害下手，因为他们打算在对她痛下杀手前，要侮辱这少女并让他痛苦。不过他们大概没注意到，如此一来，他们身上便出现了空隙。

玛莉亚罗斯的一个飞踢，马上右侧的那个龙州人的后脑炸开。

“啊啊啊——！”

或许完全没有提防的关系，龙州人一下酒杯踹飞了出去，看来可说相当可笑。

结果，虽然那个摊子两三下就被这些不请自来的龙州人砸了，但人类，可就耐踹许多了。只是，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玛莉亚罗斯可以说对这些事相当龟毛，要是不按照顺序来，他总会觉的那里不对劲。

所以，在一个飞踢以后，玛莉亚罗斯便先华丽地着地，随即举起自己的右手把护腕对准了左侧的那个龙周人。接着他使用左手按下护碗上的开关，放箭。

虽然那个龙州人与玛莉亚罗斯仅距离一美迪尔，但不知道是因为缺少爆发力，或者是应为还没掌握住状况，他致死惊惧地盯着玛利亚罗斯看，然后就被射中了右眼。玛莉亚罗斯的目标其实是那家伙的眉心，眼下显然是有些射偏了，不过算了。接下来的问题是——P9多乌塔+还需几秒钟才会发作效力，让那家伙到在地上痉挛，所以先来处置那个已经滚到在地的龙州人好了。

有个方法可以一口气解决那两个家伙。

“倪奴何哉……！”（住：你这家伙要做啥……！）

虽然玛利亚罗斯也不太了解，但他先放过左侧那个吃了新敌人一记痛击、仍然一单手压住左眼的家伙，低低地跃起神来，落在先前被踹飞了的右侧家伙背上——那家伙滚进乱七八糟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大堆库存金属制品的摊子里，原本还拼命的想爬起来……

“呃啊！”

虽然觉得缩在店面的角落里，发着抖又慌得鸡飞狗跳的老板很可怜。不过，在玛莉亚罗斯的攻击下，右侧那家伙的脸再度受到一堆金属制品的攻击，里头还有像是刀叉之类尖锐物品，看起来应该会伤的不轻。

但是，在说一次——人类可乃踹多了。

或许是因为玛莉亚罗斯实在是认为人这种生物怎么玩都玩不坏，所以这一次，他干脆把右手护碗上的那个发射口抵着那个家伙的后颈，射出一箭。接着踢了这家活的后脑，反动里还让这个家伙的头部来回晃动了几下。接着，当玛莉亚罗斯转过头，准备在修理一下左侧那个家伙时，就发现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左边那个家伙倒在地上，挠抓着自己的胸口。除此外全身痉挛、口吐白沫。

而右边那个家伙，看起来在痉挛发作前，应该是爬不起来了。

终于都结束了——不对！

“喂……！”

玛莉亚罗斯跑到少女身边。少女已经靠着已经折断的摊柱，倒在地上，微微缩着身体。不过，看起来还有些意识。在察觉到玛莉亚罗斯正往自己的方向靠近后，他便慢慢抬起了头：

“……你……是……”

“站得起来吗？试试看，不要急……”

“急……？”

“是啊，快一点！”

或是应为受伤、还是应为少女有些脱虚的关系，他似乎没能听懂玛莉亚罗斯在说什么。

玛莉亚罗斯企图要拉起少女，让他能够站起神来。这显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少女身上的伤口众多，看得出来最严重的就是左膝。光是从外观上上看就能察觉到伤的有多严重。伤成这样，不要说走路，就连自行站起来，都应该有一定的难度。

“啊啊——混蛋，我干嘛管这些啊……”

玛莉亚罗斯一边对自己发着脾气，一边把自己背在背上的袋子移动到腹部，蹲少女面前：

“上来！”

“……耶……？”

“我不是叫你上来吗！现在、立刻、马上上来！”

“啊、恩……”

少女或许是被玛利亚罗斯的气势给压制住了。虽然他应很疼，但还是趴到了玛莉亚罗斯的背上。

“要抓好哦——好重……”

“……抱、抱歉很重……”

“不好意思啊。真的啦，我现在实在是耍帅不起来。奇怪，怎么你看起来明明就没几两重，但实际上重成这样子啊！”

一边发着牢骚，玛莉亚罗斯试着站起身子——还可以，但背着这个女孩子，比普通步行略快的速度已经是极限了。本来玛莉亚罗斯就称不上有多么健壮，体格看起来也普通少女没什么两样。真要说实话，比起背人，他还说不定更适合被背。

就像那时，亚济安背他……真是的，他怎么老是想到要被谁背？真是别开玩笑了！

“果然……对女性来说，我还是太重了吗……”

“恩……”

少女的一句话刚好踩中玛莉亚罗斯的痛脚。

“你说谁是女人？”

“……耶？”

是了，只得只得拿出自己坚韧不拔的那一面了——玛莉亚罗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无论如何，不管对不对，他都已经做了。接下来不总不能一句不知道把人给扔出去吧？当然那个带着鼻环的龙州人未必会去找同伴来助拳，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他要得考虑到最差的状况才行。

所以，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上上之策。

“有点晃，会痛的话忍耐一下。”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收容所。”

玛莉亚罗斯在这之前也还无头绪可言，但他却顺口说出了那个地点。

原来如此……收容所啊！这样说给自己理解，还真是有点奇怪，不过那里确实是秩序守护者协同警备的所在，少女可在在那里接受茉莉的治疗。虽然如果吧热播带回位于事已去的动物园办公室，然后由由莉卡实行医术式也不是不行，但就距离来说，第六区收容所显然是近多了！

不过，就实际距离来说，还是相当远。

“好。”

无论如何，就能够祈祷他们能够平安无事的到达吧！

少女微微扭转了一下身体，满是歉意地开口道：

“那个……不好意。”

“干吗？”

“可以帮我把剑捡回来吗？”

“剑？”

虽然不太清楚少女的用意，但如果要拒绝少女就太麻烦了，所以玛莉亚罗斯还是捡起了那把剑。虽说剑应该是交换给少女才是，但是染血的刀剑要是这样收回鞘里，之后保养可是很麻烦的。再说，他现在背着这个少女，以这种姿势把剑交到少女手上有点危险，所以还有由玛莉亚罗斯暂时拿着剑，继续往前走。

“走啰！”

“那个……”

谢谢你——解下来是应该要说这个吧？

“要道谢的话，等一下在说。”

“啊，不、不是的。”

“耶？”

玛莉亚罗斯在转过头回问的同时踏出脚步——这个速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在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话虽然是这样讲，刚刚看热闹的那些家伙们，此时确实纷纷闭上嘴，空出一条路给他们走，真是得救了。

真要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善意的展现吧？

虽然还是有些迷惑没错，不过照这样看起来，这个国家里也不全是一群混账。当然很多人是万不得以才逃到这个国家来，但其实有些家伙人不错，温柔善良的好人也所在多有。虽然他也曾经期待被人亲切以待、期待些许人情味而碰上钉子。但看起来，偶尔也会吃到甜头嘛！

最起码，这回总不是举目皆敌啦！

正当他正位而此感到些许安心……不对不对不,能这样就在讲什么心安——就在玛莉亚罗斯一边告诫着自己的同时，背上的少女则是嗫嚅着在他耳边靠口问道：

“……你真的不是……女的吗？”

现在还不迟，他还是应该丢下这个家伙，自己远走高飞才是——

在那一瞬间，玛莉亚罗斯可是非常认真的。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关于那个少女

撤掉后头是否会有追兵不提，光是要玛莉亚罗斯一个人送到收容所去，就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

不过，玛莉亚罗斯相当熟悉这个第六区——也就是“屑街”。小时候，也就跟着他的双亲，三人一同住在这里的贫民窟里。一直到现在，他还长长出入收容所，所以对这个地区多少也都还算熟悉。因此，他对于像是这个家伙其实干尽坏事、那个家伙其实是个好人之类的的事，大概都心里有数。

所以，在进入第六区以后，玛莉亚罗斯便与那些贫民窟的孩子打了声招呼。这些孩子虽然看起来都很不像样，但其实本性不差。

玛莉亚罗斯拿出了零钱分给这些孩子，意思让他们去找辆推车来，看来是拿来运送回收垃圾用的，脏是一定很脏，而且有点臭。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只能忍耐一下了——少女一句话都没说，便乖乖地做到了车上。玛莉亚罗斯则是带着几个似乎觉的有趣的孩子，一起拉动这辆推车，往收容所的方向前进。

在路上，他们在这些孩子的其他朋友那边知道了龙州人的动静，不时要该路线，一下子前进一下子又后退的，状况实在是不少。

不过，总算是平安到了收容所的门前。看到那些走在执勤警备的守护者后，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反倒是，那些守护者吓了一大跳，看上去还有些是惊慌失措。孩子们看着变了脸向的他们开始向这个方向跑来后，全都一哄而散，而玛莉亚罗斯则是被一连串诸如“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回事？”之类的诘问弄的火大起来，照这样看起来玛莉亚罗斯简直是被当成了加害者，但他明明就帮了这个少女一把，最后却依然只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你们这些守护者，怎么老是一脸的跩样啊？活像你们有多伟大似的。我不知道什么义不义的，不过摆出那种态度，那怪那么多人看你们不顺眼。”

“你说什么？”

在住这里跑来的五个守护者当中，有一个看起来最是妄自尊大，此时则是神色一沉，手往腰际伸了过去，准备取出武器。

就是这个——这才是艾尔甸的一般市民，对这些守护者最主要的印象。当然，他们不是每个人都如此这般，但就是尤为有这些反感的家伙存在，守护者的整体评价才会一落千丈。

即便如此，这些笨蛋还是比那个罗叉——也就是那个死神有人味许多。一想到这些两三下就冒火的家伙，其实也只是气量狭小的可怜人，感觉起来就比较没那么令人无法忍受。

“在盘问我以前，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处理吧？这个女孩子伤的不轻，而且似乎很痛的样子，意识也不是很清楚……不管怎么请，你们都要应该要先把人送去治疗吧？”

“……您说的没错，很抱歉。”

……不过，对方道歉的未免也太爽快了。如此一来，玛莉亚罗斯反而觉的很不舒服，还有些困扰。

不过，他们是真的没什么时间磨蹭没错。

应为少女膝盖伤的很严重，无论是把开扛进去或是抱进去，其实对他的伤口对她的伤口都不好。所以玛莉亚罗斯与那跟上来的两个守护者，先是连车带人全都给推到收容所的入口，然后在跟换成担架。

接着，其中一个守护者立即向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说明相关情况。收容所早就习惯了这类的紧急状况了——少女该达到几号诊疗室、哪个医护士手边没工作、谁在谁不在……各式各样的指示瞬间漫天飞舞，人生杂遝。等到玛莉亚罗斯回过神来治疗已经结束了。

负责治疗少女的医术士敲醒了玛莉亚罗斯——一夜没睡的她，此时正在打盹当中。这个医术士硬是把别人给叫醒，然后就这么以玛莉亚罗斯的膝盖为枕，鼾声大作了起来。

时间，未过中午。整个中庭，尽是一片沉稳静寂。

当然，还是在收容所地域内。若不是在高墙围绕、由银色军团的守护者们轮番看守的收容所中，而是在外头哪里，他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悠然自在地睡午觉吧？跟昨天比起来，今天是暖和多了。所以他干脆把中庭的草坪，当天然的床铺。

他要的，不过就是能够安安静静的睡一觉而已。

“莫莉，可不要一边打鼾一边来回摸我的屁股吗？”

“呼……噗噗噗噗……啧啧啧……呼……”

“算了吧！你再装也不会像的。”

“呼……咕……”

“你不装也还是不像好吗，起来啦。”

“ZZzzz……Zzz……ZZzz……”

“喂，你给我等一下……你在摸哪里啊！住手——”

“……一下的话，就……”

“耶？什么？”

“亲我一下的话……我就停手……当然、我要的是深吻喔……”

“我扁你喔！”

“啧！”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对外的代表人物、领导者、女王——总之，就是这个组织的创始者，而且，目前仍然是大权在握的莫莉，此时则还是闭着眼，啧了一下，然后随即枕在玛利亚罗斯的膝盖上，发出规律的鼻息。

虽然很突然，但莫莉看起来真的很累，看上去就像是真的睡着了。

就因为他是莫莉，这一切说不定还是他纠缠不清的演技……但现在这张睡脸的确是比刚才更无防备了。

“……又是几天没洗头拉？”

玛莉亚罗斯用手爬梳了下莫莉那略带油腻的乱发。即便如此，莫莉俨然睡的很熟。

所以，自己需要把膝盖借出多久呢？

玛莉亚罗斯轻抚摸着莫莉的头。就在这同时，抱着膝盖、坐在身旁的那个少女，则是一边拨弄着草坪上的小草，沙沙有声：

“我第一次看到妈妈——莫莉那个样子……”

这个少女，打从九岁起便进入这个收容所，知道十四岁。

在这个收容所里，收容了许多因心病缠身的的病人。也收容了许多失去双亲的孤儿。莫莉告诉他，这个女孩子也是。对这个少女来说，一路照顾他到达的莫莉就像是他的母亲一样。他在十四岁以后，便称为秩序守护者的储备团员，而在十六岁时正式称为团员——

少女的名字是佩儿多莉琪，莫莉则称呼他为莉琪。

佩儿多莉琪换下了染血的衣物以及连身群，换上了另一件裙子，还搭上了一件显然略大了些的毛线衫……虽然这样的搭配很难令人恭维，不过因为这是向收容所借的义父，所以也就将就着穿上。

“为什么妈妈……不对，莫莉……在我们面前，是个很坚强的人。”

“妈妈不好吗?怎么非得改口叫他的名字呢？”

“怎么说，做个区别吧……”

玛莉亚罗斯斜瞥了佩儿多莉琪一眼。看起来，他的脸色虽然还不是很好，不过既然莫莉已经施展过医术式，那就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莫莉·利普斯，她之所以被称为艾尔甸最有名的医术士，不单因为他他是收容所的主事而已。身为一个医术士，他的能力可以说是到出类拔萃到极度稀有的地步。

而他那堪与欧吉桑大叔媲美的性骚扰癖好，也同样不遑多让。

“我不能老是当个让妈妈保护的孩子。”

佩尔多莉琪慢慢地把手上的杂草撒在地上。

没有风。

草屑径自落下。

“我想要守护妈妈。我想要自己变强到……可以守护一切的程度。如果我可以变强的话，就可以抓住很多东西，不在失去了……”

为什么会突然扯起这些？玛莉亚罗斯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应该是佩尔多利奇想提起这些事吧？

不聊这些，其他也没有事情做。聊聊这些，则可以在莫莉放过他的膝盖前，打发打发时间顺便让两人熟悉一下。

“所以，你加入了守护者的行列？”

“恩，而且他们也对我有恩，事实上，就是焰把我带来妈妈这里的。”

“焰？”

“他现在是担任地第七突击队的队长，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喔！他那人虽然有些反复无常、粗枝大叶，但是他很温柔——怎么说呢……他人很好的。虽然他的嘴巴很坏，不过，那时应为他难为情啦！所以，没有人会讨厌焰的，大家都会马上就喜欢他喔！”而且，焰不只是温柔而已，在守护同伴的时候，他也很强的。但是，就在不久前，焰他太太……”

佩尔多莉琪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咬紧了唇：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对你说个没完。真奇怪，我完全不认识你呢……我们是昨天第一词见面，今天你就帮了我……这段缘分，真的很是奇妙！”

“是啊。”

他说的完全没错。

只是，除了缘分外，还有若干意外在内吧……

回头仔细想想，就玛莉亚罗斯加入ZOO这件事来说，那也不是什么必然之事，而是有许多的偶然堆叠而成。更别说是人与人之间的相聚或是离别、好事成或坏事相隔也不过只有一线。

在那个时候，如果有什么差错，就没有现在的自己了吧——

至于莫莉……他刚称为侵入者的时候，有一回伤的很严重，要不是偶然之间听闻收容所在外的风声评价，也不会认识莫莉。

当然，也不会像现在一样，还把膝盖借给莫莉睡。

感觉上，如果没有那些偶然，自己一定现在很寂寞。

说道这个，不知何时，多玛德君说过：“我向来都很重视‘缘分’这种事！”之类的话。

不知怎么回事，他有时会想起这句话。

所以，会碰上佩儿多莉琪，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玛莉亚罗斯叹下一口气说道：

“谢谢你昨天伸出援手。”

“我也要谢谢你帮我解围……我们这是彼此彼此吧！”

佩儿多莉琪看了看玛莉亚罗斯一眼笑了笑说：

“其实我昨天实在想……人家帮你了欸，你还在那里摆出一副不满的表情、发什么牢骚嘛……之类的……”

“那时因为……”

玛莉亚罗斯没办法理解罗叉嘴里那些义啊什么的……不，与其说是没办法理解还不如说是罗叉表达方式，根本没法得到他的共鸣。

当然，“但凡为一己之私利，危害他人的就是恶。”要这样说也不是不行，但是……

说道低，一想到自己的立场，他就没办法去赞同罗叉的说法。

玛莉亚罗斯没有那种说自己真的清廉无暇到哪里去的自信。事实上，他也不认为有这种必要。他要考虑的就只有自己、同组的伙伴以及莫莉等极少数的人而已。说的极端一点，其他人会怎么样他不晓得。如果要为了某些重要的事，那么牺牲、伤害他人在所难免——他给自己的规范，其实就只有这样而已。

所以，他会去救佩儿多莉琪，其实就是个意外。

也就是说，最多就到这样而已。

差不多、刚好、就只这样。

“——我不是秩序守护者。”

“我们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物啊！”

“要这么说也是拉！”

“所以，我们会去要求姊姊，目睹恶事，绝不可退。胜败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得拔剑一战才行——应为只要逃开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接下来就会变成一种常态。如此一来，就会变的没办法战斗。我们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很脆弱的，但若不好好自觉自己很弱而超越的话，是无法变强的。”

“可是，如果死掉就没意义了，不是吗？”

“死一点都不怕。”

佩儿多莉琪毫不迟疑地说道：

“对我们来说，那种没办法变强的弱者，连守护重要的人都做不到……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所以你才会采那样的战斗方式吧！”

因此，佩儿多莉琪是已经有舍身、死亡的觉悟，才会出来战斗。

照这样说起来，即便佩儿多莉琪真的收拾掉那些挂了一堆骷髅的龙州人，情况也不会有什么转变。

为了这样原则什么的——为了要变强，为了诸如此类的种种，即使堵上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吗？

“不过，你死了，你就不能守护那些重要的人了，不是吗？”

“可是……”

佩儿多莉琪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我不想逃。”

他的话音，甚至是到着些许震颤：

“——好几年前，这里被一批盗贼袭击，很多孩子都死了、被杀了。我那时刚刚开始学剑术，什么都——什么都无能为力。的的妹妹被杀掉了，还有我那些哥哥弟弟、姐姐……妈妈也受伤了。”

佩儿多莉琪开始宛如喃喃自语似的不停说着“我想变强”这种事：

“我想要……变强，变得更强，我想一直变强……一定得要变强才行。所以我去问焰，要怎么样才能变强。焰教我，虽然最好的对策是不言战，但一旦面临战斗时一定要拼命才行！当斩即斩，不要有任何迟疑。”

“我——”

佩儿多莉琪的那点心思里，玛莉亚罗斯怎么不可能不懂——

想要变强啊……

它能够理解那种感觉。如果自己够强，在那个时候，就能守护住那个重要的人了那？玛莉亚罗斯自己虽然没有这样想过，但佩儿多莉琪与他不同。

“我不会那样说。不论如何，还是要动动脑筋才行。当斩即斩，但是脑袋不能放空。只要是为了胜利，什么都可以干。没有什么比死更糟糕了——只要你死，你就输了。”

“我刚刚说了，胜负不是问题。”

“那当然是问题。哪，生死之外无大事。比起那什么斩不斩的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最好的是不言战，那个焰不是这样讲的吗？我想他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好比说，只要有人死，就一定有人失去了谁。同样的，你死了，也是有谁失去你这个人，不是吗？”

玛莉亚罗斯注意到了，这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其实有些感情用事的。

但就某一点而言，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原谅佩儿多莉琪。

莫莉，就睡在玛莉亚罗斯的膝盖上——一直到刚刚为之，他虽然彻夜未眠，却仍是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帮自己的女儿实行医术式……然而，无论他有没有睡着，他的女儿就在他面前说了那些话……

“如果你死了，莫莉一定会很悲伤的。你还记得，收容所的孩子们被那些强盗杀死时，莫莉有多悲伤吗？明知道已经回天乏术了，她还是拼命的治疗他们到最后，你不记得了吗？到最后还有几个人，连用苏生式都就不回来了，你还记得那时候莫莉是什么样子吧？这样，你还能说……莫莉在你们面前，总是很坚强吗？”

玛莉亚罗斯抽了一口气，轻轻的咬着唇……然后，刻意地放低了嗓音：

“只要变强了……就不会痛了。你是这样想的吧？那时不对的，痛还是会痛，只是能够变的比较能够忍耐而已。应为很强所以能够忍住，但是痛还是一样的痛……我认识莫莉的时间没有你长，但多我来说，他是非常重要的朋友。所以我才会跟你说这些话，不要应为自己轻率而伤了莫莉。”

似乎是说的太过分了。

佩儿多莉琪沉默下来。看起来，应该会持续好一阵子。

玛莉亚罗斯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太冲动了……这是两码子事，我把事情说岔了。”

“不……”

佩儿多莉琪只是低着头，继续拔着草：

“你不用道歉。我……总是想着要守护谁，但真要说起来，说不定我也只是考虑到自己的想法而已。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自己，根本没有想到妈妈的心情。但是、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想要变强，总是需要点什么。在加上我恨那些恶徒，就是因那些家伙烧杀抢掠，让我们失去了许多……”

“恨……是吗……”

确实，玛莉亚罗斯也很讨厌那恶徒。

他的母亲在第十三区遭人施暴、杀害，父亲的遗体遭人严重损毁。那样的痛，在许久以后的现在，都没有消失。虽说在那之后……那些许多讨厌的记忆，已经渐渐为他所淡忘。但他有时还会梦见那时候的某些事，也还是会想要把那些家伙给找出来施以报复，就连那些家伙长什么样子，他都还记的一清二楚，要是在街上擦身而过，他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

在加上，称为侵入者后，他也被恶徒加害过好几次。那些家伙，有的是觊觎他的战利品，有的还要他的小命……

在此之前，就在丧神街欧雷斯托洛上，他甚至还遭遇到S*K的威胁。

被人反咬一口、挟怨报复——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了解……”

真是乱七八糟……同病相怜啊！

“嗯，那些家伙就是得赶尽杀绝才行。让他们活着也只是麻烦。那些家伙比起脂羽虫……还有那些高层寺院的和尚，只有更糟糕而已！”

“对吧？”

“这个嘛——不过你想，那不是很没必要吗？你不觉得，就为了要弄走那些家伙，要陪上自己的一条性命，那实在是太愚蠢了吗？那等于是拿自己的命去换他们的命嘛，那太浪费啦！你的命啊，还可以用在其他方面啦！”

“有其他方面可以用吗？”

“我觉得有啦，所以不能随便浪费掉。”

“但是……我真的很想进一份力。”

佩儿多莉琪握着那些草，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希望我的一条命……也能够起点什么作用……”

这个少女，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吧！对他来说，自己的生命。就算碎石块也罢，他还是认真地、拼命地，想要发挥这个碎石块能有最大价值。

怎么说呢，这就是所谓的秩序守护者吗？

当然，这些秩序守护者也让玛莉亚罗斯对他们的印象有了若干的改变。当然，另一方面，他是绝对不可能跟那个“死神”罗叉成为好朋友、好伙伴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守护者也有百百种。

“不过啊……”

玛莉亚罗斯轻轻地捏了捏莫莉的脸蛋：

“你真的那么喜欢摸我屁股啊？”

“……Zzz……Zzz……”

“你不要装睡啦！”

“你还是有被我骗到一下，对吧？”

疲倦的撑起了自己后，莫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真这么想睡，那就不要装睡，乖乖去睡觉不就好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枕头还在那边吵啊吵，所以莫莉才睡不着的、

“莉琪。”

他们刚刚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几乎听见了吧？

莫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起来是慢慢的站起身，但最后却是有如覆盖一般地抱住了佩儿多莉琪：

“偶尔也回来给我们看看吧！不要到了受伤才回来……我很乐意让你保护的，但别让我那么担心，好吗？”

“……妈……妈……”

虽说在那一瞬间，佩儿多莉琪的身体有些僵硬起来。但是她还是很快地闭上了眼、伸出手，回抱住了莫莉的：

“对不起。”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男与女

玛利亚罗斯一直到傍晚，才离开收容所。

会拖到这么晚才离开，是应为在那之后莫莉真的在他膝上睡着了。

虽说不是没办法把莫莉叫醒，带回床上睡，但玛利亚罗斯就是不想那么做。

应为怕莫莉会冷所以他让佩儿多莉琪拿薄毛毯过来，为莫莉盖上，脚麻时候，他就一边换姿势，一边没完没了地与佩儿多莉琪闲聊——佩儿多莉琪尽说些收容所里的种种回忆，还从焰开始谈及守护者的事情，虽然玛利亚罗斯只负责听，即使如此时间还是很好打法，但后来，莫莉的头突然袭击上了他的两腿之间。

怎么说呢——莫莉的“醒来”、都不会只是单纯、普通的“醒来”而已。

当然，这样的玩笑实在太过分了，所以莫莉随即就被好好修理了一番。不过，那应该没什么用吧——

无论如何，东西今天是买不完了，只好明天在说。眼下，他得早日落之前回到动物园办公室才行。包括今天发生的那些是事，全都得要向ZOO的伙伴们，特别是向多玛德君汇报。只要没什么突发状况，大家都会在晚餐全回到办公室去。看这个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一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向莫莉打了个招呼，劝正要回工作岗位他的先洗个澡后，便于佩儿多莉琪一同离开了收容所。

“你那些伙伴不是说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要送你回去吗？真的要拒绝他们吗？”

“没关系。他们还在执勤，但是我不一样。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秩序守护者每个月都会发给成员薪资，而这些成员都必须轮番守卫收容所，或是替料亭执行警备工作……还有往来巡视室内。”

佩儿多莉琪就是应为今天没有值班，才会一个人闲逛到铁锁休憩区。

“只是回基地而已，而且我手上有剑。虽然我很感谢他们的心意，但是我可以保护自己。”

“基地……你说的是银之城寨吗？”

“嗯。从这里边过去，走环状道路，马上就可以到第四区了！”

“那我跟你一起走环状道路那边好了。呃……你们这些秩序守护者，大家都住在那个基地里是吗？”

“是啊，从总长开始算，地下三个副长、各队队长、还有下面的团员，大家都住在那边。所以我们很团结，就像是一个大家庭。”

“那样你们不就……二十四小时都会碰在一起？这样不会很烦吗？”

“一点也不会。只是——有时候也确实想要一个人独处……”

离开收容所，玛利亚罗斯与佩儿多莉琪便一同向环状道路前进。而在那之前，他们则是先踏进盘根错节的贫民窟。

说道贫民窟，一般人都会认为，这个地方一定很贫穷、不卫生、很破旧……不过实情并非如此。这里石造建筑的树木，远远高出木板房。街道整齐清爽。严格说起来，只有朝北走，靠近垃圾处理厂所在地——拉比杰巴雷的那个地区比较麻烦而已。但真要说出贫民窟的确切位置，确实很难画出一个明确的界限来。

所以，这里不论是哪个区块，一律都统称为贫民窟。

总而言之，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就应为我是女孩子——你应该知道吧？我们这个组织里女孩子很少。特别是我，应为年纪小，所以大家也都特别注意我的状况，有时……怎么说才好呢，我没办法说的很清楚，不过相当辛苦。”

“你应该很讨厌特殊待遇吧？”

“或许吧!”

“所以你是今天因为不用执勤，所以才一个人出来购物？”

“什、什么购物——”

佩儿多莉琪一下子就红了脸：

“不是的！才不是来购物！我只是来逛逛有什么东西卖而已……团里会发给我们最低限度生活需要的物资，根本没必要购物。我的薪水一向都是全数交到收容所里的！”

其实玛利亚罗斯也长长会捐一点前给收容所。收容所里也设有捐款箱，虽然能够募得的数字不大，但已经足够收容所运行了。

不过，全部的薪水啊——

“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有时候也会想要买一两样东西吧？”

“没、没有的！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最讨厌人家老是说我是女孩子、所以应该怎么样的——不对……”

佩儿多莉琪叹了一口气肩膀整个垮了下来：

“那都不是真的……或许就像你所说的，否则我根本没必要到市场去乱晃……我自己很清楚，我太软弱了。所以我才会直接跟总长谈，要转到罗叉副长直属的小队里去，我要重新锻炼软弱的自己。之前在焰那里，大家都太宠我了。这是绝对不行的！那一位可是在这一点严格多了。”

“死神……吗？”

“那一位与珐瑠副长、还有焰一样，都是凰洲的难民。”

“凰洲？是位于龙州北方的那个岛国？”

“嗯。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凰洲不过当地好像有很严格的阶级制度吧？生在下层阶级的人，生活会很辛苦。所以很多人为了讨生活，就过来大陆这边。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凰洲所谓的难民。罗叉副长从小就拿剑斩人，因为他要保护其他难民的小孩……一直到现在。”

“欸……”

就是应为有那样的过去，才会那样地挥剑，为了义、而斩断恶。

而在知晓这件事以后，其实也就不难理解了——死神不是生来就是死神，会称为死神也是有理由的。

佩儿多莉琪皱着眉，敛下眉眼，像是钻进死胡同一般：

“难民的日子是很辛苦的。当然，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他们原先都是应为穷怕了，所以才会背井离乡。但在这里，首先他们的语言就不通。更何况光是求个温饱就费九牛二虎之力。因为女孩子一颗换取金钱，所以长长有人拐带小女孩，然后带出去卖了。珐瑠副长、焰还有罗叉长长对他们伸出援手。特别是罗叉副长，他小时候斩人那一刻起，几乎夜夜都抱着他的剑入眠，现在也还是一样。”

玛利亚罗斯自己就被卖过……所以，对于这种话题，它可以说是十分能够感同身受。

罗叉……在被称为死神以前，是不是要保护自己的同胞，才用剑束缚自己、才任血淌淌而流？

他所流的血，彻底地磨光了他的剑，夺取了他的表情，让他称为“死神”。

“原来如此……”

“在那之后，他走过了许多地方，最后到了这个国家——然后总长保护了他。罗叉副长曾说过……之前在酒宴上说的，不过只说了一次，应为那个时候都蛮晚了副长大概是醉了吧！他说那是第一次有人保护她。我说的子句可能有点误差，不过罗叉副长确实有说过这样的话。”

秩序守护者总长——丹尼斯·桑瑞斯。

年过五十的他，人称“太阳鬼”。在艾尔甸，可以说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死神或许也很有明，但是丹尼斯的声明不仅是来自的勇猛善战。他的人格也是重点之一。他的手腕与人望向来也有响当高的评价，能够一手撑起这个大家庭，很多国家也都想请他出仕，但他都拒绝了。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活跃在第一线上，亲自斩奸除恶。

这样说起来，虽然很多人对这些守护者都能说上一两句坏话，但是很少听到谁对丹尼斯·桑瑞斯有什么怨言。

这是格调与地位的不同。

不管是哪的流氓，只要阴损太阳鬼两句就铁定会倒大霉——太阳鬼这个名号，就是有这样的分量。

“丹尼斯·桑瑞斯……这位仁兄真的很有名呢！不过我没见过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佩儿多莉琪随即睁大眼睛：

“我有生我的母亲，也有养我的母亲，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但是我觉得，所谓的父亲，一定就是那样的人。”

“父亲啊……”

“玛利亚罗斯的父亲是，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虽然他的母亲也一样是个好人但是他的父亲确实好的过头了，就连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玛利亚罗斯看了都会想——父亲这样容易相信他人，真的可以吗？”

最后，他们一家三口，仍是应为仇家的迫害而离开了自己的国家，逃到了这个沙兰德来。

不光只是故乡，玛利亚罗斯可以说是失去了一切。

但是，玛利亚罗斯西从来没去想过要去恨自己的父亲——他父亲没有错！而且，他的父母生下了他并把他带在身边——虽然他并没有能够一直待在父母身边，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他父母生下、呵护着他，他不会活到现在。

即便如此，他对父亲的印象，也远远够不上了不起这个三个字。最起码，他的父亲没有强壮到哪里去。不过换句话说，他在那出国前连剑都没拿过的父亲，最后却是以侵入者为业来养活一家人，从这个家度来看，或许他的父亲也真的很强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从佩儿多莉琪眼里的光辉与口气来看，他确实十分尊敬丹尼斯·桑瑞斯。如果佩儿多莉琪说的是真话，那个死神应该也是把丹尼斯·桑瑞斯当作父亲一般崇敬才是。

他应该就是那样的人吧！

就当玛利亚罗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佩儿多莉琪却是一边嘟囔着“但是——”之类的话，一边偷觑着玛利亚罗斯：

“我刚刚注意带一件很严重的是喔！”

“耶？怎么？”

“我有点意外呢，你猜猜是怎么回事？”

“……不太知道？”

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不了眼前到底是什么状况，而佩儿多莉琪则是露出了个与他年龄与他相当相衬，带有满满谐谵意味的笑：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耶？真的假的？”

“真的，妈妈都你啊你的叫，我也差不多。”

“耶——这么谁来，好像是这样没错哪！”

“嗯，所以我想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无可奉告的理由。虽然这个念起来音韵相当好听的名字，让他以前报上姓名的时候，总会有些别扭，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心理障碍了。当然玛利亚罗斯要报上姓名的时候，她却突然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掉——

体积很小。

发出了什么声响。

是什么？小石子？

站在石板路上四处张望——刚刚那东西确实是块小石子。当然，这块小石子应该是从上头掉下来的……玛利亚罗斯抬头一看，刚刚帮他们弄来推车的其中一个少年，就从他眼前这栋对面道路的古老建筑物三楼窗户中探出身来。

玛利亚罗斯与他眼神交汇，少年指向左边——正是两人前进的方向——随即又躲到窗户后。

人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只有笨蛋才会意不过来吧？

“怎么了？”

佩儿多莉琪虽然没看见那个少年的身影，但光玛利亚罗斯的模样，也知道情形其实不太妙。虽说从佩儿多莉琪的话语当中，多少能够感觉到他也有了警戒心，但他毕竟还是太过于大意，戒心不足。在这种时候，应该有马上有所行动，并在一瞬间全副武装才行。

这样的状况下，佩儿多莉琪自然与曾是独立侵入者的玛利亚罗斯大不相同。

要说是老实、天真也行。这时候要骂他笨，其实也于事无补。

“来！”

玛利亚罗斯一把抓起了佩儿多莉琪的手，随即转了一百八十度后往前直奔。

不妙的是！这附近的建筑物栉比鳞次，根本没有什么小巷道可以钻。在这样的情况下，玛利亚罗斯也没办法对佩儿多莉琪大骂怎么没注意到这样的危险；但是他也不想辜负少年特意提醒他的好意，毕竟人家没这个义务做些事。

应该说是“原本”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吧？

石造建筑之间，石造建筑之间，夹有蜿蜒曲折的小通道，他们只在这条通道上炮了十秒钟，前方便闪出几个配有骷髅形状配件的龙州人。

算一算，共有五……不，共有七、八之谱。

“唔……！”

玛利亚罗斯试着向右转，但是另外一批龙州人却此时围了上来。混账，这不是要夹击他吗？虽然这么想，但玛利亚罗斯却依然没有将至宣诸于口。只是，即便玛莉亚罗斯再不愿意承认，他们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而且，眼前的这些家伙里，很显然混进了两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看样子状况不秒。

那两个家伙，一个是男的，另一个是女的——男的那个看起来特别棘手。

光是那虎背熊腰，就已经相当引人注目了。

那家伙不是特别高大到哪里去，但全身上下可都是筋肉纠结。他身上穿的虽然是龙州人惯常穿着、下摆特长的长衫，但这一件在蓝低上却画上了森森白骨，而且无袖，他露在外头那满是刺青的肩膀，以及手腕及头脸无一不是强硬如岩石一般，身上连一点空隙都没有，看起来绝多不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

还有一个人——

偎依在这个岩男身边缓缓步来的女子，其外在给人的冲击，可以说是丝毫不逊于岩男。

首先，他上身的衣着相当华丽，是东部料理店的女侍常常穿着的龙州风格礼服，虽然剪裁与设计离旗袍不远，不过这位女性身上的这一件开叉开的相当高，几乎达到腰部，每当他往前行进时，他那美丽修长的腿就会显露在外，配上那黑底红色骷髅纹饰的花色，看起来可以说是相当妖艳。

他的发型可是常见与黑暗大陆女性的黑人头，眉毛剃掉了，口红是黑色的，眼睛四周则有着让人不怎么舒服的刺青。

这位东部美女看起来相当纤细，但实则不然。透过这样咒术装扮，感觉感觉像是化身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物一般。

没错，就是咒术。

“该不会……是魔术士吧？”

玛利亚罗斯很清楚，不论是龙舟、拉函大陆还是黑暗大陆，都存在着与魔法相仿的法术。但是这些地方的历史、文化都与α大陆大不相同。自然，魔术的形态，甚至是名称也都各异。

但魔术就是魔术——

即使玛利亚罗斯根本就不晓得那时怎么回事。

……也可以说，玛利亚罗斯根本就不想弄清楚，而且不弄清楚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看起来，似乎是不妙哪！”

“抱歉。”

佩儿多莉琪紧靠在玛利亚罗斯身边，紧紧地握着玛利亚罗斯的手：

“都是应为我……你才会被牵扯进来。”

“这个嘛……你这样说……我实在不知如何要回应你……”

比起什么对不对得起，眼下最麻烦的，还是前后那些跟在五、六美迪尔内的龙州人吧？看来，他们也跟那些身上配有骷髅标记的家伙是一伙的。事实上，脑子里就像是罩着一层雾，连方向都抓不住。

而且，是冷汗。

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把佩儿多莉琪的手挪开，让自己的双手先自由活动才行。不过，话虽然这么讲，但佩儿多莉琪却紧紧抓着玛利亚罗斯不放。虽然说不上实在没办法推开佩儿多莉琪的程度，但是……他就是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自己清楚，他知道得太多了……像是佩儿多莉琪的身世，诸如此类的……多少有些移情作用吧——

算了，反正那也是莫莉的“孩子”嘛！

“佩儿多莉琪！”

——无论如何，非得离开这个地方不可。

玛利亚罗斯将莉琪灌入指尖，拨开了佩儿多莉琪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上来，知道吗？”

“……我知道了。”

佩儿多莉琪声音虽然不大，但也十分坚决。这样就应该不用担心了吧……玛莉亚罗斯是想要这样相信的。虽说这条道路的两旁都是民宅，道路也十分狭小，他也不是那么愿意用上那个，但是没办法了，玛利亚罗斯随即把手伸向皮带上的扣环……

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女的跟着岩男一起往前一步：

“我们的伙伴，可真是承蒙两位照顾了。”

那时非常流利的共同语。有些淫靡，但又十分冷然。不对，虽说那个嗓音乍听之下很是拒人千里之外，但实际上却很有诱惑力。

玛利亚罗斯注视着那个女子，他的口唇似乎在动着。

似乎是在说些什么的样子……

她在看哪里？

那倒是……眼睛!

玛利亚罗斯的视线，随即被困扰在那女子双目四周的刺青给牵引牵引去了……他看着那个女子的眼睛，然后——

“搞……什……么……”

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感觉起来，就像是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或是他的所有，突然全都迅速缩小，被女子那双黑瞳尽数吸取了一般——

听到什么倒在地上的声音……是佩儿多莉琪吗？

没办法确定，应为他的眼，根本离不开那女子的一双黑瞳。

自己，好像变小了。

一边回转，一边变小……变小……不论是身体或者是感觉。

消失、落下。一直到最底部、最深邃的幽暗之中——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被关起来

——他的左半身感觉很冷。

肩膀很痛，感觉起来几乎有些动弹不得，呼吸也很困难……是被硬扭成什么姿势了吗？玛利亚罗斯迷迷糊糊地忖度着。

随着意识的逐渐清晰，怀疑也就成了肯定——他觉察到自己的手被绑到了身后，脚踝被拷上，嘴里还被人勒上口枷。就这个姿势来看，他真个应该是侧卧在石板地上。

这里是哪里啊？

好暗。

但……不是全然的黑暗。这里还是有光，就落在他眼里，还呈现条纹——是格子窗的房间吧……而且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臭味，或许这个房间是专门用来监禁人的。

玛利亚罗斯努力地讲身体转过另一个方向，知道瞧见了佩儿多莉琪也一样躺在他身便后，才松了一口气。光线虽然薄弱，但他还是能够看见……佩儿多莉琪仍在呼吸。只是，眼下可不是安心的时候。佩儿多莉琪虽然活着，但也是双眼紧闭，全无意识可言。

这其实也在他的意料当中……

刚才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才开始逼着自己去想这些问题的同时，门的那一边，也传来了几段杂沓的脚步声。现在不是去想那些事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告诉自己。

接近了。

……停下脚步了。

插入钥匙、旋转开门，接着，有还几个人轮番进入了这个房间。

玛利亚罗斯慢慢地闭上眼，开始装睡。他把脸转到们的方向去，名这样他就能够略微睁开眼，偷觑着眼下的状况。这样做是不是最好的做法，他不太有自信，但总比现在这样眼睛一闭人事不知来得好。总之，他们既然能把它与佩儿多莉琪活捉到这里关着，他们会突然发难，要杀人灭口吧？

“不杀他们吗？”

头一个进来的男子，马上将玛利亚罗斯那些带着些许希翼的眼神粉碎殆尽。他的个头看起来并不高，感觉起来就像个孩子。

那个男人整张脸几乎都埋在防寒连帽外套帽子低下，还穿了长裤、皮靴和手套看起来这家伙可穿的真不少。因为光线是从被打开的门照进来的，处于逆光的玛莉亚罗斯并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他还是看到了，那男人的衣着是由黑褐色、灰色，深蓝色所组合而成。

是SerialKiller（连续杀人狂）

绝对没错，就是他们的注册商标。

“把他们杀了呗！这家伙不是那什么ZOO的一伙不是吗？他们可是害死我好几个手下啊！”

这家伙嘴里说的虽然是共同语，当时其中的抑扬顿挫确实相当奇特。听起来，像极了黑市里那些嗑药嗑到脑袋坏掉的年轻人说话方式。他不是龙州人吗？还是……所以以为是龙州人集团的S*K，其实两者并没有关系？玛利亚罗斯拼命地撞死，而他心里的疑问而随即获得解答。

“飞，何故使用共同语？吾男解倪共同语。”

留着黑人头的女子对那个矮个子男人说道。

飞……大概就是那个矮个子男人的名字吧？而且他也有可能真的只是个孩子。由他在反驳那女人前，还要伸出舌头对那女人“咿”一声，奉送一个鬼脸的动作来看，或许这个家伙真的只是单纯的小鬼头而已。

“你好吵欸！只有你们那些逊角才会用那种小便说话咧！你还在想着要回去？少呆咧，回不去啦！我们现在可是在这里安身立命，要在这儿打响咱们的名号。既然如此，就用这边的语言啊！你又不是不会讲，对呗？媚娄！”

“你吧我当笨蛋吗？区区共同语当然难不倒我，我还说的比你好。”

那个被称为媚娄的女性，一边用流利的共同语应答着，一边瞥了玛利亚罗斯一眼。

玛利亚罗斯瞬间有些紧张——但这回什么都没发生。

适应为他们目光没有接触？以想到如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秘密就在与媚娄的那双眼上吧？虽然这只不过是他单凭直觉所做出的推理，但应该没错——玛莉亚罗斯曾听说过，从前从前，东方原野的魔导王天正具象，善使一种非常特殊的魔术。只要被他的眼光扫过，不管什么人都会变成石头。这个故事相当有名，媚娄用的，应该也是类似的魔术才是。顺道一提，媚娄身边，则还是站着那个岩男。

这样算来是三个人。

但是刚刚有四个人进来这个房间，所以还有一人。

媚娄抬眼，看了那第四个人一眼：

“总之，我觉得他们活着才有利用价值，所以我才要活逮他们。你看呢，荆”

那个被称为“荆”的男人格子很高，但是并不壮硕，感觉起来称的上是体型修长。

这家伙有着长形脸及一头往上仰起的黑发，脸上带着墨镜，身上穿着一件绣有一条金龙黑色皮革外套，外套上还缀有毛皮，在加上同色的长裤以及皮靴，这衣服可说与那些在大食小路上帮了S*K一把的黑夹克集团相同。

所以，这个荆也是他们的其中一员，或许还是个干部，搞不好就是人家的老大也说不定。

玛利亚罗斯想起了在贫民窟的事……那个媚类和那个岩男，他们两人其实是那些骷髅男的头头才是……

然后——那个飞，虽然看起来还是小鬼头，但他很可能就是S*K的首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么说来，其实龙州人有三股势力。现在这些势力已经联合起来，三方老大聚集在这里会谈。

荆用如同从腹部伸出吐出空气一般的低沉呻吟说道：

“ZOO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人质一套对秩序守护者那些家伙会有用吗?”

“对吧？荆也是这样说吧？所以让我啥了他们呗！”

那个飞一击掌，随即便兴奋的嚷起来，荆虽然没有回头，又带着黑色的墨镜，根本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但是那家伙应该眼下应该是盯着玛利亚罗斯不放。

“就这样杀掉，就只能让他们死了而已，那太无聊了！”

——那是什么意思？

玛利亚罗斯当下其实很想马上起身质问那些家伙——当然，他还是忍下来了。他其实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想什么，不过，这样的人，通常在性格上比一般人都要更鬼畜变态又残虐许多，自然就更得注意一点。可惜，他现在就跟砧板上的半鱼人一样，即便注意去看，也是徒然、束手无策。

没错。

只会更难受而已。

即使他根本就想跳起来大闹一场，但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冷静而已——

按照原定计划，他现在应该是在动物园办公室里跟ZOO的伙伴们讨论应该怎么对付这些龙州人才对，情况怎么会变长这样？

当然，玛利亚罗斯自己很清楚。如果他不帮佩儿多莉琪一把，东西买完便会动物园办公室，早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这点无庸置疑。

只是，他那时真的不对佩儿多莉琪伸出援手，就真的没事了吗？

或许吧——不过，他做不到。

为什么？

——谁知道啊!

“要杀的话，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杀……”

媚娄发出一阵底笑：

“而且，如果是男的，我也就不这么说了……就因为是女的，所以才有利用价值啊！”

“什么意思？”

虽然不爽，但是那个叫飞的家伙还是上钩了。媚娄抬起头眯起了眼，看上去像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你不懂吗？男的就算了，要是给人知道他们丢下女孩子不管，那多难听啊！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小女孩呢！”

“什么男男女女的，那有什么关系咧？”

“之前不是有个叫什么女夜叉的，被人曝尸吗？那些守护者后来忙着要去收尸是吧？本来他们内部就没几个女的，照我看，应该是不想让人们觉得他们弱化了吧！男人心里想的，不外乎这些。”

“那应该单单只能说女人是累赘吧！”

“我懒的跟你说了！”

“你说什么？”

飞就跟小鬼头一样握紧了拳，那个岩男则是随即插入他们之间，准备要保护媚娄。虽然与荆比起来，岩男的个子并不高，但就体格来说，岩男自然是远胜与荆的。飞也就没那个意愿与岩男一较高下了，所以他只是“啧”了一声，就此罢休，把手插入外套口袋里，然后转过头去。

“不管是哪个——”

荆叹下一口气，推了推他那副墨镜：

“应该都有跟SmC谈一谈的价值吧？”

——SmC？

玛利亚罗斯一下坠入了五里雾中。为什么这些人会提起这个组织？

该不会——这些龙州人与SmC勾搭上了？

就在玛利亚罗斯脑袋里正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可能性时，媚娄向荆点了点头：

“没错。简单说，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也就罢了，但如果照我刚才说的，我们可以拿那个女孩子跟SmC谈，这才是上策。”

“不过，我就是不爽去当他们的手下。”

“当然。今天要谈的是联合，不是我们被纳入他们旗下。要也是对等同盟，所以现在得要争取时间，在他们还愿意出高价的时候，赶快把这件事给谈妥——”

“干嘛啊！”

飞用力踢了地板一下，打断了媚娄的说话。那声音可不是两三下可以踢出来的，力道强到足以让躺在地上的玛利亚罗斯心脏都快要停止了的程度。

虽然程度好不足以粉碎石板路面，但如果他真的全力踢下去呢？

后果不难想象。

“那是你自己在那边讲拉！你们偷偷地去跟那些SmC的混蛋会面过啦对吧？”

“……那又怎么样？”

到媚娄开口应答也不过一瞬间，但玛利亚罗斯，也慢慢能够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着一切始末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在艾尔甸建立起相当的势力后，这些龙州人目前对外来该怎么走产生了相当大的分歧。

问题的症结在于——要不要与艾尔甸最大的恶党血族——SmC结盟？

看起来，在这个事情上，他们内部的一件可以说是相当对立。媚娄等人赞成结盟，飞反对，而荆尚未表态。

只不过，在谈们谈妥以前，媚娄竟然私下与SmC接触过了。

飞做职责的，也就是这件事。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没错，我是与SmC的杰伊出过，但他只是来转达SIX想在见一次面，以及跟希能够与我们维持双边友好的意思而已。况且，我们本来就打算等下一次告诉你们这件事……”

“在大家的方针都还没决定以前，怎么可以去跟那边谈什么哪？

“我只是说要见面而已好不好……要拒绝也是无所谓，但是搞得对方不愉快，弄到最后连同盟都谈不成，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啊，我本来就不想跟那种超SUCK的垃圾结什么鬼盟，想到就不爽！”

“那个超SUCK的垃圾，手下的战力强大的不得了，要歼灭我们简直就是轻而易举。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那么任性？我们背上可都背负着同胞们的生命，怎么能为了你一个人而爽不爽？而将大家身家安全都豁出去？”

“你这个胆小的妖术师！只有向你这种发情雌犬，才会摇着尾巴在那些家伙脚边晃来晃去！”

“你这死侏儒，谁是发情雌犬！？刚刚是谁说不要用母语的！”

“不呼吾侏儒……！”（注：“不准叫我侏儒……！”）

飞一边大叫一边扑向媚娄，而被岩男挡下——不，应该说是阻止了他的行动。然后，岩男伸出左手，拨开飞突如其来的右拳后沉腰坐马，右脚往前踏了一步。

“许杀彼侏儒，吴诫！”（注：“吴诫，你可以杀了那侏儒”）

媚娄随即对着岩男下令。岩男——也就是那个吴诫，立即驱使着他那全身附满了肌肉的躯体滑步向前；飞也没先闲着，他先是迅速后退，之后便再度展开攻击。就将他们两人即将展开一场恶斗前那一瞬间，有个人出手制止住了这两个人：

“已其时吸哉？”（注：“现在是游戏时间吗？”）

出手的是荆——

荆站在这两个人中间，他的右手掐住了吴诫的喉咙，左手则抓住飞的衣领。

这实在是非常快捷的动作……而在此之前，吴诫与飞的短暂交锋也相当可观。在加上媚娄的魔术，虽然艾尔甸到底有多少龙州人血族，目前仍是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光是眼前这几个家伙，就已经相当具威胁性了。如果媚娄的话是真的那么，他们的实力就是连SmC都不敢小觑，甚至到了愿意与他们结盟的地步。

不过，那个SmC啊——

艾尔甸里大概没有哪个市民不知道，SmC的势力正在急速扩张中，证据就是——连笨蛋都回烙个标记招摇过市。

收买龙州人……应该也是他们扩张势力的一环。不过他们要把战力扩充到这种地步，一定有什么目标吧？或许，他们想的就是要把足称是他们宿敌的秩序守护者给击溃？

真要说起来，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

从这种似是而非的大局观点来看这些事，那不过是一种逃避而已。

“光闹内讧有什么用！”

荆放开了吴诫与飞，伸出右手中指，推了推自己的墨镜：

“飞燕说的没错。我们已经下决心要在这条街上落地生根。只要齐家不倒，我们注定是回不去的。所以的赞成飞燕的说法，我们应该舍弃母语才是。”

“荆王，你很聪明嘛！”

然而，面对得以样样的飞，荆却是连扭过头看啊他一眼都没有；

“但是我也了解媚娄的顾虑。比起我们来，SmC的规模打得太多了。如果可以跟他们结盟，那是最好。当然，如果被他们拒绝了，我们的压力也会加重。然后他们会弱化我们，接下来就是被他们吸收。这是他们管用的手法，对吗，媚娄？”

“是。我们要在他们主动手谈合作的这段时间，先将他们的手喔住才是。反正我们手边有好货，对方应该是会很高兴才是。”

在抱胸而立的媚娄身边，正是抚摸着自己喉际的吴诫。

荆的墨镜，则是转到了玛利亚罗斯与佩儿多莉琪的这一头，

“问题是，对方真的会喜欢吗？”

“所以说应该尽速跟那边接触，探探看那边的意思。”

“能用就用。如果能够讨好他们，或许就能窥见他们的弱点也说不定。”

“这要看到时候情况怎么样吧——”

“飞燕还有其他的意见吗？”

“随你们高兴啦！”

“那就这么决定。”

在荆下了短短的结论后，他们便一起走出了这个房间，门也再次关上。

当然，锁也就马上就锁上了。等到那四个人的脚步声走远，四周则又恢复看那静到令人生厌的状态。门外还有有人……但并没有进来这个房间，应该是负责看管的人，感觉上附近似乎只有一个人……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外头没有看守在，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玛利亚罗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陷入如此绝境。也应该说，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弄到这种田地。

当然，他既然失望又很灰心。但眼下，他的剑与他的背袋当然已经被抄走了，连皮带、外套、护腕、甚至鞋子也无一幸免，即使想自杀都没办法。

而且，他的手还被拗到身后，被一根粗绳紧紧地绑住，他的两个脚踝也被脚镣固定住，嘴里还被人勒上了口枷。不要说是宰了自己，都被绑成这样了，还能干什嘛？

转过头,瞥见瞥佩儿多莉琪。虽然人还没清醒，但玛利亚罗斯没有放弃的意思。

放弃有什么用？从一开始玛利亚罗斯就这么认定。应该有什么办法才是，对方一定有什么疏漏吧？即便眼下他实在没有逃出这里的可能性，但一定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现在，还是得先把自己弄才行。否则，还是什么都没办法做——

首先，是手。

或许他可以把肩膀的关节卸开，然后把手从后面拉到前面——不过，这种乱七八糟的技巧，他可是一次也没试过。而且，除了感觉似乎很痛之外，关节也不是说要卸就可以顺利卸开的！还有，要怎么卸也不知道……

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吧——玛利亚罗斯其实还会上不了台面的基础魔法，那东西应该帮的上点什么吧！

比如说，把绳子烧断之类的。

……虽然他可能连手一起被烧到。

即便他要忍，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挺住；就算他能忍，手边也没工具……虽然他的皮带里头装有各式各样的小道具，不过，皮带当然早就被收走了……

然后呢——是啊，有备无患嘛！

之前他就是怕碰到这种情形，所以在鞋底藏了七种不同的小型工具——不过，那个鞋子也已经被脱掉了，根本不在这里。

真是……好细心的一伙人啊！不过，这东西他们就被注意到了吧……玛利亚罗斯扭过身体，拼命地伸长了被绑缚的双手，把贴身衣袖给卷起来，往下神衣衫的上端探去。就在那上头，有一个很不显眼的切痕。玛利亚罗斯伸出手指，勾出了圆圈状的物体。

接着再把手指传过去，然后拉出来。

那东西还蛮长的。

他形似宽面，不过当然不是什么吃的东西，而是一块像绳子一样，可以延长、两端还各装有一个扣环的超硬度极薄金属板。

只是，现在，玛利亚罗斯的手被绑在身后，就算有那块板子，也不能起什么作用——如果自己是独自一人的话……

但幸运的是，玛利亚罗斯不只只有一个人。

“嗯嗯嗯嗯嗯！（佩儿多莉琪）”

玛利亚罗斯咬着口枷，嗓音听起来有些愚蠢。

但他仍是努力地蠕动身体，拼命地喊着佩儿多莉琪的名字。佩儿多莉琪好不容易才动了动，眼皮也掀了掀。

还活着——玛利亚罗斯马上意识到看这一点，然后拼命地用他的头去顶佩儿多莉琪的肩膀。好不容易，佩儿多莉琪才慢慢睁开眼：

“……嗯……嗯嗯嗯……（……你……这里是……）”

佩儿多莉琪显然相当恐惧，在这样的状况下，玛利亚罗斯也没办法细说分明。不过，只要佩儿多莉琪冷静下来，他应该能察觉到，他两个人其实是被绑架了。

但是，已经没诶有那种时间了。

一时间，佩儿多莉琪先是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挣扎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注视着玛利亚罗斯。她皱起眉，严重尽是歉意。

他的双眼中，泛起一层泪光……

他是在哭吗？

不过，佩儿多莉琪其实正在拼命忍住自己泪水。

确实，在这样的情况下，哭其实也没什么用处。玛利亚罗斯朝着她努了努下巴试着示意：“朝那边！”虽然佩儿多莉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终究还是看懂了他的意思——佩儿多莉琪带着些疑惑翻转过身体，玛利亚罗斯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人转为背对背躺卧在地上的姿势。

现在开始才是问题——

玛利亚罗斯把自己的右手食指插入这块金属片上其中一头的扣环里之后，必须就着这个两两背对背的姿势，将绑住了佩儿多莉琪一双手腕的绳索缠在那块金属片上。为了要进行这个动作，玛利亚罗斯必须先将手指伸入佩儿多莉琪双手手腕与背部之间的间隙，但他也不能让金属片割伤了她的手，所以他只能一边调整姿势，拼命地动着同样也被困住了着的双手，非常辛苦。

进行到一半时，佩儿多莉琪似乎觉察到他要做什么，于是他挺着身体，直视前方，努力地想要帮玛利亚罗斯一把。

总之，这个步骤是成功了，但玛利亚罗斯的工作还没结束——他扯着金属片的两端，还需要大把的耐心与时间，突然察觉到，佩儿多莉琪的样子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只得放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去，却看到佩儿多莉琪小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就像是个婴儿一样。

应该是为了固定自己的姿势吧——玛利亚罗斯心想，在这样的状况下，佩儿多莉琪就是发着抖，也不会觉得意外。

但是他的下半身已经缩成一团，看起来确实相当不对劲。

尽管很奇怪，但玛利亚罗斯随即还是想通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季节，虽然不算天寒地冻到哪里去，但石板地上毕竟还是很冷的。托他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高贵、实际上价格也不便宜的无限冰介质连身衣的福，玛利亚罗斯没冷到那种地步，但体温确实渐渐在流逝，甚至可说是颇有寒意。既然如此，佩儿多莉琪会有那种反应，似乎也不足为奇。

——只要还是人类，谁都无可避免那种生理现象啊！

就算了解，那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房间里，当然没有厕所之类的设备。就算有，在这种状况下，要上厕所也不是什么容易事。撇开那些物理上的问题不提，这个房间里、可还有一个玛利亚罗斯啊！

所以，就忍一忍吧？当然能忍也就罢了，但这样的生理现象，可不是说忍就能忍的。而且也没人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在说，光是开口要他忍着，还真有些那么不忍道。

玛利亚罗斯翻转过身体，把下巴靠在佩儿多莉琪的肩膀上。

佩儿多莉琪此时全身颤抖着。他慌慌张张的转过头来，看起来是真的快要走投无路，脸上即是油，又是汗的。

“嗯嗯嗯，嗯哼嗯嗯嗯。（你尿吧我向后转的。）”

眼下已经刻不容缓了吧？所以玛利亚罗斯也什么都没去管，开宗明义读把自己的意思说的很清楚。

然而，玛利亚罗斯没料想到，他难得挂心这些，得到的确实当膝一脚。

“嗯哼嗯嗯嗯！（开什么玩笑！）”

“——哼！嗯嗯嗯哼！（痛！你干嘛啊！）”

玛利亚罗斯差点就埃了佩儿多莉琪朝心窝来的一记痛击。

虽然他也很想马上起身抗议，但是佩儿多莉琪根本就不想听，只是连珠炮似的又来了几下。他凶暴的用膝盖踹又用脚尖踢，然后又是一膝盖撞上去。玛利亚罗斯被人绑着，脚上还上了镣铐，根本没办法闪避。

算了，反正说道动弹不得，他们俩都彼此彼此。

“嗯！嗯！嗯嗯！（痛！痛！痛啦）”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嗯嗯——嗯嗯！哼嗯嗯嗯嗯！（住手——住手！我叫你住手！）”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住手个屁！可恶！怎么可能住手啊……！）”

玛利亚罗斯只得拼命地滚开，直到佩儿多莉琪再也踢不着他后，才终于冷静下来。不过，虽说佩儿多莉琪总算是静下来了，但实际上却只有比刚才更糟而已。他把头抵在地上，不住地呻吟着，看起来是出了什么状况的样子。

应该是那阵猛烈躁动的关系，让他更急了。进行那种确实会对膀胱造成刺激的动作，一定是无法忍受的——不过，这不是难为情的时候吧？现在，他们不是应该要赌上一切的希望，先让双手从绳索中挣脱吗？

难为情？

为勒生存，即便是要游过水沟，睡在干草上，烤脂羽虫来吃——不，这可能太夸张了，尤其是玛利亚罗斯个人而言，他绝对不想是脂羽虫的。总之，世态炎凉，大家都过的不算是什么好日子……

所以，小个便哪算什么啊！更何况身为秩序守护者，不是更该要堂堂正正的小便吗？这才是气魄啊！

如果今天是玛利亚罗斯碰到这个情况，绝多、百分之百、毫无疑问地，他才不会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

他会忍着。

彻底地忍耐。

忍到死为止。

——他怎么可能在别人面前小便啊？不可能，那时绝对不可能的事！

所以真要说起来，他其实很能理解佩儿多莉琪的想法。但正因为他了解，所以更不该任由他去……对方就是生气也好，闷闷不乐也好，他也该冒这样的风险开口一问。

理由其实很简单……但为什么佩儿多莉琪就是不懂呢？

难道，一切都是佩儿多莉琪的错吗？

真该另有指责的对象，不是另有他者吗？

对小偷而言，被偷走传家之宝的当事者或许是太不用心，也或许是太过蠢笨。但这种受害者有罪的论调，是小偷单方面的说法——由受害者的角度来看，不对的绝对是那小偷。

也就是说，对玛利亚罗斯而言，那些龙州人才是万恶渊薮，他们才应该负起全部的责任才是！

“嗯嗯嗯（开门啊！）”

玛利亚罗斯一路扭到门前，抬起被上了镣铐的一双脚，用力地踹起门来。

那时充满了怒气的一击。让你后是不耐、憎恨、还带着想破口大骂的情绪……他对着那扇布满铁锈的金属大门，一口气出了好几脚。开么啊！他叫道：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你们再不开门，我就把你们都宰了！

“默哉！已起噪音！”（注：“安静！吵什么吵！）

虽然此时，门的那一边也传来了若干斥喝声。但管他的——玛利亚罗斯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踢踹叫喊。对方大概也受不了了，于是一个龙州人从格子窗外，瞧了瞧房间里的状况，然后便是要是插进锁孔的响声，门立刻被打开了——

“你们很吵耶，安静点。还是你们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这家伙应该也是个龙州人才对，不过，他嘴里说的是共同语。个子虽然不高，但是看起来相当精明能干，身上一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以这张东方系的脸孔看来……他应该出生于包含了龙州与凰州的炽帝国，或者颠圣虞以东的这些东部地方吧？虽然看不出实际年龄，不过应该还没满三十岁，相当年轻，右眼下有几个菱形的刺青。

当然，玛利亚罗斯没打算要听这个菱形男的话。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做？要怎么让对方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可不是单纯的歇斯底里而已——他的目的，是要拜托这个菱形男，带佩儿多莉琪去上厕所。不过，要怎么拜托？

“……”

总之，这里就得靠他的眼神了，靠他的眼神来拜托……不，是威胁！威胁这个菱形男带佩儿多莉琪去上厕所。菱形男歪了歪头，看上去相当持盾，完全没有弄清楚他的意思。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顺道一提，照这样看起来，玛利亚罗斯算是冷静了，察觉到自己被人绑架监禁以后，他即便恢复了镇静。他也很明白，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才行！所以，他只是把视线投射到佩儿多莉琪身上，然后让那个菱形男自己去想。

果然，这一招奏效了。

虽然——结果其实没有好到哪里去。

“原来如此啊！”

那个菱形男歪了歪脸，微笑了下之后，走出这个房间，从外头拖了一张椅子进来。

他要干嘛？要用那张椅子当作道具，使用什么特殊的拷问手段吗？

不对。

那个菱形男，不过是在椅子上左下而已。

不只是坐下而已，那个那人甚至伸了一个懒腰，两腿舒适地往外一跨，脸上满是微笑。

“真难得，居然有这种好东西可以看。我就在这里等啦，女人这种丢脸的样子光看就爽，我可是很兴奋的握！”

“……！”

看起来，他因为被绑架拘禁所引起的歇斯底里，似乎还没完全消失——玛利亚罗斯只感到脑部一阵血气上涌，然后他就抬起了他的双脚，狠狠的扫向菱形男屁股下的那张椅子。大概是太过于大意吧！椅子竟被玛利亚罗斯扫倒了。就在此时，玛利亚罗斯听到了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响声。

那声音，是挂在那个菱形男腰间的钥匙上穿来的……

钥匙！看到那一串钥匙，并听到那一连串响声后，玛利亚罗斯便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事实上，他也不需要思考。

如果他能够使出点什么手段，撂倒那个跌的乱七八糟的男人，那么，他们是否就真的能够逃出升天呢？他不知道，起码或许事情有转机——这样的可能性还是不能轻忽。反正，他们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了，要是失败了，也顶多变成八面楚歌而已。

于是，玛利亚罗斯跳了起来——那样的弹性，连——他自己都意外他整个人扑到那个菱形男的身上。所以，他目前的饿状况来说，能做的可说相当有限。幸好，方才佩儿多莉琪为他上了一课——用膝盖。被膝盖撞可是很痛的。于是，玛利亚罗斯直接了当地同时用两膝盖击向菱形男的脸面，重重地敲了下去。

可惜，那个男人并不是木偶，并不会傻站着挨打。玛利亚罗斯的膝盖——漂亮地撞向了地板。那个菱形男千钧一发直接避开了，嘴里还一边用龙州语喊着什么，一边对玛利亚罗斯加以反击。不仅如此，玛利亚罗斯还感觉到膝盖周围一片麻痹感，没办法防守，就在此时，那个菱形男一个作回旋踢，直接袭向玛利亚罗斯的左脸。

这个男人到底是缺乏同情心，还是最起码的恻隐之心都欠缺？

就在那以瞬间，玛利亚罗斯几乎要失去意识……

要进入永眠还太早了，玛利亚罗斯很快便清醒了过来。此时，他已察觉自己的眼神几乎快要贴近地板，腹部也被痛殴了好几记他X的重拳。

“——嗯嗯！嗯嗯嗯，嗯嗯……！（住手！求求你，住手……！）”

“退哉！”（注：退开！）

佩儿多莉琪拼命的靠近那个菱形男的脚边，但却被人给一脚踢开了。

这段时间内，菱形男疯了一样朝着玛利亚罗斯的肩膀、腹部以及腿脚各踢了好几脚。这样还不解气，他又用左手抓起了玛利亚罗斯的一头红发、狠狠的往上提了起来：

“我要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这很痛很痛握，谁叫你刚刚乱搞，这是惩罚！”

从那菱形男的口气与表情来看，这家伙死认真的。

他的右手，弯曲成钩状，然后慢慢的超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睛逼近。

虽说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但他也是拼命地在心中祈祷，希望能够逃过这一劫。

玛利亚罗斯一边诅咒着那个菱形男，一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无论如何，他实在是没有那样的勇气，能够睁着迎接那一刻到来。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够昏倒。不过按照那个男人的变态程度，他应该是会把自己硬是弄醒，然后在挖他的眼珠子吧！

——真实的，跟笨蛋一样。

这正是名副其实的笨蛋。

就为了个守护者的小姑娘，他不只被龙州人缠上、被抓起来、被关起来、现在连逃跑都失败，眼珠子即将不保。

即使是在进入ZOO的是时候，他也有不知最后下这样决断的自己，是否可以信任的感觉……

毕竟，玛利亚罗一直都是独自一人生存的。

当然，光靠他自己的力量，自然也让他遭受不少的挫折。但有些时候，也会有人对他伸出援手——就像那一次，他几乎要死在那些恶徒手下时，亚济安出手救了他。

当他其他侵入者所波及，被异界生物追着跑的时候，也是亚济安适时出现，将他从那些危机中拉出来。

回头看看，每当他遭遇危险，亚济安都会出现在人他身边。

不对，除了那个残忍、变态又自恋的家伙外，当他还是个新手侵入者的时候，有个中年侵入者也对他相当亲热——之不过，他根本就只是在肖想玛利亚罗斯的肉体而已。总之，无论如何，玛利亚罗斯还是把那家伙给击退了。

其他像是那个帮他制作特别定制护腕的那个机术士“修可拉德”，也总是提供玛利亚罗斯各式各样的特价品——不过，那时因为玛利亚罗斯在因缘际会下，逮到了他的把柄。

也就是说，在加入ZOO、拥有伙伴以前，玛利亚罗斯从来都谈不上与谁有过交情。

亚济安——那家伙是单方面缠着不放而已。照这样看起来，或许就只有与莫莉之间的交游，完全超越了所谓利害关系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他现在到底在干吗？

这根本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或者是应为，佩儿多莉琪算是莫莉样的孩子？不过，照这样说起来，顺序有些不太对。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在他把佩儿多莉琪送到收容所以后。在那之前，对这件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玛利亚罗斯为了即将到来的剧痛咬着口枷；然而，那个菱形男的手指，却在甫触及他的眼皮时，突然停下。

“你在干吗？”

那不是那个菱形男的嗓音。玛利亚罗斯睁开眼，那个带墨镜的高个子男人，此时正站在菱形男身后。

然而，这个男人……似乎像是一下子会出现、一下子会消失一般，存在感的增减十分显著——照道理，他的个子很高，即便站着不说话，也应该当引人注目才是。然而，他却相当出色的掩盖了自己的气息。

荆以十分低沉，听不出来什么感情的声音开口问道：

“为什么擅自开门”

“乎……耶……此猪子发骚音……”（注：“是这臭小子大吵”）

菱形男扯了扯玛利亚罗斯，随即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他们一定被吩咐过，没有命令不该打开这扇门，所以这个菱形男看起来相当惊慌失措。但他也没有多费唇舌，或许是即便自己开口辩解，也无济于事的觉悟。那个菱形男放开了玛利亚罗斯的头发，退后一步，左手握拳，并在胸前不断的上下摆动着——那是龙州人道歉的手势。

“赦吾过误……赦吾！荆王。”（住：“我错了……原谅我吧！荆王”）

“把你的母语受起来。刚刚飞燕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吾……啊，遵命。”

“这样啊……所以你刚刚确实在偷听我们说活啰？”

“不、不是的！”

“你实在是不太聪明哪！”

那话想必是有什么言外之意才是。菱形男因此低着头，像是十分消沉的模样。

但荆很显然并没有把菱形男放在身上：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啊……是、是的。”

菱形男看了佩儿多莉琪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玛利亚罗斯身上：

“那个女的想要去厕所。所以那家伙一直在敲门，很吵。”

比起刚才，菱形男嘴里的共同语显然拗口了许多，想必是心里受到冲击的关系吧？然而，荆很快便了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没多想，随即便下了个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指令：

“带他去上厕所。上厕所的时候，放开他的手脚也没关系。你一个人会怕的话就多拉几个人一起去看着。”

“是——”

菱形男在那一瞬间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多问一句也没有。他应该也认为这样的判断相当合理正确，所以马上就扛起了佩儿多莉琪。也或许因为情况实在太过紧迫，所以，佩儿多莉琪也没有反抗的力气，乖乖地像是货物一般让人给抗走。然后，这个房间就剩玛利亚罗斯与荆两个人。

“接下来——”

荆走到玛利亚罗斯面前，俯下身：

“那两个人回来以前，就由我开看着你，我可是很久没看遮挡子事了。”

玛利亚罗斯察觉到，不论是从说话的口气、表情等等，他都没办法猜到这个家到底在想什么。这跟这个家伙本身是龙州人这件事应该没有什么关系，除那个从开始到现在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岩男吴诫意外，不管是像个小孩一样的飞——或者是叫做飞燕，还是拥有一双魔性只眼的媚娄，抑或是其他的龙州人，虽然都有那么一点的莫名其妙，但是，好歹大家都同样的一种人类——最起码玛利亚罗是这样想的。

但是，这个荆——这个叫做荆王的男子不同。他的行动与一般人迥异，行动也没有一贯性可言。他搞不懂，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所以你当荆王伸出手两三下便解除了他的口枷，玛利亚罗斯也着实吓了一条。

然而，荆王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右手上的食指与拇指，随即便侵入玛利亚罗斯的嘴里：

“不要搞错了……”

他的手指——就像是在摸索着玛利亚罗斯的口腔形状，，顺道算算里头有几颗牙一样：

“那个女的，是我们重要的人质。你就不一样，我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为极度惊吓与恐惧的关系，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办法动弹。

是的，恐惧。

这个男人为什么有这些行动、他的欲求或是欲望，玛利亚罗斯全都没办法理解——这比什么都恐怖，而且觉的叫人恶心。

“你的牙很整齐呢。而且，是很漂亮的牙齿……让我把你的牙齿一颗一颗拔下来好了！你觉的怎么样？”

——我哪知道啊？

但是，玛利亚罗斯没办法发出声音来。当然更不可能开口说话。荆王的手指就挟着他的舌头不放：

“我们的国家里，我们会把女人的牙齿都拔光，当作是‘那种工具’来使用。当然，这不是到处都能做到的。在我们国家有专门处理这些事的店。我还是个小鬼头的时候，就是在那里负责把女人给批出去。全世界的客人都回到那店里去……当然，那些女的共同语可是很流利的。我的共同语也是跟他们学的。怎么样，我说的还不错吧？不过，那些女人虽然乍看之下都很美，但其实全都是装假牙。应为啊要是没有牙齿，看起来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把假牙拿掉，每个人都像是老婆婆一样呢！这些女人其实跟其他妓女不一样，没什么人会想帮他们赎身。年纪大没用了话往垃圾桶里一丢就完事了。”

荆王的手指，慢慢的在玛利亚罗斯的嘴里游移着。然后他捏主了玛利亚罗斯的臼齿。

就在一瞬间——

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口中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之后，温热的液体便从玛利亚罗斯的嘴里留了出来，接着，有个小型硬物掉到了石板上——

那时被荆王给拔出来的、玛莉亚罗斯的臼齿。

“——痛……”

“其实要用针把你的痛觉麻痹掉，然后用专用道具来拔的。不过，如果时间不对，女人一直要反抗，就像这样一根一根拔起来就好。其实，这也只是找接口而已，等我察觉到时，这就已经变成兴趣了。如果我拔起来感觉很愉快，我还会多疼惜这个女人一点。就我的经验来说，女人的牙齿整齐一点比较好。颗颗分明，拔起来很好拔也很愉快。你呢，可算得上是上等货色。”

“我……不是……”

玛利亚罗斯瞪着荆王看——这下子他总算是清醒过来了，这家伙根本没什么，只不过是个变态而已！体察到这一点，什么恐惧可怕都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对，就某种意义来说，还是满恐怖的。

“女人……”

“这样啊，不要紧，不是什么大问题”

根本就动弹不得，这家伙应该也练过两下子——荆王用左手捏住了玛利亚罗斯的下颚，右手在探入玛利亚罗斯的嘴里。

不过，臼齿丢一颗就够了。玛利亚罗斯觑准时机，一口气超荆王的手指咬了下去，力道大到几乎是要咬断那几根手指的地步。

“也是会有像你这样想反抗的家伙，这个时候，就要——”

荆王很沉着的避开了玛利亚罗斯的攻击。应该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右手勒紧了玛利亚罗斯的脖子——不不对，他是压着玛利亚罗斯颈部大血管的某个点不放，让玛利亚罗斯不知不觉松口，然后，他的右手，趁隙深入口中：

“这样做。”

到现在为止，他除了听过自己骨头断裂的响声，其他像是皮肤裂开、肉被切开的声音，他也不是没听过——什么令人厌恶的他都亲耳经历过了，但眼下拔牙的响声，则是无庸置疑，绝对足以那些声音匹敌。不，或许是更胜于这些声响也行。

“——唔……啊……”

血液从他嘴唇上溢出，低落在石板地上，而且血流量还不少。但比起那些血液来，嘴里那种仿佛坠子钉进牙龈的痛苦，则是更加强烈着刺激他的神经。那些意图反抗的女子，在遭受的这样的痛苦后，想必会马上悔改，瞬间变身为柔顺的小绵羊，或许还会哭着祈求他的原谅也说不定，甚至在绝望之下咬舌自尽……

或许，就是应为要防止谈们咬舌自尽，所以才要拔掉他们的牙齿吧——这个做法，真的是太残酷了。

“他们似乎回来了”

不过，他倒是给玛利亚罗斯留下几颗牙齿，给他用来自我了断呢！话又说回来了，要是这样就寻死觅活，那也未免太软弱了。不过，当那个轻描淡写地便拔了他两颗臼齿的家伙站起身时，说实话，玛利亚罗斯确实是安心了不少。

“把的的嘴给堵上。”

荆王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菱形男带着佩儿多莉琪回到这个房间里。不过，虽然说是“带”回来，但其实她跟出去的时候一样，几乎是给人抱着进来的。佩儿多莉琪看到玛利亚罗斯之后，随即甩开了那个菱形男，倒卧在地上：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你怎么看……！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了！？你没事吧……！）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佩儿多莉琪应该是在关心他把？菱形男看了看地板耸耸肩，捡起了荆王刚刚从玛利亚罗斯脸上剥下来的那个口枷。是不是应该在那完事回到他的嘴里以前，跟佩儿多莉琪交代些什么才对？

在疼痛与伤口出血的双重攻击下，玛利亚罗斯此时有些头晕，他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一件事：

“我叫做，玛利亚罗斯。”

“……嗯？（……耶？）”

“我的名字叫做，玛利亚罗斯”

仔细想想，他还没告诉玛利亚罗斯他叫做什么名字哪！虽然不是可以要去想，不过，没办法，他只想到这件事而已。

“嗯嗯嗯……嗯嗯……（玛利亚……罗斯……）”

“啊，听起来很想女孩子的名字……”

“你们在聊什么啊！”

那个菱形男冷笑着，从近把那个口枷放在玛利亚罗斯嘴里：

“你的运气真的算很不错，居然只被拔掉了两颗哪！不过，等等一会就会被全部处理掉的，你就觉悟吧！”

事实上，如果行有余力，玛利亚罗斯是很想回敬那个菱形男一句“是喔，那我就恭候大驾啦！”不过遗憾的是，原来有着臼齿着伤口现在痛的要命，在加上我嘴里还有口枷，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而刚刚菱形男加诸在他身上的那些拳脚，现在好在隐隐作痛。

真是的，虽然说他早有觉悟，既然被人绑来这里，被踢打都是在所难免。但是什么叫“全部做处理掉”啊？很好！给我记着！更希望他也能把被说的这些话拿来回敬这家伙。

——真是，绕了我吧……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各自的道路

玛利亚罗斯眯着眼，在数着数。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他需要耐下性子等待时，他总会数数打法时间。

大约一秒——即使有些误差也无所谓——他会在脑子里，慢慢地把数字给加上去。一秒一次，数到一百就重新算起。知道现在，他已经数了一百三十次了。

也就是说，从被抓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七十一分钟，，还不到三个小时，而他此从头到脖子的身体都靠在某一样柔软的东西上，那就是佩儿多莉琪——他正弯曲着身体，紧靠在玛利亚罗斯身边。就这个姿势来看，玛利亚罗斯正好枕在佩儿多莉琪的胸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的，从那个菱形男关上大门开始，佩儿多莉琪就一直哭，一边以头顿地，还不住地道歉，不断地对玛利亚罗斯说对不起。

不过，所说玛利亚罗斯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但实在是没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吧！

当玛利亚罗斯摇摇头，阻止了佩儿多莉琪的道歉行动后，佩儿多莉琪便成了这个姿势，重复的在他耳边唱着：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当然，一开始他以为佩儿多莉琪在呻吟。

知道佩儿多莉琪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次，他才意会过来。

“痛痛、痛痛、痛痛飞走了——”

佩儿多莉琪显然是随着节奏念出来了的。

玛利亚罗斯随即想到，幼年时，如果他小小地受了点伤，米亲也总是这么安慰他。

他的母亲——总是对他人完全没有戒心，即使被背叛了，受了伤，也绝多不会舍弃希望、觉多不会忘怀笑颜。然而，这样的母亲，最后却失去了至爱的丈夫，而且，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被几个恶徒强暴杀害。

怎么搞的？怎么连这些事情都想起来了？

玛利亚罗斯紧紧地闭上了眼，继续数数——

不是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佩儿多莉琪便渐渐没了声音，只有体温不断传来。

好温暖。

然后，他第一百四十次开始数数——就在他数到六十三的时候。

从远处传来说话声，还有脚步声……有两个人以上，似乎还混杂了一些他曾经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那是谁？

就在玛利亚罗斯陷入深思的同时，那个负责看守的菱形男似乎说了什么，接着把要是插进了锁孔转了转。

门开了——

“啊呀，你们感情很好嘛！”

打头进来这个房间的，是吴诫与媚娄两人组。

媚娄那双魔性之眼的四周，刺有相当奇特的刺青，他右手上，拿着一具小型的携带形灯具。他要照的不是整个房间，而是玛利亚罗斯与佩儿多莉琪两个人。至于从头到脚、甚至说不定连大脑都是肌肉的吴诫，则是紧跟着媚娄，活像一座雕像。

这样也就算了。

跟在这两人后头第三个家伙，不但是玛利亚罗斯没见过的男人，给人的印象也只是个路人甲。问题是第四个人。

玛利亚罗斯认识那个一身棘暗衣裳的男人。

不过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二旬月衣裳已经有了吧？在此之前你只要他身边有什么状况，着家伙随后几乎都会跟着出现。玛利亚罗斯根本甩不掉他——就在玛利亚罗斯开始感觉到烦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消失了。

他们最后一次交谈——实在D7的出入口附近。那时捏他不小心被SmC的人给连到，几乎要死在他们手下……这已经不知道是着家伙第几次身在险境的他伸出援手了。

是的，这个男人总是会帮他一把。

然而，那个时候的他，其实也遭遇到许多事，所以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现在讲起，其实他不带记得了。总之——就是“真讨厌”、“够了”、“我不想在看到你的脸”、“走开”之类的话。

应为——这家伙明明是男的，却还是常常对玛利亚罗斯搂搂抱抱、甚至还追求玛利亚罗斯，向他求爱。对玛利亚罗斯来说，这家伙真是麻烦到不行。

不过，虽说他的确是说得有点过分，但若是就因为这样而不出现在玛利亚罗斯面前，这可不是这男人的做风。事实上你在那之后，他们也曾在铁锁休憩区遇见过。那时，虽说他也是咋事缠身，对这家伙当时的现况一无所知，但他有时还是会想一下，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回事啊？

——亚济安？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又是像以前一样，解救与玛利亚罗斯于绝地险境当中吗？

不对，你如果是这样的话，亚济安的模样显然不太对劲——他的嘴角肃然有笑意，但实际是确是很冷淡的。那双犹如冰一般的浅蓝色眼瞳，只是瞥了瞥玛利亚罗斯与佩儿多莉琪。与其说他是在看人，还不如说他是在看两样物件而已，既不关心，也没有一丝半点的兴趣。

玛利亚罗斯虽然的确有些意外，但感觉起来，这样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呢？

总是，眼下，不管惊愕，或者是有多受到的冲击，纳豆其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那边那个女的？”

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然而，第三位进来的那个男人没有理会他，而是径自向媚娄问道。

那个男人穿着合身的条纹西装，一头灰发全都往后梳整，并且抹上了发油固定。乍看之下这个男人可以说是相当将就修饰。

但是，他那双与头发色的相同眼眸续蕴含的光芒却太过敏锐，鹰钩鼻看起来十分不一样，一双薄唇看起来也相当冷血。他的双颊凹陷憔悴，看起来就像是饿了很久的肉食动物。反角上，就整体而言，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只狡猾老成，长于捕猎的猎鹰般。

不对!玛利亚罗斯的心里浮现了一个跟贴切、更直接形容那——这家伙，没有人味。

一定有什么原因，才会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有这种感觉。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嘛！”

那男人歪了歪头，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支着下巴。媚娄则是抵过那把摩德洛里刀的刀鞘，指着上头那个认为应该要特别注意的徽记：

“这是小女孩的剑鞘唷！他现在穿在身上的那件衬衫，也绣着有纯血司祭的纹章呢！你要看看吗？”

“没那个必要。”

那个显然缺乏人味的家伙，此时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品头论足盯着玛利亚罗斯看：

“这一个呢？”

“那是另外的，如果你中意，一起带走也行。”

“多谢好意，我个人对成熟一点的女人比较有兴趣。你呢？”

那家伙转过头回问亚济安。亚济安则是连看都不看玛利亚罗斯一眼，便径自耸了耸肩：

“我也不要，我并没有需要接受你施舍的理由。”

“‘亚济安’，这样也未免太浪费啰！”

“没回事，‘杰伊’！虽然乍看之下我的脸色绝对比你好好美色一些，但是这个基准未免太低，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杰伊……该不会是那个杰伊？

但这两个人的对话是怎么回事？

不只是互相指名道姓而已——他们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有言外之意，感觉起来不太对劲。

如果玛利亚罗斯没有记错，这个杰伊也颇有来头。不过，照刚才媚娄、飞燕与荆王的对话听起来，杰伊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值得多么惊讶的事。即便如此，为什么亚济安也会一起出现？

亚济安为什么与杰伊——SmC，也就是加虐杀戮爱好会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一起出现在这里呢？

“总只，我要带走那个守护者的女人。”

杰伊如此宣告着。亚济安随即便排开众人，走到佩儿多莉琪身边。

自然，他也逐步接近玛利亚罗斯——

应为佩儿多莉琪就挨在玛利亚罗斯身上，几乎是两两相依的地步。

然而，亚济安却像是完全没看到玛利亚罗斯一样，他轻轻抓起又是尖叫又是挣扎的佩儿多莉琪，随即走出了这个房间，脸色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改变，连看玛利亚罗斯一眼都没有。

佩儿多莉琪有如被卖掉的一条小牛，知道被带出这个房间为止，他的一双眼睛都没从玛利亚罗斯身上移开，正好与亚济安成反比。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相较于被带走的佩儿多莉琪，他更在意亚济安的行动。

无论如何，在亚济安抬脚离开这个房间以后，杰伊、媚娄、吴诫也跟在他后头走出了这个房间，把门锁上——玛利亚罗斯可说就此陷入绝境当中。

因为佩儿多莉琪已经被交给SmC了，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人，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亚济安竟然为虎作伥。

SmC——若是要区分是敌是友，那就是车头彻底的敌人。

玛利亚罗斯曾一度差点死在那些家伙的手下……那时，那时便是亚济安救了他。

对了！

那时候，在D7地下城阿法济的出入口附近，他被SmC羞辱、折磨时，亚济安救了他，而且把那些SmC都杀了。

所以他现在才会跟在SmC的第二把交椅身边，替他跑上跑下？

当然，光是猜是猜不出所以然的。里头一定有什么复杂情状，一定有什么理由，他才会那样做吧?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而已，更具体的事却一个都想不出来。

玛利亚罗斯可以说一点头绪也没。

事实上，如果亚济安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玛利亚罗斯也只知道他是午餐时间这一族的首领，一年多前，偶然间对玛利亚罗斯拔刀相助后，便对他产生了好感一直缠着他不放，是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然后。

就照这样而已。

玛利亚罗斯其实不知道他的出身，也不清楚这个人的个性如何。至于，像是他为什么被称为“虐杀人偶”，可以说是一无所悉。对于午餐时间这个族，他也只是听说过而已，连亚济安的年龄到底是几岁，玛利亚罗斯也完全不清楚。

这样说起来，那一年，该不会是个梦幻泡影吧？

或许他是真的不认识亚济安这个人吧？那家伙，其实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吧？

或许亚济安真的是不认识也说不定……

玛利亚罗斯甚至这样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不过，那毕竟是不可能的。玛利亚罗斯就是记得亚济安，而他会进入ZOO，其契机就是多玛德君企图要阻止亚济安的变态行经。

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亚济安身上。不要说是亚济安了，在这样的状况下，会突然有谁出现，并对他施以援手吗？玛利亚罗斯的个性可没那么乐观。

那么，ZOO的人总会注意到他被抓走吧——那也是不可能的。即使有谁察觉玛利亚罗斯没来动物园办公室露个面，也不会猜到他其实是被龙州人给绑了吧？

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的未来，几乎已经大致决定了。

那个荆王回到这里来，把它的牙齿拔光，然后当作是“那种工具”一样地使用。至于怎样使用，其实也不难想象。总之是尽其所能羞辱他吧！他会被整多久，没人知道。不过值得庆幸的事，他总是会被收拾掉……现在也只能这样想而已。

当然，或许还是能够找到机会逃出去的。

但是这样的情况下，那样的可能性实在是太过微小了，根本，诶办法对他起什么鼓舞作用。

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佩儿多莉琪……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更会体察到，“不是孤单一人”——是件多么让人安息的事。

虽然嘴里安了口枷，没办法好好讲话，但是只要在他身边，一切都不一样了。

佩儿多莉琪的温暖，能够让他忘却绝望，比替他驱离不安。现在佩儿多莉琪不在，他连数数都办不到！

时间依然流逝……

他简直是要发疯了。

到底，他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从那之后到现在，到底过了几秒，几分，几小时？佩儿多莉琪被带离这里后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

好冷。

照理来说，他身上那件无限冰介质连身衣应该是能够替他遮挡地上的寒意才是，但他只觉得——好冷。

不管是石头、石板地、石壁来世锁上的金属们，真想把这些东西都破坏殆尽。但是他很清楚，他做不到。就算他做不到，他还是想的不得了。不行。他人不下去了。好痛！他想要出去！好痛苦，他想要离开这里！他要出去，拜托，求求你！

啊啊——好想哭。

那就来哭一场来了。

就在他的眼泪上涌，几乎要溃堤涌出之前——

他听到了一阵即为陌生的——极为细微的响声。

听起来像是是吸气声，也像是气息吐出的响声，就像是带有些许湿气并将唇蹶起那样——不过，答案是以上皆非，这应该是“那个现象”的声音才是。

玛利亚罗斯转过头，看着门边的那个小小角落。

然后，那里慢慢地，浮出了一样小东西——

人。

那是一名女性。

他穿着的衣服有着露胸的诱人射击，看起来可说是相当蛊惑人心，腰间好悬吊着一柄一看就知道身家不凡的宝剑，他的唇则是相当丰满，且相当性感。他的那双眼略带有下垂角度，但不算一双大眼，他的腰身很细，个子不矮，就算是扣掉那双高根长筒靴的厚度，也应该比玛利亚罗斯高一些吧！

至于年龄——应该是几岁呢？这个女子可以说是全身充满不平衡的美感，而且相当引人注目，看起来像是十几岁，也像是在年长一些。

但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

这位女性，是一名魔术士。

虽说玛利亚罗斯对此称不上是专门，也没办法断定，不过要像这位女心一样，把两处怜惜在一起并藉此移动，这只有力量相当强大的魔术相关人员才能做到的。

怎么说呢，即便是君临于这群称为恐怖支配者的魔术士之上，也就是往昔的魔导王们，要从王座回到卧室里，也还是得靠自己的双脚去走。

这段小插曲，主要是告诉人们，魔术当中所谓的瞬间移动，究竟有多么困难。

“嘘——”

而那个正在展示这项伟大技巧的女魔术士，此时已经完全的现身，我伸出右手食指抵在唇上，做出一个“保持安静的动作。”

玛利亚罗斯有些发愣，跟着点了点头。然后，那个女魔术士便将它手上抱着的那些东西放到地上。玛利亚罗斯一开始就被他的出现攫去了吸引力，所以那时完全没有察觉。但现在——他看见了，这位女魔术士手上拿的东西可真不少，而且玛利亚罗斯全部认得。

不知是认得而已——那是他的外套，里头还抱着护腕、伪劫火、腰带、靴子及背袋。也就是说，这位女性拿来的，全都是玛利亚罗斯在昏迷时，被人给剥下的装备。

“……嗯、恩……（……你、你……）”

“嘘——”

魔术士再度伸出了他的食指，放在唇上，是以玛利亚罗斯安静些。然后，玛利亚罗斯听见了他衣衫相互摩擦所产出的细微响声，我俯下身，将手掌撑在地板上。

玛利亚罗斯又闻到了一股又甜、又香的气息。

那个味道，与莎菲尼亚那种触媒、或者是秘药都大不相同。难不成着女人还擦了香水？

“你好啰嗦……”

女魔术的唇，几乎是要碰到玛利亚罗斯的耳垂了。

应为在他开口以前，他便伸出了他的舌，舔湿了她的唇。而也在这个时候，他的舌头擦过玛利亚罗斯的耳垂。

“不久后，你的伙伴就会来救你。现在我解开你的手脚，你的东西我也给你拿过来了——这样你就不用找了。等一下，你不要问我是谁，也不要问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懂了吗？”

伙伴……他说是ZOO的人吗？就某个角度而言，这实在是太过突如其来，太令人意外了。这让玛利亚罗斯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骗局。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疑惑……”

玛利亚罗斯还在考虑要不要点这个头，那个女魔术士便从腰间系着的小袋子里，掏出若干物件来：

“静FY坤LY观”

听起来，这应该是上古高位多构成的咒语吧？看起来像是要素魔术，但是奇特的是，要施展要素魔术，特殊的精神集中是不可少的环节。但眼下，这个女魔术士却像是视次环节如无一物一般，不只如此，随着那仿佛迸射而出的嗓音，但玛利亚罗斯的双手双脚，一下子便松开。

在那一瞬间，一到光线闪过。玛利亚罗斯于女魔术师的头发与衣裳略为晃动了一下，应该是魔术发动了吧！

不过即便在怎么简单的魔术，现代的魔术士们都无法免除精神集中这个环节。确实，往有几个魔导王能够无视于精神集中、咒文、咒式等环节，径自使用魔术。但那样的伟大技法，已经失传了。

那么，那个女子现在所做的是？

“我啊，事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在玛利亚罗斯的耳边轻声叹了一口气。贝那样的气息拂过，虽然有些痒痒的，现在可不是忸怩的时候。

“……算了，那家伙又不是今天才开始任性。而且在怎么说，那那人都还是我们老大嘛！总之呢，他也只有交代到这里而已。接下来的事，就随集高兴啦！”

“嗯嗯……（那个……）”

玛利亚罗斯不假思索地想要出声探询，但随即又只得压下自己嘴里想说的话语。

但是，他还是很想问问那个女魔术士——

那个家伙、那个男人，也就是所谓老大，请托这个女子来这里救他……

但到底是谁拜托的？

最后，他仍然是没有能够开口探询。

“再见啦，蔷薇小玛利。”

女魔术士最后只留下这么一句话。接着，他便站起身，把左手放到她吊在腰间的剑上；右手则是向空中抛洒些什么，一边径自舞动。然后，他很快地诵念了些什么——他的身影，也就随着几声诵念而渐次稀薄。

那个女人的身影。

它的存在。

都渐渐地消失了……

只剩下些许香气而已。

那是相当甜美的香气，但却一点也不甜腻，余韵甚至是能够说得上是清爽。这样的香气，只要嗅闻过一回，就很难令人忘怀。

但是，那女人究竟是谁？谁要那个女人来的？ZOO的伙伴们真的会来这里吗？是谁告诉他们的？那家伙、那个男的，指的究竟是谁？是那个家伙吗？就目前看起来，应该除了那个家伙外，也没有其他的可能了。不论如何，他现在有更重要的是要做。

但是，那个女人……

玛利亚罗斯的口腔痛的不得了——他皱着脸，把自己嘴里的口枷解下来，一边穿上鞋子，心里一边思忖着——

那个胸部。

看起来虽然相当壮观，但应该还是硬挤出来的吧！

“……果然，还是要大一点比较好啊！莫莉在那边碎碎念什么肩膀会痛之类的不过也是啦……之前帮他揉肩膀的时候是真的蛮硬的，莫莉他……”

真要说起来，这些东西其实都无关紧要。会像这样自言自语一堆有的没的，多少也是想要证明眼前还不到绝望、还不到十万火急的地步吧！

只是，一想到被人带走的佩儿多莉琪，玛利亚罗斯却仍是对那个出手相助的神秘人不满——如果要帮他，为什么不能连佩儿多莉琪一起救呢？

佩儿多莉琪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平安吗？

玛利亚罗斯一边尽想着这些事，一边移动到从格子窗外按不见的死角处，装上护腕、套上皮带与外套。在市场上买的哈雷慕·戈登与神经毒P9多乌塔+的原料本来就不重，装这些东西的背袋也没什么重量可言。所以背在身上也不会对行动造成任何妨碍。甚至他的爱剑——伪劫火，则是应为掉在腰间不好固定的关系，所以暂时由左手拿着。

啊，还有一件东西绝对不能忘记，那就是他的臼齿。

他把荆王拔掉的两颗臼齿捡回来，然后用布包好，放在皮带上头专门收纳小东西的置物袋里——要让自己已经完全失去的骨头、肌肉或是牙齿再现，即便对莫莉那种等级的医术士，都算是间距的任务；但只要东西还在，要复原就可以说轻而易举了。

当然……如果能够成功的话。

“好了——！”

准备完毕，打起精神。佩儿多莉琪，就先摆在一边吧！

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应该逃不出去才是……不过，当然这只是中错觉——手边有“爆弹”，护腕里还有毒箭可以用。就算ZOO夫人伙伴们没有来，他也有自信像荆王报那两颗牙齿的一箭之仇.

眼下，他也不急着行动——那个女魔术士用了“不久后”这样的表现——如果ZOO的人真的没有人来，他当然就得另寻出路，现在是，还是现在这里等待妥当。

玛利亚罗斯靠早门边墙角，凝神静听，屏息以待。

虽然对佩儿多莉琪感到很抱歉，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办法顾虑那么多。

于是，玛利亚罗斯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二三、二四、二五……五七、五八……九九、一百。

一、二、三——

他就这样从一数到一百，数了四十二次，然后才真正地……结束了。

他的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应为他听见了……

有声音除了龙州语，还有混杂着龙州强调的共同语，以及一般共同语。悲鸣声、怒骂声、还有若干冲撞响声。有金属互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剑戟交击的响声。总之各式各样的响声——墙的那一边，听起来是起了什么骚动，应该是有什么状况吧？

“敌袭！敌袭！”

“何汝敌，报荆王！”（注：这是什么来头？快报告荆王！）

“已遁走，斗哉！杀八裂！”（注：已经跑了！拼啦！将其大卸八块！）

玛利亚罗斯总觉得，他似乎能够理解那龙州语的涵义——敌袭来了，快去叫荆王来打到敌人——大概就是这些。

但敌人是何方神圣，他当然想信任那个女魔术士，相信他那些ZOO的伙伴们会出现。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实在是应该摒除主观认知，纯粹就客观加以判断。

顺道一提，玛利亚罗斯目前是一个人呆在一个由外头上锁的房间里。之前门打开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门外连接着一条走廊。这当然就是说，这个房间应该是位于某栋建筑物内吧？虽然不知道建筑物所在的位置。但从刚刚到现在，他一共听到三、四个人以上的声音，这样看来，这个建筑物聚集了不少龙州人才是。

究竟是谁呢？是哪方人马与龙州人为敌，还选在这个时候袭击？

声音——龙州人与袭击者的交手声响，愈来愈靠近了。

负责看守的菱形男用龙州语叫了几句话后，脚步声便渐渐远去……所以，现在没人在看守了吗？他应该要如何行动才是？

首先，他得亲眼去确认外头的情形才行——那个菱形男不知道去哪里了，就算是从格子窗里探出头去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慢慢蹲下身体，移动直至门前，然后站起身子。格子窗的位置大概相当与玛利亚罗斯额际，要能够看到外头，还要稍微点起一些脚尖才行。

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从格子窗口射入的光线……

玛利亚罗斯点起了脚尖，映入眼帘的是，确实一副墨镜——

“——为什么不乖乖待着”

“这句话用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荆王！

玛利亚罗斯一下子往后急退开看，还跌坐在地上——应为荆王伸出了手指，穿过窗格。虽说玛利亚罗斯他并不晓得他予以何为，但可以却确定的是，一定很危险——说不定要是戳入人眼也说不定。

“那家伙居然敢随意拉开岗位，看起来他真的不是普通的笨蛋啊！”

荆王的个子很高，所以，他指的微微屈下身，从格子窗口外瞧着房间里的状况。当玛利亚罗斯抬起头时格子窗已经不见荆王的墨镜。取而代之的是他那细长洁白的手指，紧抓着窗格不放：

“要打开这个门，一定有钥匙才行。万能钥匙在媚娄还是飞燕那里，我手上没有……不过来袭的人到底是谁？该不会是你的伙伴吧？”

荆王虽然以平静的口吻问着，但实际上确实徒然紧抓着格子窗口的铁网，就站在门前的姿势，猛踢大门，看起来相当激动。

对于被他拔掉了两颗臼齿来说的玛利亚罗斯来说，这实在是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就眼前这个态势，他徒然想到了一个恶作剧。虽说这个恶作剧本身颇为没品，但反正对方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玛利亚罗斯完全不会有什么罪恶感。虽然可能有点痛，但只要想到成功之后的种种，玛利亚罗斯随即又快活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从皮带上取出一个爆弹——当然，要多拿两、三个也觉不是问题，只是一次用上两三个未免也太浪费了，而且很难控制，弄不好连他自己也都倒霉。所以，得小心一些才是。

“欸，要我告诉你吗？”

听玛利亚罗斯这么一问，荆王的手指便抽动了一下：

“什么？”

荆王再度将脸靠往格子窗口：

“你要交代你耍了什么把戏吗？”

“不好意思啊，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耍了手段的又不是他。

然而，比起那些手段什么的，此时玛利亚罗斯，却是左手拿着爆弹，右手护腕对准了格子窗。

他甚至没怎么瞄准，便射出了短剑。

荆王脸一抬，随即闪开。反应很快，要多赞他两句也行.

这本来就在他意料当中。正确说起来，玛利亚罗斯早盘算好了。要是第一波攻击落空，第二波攻势就能马上跟上。

为了要展开第二波攻势，玛利亚罗斯立刻便扑到门边。然后，他将爆弹从格子窗的缝隙丢往门外，自己随即便左右跳去。爆炸声随即穿过金属大门，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把铜锣敲的响声大作一般。

“……死了吗？”

震耳欲聋的响声，让玛利亚罗斯的耳朵也钝了起来，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大到！玛利亚罗斯抬头回看时，眼前大门还是完好如初，只是阵阵白烟从格子窗口流入，虽说一枚爆弹而言，在视觉与听觉的震撼力还相当有限。但是，在近距离攻击下，应该也造成了相当的损伤才是。这个部分——就得直接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了。

无论如何，情势已经被逆转了。

玛利亚罗斯迅速地站起身，以背靠墙的姿态慢慢地走向大门。荆王到底怎么样了？这一点还没个准。但听起来，龙州人与来袭着之间的战斗似乎离这个房间愈来愈近了。所以果然还得要靠过格子窗那里亲眼确认才行吗？

就在玛利亚罗斯还有些举棋不定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嗓音——是那条鱼吧？那口混杂着方言的共同语鱼声……

“让开……！这么想要脑袋开花吗！？快给老子把路让开！”

不过，鱼应该不会出现在陆上吧？这是他的错觉吗？

“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哈！听到没？听到了吧？听到没有啊！呼噢——！”

不过，如果是他的错觉，这也太超过了。

“今晚，伊诺伊契可是很想要大开杀戒的喔！洛诺尼当然也是啊！哈哈哈！”

“卡塔力，你冲的太快了”

听到多玛德君的嗓音后，玛利亚罗斯才放下心来。终于——真是辛苦他们了。

真是，那个半鱼人——那个老是得意忘形的家伙、那个不用大脑的笨蛋、那个粗心鬼、那个笨的要死的乌龟、那个莽夫兼色狼、花痴！那个吵死人又碍事得要死的家伙、那个大麻烦——

“玛利亚！罗罗罗罗罗罗斯！你在哪里啊！快出来！我们来救你啦！玛利亚……”

那家伙，拉大了嗓门，像个笨蛋一样不停的叫着人家的名字。

“不用叫成那样子也听得到啦……”

玛利亚罗斯感觉到，他的眼球上方的某条腺体，此时正在分泌某种又咸又呛的液体，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这应该是应为眼睛太干的关系……或者他其实现在很爱困，所以才会这样眼泪汪汪也说不定。好啦，认真地说，其实是因为刚刚持续于紧张状况下，现在一下字松懈下来，就连眼腺也松绑了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为了慎重起见，玛利亚罗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四周，然后才开始敲门。不过，外头实在是惨叫与惊呼声齐飞，看来应该还是一团混战吧！为了安全起见，他并没有把头探出格子窗外：

“卡塔力！这里、这里啦！卡塔力、你这半鱼人听见没！多玛德君、大家，我在这里啊！”

“噢！在那里啊！”

听起来，卡塔力所在的方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近。那张鱼脸马上就出现在格子窗前，确认玛利亚罗斯的所在位置后，这个半鱼人的脸上，便浮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看起来整棵好好的嘛！”

“……是啊。”

玛利亚罗斯回以苦笑。但卡塔力确实皱起了眉心，离得很开的两只眼睛也一下瞪得老大——这家伙，看起来还是那么冲动啊。

“怎么了？你的嘴边为什么会有血！”

“耶？啊、这个啊……这是……”

“搞什么，莫非那些家伙拷问你！？不会吧！他们居然敢拷问你——”

“你在那里胡说八道什么！少低级了你！你这个死半鱼人！就给你讲不是、不是拉！只不过是牙齿被拔掉两颗而已啦！”

“牙齿?”

“恩。”

也难怪卡塔力会觉的不可思议，那种变态兴趣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对玛利亚罗斯来说，碰到那个家伙，除了说算他倒霉外、其他也没什么好说了。

“对了，说道这个，那个大变态现在是怎么样了？”

“——对了，你过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很高、带着墨镜的男人？头发像是这样竖起来的，啊，可能已经变成尸体了，你有看到吗？”

“没耶，老子，没看到啊？”

“这样啊……”

这么说因该是跑了吧？变态这种生物，大抵说来都是很韧命的。即便是从玛利亚罗斯住的地方，艾尔甸的第三高楼——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注：empathy，移情的意思）上跳下来都死不了吧！

就像亚济安那个家伙一样。

——亚济安啊……

“怎么了？还是很痛吗？”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啊？居然卡塔力都担心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过真的满痛的……”

“老子不是很清楚啦，不过牙齿被拔掉应该真的很痛吧！总之，你现在这里等着。刚刚老子撂倒一个家伙，还把他的钥匙给抢过来了。那串要是哪里去了……”

卡塔力手上的要是串哗啦哗啦作响，所以说，那个菱形男也成了半鱼人的斧下只鬼了吗？

“这么一大把钥匙……”

哗啦哗啦——

“这个钥匙的——到底是哪一个啊！算了，这样太慢了！要是这把不能打开，我就把门踹破算了！我就要跟这个们决一死战啦！”

然而，说道一决胜负，卡塔力这个堂堂正正的死亡狂热者其实常常就这样输掉。只不过这次，他可是难得地大胜。

“噢噢噢噢——！我就说吧！该认真的时候老子我也做的到拉！”

——卡塔力大概是用上了好几年份的幸运吧！而且，，一想到这是为了解救玛利亚罗斯所用，应该也算是相当光荣才是。对于玛利亚罗斯来说，只要是可以走出这个讨厌的房间，也可以说是可喜可贺啦！

“不过……这里可真是气派哪！”

离开这个房间，便是宽约2，美迪尔的走廊，走廊某一边的墙面并列了三个门，包括监禁玛利亚罗斯的房间在内，总长越十二、三美迪尔；而走廊两端则是两个转角。就视线所及之处，这条走廊已经被来袭着彻底压制住了。倒卧在地上的尸体，身上多半穿有黑色皮夹克；现在还能动弹的，则几乎都是来袭着。

在这群来袭着当中，最先跑到玛利亚罗斯面前的，是穿着女用医术士服的由莉卡——虽然他看起来只是个十来岁的绝世美少女。

“凝、你没事吧？受伤了吗？凝、你流血了，是嘴里有伤口吗？坐下来，你这样我看不到。”

“啊、唔，好。”

由莉卡这种时候可是很强势的，玛利亚罗斯此时也被他那分魄力给压制住，乖乖地在地上做好，然后“啊——”地”声张开嘴。就在这个时候，由莉卡微微蹙起了眉心。想必就是看到他嘴里不见臼齿的两个小洞之故……已经不见了……也因为这样，所以他一定要把那两颗牙齿找回来。

“害贺礼。（在这里。）”

玛利亚罗斯把那两颗放在布包里的牙齿从小型置物袋里取了出来，由莉卡手下后立刻展开医术式治疗。当然，在施展医术时，由莉卡是认真有严肃的——他总是屏气凝神，不在只是可爱而已。在这种的情况下，兀自张大嘴的玛利亚罗斯，看起来则难免有些愚蠢。

“怎么样，是被揍了吗？”

多玛德君全身都包里在会有火焰纹样的盔甲下，一边用外套擦拭他的那把大剑，一边走来看热闹：

“唔，看起来不像是被揍过……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啊？”

“偶活啊……抗诱资格了啊？（我说啊……看就知道了吧）”

“不要乱动！”

“……系。”

“你就听由莉卡的话，乖乖地接受治疗，不要在说话了吧！”

——说到底，说到底还不是你在那边问个没完……

只能拼命地忍着，不去反驳多玛德君……另一方面，由莉卡的医术式，也在一分钟后宣告大功告成。

试着咬了咬，确定臼齿都已经回到牙床上去了，连刚才从嘴里穿到脸颊处的那种、蚀骨般的痛楚，此时也已经消失无形无踪。虽然他还有其他的伤口，不过也不是太严重。而且，眼下皮巴涅鲁与莎菲妮亚正在一边一个看住这条走廊的连个拐角，他们可还是深处与险境当中，剩下的伤留到等一下在处理就可以了。

“谢谢你，由莉卡。”

“不会啦！别说这些了，我们快走吧！虽然这边的我们都收拾掉了，但是那些家伙跟杀都杀不完的脂羽虫一样，多到让人头大欸。等一下一定还会从哪里冒出一堆来啦！”

这些话对于由莉卡来说无疑是相当尖锐的发言。不过仔细看，他身上的女用医术士服及手上的极限九手棍也都沾满了红色与黑色的血迹。很明显地，他刚才是也经历了一场血战才是。

玛利亚罗斯同时想起了他被龙州人袭击时，秩序守护者出来帮他们一把的事，不难了解到——由莉卡应该是对那些恶徒抱有一份痛恨在。

由莉卡·白雪。虽然在他的外在特征看来，不过就是个是来岁的可爱小女孩。但实际上，他已经二十三岁了，是个优秀的医术士，并习得鹌流古式战斗术。可是，就算这样的由莉卡，心中也有其阴影存在吧！？

“嗯。皮巴，可以了，你回来吧！”

负责监视转角处的皮巴涅鲁，接受到多玛德的指令后便回头与他们回合。这么说，莎菲妮亚所负责的那个转角，应该是通往出口的那个方向。

可是，这样说起来就更神奇了吧！感觉上，就像是被狐狸迷惑了一样！

应为，玛利亚罗斯不知道的可以说是太多了，就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特别是，为什么ZOO的成员知道他关在哪？在这当中负责穿针引线的女魔术士，他的真实身份会如玛利亚罗斯所预料的吗？

不管怎么说，玛利亚罗斯就是很在意以上这两点，他甚至希望，能够希望现在就马上解开谜底……

现在没有时间来讲这些长篇大论。不过，他是有一些话、有一些感觉传达给大家知道。而且说真的，这些话，想说要趁早。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他一想到那些话，就觉的心浮气躁。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就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啦！

早知道，他就在由莉卡对他施以医疗式的那个时候开口了——要是能在那个时候率直一些，看起来也会自然一点吧！

——谢谢大家来就我。

就这样一句话而已，他就是说不出口啊？

“……那种话我哪说的出来啊……”

玛利亚罗斯一边念叨着借口，一边跟在多玛德君后头，往莎菲妮亚所负责的那个转角走去。

这一列队伍当中，多玛德君走在最前头，然后是卡塔力与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与由莉卡，而皮巴涅鲁殿后……绕过弯角，应该就是刚才的一级战区了。

地上散落的不只有不少尸体，还有若干断肢，甚至连墙壁都被莎菲妮亚用魔术给削下一大截，拌着脚的泥泞尽是由血骨肉与碎肉所组成，这简直可以说是人间地狱了。

“都是些不好对付的家伙……要是奇袭没有成功，那可就辛苦啦！不过，我们这边可是有皮巴，室内战斗简直是他一手包办啦！”

卡塔力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诚如他所言，这里一半的尸体都是被皮巴涅鲁给肢解的。话说人各有所长，皮巴涅鲁这个手法已经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正字标记了吧！一看就知道是他。

身为ZOO当中速度最快最有效率的成员，这位一身砂色的前杀手操着一对雌雄短剑——雄剑库雷亚达雌剑莉蕾札。他借着斩击，突刺户或者是劈砍，夺走别人的战斗能力，夺取人家的呼吸。然而，像是那样，漂亮又确实地砍伤他人，除了皮巴涅鲁外，也很难找出第二人来。

相对于皮巴涅鲁，多玛德的那把琥珀死剑身的大剑，则是豪迈地向敌人斩去。其他像是卡塔力的那两柄变形斧——伊诺伊契与洛诺尼，也是往敌人的要害招呼去。由莉卡应该是以棍子欧击为主，在加上魔术士莎菲妮亚，这样的组合可以说是相当独特。

而且，他们不只是压制了人数超过己方数倍的敌人，要说是彻底的歼灭也无不可，还就出了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其实很感谢他们的，非常非常地感谢。

但是在他们面前，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出口。

他也知道他这性格又任性又麻烦，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啊！

所以，玛利亚罗斯把多玛德君当作是整个ZOO的代表，对着他的背脊小声地道了声谢。

大家都在往前跑，多玛德君应该不会听见吧——

不过，这样就行了。

最低限度……玛利亚罗斯忖着。最起码，这样的致意还是不能确的……

就在这个时候，多玛德君一边跑，一边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怎、怎么啦！”

“——怎、怎么啦！”

“这个嘛……”

他差点忘了。

这个男人，有时明明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却又回装出自己真的又在听的样子。当然有时候也会倒过来，听见了也会假装没听见。

虽然称不上是顺风耳，但是这样也实在是……不太好。

“别、别笑啦那么大丛的人偷笑什么啊，笑了更大丛啦！像你这么大丛打家伙，要拿来干什么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节省空间啊！”

“你在说什么啊！乱七八杂的，谁听得懂啊！”

“吵死了臭鱼人，人家讲话你插什么嘴啊！”

玛利亚罗斯便在心烦意乱下，一个手刀砍向走在一旁的卡塔力的喉际。应为实在是砍的很重，卡塔力一边发出“呜”、“呃”之类的闷喊声，眼珠子都快要一起飞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自己的喉咙，吐出一点声音来：

“很痛耶！”

“耶，原来人家说鱼没有痛觉是胡说八道啊，这可真是大发现啊！”

“你是笨啊！想知道你那种事你不会直接去问鱼啊！”

“所以我刚刚不就是问了你的身体吗！”

“原来是这样啊……老·子·我·不·是·鱼！你是要我说几次才懂啊！”

“那不然你是什么？”

“人类啊！”

“那张脸也叫人类？”

所以呢，它能够捡回一条命，在这里说这些蠢话，到底应该说要感谢、还是要说他安心了许多，或者根本就该好好诅咒一番才是？

在转过几个转角后，玛利亚罗斯等人推开一扇生锈了的铁门，进入了楼梯间。这儿只有几盏半明半灭半永久灯，相当昏暗。当他们伸出手，搭在楼梯扶手时，那样特意的触感可说是让人不禁怀疑，那上头到底是沾满了油渍还是灰尘积得太厚？或者是两种都有？

除此外，充作监牢用的房间与外头的走量也是有些脏脏旧旧的。看起来，这个房子盖的不怎么样，在使用上也不甚小心谨慎，感觉上，这只是把人家舍弃不用的房子在利用而已。

而在走入这个楼梯间以后，多玛德君便缓下了脚步，然后转过头，喊了声玛利亚罗斯的名字：

“玛利亚。”

“什么事。”

“听说这个房子，是S*K、王龙与骨龙三个龙州族公用的秘密基地。”

“耶？你听谁说的？”

觑准了这个好机会，玛利亚罗斯随即便开口问道。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最后居然是由莎菲妮亚来解答：

“那是我的……师姐……在众多的……弟子当中，被大姐称之为天才的……只有他，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有了魔导士之名……”

“她？你说的该不会是个以拿着剑，还努力挤出胸部的——”

“不、不能在他面前说这些……会……会出事的，要注意一点……”

“是、是喔！”

看着莎菲妮亚一副似乎曾多次目击不堪回顾场边的表情，玛利亚罗斯随即体察到，就算之后还有机会在见面，他最好不要去乱踩人家的地雷比较好。

“但是，他为什么要去这样做？”

“蓓蒂她……这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他没有详细解释为什么……他只是跑到我们那边去，告诉我们玛利亚罗斯被抓到这里来了……不过，我从他的口气听得出来，他应该是有所属族的……的那个头头的指示……”

“那、那个族是——？”

“是……听说是一个叫做午餐时间的族……”

“啊，果然。”

“……您知道这个族……？”

“算是知道吧……”

是亚济安。

那个男人装成不认识他的样子却又暗暗地帮助他，到底有什么企图？虽然玛利亚罗斯心里疑惑，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当面问本人才有可能问个水落石出。

只是，玛利亚罗斯根本不知道亚济安到底在哪里。而且要怎么问？这也是一个问题。

总而言之——那个先不管。刚刚说道哪里？……S*K跟王龙跟骨龙……王龙是穿黑夹克的，骨龙是在身上配骷髅饰品，对吧？然后呢？

“嗯。”

多玛德君一边伸出右手去够他背上背着的那把剑，一边点了点头：

“我们这边看到的都是王龙的人。龙州人应该是很乐于同意他们的衣着服装吧，一看就知道谁是谁……不过呢，我们没有看到S*K跟骨龙的人。玛利亚，你有看到王龙以外的人吗？”

“那些家伙吗——有一个个头比较小的家伙，听起来像是S*K的头头，好是叫做飞燕吧！王龙的头子应该就是那个荆王，他刚刚吃了我一枚爆弹。另外还有一个叫做媚娄、一个叫做吴诫的，应该是骨龙的头头……那两个人，一个是看起来有点可怕的女魔术士，一个则是全身肌肉的不倒翁而。如果你们没看见那几个家伙，那么他们可能就是跟SmC那个叫做杰伊的男人一起把佩儿多莉琪带走了。”

“唔。”

“……我说的很难理解吗？”

“这个嘛，我想……应该没你理解那么多。”

“不好意思，跟你们说这么复杂的事实在是我的不对。总之，S*K跟骨龙的头头之前都在这里，但现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这样吗？那么，人可能在这后面也说不定……”

走上二楼的多玛德君面前，是一扇生锈的铁门。他拔出剑，环视四周——

“我闻到很讨厌的臭味。我看，还是不要跟那种家伙硬碰硬，走为上策。由莉卡、卡塔力、玛利亚，你们只要掩护莎菲妮亚你好。皮巴先走，我殿后见机行事。等一下所有人都往跑，不要回头，听清楚了吗？”

多玛德君确认过每个人都是一脸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后，才有偶那个左手一口气打开了那扇门——

皮巴涅鲁迅速从一旁往前窜出，眼前的景象——如果美化一百倍来说，该说是一个入口大厅。但是说过要平铺直述，那就是一个用合成骨材盖成，大得过分的箱子，四周满是涂鸦，还带点脏。并且，在对着他们的那一面，开有一扇通往外界的们。

那些截获，便以缀满淡绿色磷光的拉毗杰巴雷，在正对面的门前一字排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地上，睨视着这个方向。也有几个家伙手里面拿着乱七八糟的废料，甚至拿着几个破木棍就要上阵的。

站看之下，这些家伙应该在二十人以上，接近三十人左右。他们头穿着上头印有SeiralKiller注记的防具，手里拿着青龙刀与棍棒，还有几个人手里拿这弓弩——他们一定是知道有入侵者来袭以后，便在这里守株待兔。然后，他们面对化为一阵砂色旋风的皮巴涅鲁，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就在一边大叫着是谁是谁，一边试着反击的时候，头一个牺牲着，便已经落入皮巴涅鲁的死亡圈套中。

那个家伙正好站在门前，一边还没忘记要摆个谱给人瞧瞧……

是那个孩子。

不过，虽然那个人身高比玛利亚还矮，但那家伙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也不可能是个小孩子。皮巴涅鲁毫不留情对他施展出一连串的攻击，速度之快，眼睛根本跟不上，那家伙却也随即用他手上一件特殊形状的武器反击，看起来这小鬼还真是深藏不露。

而且，飞燕的武器还能变化——那是个铁环，还镶有四条连着铁球的锁链……虽然难度很高，但看起来是要抓着那个铁环，然后挥舞铁链攻击吧？

飞燕似乎对那玩意相当数稔，在他手里，那四根铁链就像另外一种生物一样。铁链本身相当长，十分难以对付。即便是有过杀手资历的皮巴涅鲁，也应为四面同时被锁定攻击不得不回防。

事情只不过是发生在一瞬间——

皮巴涅鲁所选择的应为策略，是一般人绝不会想到的办法。不过，如果在对付这个武器上，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存在，那么应该就是皮巴涅鲁所提出的这个方案了吧！

皮巴涅鲁是伸出右脚，踩住一根铁链。

同时也伸出左手，在抓住一条铁链，随即用右手抄起了雄剑库雷亚达切断了那根链子，然后伸出左脚，又踩住第三根链子……

接下来，他蹲下身体，抄起他的雌雄双剑，砍断，双脚下的两根铁链。最后则是伸出左手，攫住了最后一根链子，并用力一扯……

然而，飞燕的反应也很快。啊随即放开了铁环，并没有因此失去平衡。

“有够恐怖的……你这个家伙很强嘛！”

不过，能够喜形于色地称赞身为敌人的皮巴涅鲁，这个飞燕，其实还是相当孩子气的吧！

话又说回来了，他也的确就只是个孩子而已。

不对，什么只是孩子而已……那上半张脸都隐藏在斗篷下的家伙，感觉上还是相当的高深莫测。

“我啊——可是超感动的咧！你们这些家伙、我都没下命令欸，你们打什么啊小心我把你们通通都给干掉。”

然后，飞燕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样，随即转过头，喝止一众跃跃欲试的同伙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等人也都移动到了铁门附近，眼前却只见皮巴涅鲁手持雄剑库雷亚达，剑尖朝下，兀自挺立，气氛显著有些诡异。看来，皮巴涅鲁是等多玛德君开口指示；而玛利亚罗斯能做的也只是摆开架势，随时准备冲出去支援。

“我是的，当你们是谁咧，我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是啦！真是的笨的出气。呐，你叫什么名字咧？”

“”

飞燕要问的人很明显就是皮巴涅鲁。

对这个出身于黑暗大陆的前杀手来说，飞燕嘴里的共同语，显然是有些难懂。也许是应为这样……

皮巴涅鲁沉默三秒，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多玛德君。就像是由拉夫雷西亚的贵族所饲养、那些附有血统证明书的猎犬，皮巴涅鲁对于多玛德君，可以说是绝对的忠诚。基本上，他只听从主人的命令。让然他也能够随即应变，但眼下，却不是能够判断的情况。他等着主人指示该怎么做；在得到主人的首肯以后，他才短短地答了一句：

“皮巴涅鲁。”

多玛德君虽然点头，但心里也还是静观其变。

“噢，Mr。皮巴啊！”

飞燕一击掌，像是很愉快的模样。他笑过一阵以后，便跳到一旁的废弃建材上坐定，两腿在那晃啊晃的：

“好呢，就这样决定啦！我中意你们，你们是ZOO的人吧？今天还算玩的高兴，就放你们一马吧！”

飞燕这么一说，在场的S*K成员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过，他们也只敢小声抱怨而已，没人敢直接当面与飞燕炕上。所以说，他确实是掌握住了他的这些部下吗？说起来，他的力量足以避开皮巴涅鲁的第一击，才能以恐怖为手段，压制住这些成员吗？不过……又来了……S*K那些的成员虽然没有说明，但那种半分放弃、半分受够了的神情，却是显而易见。

“不过呢……”

飞燕略微拔起了斗篷，然后单侧闭上像是小动物的黑色眼眸。

那张脸……还是个孩子吧？或许说他是个孩子是有些过了，不过，怎么看他都跟玛利亚罗斯而已。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连敌意也不多见：

“你们之前干掉我们的人，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啦况且你们已经大干了一场咧再怎么说，王龙的人也是我们的同胞呗，有借有还嘛！不过，现在都这么晚啦，马上就天亮啦，下次在一决胜负吧！”

“嗯”

多玛德君把那大剑插回背上，然后从容地踏前了一步：

“可以。反正我们已经把同伙要回来了，无意义的流血也并非我的本意。”

“你谁啊，一脸跩样，难不成你比Mr。皮巴还厉害咧？”

“这个嘛，你要试试看吗”

“哈，一下子变的扫兴就没意思啦！你说你贵姓大名啊？”

“我叫做多玛德君。”

“噢……？”

飞燕歪了歪头，然后伸出手，指着多玛德君：

“Mr.番茄？”

“是啊，就这么回事。”

“哈！你这家伙真够COOL的咧！”

有这么特意吗？

嗯……是真的很特意没错。玛利亚罗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曾想过这是不是玩笑之类的。所以，真要说起来，很能理解飞燕抱着肚子笑个没完。

飞燕狂笑了一阵子后，终于能喘口气来。他先抬了抬下巴往自己身后点了点：

“你们去呗，下次在碰上，我可会杀光你们咧！”

“我等着。”

多玛德君转过头，低声对玛利亚罗斯说了一句“走吧！”而后便缓步向前。皮巴涅鲁接着并肩跟上，后头则是把莎菲妮亚围在中间、一同往前走的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及卡塔力。与单纯的战斗行动比起来，这样的发展，其实更让人有一种奇特的紧绷感。

再说，虽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意图如何，但S*K的人是不可能主动让路给多玛德君众人过去的。

事实上，飞燕只表示让多玛德军离开，但对于手下的那些人，他除了刚刚的那句“不准动！”外，也没给任何其他的指示……要说这些人忠实地遵守了头头的命令也没错啦！现在，玛利亚罗斯与他的那些伙伴就得与一堆S*K擦肩而过，且只能任由他们用仿佛带着粘液一般的视线上下打量，让人神经紧绷。

这些人……真的是要让他们离开吧？

就算飞燕的确是有这个意思，但如果有什么情况，其他S*K难道不会一起扑上来吗？

随着这些疑问在玛利亚罗斯心中不断高涨，他们也即将脱离S*K的包围圈——

还有五，美迪尔。

还有一点点……

也因为如此，所以玛利亚罗斯略显的有些急躁。他想要快点脱身，想要在走大步一点、在走快一点。但是多玛德君的步调却没有丝毫改变，磨磨蹭蹭地让人无法忍受。

不过，眼前，只剩下三个并肩而立的S*K。

在走过那三个S*K的山那边后，多玛德君略微侧过脸如喃喃自语般低声说着：

“我一打信号就炮。”

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没有回问原因——多玛德君所下的指令当中，有些是他们必须无条件遵守的。没有什么理由，他们唯一该做的，各种原因，也随即水落石出。

“我说啊——”

落在他们身后七、八美迪尔处的飞燕，此时突然跳上那堆废弃建材上：

“兄弟们！去追他们咧！逃啊、逃啊、逃啊!你们逃给我看啊！接下来会怎么样就看你们的啦，哈哈哈哈哈哈！”

“跑！”

多玛德君几乎是与飞燕同时发话。接着他纵身一跃，移动到队伍的最后，并挥起动起他手上的那把大剑。

那时，玛利亚罗斯正拼命的往前跑，所以他没看到最后的结果。不过，也没有那种必要。多玛德君手上大剑一挥，绝对能斩杀掉一人以上的S*K——他应是打算要殿后吧！对玛利亚罗斯等人而言，有多玛德君断后，他们只要专心往前跑就可以了。

没错，朝着拉毗杰巴雷直直跑过去就对了——耶？

“等、等一下！皮巴涅鲁我们走这边真的没问题吗？”

现在，他们领头的是皮巴涅鲁。

然而，虽然按理说，他们应该要跟着皮巴涅鲁一直往前跑，但再这样跑下去，就要抵达垃圾处理厂的所在地——拉毗杰巴雷了。那地方已经很接近第六区的外缘部，也就是说，从这边在往前跑，也只会撞到那个最新的，高十七美迪尔，基座地步宽达21美迪尔，上部宽幅达到十七美迪尔的铬金属制首都城墙而已。

不过，从这边出去，岔路与小路也多，或许从这里可以甩开S*K的追兵也说不定。

对了，一定是这样没错！

然而此时皮巴涅鲁却拖着脚步后退——皮巴涅鲁的脚程应该比任何人的都快才对，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玛利亚罗斯也能大概了解他的心理……

皮巴涅鲁一路退到队伍的最后，几乎与多玛德君并排，看起来他是很讨厌打头阵啊……只是，玛利亚罗斯也是投一次站在这个位置……更何况，他身边不就有一个总能在这样的状况下，派上用场的男人吗？

“卡塔力！你不是最会记路吗——？”

玛利亚罗斯一边拼命向前跑，一片往旁边看去时，瞬间一脸愕然——

卡塔力不见了！

当然不是消失到哪里去了，而是卡塔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由莉卡什么去了。就算玛利亚罗斯转过头去，卡塔力也没多看他一眼，而是把他那张一脸往旁边一转，然后继续往前跑。半鱼人……你该不会也……

然后玛利亚罗斯抱着一线希望，转头往由莉卡及莎菲妮亚的方向看去……

“那、那个……玛利亚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

“……我，也是……”

“老子我来的时候不是走这边！是走另外一条路过来，那时候很急啊——”

“后面就交给我们吧！玛利亚，带路就交给你啦！”

“拜托了。”

“——跟我讲有什么用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讨厌的天堂

结果，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回到了位于第十一区，王国第二银行内的动物园办公室，天边都已经露出鱼肚白。

把事件经过整理一下——他被媚娄与吴诫绑架，实在九巡月的八号日傍晚，大约十六时左右，而多玛德君等人现身来解救他的时刻，则是在九号日的凌晨四时半左右。也就是说，他被绑架监禁的时间其实还不到半天。

他们抵达办公室时约在早上七点半，从拉毗杰巴雷附近到王国第二银行，直线距离约五切美迪尔（注：可能为kilometer的变音，代表如公里般的长度）的路程，他们实际上竟然花了三个小时。

不过，三个小时包括他们脱离那栋建筑物，以及从S*K的包围中脱身的时间。S*K一路上一直纠缠个没完，就连王龙的余孽都跟着追了上来……应为没办法抓准敌人的总数，所以在判断该逃还是该驻足战斗的分际相当困难，让他们也迟疑摇摆了许久。但最后，他们仍是收拾掉了为数不少的追兵。

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占尽了地利。

特别是，莎菲妮亚在他们这一边。所以S*K手上诸如弓弩之类的武器，对他们而言，可说是莫大的威胁……

因此，他们还是得逃。玛利亚罗斯拼命地想办法，想要找出路来——是这里吗？不对、还是这里？然而，饶是他再怎么努力，拉毗杰巴雷附近的路真的很麻烦。

应为在这里，毗邻房舍的违章建筑通道间……不知道该说是通路或者说是缝隙……总之，如果他们走向那些如龙州人的根据地那样平坦开阔的的地方，龙州人要拿弓弩类的武器狙击他们就容易很多。所以，他们只得避开这样的地区，然后往拉毗杰巴雷地区前进……虽然目标很明确，但却不见得有路通往目的的方向……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们反反复复地实验着……这里不行、那条路不行、在那边的那条路也不行……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就某种层面来说，他们能够全员平安无事，实在是跟奇迹没什么两样。

在那之后，当大家在谈论之后该如何行事时，玛利亚罗斯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等到他注意到时，他已经像是猫一样地，裹着毯子蜷曲在办公室那张有名的大圆桌底下。

“……耶？我不是……坐在椅子上说话吗、怎么会……”

毛毯应该是由莉卡帮他盖上的吧，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钻到大圆桌低下去的了……应该没有谁会我无聊到故意把他搬到桌子底下才对，所以说到底，他应该是自己钻下桌子去的吧——

“反正这边的地板又不脏……”

这个办公室有十几美迪尔平方大小。而坐阵中央的这张大圆桌，直径就长达七美迪尔除了打扫时间之外，没有任何人会特别踏进这张桌子的正下方。所以，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还能选中着里当作是睡床，也是在让人不得不说，玛利亚罗斯的卫生概念实在是太有一套了。

不过他也不一直睡在这里——玛利亚罗斯从皮带上的小袋子里取出闹钟定神一看，现在是十三点半。也就是说，他睡了五个小时左右吗？他一边揉着很难睁开的眼睛抱着毛毯，从大圆桌底下钻出来。

“啊，玛利亚，凝’你拉起来了吗？早啊！”

他还在想，办公室里未免也太安静了吧……连个人声都没有。出来才发现，原来是只有尤里卡在。

“……早啊！”

举目四顾，确实，他那些ZOO的伙伴们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剩下由莉卡一个人，站在窗边的柜子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不过，如果只问ZOO的伙伴们，那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

玛利亚罗斯一边忍受着突如其来的偏头痛，一边死命盯着正坐在大圆桌旁椅子喝着茶的某个生物。

“——我说啊，你到底在这里干嘛啊？”

“啊？”

带着黑色三角帽，穿着宽松的长袍，卡洛那一身已然不多见的古典魔术士装备，徒劳地眨动着一双深紫色的大眼，满脸惊恐的样子：

“啊！原、原来是玛利亚大人啊！您怎么突然从底下跑出来……不过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能够看到你这么健康，卡洛、啊、我真的是……打着呼怎么可以坐着咩，请、请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啊——”

“你——危险！”

如果不是玛利亚罗斯及时伸出手，卡洛那在一时情急下，几乎要打翻圆桌上的茶杯，弄得自己满身……真是的，他才起床耶，这对心脏不好啦！

“呼……算了啦，你就就乖乖地坐在那边就好了。”

“对，对不起……”

“闭嘴！”

玛利亚罗斯冷声命令道。卡洛那闻言，随即便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用力地点了点头。不亏是卡洛那，应为意志力实在是派不上用场，所以马上出动了自己的双手……不过也是啦，就一个坚持不随意使用魔术的笨蛋魔术士而言，这样的做法确实可以说是他的一贯风格。

“由莉卡，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啊？”

“她不是玛利亚的朋友吗？”

面对由莉卡的反问……玛利亚罗斯虽然对自己该如何回应有些疑惑，但扯谎是绝对不行的——

“他哪是什么朋友啊！之前我被他整的超惨的好不好，惹了一堆麻烦……”

“那就是你朋友嘛！”

“我就说不是嘛！”

看着玛利亚罗斯拼命否定这个说法，由莉卡像是觉得很有趣。不过，当他说道卡罗那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时，却也是一脸的困惑，怎么也没办法理解的样子：

“怎么说呢，这个小鬼头，似乎是迷路了……”

“迷路？”

“是啊，他好像是迷路了，不知色什么时候跑进了第二银行这边来的样子。然后就在办公室前晃来晃去的，所以……”

严格说起来，这样确实是蛮扯淡的，但既然是卡罗那，那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总之不管怎样，只要牵扯到卡罗那，要判定真假都很麻烦。

无论如何，由莉卡总是在一时心软下，糊里糊涂地把这个家伙给捡了回来。虽说是现在是迟了点，但像是这种孽缘，最好也还是要当机立断为上。

“算了，总之我虽然认识他，但还不到朋友的程度，这家伙我就不管啦——反正等一下送回去给他那保姆就行了。对了，其他人呢？”

“都先回家了，不过我想等一下还会在集合。”

“不过这样好吗？局势还没稳定，大家就单独行动这样妥当吗？”

“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不用担心；莎菲妮亚在第十金属之森那边有房子，只有魔术士能出入那里；卡塔力虽然是租房子住，不过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才是……”

“由莉卡是在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那边搭营住宿吧?”

“是啊，不过，反正我又没什么行李，呆在这里就可以了。”

这样说起来，在ZOO的成员中，就属于由莉卡待在办公室里的时间最长。不但办公室德尔柜子里收藏着许多由莉卡喜欢的茶叶，连装有他换洗衣服的大行李箱，就放置在房间角落。虽说这个办公室只是随便用了银行里的一间房间，盥洗设备可以说是一应俱全，连床铺都有，要在这里过日子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由莉卡才会待在这里是嘛？”

“不然你想要谁呆在这里？”

“唔——那我出去一下。”

“你要回家去吗？一个人没问题吧？”

“不要紧，我不是要回家，是有一点事。不能讲……总之很重要。”

由莉卡歪了歪头，好像是有些挂心。玛利亚罗斯看到了由莉卡这样的表情后心中一紧，但无论如何他都得走这一趟：

“应该不会走太晚，如果其他人先回来了，帮我打个招呼好吗？”

“你要小心喔……嗯？”

从由莉卡的表情与态度就能看出，她确实相当担心。

她走近玛利亚罗斯身边，然后伸出右手，悄悄握住玛利亚罗斯的左手的指头。

藉由指尖相触，玛利亚罗斯多少能从由莉卡身上得到一些力量。

只是，再这样依赖着他人就无法迈步前进了——于是玛利亚罗斯放开了手，拼命地微笑：

“那我出去啰！”

“路上小心。”

由莉卡笑着送走了玛利亚罗斯，而玛利亚罗斯也顺手抓着卡罗那的后颈，两人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然后，他们一起搭上电梯，直下一楼。在离开银行前，玛利亚罗斯把整件事又想了一次——不管怎么说，迷路迷到办公室前，这实在是太扯了。他应该是想到某处去吧？原先他只是想问问而已，但卡洛那却随即用左手紧紧地把自己的嘴给塞住，不回应。

与其要说这人老实，还不如说他是单纯的笨蛋而已。根据他刚才的说法，她是要从他在的第四区租聘的住所到距离二切美迪尔外、第五区的王国第一银行。这样还会跑到三倍远的第十一区王国第二银行来，那可真的是笨到极点了。

“应为这个建筑物很像银行……所以我就想，应该是这里咩！”

“这里也是银行。”

“耶？所以卡洛那其实没有搞错咩？”

“但、但是……那个这里是银行咩……那边也是银行……咩？耶？所以？”

玛利亚罗斯根本没闲工夫告诉卡洛那“艾尔甸有两个王国银行”这种属于常识的认知。当然，他也没想到要专程把卡洛那送到目的地去，甚至他本只是想要把卡洛那给丢出去，之后让她继续她的迷路之旅就可以了。不过麻醉后他仍是省了这道功夫。

因为他们走出银行不久后，便遇见看卡洛那那个一脸不爽的保姆。

“啊！你这个家伙……”

有着一张东方脸孔及黑发银眼这样珍稀组合的雷尼，一看见卡洛那出现在眼前，随即举步向前，用手指轻轻戳着卡洛那的头：

“你这个笨蛋！我等你半天了你都没出现！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搞错银行了，所以我才跑到这里来找你……看吧！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

“啊、对不起咩……我真的、记不起来啦……”

“怎么可能！三次了耶！我都叮咛你了三次，你不是还鬼扯什么：‘啊！我知道了咩！交给我吧！’之类的！快点，其他人已经先往地下区已经出发啦！我们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啊、那个，等一下……雷尼，我要先跟玛利亚大人说声谢谢……”

雷尼径自抓起了还想抵抗的卡洛那手腕，然后大步往前迈进。还以为他完全无视于玛利亚罗斯的存在，再在往前五美迪尔后，突然停下脚步，莫名所以地回头瞪了玛利亚罗斯一眼——

不过，虽说是瞪，但严格说起来，或许只是因为雷尼那双眼原本就是异常凶恶的关系吧！

“不好意思，这个笨蛋给你添麻烦了。哪你也给低头道歉！”

“是、是！那个，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卡、卡洛那一定为您祈祷的，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身体健康，我会一直帮您祈祷的！希望之后还能再见！”

“……拜拜。”

玛利亚罗斯呈半呆滞状态地摇着手，而雷尼与卡鲁那的身影，也同时离开远去，慢慢地便看不到了。

那两个人明明与他都同样生活在艾尔甸，为什么活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种？当然啦，人各有志，是没办法硬要说谁好谁不好的。但是，有人能够乐在其中也有人并不以此为乐。或者是根本无暇顾及于此……

佩儿多莉琪——

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玛利亚罗斯深受按住澎湃不已的胸口。

抬头看看天空，一壁如洗，活像一丁点责任都免担一样。

简直到足以让人厌恶的地步。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我卑劣

看起来，第六区已变成那些龙州人的地盘……如此一来，要到收容所去，就会变得麻烦许多。

所以，他带上夜视镜、绑上头巾还带上面具。在经过这一番大变装后，避人耳目地走在路上，可说是及其低调……不过，不知为何，无论是S*K、穿黑夹克的王龙，还是身上佩戴骷髅饰物的骨龙，全都不见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银色军团的守护者。

现在，在第六区的来回走动的守护者比平时要多上许多。他们比往常更吓人，而行人也被他们一一怒目以对。虽说此时才刚过午，但整个贫民窟确实罕有地人烟稀少，平静非常。

当然，这是有理由的——

现在守在收容所门前的负责警备的守护者，不是昨天那几个家伙，但玛利亚罗斯并没有被拦下。即便如此，也还是等到莫莉工作暂告一段落以后，才得以见到早就已经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莫莉。

“你那是设么脸啊？简直就像是在肥堆里，吃着腐坏葡萄酒炖煮蝗虫的蜻蜓一样。”

“……蜻蜓会吃蝗虫吗？”

“这个嘛……”

莫莉在窗边的小桌旁的椅子上落座，漏出一抹疲倦的微笑后耸了耸肩：

“要说是翘屁股毒蛇吃下了栗子羊羹话是的表情也可以啦，总之，你不要光杵在那里，找张椅子坐下吧！”

“嗯。”

玛利亚罗斯把一张回旋椅搬到与玛利亚罗斯相对的位置，就在那张椅子上做了下来。

与其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还不如说他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莫莉的工作可说是堆积如山，就算不看那堆满了桌上与周围的文件也能了解，眼下，想必也是硬排出时间来见他才是。

一定要赶快出说。虽然莫莉一定已经知道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但即便如此，有些事，玛利亚罗斯还是非得亲口告诉莫莉才行。

大批的守护者如此声势浩大地在街头行走，必定与佩儿多莉琪的事情有关。再者，莫莉向来都是把收容所的警备工作交给守护者，他跟守护者也可以说相当有渊源。所以，虽说那件是是昨天才发生的——但莫莉一定已经知道了。

然而有太多事——诸如与相关人员的交涉、财务上的决断、针对难治病症的治疗方针及检讨、还有急救上的临床反应、与收容所人员之间的对应相处……等等，都需要莫莉亲自去处理，处理的时间根本就是分秒必争。

所以，莫莉跟们没办法停下脚步来。就算死佩儿多莉琪被杀掉了，他应该也没办法停下手边的工作。

如果就因为这样而说莫莉冷酷无情，也是实在是再愚蠢也没有了！若要因这样说他不是人，那更是胡说八道！

那根本就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才会说的话！

“那孩子——”

莫莉叼起了一根烟，点火，慢慢地吐出了紫色的烟雾：

“那个叫做焰的守护者带他来的时候，他才九岁。他的眼睛……看起来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很晦暗，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不过，在被守护者救出的当时，他的母亲被杀，自己也被人卖掉，会有那种表情，也是很自然的……”

“被杀……？”

“那是常有的事。”

莫莉叹下一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父亲是个老路不明的交货，女儿都还没生出他就跑了，他母亲只得一个生下他，那时，她母亲还住在卡利欧萨克，之后就带着她来到了艾尔甸。他母亲在库拉纳德欢乐街上当妓女，后来被一点小事被恩客杀掉，于是，那个孩子就成看孤儿杀掉她母亲的那个男人，是个如垃圾恶党般的流氓，在这条街上也只是一只毫无建树的害虫。真要说起来，这样的悲剧其实一点也不罕见——本来那个孩子在失去保护着以后，应该会与其他的有着相同境遇的孩子一样沦落，但在那之前，他偶然间让那些守护者给拉了一把……”

这样说起来佩儿多莉琪是真的说过没错……

她讨厌那些恶党。那些家伙只会烧杀掳掠，她们确实因为这些人而失去了去多。

也就是说，佩儿多莉琪因为这些家伙而失去了所有。

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是。

诚如莫莉所言，这样的悲剧，在这条街上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就像是路边的碎石，小小一点，毫无价值可言，不但不值一顾还满地都是。

可是，玛利亚罗斯心想——那又能怎么样？

这里就是这样的一条街——虽然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离不开这条街了——他只能紧紧地依存这条街或者。所以，不论有多苦、有多痛，有多么愤怒，他都只能接受，承受着这一切后继续前进，继续活下去。

可是，佩儿多莉琪不同——他拒绝接受、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即便他的力量在怎么微小，他都想要改变这条街，继续前进。

是这样子的吗？

“那孩子，从他来的这里，大概过了——三巡月又三天左右，那孩子才开楼愿意说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然后，莫莉便对着对着玛利亚罗斯伸出了摊开的左手：

“可以给我一把剑吗？我也可以用的那种……”

“她要……一把剑吗？”

“是啊！或许是因为目睹了那些帮了她一把的守护者出手斩杀那些小混混的关系，她被震慑住了，那个孩子便对我这么说，我说我没有那种东西，那孩子却不知到从哪里弄来了把剑，在那里挥啊挥的……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她想要加入那些守护者。明明是个女孩子，身上总有伤口，我都给他治疗了无数次……就在这个过程当中，她的话慢慢地多了，人也变的开朗了不少。她总是笑着叫我妈妈、妈妈……不论我怎么说，怎么劝，她都没有放弃练习剑术。结果就是——或许他真的有些才能，最后仍是通过了考试。听说，那时非常严格的试练……然后，他成为了个一个守护者。”

“我……”

烟灰落在玛利亚罗斯面前，散落在地上。

玛利亚罗斯没有抬起头。

他没办法看莫莉的眼。

“佩儿多莉琪……是跟我一起被抓的。”

“我知道，贫民窟的孩子们已经告诉我了。昨天，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不是帮你把那孩子给带回来了吗?那小儿因此似乎得到了不少的好处。之后，他也目击了你被龙州人包围、掳走的经过。原先他还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们，但就是在今早，他来找我了。”

“莫莉，我……”

“你没事吧？”

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还以为自己会被责备。所以他抬起眼，偷偷地觑着莫莉，想要看看她脸上的表情。

但莫莉并没有这样做。他的一双眼，此时慢慢地和缓下来，像是已经彻底地放下心来。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到这些许疲惫的笑意：

“那我就安心了。是你的伙伴们去救你的？还是那些龙州人放你走？”

“是我的伙伴……”

虽然真要说起来，事情并不只是如此。但是一直到现在，他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就这样把事情告诉莫莉：

“——因为在那之前，佩儿多莉琪已经被交给SmC了，只剩下我在那里。然后我那些伙伴才来救我……”

“SmC？”

“嗯，那些龙州人……就是S*K、王龙与骨龙，似乎已经与SmC结盟了；而SmC又与守护者对立，多以佩儿多莉琪才有利用价值……这是那些龙州人说的。”

“这样啊……”

看着只剩下一小节的烟头……莫莉沉思了一会。然后她便拉过那个放置在桌边的茶杯。原则上，收容所内是禁烟的，就连莫莉的诊疗室也没有烟灰缸，因此有时，莫莉会把空的茶杯当作烟灰缸用……

“可以请你把刚刚那些话，详细地告诉守护者们吗？他们对这件事的了解，可能还不到这个程度。现在他们是把目标对准那些龙州人，但如果他们能够听到你这些话，说不定可以采取其他行动。”

“当然可以。”

“至于可能性……”

莫莉硬生生停下手上将第二支烟递上嘴边的动作，也跟着改口：

“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我们要得先发制人才行，如果SmC要拿那些孩子做什么交易，守护者们是不会妥协的。”

“……所以，他们会放弃佩儿多莉琪吗？”

“丹尼斯·桑瑞斯不是个坏人。”

莫莉如此的说着，但这其实并不算回答了玛利亚罗斯的疑虑。

然而，莫莉手里的第二跟烟，此时已被他折成两段，不可能在拿起来抽了。

“只是，如果因为感情用事而危及自己守护看二十几年的组织，那岂不是太愚蠢了吗？对手如果是SmC，就更应该要能理解这一点——他们掳走佩儿多莉琪，要逼守护者出来谈，目的是在刺探，所以守护者不该随之起舞。”

“那，佩儿多莉琪她……”

照莫莉这样说，秩序守护者也还没找到佩儿多莉琪人在哪里。如果连人在哪都不知道，就更不用谈有没有救出来的问题了。假使SmC要拿佩儿多莉琪来交易什么，可想而知的事，守护者们是不可能配合妥协的。

所以，眼下只有绝望而已。

如果情况在没有改变，佩儿多莉琪她就真的会——

玛利亚罗斯不敢在想下去了。感觉上，要是他再继续想下去……说不定就会真的成真。那实在是太可怕了！不，事情的发展恐怕会真的发发展成那样！不久之后，这样的揣测或许就会成为现实，令人难以接受。

因为，就在半天前，他明明就还在他的身边啊！

那时，佩儿多莉琪咬着口枷唱着那如咒语般的旋律……到现在，都还在萦绕在他的耳边。

“那不是你的错。”

莫莉压抑着感情，低声说道，并将已经折成两半的烟，放在小桌上：

“收容所里，有好几个孩子加入了守护者的行列，也有好几个人后来都没能在回来。我没办法在喊着他们的名字，也没办法在拥抱他们……这条街上，死亡原本就随处可见。而且在成为守护者后，她就不曾在回来过了。他虽然没说，但我知道，她是要我当作他已经死了……那孩子的个性就是这样，嘴上不说，老是以行动表示。”

“但是……”

但是什么呢？

他根本想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的说法。

——但他来见莫莉……并不是为了这种事啊！

玛利亚罗斯深深地低下头，把自己的额际顶在膝盖上：

“……对不起……莫莉……”

对了！

一开始……他就是想要好好地向莫莉说明。

那才是症结。

但是……不对，不知是那样而已。

玛利亚罗斯其实是想要道歉的。

这也许不合理……就算他向莫莉道歉，佩儿多莉琪也不会再回来了。他知道他这样的做法，只会对莫莉造成困扰而已。

但是，玛利亚罗斯就是想要向某人，致上他的歉意。

如果说要道歉，那对象当然就是莫莉了。如果是莫莉……

如果是莫莉，就一定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并且能够安慰他吧！

他一定会说，这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你的责任。

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多么、卑劣啊！

“……对不起、我……”

然后，莫莉仍是抱住了他……就像要包覆住他一般。她在他耳边细声呢喃：

——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的。

其实，现在，应该要被人拥抱安慰的，应该是莫莉才是。但他却……

他真的是，太差劲了——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背叛的优先顺序

在踏出莫莉的诊所后，玛利亚罗斯便向拥有一身黝黑肌肤的十七号巡逻队队长夫雷德利库·伊努泰洛，说明他与佩儿多莉琪一起被监禁的经过。

但是他并没有仔细说自己是什么脱身的。比起玛利亚罗斯的事情，伊努泰洛也同样更在意SmC的种种。虽然伊努泰洛要求玛利亚罗斯与他一起走一趟银之城寨，但在被玛利亚罗斯拒绝以后，他也啰嗦，只是爽快地离去。或许是因为“莫莉的友人”这个身份，多少起了些许效用吧！无论如何，对伊努泰洛而言，尽快捎回新到手的情报比什么都要紧。

所以，玛利亚罗斯并没有被绊住太久，但他在离开以后，也没有马上返回动物园办公室。

他想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他想要在见到其他人以前下定决心。

他真的要让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就这样……心有不甘、郁郁寡欢地结束？

还是要走他自己的路子？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让自己了无憾恨呢？

不论他再怎么思考，感觉都仍在一团迷雾当中。所谓的答案，毕竟不是路边那些小石头，随手可拾。而他仰头张望时，天空却晴朗的让人讨厌，让他也没办法像个孩子一样，从云的形状去寻解答。

于是，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一路摇晃到高层寺院林立的第十三区。玛利亚罗斯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归巢的本能吧？

算了，虽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的所在，但他毕竟在高层寺院GM受恩帕西的屋顶上住过。这个十三区，市话说起来其实跟他家的后院没什么两样。哪个地方不能去、哪个地方无所谓，他本事都记的一清二楚，就算是一边走一边发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虽然有时候，那些满脸凶相、一脸横肉的和尚总会忍不住要出手多管闲事，但他有的是办法应付那些家伙。

当然，他也很清楚，第十三区与第十一区交接的某个角落，尽是摇摇欲坠的高层建筑。

玛利亚罗斯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踏入那个角落。只是现在正好心血来潮地抬脚往第十一区走去，也因为如此，他才会相当偶然地通过那处所在。

事实上，因为这个地区，举目所及，建筑物几乎都摇摇欲坠，哪时崩塌下来也不值得意外。所以即便天还大亮，也没有多少人愿意靠近这里。事实上，也因为这个地区随时都有可能有哪栋建筑倒下，所以要走这条路，时时注意上方的任何动静。如此一来此此处自然显得安静异常。将这里当作一个整理思绪的所在，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玛利亚罗斯一面往前行，合成建材的碎片也不时地掉落在地面上，四周不断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压挤摩擦的响声，听起来多少有些恐怖、让人不由自主地神经紧绷起来。

对十三区的高层建筑群，几乎都是以魔导王时代的科技多兴建的。就算是碎片，也丝毫不见风化破损的痕迹，而也因为碎片散落四处的缘故，路相当不好走。

“……这样要怎么想事情啊……”

时间大概在下午十六点左右。虽然还不到日落时分，但此区却暗的有些奇特。虽说地十三区原本就是一堆高层建筑，采光本来就差，但并非只是如此而已。

这里，似乎少了些应该存在的实物。

——没有生物气息。

就算是地下区，也都还有些异界生物进出穿梭。就算是梅莉库鲁、就算是蜥蜴人、就算是亚人柏格、就算是半死者，只要是有会动的东西，感觉上都不会这么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是废墟。

这里曾经是α大陆，商人们藉以从事商业活动的据点。人们在这里创造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这里是第十三区“摩天楼街”。

然而，这样的荣景却招至人们的羡慕、嫉妒、憎恨。那些利益熏心的家伙再此地掠夺、杀戮、并大肆破坏。于是，第十三区便化为“无人地带”。

当时所造成的影响，到现在还留存在此处。

在那以后，地十三区的大半区域，被僧侣或神官看上，他们再此侍奉创造出苏生式的神明，进行重新复苏，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就被称为“彷徨之魂区（RSW）。”拿这些可靠耐用的古老高层建筑群来设立巨大的祭坛，可以说是在适合不过了。

至于这个角落——也就是当初破坏的终于厉害的一区，则就这样被闲置下来。

这些高层建筑，可以说是那些已然失传的古老技术的结晶，就连传承了诸多建筑秘技的摩德洛里石工，也没办法下修复这些建筑物。

尽管如此，玛利亚罗斯也没想过要拆毁这些建筑物——他可不想因此把自己弄到骨折的地步。

这里是为众人所遗弃的废墟。

除了玛利亚罗斯外，没有人在这里。

一个人也没有。

——不！

有人。

有人——在盯着他瞧。

有人在看着他，从哪里呢？

上面吗?

他抬头向上看去，某栋倾斜到极限的高层建筑，遮蔽住了大半天空，下方则由一栋在地面上直立九十度的建筑物支撑，看起来很有对抗重力的味道。

不可能有人在那里吧！那里不会有人在吧？应该没有会跑进那种建筑物里的笨蛋吧？

应该是他想太对了。

玛利亚罗斯摇摇头再度踏出脚步。

但是，他的脑海当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名。

怎么可能——不过……也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没错。

事实上，虽然玛利亚罗斯么看到那家伙，但是他常常感觉到那家伙的存在……感觉到哪家的视线。

虽然他总是认为自己应该是自己想太多……但是现在的感觉却又是一摸一样。

“……亚济安……你在吧？”

第一次他压低了嗓音。

第二次，他大叫出声，声音中蕴含着连他自己也弄不清的某种感情：

“亚济安……！”

玛利亚罗斯的嗓音，回荡在周围的高层建筑物当中，回声渐次传来。

是他弄错了吗？不可能啊……因为——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时踩碎了那些合成建材的的声响。

玛利亚罗斯转过头。

那家伙，就站在那里。

那家伙，穿着一身棘安色的长衫，一头黑发散落在肩上。那双如冰一般的浅蓝色眼瞳当中，倒影着玛利亚罗斯的身影；嘴角则像是黏上了一抹可疑的微笑一般——他就是虐杀人偶，也是午餐时间一族的首领——亚济安。

“唷！”

亚济安就在距离玛利亚罗斯五、六美迪尔处停下脚步：

“好久不见哪！其实我本来没有要在你门前现身的……不过，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热情地呼唤我名字。我实在是忍不住，还是出来了。”

“……你说什么……好久不见？”

玛利亚罗斯可以感觉到他的唇……连他的腹腔深处都在颤动

这个男人喜欢胡说八道，并不是从今天在开始的。

但是这一回，这家伙根本就是超差劲，有够SUCK的。

“什么好久不见啊！我们今天不是才见面吗？而且还是跟那些SmC的家伙……那究竟是为什么啊？你明明有自己的族，干嘛还跟那些家伙搞在一起啊？那样就算了，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都那那些家伙鬼混在一起了，干嘛还找人好救我啊？”

“你说……为什么？”

“当然是应为我爱你啊！”

“爱……？别开玩笑了！”

“这怎么回事开玩笑呢？我可是认真的。如果不是你，我帮什么呢！就因为是你……就因为是你啊……！”

在那一瞬间，亚济安已经压下了自己已经略显失控的言语，敛下眉眼：

“我怎么可能丢着你不管呢？为有什么因为所以的。你不用在意，那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你没有责任。”

“什么责任啊……？”

玛利亚罗斯觉得亚济安已经隐瞒了什么。亚济安谁“你没有责任”的意思，不就是认为责任在玛利亚罗斯什么吗？不过，到底是什么责任啊？

玛利亚罗斯只想到了一件事。

那是六巡月的二十号日吧？他就在位于地下区D7的阿法济地下城出入口附近，看到了几个侵入者被SmC率众袭击，因为自己若干失误，他也被牵扯进去，后来还差点被人杀掉——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是亚济安救了他。那时，他用了某种武器还是什么的，先宰了一个SmC，然后赶跑了其他几个家伙。

对，是SmC。

不过还是有点不太对劲。亚济安是与SmC的第二把交椅——杰伊一起出现的。所以，很难想像午餐时间与SmC是敌对关系，最起码在这个时间点上应该不是的。

但是，在二巡月以前的那个时候呢？

那一天，亚济安杀死了一个SmC，但今天，他为什么与SmC的杰伊一起出现？

这段期间当中发生了什么事？进而改变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吗？

那一天，他没有及时出现在玛利亚罗斯面前，这与那件事也有关系吗？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你曾经问过是否能加入我这个族……”

亚济安没有动，也没有走近一些。

这个距离，也已谁是一条界限。

“我那时拒绝了……虽然我现在已经被有自信去说这样的判断对不对，但是我不想让你看到这点……我不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知道，或许会更讨厌我。你大概会认为我是一个可怜虫，会看不起我吧！但是，我也有一定得要守护的东西。我那些笨蛋伙伴……他们相信我。我不能丢下他们逃走。所以……我也只能那么做。”

“你不想……让我看到什么啊！”

“我那难看的样子啊！”

亚济安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背对玛利亚罗斯：

“——因为很多原因，我现在被SIX豢养，或许会跟你那个ZOO敌对也说不定。不过，既然我们分属不同的族，一定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当然，我并不想这样，但情势演变如此，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

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亚济安……会杀了与他敌对的自己吗？

虽然他很难想象那样的情况，但如果亚济安已经与SmC联手，那么他就可能与自己为敌。如果玛利亚罗斯真的下决心，那个可能性就会有机会成为现实。如果想要救出被SmC抓走的佩儿多莉琪，那他就得拿出办法来，但是，若要那么做，就算是演变成被杀的结果似乎也不值得意外。

只是，他真的有可能成功救出佩儿多莉琪吗？

他就像只金龟子，没有丝毫力量可言，只能在原地团团转。这样的他，真的可能救出佩儿多莉琪吗？

他几乎是一筹莫展啊！

——不对！

他还是有办法才是。

或者该说，那个有办法的人，现在就站在他的眼前。

只是，假如亚济安知道佩儿多莉琪人在哪，而且又特意泄露出来，这代表何种意义，玛利亚罗斯也该很清楚才是……

简单地说，那就是背叛。对与其结盟的SmC来说，那时很明显的背信行为。

再加上，如果他根据那些情报而有所行动，玛利亚罗斯很明显地，一定会站到与SmC敌对的位置上。

如此一来，他就又是亚济安的敌人了。也就是说——

“那个女孩子……”

亚济安突然侧过半边脸来，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可说是颇为冷清：

“那个守护者……是你的朋友吗？”

“……应该算不上是朋友，只是认识的人。”

“这样吗？但是忸怩似乎很在意她，不是吗？”

“为什么……”

当然亚济安猜对了。

“……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为什么他几乎完全被这个人看透了？

亚济安有些寂寞地笑了笑：

“我知道啊！你的事……我全都知道。”

这样的台词，玛利亚罗斯似乎已经从亚济安嘴里听到过太多次了。他总认为，这不过是亚济安最拿手的鬼扯而已。

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不晓得——

因为，玛利亚罗斯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亚济安。

亚济安却说，他知道玛利亚罗斯的全部。

事实上，他简直是看透了玛利亚罗斯！

“那个女孩在‘SUCKDOLL’那里——守护者应该知道地点在哪里吧？那时城市里的某个小酒馆。厨房最里面的冰箱里有一扇暗门，能够通往SIX的秘密基地，从下水道似乎也有路通到他的秘密基地。详细情况我不清楚，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

亚济安随后便离开了；玛利亚罗斯所知的，仍旧只是那一点线索而已——

就只是这样而已。

亚济安没有看玛利亚罗斯，脚步声也几乎等于零，很快地便离开了此处。

然而，知道亚济安身影彻底消失后，他才发现——

亚济安没有喊他的名字，连一次也没喊过。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理所当然

“所以呢——”

玛利亚罗斯把手掌撑在大圆桌上。环视在那些列席在座的ZOO的伙伴：

“我知道这样说真的很任性……但是，接下来，请让我单独行动好吗？”

“唔——”

多玛德君抱胸，歪了歪头：

“总之呢……就是那个什么、佩儿多莉加？”

“是佩儿多莉琪。”

“啊啊、对喔!总之，就是那个佩儿多莉琪，他之前跟你一起被SmC绑架，然后又被交给龙州人？吾——”

“不对啦，你又搞混了……适应是龙州人绑架了我与佩儿多莉琪，然后他们又把佩儿多莉琪交到SmC手上。所以摸我现在想要去救佩儿多莉琪。”

“原来如此。不过，你干吗非得去救那个佩儿莉多琪不可啊？”

“真是的——刚刚是说了吗！是佩儿多莉琪啦！”

“我说的是佩儿多莉琪！”

如果世界上要说谁能够光是插嘴就让人这么火大，那当然就是那个半鱼人了！不过，玛利亚罗斯也很清楚。他愈是在意，那家伙愈是会得寸进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轰轰烈烈地……不理他。

“这个……总之，我为什么要帮佩儿多莉琪，该怎么说呢……”

不过他接下来所说的那些话，只能说实在是没有轰轰烈烈到哪里去。

“你们都知道……有一个叫做莫莉·利普斯的女性向来都很照顾我。你们都应该知道莫莉吧？就是那个第六区那个收容所的主持人。”

“听说他收容了许多孤儿、还有许多罹患心理疾病的病人……并提供医术式治疗，而且，还只收一点点钱呢！”

虽然由莉卡并不认识莫莉，但同样都是医术士，由莉卡似乎对莫莉的种种事迹如数家珍：

“我常常听人提起她……他不只是个医术士而已，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呢，大家都很尊敬他。啊，那个佩儿多莉琪，该不会……也是从收容所里出来的吗？”

“嗯，而且我实在是欠了莫莉太多了……不，与其说是欠，还不如说是有恩……应该是恩吧！怎么说呢，他是我朋友，就算是我朋友吧！”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莎菲妮亚露出浅浅的微笑说道：

“……玛利亚罗斯……称呼谁是朋友还是第一次呢……”

“这、这样吗？啊，也是啦……我还真的是没什么朋友……”

“……我、的意思是……”

“不过，那个孩子还是玛利亚罗斯的朋友吧？白天那个——卡洛那吧？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他真的很可爱呢！看起来就像是洋娃娃一样。”

“才不是呢！那家伙真的不是什么朋友啦……真的啦！由莉卡才是真的可爱啦！卡洛那那个家伙，头发乱七八糟的，有哪里开爱啦！”

“那个无所谓吧！你干吗把事情说得那么复杂啊，老子根本听不懂啦！”

“吵死了！你这条臭鱼还不闭嘴！也不看看你那张脸长的有多么复杂，还敢在那边叫个没完！”

“你说什么！？谁的脸长得什么复杂啦！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老子这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两个耳朵吗！？吭！？”

“哼……谁没那些东西啊，你只不过达到最低界限，这样就要跩啦？”

“谁跟你跩啊！有没有那么惨啊！什么勉强达到界限啊？不要不要说我干脆都每晚哭湿枕头算啦——你着家伙！什么界限啊、是什么跟什么的界限啊？你给我说啊你！你是不是要说什么人类跟非人类的界限是不是？老子告诉你、老子百本百是人类啦！”

“那种事你自己都不相信吧！这样逞强好吗？”

“我当然相信啊！”

“你当然得这样告诉你自己啊，不然你怎么活啊？”

“那不是什么活不活的问题！不是——啊啊，我不要跟你扯这个了，那种事不重要啦！”

就在卡塔力终于扯输他之后，一个远在他意料之外的人，却问出了他一个意料的问题：

“你爱上她了吗？”

“耶？”

一开始，玛利亚罗斯其实没有意会过来。

皮巴涅鲁不知是认真，亦或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不过无论如何，从他嘴里冒出来“爱”这种字眼，确实让人吓了一条没错。

不过，玛利亚罗斯马上就懂了皮巴涅鲁在问什么。

他想了一下——

爱？是说谁爱上谁啊？

该不会……是说他爱佩儿多莉琪吧？

“等——”

他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啦！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亚济安——当他提起佩儿多莉琪，亚济安的嗓音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原来如此……原来，他是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是那么一回事吗？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在那种极度险恶的状态下，他们要是有什么一见钟情的，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要是有人因此而误会，似乎也不难想象与理解。但是，那是不可能的！怎么说都不可能啊！

那样的可能性——几乎就是零啊！

“不、不是啦！没有那种事啦！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最后一定会后悔的，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别的啦。”

“……所以其实你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才放不下她吧……”

“莎·菲·妮·亚你这样说真的好吗？不会后悔吗？真的吗？在这边说真的可以吗？”

“耶……？耶……您、您在说什么呢……”

莎菲妮亚抱头，掩盖住了自己两只已然通红的耳朵，看起来是游戏惊慌失措。

这样的他，无疑是相当可爱的，但他却是在伙伴的包围下，说了这些可爱不得了却也笨得不得了的话……意识到了这一点，莎菲妮亚随即便有些气息不稳。

那，佩儿多莉琪呢？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从小开始就拿剑，拼命锻炼自己，最后成为守护者的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一路走到现在呢？

当然，除了多玛德君的事还不太清楚外，不论是莎菲妮亚、由莉卡甚至是那个卡塔力，大家都曾经遭遇过许多困厄吧！大家都是跨过那些困厄之后，现在才会站在这里——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是。

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他们都已经能够笑着面对了。

在战场上，没他们能够安心地把背后交给自己的伙伴；而在平时，他们是能把谁喜欢谁、谁爱谁这种话题当作是笑谈，一同笑闹的好伙伴。

那，佩儿多莉琪呢？

母亲被小混混杀害、受到守护者的帮助后也成为守护者，为了义理什么的而挥剑，但最后，则是被那些秩序守护者所舍弃。

人生就这样结束了，那到底又算什么呢？

虽然莫莉说佩儿多莉琪早就已经有所觉悟了，但是，只要有所觉悟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吗？

就算真的有所觉悟，连被舍弃而死也都无所谓了吗？

就算有人站出来回答说对啊、就是这个样子……玛利亚罗斯也没办法相信这样的说辞。

那时骗人的！

虽然谁也没真正的说出口，但凡是人，谁也不会想要一个人就此死去吧？

那太痛苦了！

玛利亚罗斯很明白那种感觉。因为，他也是一个人——或者该说，他也有过那么一段时期。

“——那，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听见多玛德君喊了自己的名字便抬起头。在此之前，他只是低着头，径自思考着佩儿多莉琪的事。

然而，当他抬起头，却是看见由莉卡、莎菲妮亚、卡塔力，甚至还有皮巴涅鲁，这四个人、四道视线、四样挂心，完全都投射在玛利亚罗斯身上。

但是，心在的佩儿多莉琪却连让伙伴们用眼神鼓励安慰的机会都没有……

“具体来说，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呃……这个嘛……”

当然，他不可能说自己其实除了单独行动外什么都还没想……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想，只是还是得靠人帮忙才行。

“总之，我先去找秩序守护者，告诉他们佩儿多莉琪的下落。无论如何，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救出佩儿多莉琪。但我之前是跟佩儿多莉琪一起被抓的，或许他们愿意听我说几句话。之前我也在莫莉那里，跟那些守护者解释过SmC牵连在内的关系纠葛之类的。不过亚济安那边的情报真假，现在还没办法确认……”

“唔，亚济安啊——”

多玛德君知道亚济安。事实上，他曾经遇过亚济安……

地点是在铁锁休憩区。说起来，那也是因为玛利亚罗斯的关系——这样的说法，或许会招致他人的误解——总之呢，那个时候，亚济安正对玛利亚罗斯做出一些变态举止，然后刚好被多玛德君撞见并加以制止，后来就演变械斗了。

这么说来，玛利亚罗斯那时还在想——这个人的胆子可真大——居然胆敢在铁锁休憩区里拿到动抢的。

最近也是，那些在龙州人在铁锁休憩区胡作非为，佩儿多莉琪则是在该处拔刀斩人……过往那些规则及惯例，现在却是连粪土都不如。

感觉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是增加了不少，而且还和这种人特别有缘是吗？

所以，多玛德君与亚济安之间也还有那么一笔账。玛利亚罗斯是在那之后才告诉多玛德君，亚济安那家伙，可是午餐时间的头头。

没想到，多玛德君竟然还记得这件事……这可真是个小小的奇迹哪！话说回来，午餐时间本来就满有名了，更何况莎菲妮亚的师姐蓓蒂，也是午餐时间的魔导士。不管是对玛利亚罗斯，或是对ZOO而言，其实他们都与午餐时间颇有渊源。

“那些家伙的动向怪怪的……看起来，午餐时间加入SmC旗下这件事，应该是事实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家伙根本就是在冒险。”

“……嗯。”

“再怎么样他身上也是十几条人命，不只是个色情狂而已哪~”

“什、什么色情狂？”

“那家伙不是喜欢你？”

“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啊！”

“这个嘛，有些人就是这样啊，不论你怎么想，他都在状况外。”

玛利亚罗斯听见多玛德君这么说以后，随即不假思索地偷看了一下莎菲妮亚的表情。

果然如他所料，莎菲妮亚此时的表情，晦暗地就像一辈子背负的不幸一样，而且比平时的她都还要暗淡许多。虽说莎菲妮亚的表情已经晦暗至此，但多玛德君却仍像是恍若未觉，还没完没了地继续往下说——真要说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状况外吧！

“虽然说他的确是帮了你一把，但是这个帕莉阿德绮的事情还是很麻烦啊。”

“是佩儿多莉琪。”

“是啊，佩儿多莉琪……”

多玛德君多余却又严肃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那家伙或许是有所图。但我觉得，那家伙不太可能特意要设什么陷阱来害你。所以我觉得，那家伙的情报应该还能算得上是相当可信的。”

“这样啊……”

就玛利亚罗斯个人而言，这么简单就相信亚济安实在是太过危险，但是如果摒除自己的个人观感，或许多玛德君才是正确的。

再说，如果秩序守护者愿意采取行动，对于SmC，他们或许就可能站上风。

虽然还很能预测事情到底怎么发展，但无论如何，这都比袖手旁观好。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能够帮上一些忙。如果那些守护者愿意采取行动——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答应，不过他们愿意让我跟去，我也能够多少做点什么吧！”

“不管怎么样，动作都得快一点。”

多玛德君说罢，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皮巴涅鲁、卡塔力、由莉卡及莎菲妮亚，也几乎同时一个个站起身来。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仍坐在椅子上的，就只剩下玛利亚罗斯一个人而已。

“耶？大家……要去哪里啊？”

“唔？你不去吗?”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

“你可是关键耶！你不去怎么行啊？”

“不不，我当然回去……我是说，你们要去哪啊？”

“那些守护者现在的据点是银之城寨吧？”

“是啊，在第四区。”

卡塔力对着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后，转过头看着玛利亚罗斯，状似不满地歪了歪他那张鱼脸：

“干吗啊你，事情不是很急吗？你还不快点，我们都准备好啦！”

“事情是很急没错——但为什么你们……都准备好了？”

“因为事情很急啊，不是吗？”

“所以我要问你的是，你们干吗也跟着急啊！我都说我要单独行动了，不是吗？”

“啊啊，你干嘛要那样说啊！这下我们要怎么样才好呢？”

“怎么样才……好？”

玛利亚罗斯随即注意到——自己居然犯下了这种出乎意料的错误。

但那真的是错误吗？

再怎么说，那都是玛利亚罗斯自己的问题，虽然说大家都是同族的伙伴，但是他并不想把大家都撤进来。而且，如果ZOO被牵扯进来，那么之后他们就得以全族之姿，与SmC全面开战。现在S*K、王龙与骨龙都盯着他们瞧，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要树敌方为上上之策。

没错，就是这样！

只不过，现在玛利亚罗斯开口坚持自己的主张前，多玛德君便扬起了一边眉毛。扯起了自己的嘴角：

“我们投票吧！少数服从多数。反对玛利亚罗斯单独行动的请举手！”

然而在场却没人踌躇迟疑。

除了玛利亚罗斯外所有的人全部都举起手。

“好。那接下来，要配玛利亚罗斯走这趟的，举手！”

结果还是一样。而在这群人当中，由莉卡挺直了背脊，把手举得高高的，让玛利亚罗斯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多玛德君则是朝着门的方向，抬了抬下颚：

“快点走吧！”

“……嗯。”

玛利亚罗斯只是应答了声，没多说什么，也是因为他实在是什么都没法子说出口。

在这些人的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勉强吐出些许令人无比难为情言语。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情与义的最后

面向环状道而耸立的银之城寨恰如其名，不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个城寨。

城寨与中央主塔为主体，前后左右个配置一座支塔，塔的内部，除了拥有各种防卫设施，其他像是马厩、粮仓、储藏各种生活必须品与武器的仓库及居住空间自然也一并齐备，外头则以一道超过士美迪尔高的围墙，牢牢地把守住内里这几座建筑物——

看上去可说是威风凛凛，睥睨群雄。

这外城寨只有一个正门，平时，总会有为数甚多的守护者把守这处威武的正门。真要说起来，想靠近这扇门，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能够踏进这扇门——到现在为止，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事实上，他也没想过他今天能够踏入这个城寨当中，当然他也没想过，自己能够见到那位总长——丹尼斯·桑瑞斯。

而现在，玛利亚罗斯正站在位于宗塔五楼的总长室前。

为什么呢？

说起来，这笔帐还是得算到多玛德君头上。

不对，应该是拖了他的福才是！

一开始，他们也是在门口被那些守门的守护者给拦住了。

于是，多玛德君报上了自己的大名，告诉那些守护者：“我要见丹尼斯”——他真的只是这样讲而已，连口气都带了些许粗鲁——其中一个守卫本来还想因此勃然大怒,连脸气的发红。不过，当他转身进城确认过在回来时，表情却马上转为端整正经，后头还跟上了另一位守护者——

那是二号亲位队队长马修·修耐特，是个三十五、六算的耿直男人。看起来，他应该认识多玛德君。

之后，他们一行人便受到了慎重的款待。修奈特先是招待他们俩进城，然后为他们带路，一路来到总长室前。

话又说回来，这银之城寨的内里，跟外在的城郭同样毫无花巧、且牢固非常。无论是墙壁、地板、天花板、阶梯还是窗户，看上去也都是一个样，说多无趣，就有多无趣。

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那些守护者也是——不是一式一样的银色铠甲，就是正胸口绣有纯血司祭的藏青色衣衫。除此外，佩儿多莉琪谁说的没错，这里的女性成员相当稀少。举目所及，几乎都是男人。

总而言之，这正是质朴刚健吧！

总觉的这样的形容词实在是于这个艾尔甸太不搭调，虽说走上五楼，踏过那条长廊后矗立在眼前的总长室大门，多少比其他的房间都还要气派些许，但也没有夸张到哪去，大门两边也只各站着一个穿着铠甲的守护者，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戒备森严。

这样的简朴单纯，也从修奈特打开总长室大门前所进行的那一连串手续当中表露无遗。

事实上，那根本是称不上是什么手续——

“我把ZOO一族的园长，多玛德君带来了。”

修奈特敲了敲那扇大门两下并向门里报告，而总长室的大门也随即跟着开启。

来开门的那个男人，顶着一头乱发。如果把头发的高度也算上，这个男人的个子其实跟多玛德君的个子差不多高，整个下巴都是胡茬，眼睛半开，看起来一副很想睡的模样。

这个男人身上穿着和其他守护者一样的藏青色衣衫，不过立领上衣的前襟大开，让他整体看起来就算要说是邋遢也无可厚非。他抓抓头之后，摸了摸自己那一下巴的胡茬，看上去就像是嫌恶什么麻烦一样。

“你就是多玛德君？”

“是啊！”

“这名字可真有趣！”

这个男人可真没礼貌！

然而，在说完那些话以后，那个男人转眼便露出了相当可爱的笑意。完全不全让人感到讨厌，或者是不愉快。

不管怎么讲，这个男人似乎与一般的守护者很不一样。

“我瑟吉欧七号突击队的焰。难得会面，可别忘了我啊！我看你们先进来老了，这边除了总长外还有其他几个烦死人的小角在，你们别在意啊！”

男人报上自己的大名、讲门扇拉开，为多玛德君一行人让出路来时的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了某个思绪，就在他们通过那个焰的身边时，他突然想起了这家伙是谁。

焰……对了，佩儿多莉琪与莫莉都提过他好几次。帮了佩儿多莉琪一把，然后把他交给收容所的就是他吧？佩儿多莉琪提过他，说这个人很有趣却有些反复无常啦，很温柔、但他的妻子却在之前如何如何的啦……之类的事.

确实，就本身为守护者而言，这个男人可以说是相当有趣。

除了焰以外，这个总长室里的每一个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也都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玛利亚罗斯首先注意到的，是秩序守护者的总长。

这个房间，深大概十几美迪尔，宽约有六、七个美迪尔吧！要说大也是大，但这个比动物园办公室窄了一点的总长室内有个办公桌，而某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就站在那张办公桌前。

那人将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全数向后梳平，红褐色的眼睛则散发着尖锐却又温柔的光辉，还留着以脸漂亮的胡子，看起来像是个四十岁上下，但其实这个人早已经年过五十了。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是只消一眼，玛利亚罗斯就知道，眼前这个也穿着同样藏青色衣衫的家伙，就是丹尼斯·桑瑞斯——人称“太阳鬼”。

他的一双搜搭在连鞘大刀刀柄上头。众所周知，那乃是摩德洛里的名匠——达库拉斯·多杰的杰作、刀身长约一点二美迪尔的大刀“日轮”；另外一把配在腰际上的随身“短刀”则一点也不见短小，是同出于达库拉斯·多杰之手的“月明”。

人人都说，太阳鬼已经用这两把爱刀，斩杀了上百个恶徒。

甚至还可以这么说——除了那些魔导王时代的秘宝，名声高出“日轮”与“月明”的现代刀剑可说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在艾尔甸，太阳鬼也几乎是活生生的传奇。

站在太阳鬼右前方的，是黑发黑眼、有着两道浓眉及一脸孤高自傲，脸上还有两道横过左颊与眉尾旧伤的“死神”罗叉。

他也穿着相同藏青色的长衫，手上也同样持着一把带鞘的大刀。

不过，死神与太阳鬼不同——他以左手握鞘，右手则搭在刀柄上，因此任何时候都能拔刀。虽然玛利亚罗斯等人能够感觉到这些而人注视自己的目光实在是称不上友善，但比较起来，站在死神的对面，也就是立于太阳鬼左边的美女，所带给人的压迫感更是不容小觑。

她身上穿的衣服，可以说是与佩儿多莉琪如出一辙——藏青色的连衣裙及胸前处修上纯血司祭的同色外套、白衬衫胸口在配上个深红色的蝴蝶结。

只是，他比佩儿多莉琪要高许多，手脚美丽修长、体态苗条，但上围却又相当可观。下颚纤细，黑发中分。在加上有些挑起的凤眼及黑不溜丢的眼珠，这正是所谓的东部美女，而且还是数一数二的。

虽说艾尔甸有许多东部人——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龙州人；但像是这样美丽的东部女性，仍不怎么多见。

也因为如此，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顶着那名女子女子看，当那女子对他微笑，他甚至还感觉心跳加速、连脸颊都有些发热起来。

不过，在场并不是只有这几位而已——再往东部女子左边看，则是一位不起他人注意的男性，不知为何，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十分薄弱，感觉起来似乎不是个重要人物。

总之，太阳鬼、死神、东部美女、焰、修奈特，再加上那个不胖不瘦又不太引人注目的男人，这里聚集了六个守护者。正好与ZOO的成员相符。

最初开口打破沉默的人，是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

“久疏问候，前日有幸共饮，实在是吾辈无上的荣幸。不知道你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半掩在太阳鬼的那口胡子下夺的嘴角扯起了一抹浅笑，况且太阳鬼的那双红褐色眼睛，可是直视着多玛德君说话。光听他们说话内容，也能知道这两个人确实是一挚友。

前天——

这样说起来，莎菲妮亚确实是提过这件事没错。就在他们于大食小路上被那些龙州人袭击、而死神与佩儿多莉琪对他们伸出援手之后——多玛德君从傍晚便外出跟老友碰头之类的话。

那个老朋友其实就是这个太阳鬼，所以他们才能这么长驱直入吧！

“唔，这要怎么说呢？”

多玛德君顿了一下。他摸着下巴，看起来是在思忖些什么。同时，玛利亚罗斯也突然冒出一阵不详的预感……而且他很快察觉到，他的预感还是蛮准的。

多玛德君转过头来，一把压住玛利亚罗斯的肩膀，把人给推了出去：

“由这个家伙……我们家的玛利亚罗斯负责解释清楚。”

“……什……”

再怎么说，这件事一开始就是由玛利亚罗斯发难的。事到如今，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玛利亚罗斯的心脏本来就没有多么强壮。事情演变成这样，他一下子就得承受太阳鬼、死神、美女、焰与那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男人所投来的视线。玛利亚罗斯只得宛如祈祷自己的心脏能多长几根硬毛似的把手贴在胸前，一边深呼吸了一口气。

“啊……那个……我……呃、初次见面。”

玛利亚罗斯才开口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对方似乎也一时抓不住该怎么反应，一时之间，现场的气氛只能说是笔墨难以形容。果然，这不是打招呼的时候吧……

不过，做了都做了。

玛利亚罗斯重新打起精神，直接进入主题：

“呃，我们今天来这里，是因为你们团里的佩儿多莉姬她……”

“是佩儿多莉琪吧？”

话才说完，后头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玛利亚罗斯回过头，朝着那个鱼脸男的侧脸挥拳，待半鱼人闭嘴后，他才继续往下说：

“哎——佩儿多莉琪、我是说佩儿多莉琪小姐。”

“他确实是我们秩序守护者辖下的人。怎么了吗？”

太阳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不只是他，其他的守护者全都是一个样的不动声色。命令那么多的守护者在街上大肆游走，应该正是这些人吧？就这点看起来，他们当然没有可能不知道佩儿多莉琪被交给SmC的事。

即便如此，他们的的态度仍是这样，没有什么改变。

在大型组织中，或许就真得这么做才行。

但对玛利亚罗斯而言，割舍这件事，却没有那么简单。

应该是他们想太多了吧？

他们该不是已经要放弃佩儿多莉琪了吧？现在来找干部，是在商讨“之后”的处理事项吗？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穿凿附会的太过分了，但洋钱的情况，却很难不令人这么想。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生气。

虽然啊的根据几乎都是经由想象而来，实在是没办法构成发怒的理由。但是，玛利亚罗斯却仍是炸开了。

也因为这样，玛利亚罗斯范而不在紧张……虽说太阳鬼那趋近老派的作风，总会让人觉得相当拘谨不自在。但玛利亚罗斯本来就精通娴熟拉夫雷西亚的贵族礼仪，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比半数以上的艾尔甸市民摆出更优雅、更装腔作势的无礼态度：

“大约是从昨天到今天早晨，佩儿多莉琪小姐与在下被龙州人的族——S*K、王龙与骨龙绑架监禁。窃以为总长大人或已经知悉佩儿多莉琪小姐已经被引渡予SmC，敢问……？”

“然。”

太阳鬼点点头，眯起了眼：

“阁下是玛利亚罗斯大人吧？久闻大名。”

“不知你是否获知……任何关于佩儿多莉琪小姐的相关信息?”

“很遗憾，吾等虽有获知相关情报，但最后仍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容在下僭越，敢请问总长大人一个问题。”

“请说。”

太阳鬼简短地答到。玛利亚罗斯罗斯则是踏前半步，仿佛挑衅一般地瞪视着太阳鬼。就这个做法而言，实在是很难说是依利行。

但是，玛利亚罗斯却仍是这样做了。

他必须这样做，才能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弄出缝隙来，以便剥下他的扑克脸——

“总长大人回去救佩儿多莉琪吗？”

“身为我团者——”

但当然，太阳鬼并不是个轻易就动摇的男人。

“都是我的骨肉至亲。”

“那么，我告诉你佩儿多莉琪的下落，你会尽力救出他吗？”

“那当然是尽我所能。”

“世间纵然有以子换金之不孝父母，但想必总长绝非见利忘子之流。”

“阁下究竟是何意思？”

太阳鬼的声音，终于混杂了些许怒气；一旁的死神眼睛也随之尖锐起来；东部美女也蹙起一双柳眉，窥视着太阳鬼的表情；只有焰仍是带着微笑，像是觉得眼前这个状况很有趣；修奈特带有些不安，视线不住左右摆荡着；至于那个很没存在感的男人，这是睥睨着玛利亚罗斯。

然而，如此一来，玛利亚罗斯却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我就是那个意思。方才问你是否会救出佩儿多莉琪，你说你会尽力而为，但你却连派出人手都没有。所以我才要提醒你……你该不会打算什么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鬼玩意，不顾佩儿多莉琪死活了吧！你这个臭胡子大叔！”

“……你这个家伙……！”

应该是说得太过份了吧——当死神拔刀要砍向他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可是结结实实地冒出了几滴冷汗，但死神的刀最后终是被太阳鬼的那把连鞘大刀“日轮”给横档了住。老实说，要说恐怖，太阳鬼那方还更是恐怖多了……

“有哪个做父母的，失去孩子也丝毫不会感到悲伤吗？”

太阳鬼略微低下头，他眉间的刻痕看起来又深了些。

看着太阳鬼那个姿势，听着那压抑的嗓音……也许……不，这不需要也行。想必这样的氛围，也多少对他造成了些许的影响吧——面对眼前的这个太阳鬼，玛利亚罗斯只有被那恐惧的压迫感给压制住的份，全身上下不但动弹不，甚至连呼吸都带了些许窘迫。

“但是，我有四百多个孩子，我能为了救一个孩子，因而牺牲了多数的孩子吗？我虽然不求你能了解，但我有我的责任，也有义务去下这些决断。有什么罪责，我一身当之。像是你这样的小兔崽子，不管你在怎么口出狂言，我也必须堵上的名声性命，俺我自己的意志行事。”

“……这些话……”

但是，玛利亚罗斯也不能在这里示弱脱却。

确实，即使他内心也非常明白——太阳鬼丹尼斯·当瑞斯的这一席话，相当符合他身为秩序守护者这个大型集团指挥阶层的身份，也有其正当性可言。

即使如此，就一点而言，玛利亚罗斯是怎么样也没办法认同这个太阳鬼的：

“——你能够对着佩儿多莉琪说这些话吗？我不是说已经死掉的佩儿多莉琪，而是仍活着、被抓到SIX秘密基地的……佩儿多莉琪。你要告诉他，为了大家好……所以，你们要他去死？你这还算是‘父亲’吗？你舍弃了那个孩子，又对她……那么说……”

不是的，不该是那样的。玛利亚罗斯自己很明白，他的双亲便大不相同。

他们都没有什么力量可言。但即便是让他们把自己的嘴砸烂，不，即便是把他们的嘴撕烂，他们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你说你是当父亲的，那就代替你的孩子去死啊！不然最起码也要豁出性命、舍救你的孩子啊!这才是父亲不是吗！？什么就跟我的孩子一样……光是想想就可以了吗?要说这些漂亮话，就得要有相称的作为才行，不然这个太阳鬼的名号，也会暗自饮泣吧？”

太阳鬼什么都没说。他睁大了双眼，唇髭略微颤动着；从死神的表情来看，他也像是被打中了要害。

到目前为止，有本事让背负着银色军团名号的这两个大人物露出这般表情的人，说实话也没有几个。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也能算是玛利亚罗斯的丰功伟业吧？不过，还真是一文不值就是了……

“现在就来选吧！看你是要收回那句什么守护者都是你的孩子之类的鬼扯，还是要像一个真正父亲一样，做你该做的事——即便是孤身一人单刀赴会，也都要救出自己的孩子。你做的到吗？佩儿多莉琪是真的帮你当作父亲一样看待，如过你认为自己只是说说而已，那么我绝对会把这件事告诉佩儿多莉琪的！我也不会再凭靠你们的力量——我与我的伙伴们，会去救佩儿多莉琪！”

——说出来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简直、就是画蛇添足哪！

SmC那里可是有上百人，而他们呢？只有六个人，能做什么？就因为玛利亚罗斯一个人的意思，所以让左右伙伴都现身与危险当中吗？

但是，如果玛利亚罗斯如果说真的要去，那么，那些家伙也一定会跟去的。那要算是好奇心强呢、或者是那些人本来就疯狂、爱管闲事？说来说去，这些都没什么差，只能说那些人的性格原本如此。

不过，他没必要回头看。那些人……只要有他们在，他就不需要担心背后。

虽说他的正面也没任何防备就是了。

他刚刚把那话说的这么绝，也应该是让这些人相当不愉快才是。不对，不只是不愉快，这些守护者的表情已经从愤怒转为目瞪口呆，而整个总长室，也瞬时弥漫着一股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沉默气息。

——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几乎无存在感的男人，从刚才就仿佛置身室外，只是那双仿佛见惯世事事的栗色眼眸，此时紧盯着玛利亚罗斯瞧，而那张毫无特征可言的脸孔则浮现了相当难以形容的表情。总而言之，那称不上是什么愉快。感觉上是比较像是……睨了他一眼？嗯，应该是睨了他一眼没错。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应该不是只想要看着他而已吧？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所以，当他开口说话，那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看到雕像开口一般。

事实上，他也没有往前踏出几步。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让玛利亚罗斯盯着看，没有任何要动弹的意思。

“那么，我，秩序守护者副长——优安·桑瑞斯，就代替总长回答你的问题。可以吗？”

丹尼斯·桑瑞斯并没有马上回答那个男人的征询，他顿了顿之后，才点了头。

——优安……桑瑞斯？

那个与太阳鬼拥有同一个姓的家伙，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

“我先简单地概述现在的情形。目前，经由你们通报，我们已经获悉属于我第五副长直属队，通称罗叉队的佩儿多莉琪遭到SmC挟掳。在询问之前所捕获的龙州人之后，我们确知此事为真，只是无法确知佩儿多莉琪人在何处。在加上，门前我们尚未与SmC接触，所以老实说，也只能静待事态发展。而如果SmC提出任何条件，我们都将不会接受。目前，在这点上，我们已经有了相关共识。”

“……也就是说，你们要放弃佩儿多莉琪了？”

“我只说，我们不会接受任何条件。而关于你提出的问题——如何把人救回来这一点，总长刚才说的，就是我们的既定方针，持平而言，如果救回回她的牺牲人数可能接受范围限度之下，我们也会出动一定规模的人手，但在其他情形下，我们不会有任何行动。目前，他似乎在SIX的秘密巢穴当中……”

“他在暗市——”

虽说如此一来，他等于就是被优安·桑瑞斯牵着走，但是，如果现在不讲，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一家叫做‘SUCKDOLL’的酒吧里，厨房最里面那个冰箱里有一扇暗门——那就是SIX的秘密基地。我得到的消息是，似乎是有路可以从下水道直接通过去。”

“SUCKDOLL吗？法瑠副长。”

一直到刚刚为止，玛利亚罗斯还觉得这个优安·桑瑞斯没什么存在感。但眼前下，他确是异样地惹人注目。也在此时，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东部美女：

“我记得我们应该也在暗中调查这个地点……我有记错吗？”

“没有。”

那位被称为法瑠副长的东部美女先是拨起他那一头黑发，然后将实在搁到自己的唇边：

“——SUCKDOLL吗？这种下流的名字跟那些SmC倒是很合适呢！那些家伙，几乎都在那个店里打发时间，如果没刺青或者是烙就没办法进去喝酒了……这种店在暗市有好几家，‘SUCLDOLL’也是其中之以，只是那里的守卫严密，潜入相当困难我们的人摸不着什么暗门还是秘密基地的在哪里。”

“大约有多少SmC会聚集在那家店？”

“平时越70个，不过算成100个比较保险。‘SUCKDOLL’所在的建筑周围，应该还配有监视员。”

“SIX是一定在那里的，杰伊应该也是吧!那家伙手下的杀戮战队‘最大杀伐’要是也都在那里的话，就算是人数与他们相当，我们还是会屈居下风。若是要去，就得去两百人，约占总员的一半才行。”

优安的目光落在空中，好一会，他转过头来，看向玛利亚罗斯：

“我先说结论吧！即便你的情报正确，我们也不会出手。”

“为什么？”

虽然玛利亚罗斯对此表示及其强烈的抗议，但优安的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的抗议也有些中气不足……再加上，再加上，他提出这样的抗议以后，优安的回答，也完全在他意料之内——

“我不能对外人透露太多……总之，光就目前推估的人数而言，我可以确定目前我们没办法派出这么多人。但是没有投入足够的人员，这次作战就不可能成功。我认为没有必要为了注定不会成功的作战而制造多余的牺牲，以上便是我的理由”

“多余？”

“为了要救一个人而牺牲两个人，那么其中一个就是多余的牺牲。”

“你怎么……把人当作是物品一样……”

“抱歉，我只会算人头而已。不过，还是很感谢你能够提供的情报，我们的规矩是只要能体空我们有益情资的人，我们会报以相当的酬金。你提一个数字吧！”

“谁要你们的臭钱啊！”

“当然，如果你不要，我们也不会勉强你。”

“你要给我就拿！啊！不、不对！”

一不留神……小气虫又出来作怪了。真是的，这不是前的问题啊！优安的态度，分明是要用钱来解决一切，感觉起来，比男人在提分手的时候，拿出一笔分手费给女方说“把一切都忘了吧！”都还要恶劣。

但是，玛利亚罗斯确是怎么样也没办法开口。

这个优安·桑瑞斯，而从他的年龄看，或许就丹尼斯·桑瑞斯的儿子也说不定。若是从他看来还满富有人情味的老爸下手，或许还有点机会，但是对这个男人就没辙。就算告诉诸情义，他也不会通融半分，不论用什么理由都没办法说服他，像他这种人，是不会对任何屈服的。

如果还有什么办法，那大概就是——这个优安毕竟只是个副长而已，不管怎么说，副长总不会比总长还大吧？所以，不要管优安了，当务之急，要先去说服丹尼斯！

事到如今，就算是要赖在地上哭闹打滚，他也务必要得到太阳鬼承诺才行，否则就是他们的ZOO——连他在内六个人，一起上SUCKDOLL去救人。

不对——等一下，SUCKDOLL在哪里啊？

算了，反正他们有派人去调查，就算优安的心地再怎么坏，也不至于地方在哪里都不告诉他们吧！

没错！先问出来在哪里。如果连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行动就更是不用谈了吧！没错，开口问只是一时的耻辱，不问却是一生的耻辱，所以就问吧！那么——那个SUCKDOLL，到底是在哪里啊？

真是的，他办得到吗？

就在玛利亚罗斯搔着头，扪心自问时——

“为非作歹之徒原本就毫无嫩、任何价值可言。”

后头传来了话声：

“恶徒就算是死了也是恶徒。所以，驱除他们，才是真正的上策。但为一己之私利，危害他能、人的，就是恶。是恶及斩。”

这个大舌头……

不用说，正是由莉卡的声音。

走过玛利亚罗斯身边，由莉卡慢慢走到最前方来，手上极限九手棍的前端敲点着地面：

“那就是凝、你们的义。‘死神’罗叉，这是凝、你说过的，对吧？”

“没错。”

死神随即被便点了点头。

“那又如何？”

“那我问凝、你……”

就在这个时候，由莉卡那小小的背，看起来却是那么巨大。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不少。当然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他的大舌头也依然没有改善，但眼前，从由莉卡身上散发出来的魄力，却与他这个十或十一岁的小女孩的体型大不相称。

“S呣C难道不是你们嘴里的恶吗？”

“……什么？”

死神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然而，由莉卡却及为大胆地拿着那根极限九手棍，指着死神：

“凝、你说的，恶是即斩。现在已经知道S呣C那些家伙，吧凝、你的部下关在哪里了，这样你还不去救人，不就称了那些最差劲的那些大便虫的心了吗？事情一定会变成这样吧！”

“……”

死神的嘴里，小小的响声，他应该是以舌头啧了一声吧……

接下来，由莉卡却还是穷追猛打：

“说起来凝、你们可干得更是不错啊！仍、能打赢的对手就往死里打，然后赚到个漂亮的名声，打不赢就避开……其实还有一种人跟你们很像，只会大大嘴炮而已，你知道是谁？就是那些恶徒啊！他们远猎物的方式，跟你们一个样子啊！总归说一句，凝、你们那个什么义不义的，就只是这么一会事嘛！”

“——你这个家伙……”

“要否认吗？还是什么义不义的，只是凝、你在说笑而已？秩序守护者，难道是打着正义的旗号却欺负弱者的团体吗？我倒是很想问问其他几位呢！”

由莉卡看了看法瑠后，一一看向马修·修奈特、焰，然后是优安·桑瑞斯，最后，他则是睨了丹尼斯·桑瑞斯一眼：

“秩序守护者！你们所谓的义到底是什么呢？是凝、你们的组织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要满口什么恶啊、秩序的，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想要上战场，就找个国家出仕好了，不然当佣兵也行啊！如此一来，凝、你们需要的那种战场，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们这些懦夫、伪善者！趁着你们的西洋镜还没被拆穿，快点打包袱，从这个国家滚出去吧！”

沉重的静寂弥漫在整个总长室中。

由莉卡的一番话，堵得守护者们纷纷哑口无言。

但真要说起来，由莉卡这一大段言辞锋利的演说，其实很让玛利亚罗斯意外——由莉卡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比玛利亚罗斯还大上六岁，平时也算是个相当可靠的存在，实在很难想象他也会有这样冲动的举止……但仔细想想，他到底了解由莉卡多少呢？

他知道由莉卡是个医术士，也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一流好手。虽然看起来只有十或十一岁，仍像是一个绝世美少女，特别是她那双杂了灰色的青色眼睛，更可说是相当引人注目……就只有这样而已。

由莉卡是在哪段时间向谁学习了这些医术式的呢？她是怎么习得一身鵺流古式战斗术的好身手呢？最启人疑窦的是，为什么他是这般的孩子体型？这些问题，玛利亚罗斯全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推测出的一点——

由莉卡非常痛恨那些恶徒……或者应该说，他非常痛恨SmC。

应该是有什么仇恨吧？会让那么温柔的由莉卡痛骂一顿的守护者，有些一怅然所失，有些则敛下眉眼，像是在反躬自省，也有几个人面色不善，但压抑着不发作。

突然之间，传出一阵笑声——

“……义、义啊……”

那时……秩序守护者总长——丹尼斯·桑瑞斯的笑声。

除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外，他看起来可以说是丝毫不显老态。只不过，留了一大把胡子的他，今年其实已经五十二岁了。一开始，他只是打出很愉快的笑声，脸上也跟着带上了笑意。

他的笑容，看起来比一般的年轻人更年轻、更有活力，看起来生气盎然，甚至称的上耀眼的地步：

“多玛德君，你笑我吧！我虽然垂垂老矣，但像是现在这样，一边被罪衍之业火烧身，一会挥剑贯彻吾等之义——啊，感觉起来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一样啊！仔细想来，由那些仰慕于我，并跟从我的孩子们化作钢铁、刀刃，与血液与生命所打出的路——那才是背负着污损之义的我们所该行走的道路。我所行走的，是一条修罗之道……！我不会忘记痛楚，但是，我绝不会害怕痛楚！罗叉副长！”

“是。”

罗叉转向面对太阳鬼，轻轻地低下头。

太阳鬼强硬、甚至是掷地有声地发出了他的命令：

“由你我统帅三个队伍，正面袭击那个‘SUCKDOLL’！我人名你为前锋，你的任务是压制住那些家伙！不管敌人的人数是我们的几倍，我要你赌那死神之名把那些家伙全部杀光！”

“得令。”

“——总长！”

优安满上提出异议。但是，太阳鬼只是一睨，优安只能把话给吞回去。

“这个组织，乃是建立于血污的正义之上！优安，你应该也向剑发过誓了。你的剑上，不是沾上你的血就是敌人的血！你要是没有这种觉悟的话，要马上退出我也没意见——焰队长！”

“我？”

听到太阳鬼点到自己的名字,眼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

但是，仿佛是刚才从睡梦中清醒的太阳鬼，此时则是笑了起来：

“没错，就是你。你就是当作命运吧！你率领你的部队，与我等配合……你的目标，从作下水道突进SIX的秘密基地！”

“SIX……吗？”

焰咬了咬牙。摸了摸自己满是胡渣的下巴：

“那我可真是称心如意了。就让我来吧！依据情况，搞不好我们还能够以莉琪那家伙作为口实出击呢！让我们好好连本带利地还回去吧！不过，下水道我不熟，就算告诉我那个秘密基地什么的在哪，我还是莫不着头绪，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法瑠副长！”

太阳鬼的指令毫不拖泥带水，简单明了又相当确实：

“我听说有些情报贩子对下水道很熟。如果真的有这种人，可以请他们担任引导吗？”

法瑠的下颚略微紧了紧。他那双细长的双眸，则散发出犹如利刃一般的光亮：

“在艾尔甸，确实有人把自家下水道当作自家巢穴。不过，他驱使他们，必须要花上一大笔钱才行。”

“可以，快去准备吧！另外，法瑠副长，你记的把外派的到市内各处的人马都叫回来。我们出发后，你就带着这些人从第九区北侧展开行动，逐步拿下暗市。只要是身上SmC刺青、烙印的，通通抓起来，一个都不让他们逃掉。”

“谨遵您的指令。”

法瑠以右手抵胸回答着，然后太阳丹尼斯·桑瑞斯绷着脸，们不吭声看了优安一眼：

“你就留守基地，负责指挥管理各据点的防卫与平时勤务吧！”

“……遵命。”

在这样的状况下，优安也难免有些不满。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脸上还是完全无表情。只是，光看他的脸，也根本看不出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就是了。虽说这个优安看起来是个与玛利亚罗斯差不多的毛头小子，但像他这么不讨人喜欢的男人，还真的不多见。

反正，太阳鬼也不在意这种小事，他只是再一次环顾了在场的众位守护者：

“听好。我们的目标，是给SmC来个迎头痛击。是要给我们的宿敌——”

“遵命！”、“了解！”、“遵命！”、“遵令！”、“遵令！”

五个守护者分别回应太阳鬼的指令。法瑠、优安与修奈特随即便离开了总长室，太阳鬼在目送他们离开后，便走到由莉卡前面，单膝点地，与由莉卡四目相对：

“让你这么个小姑娘当面骂醒，使我重拾初衷——实话实说，这虽然损及我太阳鬼的名号，但究我初志，便是不惜己身己命，舍身与剑，殉我所向之义。所以，请荣我向你至上我诚挚的谢意，我要谢谢你，让我能够回想起这些事。”

“凝、您太客气了……”

虽然由莉卡刚才的作为确实称的上很有胆识，但如今的她，却是略微低着头，显的有些难为情、有些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刚才太多话了。”

“你不需要这样想。”

太阳鬼在如此说着的同时，突然执起了由莉卡的右手——由莉卡还没会意过来，他那一口大胡子——不，是他的唇，便轻轻地触上了由莉卡的手背。

这样的行动相当唐突，但是太阳鬼在吻过由莉卡的手背以后，便马上站起身，回复到先前那个正气凌然的模样。或者该说，从这样的行动看来，这家伙绝对受过这样的教育才是。

所以……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那家伙其实是出于某国的贵族骑士阶级的吗？

而后，太阳鬼来到玛利亚罗斯面前：

“你叫做玛利亚罗斯？”

“是。”

玛利亚罗斯抬起头，仰望着太阳鬼，而太阳鬼也没有丝毫闪避：

“我能为那孩子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我是个残酷的父亲，我能单独对持上百恶徒，但我没办法用我的一条命去换那孩子的一条命。你刚刚问我，我能不能当面告诉那孩子，要他为了我们大家而死。我现在回答你——不管我在怎么不愿我都得说。”

“……那就是义吗？”

“我们并不是标榜正义。我们拿剑是为了义及信仰的事物而挥剑。为此，我们必须拼命战斗到最后一刻。说得极短一点，我们其实也就是斩恶之恶也说不定。只是我们不会怯懦、不会歇手，也不会当下手里的剑。”

“请带我——”

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转过头，一一看向多玛德君、卡塔力、莎菲妮亚、皮巴涅鲁以及可爱的姿势点头的由莉卡，最后转向前方说道：

“请让我们同行。”

“我们无法确知是否能就会佩儿多莉琪。或者说，可能性向当低。”

“你们只要尽情杀敌就行了，佩儿多莉琪就交给我们吧！”

“嗯……”

太阳鬼扯开视线，转而注视他处。

他的视线，落在多玛德君所在之处。

“可以吗？”

“我说过啦，你都看到了。”

太阳鬼问的没头没尾，多玛德君的回答则更是令人一头雾水。玛利亚罗斯虽然弄不清他们的意思，但是这两个男人在前面刚见过面，想必与那一次的会面有关吧？多玛德君扬了扬他的一边的眉毛，动作相当大：

“这件事与那个时候的状况及事态都不一样。一码归一码，这样子不行吗？总之呢，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要说到妨碍，那绝不可能会有您的啦！”

太阳鬼的眼角略微松缓了些，露出一抹笑意。然后，他看了焰一眼：

“请诸位跟着焰的队伍一起行动吧！如果你们的目的是要救回佩儿多莉琪，那么最好就是跟着焰的队伍行动。”

“那就这样决定了。你觉得如何玛利亚？”

“嗯。”

玛利亚罗斯以混杂了安心、不安与紧张的心情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什么终于会就此了解、或是就此开始。他们看不见未来究竟会如何。

玛利亚罗斯的手，在不知不觉中颤抖了起来。

就把它当作是战斗即将开始、兴奋的武者之震吧——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没志气的回应

如果询问往来的艾尔甸市民们：“请问您有下去过下水道吗？”九成九九的人都会回答“没有”吧！其中有些人，想必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日常生活当中，其实仪仗这些下水道甚多。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下水道到底长什么样子、如何构成、如何管理，还有那些他们不知不觉当中多承受的恩惠……对他们而言，其实都没有知晓的必要，而既然对此一无所悉，也没有理由主动前往才是。

只是，也有人并不那么想。

这些人，以下水道为家，把下水道当作是自家庭院，在那里安家落户——部分人称他们为沟鼠族，但这个名号的知名度其实也向当低。因为知道他们存在的人本来就不多，知名度不高也是理所当然的。

艾尔甸的下水道，分为大型的主要管道与其他分支。现在玛利亚罗斯与其他的伙伴，就是走在主要的干道上。

其他的分支都很狭窄，要进去就要有下半身泡在水里的觉悟。而与这些分支比起来，主要管道虽然显得宽广许多，但夹着宽幅达三美迪尔下水道之两侧的步道，却只有一点二到三美迪尔，实在是称不上是什么良好的居住环境。

曾经居住在高层寺院顶楼上的玛利亚罗斯更能够就此断言……

疯了才会住在这里——会住在这里的，不可能会是什么正常人。

如果只有臭味就算了，那个是不是从何处传来“咿——！”的名叫声，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那些穿梭在步道之间的黑色四脚兽，应该是老鼠吧？不过，看起来比猫还大！

而那些穿梭在弯曲天花板与墙壁间、看起来像脂羽虫的虫，身上还附有形状怪异的鳍，看样子已经进化为水路两栖生物了。那些家伙要是现在此刻下到污水里，说不定比半鱼人卡塔力游的还好。

同时以捕食这种水陆两生脂羽虫为生的生物，也正在污水当中快速移动着——

那种水陆生物拥有会露出水面看起来相当凶暴的背鳍，而他越上水面的同时他那丑陋的全貌，便展露在众人面前。这种生物的长度，大约是一美迪尔左右吧？因为泳速实在是太快了，所以很难看清……或许实际上还要更大些也说不定。细长的身体，配上一张不合比例的大嘴。全身长满刺，还有五六只散发着红黑色光芒的眼睛，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异界生物一般——这种生物与其说是下水道出品，还不如是地下区特有的生物才是。

沟鼠族称这种鱼为史普基（注：Spooky，愿意为如怪物般令人不愉快的）。这种怪鱼看起来非常狰狞，身上的一对鳍看起来很像是手足，可以说相当稀有。这种鱼有时候还会爬到步道，不只是袭击那种巨鼠或是水陆两生脂羽虫，有时还会为那些沟鼠族下手。

如今，那位正兴致高昂地讲述这些奇闻异事的沟鼠族，正站在队伍的最前端，负责领路。

从声音挺起来，这位沟鼠族是位男性才是。只是他带着夜视镜及面具，身上紧紧裹着带有连衣帽的外套，因此根本看不到这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这位向导说，他叫做‘西迪欧’。不过他自己也说，他的真名其实很长。

西迪欧的声音很小，很难听得清楚，或许是因为面具的关系……

或许也是因为实在是看不到他的脸，所以对这个西迪欧的而一举一动都觉得有些可疑，也不禁让人怀疑——把引路这样的重则大任交给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无论如何，他们可是花了上百万达拉，就为了请这个西迪欧带路，从下水道前往SIX的秘密基地。根据合约，他们先付了一半的前当作是定金。剩下的部分则是事情顺利解决以后付清。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就算只付清一半，那也是一大笔钱啊！谁能保证西迪欧在收下这么一笔巨款后，真的会好好照着合约做事呢？

不过都来了，在去想那些也没用了吧！

下水道当中，并不是完全的黑暗。在天花板上，装有三个散发着淡绿光芒的灯，而下方的污水便将之倒影。不过即便如此，那样的光度其实连脚边都照不太到。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带着夜视镜。

也因为走道实在是不宽，于是所有人交错排成很不完整的两列队伍。打头阵的西迪欧靠着墙走，秩序守护者突击七队的队长·焰与他并行，走在靠污水道的那一边。西迪欧的后头跟着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卡塔力及皮巴涅鲁等ZOO六人组。焰的后面则是跟着十四名突击队成员，殿后把守的乃是副队长却斯·彼得。

守护者们都穿着纯血司祭所设计、天命系列的铠甲，铠甲上头盖着一层黑色斗篷，手上则持有剑与盾。虽然身上都是重装备，却无半点声响。天命系列的铠甲，采用一种被称为“浮游结合”的特殊技术，貌似可以减轻甲板之间结合处的重量。

所以，本来他们只会听见一些像是不知从何传来的谜样鸣声、水声、各种生物蠢蠢欲动的响声，还有他们这一些人的足音与呼吸声。但除了这些声音外，西迪欧还在那边没完没了地念念碎一些愚蠢头顶的一些屁话：

“把万……一把万捏……我啊……要去买女人，要去买很多好女人、买好几个……嘻嘻嘻……要一次把钱全部用光光……买、买女人、啤酒……存什么……钱啊，留着那种东西很不好啊……嘻嘻嘻……”

“这样啊……”

焰恰如其分地跟着搭腔。也因为如此，西迪欧也讲得越来越起劲。玛利亚罗斯就在此时失去了耐性：

“喂，你这个家伙，我刚刚就想说了，你真的很他妈的吵耶！”

“——嘻……嘻嘻嘻……”

“还嘻嘻嘻？我们可不是为了要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才到这里来啊！你可是收了钱来当带路的，生意该做就要好好做啊！”

“我说啊……”

焰的话声里，还带着些许苦笑意味，但这他并不表示他认为一切都事不关己。

“什么我说啊……就是因为你跟他一搭一唱，所以他才会得寸进尺的！”

“不要这么严肃嘛！”

“这不是严肃不严肃的问题，而却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到底什么时候会到啊能不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啊？”

“就算我们能够按照预定时间抵达，上头那些家伙要是弄的不好，也同样是鸡飞蛋打，本利全空吧！”

“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也只能做我们能做的事情而已啊！”

这次的作战，是由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与死神罗叉为首，率领五十一名守护者从正面袭击SUCKDOLL。再次同时焰则带领突击七队与ZOO的六名成员，从下水道前往SIX那位位于SUCKDOLL的内部秘密基地。

当然，他们的时间能够完全吻合，那就是再好也不过了。可以预估的是，对对方而言到时候肯定是一场混战。

早先根据西迪欧所提供的情报，法瑠副长提出与九巡月九日二十三时五十五分展开突击的建议，也立刻得到太阳鬼的认可。焰与玛利亚罗斯等ZOO的成员，则在是同一天的二十二时二十七分，从第九区的孔盖，与西迪欧一起静如下水道——

“能做的事、吗……”

焰没有带头盔。当其他守护者都把这个夜视镜选用装备拿出来，装在护面上时，顶着一头乱七八糟黑发的焰则是连夜视镜都没带上。看起来，他与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一样，都有一双夜眼，在这样的环境下，也依然是而聪明目。

“是啊，也只能那样而已啦！”

焰叹了一口气说道。然后，他做了个像是从胸口拉出了什么的动作。从玛利亚罗斯的位置其实看不到他拉出了什么，不过应该是项链、或是怀表一类的东西吧？焰随即把那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

“二十三时三十六分……还有十……不还有二十分就会到了。”

“……这种事现在没办法确认吧？”

“差不多啦！比在意这种小事嘛！”

焰停下脚步，玛利亚罗斯略微愣了愣，然后迎面撞上。焰以像是从原处传来一般、略带些忏悔的呢喃嗓音说:

“我做的我会尽力去做。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帮到佩儿多莉琪那个笨蛋吧！她要是死了我也不会好过的。”

这样说起来，当初似乎也是焰救了被人抓去卖的佩儿多莉琪，而佩儿多莉琪的话语言谈当中，也长长出现焰的名字。这两个人应该很亲近吧？现在想来，其实不难理解，对佩儿多莉琪来说，焰不知是救命恩人而已。

不过，就他们的年龄差距来看，这两个人应该不是男女关系吧？佩儿多莉琪也说过焰的妻子如何如何的，这个焰应该是一位已婚人士。

这家伙……到底几岁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东部人没错。从他的胡渣与那些发型来看，偏偏又很难断定这人究竟年岁为何。应该，是三十岁左右吧？

虽说他们才见面没多久，没有深交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家伙，倒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存在感。

只不过佩儿多莉琪，连其他的部下都很仰慕他。想必这个人的身上，一定有什么足以让人仰慕的要素吧！关于这一点，玛利亚罗斯其实也不甚了解。总之，这个人没有什么奇怪的坚持，要说什么也都能很轻易地开口。真要说起来，玛利亚罗斯其实也是个爱说话的人，要是换个时间地点，或许他会与焰谈得更多也说不定……

总之，眼下就是这种情况。再加上，玛利亚罗斯刚刚才要西迪欧闭嘴而已，他实在是没什么立场在开口闲聊什么。

“嘻……嘻嘻嘻……再再过十分钟就到啰……”

西迪欧像也是反省过了，自发性地不再说那些无聊的话，转而只针对实务开口：

“我，会守约的。我们、说话都算话，上面的、人，才一直在说谎。所以、我说十分钟回到，就是十分钟。”

“嗯，我相信你。”

焰如此回答他后，伸出手摸了摸比自己矮了太多的西迪欧的头。他这个动作一点都不做作，相当自然，完全不会让人起任何疑心或反感。看着这样的画面，玛利亚罗斯心想——怎么说呢，这个男人身为守护者，不，不单只是守护者而已，就一个人而言，焰这个家伙，还真是个不错的人，不是吗？

不光是西迪欧，这个男人也不会说话不算话的，绝多是个依稀信赖的男人！直觉上，这个男人就是给他这种感觉——他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所以，太阳鬼所以才会请托这个男人，要他把佩儿多莉琪给救出来吧！

这个部队，没有其他什么目的，就是佩儿多莉琪救援队。

台面上的行动，是由正面袭击SUCKDOLL。但实际上，这次的作战的主轴，乃是要救出佩儿多莉琪。

或许这样的解释，是有些太过美化了。

但是，如果不这样想，佩儿多莉琪就太悲哀了。

“在等一下就好。”

焰小声地说着，简直就像是说给人不在这里、还远在前方的佩儿多莉琪听一样。

西迪欧也不说话了，一行人默默地往前走去。

玛利亚罗斯一边默默地动着他的脚，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随着数字增加，他们也是逐渐接近佩儿多莉琪才是，但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完全没有踏实感可言。仔细想想，他们其实连自己在哪都抓不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应该就是他们现下可以抓准的东西！

玛利亚罗斯只数到四百二十就停止住了……

西迪欧停下脚步，背靠墙，然后转过身来。

焰也跟他做一样的动作。他略微举起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

“嘻……嘻嘻嘻嘻……就是这里……在那边。”

西迪欧指了指前方：

“在、再往前走一百美迪尔，下降之后有一个右转，在那边转弯，在走一百美迪尔，然后，嘻嘻嘻嘻……就有啦！在下去的地方，那些家伙上次弄了个洞出来。一开始、我就说过啦，洞里面有人看着，从那边出去，有好多朋友都看过了……虽然我也看过，可那些朋友都被杀了。最讨厌那些家伙了！”

“这样啊……”

焰伸进斗篷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沉重的布袋，往西迪欧面前一放：

“西迪欧，到这里就可以了。”

“呃、啊，我，可……”

西迪欧勉强收下了那个袋子，惶恐地摇着头：

“可以一半的钱、是要带你们回去之后、再给的，我跟、烟先生讲好了，现在给还太早。我的工作还没结束啊！”

“是啊，如果你可以留在这里等我们，那就太好了。不过——我们没那么快回来，至少在一个小时内，我们还不会回来。所以没关系，你快点拿着钱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们搞不好回从正门堂堂正正走到地上去。此外，也没办法保证我真出得来喔！所以，你如果想确实拿到钱，就只有现在了。”

“但、但是……”

“你说的话真的很有趣呢，大部分的人都可能不知道，艾尔甸的地下不只有地下区而已。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来喝酒，你再继续说给我听吧！”

“……嗯、嗯……”

“那时候要拜托你请客啦，毕竟我的薪水是真的不高嘛！”

“好、好啊，我，请你。约好啰，我、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你也要、遵守喔！”

“我知道啦！”

焰伸出右手；西迪欧则是不断地点着头，两手紧紧握住了焰的右手：

“嗯。你，会守约。一定会，我知道。”

“是啊！”

“嘻嘻嘻！”

西迪欧满足地摇肩笑着，放开了焰的手，然后令人意外的轻巧动作，飞快地移动到另一侧的走道上：

“我，在这里，等你们。”

“啊啊！”

焰轻轻地应过声后转过头：

“从这边开始就真的不能讲话啰！”

“一直在讲话的人，就只有你跟西迪欧啊！”

“好像是这样没错。”

焰一面左手抓抓头，一面用右手从胸口掏出什么些来。在西迪欧离开队伍以后，因为多玛德君向前补位。所以玛利亚罗斯也终于得以看到那样东西。透过夜视镜，虽然他仍是看不清那东西的细部纹路，但看得出来，那时一个被锁链形状的给穿过的环状物，在那环形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字盘。上头的数字与长短针，正散发着些许光芒——

那是一个怀表。

“二十三时四十五分——嗯？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这东西可不能给你。”

“我又没说给我之类的话。”

“总之，这是我老婆的遗物。其实，比起我这种老粗，像你这样的可爱小姐拿起来，应该更合适才是。”

“谁是小姐啊？”

“谁？不就站在我面前……？”

焰看着玛利亚罗斯怒火高涨的僵硬笑脸，才突然察觉自己似乎是搞错了。

不过，接下来他又错的更加离谱——

“原来如此……人的嗜好可真是千奇百怪啊，尤其是在这条街上……”

“什、什么嗜好！别开玩笑了！谁有这种嗜好啊……！”

“吵死啦你！”

卡塔力的大嗓门从后方传来，在这样的推波助澜下，玛利亚罗斯几乎是要真的发火了。不过考虑到时间与地点，眼下还不是能够翻脸的时候。

玛利亚罗斯为了要自己冷静下来，反反复复让自己深呼吸了好几次，但最后，真正让他怒气飞到九霄云外，确实多玛德君与焰之间的对答。

“你的妻子，该不会就是——”

“那个”释拿？

被多玛德君这么一问，焰整整有三秒没有说话。

释拿。

连玛利亚罗斯都知道这个名字——秩序守护者的“女夜叉”释拿，虽然身为一介女性，却能与死神太阳鬼并称。

那个释拿，是焰的妻子？

佩儿多莉琪经常提过焰的妻子的事，焰也说那个表是妻子的遗物。这样说起来，他也就想起来了，他被关在龙州的秘密基地时，似乎听他们说什么女夜叉被曝尸之类的。所以释拿已经死了吗？

不过老实说，玛利亚罗斯对这个人除了他的，名字及在外风平之外，其实一概不知，要说什么了不起的感慨，那是没有的。

他只知道，站在他身边的，是个失去配偶的男人，仅此而已。

焰慢慢地摸搓了下巴：

“是啊……”

“原来如此。”

多玛德君叹息了一声：

“你可不要急着去拼命啊！等下要是碰到SIX就交给我吧！那家伙没有让你这样的男人堵上上性命的价值。”

“你想太多了，我没有那种打算。”

焰转过来，背对玛利亚与他的伙伴们：

“只是……‘那家伙’也很疼爱莉琪，这可是前千真万确。事实上，在你们开以前，我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只是优安那家伙二话不说就给我打了回票。那家伙实在很会说话，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虽然，随后会有什么结果还不知道，但多亏了你们，我们才有这个机会。所以没完得感谢你们……”

照这样看起来，多玛德君一定知道什么玛利亚罗斯不知道的事。到目前为止，多玛德君与焰的对话当中，还有一个玛利亚罗斯没办法理解的部分。

怎么说呢，焰似乎是跟人一种急与赴死的印象。

或者说明确一点，佩儿多莉琪也好，焰也好，几乎都有一种守护者所共有的舍身概念。

是这样没错吧？

“走吧！”

焰踏出脚步。玛利亚罗斯跟在斜后方，多少有些紧张了起来。怎么说呢……不论是他们的脚步声，还有其他若干的些微声响……事实上，因为流水声，以及刚才那些零零碎碎的响声，这些声音还不至于传到哪里去，应该不要紧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难免有个万一什么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取出表来确认。眼下，是二十三时五十分……还有五分钟吧！刚才说的那个小水道转角处也快到了，看来是应该是来得及才对。

不过，或许就像是焰说的，上头那些人，或许早就因为什么缘故而冲进去了……

而且在那之前，他们不知道密道怎么走，也不晓得那个秘密基地的结构究竟如何。

如此说来，不确定因素真是太多了。他们能够抓准的情报，几乎等于没有。如果这是寻宝，像这样的投机因素不能排除掉，那也没办法，只能忍受一下，将就一点也就算了。现在可是也救人的啊！

——头啊、胃啊，都疼起来。

走到转角前时，焰拦下后头众人的脚步，然后独自一人走到转角处，探出头，略微窥视了下左边的转角，接着向后头招了招手，做了一个“来”的手势。其他成员也一起走到转角，焰再一次地掏出了个那个系在链子上的怀表，点点头，右手拔出了腰际间的大刀，左手持起原先背负在背上的盾牌。

“拔剑。”

焰小声地指示着，守护者们也跟着拔出了腰上的剑并持起顿。连同玛利亚罗斯在内的ZOO成员，也跟着拿起武器，随时准备冲出去。

玛利亚罗斯也看了看自己的表。

二十三时五十三分。还有两分钟。

站在转角口，背部紧靠着墙，一动也不动。

秩序守护者突击七队连同焰在内共有十六个人，在加上六名ZOO的成员，一共二十二人。

全部人员在行动前一分钟，尽其所能地保持安静。然后在过了弯角后，他们便一口气突进一百美迪尔，展开行动。

虽然事先就已经讲好了，但是不是应该更细心一点？或许应该更完整的计划才是……总觉得有哪里还不足的，真的没忘记什么吗？是不是应该在做点什么？

佩儿多莉琪他……应该没事吧？

他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事。虽然眼下，这是最让他放心不下、让他悬念在心的事。

“突击。”

焰压着声音，狠狠地下令，接着便飞身出了这处转角。

玛利亚罗斯虽然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他仍是毫不犹豫地跟上了焰的脚步。

多玛德君的背，则是在他面前前七十桑取处。

自己、多玛德君、焰、ZOO的伙伴、及众多守护的足音杂沓。身边还有水声，就连天命系列的铠甲因为他们的奔跑速度，而传来彼此敲打碰撞的响声。

后方传来了什么东西落水的响声、听那“啊！”的一声，应该是有谁掉到水里面去了吧！不过，那生意不像是ZOO的哪个成员，让玛利亚罗斯稍稍安心，但他随即又想到现在可不是安心的时候，他没有回过头，只是一心一意地跟在多玛德君与焰的身后。比起思考，他努力让自己去感觉——各式各样的声音、前方的光线、扑打在他脸颊上的空气，还有他脚下的道路，及身上的伪劫火——在这一瞬间，这就是他所能抓住的全部。

但是，他有了预感。

情势即将改变的预感。

行进前方的光亮，是照明器材是墙壁上的某个“洞穴”里流逝出来的光。

焰已经现行预测到会有什么从那里面出来了吗？或者是说，他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第一个与焰对上的那个家伙，马上被焰给砍飞了头，应该没有什么痛苦吧！那把壮观的大刀擦过的洞口，火花四溅，但那个豪迈的剑士却像是半点也不在意眼前的情况。那个穿着成套西装却没了头的男人，随即背人踹入水沟里去。焰毫不迟疑地进入那个洞穴，接着是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也马上跟上，而后他随即发现，夜视镜其实是多余的。眼前虽然说不上十分明亮，但不用夜视镜也能看的很清楚。

“你们是谁……！”

在这条下水道的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通道宽宥五美迪尔，深大约有十美迪尔，通道两旁墙上还没有照明器具。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做成栏杆状的铁卷门，周围则站着穿着许多西装的男人。叫出那句“你们是谁”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家伙。

一共几个人？

七人、或是八人？那些家伙也纷纷拔出武器来。虽然眼前的情况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们也没有露出丝毫惧意。

就在这个时候，焰几人快步冲上前去，先是一手用盾牌击飞了一个人，于此同时，手上饿大刀也刺入另外一人的胸口。

这样的雷霆之势，其实对敌我双方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对敌人而言，除了恐怖外再无其他。对同伴而言，则是无比的勇气——其中间杂着些许的疯狂。

玛利亚罗斯一阵热流上涌，视野极度地缩小，听觉也接近麻痹。

——冲！杀！把他们冲散击溃他们！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些想法。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个西装男闯进他的视线里，玛利亚罗斯随即拔剑，把伪劫火深深地刺入那家伙的肚子里。

就在那之后——

不，正确说来，应该是玛利亚罗斯慌慌张张地想自对方身体里拔出伪劫火时，那家伙突然发难，用左手紧紧压制住玛利亚罗斯的腰部。

就在这个瞬间，玛利亚罗斯还以为自己会死。那个男人，用右手反握住没有剑锷的的单刃剑。

人类没有软弱到肚子上被刺了一剑就会马上死掉的地步。

“——我……！”

他的夜视镜忘了是在何时往上推开了，所以他很清楚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孔。

那个男人留着一头黑色短发，修得两道细眉，嘴唇的右端有一个钉饰，鼻子上及右眼也各有一个人。他的左颊有一个小小的SmC刺青，下方有一个“杀”字，还有一个数字29。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身上的条纹西装整齐有型，个子很高，那细长的脸孔看起来，应该很讨欢乐街年轻女人们的喜欢才是。

如今他那张已然扭曲的脸孔，却被站了以脸红红黑黑。

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映照出了恐怖、绝望、怒气、杀意，还有玛利亚罗斯。

这家伙，该不会是真的想杀了他吧……不，这家伙应该是想这么做没错！

不过，这家伙等回也应该会死吧？

无论如何，只要他死得好看一点，复活也应该没什么问题。所以，只有头——

“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后，一下子回过了神。这时，多玛德君的那把大剑已经从旁探出，随即打碎了那个“杀29”的头。

“你太大意了，这一点都不像你！”

诚如多玛德君所言，玛利亚罗斯已经乱了手脚，这般不顾己身安慰地抢先突击，让他几乎丢掉一条小命。

一定要冷静才行。

把视野打开，要注意倾听，要动动脑去想——这些在地下区没什么特别，玛利亚罗斯也能够做到，但就是在刚才他却是完全束手无策。这样下去，怕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脸上溅了些敌人的血，让他觉得很恶心。

玛利亚罗斯赶紧用手擦干那些血，然后拔出伪劫火来，踢开那个男人——杀29的尸体。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环视当场——所有的西装男连带几个守护者已然卧倒当场，通道尽头的卷铁门已经拉起三分之一。玛利亚罗斯还记得，他们刚进来的时候，那扇门是拉到底、完全关着的。而卧倒在铁门旁边的尸体，生前说不定就是要打开这扇门，逃进门的那头去？

“损害报告！”

焰一边弯腰穿过铁卷门下缝隙，一边，对其他的守护者喝道：

“却斯！快点！”

“是！”

虽然那家伙带着头盔，让人看不清楚头脸，但他应该确实是副队长却斯·彼得没错——这位小个子的守护者意义确认过了倒在血海的中起不来的那些守护者们，然后向队长回报死者二人，轻伤三人。

“好，那么死者先放这里。虽然很抱歉，但还是稍后在来回收吧！”

“受伤的人就交给我——”

已经到了铁卷门那头的焰，瞥了自告奋勇的由莉卡一眼，然后便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大伤。之后在说，时间可宝贵了呢！”

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三时五十五分吧？虽说身为一个医术士，由莉卡实在是没办法把受伤的人丢在一旁。但焰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

“来吧！”

焰做了个手势，打过暗号。守护者们便一言不发地一个个穿过那扇铁卷门。ZOO则是由多玛德君带头，迅速地跟了上去。

铁卷门的另外一边，也是相同的通道，在往前走也是十美迪尔，又是一个栏杆形状的铁门，所以，也许是更过去那道们……

皮巴涅鲁一个眼尖，随即大叫一声：

“是弩弓！箭射过来了！”

“——焰队，前进，盾牌上！”

焰的反应很快，守护者们也迅速地执行命令。不一会，他们便推开ZOO的成员，一字排开、弯腰、高举盾牌，屏蔽住前方。

只是可惜，还是有两三个人的动作慢了一拍而被弩箭射到，至于队伍当中出现的空隙，则马上由后头的守护者补上。箭矢划破空中的响声不断，虽然时间上没有那么长才是，但麻烦的是，由水平方向平面射击确实源源不绝。

在一大堆的箭矢下——跟在后头的玛利亚罗斯等人卧倒在地，所幸无人伤亡。

最后，有五个守护者被射伤。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有些箭被盾牌弹走，有些则射穿盾牌。这到底是射了多少箭啊？还有——是谁射的？

“混蛋，这是最大杀伐的回转式连发弓……！”

焰把头上满是箭矢的盾牌给丢在地上，恨恨地说道。然而，他并不是要回应玛利亚罗斯心中的疑问。

回转式连发弩——玛利亚罗斯听过这玩意，这种连发弩——玛利亚罗斯听过这玩意，这种连发弩是由那位行踪成迷，却又颇负盛名的技术士“宾克夏特”所开发。某国军方曾经想采购这种连发弩以作为制式装备，但因为价格实在太高，预算不足，只得就此死心。在那之后，“宾克夏特”不知所踪，而关于这种连发弩的众多传说可说是甚嚣尘上……

不管怎么样，弩这种武器，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填装箭矢，射击的动作当然也会终止。

焰抱持着与玛利亚罗斯的想法，举起他的那把大刀，虎吼一声：

“杰伊那家伙说不定也会出来！大伙冲啊，准备突袭……！”

“是！”、“是！”、“是”、“是”、“是”、“是”、“是……！”

连同焰在内，还能够战斗的守护者还有九人，在加上ZOO的六个成员，一共十五人。虽然已经减员七人，但守护者的志气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多玛德君也一副不愿意输给焰似的大吼一声：

“我们也上！莎菲妮亚，你用魔术掩护我们；皮巴，你可以杀个痛快！”

“……是……”

“是。”

在ZOO的成员当中，莎菲妮亚与皮巴涅鲁最忠于多玛德君的两个人。如果多玛德君要他们死，他们也会欣然接受吧！特别是对皮巴涅鲁而言，要他去死他固然从命，但要他去杀，他会更高兴好几倍，甚至是好几十倍吧！

多玛德君又接着丢出好几个指令：

“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跟着我，由莉卡你跟着莎菲妮亚！”

“知道了。”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突击——！”

焰大喝一声——简直就像是从腹部喊出一般，前排的守护者也随即蜂拥而上，卷起那扇铁卷门。

玛利亚罗斯等ZOO的成员，则以多玛德君为中心，跟在后头往前直冲。只有皮巴涅鲁算是意外，这位前杀手的脚程快到令人难以置信，一下子就与守护者们并肩，接着就超前，跑到最前方。

不过，皮巴涅鲁更没有往前突出。

他当然非常了解，如果他跑的太前面，就会变成他独自一人变成对战状态。一点形成混战，莎菲妮亚所能掩护的范围也会变的相当有限。

至于那些敌人——

不只是因为距离。眼前这个铁栅栏样式的卷门，铁条之间的间隔很开，看起来就是与百叶窗没什么两样……这当然和光线也有关系，因此，从玛利亚罗斯的位置看过去，虽然守护者挡着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隐约的能够看到，在前面那个已经半开的铁卷门那一头，陆陆续续有人影出现。

不管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头，考虑到敌我双方的位置，下一个铁卷门应该就会是他们造双方冲突起来的地点吧？

十美迪尔，只不过十美迪尔。

也就是说，几秒以后，他们就会越过铁门，两相对持。然后，又会怎么样呢？

一般而言，应该要先某一方卷起铁门，不然也没办法开打，而开关铁卷门的机关，无论门里门外都有。虽然不是说不能打开这道门，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都希望这个动作都由对方来做。

哪一方会下定决心打开这扇门呢？或者就这么互相瞪视到结束？还是会有什么契机，能让他们越过这道铁门进行对决，亦或者是静待其发展？

最后，事态演变成了——其他发展……

因为，莎菲妮亚开始咏唱起上高位语的咒文：

“寒磁罪母刹Reula外NauRa怨冰解酷寒冷狱”

这是缚冰狱——借用从LEP当中召唤出的水精灵Hyd与时间精灵Xeo的力量，水里的话，就能终止对手的生命征象，进而杀害对手。差一点的也能夺走对方的行动能力。这是莎菲妮亚常用的招式，也可以说他相当得意的魔术。

莎菲妮亚完成缚冰狱这个法术，并朝向铁卷门的另一边攻击。

当然，他的目标是将要杀到铁门前的那一群敌人。

铁卷门的另一边，充盈在大气中的水分蒸发为水蒸气，在化为白色的雾后散开，那种寒气连玛利亚罗斯都能感觉的到，真要说起来，就像是活生生地被瞬间冷冻一样。如果身上没有配备应付极地寒冷气候的装备，一定会会受不了的。

就这个层面而言，只能说幸好敌人还算是有常识的——那些家伙的身上仅穿着足以应付艾尔甸初秋世界的衣着而已。

但玛利亚罗斯还是瞠目结舌——透过守护者与守护者之间的间隙看出去，卷铁门的那一头，有几个全身覆满霜气的家伙，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玛利亚罗斯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虽然并非所有的人都穿着那样的衣着，也有人身上穿的是和杀29一样的西装，但是，除此之外——那些缀有骷髅纹饰的项链、戒指、手链……乱七八糟一大堆的这是那些家伙！

“却斯……就是现在、开门！”

那个看上去应该是却斯·彼得的小个子守护者，在接受到焰的指令以后，马上就抓紧墙边地板上的机关，转动杠杆，于是，铁卷门就慢慢地往上开启了……

十桑取。

三十桑取。

再一次确认过那个骷髅纹饰以后，玛利亚罗斯便喊起来：

“龙州人！”

喊这一声其实也没要干嘛，只是觉得说一下比较而已。

多玛德君与焰，也像是察觉了什么。他们看了玛利亚罗斯一眼，在这时，铁卷门也已经上升到七十桑取高了，是身着重装备的守护者们稍微挤一下就应该能过得去的高度。

“冲啊——！”

如此一来，敌人是龙州人、梅利库鲁、或者是恶魔都无所谓。玛利亚罗斯慢慢理解到了，在这样的人数进行战斗，只要错失良机，情势马上会转趋不利。就某种意义而言，比起一对一交手决定高下，他们其实没有什么本钱能够去谈什么交易。只要一瞬间，就能决定他们的胜败。

所以，只要让他们占到上风，守护者们的集体突进简直可以说是所向无敌。

他们用盾牌打飞敌人、用剑刺穿敌人，完全不踌躇地实践着一人一杀。虽说有时也会与敌人打个不相上下，但就焰这样的杰出的剑士而言，不要说是一人一杀，一口气收拾掉两三个都没什么问题。没什么能博得他们说一个“难”字。

不，应该说，这个战术就是要排除所有的复杂因子，这般单纯的减法，最后结果当然是由守护者站上风。

甚至可以说，在这样的状况下，守护者们的工作与其说是减法，还不如说只是现将那些被莎菲妮亚的缚冰狱冻住的敌人击倒，清楚一条路来而已。

玛利亚罗斯跟在多玛德君的左后方穿过铁卷门——敌人最前面的那一列队伍已经被守护者门击倒，焰与几个守护者继续先前，像是要赶上走在最前头皮巴涅鲁一样。

还有敌人……人数约有十、不，应该有十的几倍以上吧！

敌人应该是一时之间还弄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不过，还有如障壁一般的前排人员都被斩除以后，他们应该是理解了才是。就算讨厌，也非得理解不可。

皮巴涅鲁打头阵，一开始就砍了一个身上有骷髅缀饰的龙州人——他轻轻松松地斩杀了那个骨龙的成员。

稍后，焰也用他的那把大刀，砍了一个西装男。

多玛德君则大剑一闪，一口气便把骨龙成员斩个两半。

这样，敌人应该弄清楚眼前是什么状况了吧！

当然，那些家伙占了人数上的绝对多数，而回转式连发弩的连发效果，也足以让他们淋浴在箭雨之下，这都是敌方的优势……只不过莎菲妮亚的缚冰狱已将原有的情势一举扭转，他的一己之力，真可说是不容小觑。

在这场战斗中！玛利亚罗斯也用他右手腕里的箭矢射倒了一个骨龙的成员，然后，然后把一个纠缠上来的西装男丢给卡塔力；连其他几个意图接近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的西装男，也一一栽倒在他右手护腕里的箭矢下。被射中的两个人，几秒以后，就在P9多乌塔+的效果下，全身抽搐，无法继续战斗。

总之，在这场混斗当中，不论哪个方向都有敌人，也都有伙伴。玛利亚罗斯的身边是多玛德君与卡塔力，由莉卡与莎菲尼亚虽然离他们远些，但也还跟着。至于皮巴涅鲁，那个男人不需要其他人去帮他。

没问题。

虽然详细数量没办法细数，然是敌人很确实地在减少当中，只是，如果这样就要说是赢定了的话——那话还是说的太早了。

“呜嗷……！”

就在此时，正在前进的多玛德君……不，应该说是理论上正在前进当中的多玛德君，却突然跌回玛利亚罗斯身边？然后又一跃起身。

玛利亚罗斯看见了。

那个以排山倒树之势把多玛德君撞到、撞飞的男人——

一言蔽之，就是个浑身肌肉的不倒翁。

他穿着绘有白色人骨纹样的无袖蓝色上衣，身上的刺青不只是满布在他那两只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连全身上下从脸到肌肉也都是全身是刺青。从他的肤色、发色，眼睛的眼色看来，这个是东部人。但要从长相看，那就无所说起了。

那个男人就跟在那个骨龙的女首领、善使魔性之眼这等邪术的媚娄身边——

吴诫。

玛利亚罗斯记得媚娄是这么称呼他的。

吴诫从腰部的左右两侧各拔出一样武器——那时前端呈现尖锐装的粗棒。他横握着粗棒，手把处则像是卷着些类似皮革的东西，看上去，有些所类似龙州所特有的武器“十手”，不过十手前端可不是尖的，也还要小一些。总的来说，就像是一个大型的十手吧！

而手里垂握着那两根大型十手的吴诫，可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敌人。

因为玛利亚罗斯完全可以预测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预料一般——

那个穿梭在吴诫身前身后，甚至还粘在吴诫身边的女人。

他顶着一头黑人头，身上穿在的是饶富龙州人风情的黑底红丝骷髅衣袍，开叉开的相当高。唇上抹着黑色的口红，眉毛已经剃掉了，眼睛——

不，不行！

要是又看到那双刺有诡异花纹的眼，一定又会会完蛋的！

玛利亚罗斯下意识压下视线，扬声喊道：

“不要看那女人的眼睛！”

但是却没有回应。

虽然他很想相信大家都乖乖地听了他的话，但就玛利亚罗斯而言，他比较长碰到的，反而是事与愿违。

他先是看了卡塔力一眼，连叹气都叹不出来。

然后他满怀希望地看了看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的脸孔，随机便板了起来——多玛德君竟然扛着那把大剑不动，身体还微微地颤抖着。

转过身，由莉卡则是浑身僵硬，看起来就像是铁丝紧紧绑住一样。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个绝世美少女。

——除了莎菲妮亚外。

莎菲妮亚双手紧握着那根银色手杖，顶着前方。他脸上的表情，显见是十分严厉的。目光没有须臾稍离。他紧紧地盯着媚娄的那双魔性只眼瞧，看起来就像是在对抗媚娄的妖力一般。

玛利亚罗斯弄不太清楚，身为魔术士，莎菲尼亚难道更能够与那双魔性之眼相抗吗？

“……为我而言……妖术什么的……是行不通的……”

莎菲妮亚拼命挤出声音来。

他横握着手掌，双手向前，就想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退回去一般。不过，这个动作应该没有什么直接作用吧？

媚娄的两只眼，口、鼻及全身毛孔，慢慢泛出带点绿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就是莫莉吧？一般来说，莫莉是看不到的，但当魔力无法集中在体内，只能空转、扩散时，就会以光的形式为人所目视。

这就是精神攻击。

莎菲妮亚所制造出的攻击性以实体，此时正透过唯有可触及魔术深渊者才能感知得到的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攻击那个媚娄。要说详细情形，玛利亚罗斯其实对魔术只知一二。他不能够想象那个情形，他想，光是要看懂那些有写着原理的书籍，大概就花的上相当时间了。

不过，莎菲妮亚做了什么，媚娄又因为什么而变得如此，倒是一目了然。

所以，吴诫才会朝着莎菲妮亚冲过去吧——

当然，玛利亚罗斯是一定得要保护莎菲妮亚的。那个吴诫，不要说用他手里的那一对大型十手，就是空手，他都能打死莎菲妮亚吧？不,不知是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在那团肌肉面前，其实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才是……

不过，他也不能就此退缩啊！

虽然媚娄现在已经是那个样子，但不论多玛德君、卡塔力或是由莉卡，他们丝毫没有从咒缚当中挣脱的样子，只有玛利亚罗斯例外，他该怎么做？

不能用护腕里的箭，就算命中了，P9多乌塔+也不会马上发作，做少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行，对方是标准的成人男性，算起来可能从几秒到十秒多都不等，趁着这个空挡，吴诫说不定就能杀了莎菲妮亚了吧？

现在也不能用爆弹。距离太近了，弄不好，不要说自己，周围的人也都回被牵扯进来。

用他的爱剑，伪劫火吗——按眼前的情势看，他也只能豁出去了。但他也实在是想不到，如此一来，自己到底能帮上什么。

不论如何，该做的还是要做。

玛利亚罗斯直接切入吴诫与莎菲妮亚所连成的直线之间，虽说他大可以从正面压制吴诫，但那种魄力实在是太可怕了。不只是他心里会有压迫感，那家伙的速度还远远在他之上。就物理上的可能性来说，他能够阻止那个吴诫吗？

玛利亚罗斯已经脚软了，几乎要尖叫出声，满心只想逃离这里。他只想跑得远远的，但就在他自保自己似的拿着他的那把伪劫火往吴诫脸上刺过去时，下一秒就不知为何飞起来了。

为什么、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

确实，伪劫火是让那把大十手给弹开了，而在吴诫的强力冲击下，他就像是一张纸屑飞了起来。如今他是以上下颠倒的视点看着吴诫的背后，在过一会儿，他就会从头下脚上地掉在地上了吧？

但是，他没有痛之类的感觉。

他只能觉得……啊，完蛋了，这样而已。

为什么他会这么没用……玛利亚罗斯的嘴里充满苦涩。这都是因为我太弱了……

但他他好不容易成功地采取守势，让自己的肩膀着地的同时，他想起了ZOO里头，另外一个可靠的男人——

他的名字，是皮巴涅鲁。

在拉函大陆语当中，皮巴涅鲁的意思是“琉璃繁缕”。虽说他并未辜负这个名号，但事实上，这个名字没能表现出他的存在于万一。

砂色的原杀手，动作有如疾风、迅雷一般的迅速。他有如脱弓箭矢一般地跃出，手里操持的是一对雌雄短剑——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他肢解人体的手法，可谓残酷、无情，而且是精湛无双。

皮巴涅鲁突地由侧方“飞”来，双足往吴诫的右边的头部侧边踢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

吴越只差那么一两步，就能用他的那两把十手收拾掉莎菲妮亚。

不过，事情还没有这样结束——

吴诫只是踉跄了下，随即便重新站稳了，然而这个有如岩石一般的男人，此时却有些异样，他并未理会在间不容发之际对他展开攻击的皮巴涅鲁，反而继续往莎菲妮亚的方向逼近。

当然，皮巴涅鲁在一个回转干净利落地落地以后，马上便毫无花假地以狂风骤雨之势舞刀向前，为吴诫展开攻击。

就在此时——

吴诫展开惊人的防御手法，挡住了皮巴涅鲁的连续攻击——不！实际上，皮巴涅鲁的短剑正划开吴诫的皮肉、割断他的肌腱，并削断他的骨头。

即便如此，吴诫也没因此停下脚步。他只是刻意地举起那只比玛利亚罗斯的腰围还粗的右手腕，借此收下了皮巴涅鲁的攻击——

一切就为了杀掉莎菲妮亚。

为了要杀掉正对媚娄释以精神攻击的莎菲妮亚，吴诫甚至能牺牲自己的右手腕。

只要在一秒，皮巴涅鲁或许就能给吴诫致命一击。

但他做不到，吴诫太接近莎菲妮亚，就算是皮巴涅鲁也没办法办到。

吴诫的左腕高举，并带起一阵风声，然后便准备要用手里握着的那把大十手把莎菲妮亚那纤细的身躯粉碎殆尽。莎菲妮亚没办法动，大概是因为要集中精神的关系……或者是过于害怕，所以脚才没办法动……玛利亚罗斯自从被吴诫打飞以后，知道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没办法顺畅呼吸。就在他趴在地上喘气的瞬间，从胸部到腹部有一阵强烈的痛觉，或许，这两者是同时而来的吧——

“——呜啊啊啊啊啊……！”

如果只有皮巴涅鲁，那应该真的会来不急吧？

但是——就在莎菲尼亚与由莉卡身边，那个扛着大剑，从刚刚开始就被媚娄的妖术迷惑住的动物园园长——是靠着意气还是意志力？或者其实只是咒缚刚开在这个时间解开而已……总之，就位置来说，吴诫是从正面逼近莎菲妮亚的。而他右边正好是皮巴涅鲁、左边是多玛德君，正好形成夹击之势。

多玛德军站在侧边，将大剑高举过头然后由上至下斩击，而吴诫马上举起那把大十手抵挡，到这边为止都只能算是本能性的防御动作，多玛德君的臂力其实不能与吴诫相提并论。但吴诫只拿出一只手，多玛德君则是这双手持剑，强行压制住吴诫，那粗到吓人的左腕与大十手，被多玛德君一并斩了下来。

即便如此吴诫没有呻吟半声，这要说起来，这已经相当了不起就是。

吴诫在两个手腕都不能用的情况下，还能在几个灵活的连续之后，重新退到媚娄前面。这样的措施，更是了不起。

这样的中上，光是能站起来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在加上他的出血量大，就战力来说，很明显是对己方有利。

所以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也在此时，一起冲向吴诫。

玛利亚罗斯此时正因为胸腹的疼痛而导致头晕目眩，眼下他应该不需要硬逼自己站起来才对……周旁的战况以及守护者取得的优势，都让他安心许多。玛利亚罗斯心想应该就此大势已定了吧——

应该会吧……他想。

他希望事情就此能够结束。

然而，却在多玛德君补上最后一击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放低了腰，像一只猫一样弓起了身子，头发根根竖起：

“……SIX……”

多玛德君带点憎恶、憎恨、作恶般的语气，念出了那个名字。

就算是多玛德君不说，玛利亚罗斯也能够感觉的到。就连皮巴涅鲁，也将自己的目光从吴诫身上移开，摆开架势，连莎菲妮亚都停止了精神攻击。

战斗终止了。

敌我双方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看着从那个通道的彼端慢慢地走过来的男人。他就像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物、又像是凭着一股邪气打乱四周空气的魔物。与其说他是走向这头来，还不如说，那家伙正在慢慢地巨大化当中。他们看着SIX，那仿佛异形一般的存在感，足以让人们不得不注视他。

他只是穿着一件不知是皮革还是其他材质的短裤与靴子，配色与花纹都非常华丽，上半身则是完全赤裸。

一眼看上去，他确实是人类没错。不过他的腰非常细，手脚与颈子都异常地长。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类，因为体型的关系，虽说要用巨汉来形如他似乎不太恰当，但他身高足足有两美迪尔。

他的皮肤——是很奇特的白色，就像是毫无瑕疵的最上等瓷器一般光滑，感觉起来，与其说那是皮肤，还不如说那是肉。

然而，那家伙的面貌——十分邪恶。

如果问他所谓的邪恶到底是什么，大概也只有辞穷的份。总而言之，就是邪恶。

无论是他那大大裂开左右的薄唇、他那看上去根本不像人类的尖齿，还是那如同宿着两盏鬼火，看起来非常不祥的双眼……

通通让人感到相当不愉快，还不弱说讨厌、甚至是恐惧。

那家伙的左肩，还刺有一个数字“6”。

6。

SIX。

或者是S·I·X。

在艾尔甸，不晓得加虐杀戮爱好会首领的SIX大名的的，除了新来的人外，大概就只有卡洛那那样的人吧……

况且，SIX并不是一人独自一人现身。玛利亚罗斯记得，当他被监禁在龙州人的秘密基地里时，跟他一起出现的男人曾经伴随亚济安出现——一头灰色的发一色向后梳，目光锐利的那张脸，则会让人联想到老奸巨猾的鹭……这个穿着帅气条纹西装的那个男人，就是SmC的两大巨头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杰伊。

总之呢，SmC的两大巨头，原先要在这个秘密场所里优游度日才是。现在是因为丹尼斯·桑瑞斯与罗叉带队袭击SUCKDOLL缘故，要从这密道里头逃走是吗？

不过，他们看起来还很悠然，一副目中五人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是夹着尾巴逃走。

那么，那东西是什么呢？

SIX的脖子上围着一圈东西——要说是项链，那就太大了，要说是围巾也不是不行，只是要说那时围巾，感觉上就是对于常识上的言语感提出看什么挑战一样。

事实上，那些说法本来就该加以订正，那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当围巾使用的……

那应该不是为了这种目的而围在身上的——

那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全裸的女性。

他的双手被手铐固定住，双脚则是上了镣铐，中间则是加以锁链连接固定——那个女体呈圆弧形换在SIX的肩上。这样的景况……一定是他弄错了，岂有此理，一定是他弄错了。

如果是别人就好了。

他真的很希望这是弄错了。

即使换成别人，这样的景象仍是令人不忍卒赌，但玛利亚罗斯仍是如此期望着。虽然打从他的父母被那些恶徒糟蹋过以后，他就不在相信有神的存在。

但是，他一开始就知道了。

那头淡金色的，是他的头发。

虽然他的双眼被蒙住、嘴里也被塞入了口枷，以致根本看不清的他脸孔。

“……佩儿多莉琪……”

玛利亚罗斯按压着还隐隐作痛的腹部，站起身来。他想要背过脸去，却怎么样也做不到。

因为佩儿多莉琪的头就落在SIX的右胸胸口，刚好是对着玛利亚罗斯这个方向。

此时，佩儿多莉琪略微扭拧挣动了一下，但是在SIX的手滑过他的背后，佩儿多莉琪便气力一松，安静了下来。

他听见了吗？自己的名字……被呼唤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虽然只是在嘴上嗫嚅了一下，但这条通道像是先像是被那种富有粘着性的沉默给包覆了一般，因此，双眼被蒙住的佩儿多莉琪，听力应该敏锐许多吧？

无论如何，佩儿多莉琪应该还是对自己如今的状态，有一定的了解才是。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他那从不懈怠锻炼，或者只是单纯因为年轻之故，佩儿多莉琪那裸露在众人眼前的裸体，看起来虽然不若成年女性一般成熟，但看起来也不像是男性的躯体。

或许他注意到了，喊着她名字的人玛利亚罗斯。

——那时耻辱，无法忍耐的耻辱。

虽然这样强迫、逼迫他……他不会饶了SIX的！

——但他没办法帮她。

最起码，得先把人就出来才行。

SIX就站定在距离他们六、七美迪尔的地方，但是，佩儿多莉琪人在那样的地方，问题根本不在距离上。

太远了……

玛利亚罗斯只觉得，在怎么样伸出手，他都碰不到佩儿多莉琪。

“这是在搞什么啊……”

SIX在此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腹部发出来的最低音。不过他所说的一字一句，感觉上总是带着些许其他的女子声气，让玛利亚罗斯觉得很不舒服。

“这可不是死了一堆人？嗯？大爷我好不容把名字取好了，把用得上的家伙交给你们，结果却给我搞成这样子。杰伊，你是怎么教的啊？看看，我们这些重要的朋友不都受伤了吗？”

“真是抱歉，我的主人。”

杰伊轻轻地低下头，并以一双毫无感情的灰色眼眸瞥了吴，还有紧抓着吴诫、勉强才能站起身来的媚娄一眼：

“你们，看看谁还活着，整队起来先走。要是没办法动就找人把你们弄回去”

“不……”

媚娄摇摇头。而吴诫因深受重伤，看上去相当憔悴，但口气却依然坚毅：

“不要紧。只是希望你能找一个人替我们带路。”

“当然、当然。来人，把骨龙的各位适合的地方去。”

杰伊随即便下两个命令，其中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则是一边瞪着守护者们与玛利亚罗斯等人，一边走近媚娄与吴诫。虽说他们刚才以为十几个骨龙的成员都应该被他们击毙了，但眼前却还剩下三个人能够行走。媚娄与吴诫就是由他们扶着，由那个西装男引路，往下水道的方向走去，没人出手拦住他们或是什么的。

——怎么可能对他们出手。

他们，可是有人质落在对方的手里啊！

SIX与杰伊两个人都没有刻意点出这一点，他们也不晓得，佩儿多莉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呢——”

目送骨龙一行人离开以后，SIX便来来回回打量了这个通道一下：

“要是守护者来，我就可以理解……姑且不管这些家伙居然能够找到这里来好了，不过……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还是我搞错了？我看是你，没错吧？我们两个实在很少碰在一起，我也只记得你摆出那种臭架子的样子……但似乎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吧？”

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根本听不懂SIX在说什么。

这个人……看起来特异，说起话来又相当古怪不可思议。

SIX的目光，着落在某个人男人的身上，顺着SIX的目光看去，玛利亚罗斯发现自己认得那个男人。虽然他还是不懂，也完全没有意料到，眼前情况竟会有这样的发展。但玛利亚罗斯总觉得，自己像是模模糊糊地想通了什么——

“lon-taim-no'see.”

SIX嘴里哼着像是上古高位语的句子，一双眼就像是点上了两盏鬼火：

“应该要打个招呼才是吧？或者，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打什么招呼了？”

“应该是后者吧……”

多玛德君干巴巴地说道，但他脸上除了憎恶外，还有些扭曲。玛利亚罗斯很难得会在多玛德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知是表情而已，就连用词遣字，他都来的比平时暴躁许多：

“我才不想看到你那张丑脸……这次完全是凑巧……我们的目的是你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女孩子。你乖乖地把女孩子留下来，快点消失吧！我不想跟你动手。像你这样的家伙，砍了你都是脏了我的剑。”

“Ku·KuKuKu……你的嘴还是那么坏哪！”

SIX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经由震动横膈膜发出来的声音一样，感觉起来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他眯起了眼，就像是老朋友的哪个缺点很有趣，拿出来议论一番一般。然而，就在玛利亚罗斯觉察SIX的发言似乎是有哪里不对劲时，接下来的景况，却是让他把这样的念头抛向九霄云外。

SIX用他的右手抓住扣住佩儿多莉琪双手双脚的锁链，左手轻轻地托起她的身体。

佩儿多莉琪就像被捕获的猎物一般，以弯折的姿势自SIX的手上倒吊而下：

“想要，就来拿啊！”

SIX咧开嘴，扯开了一抹令人感觉到厌恶的笑。

那张笑脸下，一定有什么图谋，玛利亚罗斯并不信任他。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想把佩儿多莉琪给抢回来。

但他还是多少有些迟疑。

真要讲起来，玛利亚罗斯其实连最差的状况都考虑进去了。

当然，就抢回佩儿多莉琪而言，那无异是最糟糕的办法。如果以抢回佩儿多莉琪为前提，那么没有什么是困难的。若要放弃他，ZOO的六个人与活下来的守护者一起攻击SIX、杰伊还有那少少的几个西装男，似乎也无不可。只是要这样做，他们来到这里就没意义了。

所以，玛利亚罗斯想到最糟的状况是——

带回佩儿多莉琪的尸体，然后对他施以苏生式，让他活过来。

不行——

太不切合实际了。何况，苏生式不是万能的。死亡爱好着卡塔力就说过，玛利亚罗斯没死过所以不晓得，要死的漂亮可是有诀窍的。

讲明了，就是要死的高明。万一脑部有什么损害，那就不能用苏生式了。烧死什么的也很糟糕。眼下，SIX可是很有可能就这个姿势，抡着佩儿多莉琪去撞地板。如果佩儿多莉琪的头直接撞在地上，这种死法……应该不会算是好得死法才是。

于是，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们也只能见机行事而已。就算被人嘲讽只会观望也没办法，要是在这里莽撞行事，弄到一败涂地就完了。

玛利亚罗斯这么判断，包括多玛德君在内的ZOO五个成员，还有少了五个守护者的成员，几乎也都是这样想的

只有焰不同。

“还给我们！”

焰把他的大刀丢在地上，然后慢慢走向SIX：

“……把那家伙还给我们。那家伙可是个女孩子，就年纪来说还只是个小鬼而已，当作玩具把玩，一定一点乐趣都没有吧？SIX，你是重度的虐待狂吧？那么，就让我来代替他也没什么不好。我愿代替他，不管你在怎么凌虐我、我都会忍耐的。虽然我也会痛……但即使是哭叫挣扎，我就这么健康，耐性也应该会比较好，怎么样，这个交易不错吧？”

“喔？”

SIX略微睁开了他的一双眼。

然后，SIX便急速向前前进了几美迪尔，玛利亚罗斯根本看不清楚。而且，那不是单纯的快速而已——SIX的动作可以说是相当独特，他使用骨骼或是肌肉的方式，毫无疑问地比一般人大不相同，相当地灵活。但就一个人来说，总让人觉得有什么挂怪的。

所以，他没办法预料到接下来的状况会如何，眼睛也跟不上。

不掉完全不同。

焰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传来了沉重、激烈的响声。

焰只是被揍倒在地上而已——揍倒？

被揍了？为什么被揍了？SIX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从斜上方快速地挥下，把焰击倒在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用说。

就是佩儿多莉琪。

SIX把佩儿多莉琪的身体当作武器，犹如挥剑一般，毫不留情地击向他的恩人——焰。

当然，那样毫不留情的冲击，受害的不会只是焰而已，对佩儿多莉琪而言也是。这样的一击，佩儿多莉琪不可能毫发无伤。而他的腰撞上焰脸孔的同时，玛利亚罗斯也听见了相当令人不愉快的声响。感觉起来，似乎是佩儿多莉琪的呻吟声。

“你没弄清楚哪……”

然后，SIX笑容满面地再度举起了佩儿多莉琪。

为了再度挥下——

为了要让焰与佩儿多莉琪感觉到痛楚，为了要毁掉他们。

没错，焰一定不会懂的。

如果SIX真的是虐待狂，那么，仅只是让焰代替佩儿多莉琪，他又怎么会满足呢？

知道伊修塔鲁·啊卡姆诺·戈登子爵有多变态的玛利亚罗斯，多少能够想象。

那些家伙，用了一堆爱啊、什么的言语来妆点他们的籍口。但玛利亚罗斯很明白，那些都不是真的。或许他们认为那真的就是爱身么的，但最后也不过就是谎言而已。对他们而言，自己的快乐，才是他们独一无二的主人。他们服侍这个主人、顺从这个主人，阿谀奉承，逢迎拍马。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人类的情爱。他们能够为这个名为快乐的主人奉献一切，但除此外，他们则是目空一切。

所以，不论是佩儿多莉琪或者是焰，SIX所给予的就是痛楚与悲伤，这是理所当然的。

比起一个人来两个人更好。

但是单纯的算术问题，SIX当然不会选择快乐较少的哪一方。

焰太天真了。他太一厢情愿，太过天真。玛利亚罗斯一边几乎就要叫喊出声，一边也只能这么想。不过那就实际层面来看，或许真正说呢没都不知道的，该是玛利亚罗斯才是。

就在SLX在一次利用佩儿多莉琪殴打焰的同时，多玛德君注意到了焰所抛出的、隐隐暗示着什么的眼神。

多玛德君随即往前窜出，并喊了一声：“皮巴！”呼唤他忠实的猎犬。只是这样一声，皮巴涅鲁就懂了，乍看之下只能说是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事实不只如此……

皮巴涅鲁总是注意着他那主人的动向，呆在多玛德君身边的时候，他也总是在等待主人对他下令。不过，像是拉夫蕾西亚贵族豢养的勇猛猎犬，就算是没有命令，看到主人遭逢危险时，也还是会出在自我意志的驱使下前往救助主人。皮巴涅鲁也一样。他注视着多玛德君的一举一动，视线也在那个是投射在多玛德君的视线所及之处。主人要自己做什么？主人需要什么？他应该替主人做什么——做出判断后、便马上实行。

于是，皮巴涅鲁躲在多玛德君那宽阔的背后，跟在他身后。

“HI·Hyahahahaha……！”

SIX一脸愉悦地挥动着佩儿多莉琪，杰伊则无声无息地挡到了多玛德君的行进路线上。哪一方会比较快呢？

杰伊的手一扬，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是跟不上。

有什么东西飞起来了。

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数量相当大，玛利亚罗斯感到危险的气息，马上便扑到在地。

“唔！”一旁穿来卡塔力的痛叫。

由莉卡一边喊着莎菲妮亚的名字，一边把人扑到在地上。

多玛德君是用他的那把大剑挡着脸，除了脸以外，就算他全身上下都被那东西打中，也几乎都被他身上的铠甲与手上的大剑给弹开。多玛德君继续往前进，皮巴涅鲁则以他为盾，几乎是毫发无伤。

这就是焰的目的。

玛利亚罗斯或许正在为自己的妄自揣测而感到羞耻。

焰可是秩序守护者突击七队的队长，从以前到现在，他与SmC交手过无数次了。虽然看起来他的动作是草率了一些，应该是相当熟悉那些恶徒的习性才是。

所以，如果他说了那些话，SIX会怎么做呢？

——SIX会把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的佩儿多莉琪，当作武器攻击自己吧！

也就是说，焰应该能够预料的到，要是SIX这种狂人，应该就会想让这对好伙伴，也就是少女与男人感到痛楚才是。

他就赌在这一点。

第一次，没有成功。之后第二次，然后，然后，焰赢了。

“——你那卑污的性格，我早就看透了……！”

焰依然倒在地上，双手则是牢牢接住了佩儿多莉琪。

他的两个手腕环住了佩儿多莉琪的腰部。虽然有如异类一般的SIX也拥有一身怪力，但仍不能与能够轻而易举地挥动大刀的焰相较。就在SIX拉扯铁链的同时，焰也慢慢改变自己的姿势。佩儿多莉琪或许会因此而吃些苦头，但能做的也只有忍耐而已。

这样的忍耐，不久便会结束了。

因为，有些人展开了行动，意图让这一切结束。

——在那其中的某一人，挥着一把琥珀色，剑身呈现波纹装的大剑，朝着杰伊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这一击很扫的速度不错，时间点也抓的很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过连是擦到杰伊一丝一毫都没有。杰伊腰一沉，漂亮地闪过了多玛德君手上的那柄大剑。然后，他的双手各拿着不知道从哪掏出、两端消尖、越三十公分长的棍棒，朝着多玛德君的左膝刺去。

此时此刻，多玛德君的体重，几乎都落在左脚上。

如果要移动这只当作轴心的脚，移动会破坏整体的平衡，也因为多玛德君再次之前，有略微将中心向前移动一些，所以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把身体的重量转移到右脚上。

杰伊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对准多玛德君的左膝展开攻击吧？杰伊也采取了最小限度的动作，虽然不好看，但这样的攻击还真是不好对付。

老师说，玛利亚罗斯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多玛德君身上那套、满是焰纹绘饰的连身铠甲，甚至带着些许的温度与弹力，那不可思议的触感则于其他的材质毫无相似之处，相当地强韧——一直到现在，玛利亚罗斯还没见过那套铠甲上出现什么破损。所以，这次应该也没问题吧？就算是被杰伊手上的棒子给击中，也应该不会贯穿过去才是——玛利亚罗斯是这么想的。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乍看之下只是两头消尖的棍棒，但实际上却是更了不得的东西吗？

那两根棍棒呈现两方夹击之势深深地刺进了多玛德君的左膝。

多玛德君不亏是多玛德君，他丝毫没有退却的样子，只是若无其事地踏出右脚支撑身体，就在这个瞬间——

一个影子及其迅速地从多玛德君身边窜出。

那是一阵风。

一阵突然掀起的砂色暴风。

出身字拉函大陆的前杀手，此时正操着那对肢解了无数敌人的雌雄短剑，逼近SIX。速度之快，无可言喻。

面对皮巴涅鲁的逼近，SIX也必须做出决断。

要继续固执地抓着佩儿多莉琪身上的锁链不放，然后以这种不安定的姿势应付皮巴涅鲁的攻击呢？又或是要放开锁链，让他自己在皮巴涅鲁交手时，能够更加灵活些呢？

如果SIX是被虐狂，那么，他或许会选择前者。

当然，对玛利亚罗斯等人来说，SIX是被虐狂会比较有利。但很遗憾的是，切合他身为加虐杀戮爱好会的首领身份，SIX不过是个加虐爱好者，也就是虐待狂而已。

“……Ku……！”

SIX放开锁链。一口气往后退了三四美迪尔，避开皮巴涅鲁的第一击。于是焰一口气把佩儿多莉琪拉回他身边，而多玛德君也运用手腕的力量，也用力挥动他手上握的那柄大剑。杰伊——与其说他是为了避开这一击才收棒，还不如说是要为了追上SIX。

“就是现在！”

由莉卡一马当先地喊了出来。果然是因为对方是恶徒的关系，所以由莉卡才会这么起劲吗？

当然先不管ZOO如何，就守护者来说，由莉卡其实没有什么指使他们的权利与资格。但眼下没有理由不听由莉卡的，所以也没有人把由莉卡的话当作耳旁风。

事实上，这一次的行动，除了焰的判断确实与行动果决外，也多亏了多玛德君及皮巴涅鲁的林敏直觉，才能突破最大的难关，吧人质给救出来。而眼下的状况大致如此——还能站着的西装男只有五个人。人数已经减少许多，敌人的大头目也在他们眼前。他们到底会不会发动攻势？又会在什么时候发动呢？

若就玛利亚罗斯这一边的战力而言——焰抱着佩儿多莉琪，不可能马上参战。但副队长却斯·彼得及其下的守护者都是战力。在却斯彼得的号令下，他们随即对SIX与杰伊展开突击。

至于ZOO这一头，皮巴涅鲁刚刚已经对SIX展开了攻击，只是被杰伊挡了下来。而在此之前，因杰伊抛出的暗器而致左手腕负伤的卡塔力，仍凭右手上的伊诺伊契与离他最近的那个西装男一决胜负。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原本要赶到多玛德君身边，但多玛德君却用一句“我没事！”制止他们，由莉卡转而为开始准备魔术的莎菲妮亚护法。他使着那根极限九手棍，把冲上来的那些西装男给驱散。多玛德君则是一边拖着左脚，一边缩短自己与SIX的距离。

接下来，当然，玛利亚罗斯当然也得在这个不大的战场上做点什么才行。

不过，应该是性格的关系吧！现在不是这么悠哉游哉的时候。焰已经夺回佩儿多莉琪了，玛利亚罗斯不但安心了下来，也有些兴奋。但是，一开始被那些守护者煽动而起的狂热，却也在此时冷却了下来。现在的他一边考虑着自己的极限，一边纵观整体战况，慎重地思考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所以，要怎么做？

事实上，这其实没什么好迟疑的。

因为，眼前的战局原先就是因为佩儿多莉琪被掳走而复杂化。在抢回他以后，事情就变得单纯明快了许多。

——SIX。

死也好逃也好，只要这个家伙从他们眼前消失，这个战斗也就结束了。已经没有杀了他的必要，把它赶走就行了。真要说起来，就算趁那些家伙没注意，他们现在从这里撤退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只不过，对守护者而言，SIX可是他们的宿敌。在加上，还有佩儿多莉琪的帐！不要说是守护者们，由莉卡与其他几个人也都有些感情用事，怎么样也不会去思考逃走的事吧？

唯有杀掉SIX一途。

最起码，也得把它逼到抱头鼠窜才行。

丹尼斯·桑瑞斯与罗叉带领的队伍，还没压制住SUCKDOLL吗？

这样的疑问马上被玛利亚罗斯从自己的脑海里打消。指望他们没用啊，玛利亚罗斯努力地想着自己能做什么，后来好不容想出来了，却是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不过，这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玛利亚罗斯发挥了他那堪比小动物的敏捷，往前跑去，捡起了某样物件——

他捡起焰的大刀。

然后他脚下不停，一口气向前跑去。

抛向大刀主人的那个方向——

“这个给你！”

“嗯？啊啊！”

焰并没有太惊讶。他先把佩儿多莉琪放下，然后从玛利亚罗斯手中取过大刀。仔细看看，焰的嘴角有血迹、左脸已经开始红肿了，但除此外，似乎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如此一来，他的战力想必就能够有所发挥。相较之下，焰的战力，可是好几个玛利亚罗斯的份。

焰站起身来，用那把大刀轻而易举地切断了佩儿多莉琪双手双脚间的那条铁链。然后，然后他便脱下身上的很色外套，盖在佩儿多莉琪身上。

“这家伙就交给你了。”

“……嗯。”

玛利亚罗斯心想，当然也是有些惭愧的。

但是纯就战斗能力来说，玛利亚罗斯的等级大概是敌我双方房中最低的吧！现在已经是一团混战了，要耍什么小动作也不好处理。他没有自己会比焰更能帮上忙的自信。照这样看起来，由玛利亚罗斯在这里看着，让焰能够下场去战斗，这样才能算是适才适所。

“没事了。”

玛利亚罗斯对着裹着焰外套的佩儿多莉琪说。他试着抱起佩儿多莉琪，但佩儿多莉琪却是拧动着，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根本没挺进玛利亚罗斯说的那些话。他大概想要拆下那个口枷与眼罩，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人带离这里再说吧！

事实上，不离开这里，他也不知道佩儿多莉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眼前的这一切。

杰伊与皮巴涅鲁正准备一对一决胜负。这两个人的力量与技巧的次元都相去不远，目前已经开始交手，问题在于SIX。

那家伙，身上看起来没什么像是武器的东西，总是现场随手取用武器。也就是人类。

当五个守护者一起攻向SIX时候，他便抓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就当是顺手抓起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在他以这个守护者扫平剩下的四个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多玛德君：

“为什么我刚才没有马上发现是你呢，我现在知道了……！是你不一样了！现在的你完全不足为惧嘛！最后一定会受伤的UUU！”

“像你这种人……就要这样对付！”

不过，多玛德君不能用大剑去防堵那自左侧以及被高速甩过来的守护者——如果他真的那样做，就会当场斩死那个守护者。

就一般人来说，左膝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应该会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才对。如果，多玛德君如一般状况像是将身体投向地面般避开这一招，因为他负伤的关系，要在重整体势可能会多花些功夫，于是……

多玛德君就这样站定，右手持剑，而以左肩挡住了当作武器的守护者。

当然，可是个SIX对他施加的攻击，就对多玛德君来说，就跟直接受了攻击没有两样。

多玛德君能做的也只有摆开架势，尽量减少冲击的程度而以。

“看我的——！”

多玛德君的脚下略有不稳。看起来，实在忍耐着什么。

就在间不容发之际，多玛德君踏前了一步，以右脚为轴心，一边回转一边舞动手中的大剑。只是，多玛德君那一击却不能说是言行相符，他并没有全力斩击，也因此让SIX有充分的时间后退并闪过那柄大剑，人啊后高举着那个守护者，用力往下甩动。

就像瀑布往下奔流一般。

逃不了了……

他把人类当作是武器，使用起来不但相当游刃有余，攻击的面积也大，就算是缩起身体，想来也无法闪过那样的攻击。

算了……玛利亚罗斯心想。算了用那把大剑防御吧！虽然如此一来，那个守护者会死。而且非死不可，但是还能指望苏生式不是吗？

他根本没办法想象，多玛德君到底是怎么思考的。

面对那从天而降的守护者，多玛德君在怎么样也只得用左手手腕护住对方的脑勺，承受对方的背部。就在这样的冲击下，多玛德君自然站不住，一下子跪在地板上。就在这个时候，焰一边喊着ISX的名字，一边挥舞着大刀，往这个方向跑来。

“NiLILNumMoLSeLSeLZeL我申子争化阎魔也DagelisFondvond真蓝莲往还涅王SevenNevenX+X丧——慧——手——翅——麻——卫——”

事实上，在这以前，莎菲妮亚就已经开始咏唱咒文了，随着魔术的发动，一个小小的人影也就有如箭矢一般射出——

在LEP的居民当中，炎之精灵Nig是特别凶猛的存在，对魔术士来说，也是很难驾驭的要素精灵。

欲召唤时，必须要用非常稀有的血星曜石来交换。当这些难以取悦的要素精灵应术者的要求而出现时，特征就是——会在这个世界是掀起一阵威猛的蓝色焰。

一瞬间，Nig燃起了火焰……

在那个山半身赤裸，看起来相当特意的男人身上。

“——AJJJJJJJJJYYYYYYYYYyyyyyyyh……！”

SIX化为一根满是深深浅浅满是蓝色焰火的火柱。忍不住地放开看那个守护者，一步一步后退并用双手抱住头：

“FuuuuXk！FuXk！FuXk！FuuuuuXk！Gooooood·Daaaaaamn·Ittttttt……”

然后，他一边惨叫着，一边扭动着躯体，这个样子说起来也实在是太不好看。

这是当然的！

这个在炎之精灵Nig协助下所燃起的蓝色焰火，并不是哪个魔术士都能够实行的魔术。莎菲妮亚的天分就深受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所肯定，所以炎之精灵Nig才会把力量借给他。要不然，就算是触媒对了、手续也对了，仍有运气这个问题。况且，也不是召唤出来就没事了。要是魔术士的手腕太过差劲，弄到Nig不高兴，术者反而还会弄出个引火焚身的下场也说不定。魔术这东西，愈是高等，失败时所招致的反噬就越大，危险也会随之而来。

在莎菲妮亚的蓝色焰火之下，有人能够幸存吗？

剩下来的那些西装男烟渐渐情势如此，也跟着紧张起来。杰伊也在喊叫了声：“主人！”之后，立即将目光转向SIX的方向。趁着这个机会，皮巴涅鲁也跟了上去，逼的杰伊不得不采取守势。

而且，还有人趁着SIX被那些蓝色焰火包围的时候，上去攻击他。

“——破……！”

那就是由莉卡。

他那小小的手里，握着极限九手棍，棍子的前端分作几股，格子构成了其他形状。

这棍子是一种被称为鵺的魔兽骨骼所制成的，鵺的骨骼可以姿意变化，如果能用的上手，斩、碎、挂、挖、刺、拨、打、流、弹等等的攻防招数就否能运用自如了。

“破汰汰汰汰汰汰汰汰汰……！”

由莉卡丝毫不畏惧那些焰火，直接扑到SIX胸前，拿起那根极限九手棍就打下去。他先是刺向SIX的心窝、再来就是斩、抛开他的侧腹。

然后又是刺击、刺击，在由莉卡画圈刺击后，接着是欧击。

然后，由莉卡如画圈般地挥动他那根九手棍，并用那个棍子搭上SIX的脚，整个人往上一跳。

接下来的景象，则可以说是令人感到十分痛快。

体型娇小饿由莉卡，漂亮地撂倒了SIX那异样巨大的身躯！

如果这里有一堆旁观者在，大概会掀起如雷鸣的掌声吧！

而现在，焰就成了那个旁观者。他几乎是要入迷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不过，即便是有人拍手，那掌声也会随即戛然而止吧？

“由莉卡——！”

就在此时，多玛德君拿起右手的大剑当作拐杖，一步一步地跳到这头来。他用左手抱住了由莉卡，带他爬在地上。

虽然随即就真像大白了，但其他的一问却也同时冒了出来——

为什么那家伙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

为什么他马上就能站起身？

火势虽然渐渐减弱，但炎之精灵Nig的焰火依然继续缠绕在他身上，连焦肉味都开始飘散开来。

SIX反身跳起，企图以左右手同时开工，抓住由莉卡。或许该说，他是想要紧抱着由莉卡不放。如果不是多玛德君即使吧由莉卡带开，那么现在由莉卡大概就会被SIX身上的蓝色火焰给烧着了吧——

“……好烫烫烫……光是这样……我的肠子就快被烫熟了啊！还是，应该说是已经被烫熟了吧……Ku·KuKuKuKu……不过还是很烫啊！AJYYYYyyyyyyh!”

“——唔……”

SIX伸长了右手攻击，多玛德君则意图以那把大剑将之挡下……

此时，他正好从地上起来，一边的膝盖还跪在地上，身上的伤或许也有点影响……大剑并没有即时挡住SIX的攻击。于是SIX的右手重重地给了多玛德君一击，多玛德君随即倒卧在地，但仍是回击了SIX跟着猛袭而来的左手。

看起来，这应该是不得已的吧？没有人能想到，多玛德君的大剑会这么朝着SIX的左手手腕招呼过去。

不管怎么说，SIX的左腕已经被切断了。

但是，SIX并没有害怕。

不过，他已经完全地抓狂了。

SIX的双眼在蓝色的焰火包围下，透着不吉、诡异的光彩，接着，他弓起了他那有如怪物一般的身躯——

踢了出去。

他用右脚踢起多玛德君，然后用左脚踢飞他。

接着，接着他在用左脚把多玛德君给踹了下来。SIX停了下来，他随即又起左脚要踢向多玛德君时，突然地停下了他的动作。

“——不要太嚣张了……”

多玛德君用双手抓住了SIX的左脚，看起来就像是抱住了SIX的腿一样。

“你这……小卒仔……！”

多玛德君的脸上满是血污，应该是受伤了吧！一时之间没能看出到底是哪里受伤了。虽说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但多玛德君也不是光会耍嘴皮的男人。他的那把大剑在方才遭受那阵连番踢时，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但是空手也有空手攻击的方法。

多玛德君用右手与身体——也就是右腋，夹住了SIX的腿。

接着，多玛德君一刻也不停的抬起了腰部，用他那长长的脚缠住SIX的左膝。

“………！”

SIX的关节就这样被制住了，发出了不成声的嚎叫……应该不只是因为那样的激烈的疼痛而已。那时一种反射性的本能动作，目的是要从关节被人破坏的厄运当中逃离。SIX自己往后仰卧，看起来是要借着仰卧这个动作，让多玛德君停下手上的动作。

焰就站在他两个人旁边。在醒悟过来研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便举起了他的那把大刀，朝着毫无防备的SIX斩了过去。杰伊无意中瞥了这头的精彩一眼，皮巴涅鲁则是趁着这个机会，用雌剑莉蕾札吧杰伊的左手手腕给砍了下来。

到此为之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与之后所发生的状况，无如何都很难串联起来。

根本就毫无脉络可言。

那些人，都站起来了——

无论是守护者们……

那些西装男……

还是那些骨龙。

那些人，不是都成了尸体了吗？这是恩么回事？

“——什么……”

不只是玛利亚罗斯被着眼前的这般景象吓傻了而已。杰伊达到了机会，从皮巴涅鲁的刀下逃脱；焰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动作，想必也是呆住了吧！多玛德君手下一松，没有死死地压制住SIX的关节。SIX也趁机踹了多玛德君的下巴一脚，然后就逃脱了。

如果单单只是尸体从地上站起来而已，玛利亚罗斯还不会那么惊讶。

他们或是拿起了摩德洛里刀或是架起盾牌，或握起没刀锷的单韧剑……

取用武器的状况简直乱七八糟，有人手里拿着就是生前爱用的武器，有些人则否。不过动作倒是很一致就是了。

他们不像活人一样灵敏，而是一种相当迟缓的动作，展开了攻击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SIX的横扫下幸存下来，还有战斗能力的守护者们。

包括卡塔力、莎菲妮亚、由莉卡、皮巴涅鲁、焰以及多玛德君。

当然还有抱着佩儿多莉琪不放的玛利亚罗斯。

也就是说，他们要与这些死者为敌了！玛利亚罗斯根本不晓得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比起追究原因，他们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去处理这些事才是！老实说，这种感觉很恶心。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那些半死者，原先也是尸体，但起码他们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至于这里的情况，他们却一无所悉。相较之下，这边的事情要恐怖的多。

而且，但就死者数量来说，这边的数量也相当多。这可不是只有十几二十也不是三、四十这样的数目。在这条通道上，尸体的数量要多得多。而他们呢？把负伤者或是无战力着如佩儿多莉琪算在内，也不过十二人。

好不容易压制住SIX了，而且，皮巴涅鲁或许能趁此一举收拾掉杰伊……但现在，他们却拿那些剩下来的西装男一点办都没有——好不容易，他们都进行到这个地步了……

情势似乎一口气被逆转了。

眼前，他们可说是陷入穷途末路当中。

玛利亚罗斯几乎脱口说出几句丧气话来！他简直就要绝望了。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下意识地抱紧了佩儿多莉琪——不行，他告诉自己！不能放弃，要放弃就输了。要是输了，他们就非死不可。如果在这里死掉，就什么都结束了。

他不想结束。他不想要这样结束……对现在的玛利亚罗斯而言，这条命虽然没有什么，但如今他已经有了理由，非要活下去才行！

他睁开眼睛，四处张望并仔细倾听——快想啊……他催促着自己，快点想啊……

接着，莎菲妮亚提供了一个线索：

“……死灵术……”

莎菲妮亚如此说道。

对了，死灵术。他记得在书里看过，虽然玛利亚罗斯对细节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这是魔法的一种，可以随意操纵死者。不过，正确来说，那不能算是魔术，而是超能力的一种吧？

无论如何，如果是死灵术，那一定有术者在这附近，或许不在这现场——在里面吗？玛利亚罗斯看向SIX等人前来的方向。

找到了！

就在那里。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到的？看来个子很高、很瘦，身上穿着灰黑较杂的奇特服饰，手上拿着一根黑色的手杖。那家伙有一张扁平脸，眼睛则是绿色的，一头白发无风自动，是个看起来称不上年轻，但也看不出几岁的男人。

一定是这个家伙，他就是术者，一看就知道他现在正出于特殊精神集中状态当中。或者，他根本就是正在施行死灵术当中。

所以——一定要阻止他！如果有机会，就干脆干掉他好了。玛利亚罗斯也有办法做到这一点，那家伙一个人待在那里算他运气不好。

玛利亚罗斯左手抱住佩儿多莉琪，右手则是向皮带环上探去，打开小袋。

里头放的是哈雷慕·戈登的小瓶子，也就是爆弹。

他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之间、还有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各夹上一瓶爆弹，加起来一共两瓶。他没有丝毫踌躇地一口气把两小瓶都给丢出去。距离大概多远呢？从铁门的那一头开始算，有十美迪尔以上吧！虽然玛利亚罗斯的怀里还抱着，就姿势来看不能说是很平衡。不过，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玛利亚罗斯总觉得自己一定能够丢中，绝不会丢了准头。

这应该不能算是自信过度吧……？

偏偏最后还是给杰伊发现了，功亏一篑。

杰伊当然不知道玛利亚罗斯丢了什么过来。如果他知道、或许他会用两只脚踏住那个东西也说不定。但是只是毫不犹豫地两手一挥，丢出了某样东西——他大概认为，他一定能把那连个瓶子给击落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一连串的闪光过后，便是一阵巨响，听起来可说是相当令人心旷神怡。

瓶子破了，里头的哈雷慕·戈登接触到了空气，形成了某种气体。那种气体瞬间生成的关系，所以同时也产生了火焰与烟雾。

爆炸的位置，大概就在皮巴涅鲁、杰伊、SIX、焰与多玛德所在位置的连线之上，而杰伊与SIX，则在那个爆炸点的斜下方。

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杰伊与SIX就在爆炸威力最剧烈的范围当中。

尽管这么说，但从皮巴涅鲁到多玛德君，其实都是在这大约六、七的爆炸范围里。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每个人都不可能平安无事。不过，对已经目睹过爆弹威力的人说，眼前的情况其实不能说有多吓人。这样的火势要是发生在可燃物众多的建筑物当中，固然相当危险，但这个通道，是挖穿了岩盘造成的，也没有谁真正直接受到爆弹攻击，不至于就此丢掉一条小命。

这样的爆炸下，众人的视线也都受到了若干遮蔽。一时之间，他们连状况都不太能够把握得住。

因此，他们终于能够清楚地看见那一对纠缠的人影时，到底是在爆炸过后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一秒？

几秒？

十秒？

不知道。

他们看见了，就在那阵黑焰当中，焰身处上方，SIX则是在下方。

他们还听见了喊声。

“——还我老婆的帐……！”

那是焰的声音。

焰以大刀刺穿了SIX的胸口，一边挥舞着已然出鞘的短剑，一边吼着：

“你去死吧……”

——是了。

焰说的，是他老婆的仇……佩儿多莉琪有提过他老婆的事。多以多玛德君才会用那种洞悉一切的表情，对焰说：‘你的妻子，该不会那个释拿吧？’、‘千万不要轻忽自己的生命！’那些话吧？除此外，焰的那个怀表，正是他妻子的遗物，而杀害焰的妻子——女夜叉释拿的，也正式SIX。

爆炸发生的时候，焰突然有了报仇的念头——眼下，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吗？

所以他才会用短剑撑着地面，努力站起神来，然后应该是一边笑着，一边一口气斩下SIX的脑袋吧！

人啊，在复仇成功的时候，总是会笑的。玛利亚罗斯也是这样。他成功陷害子爵的时候，他也笑了。

那时相当晦暗的笑声，是那种完全不想给人看到的笑脸，但是他却没办法不笑。

焰也一样吧？焰在压存在腹底、死死地压抑着的思念，或许只能这样排解。就算是失去的东西也无法取回，也还是得抓点什么，好埋起心中的那个洞穴才行。

比如说，憎恶、谋略、剑与血。

人都是这样的。如果不能这样做，要怎么继续往前走？

但有时，就是会有人挡在前头。

“……你说什么死啊……”

传来来了低沉的嗓音。

不过，那样的抑扬顿挫实在是太像女人了……感觉起来很恶心。

但是，为什么？

那家伙为什么还能说话？

“不好意思，光是这样……我是不会死的。”

SIX已然被斩掉的头颅的躯体，动了。

怎么会这样？

焰整个呆住了。

SIX的躯体轻而易举地将焰推到在一旁，然后，他伸出右手，拔出自己胸前的大刀，朝着焰的头顶挥下。

“——啊……”

自己的爱刀，就这样被嵌入自己的眉心——焰只留下这一声后，便缓缓地倒在地上。

死了。

大刀直接砍到脑部。没办法了，这样没办法复活……

焰死了。

永久地，死了。

“Ku·KuKuKu……虽然只是凭感觉而已，不过做的可真是不错那！话又说回来了，这家伙就是这样对付才行。真是的，我的全身都痛啊！而且在差个五秒我就真的死定啦!”

SIX一边说，一边捡起自己的头，对准脖子放回去，对着抱紧手臂的杰伊说道：“到时候了，我们走吧！”

“是……”

失去左腕的杰伊倒卧在地上，衣服也被爆炸的风势吹的破破烂烂的，但他还是捡起了自己的手腕，若无其事地站起了身。

那些家伙要逃走了。

那些家伙要逃了——

玛利亚罗斯知道，但是他的身体没办法动。说得正确一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玛利亚罗斯！”

等到卡塔力把他撞飞，他才终于想起来。

还有尸体！

被死灵术操纵的尸体，数十具尸体正向他们袭击而来。

但是，玛利亚罗斯什么都没办法做，他手里还抱着佩儿多莉琪，卡塔力则是在这时挺身而出保护她。由莉卡光是要保护莎菲妮亚就几乎要竭尽全力了，皮巴涅鲁则是操着雌雄双剑不断地将渐次逼近多玛德君的那些尸体给肢解；多玛德君则是用他的那把大剑撑持着站起身，但他这样的状态，自然也不可能去追SIX以杰伊。

“——SIX，你……”

“See-Ya.”

玛利亚罗斯觉得他听见了SIX这样说，但他其实又不是很确定。

他觉察到了那一头白发的死灵术士快速地从他身边通过，但感觉上却又不是那么明确。

在那个时候，他什么都听不到，所能看到的只有卡塔力的背脊。他拼命地抱住佩儿多莉琪，只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开她。他不能放开她，无论如何，他都得要把活生生的佩儿多莉琪带回去才行！

否则，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

等到通道里再也没有什么来回走动攻击的尸体，SIX早就不见身影，杰伊及那个白发的死灵术士也不见了。生还的守护者，只有连带却斯·彼得在内的三个人。至于ZOO的成员，除了多玛德君的左膝、卡塔力的右肩是重伤意外，其他都是轻伤。大家都相当疲惫，谁也没有在多开口一句。

玛利亚罗斯也觉得相当疲惫。

佩儿多莉琪在他的臂弯当中颤抖着，不时就会痉挛一样的僵硬。一阵一阵地带着一点规律，或许是因为哪里疼的受不了的关系。这个年轻女子，此时正全身赤裸地包裹在焰的外套里。自己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状况，她应该是全无所悉才是，但是玛利亚罗斯总觉得，佩儿多莉琪或许已经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谁死了。

玛利亚罗斯想象了一下，随即又大小了这个念头。

相较之下，那念头或许更加残酷也说不定——

应该要现在就告诉她吗？

她能能够承受这样的现实吗？

守护者们，大概不会对她说这是为了救她才牺牲的吧！他们会说，他们主要目的是要袭击宿敌SmC的头子。他们会说，救她只是顺便而已。事实上，他们一定认为，如果是为了要救她，就算是牺牲生命也无所谓吧？

但是，佩儿多莉琪能不能接受，就是其他层面的问题了。

如果，他是佩儿多莉琪——

玛利亚罗斯小心地，把佩儿多莉琪放到地上。

他想了一下，只得先把口枷给移开。

“……玛、利、亚……”

佩儿多莉琪激烈地喘息着，一边咳嗽，一边勉强挤出声音来：

“……玛利、亚……罗……斯……？”

“……嗯。”

“是……是你……”

佩儿多莉琪用他那颤抖的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她的呼吸很急促，看起来有些异常。随然他还是有在呼吸，但感觉上，玛利亚罗斯总觉的她似乎会就这样断气。

不能让她这样继续抖下去……

所以，玛利亚罗斯紧紧地抱住了佩儿多莉琪。

然而，面对他的拥抱，佩儿多莉琪确实拼命地拒绝。这让玛利亚罗斯开始难过了起来。难道，他做的这些，都没以意义可言吗？即便是佩儿多莉琪的颤抖已经慢慢地减缓下来了，她却依然没有被安慰到些许。

玛利亚罗斯能够感觉到，佩儿多莉琪似乎想问什么……

但他也知道，他没办法回答佩儿多莉琪的问题。

还好没有把眼罩给移开——他不想让佩儿多莉琪看到焰那个悲惨的模样。一下子让她看到那些，佩儿多莉琪或许会承受不住——不对，那他呢？他就能承受吗？

把那把大刀交给焰，让焰去战斗的，就是玛利亚罗斯啊！

那个时候，他好告诉佩儿多莉琪，已经没事了。

哪里没事了——

“……焰……的……”

然后，佩儿多莉琪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之前还有听到焰的声音……焰他……”

玛利亚罗斯根本没办法回答她。

不、不是。

他只是没有回答而已。

玛利亚罗斯只是沉默地，抱紧了佩儿多莉琪。就好像要转移话题一样……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要守护的东西

若是倾耳细听，就能听见女人们的莺声燕语。

至于那带着些许独特甘甜的刺激性臭味，则是从大麻当中萃取出来的麻药味道。

这个位于地上是四楼的大房间，被人以几块带有光泽的布幔做了隔间。这栋建筑一楼到三楼的构造与这层楼虽然不甚相同，不过下面几层到现在还是在营业中。对外的说法是，客人也可以进入这个四楼——

这也不尽然全是谎言就是了。

现在包下四楼的那个客人，姑且不管他有没有付钱，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这里最尊贵的客人。

这个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加有顶盖的床；那位客人，此时正巨体横陈在这张床上。

房间并不十分光亮。几个西装男沿着墙、或者是站在布幔前，一动也不动。只有一双眼紧盯这个方向瞧。

而他则若无其事地接受那些家伙的视线，从容不迫地行走在那些家伙面前。对他而言，这样的自己，只能说是滑稽、兼无聊透顶吧！

完全就是闹剧。

不过，虽然愚蠢，但他可不能中途离开舞台啊！

“唷！”

帘幕自大床的顶盖边缘垂下，亚济安在床前停下脚步，微微地侧过头看向脸部内。穿过质感精美到堪称浪费的素面帘幕，可以看见那上半身仿佛要沉进那无比厚重床垫当中的家伙。而那个拥有一双阴险的灰色眼瞳的杀人爱好者的杰伊，正站在床前距离亚济安越三美迪尔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亚济安看，站在他身后的，则是自称死灵术士的白发术士。

他的名字，应该是波尔非哥德吧！

反正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刀架在那家伙的脖子上，所以像这种他一辈子都不会多谈两句的货色，名字叫什么都无所谓。

“真抱歉，这么晚才来探望。不过，不是我要找借口，你的据点换来换去，在你稳定下来以前，要找你实在很麻烦。身体怎么样了？”

“头被砍下来了，全身都是重度烧伤。就算是我，要治好也得花点时间才行……除了左手还没有再生意外，其他都没事了。”

帘幕的那一边，SIX的话声当中带有些许笑意：

“那你一定很清楚吧？这个不是普通的伤口，要治好可是很麻烦的。这个身体，又不能让那些低能医术士诊察……治好让他自然痊愈了。在这段时间里，只能睡觉实在很无聊，而我旁边的杰伊呢，作为一个谈话的对象，他只能算三流。”

“很抱歉。”

杰伊轻轻地低下头。在SIX的跟前，他更是显得安分，如果没有必要，他绝对不会开口，非常地极端。那是一种拟态呢？或者真是打从心底发出的忠诚？不过，这家伙虽然不把人当人看，但对饲主倒是忠心耿耿。

虽然这实在是一件麻烦事，但若时机许可，这会是一个可趁之机也说不定。

亚济安放松的眼角，嘴角也弯成一个微笑的形状，拨了拨他的前发：

“那些龙州人，王龙与S*K，目前都是行踪不明吧？”

“是啊。听说媚娄也没有联络。骨龙虽然说已经加入了我们，不过那些家伙终究是龙州的道上兄弟（住：原为“八九三”，即流氓的意思），除了对他们的同乡外，排他性一直很重要，想必一开始就咽不下要跟我们联盟的这口气。”

“那要放任他们去吗？”

“Ku·KuKuKu……怎么可能。”

SIX从喉际当中，发出像是在滚动些什么的笑声：

“他们本来就只有两个选择，为我所用，或者被我歼灭。对那些会在铁锁休憩区乱来的小鬼，还是需要爱的知道教育的。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在吧那家伙找出来修理以前，得先要干掉那些银光闪闪的粪金龟才行。”

“要干掉那些家伙吗——”

亚济安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要怎么做？要攻打那些家伙的据点吗？”

“不。”

SIX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帘幕的一头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那些粪金龟太卑鄙了，居然搞什么奇袭的。SUCKDOLL那边的人，差不多都被太阳鬼跟那个混蛋死神给做掉，让我在那边的手下几乎全部歼灭。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们这边得要绅士一点才行。对……先送挑战书，堂堂正正地与他们决斗。地点的话……就选在一号区好了。当然，这种好玩的事，怎么可能由我们独享。那天我们可以在艾尔甸广为宣传，找一大堆人来观战。就在众人环视当中把那些银虱打个落花流水。怎么样？这是个好主意吧？”

“听起来真不错。”

“顺道一提，这是我们SmC与守护者之间的决斗。不好算计的要素要极力排除掉。不过，不能只有我们出面而已。一定要托那些家伙下水才行。他们要是敢拜托什么奇怪的人来帮忙，银色军团的威名怕就是毁于一旦啦！”

“那个丹尼斯·桑瑞斯，应该会做点什么吧？”

不过，事关SIX。事情应该不会就这样结束才是。

果然如此——

SIX在床上叠起双脚，慢慢地回过头：

“不需要担心这个，亚济安！你乖乖听我的就是了。”

“我应该怎么做？”

“等等你就知道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到时候要上战场还是SmC啦！当然，还得让那些骨龙在骨折一下才行，反正他们就叫做骨龙先天不良嘛！嗯……

从刚才开始，亚济安一直相当注意杰伊两手上所握着的钉子——那家伙就是这么称呼那玩意的——是一种两头都消尖的棒状物体。

虽然乍看之下没什么，但是这种武器其实非常危险，在这个钉子里又藏着无数根投掷用的短钉，这两种东西虽然都是钉子，但是形状用途都大不相同。无论如何，照目前杰伊摆出的架势来看，他显然随时都能攻击亚济安。

“亚济安，有一件事，我一定得问问你的意见。”

SIX的与其显的十分的平静。他的左手在腹部交叠，看起来相当舒服的模样。

但是，他眼下绝不能大意。

亚济安今天会来这里，就已有了若干觉悟，无论如何，他都要突破眼前的难关才行。

“意见？”

“小事而已，是关于之前袭击了SUCKDOLL秘密基地的那些家伙……我要问的是，那些家伙为什么知道那个女孩子在那里？”

“守护者的那个女孩子……？”

亚济安歪了歪头，想了一下：

“那些家伙知道他在哪里？我想，那些守护者应该是只查清楚了你人在那里，然后在加以袭击而已吧？”

“不过，他们不知道。他们其中一个可很清楚地告诉我了。”

“这样啊，不过知道这件事的……应该是那些龙州人吧？或许是S*K、或是王龙的人把情报泄露出去的。这样说起来，也难怪会行踪成迷——”

“亚济安——”

用一种一种带点些许意味的声调叫住亚济安的，不是SIX。

而是杰伊。

“你忘了吗？还有其他人也知道那个守护者女孩人在SUCKDOLL的事。”

“……啊啊！”

亚济安轻轻的一击掌：

“是了。你当然也知道嘛！”

“还有……”

“SIX？”

“应该还有其他人。”

“对了，你们那一边也有一部分的人知道这件事嘛！这样说起来，不少人知道这件事耶！”

“你是要装傻吗？”

“装傻？什么？我？”

“跟我一起吧那女孩带去SUCKDOLL的，是谁？”

“这个啊——”

亚济安一弹指，苦笑着把头发往上拨：

“原来如此。原来是指我吗？我倒是没注意到，而且也相当意外呢！哪，所以，杰伊其实在怀疑我就是了？”

“你自己扪心自问吧。”

“没那种必要吧？”

“也是啦……答案很清楚了。”

杰伊眯了眯他那爽灰色的眼。这个男人，看起来死无论如何都想收拾掉亚济安。就当杰伊的立场来讲，可能或者是不可能，那是另外一回事。但连亚济安本人都觉得，这样的处之也真的是堪称适当。

那么，真的就这样认栽吗？不对，如果说一个亚济安就能够解决这多有的事，那也就算了。但是，那些家伙不会因为这样就满足的。眼下，他的哪个伙伴，一定已经被杀戮战队最大杀伐给监视着——而且可能不只一个人，说不定是好几个人以上——只要那些家伙得到命令，他的伙伴们，一定会出点什么意外之类的。

“SIX，我的脖子上……”

亚济安瞥了杰伊一眼，随即便转过头，看向SIX，且轻敲着自己的脖子：

“……已经被上了项圈，正是你按上的。我想你应该知道，就算是我发誓对你忠诚，这当中也没有丝毫友情可言。但只要这个项圈还在我的脖子上，我就会服从你的命令，就只是这样而已。”

“太诚实的人，可是会被当作笨蛋喔，亚济安！”

SIX以一种有趣的口味说道。亚济安分辨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和杰伊比起来，SIX果然还是难捉摸多了。

“狗要是没办法满心欢喜地舔主人的手，就不可能会得到主人的疼爱。就算是说谎也行，只要狗肯摇尾巴，装出喜欢的模样，主人的心情也会愉快很多。”

“如此一来，狗就会被主人所喜爱吗？那种……不惜夺之取之的爱？很抱歉，我可不是被虐狂。”

“Ku·KuKuKu……说不定你最后还是会觉醒啊！”

“我似乎没有那种资质可言。”

亚济安耸耸肩，叹下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地板说道：

“——午餐时间现在只剩下三十八个人。你应该非常了解吧？死掉一个，退出九个。要是有什么事，或许这个族……会没办法维持下去，这就是被你饲养的我目前所遭遇之现实。”

“亚济安，我啊……”

SIX站起身，探出身体：

“一开始，我就只对你有兴趣而已。我想要你，就只要你。其他那些有的没的都去死吧！随便他们滚到哪里我不在乎。”

“但对我而言并非如此。”

亚济安扯起一抹淡笑，微微地摇了摇头。他在想——因为我那愚蠢的错误，那个男人失去了生命……他想起库拉尼的事，原本打算亲口将所有的事告诉他的妻子——自始至终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说不出口。

乔洁与优里也在。他们还太小，他不想让她们看到他跪在地上磕头谢罪的模样。对他们而言，那只是不必要的惊吓而已。

然而，那些都只是接口。不对，不是这样的！亚济安只是单纯地胆小、卑怯而已。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将敌人毙与刃下，就算是浑身浴血也不要紧。但是他怕他告诉这件事，他怕自己会被库拉尼的妻子责骂……就只是害怕而已。

结果。她从亚济安的态度中察觉了这件事，就在他眼前哭了。

她转过身，背向亚济安——

“那个人，已经不会回来了吧？”

亚济安连说“是啊”点头的做不到，他只能听他述说：

“那个人喜欢你。他很喜欢你。或许比起我，他更喜欢你也说不定，所以我很讨厌你。我常在想，如果没你就好了。但是猫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与那个人相遇。那人帮了我，你则救了我，所以我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喜欢你的他。所以，拜托你，亚济安！答应我，不要死。不管在怎么艰辛，你都要对乔洁与优里笑、你都要抱抱他们……因为，那个人……已经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了！”亚济安勉强开口说道。他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在那之后，有关库拉尼之死的真像，他只告诉了佩蒂为首的几个人而已。他独断地下了加入SmC的决定，他还公开宣布，不愿意的人可以离开。实际上，也真的有人就此离开，一个，两个……一旬月当中，便有九个退出，这也是当然的。

怎么说呢，如果是对等和平的条约也就算了。但事实上，像这样投入SmC的重大决策，亚济安却没有说理由，一意孤行。

像这样的男人，只会弄得大家都反感，进而俩开这里吧！

都离开了也关系。

就让我一个人吧！

亚济安暗自祈祷着。

然而，这一切则并未如他所愿。

结果有三十八个留下来了。这三十八个顽固鬼，无药可救的笨蛋，就算有抱怨、有不平、有不满……某一日，却仍是一个一个握着亚济安的手求他。他们说：“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或是“我别无他处可去。”又或是“没办法啊，让我留下来吧！”、“我虽然没有特别喜欢午餐时间，但其他地方更讨厌。”、“我想选择怎么生、怎么死啊，但是没办法，那东西都在这里……”

这些家伙，一个一个都拼命读想要填满他心中的那个大洞。

如果只是纯粹的，暧昧的言语与感情，那要怎么相信？就算是想要相信，也没办法相信。

要聚集这些人，有些东西总是必要的。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种形式，一种要守护的东西，那种东西，刚好就是所谓的“族”而已。能够安心地一起吃午饭，这样就可以了。

换句话说，这也不过就是一群没有能够一起吃午餐对像的人，所构成的乌合之众而已。

感觉起来，好像有点惨……有点悲哀,也只能笑笑而已。

但是，亚济安已经重新认识到自己该守护的是什么。或许已经太迟了，但这些家伙，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相信他，他怎么能够再度丢下他们这些笨蛋不管？

他要守护那些重要的东西！

要他怎么做都行，就算是要牺牲所有，他一定要守护住。

所有的、重要的东西。

——就这样，玛利亚。这是愚蠢的我，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所下的决定。

亚济安一边在心底默念着，一边带着些许嘲讽瞥了杰伊一眼：

“无论如何，杰伊，你那满是妒忌，下流且卑鄙的猜疑，这次可就错了。”

“你说……妒忌?”

杰伊那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怒气。这个反应相当不错，而却把这个男人当作笨蛋耍也实在很有趣，但对亚济安而言，这可不是玩玩而已，就某种意义层面而言，这可是比拔剑相杀更惊险的精神战——这是玩真的。

“你自己没注意到吧？你其实不太高兴SIX这么中意我的。”

“胡说！”

“这不是胡不胡说的问题，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但如果那是你要陷害我的原因，对我而言可是个大问题。要知道，我身上也背负着许多人命呢！”

“我只是没办法信任你而已。”

“我也不想让你信任；事实上，根本没有那种必要。我本来就是野狗，你呢，则是猎犬。把我们两个都弄成家犬，那也太无聊了吧！我根本没必要赢得你的信任，杰伊。”

亚济安翻起黑衣，单膝跪地,恭敬地对着SIX低下头：

“——我的主人是SIX，唯有您一人。”

居然连这种戏都能演……亚济安其实很想苦笑。

就连最后忠诚都能够伪装了，何况是服从，也就是阳奉阴违。

如今，要是SIX一声令下，亚济安甚至能一脸嫌恶的去舔他的脚底。

恐怕SIX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着亚济安，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只是，他这样闪耀着恶意光芒的恶德与光荣之日。虽然他之前为了要葬送这些人，不惜绕了远路，最后却仍是失败了……但不用着急。

真正重要的是，他不能在措施良机。

SIX，在机会到来以前，我暂且就先服侍你，让我厚着脸皮，这样称呼你吧——

“我的主人，请对我下命令。”

亚济安不允许自己再度犯下同样的错误。

所以，对不起，库拉尼，请你在等一下。

我一定能够成功的。

——绝对！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后记

从以前到现在，我说了许多谎。

为了能够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我说了谎。

为了安慰自己，我说了谎。

为了保护自己，我说了谎。

为了让他人高兴，我说了谎。

我为要陷害他人我说了谎，

我一边抱着某人，一边说着谎。

像我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有摆成都是扯谎。

但为了写小说而积累出来的谎言，对我来书是必要的。

对于这一集，我只说了几句话。

有蛮多人喜欢先读后记，但针对这一集的内容，光看后记其实看不出什么。

只有一件事——

从本集开始，《蔷薇的玛利亚》这个故事才终于正式展开。

我不知道这个旅程什么时候会结束，如果可以，请陪我到最后。

最后，我要谢谢替本书绘制插图的BUNBUN老是，还有与本书的制作、出版、贩售相关的各位。对于购买本书的读者，我的感情之意无可言喻。

下次在会。

下一次的再回，应该还是在《蔷薇的玛利亚》吧！！

第二卷 拥抱着即将崩溃的你 插图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但却活了下来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钟声响起──沉重又悲伤地响起。银之城寨第四支塔顶部的钟正在悲鸣。

九巡月中旬的阴沉天空就像是在哭泣，无数纯白色花朵在空中飞舞。

花朵落在地上，随即被踩的一地凄凉。

接下来就是腐朽、消失。

死亡──

即使悼念、惋惜、流连、侮蔑、藐视，死者也不会重返人间。所以只能要求活着的人学会遗忘……或者该说，非得遗忘才行。

所以不需要担心，即使流下泪水也没关系。至少那种刺激会逐渐钝化，死亡也会成为微不足道的现实。

接下来，你的胸口也不会为了他或她的死而感到痛楚。

你会习惯他或她的死，日渐淡忘的往昔痛楚也会让你受伤。

“吾等向执剑为义、殉于剑下的勇敢同志─”

于银之城寨中庭举行的简单朴素葬哩，非常符合秩序守护者质朴刚毅的风格。骨灰坛并排在慰灵碑前面，列席人员一一上前献上白色菊花之后，总掌丹尼斯．桑瑞斯一声令下，全员无声默祷……只是这样而已。

“默哀。”

白色菊花的花瓣在带着些许湿气的强风中飞舞。

玛利亚罗斯的一头红发也被风吹乱。

把手放在胸前，想要对死者说些什么──可是完全不知道任何祷词。

况且无论说些什么，都没有办法传达给死者了吧？

扣除日常勤务的人，聚集在中庭的守护者大约有一百多人。除此之外，与死者生前有所往来的社会人士也前来参加这场丧礼，其中包含连同玛利亚罗斯在内的六名ZOO成员。

佩儿多莉琪独自站在与众人有段距离的地方，低着头两手握拳。

一直到丹尼斯．桑瑞斯宣布解散为止，玛利亚罗斯的双眼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玛利亚罗斯。”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回过头发现原来是正在搓鼻子的卡塔力。脸上的难过表情，其实不太适合他那张脸。

“老子也来了。”

玛利亚罗斯“啊……嗯……”应了一声。穿着藏青色便服的守护者正在安静肃穆的离开这个中庭，但是佩儿多莉琪一动也不动。

“道歉。我……”

“嗯？”

卡塔利顺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神看过去，“啊……”一声抓抓头，转头看了多玛德君、莎菲妮亚与皮巴涅鲁一眼。

“那么……”从由莉卡的眼神当中看得见挂念，也看得见温暖──但如今玛利亚罗斯却感觉到一阵痛楚。

“我们先走，在门口等你。”

“嗯。”多玛德君也点个头，或许是在思忖什么；皮巴涅鲁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莎菲妮亚则像是把世间一切无常当成自己的责任，咬着唇低下头。

“──抱歉，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笨蛋，到什么歉啊！不要在意那种事啦，反正大家都很闲嘛！”

“这样啊……”

“对啦，那咱们走啦！”

卡塔利离开了，由莉卡、皮巴涅鲁也跟着离开。莎菲妮亚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说，最后仍是没有开口。多玛德君把手上在玛利亚罗斯头上，拨乱他的头发。

佩儿多莉琪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光是要走过来就让人脚软。

试着深呼吸，丹尼斯．桑瑞斯正好通过他的面前。外表看起来平庸冷淡、爱讲道理的副长尤安．桑瑞斯跟在蓄了一脸大胡子的太阳鬼身后。接着就是同为副长，左颊、右边眉梢及下颚部都有伤痕，面貌相当骇人的罗叉，以及一头中分黑发的东部美女珐琉部长──她轻轻对玛利亚罗斯点头、颔首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玛利亚罗斯觉得这些银色军团的大人物，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那个让人摸不头绪的尤安就算了，即使整个银之城寨为悲伤所笼罩，对他而言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是──玛利亚罗斯心想，自己与那个男人应该没什么差别。因为自己并不感到悲伤。

佩儿多莉琪的身边，不知道何时出现一位矮小精干的年轻守护者。

玛利亚罗斯还记得那头黄土色的短发，以及那双相当灵动的暗绿色双眼。他是秩序守护者七号突击队的副队长却斯．彼得。不对，应该说是前副队长。

他接下死去队长的位置，如今是由他来率领七号突击队。

却斯似乎正与佩儿多莉琪说到：“不是……的错。即使苛责自己……”等安慰佩儿多莉琪的话。佩儿多莉琪只是摇头说声：“我知道了……”

“如果你真的知道，总长怎么会不让你回来。”

“我真的知道……不管我再怎么后悔，焰都不会起死回生。都是因为我的大意，才害你们失去队长。我真的知道。”

“不是这样的！”

却斯的声音有些激动。他转过头，视线正好对上玛利亚罗斯──

“啊──”

“您好。”

玛利亚罗斯先行打个招呼。却斯深深低下头：

“您好。承蒙您特地前来，真是不胜感激。”

“别客气……”

“队长一定很高兴。那个人虽然长成那样，其实是个害怕寂寞的人，喜欢热闹一点。我们队上的人也受到队长的影响，不执勤的时候大家就吵吵闹闹的。其实弄个酒席就是最好的供奉，不过这不只是队长的葬礼，既然我们团里拥有这种仪式，就没办法真的这么做。”

却斯叹了一口气，视线往慰灵碑的方向望去。

聚集在中庭里的人大多已经离开，只剩下大约二十个守护者还聚在慰零碑前面，有些人正与身旁的人交头接耳，有些人则是默默闭上双眼。

但是在那些人当中，有一个人很显然不是守护者。

看那个体格，大概只是个孩子吧？他在白衬衫外面套上黑色上衣，下半身是件黑色及膝短裤与白袜黑皮鞋。看起来相当柔软的茶褐色头发整齐旁分。脸孔相当端正，看上去就像是哪里来的十二、三岁富家子弟。

只是他的双手抱着一个酒瓶。

“啊啊，那个人──”

却斯似乎是注意到玛利亚罗斯一脸惊讶的表情，说出那个人的真实身分：

“──他就是西迪欧啊。只前在下水道帮我们带路的沟鼠族。”

“咦？”

骗人。

“我也吓了一大跳。”

却斯带着苦笑说道：“他的确是西迪欧。声音一样，又说好跟队长约好要请他喝一杯。不过那个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能够喝酒的年龄。”

玛利亚罗斯还记得喝酒的事。除此之外，他也继德西迪欧说过拿到报酬之后要去买女人。

就在玛利亚罗斯目瞪口呆的同时，西迪欧缓缓扭开酒瓶瓶盖，喝了一口：

“──哪、我已经实现我们的、约定啰！是你说过、之后要一起喝酒的！你不遵守约定，这样不行喔！酒、我拿来了。我、也喝了。你、你也喝吧……！”

西迪欧边喊边把酒瓶扔在地上，然后用上衣衣袖抹抹脸，迳自离去。

却斯目送他的背影，眼神也跟着飘向远方，喃喃说道：

“焰队长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悉欢他。其实不只是前来出席葬礼的人……还有送花吊唁，甚至特地为他服丧的人也很多。我也觉得，能够在他手下工作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是个好长官……我想，我应该很喜欢他……不晓得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应该是杀也杀不死的人……但是他却死得这么突然……”

即使如此，玛利亚罗斯也只能说句“是吗？”之类的话而已，毕竟他只有一次与焰一起行动的经验，没有能够深交。

即便如此，玛利亚罗斯还是觉得自己用那种勉强的语气说话，真是太差劲了。

“听起来来好像是我在说些蠢话……抱歉。”

却斯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反应，马上道歉──即使他根本没有错。

接着他转头对佩儿多莉琪说：

“无论如何，你还是多休息一下比较好。等到你冷静下来，我会向总长与副长拜托，让你回来队上。”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就算你这么说，你觉得那个尤安副长会接受吗？”

“那是……”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你还是不要小看团里的任务。佩儿多莉琪，即使你以还没完全恢复的状态回到队上，也只会搞砸任务，丢掉你的一条小命而已。如果最后真的变成那样，就算是队长也不会高兴。”

“……我知道……但是我！”

“你不知道。如果你真的知道，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说到这里，却斯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队长很重视你，队长夫人也是。或许你并不喜欢受到特别待遇，但那毕竟是人家的心意，你应该要好好珍惜才对。所以你现在还是以休养为重，好吗？”

却斯说之以情动之以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佩儿多莉琪，让她微微点了头。

看到佩儿多莉琪答应的却斯在离去之前，原先想要把手放在佩儿多莉琪的肩膀上，最后还是作罢。

不、与其说是却斯放弃，还不如说是佩儿多莉琪后退一步，避开却斯的手。

“──抱歉。再见了。”

佩儿多莉琪沉默不语，也没有看向轻轻朝她挥手的却斯。玛利亚罗斯有了疑惑，他该说些什么才好？或者是说，他能说什么？佩儿多莉琪就跟那个时候一样，紧紧抱住自己，不停颤抖。看起来就好像拒绝外界的一切，只能自己保护自己。玛利亚罗斯见状不禁心想，自己究竟能够为眼前的佩儿多莉琪做些什么……？

“你笑吧……”

佩儿多莉琪终于开口了。

一瞬间，原本因为太过苦恼而无法保持沉默的玛利亚罗斯松了一口气。

他也打从心底厌恶居然会因此感到放心的自己。

“嘲笑我吧……玛利亚罗斯。我太没用了。再也没有任何存在比我更没用了……焰，还有五个七号突击队的队员……压制SUCKDOLL也牺牲了四个人……再加上扫荡到现在又牺牲了三个人……十三个人。都是因为我被抓，所以牺牲了十三个人，我才能够活到现在。但是我……我不想要他们来救我。我不想……我不如死了比较好。”

你才不是这么想。

说起来很简单，但事实真是如此吗？如果玛利亚罗斯站在佩儿多莉琪的立场又是如何？没错，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可是他能这样说吗？

──他不能。

玛利亚罗斯的脸皮还没厚到能够在这种状况下说出那些话，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温柔。再说，玛利亚罗斯也没资格说那些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弄错了……？为了要救我而让大家冒那种险，这不是认真的吧？告诉我，玛利亚罗斯。我一直很想问你、一直很想问，因为……”

是啊。

啊，佩儿多莉琪，就是那样。

“是你吧？是你……”

佩儿多莉琪咬牙切齿，狠很瞪着玛利亚罗斯。

还听得到“叽哩哩”的摩擦声音：

“是你去跟总长说的。要他救我……对吧？我去询问时，尤安副长说当事人有权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说的……我被SmC抓走的事、SUCKDOLL的是如果你不说，就不会有人──就不会有人死了。除了我以外、谁都不想死……焰也不会死。”

“不……”

他说不出话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谎。

他知道自己只是懦弱。然而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不放着我不管……？”因为我没办法丢下来。“我死了就好了。”我不这么认为。“如果只有我死就好了。”那时候我只想着佩儿多莉琪。“──但是，我还活着。”的确有许多人为此牺牲性命……

不过这是结果论。

就算什么都错了，当时的他还是认为这么做是对的。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想。

这只是单纯的藉口吧？

结果他只是一个选择看似正确答案的错误答案的大笨蛋。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只所以救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难过的话。

可是最后终究变成了这样。

“我还活着，但是我喜欢的人、我的同伴死的死，伤的伤。但是我还活着。就算被侮辱、被玷污、心里多了恨意，但是我还活着。为什么……？我不觉得我有活下去的价值。”

“即使如此──”玛利亚罗斯握紧拳头，想要激励自己。看样子他已经落入败境，只想移开自己的视线。

佩儿多莉琪──

一头齐颚削平的淡金色头发，充满思虑的深轻色双眼让人印象深刻。她的际遇跟自己有点像──这个再莫莉的收容所成长的孩子──虽然他们相遇的时间不长，但是自己没办法把她当作陌生人看待……佩儿多莉琪那张原本十分可爱的脸孔，现在却显的扭曲，扭曲得相当严重。

佩儿多莉琪彻底受到伤害。她的身心想必都被折磨得很惨，害得她拘束在痛楚、悲伤、后悔与愤怒之中。她想必是快要爆发了，但在这个牢不可破得银之城寨里，他也只能一直忍耐，然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尽情发泄的地方。

啊──或许是我错了……也可能是我又犯了错……或许，是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可是玛利亚罗斯也很难过。他不希望佩儿多莉琪说出“为什么我还活着”这种话。不过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想过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次数多到数不清──

我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这样的我非得活着不可？

再怎么问也只有绝望与黑暗。

不行啊，佩儿多莉琪。不要过去，那里很暗、太暗了。

求求你，回来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能够救你，真是太好了。”

“你……！”

佩儿多莉琪跳起来，怒吼与拳头同时招呼到玛利亚罗斯的身上，发出极大的“喀啦”声响──应该是下巴脱臼吧？脸上挨了一拳的玛利亚罗斯应声倒地，救再他还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之时──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喜欢焰、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当我在七号突击队时，我的伙伴们都很照顾我，但是这些伙伴，却有好几个人为了我而死！你、你居然还说的出这些话……”

“如果──如果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那就让莫莉来说！那些死掉的人也一定会这么说！”

“不要把话说的一副你就是妈妈、或是那些死者一样！”

“既然如此！”

玛利亚罗斯狠很地敲打地面。糟了，似乎有什么……突破界线。实在是没有必要这样，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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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压抑：

“既然如此，我要怎么做才行？为了让你肯定你活下来这件事，我要怎么做才行？没有任何办法吗？你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什么要一直去想为什么自己能够活下来呢？你这嘛做……我觉得很不好。佩儿多莉琪，我真的觉得很不好……”

“──玛利亚罗斯……”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自己知道。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的感觉我也懂。所以你骂我没关系，你要恨我也无所谓。可是不要杀了你自己。你活下来了，我希望你认同这件事、希望你原谅自己。”

佩儿多莉琪瞪着自己染血的拳头，然后又将眼光转向玛利亚罗斯。

她应该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刚刚被揍得脸颊已经开始一阵一阵痛了起来。就算是个女孩子，但是长久以来一直接受守护者的训练，也有实战经验，会痛也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打人的佩儿多莉琪也受伤了。

不，应该说在此之前，她早已伤痕累累。

只是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忍住那样的疼痛。

佩儿多莉琪有如崩溃一般颓然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抓住胸口：

“……我失去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看起来不太对近。

“……好难过……虽然我还在呼吸……但是真的……很难过……想到我还活着、就觉得很难过……最痛苦的是……我知道……什么最让我难过……”

佩儿多莉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泪水却不停倾泄而下。

“对不起……玛利亚罗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骂你……打你……只是……想惩罚我自己。我想把自己……当作是没资格活下去的废物……最低级的垃圾……所以我利用你……我什么都没做……打从一开始我就是最差劲得废物……”

胡乱发脾气、口出恶言、反反覆覆、想让自己变得丑恶、变得惹人厌、让自己更加痛苦。

玛莉亚罗斯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日子。

一直到最近，他还是过着那样的生活。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一样。我也是最低级的废物。但是……”

“我还活着……”

佩儿多莉琪的眼光，落在平摊在胸前的双手上。

“……我活下来了。因为有人拉了我一把。”

玛利亚罗斯紧握她的手。

他紧紧地握住佩儿多莉琪的手，力道之大，几乎快要捏碎佩儿多莉琪的手。

“你说过……玛利亚罗斯，你要我不要轻易死去……不要毫无意义地死去……你还记得吗？你告诉我，我的命可以用在其他方面。”

“我说过吗？”

“是啊，你的确说过。我想试着寻找……我的命该用在什么方面。”

佩儿多莉琪用袖子擦去眼泪，然后对着玛利亚罗斯露出一抹微笑。这绝对不是什么能够讨人喜欢的围校。可是自己还能怎么办？玛利亚罗斯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接下来也只能祈祷时间能够解决一切。

佩儿多莉琪怯生生地伸手，摸摸玛利亚罗斯的脸颊，问了一句：“会痛吗？”就在这个时候，原本的那个暧昧、连该向哪个神祈求都不知道的祈祷，已经化为一个明白的愿望。原先的猜忌也转换成信赖。

“没什么。”

“你说谎。你看都肿起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无依无靠的盲眼小女孩将一封信送到了银之城寨－－玛利亚罗斯与佩儿多莉琪过了许久才知道这件事。

那封信并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血写在一张裁切成四角形、被拉得薄薄的人脸上──署名是SIX，收信人士秩序守护者的总长丹尼斯˙桑瑞斯。

透过皮肤上几个特征，守护者很快就确定这块皮肤是属于昨天某位失踪的守护者。

一号区会战将在五天之后展开。

Omenage8979threvolution1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七区

“一号区”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老朋友

曾经有一位自称∞˙F的魔术士，手下率领着由初代古德王一手培养的黄昏魔术士团。

他的名字是佛莱迪。

奥门历（注：Omenage，本书使用历法）三十年代初期，佛莱迪抛弃百年忠诚，高揭反旗与他的主君为敌。

然而古德王依旧保持“即便君临本国，君王一切不统治、不知配、不干涉。”的原则。他既不关心佛莱迪在占领第七区以后，开始修筑自己的宫殿，也没有出动魔导兵团。

焦急的佛莱迪派遣使只前往荣光神圣宫殿。

究竟是要禅让？还是要一决死战。

如果艾尔甸被当成魔术战争的舞台，想必会全区化为焦土。

但是古德王仍是置若罔闻。

佛莱迪生气了。

当时初代古德王虽然建在，但是已经将全部的魔力投注在“古代九头龙之咒”以及控制魔导兵团之中，不在现身余人前。对于在艾尔迪尼翁压制战当中，有如“极大原子魔术士”左右手的佛莱迪来说，他的主君不论是在气力、体力、魔力上都已经不复以往，或许难以与正处颠峰的自己相比。

只是──说真的，佛莱迪的行为与其说是反叛，还比较像是儿子反抗父亲。

实际上，佛莱迪除了在他的根据地──位于第七区的“无限城”准备开战之外，他还动员数百名魔术士团的魔术士，准备进行一个盛大的魔术破解仪式。

他的目标，正是“古代九头龙之咒”。

佛莱迪想要藉由打破古德王的大型咒术来证明自己的力量。也就是说，意图在精神上超越这位有如父亲的主君。

最后悲剧就此发生了。

破解魔术失败了──

反作用。

破灭。

大破快。

第七区与∞˙F的野心瞬间化为灰烬。

虽然古德王一反常态发出声名，指定第七区为“指定重建一号区”，但在八百年以后，这个区域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举目所及只有一片大大小小的瓦砾与沙土，也几乎无人居住，有的只是风吹沙尘，还有亡灵们的怨声。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七区，指定重建一号区。

这个简称“一号区”。

眼下玛利亚罗斯正踏入这个区域。

不只是玛利亚罗斯，多马德君也来了。卡塔力，莎菲妮亚当然也不例外，连皮巴涅鲁也跟上了。而且不光只是这些人──位于一号区之中有个以绳子圈出来、一个边长三百美迪尔左右的正方形区域。为数惊人的艾尔甸市民正围绕着这个区域四周。

看起来人数不只几百人，应该已经破千了吧？然而观众依然持续慢慢增加。

他们都看到揭示在艾尔甸各处的“挑战书”，再加上加虐杀戮爱好会，通称“SmC”的宣传，于是这些人就像闻到甘蜜香气的蚂蚁，今天通通聚集到这个地方。

挑战书

此致秩序守护者总长丹尼斯˙太阳鬼˙桑瑞司笨蛋阁下

展信愉快

日前承蒙奇袭我等基地，不胜感激。但因我等极为吃惊惶恐愤怒至极，是以如此公开向尔等宣战，早泄混蛋去死。

仔细想想，我等与尔等尿骚屎臭银虱，实是除孽缘以外在无其他。老子天纵英明，深觉事到如今，为我等双方计量，必得分出高下。尔等无须多言，照办就对。

顺道一提，此次决斗乃是尔等与我等一对一的血腥决战。谁先杀掉对方的大“玉”谁就是赢家，这可是玩真的。超级英明如老子在此先告诉你，不要找那些狗屁倒灶的闲杂人等来瞎搅和。当然，太阳鬼笨蛋阁下所想应与我等相同。不过希望尔等在被我等彻底打的落花流水前，不要落荒而逃，不要选择让那西在尔等那块脏兮兮的破烂招牌吐口水的愚民谩骂、嘲笑之路。

为了让尔等的海绵体脑袋能够理解，亲切到不行的我等再说一次。

拥有我等加虐杀戮爱好会印记的家伙们才能参加本次决斗。想来尔等应不致于害怕畏缩到假借外人助力。

另外，我等提案值到决斗时间为止，停止一切的战斗行为。就是尔等别做些小家子气的蠢事啦。

以下是本次决斗的时间地点。

时间：奥门历八九七九巡月十八日点心时间（十五时）

地点：一号区特别会场（※）

※

不用担心来就知道。

我等悠闲以待，并准备为数众多的超赞变态人妖强奸尔等尸体。

另外，本挑战书以张贴于艾尔甸市一百二十四处。尚请见谅。

祝安康

满怀爱意的加虐杀戮爱好会首领SIX大人上

现在是十四时二十七分。

SmC三天前就在这个特别设置的会场东方布阵完毕，而秩序守护者则是从两天前开始，在西侧安营扎寨。

依据消息灵通人士的预测，就双方的兵力而言，SmC刺青组跟烙印组加起来大约七百多人与之对抗的秩序守护者扣除掉留守人员现场只有三百人不到。

SmC把王座放置在无限城的遗迹──瓦砾堆积而城的高耸山丘上，四周则是乱七八糟为上铁丝网与废铁栅栏。

SmC配置在各处的人员也不像往常随心所欲任意穿梭着，而是全体穿上由黄色、蓝色及紫色所组城的甲胄、装假服、紧身衣。也因为如此，此刻的SmC与其说是一群恶党，还不如说已略具士兵的样子。听说这些装备可是SIX拿出自己的私人财产为他们置装的，是受到性别到错者喜爱的品牌，M˙˙R（自慰、插入、侵犯）出品──据说这个品牌首席设计师理察˙“迪歌（注：DICK，即为Richard的别称。在美国的俗语又有男性生殖器之意）”˙寇克与SIX也颇有交情。

另外一方面，秩序守护者则是井然有序地挖掘壕沟、立起木栅、在最内部设置司令部。卡塔力一副洞察世事的表情──虽他可能根本就是不懂装懂──告诉其他人：“这根正规军做的没什么两样。”

这些秩序守护者身穿纯血司祭打造的天命系列铠甲、手拿守护系列的盾牌加上摩德洛里刀。整齐划一的配置看起来十分壮观。

玛利亚罗斯站在会场西侧，手就放在圈处守护者阵地的绳索上。即使是以他的常人角度来看，也觉得这个布阵相当稳定，而且还无空隙。

“丹尼斯──”

打从刚才开始，多玛德君有如黄玉一般的眼瞳就没开守护者司令部。顺这他的视线看去，正式站在那里不动的太阳鬼。

“──他原本是法˙榭鲁希那王国的名门，奥鲁普雷恩家的嫡子，因为正变得关系遭到国家驱逐到沙蓝德，不过他受过正规的军事教育，还有军务经验。剑术方面也学会了破天一流的所有招式，光靠这个就能在实战当中无往不利。如果不是生不逢时，他是个说不定会成为王军元帅的男人。法˙榭鲁希那王应该很后悔赶走丹尼斯才对。”

这么说来，当他们去银之城寨谈判时，丹尼斯也曾像个骑士一般优雅地亲吻由莉卡的手背。

不过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丹尼斯˙桑瑞斯，到底跟多玛德君有什么关系？玛利亚罗斯也注意到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干什么？”

感觉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多玛德君转头问道：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没有……”

其实有东西。

虽然玛利亚罗斯不喜欢岔开话题，不过他还是拉过站在他身后的莎菲妮亚，“你看！”敲了敲莎菲妮亚的背加以暗示。

真是的，都是个大人了，脸上还会黏着饭粒。虽然玛利亚罗斯觉得不管他也无所谓，但是莎菲妮亚还是抬头看了多玛德君的下巴好几次，有些扭扭捏捏地向多玛德君说道：

“……那、那个……饭、饭……”

“唔？怎么了，莎菲妮亚？你的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楚。”

“对、对不起……”

真是让人不耐烦……玛利亚罗斯毫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意，突然从莎菲妮亚身后抓住她的手，硬把人家的手拉到多玛德君的下巴。

“啊、啊，那、啊、玛利亚，那、那个……”

莎菲妮亚的耳朵都红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即使玛利亚罗斯中途放手，莎菲妮亚还是自动伸出手指，拿掉多玛德君的饭粒：

“这、这个……”

“喔喔。抱歉，我完全没注意。”

多玛德君说完之后弯下腰──

咬了莎菲妮亚的手指一口。

“……啊……呜……”

突如其来的刺激太过强烈，莎菲妮亚瞬间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样。玛利亚罗斯、卡塔力、由莉卡与皮巴涅鲁四个人赶紧从后头撑住莎菲妮亚。

吃掉饭粒，重新站直的多玛德君则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偏偏头──虽然说他没有自觉，但是这样的动作还是太离谱了，毫无疑问是大罪。

“一般不会吃下去吧？”

“不吃很浪费啊。这可是农夫辛辛苦苦种的米喔！”

“不是那个问题吧……”

“不然是什么问题？还有，莎菲妮亚怎么变成这样？”

“应该是我要问你吧？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迟钝？”

“迟钝？我又不是皮巴涅鲁，我觉得自己耳聪目明，鼻子也很灵通。”

“我就说不是那种问题──”

不行……照这样下去，肯定会没完没了。他本来就没有那个心情。光是要跟笨蛋多玛德君周旋，就已经够累了。

皆下来就是SmC与秩序守护者的决战，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置身事外。

然而，他却没有想过要参加、或者认为自己应该参加。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总而言之，这样的角色很适合玛利亚罗斯。即使如此，他在因缘际会的情况下加入了ZOO，因为身边的人都很强，所以他就随心所欲强出头，结果被卷入各式各样的漩涡之中，到头来，他自己也成了当事人。

到了最后，玛利亚罗斯依然只是玛利亚罗斯。

──是个既不起眼、身无长物、贫乏虚弱、身材矮小的侵入者，这就是玛利亚罗斯。

这不是很滑稽吗？他的作为，导致原本就是敌对的秩序守护者与SmC正面对决。不管怎么想，这实在是蠢得可以。

但如果他们能够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话，又是怎么样呢？

无论是以义之名讨伐恶徒的秩序守护者，还是恶劣的具体象征SmC，都不是在被强迫的状况之下这么做。他们应该都很这么做。所以只要让他们杀个你死我活就可以了。

无论如何，这是SmC想要的，秩序守护者也会接受……实际说起来，应该没有外人能够介入的余地才是。

倚着各式各样的经历、有过极深的渊源，不管怎么说都不能算是陌生人的佩儿多莉琪，已经得到许可重新回到队上值勤，可是目前不在这里。被编近十七警逻队的她，目前赴则收容所的警备工作。

──总之……我只是旁观者。这次的决斗，对我来说只是我应该要半螫着眼睛，一边尖叫一边享受的娱乐。

如果他选择支持秩序守护者或SmC，他当然会偏袒守护者。

在场的观众当中，也有人不负责任地开始打赌“哪边会赢”。其实玛利亚罗斯的立场也和他们差不多。不过话虽如此，总觉得无法释怀。

“这个决斗对哪一边比较有利呢？”

由莉卡完全是站在守护者那一边。但是她又说：

“这个我不是很懂啦，虽然我觉得就痛、统率来说，守护者绝对会赢……”

“这个嘛……”卡塔力就像个小男孩一样，为了眼前这个以百人为单位的战斗热血沸腾：

“SmC如果没有动什么手脚的，守护者绝对会赢。虽然说SmC也在装备上下了功夫，但是纯血司祭的东西就是比较好。而且就个人战斗力、集团战斗力来看，也应该是守护者略胜一筹。即使守护者的人数只有一半不到，但是认真打起来，SmC应该不会有胜算。只不过SmC自己也是心里有数，相信他们会有什么对策才是。”

“总之就是那个死灵术士啊。”

多玛德君摸了摸下巴，转头看相莎菲妮亚：

“我听过那玩意儿，听说那不是单纯的魔术？莎菲妮亚，身为魔术士的你怎么看……唔？你没有事吧？”

“是……是……”

虽然莎菲妮亚这么说，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光是被多玛德君这么看着，她的脸就已经红到快要冒出蒸气。

“死灵术跟……一般的魔术不一样……魔力的多寡完全不是问题……没有天分…是用不来的……根据大姊的说法，那个有点像是念动力……”

“嗯，这么说起来，也能驱动尸体以外的东西？”

“…这要，怎么说呢……如果是人类以外的……生物躯体、或是活的生物……只要熟悉构造，是有可能用一点点力量加以驱动……我想这方面的事……由莉卡应该很清楚……”

“没错──切、确实，只要给予神经系统一点点电力刺激，人类的身体就会动了。不过，如果想要做出持续的运动，应该没这么容易才对。”

“总而言之，你们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多玛德君一口气把这些杂乱的意见归纳起来。莎菲妮亚缩了缩身体，满怀歉意：

“……对不起……死灵数似乎是比较新的魔术……但是……与其说对大部分的魔术士来说是没有价值的魔术……还不如说是一种特殊技能，所以资料比较少……”

“唉呀，这主绳后那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最重要的事……”

卡塔力抱着手臂，那张鱼脸既得意又装模作样地说道：

“只要有那个死灵术士，SmC就可以透过尸体来补充他们的战力啦！甚至就连被他们杀掉的敌人也能成为他们的同伙。对于守护者来说，人就算死了也是他们的伙伴，或许还可以让他们苏生。只是他们的剑会先有所迟疑吧？不过那些守护者也知道死灵术士的事，应该会考虑到这一点才对。”

玛利亚罗斯听到卡塔力这么说，随即想起某件事。

“说到这个，那个又该怎么办？就是回转是连发弩。那东西可是让七号突击队在下水道吃了不少苦头。”

“嗯。”

多玛德君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嘴巴扭成ㄟ型。

照这样思考，几乎没有什么条件对守护者有利。

由莉卡以担心的眼神看向守护者的阵营：

“如果SmC赢了……”

“那肯定没什么好事啦！”

虽然玛利亚罗斯对于自己同意卡塔力所言一事感到不高兴，不过他也觉得的确如此。

“不过呢……”多玛德君的口气好像很有自信──至少玛利亚罗斯听起来是这样。

“丹尼斯也不是好惹的。虽说年纪不小了，但是这几年也不是白过的。他所到达的境界，可是比一般人想向来的高深许多。SIX要是小看他，胜负可能就此底定。”

“嗯，多玛德君，你跟那个丹尼斯˙桑瑞斯──”

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位，不过多玛德君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答案也很简短，似乎不想让人继续问下去。

“他是我……以前的伙伴。”

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他说他跟丹尼斯˙桑瑞斯曾经是伙伴，而且似乎也与剑圣凡˙乌拉德XL“摩塔雷德”认识。还有，他似乎也与SIX有什么渊源……除了这几点之外，他还颇为博学，常常说出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语。但是即使如此，只要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安心……这个男人真的很不可思议。

ZOO的成员，对于这个男人到底知道多少？

他们与多玛德君相处的时间比较久，一定知道的比玛利亚罗斯更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实际上他们知道的并没有比玛利亚罗斯多多少。

不论是谁都会有些藏在新底、紧抱不放的事。他再怎么样也不想强迫别人说出他们的秘密。即使不做这些事，还是能够加以体贴、给予帮助──这就是伙伴。也是因为这样，玛利亚罗斯才能够站在这里。

“伙伴啊……”

玛利亚罗斯把右手放在胸前，轮流看着守护者与SmC的阵营。

对抗、仇杀……在超过千人的观众面前，一场名为决斗的大戏正要展开。泾渭分明、互相对立，或许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玛利亚罗斯总觉得很愚蠢。

即使如使，SmC杀守护者，守护者杀SmC，彼此之间互相残杀以及遭到杀害。

目前待在收容所的佩儿多莉琪一定很后悔吧？她一定很希望来到一号区，就算只能杀掉一个SmC也好，最好能够与SIX决一死战。她一定很希望替焰报仇。那是对于不可原谅之事的愤怒，或许她正透过思绪纠结的深蓝色双眼，瞪视着一号区的天空吧。

如果是玛利亚罗斯的同伴被杀、他所重视的人被杀、被伤害，他也一定会想着同样的事。

悲痛、若有所失、愤怒、憎恶、杀意、想要复仇的意念──决斗就是理所当然的总结。

十四时四十三分。

再过十七分钟就要开战，却在此时异变遽起。

“让开！让路！让路……！”

马蹄声踏着一号区的烂路接近。不只一匹，而是两匹从不同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都是银色军团的守护者。观众像是害怕被马蹄踩到，自动分出两条路让他们通过。马上的骑士一口气冲了进来，沿着围出场地的绳索走到底，再绕过外侧往守护者领导者聚集的司令部接近。

有种令人不安的预感……

骑士一勒缰绳，跨下的马儿用后脚站立起来。当玛利亚罗斯看见守护者以仿佛从马上摔落的姿势下马，跳过绳索时，心里不禁感到骚动不安。

两个守护者飞奔至司令部，在丹尼斯˙桑瑞斯与三个副长的面前跪下，似乎喊着什么。司令部距离玛利亚罗斯等人约有三十美迪尔以上，所以也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不过倒是能够清楚知道司令部陷入一场骚动。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事不是卡塔力说也知道，不过他们也能理解卡塔力想说出口的理由。玛利亚罗斯探出身子，注视司令部的方向。

“丹尼斯˙桑瑞斯好像下了什么命令，尤安似乎加以反对，一副想要阻止的样子……这跟之前一样嘛……然后，大家又说了些什么。啊──”

马上有所动静。配置在司令部周围的守护者一起移动到司令部后方，人数应该有五、六十人，而且丹尼斯˙桑瑞斯站在他们的面前，似乎做了什么指示。

不到一分钟，这些守护者们便分两路离开司令部──离开？皆下来要与SmC正面对决，在这个时刻把五十几名战斗人员调到战场后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

多玛德君的口气多少带了点苦涩──

“SIX挖个洞让丹尼斯跳。”

“挖动……？”

“这个陷阱……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陷阱，对SIX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这是事前就该想到的状况……应该说丹尼斯˙桑瑞斯也事先想到这一点，所以他分了一百多个人去应付那一边。不过显然还是不够。”

“应付？不够……？这到底是？”

“参与这个决斗的人只有SmC与守护者对吧？不过SmC却顶着其他‘族’的招牌行动，也就是说有所谓的特别队。”

“特别──”

玛利亚罗斯瞬间想到亚济安。亚济安也说过，因为很多原因，所以他现在是给SIX豢养。他虽然与SmC联合，但他不是SmC。

“不过……”

多玛德君似乎想让对方不要那么召集，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那些家伙不能参加这次的决斗。不对，是没有必要参加。那些家伙有其他的工作。”

“银之城寨吗？”

虽然卡塔力拚命让半鱼人脸孔摆出认真的表情，不过多玛德君很干脆地家里否定。

“银之城寨没有攻击的价值。因为那里没有非战斗人员。说得极端一点，就算遭到攻击、被人夺走，之后再抢回来就好了。资产也几乎都放在王立银行与奥米茄银行里，那种地方就算丢了也不要紧。但是有几个地方绝不能丢掉──一个是泉里，他们是守护者最大的奥援，双方也往来了很长一段时间：另一个…”

“－收容所……”

那是谁的声音？

是自己的吗？那句话自己说的吗？

看到多玛德君点头的瞬间，他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收容所──正式名称为莫莉˙利普斯收容所－莫莉就待在那里。

莫莉˙利普斯。他总是以医术是替玛利亚罗斯疗伤治病。获许在目前还活着的人们当中，没有比莫莉更了解他了。可是莫莉却不觉得那有什么了不起，仍是一如以往地对待他。莫莉若无其事地开导他的心，让玛利亚罗斯能够轻松一点。

莫莉很温柔，不管是对待那些弱者或是任何人，她都是那么温柔。而且莫莉很强，非常强。

但是莫莉是个医术士。

就算她有一颗强韧的心，但是她还是不擅长剑术，她也没办法使用攻击魔术──因为他是一个医术士。

再加上收容所还有佩儿多莉琪。

佩儿多莉琪──失去了重要的人、受了伤、她问自己竟是为了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到现在还没找到答案。

她待在收容所里。

说过要找寻生命该用在什么方面……

“我非去不可。”

玛利亚罗斯准备追上守护者，一起往第六区的收容所奔去。

喊了一声“等等！”的卡塔力抓住玛利亚罗斯的手臂，却被玛利亚罗斯狠狠甩开。卡塔力还不死心，想要抓住玛利亚罗斯。为什么要阻止我？不要拦着我。笨蛋鱼人，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我一定要过去一趟！莫莉……还有佩儿多莉琪……！”

“你自己一个人去，是能做什么啊！”

“吵死了、闭嘴！我一个去又怎么样？莫莉死掉的话怎么办！莫莉、莫莉死掉的话……所以、我非去不可。”

“你这笨蛋……！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说声咱们跟你一起去！你就这样一个人随随便便了，能够守住什么重要的东西!?你可不可以把咱们当成你的伙伴!?还是咱们就一定得要猜出你的企图，然后提前行动！笨蛋，这种事怎么做得到啊！

玛利亚罗斯仿佛被人当头棒喝。

卡塔力拚命说着，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悲伤、很痛苦。玛利亚罗斯忍不住开口说出多余的话：

“－抱、抱歉……我…”

“停！道什么歉啊，笨蛋！老子也说的太过分啦！喂、你不是很急，快走啦！出发啦──”

卡塔力丢下玛利亚罗斯，迳自往前走。由于由莉卡跟在后头，迟疑了一会儿的莎菲妮亚也追了上来。跟在由莉卡后头。

速度比谁都快的皮巴涅鲁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主人的动向。

他的主人多玛德君，此时正在凝望着守护者的司令部他皱着眉头，紧闭双。表情太过复杂，很难判断心底到底藏了什么情感。”

“──丹尼斯……”

多玛德君只是低声念了一句，随即转身对玛利亚罗斯说声：“走吧！”

就在玛利亚罗斯点头之后，他若有所思看了司令部一眼。

此时的丹尼斯˙桑瑞斯似乎也看向这里……应该是他多心了吧？

Omenage8979threvolution1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东部风格料亭

“泉里”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肮脏的工作

无论是灯笼、树木、砂砾以及生苔的石头，都是极尽奢华之所能。一旁的池塘里开着几朵莲花，虽说表现出无上的风雅，也让人倍感孤寂。

在这个东部风格的庭园当中，到处都是看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十分不可思议的机关。

亚济安在持边找了快大小适中的石头坐下，看也不看从外屋走过来的同伴，开口问道：

“什么时候了？”

“十四时五十九分。”

这位穿着罗伊耶鲁˙卡尔（ROYALGIRL）的红白相间重装盔甲，左手拿着同样配色的圆盾，右手拿着链锤的午餐时间名人──粉碎女用很不愉快的口气回答：

“打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真是个讨人厌的工作。不过……最让人不爽的是──亚济安，只有你在这边纳凉，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玩！你想被我打得粉碎吗？”

“我才不是在玩。”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休息。”

“你有做什么疲劳到需要休息的事吗!?”

“不是身体，是我的心很疲惫。”

“亚济安，那个……我不像蓓蒂、夏子那么会说话，我的脑袋不好，话也可能说得不好……我想说的是……你不要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啦！”

“我没有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过来是谢谢你关心我。”

“什么关心，不、不是那回事啦！啊、不是，我是说，我当然担心你。怎么说，这不是我个人的担心……啊～～可恶，你比我奸诈狡猾几百万倍，一定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啦！”

“是啊……”起身的亚济安面带微笑，把手放到粉碎女的头上：

“作为同族的伙伴，你担心我。对吗，凯伊？”

“──对、对啊。就是这样！你明明就知道嘛！”

凯伊睁大像猫一样的凤眼，满脸通红。

保持伙伴的身分。

这样最好……这样比较好。

“我一点也不累……只是再偷懒而已。”

亚济安向外屋走去，凯伊保持三美迪尔跟在亚济安后头。这个距离应该可以吧？凯伊虽然一向都是直来直往，不太擅长太复杂的思考，但她不是笨蛋，直觉也很灵敏。她知道如果靠的太近，亚济安就会刻意拉开距离。凯伊也了解，亚济安这是不得不然。因此她只得像野兽一般，战战兢兢计算自己与亚济安的距离。

这样胆怯的心司，其实跟亚济安很像。

不过那朵艳红色的蔷薇应该更接近我。我感受到灵魂的共鸣，这是命运。

该不该开口要他回头？他总是举棋不定……就是这种纤细、这种绝望愈来愈强烈，好像是自己即将毁了自己──想要守护那个人，想要牢牢抱住那个人，但却办不到。

蔷薇啊……

亚济安喃喃念道：

“夜里、梦里、我总是看见你的背影。不管我再怎么追、再怎么追，你的背影还是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但我在为自己的错误以及罪恶后悔以前，就已经失去了……不、是我犯的错杀了我的朋友──是的，我现在还想要称呼你为“朋友”，我一定要实践我们之间的誓言。

库拉尼，请原谅虚伪的我……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我是个胆小鬼……对着死去的你才能尽情倾诉。才能称呼你为……朋友。或许你会觉得只能对死者倾诉的我很可怜。没关系，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丝毫后悔。

因为你已经死了。

你已经不在了。要说我欠你什么……就是这个。这是我的错，这是我所背负最大的罪……

亚济安和凯伊一前一后进入外屋。

在泉里的广大土地当中，散布着几栋以走廊连结起来的建筑物，这些建筑物的玄关就是外屋。通过外屋，就可以来到人称主屋的大厅。

本来应该要在外屋把鞋子脱掉才对，但是亚济安穿着鞋就走进了主屋。

主屋里聚集了手臂绑在身后的女侍、厨师，还有其他工作人员，算算约有六十人。一旁约有十个午餐时间成员为着他们加以监视。

“这些就是全部的人？”

“里面还有。”一边应答一边舔着嘴唇的天才魔导士“垂眼的蓓蒂”耸肩说道，她的身上穿着前襟大开的圣安提˙西普（St.EtienneCibot）魔术士服，不过胸部并没有那么丰满──不、总之这个天才魔导士是个看起来既像二十几岁，也像十几岁的女孩子。

“厨房里面还关了几个。不过那边是塔里艾洛负责的，所以我不知道详情。那个笨蛋好像在压制什么状况，刚刚还拜托利契耶鲁帮他。”

“我去看看情况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劲，我就一槌敲碎那些家伙。”

开一说完便穿过主屋，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发生什么事了？”

蓓蒂很敏锐，甚至敏锐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没什么。”

这次真的没什么，跟平常比起来也没什么两样，凯伊的态度也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虽然他也不晓得凯伊到底感觉到什么，还有她到底再想什么。

事实上，亚济安有多不相信自己，蓓蒂就有多少怀疑。

“是这样吗？”

“还顶嘴啊。你有什么证据怀疑我？”

“看看最近的你就知道了。视有一些状况没错，多多少少也许感到忧郁，不过你也不要没事就欺负凯伊啊。”

“我干嘛非得欺负她不可，有什么理由吗？”

“那就对她温柔一点吧。”

“我也没打算对她冷淡啊。”

“是啊。亚济安，你是对凯伊很温柔没错，不过那不是真正的温柔。你让她有不该有的期待，让她空欢喜议场。要我来说，那根本就是一种罪恶。你这样让她抱持期待，对谁都不好。”

“说不定正是如此──”亚济安拨起了前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过我想，这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吧？”

“真是的……”蓓蒂把手放到腰间的那把魔术士之剑“库利茄安鲁”的剑柄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挖苦，也很有蓓蒂的风格。

“像你这种会找藉口的男人，最烂了。”

“再怎么烂也得尽到最低限度的责任。我最近打算努力一下……”

“算了，这也算是孽缘，我跟你去吧。”

“你还真是好奇。”

“各有所好嘛。”

“就算像我这种货色。”

“很不错啊……对我而言。”

蓓蒂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她的捉弄也到此为止。她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即使真的要问，她也不是那种一下子把话说开的人。

蓓蒂──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称之为天才的魔术士。依照她本人的说法，她有一颗非常魔术士的脑袋。她钟情于太古失传的魔术、醉心于生命的神秘、探究人类之间情感的签办、人生的苦恼，探询最为究极深刻的道理──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亚济安看了那些满脸惶惶不安，一直看往这里的女侍与工作人员一眼：

“可是还真无聊啊。这些家伙不是跟鼎鼎大名的秩序守护者很有交情吗？我还以为会更加有趣。”

“他们本来就是擅攻不擅守。”

蓓蒂轻描淡写说道：

“守护者的惯用手法，就是采取步调一致的集团突击。虽然有几个特别突出的剑士，不过基本上就是训练出能力差不多的个体，再集中起来加以运用。为了有效率地突破、侵入、扫荡敌人，他们的战术也很制式单纯。但是当他们处于被攻击的亦方，需要处理的资讯太多之时就没办法好好对应。特别是碰上我们这样每个人作战方式都不一样的对手，那就更加头痛。”

“我们这边有人阵亡吗？”

“没有。只有三个人频死，维多利亚跟她低级的妹妹正在治疗其他伤者。”

“他们有按照我的命令，把那切死掉、重伤的守护者丢到外面去？”

“当然。对了，在我能够控制的范围内，除了守护者之外的人一个都没杀。”

“干的好。”

亚济安看了看其他人。同意时间，在场的一位工作人员战战兢兢走上前来。他穿着颜色素雅的窄袖便服以及打绔（注：日式的传统裤装），看起来年约半百，是一个文雅高尚的男人。

“那个……很抱歉打扰两位谈话。”

“什么事？”

仔细一看，那个男人的表情相当僵硬，脸上冒汗，即使如此还是几出讨好的笑容。看来应该是工作人员推派的代表，也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鄙人是‘泉里’的掌柜，名叫路欧˙妙玄。冒昧问一下，我们皆下来会怎么样……？”

“那就要看那些守护者了……”

亚济安浅浅一笑。

“皆下来那些守护者应该会增援才对。我打算跟他们做个交易。就用你们这些人质，把这个泉里交易过来。如果他们没有增援，那就是对你们见死不救。如果是这样就太可怜了，我会让你们逃走的。”

“那、那这间店……？”

亚济安耸耸肩：

“这个吗，虽然很可怜，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也只能放……”

说到这里，亚济安突然打住，转过头就往外屋走去。踏上石板路的亚济安心想：怎么可能？眼下的SmC应该在一号去与那些秩序守护者对峙才对。不对，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开战了。照这么说来，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家伙应该跟在SIX身边才对吧？但是……为什么？

眼前的男人身穿条纹西装，一头灰发全都往后梳。再加上丑恶的鹰勾鼻、薄削冷酷的嘴唇，还有消瘦的双颊，让人连想到老奸巨猾的鹫。

“……杰伊。”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啊哈。”

踏入外屋的杰伊脸上露出笑容，看起来好像很高兴能够吓到亚济安。他睁大眼睛咧开嘴巴，发出一声嗤笑：

“亚济安，怎么啦？觉得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

“……多少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你想一想啊，亚济安。像你这样麻烦、另有所图的贪心家伙，当然是要加以间是啊！要是有什么状况，还得加以制裁。这样的认识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胜任呢？你应该曾经感觉到危险、威胁、杀气，那都是我。很惊讶吧？正确答案就是我，亚济安。”

“真是愚蠢──”

然而杰伊说得也是事实。

他总觉得有股视线一直缠着他。蕴含在里头的意志与情感是杀意。如果只是亚济安一个人，感觉到这些意念之后大可以摆脱、逃走。但是他的伙伴怎么办？

SIX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亚济安很清楚。如果他逃走、如果他背叛，SIX就会杀了他的伙伴。这个威胁是很明显的。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应该、或许、听说……将会是杰伊率领的“杀戮战队最大杀伐”的精锐秘密部队“ES”来负责这个任务吧？虽说最大杀伐要是撇开部分装备，也只不过比流氓好一点而已，但是这个名号背后确有连亚济安都无法小看的ES。即便是他也不敢对ES掉以轻心。

那就是杰伊吧？不对，要是完全相信这家伙就太危险了。不过亚济安明白──

杰伊对亚济安抱持一种特殊情感──当然是负面情感。杰伊很讨厌亚济安，因为SIX说过他对亚济安相当执着，所以杰伊嫉妒亚济安、憎恶亚济安、怀疑亚济安、对亚济安有所质疑。面对亚济安，杰伊可以说是感情用事。所以他的判断也往往流于疯狂。

杰伊对他而言是个威胁。

当然，这家伙身上也有一些不解之谜。

杰伊是SIX读左右手，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心负。事实上，每当亚济安与SIX有所接触，杰伊一定跟在旁边，只是SIX就算注意到什么，基本上也不会亲自行动。而在这种时候，杰伊也时常如同SIX的分身一般，开始有所动作。

但是无论如何，雅记单都不认为杰伊可以时时刻刻黏着他、黏着午餐时间不放。

应该不只杰伊一个人，ES也在。

可是再想一想，他常常感觉到的那个差异悬殊的强烈杀气，仅仅只有一道。

杰伊──是了，那一定是杰伊。没错，肯定是他。

就是眼前这个往他的方向走过来的男人。

“……只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而已。”

亚济安拚命压抑自己脸上惊愕神情，笑着回答：

“你是不是没有其他衣服可穿？老实说，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缺的或许不是只有衣服喔。”

“愈来愈让人想吐了。”

“亚济安，我之前说过类似的话，这次我可是玩真的。依照你的回答，我不会让你想吐，而是让你吐血。”

杰伊刻意慢慢巡视外屋、主屋跟走廊，然后才眯起眼睛说：

“这是怎么回事？不杀那些工作人员，把他们当俘虏。你刚才说要拿来跟守护者交易，如果守护者不增援，就让他们逃走？还下令把守护者的尸体跟重伤的人丢到泉里外面……如果你已经把他们的头打烂了，施以苏生式也没用，那我还可理解。不过只要有人把那些守护者救回去，下次他们依然会对我们刀剑相向。亚济安，你这种行为根本说不通，这次资敌行为。”

“你怎么这样说话──”

“你再辩解也没用。”

“杰伊。”

亚济安满怀亲切地呼喊他的名字，又说了一声：

“我啊……”

然后他像是在挑拨，又像要把时间停下来一样慢慢开口。

深吸一口气，装模作样一番之后拔出传家宝刀：

“──这是SIX的意思。我可是按照SIX的命令办事。”

“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果然。只要亚济安提到SIX的名字，杰伊就会感到不快。

看样子杰伊确实是憎恨他。不过，杰伊──

你是对的。真是的，你可是完全正确呢。想要饲养我？真是个愚蠢的念头……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库拉尼，我不会让再让任何人遇上你曾遭遇的事……我不会错过时机的。

“你知道？真的吗？真的之道？我可不这么认为。因为SIX命令我：在九巡月十八日实习及泉里，尽速压制所有能够压制的人。我可是奉命行事，也没违抗命令。就是到了SIX面前，我也能够堂堂正正的说──我的主人，我已经依照您所交代的去做，请摸摸我的头。”

“你……不要开玩笑！”

“想打吗？我无所谓。如果SIX真的要你不问是非曲直，杀掉我这条聪明的狗……不过我敢一亿达拉──SIX根本就没有给你这种命令。听好了，杰伊。你再怎么辩解都没用，你违反了SIX的命令。”

“──╳╳╳……！”

杰伊低声说出来没听过的话。虽说听不出发音也听不懂意思，不过肯定是在咒骂他。这点绝对没错。

“亚济安，我绝对不容许你背叛我的主人，绝对。”

Omenage8979threvolution1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尖叫之火

十五时十三分。

历经多次抵抗和努力争取时间，他们终于抵达宿舍区。

佩儿多莉琪背靠在已经封闭的隔墙，着急地看过怀表。

──十五时十四分。

胸口很痛，几乎快要喘不过去。手上的剑柄也像是紧紧黏在她的右手掌心，到现在还无法离手，剑身不但沾满血液油脂，右侧更是凹陷扭曲。是因为对方穿上装假服的关系吗？还是因为她的剑法有待加强。

就算是坚固的摩德洛里刀，变成这个模样也没办法继续斩杀敌人。

“损伤报告。”

站在佩儿多莉琪身边掀起护面大吼的男人，是黑眼黑肤的夫雷德利库˙伊努太落。这位十七号警备队队长，目前是佩儿多莉琪的直属上司。他的剑、盾和铠甲虽然沾满血污，但看起来应该没有负伤。

“佩儿多莉琪，你还好吗？”

“是。”

“唔。”伊努泰洛看了佩儿多莉琪的剑。

“这个已经不能用了。盾牌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吗？先拿我的短刀去用吧。”

“队长呢？”

“总比让你空手到处乱跑好。”

伊努泰洛拔出短刀，交给佩儿多莉琪。

“借你。”

“……谢谢您的好意。”

“这可是马龙˙罗德尼的作品，很锋利喔。对我来说太短了，你用刚好。”

脸上露出笑容的伊努泰洛事宜个拥有十年资历的战士。虽然不像拥有“死神”外号的罗叉副长，或是亡故的“女夜叉”释拿一般大肆活跃，但是在室内巡逻、据点警备方面拥有无数经验。而他那豪放磊落的人格，也累积了相当的人望。

但就算是伊努泰洛，在听到副队长摩尔古雷的报告，脸色也不禁沉了下来。

“八名行踪不明……敌人似乎是龙州人或骨龙，不是那种随便就能应付的对手。”

今天负责收容所警戒的守护者，并非只有十七号警备队的十六名队员而已。还有十六号守护队队长李童晏等十六名，以及二十四号后备队的十四名，加起来共四十六名成员。十六、十七号对负责防止敌人入侵有着候诊间与柜台的栋正门玄关，以及紧连着A栋的病房栋。后备队负责协助住院病患避难所以不在这里，但是他们也有小小损伤。

“李童晏，你们那边怎样？”

“十名，行踪不明。”

出身于炽帝国，拥有一双细眸的李童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虽然他平时看起来有气无力，但是消极的人不可能在秩序守护者里当上小队长，他只是喜怒哀乐不形于外罢了。

“十八个人……”

伊努泰洛一边拉下护面一边喃喃说道：

“剩下不到一半哪……”

不过他的叹息只是想要确认一下事实，现在可不是叹气伤心的时候。

宿舍是一栋四层楼的坚固建筑物，每一层楼的构造都是漫长的走道两边并列几个房间。目前佩儿多莉琪等人所在之处，就是一楼走廊的其中一端。他们已经封起连结病房与宿舍的区域，暂时把敌人逼到视线之外──只是暂时而已。

外头隐约传来打破玻璃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从连接走廊的房间传来。宿舍区的窗户虽然都是强化玻璃，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破坏。对敌人还说，与其打破钢筋与强化建材筑城的隔墙，现离开A栋再从窗户侵入会是比较好的选择。

“后退。”挥舞手上的盾，做出了指示。佩儿多莉琪拿着从伊努泰洛那里借来的短刀，准备离开这里，可是李童晏却是一动也不动。察觉到这点的伊努泰洛问道：

“李童晏，你在做什么！”

“走廊太窄了──”

李童晏摇摇头，随后拔出剑来：

“──你们先走。”

“但是……”

“走。”

“你……”

伊努泰洛原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放弃。

跟十七号警备队比起来，李童晏所率领的十六号守护对当中，行踪不明的人──应该都惨遭不幸了──要多上许多。不只是这样，受伤的人也不少。

仔细一看，李童晏脚边也积了一小摊血。

“比起逃跑，多杀几个比较轻松。”

李童晏放下盾牌，脱下头盔放在地板上，然后左手拔出短刀。

似乎很高兴自己化身成双剑鬼。把眼睛眯得更细的李童晏开口笑道：

“快走。”

“小罗刹”──这是丹尼斯˙桑瑞斯对李童晏的称呼。

在秩序守护者的草创时期，有个跟李童晏一样出身炽帝国的剑术高手，叫做李郑嘉。恶党对其忌惮有加，称他为“罗刹”。将近十年前，总长看见李童晏在演练剑术──那时的李童晏正是佩儿多莉琪这个年纪──激赏之下辩称赞李童晏为李郑嘉再世，是个“小罗刹”。

李童晏应该相当引以为傲吧？从那之后，李童晏右手铠甲以及剑上都刻上“小罗刹”的字样。佩儿多莉琪虽然没看过，但是她知道李童晏背上有罗刹刺青。其实不只是这次，他与他率领的队伍受伤的机率一向很高。追根究底，也是因为战况激烈的关系。

“你们会碍手碍脚。”

“我知道……”

像是要斩断自己的犹疑，伊努泰洛先迈步：

“十七号警备队，跟我走！不需要回头，有小罗刹殿后。”

伊努泰洛才刚说完，龙舟人就踢破左侧的大门，沿着走廊冲过来。

不过佩儿多莉琪遵从伊努泰洛的指示，没有回头──只是拚命地往前跑、只看着前方。她不理会刀剑相交的响声、龙州人用龙州语怒吼的话语，以及用共通语发出的呐喊和哀嚎。她只是往前跑，只看着前方。虽说她觉得自己跑了很久，但一直到她跑到尽头为止，一秒就是一秒，一分就是一分，不曾有些许改变。虽然感觉起来时间有长有短，实际上时间本身没有任何改变。

拚命忍住回头的冲动，佩儿多莉琪转进走廊尽头的右方。

再跑七、八美迪尔，就是地下避难处的入口。

由合金骨架与特殊缓冲材料所构成的防栅矗立在入口前方。二十四号后备队的人守在那里。

伊努泰洛大吼一声：

“人都进去避难了吗！”

二十四号后备队的队长堂安˙马索隆前进一步：

“嗯，已经避难完毕了。但是──”

“但是？”

就在伊努泰洛询问的同时，有个人影从防栅那一边飞奔而出──不是秩序守护者的成员。她身穿白色女用医术士服，是位有着性感身材的女性。

那是莫莉˙利普斯。

“妈妈……！”

忘了身旁众人的视线，佩儿多莉琪情不自禁开口出声。不过莫莉不只出了防栅，她甚至打算往佩儿多莉琪等人刚才走来的那条路走去。与其说她是要赶往哪里，还不如说她很焦急。

“妈妈，你在做什么!?”

掀起护面的佩儿多莉琪挡住莫莉的去路。

“危险啊！请快点回到地下避难处！”

“莉琪……”

认出佩儿多莉琪的莫莉停下脚步。不过她虽然没有继续往前走，还是看的出来她一点也不在乎那些危险。

“让开，我一定要过去一趟。”

“都这个时候了，您要去哪里！”

“还有孩子没有避难。友花与皮诺亚都不在这里，我想他们一定都在X栋的温室。那两个人老是待在那里。”

“友花……？”

佩儿多莉琪不认识皮诺雅，但是她知道友花──她是一个淡粉红色长发几乎留到脚踝的女孩。佩儿多莉琪还在收容所的时候，友花就因为精神疾病的关系，被人从街上带来这个收容所加以收容保护。连同她的外表在内，这个女孩不管在哪方面都说是相当特殊的孩子，所以佩儿多莉琪对她印象深刻。

根据莫莉的说法，友花应该是在培养成为魔术士的过程中“被弄坏了”。不只她的头发，他的眉毛跟睫毛也是粉红色，这应该是药物的副作用。

这个影响甚至扩及友花的心理层面。她没办法说话，也缺乏表达情感的方式。除了强烈拒绝人家剪掉她的头发，这个孩子给人的感觉，就跟植物没什么两样。

“皮诺雅是半年前来的。他跟友花的感情很好，虽然只有十三岁，应该也有过不幸的遭遇。也因为如此，皮诺雅没办法对我打开心房，只有与友花待在一起才安心。不过今天恰巧没有人去X栋的研究室──”

莫莉焦躁地摇头，伸手推开佩儿多莉琪。

“不管怎么样，你让开！”

“不行！太危险了。您不知道吗！而且就算妈妈不去──”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为那些孩子拚命。”

感觉就好像被甩了一巴掌。

没错，聚集在这个收容所的孩子都是遭到世界舍弃的人们。佩儿多莉琪也曾经是其中一份子。莫莉全心全意接受这些孤儿，而那些一开始不愿意相信莫莉的孩子，也会慢慢卸下心防──只有莫莉绝对不会背叛他们。也只有莫莉不会舍弃他们，不会忘了他们。

佩儿多莉琪呆呆地站在那里。

莫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很快跑过佩儿多莉琪身边。

“把避难处关起来！你们谁都不准跟！太显眼了，听见了吗！”

“妈，妈妈……”佩儿多莉琪还是追了上去。但是莫莉移动的速度很快，她甚至把最喜欢的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上，愈走愈快。伊努泰洛一边赶紧跟上，一边快速向其他的队员下达指令：

“马索隆，撤走后备队，封起避难处的隔墙！十七号警逻对跟上莫莉小姐！”

然而十七号警备队的成员早就跟上前去。如此一来就放心多了，因为光靠佩儿多莉琪一个人根本办不到。

就算只是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佩儿多莉琪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待在莫莉身边，保护莫莉。

妈妈。

我为了复仇拿起剑，为了你加入银色军团。

她想要成为一柄剑，一柄经过千锤百炼的剑。

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一把能够保护你的剑。

从前我总是一个人模仿别人的动作，练习剑术。每当我受伤的时候，你总是会为我治疗。那个时候，你总是抱着我，狠很骂我……你就跟我的亲生妈妈一样温柔。

妈妈。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我最喜欢的人死了、我被彻底玷污了、最重要的什么东西被夺走了……佩儿多莉琪已经不再是少女了。

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我好怕。好怕。还是好怕。

我的心似乎有个地方……已经麻痹了，变得很奇怪。

妈妈，我真想要你替我抚平那时候留下来的伤口。

但是我做不到。

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持使再怎么讨厌、再怎么屈辱，我还是拜托跟守护者订有契约的其他医术士帮我治疗。

“妈妈……！”

莫莉没有转头，迳自往前一直走到十七号警备队刚才所在的转角。那里有通往二楼的阶梯。阶梯？妈妈不是要去X栋？通过转角的佩儿多莉琪，转头看了一下十六号守备队应该还在的那个走廊。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也没办法看清楚他们的动静，不过他们似乎没有性命之忧，这让佩儿多莉琪稍微安心一点。

但是在这个收容所里，只有栋不与其他建筑物相连。就位置而言，X栋位于正对宿舍的中庭。就在佩儿多莉琪暗自忖度莫莉要怎么过去的同时，莫莉已经爬上阶梯，伸手往楼梯转角的窗户探去。

轻而易举打碎玻璃。

强化玻璃化作粉末，往外侧飞散。

那个不是什么魔术，只是医术式的应用。虽然佩儿多莉琪不太清楚，不过医术式本来就是魔术的一种。事实上医术式能办的事，比起一般人想得要多上去多──在他们不受流派束缚的前提之下。

莫莉˙利普斯早已舍弃流派，也早就脱离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创立自己的流派，并且可能是艾尔甸第一的医术士。

对莫莉来说，打破玻璃只是雕虫小技。

其实莫莉以前曾经跟某个守护者里的大力士比赛击破瓦片，漂亮地赢得胜利。那时还在收容所的佩儿多莉琪，也目睹了整个过程。

“妈妈，等一下……”

打破玻璃的莫莉直接从窗户飞跃而出，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佩儿多莉琪紧跟在后。那个转角距离地面有一˙五美迪尔。虽然有草皮，但身上穿着重装备，落地时还是会有若干冲击。佩儿多莉琪并不在意这一点，不过并不确定伊努泰洛队长以及十七号警逻队成员是否全部跟上。

往X栋前进。

横越中庭约三十美迪尔，就会到达X栋，这里包括培育研究用植物的温室以及进行高等医术式的研究室。

可是佩儿多莉琪脑出突然冒出“情况不妙！”的警告。这里可是中庭，宿舍区的隔墙已经遭到封锁，龙州人迟早会来到中庭，打破窗户在侵入建筑物。万一不小心被敌人看见──

但是多想无益，比起胡思乱想，还是赶紧迈开脚步奔跑。

佩儿多莉琪拚命地往前跑──距离三十美迪尔，装备轻便的赤脚莫莉速度很快。她果然还是追不上吗？莫莉已经到达栋的侧门入口──这个入口直通X栋约一半面积、以玻璃帷幕建构的温室。莫莉伸手打开那扇门，窜进温室。几秒以后，佩儿多莉琪也跟着冲进温室，湿润的温暖空气以及植物的气味迎面而来，可是树叶形状奇特的高大树木挡住来者的视线。

“妈妈！”

沿着林密间铺设而成的道路前进，虽然路途曲折，但是佩儿多莉琪还记得温室的面积不大。

“皮诺雅！友花！”

莫莉的声音离他不远。眼前不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一道白色人影从树木的另一头闪过。佩儿多莉琪决定无是脚下的道路，直接踩过地面，拨开巨大的树叶前进。

“妈妈！你在哪里……！”

找到了。

那是温室里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盆栽植物并列在架子上，还设有几把长椅。

莫莉跪在地上，紧紧抱着眼前的黑发少女。

待在一旁的友花也战起身，以一双有如玻璃珠的眼睛看着佩儿多莉琪。她的那头粉红色的头发太常了，要说奇怪确实期快，但却不觉得不可思议或是有所不搭。似乎有种“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感觉。

看来那个黑发少女就是皮诺雅吧？她一定是察觉外头的状况，但是又逃不掉，所以才会躲在这里发抖。皮诺雅边说“我好怕”，“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之类的话，边抽抽搭搭地哭泣。

莫莉轻抚皮诺雅的背与头：

“笨蛋，你觉得我会忘了你们？”

“……对不起。”

佩儿多莉琪理解皮诺雅为什么想道歉。

皮诺雅大概是这样想──自己一定是被人遗忘了。

自己被人舍弃了，又被人舍弃了。最后就是不断遭人舍弃。就是这么一回事。就算活着，还是没什么好事──那些刚来到收容所的孩子时常会有这样的想法。

“笨蛋。”莫莉又说了一声，然后拉过友花，连同皮诺雅一起紧紧拥抱。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力道很大：

“来吧，站起来。研究室在地下，总比这里──”

莫莉以抱着皮诺雅与友花的姿势起身。就在此时，伊努泰洛与十七号警逻队的成员都感到了。莫莉与佩儿多莉琪对视一眼，脸上出现“真拿她们没办法”的表情──只有一瞬间而已。

她们已经很习惯这种大规模打破玻璃的声音了。

不过这次的声音是从上面传来。大量的玻璃碎片落下，应该是玻璃屋顶被人打破了。

不过这是谁干的？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即使佩儿多莉琪内心一片混乱，她还是立即起身掩护莫莉、友花与皮诺雅。不过一个人要保护三个人，还是太勉强了。伊努泰洛与副队长摩尔古雷，马上跟上去挡住她掩护不到的地方。伊努泰洛还举起盾，一面抵挡从天而降的玻璃碎片一面开口喊道：

“敌人来袭！死守莫莉小姐……！”

敌人。

的确，也不可能会是其他人。

敌人化身巨大玻璃碎片落在地上。

穿着绣有白色人骨纹样无袖蓝色长袍的男人。露在外面的粗壮手臂以及脸上全部都是刺青，浑身都是肌肉。

他是骨龙的头目之一。

名字叫做吴戒。

那家伙着地以后，便马上往莫莉，也就是佩儿多莉琪的方向飞奔而来。不过十七号警逻队在听到伊努泰洛队长的指令以后，马上摆出架式。伊努泰洛、副队长摩尔古雷及佩儿多莉琪全都拔剑往吴戒杀去。但是──

吴戒就像怪物一样。

那家伙“走”在十七号警逻队队员的盾上。

更正确的说法，是吴戒凭藉非常人所及的动态视力，看清来袭的剑势一一避开穿越，以不寻常的体能在盾牌上面跳跃，并且几脚就把几个队员踢飞。

“──唔！”

佩儿多莉琪虽然没有持盾，但受到伊努泰洛与副队长摩尔古雷的连累，也跟着跌坐在地上。不过伊努泰洛很快起身：

“──混帐！大家别怕……！”

指挥官有很多类型──十七号警逻队队长夫雷德利库˙伊努泰洛是那种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带领部下的类型。在下令战斗之前，自己就先上前冲杀。当他号令前进的时候，自己一定正在前进。所以在所有人有所动作之前，伊努泰洛就已经起身拿着盾牌遮住半个自己，持剑往吴戒刺去。

也因为如此，他的牺牲实属必然。

“呜……噢……”

吴戒的双手各拿着一根两边带有横向分岔的棒状武器。

那个东西贯穿伊努泰洛的身体。

两根武器刺穿铠甲，一根刺向伊努泰洛的左腹部，另外一根没入他的腹部正中央。尖锐的前端甚至穿过伊努泰洛的身体……

吴戒以看起来轻轻松松的回旋踢，踢飞伊努泰洛的盾排，然后逼近伊努泰洛，把两根棍棒刺进伊努泰洛的身体。

“──少、少得意……！”

即使如此，伊努泰洛还是想要挥剑，但却没办法如愿。

吴戒双手一张，金属与人体一起发出碎裂声。

肚子裂开了。

伊努泰洛的剑掉在地上。他一边后退一边用双手按住自己的腹部。不仅是肠子、鲜血。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纷纷流出。站不住的伊努泰洛就这么颓倒在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伊努泰洛只剩下背脊与部分内脏连结上下半身，如此一来当然没办法负担自己的体重。

“……你……们、在做……什么…”

不过伊努泰洛还有意识。虽然几乎快要变成一具尸体，但他还是十七号警逻队的队长，身为秩序守护者辖下的领导者，伊努泰洛下达命令：

“──宣扬吾……等之…义！”

所以十七号警逻队的队员也得听命。

他们非得听命不可。

就算敌人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就算其他龙州人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就算情势对他们不利、就算他们的手在发抖，膝盖发软。

只要他们还是银色军团的一员，就得尽到自己的职责。

“噢噢！噢噢噢噢噢……！”副队长摩尔古雷随即补上前锋的位置。佩儿多莉琪跟在后面，手里握着伊努泰洛借她的、由马龙…罗德尼打造小刀，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十七号警逻队仅存的队员，拚命往吴戒方向冲去。可是他们有的就像纸屑一样被吴戒撞回来，或是挨上一拳一脚就受了致命伤。佩儿多莉琪第一次被扫了一腿倒在地上，第二次则事件被那根棒状武器打断，剑身只剩一半。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后退。他们没办法后腿，已经没有退路了。

佩儿多莉琪注意到龙州人的增援已经到达──光是吴戒就打不过了。

虽然内心受到挫折，但是当佩儿多莉琪转头看见莫莉、皮诺雅与友花时，她随即再度强打起精神。还没完，她还能再努力下去。妈妈，无论如何，我能做的似乎只有努力而已。

但在那一群龙州人当中，佩儿多莉琪看到那个女人──

她穿着两侧都开高叉的旗袍，留着黑人头，嘴上涂着黑色的口红，剃掉眉毛的，眼睛、四周，有奇怪的刺青。那个女人、是……

──那个？

发不出

声音。

没办法动。

我是、怎么了……？

“吴戒，要玩就到旁边玩。”

那个令人望而生惧的女人一出现，佩儿多莉琪的视线瞬间开阔起来。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佩儿多莉琪的眼中，都是那桩黑不见底的眼。

“好啦，秩序守护者，你们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啦！我们呢，也不是专程来杀你们的。”

这般的口气，还有所谓的停战宣言，谁也没有疑心可能会是陷阱。

眼前的这个女人，是骨龙的另一个头目，魅娄。

那个令人恐惧的女人拥有一双魔性之眼，能使出一种诡异的妖术。佩儿多莉琪想起来了──

不能看她的眼睛。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太迟了。

战斗完全终止，所有的人都还看着魅娄的双眼。

动弹不得。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说谎喔？”

魅娄略微抬起下颚、嗤笑一声：

“我们的工作呢，是要袭击这里、压制这里。说到这个，我的故国有一种名为将棋的游戏。只要能够拿下上面的王将，就是赢家。除了王将以外，拿下再多的棋子也赢不了。这里是莫莉˙利普斯收容所对吧？那么、王将呢？”

魅娄迳自往前走。佩儿多莉琪还是动弹不得，随着魅娄的步步进逼，她们的位置也跟着互换。也因为换了位置，魅娄的眼睛渐渐远离佩儿多莉琪的视野范围。

所以佩儿多莉琪逐渐脱离魅娄的控制。

──能动了。

她的身体能动了，咒缚慢慢解开了。

魅娄很快走过她的身边。佩儿多莉琪想要飞身扑去，但是失败了──魅娄带了一批身穿黑色装甲服，头戴笼状护具的龙州人，因此她马上就给这些龙州人给逮住。除了佩儿多莉琪以外，其他从咒缚当中脱身的十七号警逻队成员，同样也被好几个人压制。

不过能动的人其实并不多。

因为几乎所有的战事，都被吴戒夺去战斗能力。

“收容所的王将呢──”

现在吴戒就站在魅娄的身边。

站在魅娄面前的人，是把友花与皮诺雅藏在身后，全身僵硬的莫莉。

“莫莉˙利普斯就是你吧？”

“……呜！住手！不要碰我妈妈──”

佩儿多莉琪想要甩开那些龙州人，但是她的肩膀被人压住，根本使不上利。再加上那些龙州人还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压在地上。

“放开我！住手！你给我住手！不准碰我妈妈……！”

“啊啊，果然──”

魅娄的眼睛紧盯莫莉不放。就在她开口的瞬间。佩儿多莉琪就像听见脑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弄坏，发出尖锐的声响。

是了，就是这样。魅娄的确可能不认识莫莉，就算她听到说过莫莉特征，但是还没见面，获许她没办法肯定。然而佩儿多莉琪的反应，却让魅娄知道自己没有弄错人。

“这个女人就是莫莉˙利普斯？”

魅娄拔出腰际的小刀──那是一把上面有着骷髅饰样的可怕弯刀。

“──老实说，我对这个任务实在没什么兴趣。我想做的可不是这些事。让我们速战速决吧！王降，要恨就恨SIX吧。”

魅娄手上的刀压在莫莉的脖子上……佩儿多莉琪发出连自己都不晓得什么意思的话语，魅娄则是在刀上灌注力气。

但她的右手被莫莉抓住──

“……不要……看不起我啊……！”

看起来应该不是魅娄所施的咒缚解开了。事实上莫莉不但说话不连贯，动作也很僵硬。

但是只要能够碰到魅娄的手，那就够了。莫莉˙利普斯是极少数能够以超高速施行医术式的医术士。医术士熟知人体结构，所以能够靠着如此的精密操作为人进行治疗。就理论上来说，倒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大多数的流派都是靠着严格的师徒制度所建构，这种利用医术式的破坏行为也遭到严格禁止。不过莫莉早已舍弃所谓的流派门户。

既然能够很快进行治疗，那么破坏也很快。

“──哎呀呀呀呀呀……！”

皮肤膨胀到了极限，然后爆裂开来──皮下脂肪四散、肌肉爆裂弹开、肌腱脱落、红色液体从裂开的血管激流而出。魅娄的右手瞬间只剩下鲜血淋漓的白骨。

一只手变成这个样子，魅娄当然不可能继续拿刀，而她给莫莉、给其他人的咒缚也在此时完全解开。

魅娄摇摇晃晃后退几步，而全身上下到处沾满魅娄鲜血的莫莉，还是没有把手收回来。接下

来的目标是魅娄的头吗？莫莉已经起了杀意，她的手往前身，距离只差一点……但是事情发生太快，佩儿多莉琪只能在一旁看着。她甚至没有发现龙州人压制她的力道减弱了……佩儿多莉琪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

吴戒很快冲到魅娄的身前，就像划出十字一般挥动两根棒状武器。

莫莉或许马上转身闪过那个攻击……

吴戒的武器往莫莉得胸腹之间扫去，另外一根从左肩劈下，直直划过莫莉的大腿……

歪斜的十字。并非标准端正的十字，而是歪斜的十字。妈妈。

“──啊啊……”

骗人。

谁来告诉我……这一定是骗人的。

吴戒的武器打在莫莉的头上，莫莉虽然伸手想要阻挡，还是无法完全挡住。莫莉就这样双膝跪地、眼睛直往后翻。佩儿多莉琪没办法相信，那个人就是她的妈妈。我不相信。妈妈，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妈妈可是莫莉˙利普斯，强壮温柔又温暖的妈妈，虽然有点低级，其实还是很高雅的妈妈。我的妈妈。大加的妈妈。妈妈。妈妈。没办法相信，那个人就是她的妈妈。我不相信。妈妈，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妈妈可是莫莉˙利普斯，强壮温柔又温暖的妈妈，虽然有点低级，其实还是很高雅的妈妈。我的妈妈。大加的妈妈。妈妈。妈妈。没办法相信，那个人就是她的妈妈。我不相信。妈妈，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妈妈可是莫莉˙利普斯，强壮温柔又温暖的妈妈，虽然有点低级，其实还是很高雅的妈妈。我的妈妈。大加的妈妈。妈妈。妈妈──但是……

“啊啊……”

“啊哈哈哈……！”魅娄靠在吴戒身上，左手压住右手高声狂笑：

“真是难看阿！何必这样呢？很痛吧？看啊、看看这个妓女医术士！啊哈哈哈……！”

不要校。

不准校……有什么好笑得……没有……什么好笑得。

但是不管她再怎么哭、再怎么叫、再怎么争查，龙州人还是押着她。

妈妈倒下去了。妈妈死了！一旁的皮诺雅哭倒在地，佩儿多莉琪有些晕眩，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来回冲击，感觉好热、好热，可是她已经浑身无力，仿佛世界正在旋转。

“妈妈……！”

有人在说话……是谁？谁的声音？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皮诺雅的声音？不、都不是，这是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妈，妈！”友花对莫莉伸出手、对妈妈伸出手，然后抱着头悲喊出声。理应在魔术士培养过程出了问题的少女，泣不成声地喊道：

“───────────────────────────────────────────”

那就是她的间叫声吗？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友花的淡粉红色头发随风飞舞。

她的身体为了一层红色磷光──那就是魔力吗？

那些东西都集中在友花身上。

不断集中、愈来愈扎实──然后火焰溢射而出。

数道火焰织成的长带，毫无章法地朝魅娄袭去。

不过，还差了一点。吴戒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挺身而出保护魅娄。虽然他的衣服还有身体都烧了起来，但他还是抱着魅娄退开。其他的龙州人也陷入恐慌，押住佩儿多莉琪的龙州人也逃了。没办法，那几条由火焰够成的长带四处乱窜，连植物也烧了起来。好热，烟熏得眼睛好难过。火，到处都是火──火灾，这是火灾。烧起来了，通通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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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不要拭去泪水

收容所被五美迪尔高的厚实围墙围绕，围墙上设有铁丝网，大门还能以开闭式的铁栅栏加以封锁……面对这样的阵仗，龙州人则是以弩弓齐射展开袭击行动。

整个大门、围墙、栅栏，到处都是箭矢、箭矢、箭矢。

倒在地上的守护者，几乎都是被箭射死。

正门玄关、柜台与候诊间所在的A栋，可以说是伤亡惨重──玻璃碎片四散，沙发也被人打坏。几近全裸，满身血污的女性工作人员大腿张开躺在柜台上。

其他还有好几具疑似外面患者的尸体躺在地上，女人几乎都是被人施暴致死，男人的尸体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其中还有一些为了保护没有武装的人们而战死的守护者。而在守护者的尸体堆里，还混杂了几具看起来像是龙州人的尸体。

即使离开A栋进入病房，也在各处看到许多激战之后留下的痕迹。

不过在这里，身穿黑色装甲服、戴着笼状头部防具的龙州人尸体，要比守护者来得多。没有什么一般人、或是非战斗人员的尸体。看起来多亏这些负责收容所警备的守护者，在最混乱的时候，让龙州人几乎把时间耗在A栋。也因为如此，以孩子们为首的住院病患才能井然有序撤离……这是可以想像的状况。

但是更为惊人的景象，则是出现在曾经一度封锁又被人打开的隔墙另一边的宿舍。

赶来这个收容所的人，是秩序守护者十二号游击队队长莎尔洛特˙琳迪暨以下十六名队员，以及二十三号后备队的十六名队员，再加上玛利亚罗斯在内的六名ZOO成员。

莎尔洛特身穿女用天命系列GDS，头上戴着缀有羽毛、盖住头脸的头盔。她的腰间系有小型圆盾，还有刀身较宽的摩德洛里刀。虽然女性守护者的人数不多，但能够被任命为一队之长的女子还是不容小觑。

莎尔洛特掀起面罩──眼前的惨况，让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李童晏……”

那个守护者，被好几把刀剑“钉”在墙上。

但是他双手所持的两把剑各次穿一个龙州人。

而且他的脚边也有好几具龙州人的尸体。

现场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那个莎尔洛特叫他李童晏的守护者，看起来是挡在这里展杀龙州人，最后壮烈战死在这里。

令人无法理解的是，李童晏没有戴头盔，遗容还有满足之色。

感觉上李童晏好像在夸耀自己的胜利。包含他脸在内，他的头完全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家伙一边走向死亡的道路，一边斩杀敌人，并且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真是……”莎尔洛特以有点受不了他的口气说道：

“李童晏的死法……真不愧小罗刹之名。之后再跟总长报告吧。还是要等到苏生以后，再来自己向总长交代呢？不对，对你而言，与其用嘴说，还不如用剑来得顺手吧？”

莎尔洛特积着便要几个部下把李童晏的遗体放下……无论如何，她现在能做的事有限，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们──

在这个走廊的尽头右转，应该有一个避难处，可是四周却很安静，一点也没有战斗的感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

就在守护者开始前进的同时，多玛德君停下脚步，扬起眉毛。

然后往左方看去。几个正对走廊的房门都是大开。

多玛德君默默踏进其中一个房间，皮巴涅鲁反射性跟上主人，然后是卡塔力、由莉卡、玛利亚罗与莎菲妮亚。

“多玛德君，怎么了吗？”

房间里无论是床、桌椅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而且完全没有遭人捣乱的样子……不过看来似乎有人穿着鞋子踩进来，房间被踏的很脏。

看来很坚固的双层窗户也被人打破。

袭击者应该是在打破窗户以后，从外面进入房间，然后在走廊与李童晏等人战斗吧？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宿舍区的走廊一个人都没有？还是敌人已经全部撤走？

多玛德君随后便找到答案。

“在外头。”

只丢下一句话的多玛德君从窗户跳到中离。皮巴涅鲁、卡塔力也跟着登上窗框，玛利亚罗斯知道多玛德君想做什么──是X栋吧。虽然他不知道其中缘由，但是龙州人应该都到那里去了。一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开始感到焦躁。

──莫莉。

不对，为什么莫莉会在X栋。

玛利亚罗斯只知道X栋有温室与研究室──莫莉是因为正好待在研究室的关系，所以来不及逃跑吗？

或许真是这样，并非没有可能……可是她可是莫莉˙利普斯，是这个收容所的代表。谁都以为莫莉应该是最先逃跑的人，但是莫莉却不一样。

对，莫莉不一样。莫莉就算牺牲自己，也不会丢下她的孩子不管。

X栋。

她应该不再那里吧？玛利亚罗斯告诉自己──她不在那里，不可能在那里，莫莉应该已经进入避难处。

那个避难处是在四年前收容所遭到大型恶党集团之后，趁着改建宿舍时建造的。他曾听说过避难处建造得相当坚固，收容所也定期进行避难演习。每次他们都与时间赛跑，务求能够尽量缩短时间。想来也是因为这样的努力，所以病房栋几乎看不到非战斗人员的尸体。

现在莫莉应该是在避难处吧。她应该正在来来回回安慰那些提心吊胆的被保护者。玛利亚罗斯几乎只是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这般的景象。

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把眼睛闭起来的时候。玛利亚罗斯走出中庭，走在草皮上。他的目标──X栋，除了一大群龙州人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异状。

烟。

几乎占了半个X栋的温室，此时正从屋顶冒出浓烟。

屋顶开了大洞……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火就不会有烟。也就是说──

“火灾……”

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为什么会有火灾？又是袭击、又是破坏、又是侵犯、又是杀人放火，又不是战争──战争，这就是战争吗？

秩序守护者原先与SmC之间的对立就很激烈。这回的契机是佩儿多莉琪被掳走，秩序守护者袭击SUCKDOLL。秩序守护者与SmC双方都在一号区面对面设营，SIX的企图就是要骨龙的龙州人在这个时候袭击收容所吧。

毫无疑问的是一场战争。

就规模而言，当然不到国与国之间互相冲突的程度。不过这无庸置疑是一场战争。

而且玛利亚罗斯也不完全算是局外人。不论再怎么撇清关系，他也还是与这些是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不但事实如此，情感层面也是如此。

随着这几次事件的发展，或许会更加深双方的对立。

莫莉，我并不想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在守护者的尸体当中，没有看见佩儿多莉琪。虽然玛利亚罗斯没有一一确认，但是与其他的守护者相比，佩儿多莉琪的体型还算娇小。他希望那两个人都可以平安无事。虽然这样说很过份，但是不管死了多少素为谋面的守护者，他还是希望能够知道他的朋友还活着。

这样的愿望算过份吗？

“那是──”

走在前方的多玛德君拔出背上那柄大剑。

“──莎菲妮亚，用魔术把那栋建筑物的火灭掉！里面或许还有一些人不是我们的敌人，你要注意一下！做得到吧！由莉卡掩护莎菲妮亚，其他人跟我来！”

莎菲妮亚为了准备施展魔术，马上停下脚步；由莉卡则是拿起九头棍站在莎菲妮亚的身前；皮巴涅鲁加速冲倒多玛德君的右前方；玛利亚罗斯在多玛德君的左后方，卡塔力则是右后方。

距离X栋还有二十五美迪尔。

多玛德君并不是随便发号施令，而是有所行动。

原先准备前往X栋的龙州人，此时都因为火灾的关系纷纷后退──也有人从X栋跑出来。玛利亚罗斯记得几个人的脸。包括那个浑身肌肉的男人，还有让那个男人抱着跑出来的可怕女人。他曾机受到一次那两个人的“照顾”──不对，跟佩儿多莉琪一起被抓一次，又在下水道那里见过一次，加起来是两次。

名字……男的应该是吴戒，女的应该是魅娄。

如果是骨龙来袭击收容所，两个头目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不过即便如此，两个头目应该也不会为了放火专程进入X栋吧？这不像龙州人的作风。

看起来魅娄与吴戒都受伤了。吴戒浑身烧伤，魅娄则是右手负伤。如果放火烧到自己，那就真的太蠢了。看样子是吴戒抱着手受伤的魅娄，慌慌张张离开X栋……

X栋一定发疯了什么事……多玛德君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龙州人似乎也注意到他们。魅娄在吴戒怀里发出只是──虽然听不懂龙州语，但是看吴戒继续往正门方向走去，魅娄应该是要手下保护他们吧？眼前大约有将近三十个穿着黑色装甲服，头上戴着笼状防具的龙州人。他们各自举起自己的武器逼近过来。

丢个爆弹──也就是装有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如何？玛利亚罗斯一边想，一边伸手摸向皮带扣子，不过多玛德君已经早他一步往前跃去。这一步跨得相当大，多玛德君的脚真是长。一瞬间就缩短他与龙州人的之间距离，在龙州人的先锋集团前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挥动那把剑身成波浪形状的琥珀色大剑。

即便他停下脚步，没有因此止住的剑势先是一个回转，斩杀敌人之后转动轴心，再次回转那柄大剑。

斩开空气的声音、人体一分为二的声音混在一起。那把大剑调和了四散的血肉，然后合而为一，在空中化为一朵盛开的花朵。

“不想死的人就让开！”

虽然不知道骨龙的龙州人懂多少共通语，不过就算听不懂多玛德君在说什么，他们也能理解现在跟多玛德君硬碰硬会有什么下场。

龙州人显然是害怕了──他们虽然没有后退，可是脚却开始不听使唤。事到如今，还是落荒而逃才对。多玛德君虽然很好讲话又不残忍，但是他没善良到会去同情敌人。

“皮巴，杀了他们。”

听到主人下令，拥有一双砂色双眼的前杀手便拿起刺杀突击两用短剑，雄剑库雷亚达，还有雌剑莉蕾札。他飞身跃进龙州人的中心，在密度最高的地点着地。

应该是会了效率的关系。

皮巴涅鲁把身体缩到最小，窜入人群之中──斩、扯、削、搅、封、杀。

皮巴涅鲁的眼睛只盯着一个点──他的双眼并没有追着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或许是没有必要吧？他的神经就像蔓延到那对雌雄短剑上面，也许那两把剑就像是双手的延伸，就像是他的一部份，也可能是他的全部。

皮巴镍路伫立在几个被他解体完成的家伙……不，那已经是无法计算人数的破碎尸体、肉块、骨头、皮肤、内脏、血液及脑浆当中，看起来遗世而超然。

这是决定性的一击，骨龙也几乎登解。骚动不安的队伍陷入混乱，龙州人一个一个往四面八方逃开。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的左右手各拿着两个、共计四个爆弹依序扔出。

“想得美阿，你们这些混蛋……！”

四声爆炸声响压过玛利亚罗斯的叫声，不过听不清楚爆炸的顺序。不过那种事情无所谓──那些闪光、火焰、暴风到底吹飞多少敌人，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EleEle慈罗极度NeLMaL蒙园堂AleL因净土148957天”

莎菲妮亚发动梅树，从LEP召唤而来的水灵Cyd与气灵Uye做出无数水球。

随着莎菲妮亚的手杖引导，那些水球随即从X栋的屋顶侵入温室，随即吞噬火焰。

对于闪光魔女的弟子“毁灭世界者”莎菲妮亚而言，这不算什么困难的魔术。不过在使用这个魔术时，能够恰如其分控制规模的人，才是优秀的魔术士。这不是只要释放力量就行的魔术，还需要缜密的控制，施行起来相当困难。有多少魔力几乎是生下来就已经注定，魔力不够的人也很难驱动这个魔术。

无论如何，莎菲妮亚开始着手灭掉X栋的火灾。

玛利亚罗斯跑向X栋。皮巴涅鲁接到多玛德君的指示，前往追击吴戒与魅娄，而多玛德君自己则是走进直通X栋温室的侧门。玛利亚罗斯因为投掷爆弹的关系，所以慢了卡塔力一步，不禁感到相当懊恼。他紧跟着半鱼人进入温室，眼前一片烟雾弥漫──“呜哇！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这只笨鱼！停下来干嘛啊，挡路！”、“我才不是鱼！”、“吵死了！”这是莎菲妮亚的魔术引起的吗？无论如何，那些水球已经把火扑灭了，因此整个温室产生大量的水蒸气及烟雾。而在这样的状况下，能见度真是太低了。

“莫莉！”

玛利亚罗斯没有把握莫莉一定在这里。其实他更想否定这个想法。他告诉自己，莫莉不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呢？她真的在这里吗？她真的待在这里？虽然如此，玛利亚罗斯的心中还是带着若干疑惑。

“莫莉……！”

因为水蒸气的关系，玛利亚罗斯的脸有些湿湿黏黏。整个温室弥漫烧焦的气味，吸入的空气中还混杂着些许烟尘，让他有些呛到。一边咳嗽，一边反覆喊着莫莉的名字。走道一半，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也追上来了，卡塔力也跟在她们旁边。多玛德君呢？难道他是靠着独特的嗅觉逐渐往前推进吗？

“是谁!?”

他听见女孩子的声音。那是──佩儿多莉琪？

那么急促的嗓音，玛利亚罗斯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赶紧加快脚步。他想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不过是那边呢？他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他又不是耳朵灵敏的猫或狗。他焦躁地踢了周旁的数目一脚，接着听到卡塔力大喊“在这里！”由莉卡拉着他的手，莎菲妮亚则是喊的一句“玛利亚……！”鼓励他前进。虽然不到没用的地步，玛利亚罗斯还是有些惊慌失措。玛利亚罗斯满脑子都在想，是不是发生什么坏事？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呼吸困难，但却不是水蒸气与烟的关系，而是因为我──不想往前走。我不想前进。好可怕。好像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就站在前方，朝这里招手。

但是他一定得过去才行。就算他就此停下脚步，也不可能逃得掉。

也许已经太迟了吧……

我来的太迟了。

“有人在吗？是伙伴的话请帮帮我们……！妈妈……！”

佩儿多莉琪的声音很近，就在附近而已。玛利亚罗斯只花了几秒就找到人。这地方本来就是开阔的场所，上头的玻璃屋顶又破了一个大洞，在烟雾与水蒸气逐渐淡去的当下，玛利亚罗斯看清楚眼前的状况──

他看见一个守护者的尸体──这个守护者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只靠着脊椎骨连结。还有一个守护者的头被扭向不可思议的方向──他也已经死了。也有人的胸口银甲开了一个大洞，血流不止之后断气……除此之外，还有几名仍然活着的守护者。

在那些活着的守护者当中，有人已经脱下头盔，所以玛利亚罗斯马上认出那个人──

“佩儿多莉琪……”

佩儿多莉琪听见玛利亚罗斯的叫声，随即回头。

她那淡金色的头发沾上煤灰、血等各种污物，紧紧贴住她的脸颊。

一脸炫然欲泣的模样。

如果可以，玛利亚罗斯也想哭。

因为眼前的佩儿多莉琪几乎趴福在地上，她紧紧依靠的人正是──莫莉˙利普斯。

“玛利亚……罗斯……”

佩儿多莉琪的脸逐渐扭曲。

已经干涸的泪又渗了出来。

莫莉的眼睛必上，脸颊失去力气，嘴巴呈现无力半开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女用医术士服原本应该是纯白色，可是眼前这件医术士服却从左肩横拉一道直到腰部的裂口。还染得一片红。

很深。这道伤口相当深……看起来应该是用什么武器刺入之后拉扯所造成的伤口。

不只这样──

还有头上的伤。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莫莉头部右侧正在流血。

由莉卡马上跑到莫莉身边，把手放到颈部与胸口，然而只能一脸悲痛地摇摇头。

莫莉已经死了。

佩儿多莉琪、由莉卡、比玛利亚罗斯早一步到场的多玛德君，还有那个留着一头粉红色长发的少女以及黑发少女──应该是莫莉收容的小孩──都围在已经没有气息的莫莉身边。

就像是一场葬礼一样。

“啊──”

玛利亚罗斯的膝盖突然失去力气，忍不住跌坐在地。他想要站起来，但是就算用手也没办法撑起自己的身体。不管是肌肉还是骨头，感觉起来就跟豆腐一样，而地面就像棉花糖……我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玛利亚罗斯的脑中突然浮现这个想法，然后看了莫莉一眼，突然有种一切已经结束的感觉。

他不知道什么东西结束，总之就是结束了……真是受不了，我跟废物有什么两样？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不知道自己竟然无能为力到这种地步。好累。不、不是累，是浑身无力。啊──或许我真的不行了。

不如大笑一场吧。

即便满脑子都是这种无厘头的想法，实际上玛利亚罗斯的胸口和肺仿佛都像痉挛一样颤抖。他从喉际发出奇怪的声音，眼角发热，几乎就要笑出声来。

不对。

是要哭出来了。不、他的颊边早已留下一行泪。玛利亚罗斯开始抽噎，似乎是真的哭了。虽然丢脸，不过算了。玛利亚罗斯打定主意──管他的，哭就哭吧。

但是由莉卡迈开脚步走了过来。她拉住玛利亚的一领，把那些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逼回去。

“玛利亚，凝、你振作一点！”

由莉卡这么说着，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但是看到由莉卡眼角上吊的表情，玛利亚罗斯马上就知道他没有弄错──

由莉卡很生气。

“凝，你最重要的朋友死了，我知道你的打击很大。但是哭又能怎么样？你就算哭，也改变不了什么。比起哭，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吧！”

“该做的事……？”

“对啊！凝，你又不是无能为力，你有你该做的事啊！听好了，就算头部受伤，只要脑袋受的伤不大，就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不过要是只会在这里哭，肯定不会出现什么奇迹。凝，你要是懂了，就赶快起来、玛利亚！站起来！把莫莉送到多玛德君家！让多瓦宁古施行苏生式！”

“──啊……对啊。”

对，哭也没用──由莉卡说得没错。他真是个消极的笨蛋，而且无可救药的迟钝。莫莉一死，他的思考能力就跟着飞到九霄云外。他只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却忘了这种跟常识没什么两样的知识。

苏生式──人类即便死亡，也未必一切就此终结。而且ZOO有专属的和尚，多玛德君的家里还设有专用祭坛。

“抱歉，由莉卡，我──”

“凝，你知道就好啦！”

由莉卡的表情也跟着缓和下来。当然，在这种状况下，身为医术士的由莉卡要做的事其实是很多的：

“受伤的人和还能动弹的人，都到我这里来！没办法动的就出个声！卡塔力和莎菲凝、妮亚，你们帮我确认伤者和死者的状况！多玛德君、玛利亚，莫莉就交给你们了！其他有空的人，去帮卡塔力与莎菲凝、妮亚的忙！”

“好！”

“……是……”

卡塔力与莎菲妮亚纷纷按照由莉卡的只是行动。玛利亚罗斯则是忘记擦掉眼泪，一步一步走到莫莉身边：

“多玛德君、佩儿多莉琪！我们带莫莉走！”

“啊……”

多玛德君阻止佩儿多莉琪与玛利亚罗斯伸出的援手，一个人轻轻抱起莫莉，说了一声：

“走吧。”

“嗯。”

玛利亚罗斯点点头，看了佩儿多莉琪一点。佩儿多莉琪看起来很不安，嘴唇还在颤抖，脸上也带着脏污。玛利亚罗斯伸出右手，在背袋里捞出一条毛巾，替佩儿多莉琪把脸擦干净：

“莫莉……一定会没事的。”

从方才陷入恍惚，直到被由莉卡一语惊醒的玛利亚罗丝口中说出这种化，其实并没什么道理。即使如此，当他看到佩儿多莉琪的表情时，就知道自己一定得开口说些什么才行。可是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感到十分不安，脸上的表情显得不太相信自己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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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艾尔甸第七区

“一号区”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太阳鬼

“九号突击队有点太前面，让他们注意一点。敌人右翼正在逐渐接近，十号游击队到左翼。”

为了要将尤安˙桑瑞斯与珐琉的命令传到前线，编属在司令部之下的几个守护者来来回回奔跑。负责传令的是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号队，他们平时就接受尤安与珐琉的号令，负责谍报任务，此时虽然得反覆做同一件事，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带丝毫厌烦的神色。

但是即使距离原订开战的时刻十五时已过三十分，战局还是没有什么重大的变化。SmC统一穿上黄色、蓝色、紫色构成的装甲，前进发射弩箭之后立刻后退。秩序守护者虽然加以追击，但是绝对禁止深入。如此状况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有丝毫改变。虽然尤安不觉得怎么样，但是聚集在这里的观众差不多快看烦了。

而这段时间里，总长丹尼斯˙桑瑞斯则是将手放在爱用的大刀──名匠达库拉斯˙多斯的杰作“日轮”剑柄上，一动也不动。

太阳鬼的红褐色双眼，紧盯站在两百多美迪尔外的SIX。

他只是安静看着那个家伙。没有恐惧，也没有太多的意气用事。

名满天下的颜色军团也相当沉着，如同与太阳鬼的姿势相互辉映。

虽然在开战以前，守护者被迫调拨四队共六十个人支援收容所与泉里，特别是司令部周围的战力更是削弱到让人不放心，不过演下看不见任何可能的负面影响。

尤安直到现在还是打从心底不懂──收容所就算了，难道不能舍弃泉里吗？虽然派人支援收容所却不去泉里，之后怎么交代也是个问题。不过泉里那边应该已经赶不上了吧？尤安光是靠从传令人员那里听来的详细情报便能确定这一点。既然如此，只要让一半的后备队过去做个样子，确认一下情况便尽早赶回来──这样不就得了吗？

甚至以尤安的角度来看，根本没有回应这次决斗的必要。

就算是被人说守护者怕了、是胆小鬼、就算是被艾尔甸的市民嘲笑，那又何妨？

吾等贯彻吾等之义，是为了名气还是体面？不，应该不是那样。吾等众人挥剑，乃是为了吾等之“义”。闲杂人等要笑就笑……像是SmC这样的害虫，根本不用拿剑与之正面对决，只要在绝对有利的状况加以奇袭、一网打尽就行了。反而是应该利用拒绝这场绝对的机会让对方得意忘形，在趁机让他们松懈──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做。

不过这种作法，总有一天会害秩序守护者瓦解吧。下面的人面对认为“人”就是拿来凑数的我，有的只是害怕而已。即便自己受到总长的重用，也没办法统率整个秩序守护者。话说到底，自己并没有那样的才干。

但是尤安相信──

自己的存在还是有其必要。我可以补足义父不足之处──我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活。如果义父是温暖的，我就是冰冷；如果义父对人好，我便待人严苛；如果义父说右，我就说左。

我不会让义父弄脏自己的手，也不会丢了义父的颜面。弄脏自己无所谓……光辉灿烂的太阳下，总会有阴影存在，而我就在阴影里从事见不得人的工作。凡是泄漏情报、盗领公款、怠忽职守的人，都由我来处理。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最得意的本事。

人们说：“冷酷无情的副长根本就没血没泪，不像是个活人。”、“那家伙腰上挂的根本及不是剑。拔开剑鞘只看的到恶意与阴险……”等诸如此类的话。

而我则是面带冷笑接受这样的评价。我没有否认，而且完全可以理解。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作风也是如此。他们也明白这一点，只是这样而已。

义父，我无所谓。

只要在这个距离仰望您有如太阳一般的身影，我就一点也不冷。

“尤安……”

义父──不，是总商丹尼斯˙桑瑞斯在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开口说道：

“那座山有所行动了。”

或许是丹尼斯的口气很沉稳，尤安闻声之后一点以不惊讶。

看看时钟，现在已经十五时四十五分。用望远镜看向无限城的遗迹──SIX站在放在瓦砾堆上，看起来想当讨人厌的宝座前。只见他高高举起右手。

因为个人恶劣的兴趣与喜好，SIX穿着上头绘有黄色闪电的黑色紧身衣。那件紧身衣从头到脚把他包裹起来，双手手臂都垂下好几条像是帘子的长型物体，令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身穿西装的杰伊站在他的右边；他的左边则是身穿灰黑交杂的魔术士服、手上拿个黑色手杖的白发死灵术士。除此之外，宝座周围还站着几个杀戮战队最大杀伐的成员。他们也同样穿着黄、蓝、紫三色的铠甲。

SIX看看他们，挥下右手。

“那是在做什么……”尤安并非询问，只是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他们为了要安放那个宝座，才会补强那些瓦砾。不过看来是我弄错了。”

“笼子……？”

珐琉也出声了。她与罗叉都在司令部待命……罗叉就像是太阳鬼的另外一把剑，正在压抑杀意，等着出鞘的时机。尤安与珐琉子是负责其他各项杂务──这就是所谓的适才适所。

“里面好像有什么──果然是笼子……出来了。”

“他们还带了猛兽过来？”

尤安屏住气息：

“不对……”

在放置宝座的瓦砾小丘上，出现四个巨大金属箱子，箱子侧面是有看似栅栏的门──SmC士兵一一把笼子打开。

然后正如珐琉所说，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观众一阵哗然。

巨大的家伙穿着黄、蓝、紫三色铠甲刻有显眼的“SmC”图样，手里拿着战槌。这些家伙根本就是巨汉……

不、更正一下──那些家伙不是普通的巨汉。虽然他们只能够过望远镜观察，但如果拿那些家伙跟旁边的SmC士兵比较，不难发现那些巨汉的身高和体型都是他们一倍，甚至是一倍以上。虽然外贸与人类颇为相似，但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类。

“应该是……巨人族吧？”

“我看也是。”

同意珐琉看法的尤安目光，始终没有从拟似巨人族的生物身上离开：

“如果是世上的大型雅人，我只想得巨人族。有种说法表示巨人是神的私生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巨人族。”

“我倒是看过一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艾尔甸有个杂记马戏团，那里就有巨人族。巨人的脚套上脚镣，眼神看起来很温吞，温驯的个性甚至愿意让当时只是个孩子的尤安坐在他的间榜上。那是──对了，是梅隆君、也就是现在的多玛德君带他去的。那时听说有杂耍可以看的尤安，拚命向已经过世的亲生父亲卡雷尔˙杰贝库纳撒娇，但是父亲还是没有理他。最后则是那个男人带他去看──虽然说那种是一点也不重要。

“既温驯又胆小……听说这些巨人族都栖息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不过，与其说这些家伙看起来很勇猛，倒不如说──”

顺着尤安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巨人族正在挥动战槌。两、三个SmC士兵连同瓦砾一起摔了出去，观众不禁大为兴奋。虽然马上又有几个SmC士兵上前引导，但是看起来不太顺利。

“──很凶暴。”

“或许是下了药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都不好对付。”

不愧是SIX，居然使出这种招数。

自己提出排除第三者，堂堂正正决斗的条件，却让其他旗下的族袭击我方的防卫据点，而且在利用这种手段削弱他们的战力以后，大剌剌地让局外人的巨人族穿上SmC的铠甲，然后把他们推上最前方……

这根本是把人当傻瓜的行动。这样的作法实在太卑鄙了。

不过，这就是SIX的作风。

我们太天真了。才会向现在落入被动。

尤安看着那些巨人族踩在SmC的阵地上，一边拨开眼前的障碍一边缓慢移动。引导那些家伙前进的士兵似乎慢慢掌握到诀窍。只见巨人族陆续出的SmC阵地，朝着这里前进。

尤安整理了一下想法，放下望远镜转头面对丹尼斯：

“总长，我建议全军突击。我方的阵地无法阻止巨人族的攻击，单纯的防守只会遭到击溃。所以我认为应该利用我们的优势──集团突击解决敌人。现在应该毫不犹豫突击前进，一口气除掉SIX才是上策。”

“我支持尤安副长的提案。”

珐琉马上表明立场，罗叉也随即说了一句：

“我也是。”

太阳鬼严肃地点点头，右手握住日轮的剑柄，左手放在剑鞘上：

“时候到了……”

剑光一闪，日轮出鞘。

常约一˙五美迪尔，剑身是实用的黑色。虽然看起来很朴素，确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刀身又厚又宽，刃上的纹路有些紊乱，但刀身隐约泛出阵阵青光，看起来就像剑上带有妖气。

“尤安、罗叉、珐琉，拔出你们的剑。”

太阳鬼的声音带着惊人的杀气。闻者虽然为之耸然，但也跟着兴奋起来。

“──跟着我，别跟丢了。跟我一起前进。我们这一务必要讨伐SmC，讨伐SIX。我的孩子啊，要把自己化成刚、磨练自己，进而成为我的剑。”

“是。”、“受教。”、“如您所愿。”

丹尼斯˙桑瑞斯呕出司令部，尤安、罗叉及珐琉三位副长也跟在后面。部属在司令部周围的一号总长直属队、二号亲卫队、三号尤安队、四号罗叉队、五号珐琉队也跟着行动。

配置在阵地各处的银色军团勇士，看着他们视为父亲一般尊崇的英雄，太阳鬼一步一步往前迈进，一下子沸腾起来。

现场气氛几近狂热，众人的士气已经到达了顶点，就算尤安的血管里留着是水银而不是血，想要压抑心中的澎湃，也得要花上好些力气。他甚至在想，真的有必要压抑吗？

雄壮威武、高贵、令人自豪的义父，太阳鬼只要迈步向前，就能带起一阵巨大的潮流，只要跟着这股潮流，不就能够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吗──不。

其他的人还无所谓，只有他一定要冷静下来──就像是冰水穿过肚肠，他得像是一个活过百岁的老人，静静看着这个战场。他该做的工作是隐身在义父的影子里，注视周围是否有无声进逼的危险利刃。

这样的自律也让他有看清楚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的功与过。

功，当然就是他的领袖魅力──太阳鬼只要往前一站，他所散发出来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气势就能让他们每一位伙伴仿佛获得百人之利。

可是他也有过。如果说真的要正面对敌，各自拔剑以命相搏，以力量、技巧一较高下当然没问题，问题是对手SmC。他们做出任何像是利用巨人族的小动作都不奇怪，在这种状况下正面对决，只会让他们更加不利。

就算是灵魂已经燃烧到即将爆发的地步，他还是得把头脑保持有如流水一般冷静才行。

要是没有好好留意这件事，他们就会输。

最起码尤安确实需要如此思考。

“尤安啊。”

他的义父回头看着就在后头的尤安、罗叉和珐琉，以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的后方就交给你了。接下来也由你负责统帅全军。这一次的战斗，我要以一个剑士的身份，为我所信仰的‘义’而挥箭。你──”

“您在说什么呢。”

没有那种必要，义父。多说无益，义父只要去做就行了。

只要您的光芒照耀着我，我就能够忍耐。

包括没有朋友、没有恋人的孤独，以及所有的伤心。

我不知道母亲是谁，在失去父亲、还有那个大我许多，有如兄长的男人之后，您就是我的全部。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偏偏个性乖戾、固执、爱讲大道理，能够看透又不容许任何谎言与不实，怎么看都是一个别扭的孩子，大家都对我没辄。

只有您，只有您愿意直视我。只有您不会抗拒我。只有您会抱我，对我笑。我知道您是真的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银色军团全员都有如我的手足，我会一丝不乱地加以指挥，请您拭目以待。总长不需挂率，只要以剑士的身份挥箭就行了。您要不要试着取得在一日之中，以日轮斩杀百人的荣耀呢？”

“你在怂恿我吗？”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诚然。”

丹尼斯˙桑瑞斯一边轻笑一边停下脚步──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了阵地的最前线。

在前方的SmC阵营，有三个……还有另外一个慢了办步的巨人族，也已经来到阵前。

SIX站在无限城的遗迹上，两脚张开与肩同宽。有些强劲的风微微吹动他的头发。SIX慢慢回头，由上而下看着这里。

真正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经过策略战与前哨战以后，时机成熟了。

“同志们──”

一个宏亮的声音响彻一号区特设会场。

太阳鬼举起大刀日轮，指向天空。

现场一片寂静。，

观众屏息聆听太阳鬼的宣言。

“很抱歉，事到如今还要向各位解释何为吾等之‘义’。吾等只是锻冶之钢，持剑讨伐信奉‘恶’之相关人等，一律斩杀绝不同情、斟酌或迟疑。同志们要知道，吾等所高举之刃毫无荣光可言。吾等挥动杀敌者，乃为凶刃。吾等所讨伐其恶，也同为恶鬼之身。同志们，吾子们，今日我要请托诸位，让吾等将生命奉献与吾等之义吧！”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诸位同志！即刻提剑前进吧！不要畏怯、不要恐惧，现在正是讨伐奇恶的时候！吾等所行之道，乃是修罗之道！无涯之血道！”

“吾等即为修罗！”、“修罗”、“血！”、“吾等即为修罗”、“血！血！”、“吾等即为修罗！”、“吾等即为修罗！”、“血涂修罗……！”

“──修罗啊！诸位修罗啊！讨伐敌人、讨伐其恶吧！消灭敌人、彰显吾等之义！”

“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义！”

“拔剑！持盾！不准走在我前面！也不准落后！全军……前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在场两百二十多名秩序守护者齐声高叫，瞬间天摇地动──这个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接着是在场成员一起前进，但不是全力奔驰，而是小跑步……对太阳鬼来说只是疾走的速度。对于这些习惯铁之纪律的秩序守护者来说，不管多么兴奋也不会有那个傻瓜敢违逆总长的命令。大家都跟着太阳鬼，又落在太阳鬼的一步之间，列队安静地前进。胸甲下的心脏正燃着战意、头盔下的眼眸隐藏住疯狂，手上的剑尖散发出杀意，整齐迈步向前。

“罗叉副长与其直属队往右翼，珐琉副长带着直属队到左翼。巨人族就交给你们了。”

罗叉与珐琉接下尤安的指令，分别向队伍的两翼移动。

如此一来就算列阵完毕。有如死神一般令人恐惧的罗叉，还有逝世女夜叉的亲姊姊、美貌与智慧兼备、剑术卓越的珐琉。他们与尤安不同，只要存在就能够给予周围的人力样。除此之外，一身轻装的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号无名队，也不断在周围来回往复，带回各项大小消息──尤安很满意这样的情形。从他就任副长以来，为了要养成专职收集、传达情报的无名队，投入相当大的心血。

这并不表示他没想过无名队会以这样的形式加以应用。

那是理所当然的。

加虐杀戮爱好会。

SmC。

──还有SIX。

尤安很久以前就明白，早晚他都得下定决心。

艾尔甸虽然还有GippdeRais、赤子同盟（BU）、DIE等有力的恶党，但SmC却是相当特异的存在。

以SIX压倒性的力量为后盾，SmC培育出以杰伊为中心的精锐部队。他们君临闇市，让“SmC”的图腾广为人知，而从M˙˙R以及卡尔贝尔˙达为首，也与众多服饰品牌拉近关系，并且确立“scandal˙vice”（注：意为丑闻及罪恶）的流行与生活伤势。他们以形象作为战略，给人一种加入SmC似乎已经呈为一种潮流的错觉。然后吸收、并吞其他的族，规模也跟着急速扩张。

时至今日，SmC在艾尔甸逐渐成为恶德的代名词。

但是尤安不认为这一连串的动作是自然而然的演变。这是一个计划，藉由“贝拉多里亚惨剧”拿下闇市以后，SmC逐步取得这样的地位──这正是SIX打的如意算排。那个讨人厌的脑袋里，在若干的程度上应该准确描绘这样的蓝图才对。

危险的敌人──

比起只有强大的敌人，狡猾的敌人要来的可怕几倍。

现在秩序守护者已经遭人算计，上了SIX所准备的舞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都在SIX的料想之中吗？那家伙已经排除意外发生的可能性，我们只能像愚蠢的三流演员一样，照着他的剧本演出吗？

演下抱有这般消极想法的，大概只有尤安一个人。

如果他把这些想法开诚布公说出来，那就是怯懦、是削弱士气，图利敌人的表现。

不过尤安并没有因此就不去思考，他只是把这样的心思藏在心底。接下来两军将要一决胜负。如果赢了无所谓，即是输了也在情理当中。如果他们赢了，接下来需要注意的事太多了；但如果他们输了，就会碰到难以想像的困难与苦难。我们的组织虽然在局部战失利，但还没有全体一起陷入劣势的经验。

尤安心想：话虽如此，只要义父还在，秩序守护者就很容易东山再起。

只要看到义父的背影、只要看到太阳鬼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我们就绝不会有一败涂地的一天──尤安心里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纯血司祭向来认定，天命系列是他们的最高杰作，丹尼斯˙桑瑞斯身上的这套更是出类拔萃，只是没有办法量产。不、丹尼斯身上这套天命系列WX－P，甚至没有办法大量制作。

别名“有翼天将”。

这个名号的由来，是因为折叠在WX－P背后的八片翅膀。尤安不晓得那些翅膀到底有什么用，但有流言说上头搭配魔导王时代的秘宝“守护者吉古拉德”（注：吉古拉德可能是ziggurat，意指古代巴比伦的通天塔）。那可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而且这套盔甲还用上比其他的天命系列所采用“浮游接合”更高级的“浮游均衡”技术，活动性因此大为增加。

手里的大刀是名将达库拉斯˙多斯打造、刃上花纹被评为“妖艳”的配刀“月明”。

他没有持盾。

也因为WX－P系列没有头盔的关系，太阳鬼的整张脸孔毫不吝惜地暴露在战场的风中。一头亚麻色头发一律整齐向后梳齐，完全不见一丝白发，胡子也整理得漂亮清洁，赤褐色的双眸眼神有如他的刀法，有力而强悍。

他是“义”的体现。

他是“义”的守护者。

他是“义”的执行者。

他正式秩序守护者……

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

一点也不觉得会输。

尤安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愚蠢，但是他看到一个走出SmC的巨人族踏着震天价响的脚步声，往太阳鬼的方向冲来──接下来的经过让尤安重新了解，自己的信仰绝不是无的放矢。

巨人族深长大约四美迪尔，或许因为药物的关系或是其他原因，看起来相当凶暴。

忍不住放慢脚步的秩序守护者看着太阳鬼，他没有特别摆出什么架式，只是弯下腰缩短自己与巨人之间的距离……

而后向右方踏步。感觉上就好像要跳到巨人族的右脚前方，接着日轮从左下往右上一闪。

朝着斜上方斩去。

巨人右脚的膝盖以下随即变成两段。

而且不只如此──

那个巨人族往失去半只脚的方向倒下，太阳鬼顺势跳了起来。他跳得很高，太高了，还翻了一个后空翻。这是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该有的身手吗？？观众理应为之哗然。在着地的同时，太阳鬼挥舞日轮，巨人的脑袋就像砧板上的萝卜应声落地。太阳鬼悠然挥去刀上的血迹。

“这家伙还算不上数。”

然后继续迈开脚步。

秩序守护者的成员愈发狂热起来。

──我的义父。

没有……

没有任何人……

比得上您。

“跟着总长。”

尤安不假思索下达毫无意义的命令──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就是尤安不说，其他人也明白──我们拥戴的总长很强、比谁都值得信赖、比谁都要强。总长会领导我们，我们只要跟着总长就行了。不要被留在原地，而是要往前奔跑。

他们的右翼还有两个巨人族，左翼有一个。

皆下来就是一阵激烈冲突。虽然守护者的两翼没有太阳鬼，但是右翼的死神罗叉随即孤身解决一个巨人。另一个虽然让右翼折损不少人，还是好不容易打倒他，了结这个巨人。左翼的珐琉则是展现她的用兵才能，以极少数的损伤成功击退巨人族。

也因为如此，两翼都比中央慢了一些。尤安一边点头听着无名队的成员陆续呈报最近状况，像是几号对几人死伤、几号队一人死亡之类的消息，一边要罗叉与珐琉赶上中央队伍的速度，同时确认前方战况。虽然巨人足以经消灭，但是SmC看起来没有因此动摇，也没有冲出阵地的意思──应该是想要继续坚守吧？他们距离SmC的阵地还有一百美迪尔，这个距离正适合那些家伙发射弩箭……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对方随时会一齐射箭，不要放下盾牌！”

秩序守护者基于精神上以及战术上的理由不使用远距离武器，不过弩箭的确是比较有效率的武器。只是等闲的弩弓没有射穿天命系列盔甲的本事，再加上他们手上还有天命系列的盾牌。

可是遇上杀戮战队最大杀伐部分成员配备的回转式连发弩又不一样。在袭击SUCKDOLL的一战中，焰的七号突击队就有许多成员死在这玩意儿之下。

其实他们也接收了七架敌人放弃的回转式连发弩。试射效果确实惊人。不过因为体积庞大的关系，运用起来也有所局限。即便如此，如果能够集中起来妥善运用，绝对是个致胜的关键。

尤安也想过，这次的决斗是否要在阵地最前方摆置那些回转式连发弩。

不过这个想法遭到总长与罗叉副长的反对，而且他们无法备齐足够的专用箭矢，所以这个方案最后还是胎死腹中。可是SmC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知道SmC到底有多少架回转式连发弩。而且既然回转式连发弩是SmC的东西，他们一定也会准备许多专用箭矢。

再加上之前就有使用死灵术的奇异魔术士谣言，而且七号突击队也真的遇上了。

果然还是不能大意。不过既然来到这里，畏首畏尾只会让他们前行的道路更加艰辛。

尤安凝神细看，不肯遗漏任何细节。而为了在指挥时确保视线无碍，他也将头盔挂在腰际。身上的铠甲是副长以上的高级配备──天命OF。盾牌则是警戒（注：Protection）M7。他对剑没什么执着，所以只拿个两把看起来相当锋利、上头没有任何铭刻的摩德洛里刀。虽然他并不想要持剑战斗，但是看起来似乎非战不可了。

尤安心想：不要让我战斗啊！他其实很讨厌剑。看见旁人拿剑砍人之后血流满地又趾高气昂的模样，忍不住就觉得恶心。尤安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像他的养父那样拿刀杀人。对他来说，能够当一只仰慕太阳、在暗处飞行、有点小聪明的小虫就够了。

“来了吗？”

距离SmC的阵地大约七十美迪尔──SmC已经散发出些许杀气，身穿黄、蓝、紫三色铠甲的SmC士兵，从做工粗糙的栅栏探出身体，准备要弯弓射箭。

“架盾……”

就在尤安发号施令的同时，无数破空之声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接着便是无数箭矢射上盾牌的声响。走在尤安前方的太阳鬼完全没有改变姿势，依然以同样的速度继续向前。他的身上虽然穿有WX－P的铠甲，但是脸上却是毫无防备。即使如此，尤安并不认为那些箭会射中他的养父。事实上那些箭矢也避开太阳鬼，铠甲上面没有任何伤痕。

就在此时，太阳鬼突然停下了脚步，尤安也马上注意到──

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带点黏性。

到处都是瓦砾与碎片的一号区，虽然地面不怎么平整，但是排水很好，就算是下雨也不会马上泥泞不堪。既然如此，地上那些黑糊糊的泥巴士什么？这个臭味又是什么？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刺鼻的臭味……

“总长，请下令突击……！”

“全员全速突击！”

丹尼斯打断尤安的话，一面放声对全体队员下达命令，一面往前奔跑。尤安自然马上跟上，其他的成员也立即回应总长的命令。当他们察觉到些许端倪时，已经太迟了──无限城的遗迹上有十个SmC士兵拿着工，朝往前移动的守护者放箭──

那是火箭。

火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守护者的队伍与SmC的阵营之间。

烧起来了。

火势以箭的落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红色波浪以及其猛烈的态势迅速蔓延，秩序守护者几乎全军都受到波及──那是火焰，在地面燃烧的火焰立刻任他们陷入火海。

热是一定的。由于铠甲是由金属打造，这样的热度虽然还不至于融化铠甲，但是他们的脸完全暴露在外，而且热气也会从铠甲缝隙侵入。但是远在高温之上的恐怖，有如不祥怪鸟一点一点啄食尤安的心脏。

对──我胆怯了。我本来就不是特别勇敢的男人，所以才能了解普通人的恐惧。普通人不像义父、罗叉，或是死去的焰那么勇敢。

“不要怕！”

一开口热气就钻入嘴里，肺也感到疼痛……尤安忍不住从腰间解下头盔戴上。但他一定得要拉开嗓门说话才行。尤安知道自己算是胆小的人，但是他相信人类有克服恐惧的力量──

那种力量的源头，是有如钢铁的理性。

或者是知性。

甚至使强韧的意志力。

尤安以前就曾听人说过某个邪门歪道练金士炼成黑色的可燃液体，他认为说不定能够派上用场，曾经想要弄来看看，但是最后还是弄不到。原因是那个邪魔歪道炼金士因为怕被炼金士联合（AG）发现，早已隐蔽行踪。如今SmC却能弄到那种东西，准备如此周到，看来是要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怎么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不要落后总长！前进！敌人的阵营就在前方！敌人的阵营没有火，快点冲过去，杀进去！”

在这样的混乱里，尤安的伙伴真的能够听到他的斥责与鼓励吗？虽然不太放心，但他也没办法继续叫喊下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与太阳鬼的距离变成五美迪尔……虽然他要求别人不要落后，可是自己却落后了。虽然他没有那种比害虫大便还要无用的自尊心，但是身为副长的人却连自己下达的指令都做不到，这样的确不太妙。

所以尤安什么都不想，只是拚命向前冲。反正这种火势也很难发号施令。就算被火纹身，还是跑吧、跑吧！七十美迪尔很快变成五十美迪尔、然后三十美迪尔、剩下二十美迪尔……就快要脱离黑色液体的范围了。敌人事先装填的箭已经用完了吗？已经没有任何箭矢飞来。

尤安因为炎热而眯起眼睛，确认前后左右的状况。

──SmC……SIX。

他会怎么对付这个乱七八糟，拉成一条长龙的队伍？

带着头盔的尤安啧了一声，举起右手。

在他们出冲火墙之后，尤安马上把手往前一挥。

“突破！”

就在此时，那身着黄色、蓝色、紫色甲胄及装甲服的恶党纷纷越过矮强──或者该说他们只是钻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矮墙空隙，跳到前面来而已。

两均在数秒之后展开冲突，事实上他们也只能冲突──铁与铁、肉与肉相互冲击、发出倾轧毁损的声响。到处都是两败俱伤倒下的人。撞倒敌人之后自己也会倒下，最后还能站起来的人才是赢家。只不过就算是赢家，接下来又会有人飞扑过来，或是从旁边展开袭击。双方没有拔刀互砍，因为双方身上都穿着铠甲，砍个几下不会死人。他们用肩膀或是盾牌撞飞敌人、用脚踹倒敌人，然后再奋力突刺秩序守护者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对于用身体撞倒敌人，破坏敌人的平衡之后在刺杀敌人的动作，没有人有丝毫迟疑。至于SmC则是一些惯于打架的家伙，谁也不想以剑术一较高下──他们都是真心诚意想要宰掉对方。除了杀人以外，他们什么都不想。

两方人马在距离SmC阵地五美迪尔的地方混战，在很难分辨清楚哪一方占有优势、哪一方不利的激烈战斗，看起来胜利者已经出现了。

不用说，就是以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为主的剑术高手。

无论是先天的才能还是后天的钻研与努力，这些人都是上天眷顾的宠儿。他们是在战场上斩杀敌人的特异存在。

一般人是抱持必死的决心才能够和敌人同归于尽，可是他们完全不一样，杀人就好像在割草。对他们来说，人不能算“人”──最起码，他们不把人当人看。举例来说，人可以用手打死苍蝇，但是一只苍蝇怎么样也杀不死人。如果人比苍蝇高等，那么他们就比人高等──他们是特别的。他们不是在跟谁打斗，只是单纯的杀戮。

这种人当然不是只存在于秩序守护者之内，在SmC里也有不少喜欢以特异手法杀人的人，虽然里面有部分人还满厉害的，不过就比例、就人数而言，上天眷顾的强者还是以秩序守护者居多。就尤安看到的范围来说，最显眼的还是丹尼斯˙桑瑞斯。

在“义”的大旗之下亲自讨伐数不清的“恶”，秩序守护者的总长。

太阳鬼。

义父──

手中用来描绘血之曲线的日轮，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太阳鬼一个屈膝，在挥出长剑的同时斩杀敌人、放出雷光。虽然地面崎岖不平，行云流水的脚步仍然有如舞蹈，仿佛这次理所当然。

尤安的义父直到现在还是每日练习破天一流传统的表型七十四式与里型八十三式。尤安从小看着他的义父这样做，他很惊讶。虽然不到日新又新，但是在一年前……不、在一巡月前，义父的剑有这么锐利吗？有那么俐落吗？有这么……强而有力吗？

真是令人惊讶，养父居然还能够继续成长……

有人说太阳鬼已经五十二岁，是开始衰退的年纪。

愚蠢。

真是太愚蠢了。

尤安˙桑瑞斯敢保证，太阳鬼现在是全盛时期，现在是最强的。对一般人而言，他本来就是仰头注视也会灼伤眼睛的存在，至炽热的太阳。可是他还会变强，光辉更加闪耀，无论是谁也碰不到他。

SIX啊……你这扯恶、阴险至极的魔人，你是不可能及得上我的义父。

只要看着就行了。

太阳鬼若无其事杀掉十几二十几个SmC士兵……他的身边空出一点空间，但谁也没有靠过去。他的同伴知道太阳鬼不需要支援；他的敌人不认为自己到了太阳鬼面前还能全身而退。

这真是个奇妙的景象。在这样不容许丝毫大意的战场，太阳鬼悠然地环视三百六十度，然后目光与尤安交会，连胡子都带着笑意：

“走吧，尤安。跟得上吗？”

“当然。”

尤安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拔出没有铭刻的剑，下定决心跟上他的义父。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是他的义父已经背对他往前走去。

如此一来，他一定也得跟上才行。太阳鬼正往SmC阵地最前方的土墙走去，无论他走到哪里，自己都要跟上──这是身为义子的义务。

“无名对，传令给罗叉副长与珐琉副长，要他们从两翼侵入敌方阵地，之后取道中央，目标是无限城遗迹。”

跟在尤安身后的几个无名队队员很快复述后快步离开，同时各队队长也有回报，尤安一边给他们只是，一边追着义父的背影。义父每一步都是大步向前，因此尤安也只能跟在后面两美迪尔之处。在路上还是斩了两个认为这个人不是太阳鬼，或许还有机会的SmC士兵。真的是太愚蠢了……就算自己再怎么不常拔剑，也还是秩序守护者的副长，难道比不上那些杂兵吗？难道他们认为自己不会为了无愧于桑瑞斯之名而锻炼吗？

他当然有在努力──

没人知道阴险的副长总是在与他形象即为相符的夜晚，暗自进行艰苦修练。

但是我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剑技。每天看着义父惊人的剑技，相较之下，我的剑术简直有如儿戏。那种东西，我没脸在人前施展。

真是的──

只能说自己与义父的等级完全不同吧！没有人能够挡在义父前方，包括他在内的任何人，最后都要让出一条路。义父以滑行一般的脚步走在这条路上。眼前的矮墙缠上铁丝网，看起来很难看──他的义父只是拿起日轮，由右到左斜划而下，然后回剑往左上方画去。

尤安拿着剑，指着那个倒三角形的洞：

“全体队员，杀入敌方阵营！目标只有一个人──SIX！讨伐SIX！”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各处传来轰然应诺的声音。由义父建立、尤安提升实力的秩序守护者一向言出必行，应诺以后各自开始动作。他的义父首先跨过矮墙，尤安接着跟上，再来是一号总长直属队、马修˙修奈特所率领的二号亲卫队以及尤安的直属队，最后是正在周边与SmC士兵卒厮杀的守护者。就在SmC纷纷纠缠上来的同时，尤安转头大喊：

“──三号队、亲卫队，回头反击！把那些杂鱼给血祭了！”

下达这个命令以后，最快开始动作的人就是修奈特──他是秩序守护者里资格最老的成员，对伙伴的个性一清二楚，当然也很了解尤安的性格。或许他早就预测到会有这么一刻，他的亲卫队马上跟着直属尤安的三号队一起转头冲入敌军，杀了几个SmC之后又回到队伍之中。

SmC的阵地深约三十美迪尔。SIX就从距离他们大约三十美迪尔的无限城遗迹，俯视尤安众人。守护者距离那里还有四、五道矮墙，然后是不算太深的壕沟，以及许多SmC士兵。

这个距离并不算远。

无名队的队员送上报告，说明罗叉已经侵入敌军阵地。

因为黑色液体的关系，他们没办法正确掌握死伤的数目。但是可以确定目前还没有哪一队没了队长或副队长。战力减损了一半左右，状况不太妙。整体损伤大约是五分之二。

“──哼……！”

义父再度轻松砍倒矮墙，亲手杀了三个躲在矮墙后头的杂兵，然后把剩下两个人交给尤安。

虽然太阳鬼一路上斩杀敌人无数，但是那把日轮上面还是没有任何缺口，甚至没有沾上敌人的血液或是脂肪。

太阳鬼举起那把出类超群的长剑，剑尖遥指无限城遗迹──

“SIX！不要让我等那么久！”

无限城遗迹高度大概只有六、七美迪尔。本来只是在原来建筑物的地基上，重复堆积瓦砾而成，现在则是用囚禁巨人族的铁笼已极为数众多的钢筋加以补强。除此之外，那里还乱七八糟堆放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到处都铺着带有光泽的黑布，许多地方画上奇特的文字与图样，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宝座──那份诡异正式投SIX所好。巨大宝座得上方，有着形状邪恶的靠背，两旁还有扶手的位置才是SIX真正的宝座。

SIX浅坐在那里，翘着脚。日轮反射而来的光线应该照到他的身上，但是SIX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慢慢回头，换翘另一条脚。他的嘴唇向左右大大裂开，现出一个嘲笑的形状，然后伸出右手食只对太阳鬼勾了勾。

这是在引人上钩……？

尤安心中感到一阵疑惑。打从一开始SIX指定在一号区特别设置会场，就是引诱秩序守护者前来。尤安心知肚明，他们架上网子、挖好陷阱，目的就是要消灭守护者，这就是SIX的企图。事实上也有几个陷阱使他们受到伤害，但是──

就在这时，尤安与其同好友的猜疑之间的对谈突然遭到打断──

现在秩序守护者应该从十个地点左右攻入SmC的阵地才对，但是每个地点却同时响起惨叫声与应战指令。尤安所在的中央地带之所以没有变化，完全是因为他的义父──太阳鬼一跃而起，日轮一闪把某个东西砍成两半。

“野兽……？”

巨人族出现的时候，尤安曾经半开玩笑说过SmC或许还带了野兽过来，看样子他是说对了，况且那个从头到尾一刀两断，倒在义父脚边颤抖的动物，并不是什么单纯的野兽──体型太大了。全长超过一˙八美迪尔。几乎与义父差不多高，而且体格比他的义父壮硕许多。再加上全身上下毛茸茸，后面有拖着一条尾巴，那颗头怎么看都像狗，但是体型又与一般四只脚的野兽不同，相当发达的前脚就像人的手，后脚似乎能够直立步行。

“嗯……这是夜魔犬！”

“夜魔犬──”

尤安听见义父犹如呻吟的低语，连忙搜寻自己的记忆──想不出任何相关的情报。算了。是什么都无所谓……尤安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现实中这样的生物正在攻击秩序守护者，眼前无可争辩的事实比什么都重要。尤安的义父大声提醒其他队员：

“这些家伙没有痛决！而且体内还有毒虫，光是吐出的气息就会让人头晕目眩。不要乱砍！一定要破坏脑部才能彻底解决！”

“无名队！还有其他人赶快把总长的话转达其他小队──”

尤安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

尤安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察觉到某种异样的气氛。不过他还是受到预感的驱使，抬头看着无限城遗迹。

在那个宝座之前──

掀开的黑布下面排着回转式连发弩。

应该有四、五十架吧？回转式连发弩相当沉重，一定得用两只手抱着才行。虽然很难携带，但是如果把连发弩架在钢筋台座上，无论是什么人都能够转动控制杆轻易发射。

那些连发弩旁边正站着一个个穿着黄色、蓝色及紫色衣服的SmC兵士。

杰伊就站在士兵身后，高高举起右手──

“射击──”

虽然不可能听到杰伊说什么，不过他应该是这么说吧。尤安想要出声警告周遭的人，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抓不准现场的状况。总之先用盾牌挡住自己的身体，然后靠到矮墙旁边。他看到其他人的动作慢了，立刻不停大喊：

“是回转式连发弩！持盾！重心压低！义父……！是回转式连发弩！”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箭矢破空之声有如洪水般涌来。尤安眼前出现许多贯穿矮墙的箭矢，就连盾牌也传来箭矢射中的冲击。

原来这就是回转式连发弩，居然有这么强的威力……

很早已前就知道杀戮战队最大杀伐持有回转式连发弩。事实上，他们也已经在好几次的战斗当中使用这个武器。不过以他们所接收的部分来看，在SUCKDOLL袭击战里，杀戮战队最大杀伐动用了七架回转式连发弩，数量虽然不多，但已经算是空前的规模。即便如此，守护者还是牺牲了好几个人才取得最后的胜利。可是这一次有五十架，数量高达七倍。随着数量增加，威力也随之递增。

箭矢不停飞来，毫无间断的破空生彻底地剥夺人们思考能力。在仿佛无穷无尽的恐怖之下，人们不知不觉就会陷入恐慌。这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掩住眼睛耳朵，趴在地上──或许有人真的这样做吧？但是尤安没有勇气，所以他能够理解无法忍受恐怖而想要逃避的自杀者心情──追究到底，要说有什么比逃走更简单，那就是放弃……

不过，人总是会习惯的。人心在习惯恐怖以后就会麻痹。即使是一个杀人犯──一个犯下莫名恶行的杀人犯──只要认定自己是为了正义，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就是人类。

“──忍耐！忍耐！忍耐！现在就是忍耐！箭总是会用完的……在那之前就算忍不住尿裤子也要撑下去。”

尤安不知道他的同伴们听不听得到，但是他只能做到这样而已。而且他还有更在意的事──他的义父。义父没有拿盾，不知道有没有事。他想确认义父的安危……不、是一定得确认才行。

尤安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屏住气息一口气从矮墙后头飞奔出来。手里拿着盾牌掩护自己──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他一出矮墙，他的义父就站在他的眼前，正面注视无限城的遗迹。

不理会有如狂风暴雨的箭矢，只是站在那里。

他的防护非常全面、非常完美──

有翼天将──天命系列WX－P的背后伸出八片闪耀银色光辉的羽翼。八片羽翼身展开来之后，几乎完全覆盖丹尼斯˙桑瑞斯的身体，挡住所有箭矢的射击。

等到回转式连发弩终于停下，有翼天将的羽翼再度完全展开，仿佛要振翅高飞。

“──SIX，你耍什么小聪明。没有贯注意志的箭矢是没办法射中我的，就算用上再多箭矢，也动不了我丹尼斯˙桑瑞斯。”

SIX瞬间稍微起身，随即又坐了回去。

“Ku˙Kuku……”

SIX发出笑声，似乎还带着笑容。他在大家面前刻意拍手：

“丹尼──斯˙桑瑞──斯。这个名字听起，简直像是更年期不顺又被涂上黄色一样啊！你这家伙，去当魔术师会比更称职啦！那个胡子很不错，我觉得魔术师就是要有胡子才对。多亏你的胡子，魔术看起来不只精彩十倍！KU˙Kuku……好、好，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我最喜欢有趣的家伙了。我爱你、我爱爱爱爱死你啦！到这里来吧，丹尼──斯！你要是到的了这里，我，SIX！就会好好疼爱你喔？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来爱你！不管是Fe╳╳╳╳╳o或者是I╳╳╳╳╳╳╳o还是S╳x╳╳╳e甚至是Fi╳╳f╳╳k（注：依序为Fellatio、Irrumatio、Sixnine、Fistfuck），不论是那个洞还是哪种玩法，我都很拿手啊！Hi˙hyahahahahahaha……！”

“像你这种邪魔歪到，没有资格说出爱这个字，那只会脏了这种概念。”

尤安的义父随即安静地前进几步。

尤安一面跟上，一面不停回头探望──跟上来的人不多。回转式连发弩让一号总长直属队、二号亲卫队、三号尤安队以及诸多聚集在附近的守护者受到莫大的损害。SmC士兵也有不少死伤吧？只是如果SIX在意这件事，他就不会把队伍拉到这里。

SIX不只对敌人残酷，对自己人也很残酷。

为了要达成目的，他能够毫不犹豫使用任何手段。

不过面对这种恶毒卑劣的对手，我们秩序守护者就要正面击败、彻底粉碎。

这才是我们的“义”。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尤安很清楚自己学步来，也没想过能要这样做。但是，只要有您在──

义父，只要有您在，再怎么不可能的事都能做到。

秩序守护者，就是指您啊！

“能够自己站起来的人就跟上来。不能动的至少把剑举起来。无名对，传令给罗叉副长和珐琉副长，让他们尽快会合！全军朝无限城遗迹前进……！”

尤安一边如此下令，一边想起自己十四岁时，刚成为秩序守护者的正是团员，配属在总长直属队之后第一次到市内巡察的事……

那一天，他追随义父的脚步，挥剑斩杀了一个恶汉。虽然气喘吁吁，还是得到义父的褒奖。就在这个时候，“义父！”突然脱口而出，让他觉得很丢脸。所以从那之后，他从来不在他人面前称呼他的义父为“义父”。与多玛德君会谈之时，因为感怀过去的点点滴滴，心情很是复杂，才会脱口称丹尼斯为“义父”……那个时候是没办法的。从泉里回来以后，难得喝醉的义父说：

“尤安啊！我不想说我老了。不过无论如何，我的确是老了，总有一天要从总长的位置上退下来。那个时候──”

不行啊，义父。

我不行，我没有那个才能，也没有那个资格。

而且我不觉得有那种必要。

两只夜魔犬以惊人的气势从左右两边的壕沟冲向太阳鬼，尤安的义父就像打蚊子一样把它们给宰了，两个狗头掉落在地。虽然夜魔犬的可怕之处在于头砍下来之后还能再生，不过尤安与马修˙修奈特立刻接手，给它们头部最后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还有十来个SmC士兵鼓起永气息及太阳鬼。与其说他们勇敢，还不如说是无谋。他的义父一下子加快速度，从三、四个人之间穿过并且尽数斩杀，然后用日轮一口气刺穿了两个人，同时抽出腰间的月明，把另外一个士兵的头连同头盔砍下。尤安也杀了两个，不过多少带点顺便的意味。毕竟尤安或其他人不杀，太阳鬼也会出手。

一个信仰由此而生──

只要手持日轮与月明、展开有翼天将翅膀的太阳鬼持续带领我们前进，我们的“义”就不会有败北的一天。

他们只要越过那些矮墙，粉碎一切就行了。

两翼部队压制夜魔犬的威胁之后，也逐渐与中央部队会合。

现在的守护者正以太阳鬼为顶点，结成一个三角形队形向前侵略、蹂躏SmC的阵地。

正因为这样，所以很危险──如果我是SIX，就会趁这个时候展开攻击。

提高警觉的尤安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也因此才能马上察觉某件事。

距离无限城遗迹，还有二十美迪尔。

有人正在靠近SIX的宝座。

手持黑色手杖，穿着灰黑相间的合身魔术士服──那个身材瘦削、个子很高，一头白发且脸型扁平的家伙就是死灵术士。

死灵术士双手紧握黑色手杖高高举起，一头白发剧烈摇晃。尤安虽然没有任何魔术素养，也能感觉到那家伙身上散发出的可怕气息。

那是──魔术。

尤安很讨厌这种过渡依赖天赋才能的行为。

第一，能够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魔术士实在少之又少。第二，极度稀少的天才魔术士却又太过危险。不管是医术士、机术士或者炼金士，都有严格的规定加以规范。但是魔术士不一样，他们可是过去人称“恐怖操纵者”的魔术士正宗后继者，不会知道该怎么压制力量，滥用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那些被回转式连发弩射程蜂窝、应该早已死去的同伴、被夜魔犬扯掉手腕，应该失血过多身亡的同伴、那些被日轮贯穿胸膛，应该早就没气的SmC士兵，纷纷站了起来、拿起地上的武器……

生前敌我分明的人们，现在全都变成他们的敌人。

虽然尤安的头脑可以清楚理解这一点，但是情感却很难接受。不过他还是得排除这些缓慢朝他袭来的尸体，只是该怎么打退他们才是问题──是要用盾牌把他们赶走？还是踢飞他们？

就在此时，其中一句尸体漫不经心地从尤安后方袭来──话虽然如此，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些尸体有没有所谓的注意力──尤安只得用盾给了慢吞吞发动攻击的同伴一击，把他打倒在地。他的头盔因此松脱，露出来的那张脸是尤安认识的人。因为他早已尽己所能地将团员的映名、面貌、性格、相关资料记起来。这个人是一号总长直属队的马克˙艾文斯。他出身霍兹华独立军领、二匙一岁、个性快活开朗，不容易树敌，难得对尤安˙桑瑞斯副长颇有好感。虽说就这一点来看有点奇怪，不过他真的是开朗的好青年。

艾文斯慢慢站起来……他再次拾起剑、拿起盾，朝着尤安的方向前进。

即便冷血有如尤安，也不由得为之战栗。光是认识对方就能让他手软了，比他更有同袍情谊、比他更向人的同志又会怎么做？他们能若无其事斩下去吗？办不到，至少我不可能如此轻易下手。但是我非斩不可，这是我的工作。马克˙艾文斯，诅咒我吧。

“你们在做什么！”

尤安提起没有铭刻的剑，往艾文斯没带头盔、毫无防备的头砍去。无论是砍下头颅的瞬间，还是一脚把艾文斯的无头尸体踢倒之际，他的心一点也不痛。

还是四周，发现大家果然都被那些尸体弄得手忙脚乱。只有他的义父，他只不过挥挥有翼天将的羽翼，就把成群的尸体扫开。不过那种本是可不是任谁都会的。因此身为副长的尤安，非得拿出常人也能效仿的方法击退尸体。

“无论是谁在攻击你们，都不需要有所顾虑，加以斩杀就对了！死去的同伴要是知道自己阻碍活着的人，就是在阴曹地府也没有面目可言！斩了这些家伙，就是为了死去的同伴守住他们的颜面！如此一来，他们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尤安完全不考虑眼前死去的同伴还有可能苏生，他知道众人在情感上很难接受这样的说词。如此一来，众人只会对他更加不满、猜疑、嫌恶，不过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憎恨我可以减轻大加的良心负担，可以让我们度过这次的难关，那我无所谓。反正本来就差到极点，事到如今也不打算加以补救。

尤安又遭尸体袭击，他用盾牌把对方撞倒，然后扯掉他的头盔，把头砍下来。与太阳鬼的日轮不同，尤安如果拿无铭剑去斩天命系列的铠甲，刀刃应该会砍出缺口。由于对手的动作迟缓，这样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如此一来，银色军团的其他成员也不再保持沉默，四面八方都传来他们的吆喝声。那时还在动弹的尸体纷纷受到压制、撂倒在地，最后一个一个失去战斗能力。

虽然尸体的行动很迟缓，但是数量众多又加上身穿铠甲，砍掉他们的头才能让他们停止动作，想要让死者再死一次真是不容易。

真是叫人束手无策。就算不考虑情感问题，这些死者也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可怕敌人。银色军团停下前进的脚步，两翼部队虽然正在往中央靠拢，但是他们面前还是有阻碍，还得花上一点时间才能够完全会合。

只有一个人──

只有他的义父，用背后的八片羽翼甩开那些还在动弹的尸体，手里拿着日轮与月明，一步步往无限城遗迹走去。

“──总长！您一个人……！”

不是只有尤安──无论是一号总长直属队，还是由马修˙修奈特所率领的二号亲卫队队员，都想要追随丹尼斯˙桑瑞斯的几部，但此时又出现新的阻碍。

刚刚负责发射回转式连发弩的SmC，现在已经走下无限城遗迹，从左右两侧袭来──他们就是杀戮战队最大杀伐吧！而且一大群夜魔犬也在此时加入战局。

那些夜魔犬似乎是配置在杀戮战队最大杀伐的后方，现在则是被赶到他们前面。以尤安的义父为顶点、成扇状展开的秩序守护者中央不但要应付尸体纠缠，左右还有敌人摆出夹击的阵型，就连尤安心中也不禁浮现示弱的想法──这么一来撑不出啊。虽然现在说已经太迟了，但是兵力的确不足。自己也知道这只是发牢骚而已，但要是有五十个人……不、还是希望有一百个人，虽然他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替自己杀出一条路，但却没办法打开整体局面。同时也因为兵力不足，就算有什么能够扭转颓势的机会也不能加以活用。就算能够一鼓作气，在欠缺持久力与魄力的状况下，最后的结果就是先盛后衰。

“可恶……！”

演下的状况，已经容不得尤安继续指挥众人、发号命令，他得先保护自己才行。尤安企图对右边窜来的夜魔犬当头一击，但却失手了，于是那个夜魔犬就像他直冲而来。尤安提起盾牌挡下对方的攻击，然后一件刺入夜魔犬满是獠牙的嘴里──就在此时，他感觉到头盔传来一阵冲击。是箭吗？他没能细想便利及抽初件，往另外一头夜魔犬的侧面挥击。那支箭似乎是部分手持弩弓的杀戮战队最大杀伐成员的杰作。他们有技巧地边跑边发射弩箭，箭用完以后马上换成肉搏战武器，还一边齐声喊着奇怪的话语：“ICHIBANCHINAN”一边接近。他们有人单手高举武器，另一支手的食指指向天空──ICHIBAN、ICHIBAN。一号。一号？（注：ICHIBAN为日文“一号”的意思）虽然尤安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除了要应付夜魔犬以外，还得要迎击那些疯子带来的威胁。

罗叉怎么样了？珐琉还没到吗？还有多少同伴活着？我们会赢吗？或者是会输？在那以前我会死吗？会被死灵术操纵吗？

尤安的思绪随即遭人打断。敌人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前仆后继冲过来，不杀人就是死路一条。尤安很清楚，在不把精神集中在剑上，他的反应会变慢，如此一来就不能在战场上继续活下去。眼前的秩序守护者、尸体、夜魔犬与杀戮战队最大杀伐已经战成一团。在生死交错当中，尤安摒除一切杂念，挥动手上的剑。敌人的刀剑砍到他的背上，被他身上的铠甲弹开，尤安马上加以反击，杀了那个偷袭他的家伙。感觉上就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烧断了，一心只能前进、前进、再怎么样都要前进。他一定得根上身穿有翼天将的丹尼斯˙桑瑞斯才行。在这个情是混沌不明的一号区，只有他──丹尼斯˙桑瑞斯，才是唯一能够相信的真理。

所以尤安拚命追随他的义父，拚命想要跟上他的义父──他终于跟上了。尤安眼前除了他的义父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同伴。不过他的脚被一头死去的夜魔犬缠住，腰又被“伊嘎哈伊”乱叫的频死杀戮战队紧紧缠住。走开，我一定给跟上去才行，放开我。尤安用剑柄打在那个杀戮战队的头上，然后一脚往夜魔犬的脸踢去，继续前进。可是就在此时，他停下脚步。为什么？因为他瞥见距离相当近的地方传来刀刃的反光，糟了──

“尤安……！”

就在此时，他听见义父的声音。他的义父来了。飞驰而来的太阳鬼，手拿日轮把几乎要杀了尤安的大个子杀戮战队一刀两断、转过身来──

尤安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当时看见的光景。

“──尤安！走开！”

一听到义父的命令，尤安立刻乖乖往一旁滚去。

距离无限城遗迹还有十二、三美迪尔。

他的义父双手高举日轮与月明在头上交叉，挺起身体，背脊略微往后弯。

有翼天将的八片羽翼，猛然飞了开来。

八片羽翼完全展开，散出清白色光芒飞射而出。

就像羽毛一样在空中回旋飞舞，看起来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

那些羽翼在空中旋转，化为利刃──四片羽翼把五、六头夜魔犬切成碎片，接着还将附近大约十名杀戮战队最大杀伐成员剁成肉酱之后，直挺挺插入地上。

剩下四片羽翼则是猛然袭向无限城遗迹。一枚嵌入前方、两枚掠过黑色宝座，最后一片则是向SIX的头部飞去，最后被那个魔人亲自动手击落。

就在他的义父同时挥下日轮与月明的瞬间，两方军队、在场的观众，每个人都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说不定时间真的暂停下来……除了他的义父之外。

义父的身体看起来愈发高大，空气之中也弥漫一股紧张气息，感觉起来相沉重。接着是一阵难以形容的啪滋嘎啊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空间遭到切割。以夸张一点的说法，那是扭曲万物法则的声音。不过尤安的义父却以完美的手法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难事。

他挥下日轮与月明的轨迹，将空气画作一道足以切割一切的白色冲击波，袭向无限城遗迹。破坏、压碎、崩毁、凿开──冲击波在地面留下长三美迪尔、宽二美迪尔的巨大X刻印。那是一道很深很深的痕迹，整个无限城遗迹为之撼动，甚至就连SIX也从宝座上起身。

“破天一流天技‘残空’。”

尤安的义父以日轮指向站在无限城遗迹上的SIX，开口说道：

“SIX，我受够你的闹剧了。我希望和你一对一正面对决。你最好自己乖乖下来，要不然我就去把拽你下来。”

“丹──────尼斯……”

SIX睁大双眼：

“丹尼──斯˙桑瑞──斯……Hyyyy你可真厉害啊！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厉害、已经那么厉害了啊！但你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不过是大便虫！太过分啦！你还真是CRAZY呢，丹尼斯！气势很好、lovely˙higedance！（注：意思为“可爱的胡子舞”）你真的是人类吗？我很怀疑啊！不对、其实我的心里可是小鹿乱撞呢！我爱上你啦！我想要你甜甜秘密地约会，马上上床也可以！那个超技AA！绝技YY！太厉害啦！好──那就这样吧！”

SIX完全不理会一旁出声制止的杰伊，一直走到无限城遗迹。杰伊一脸不赞同的表情，可是SIX带有“做什么啊，杰伊。你什么时候可以左右我的意见了？”的眼神一瞪，杰伊也只能躬身行礼退下。

但是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就连尤安也无法预料。

[font]

秩序守护者的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

╳

加虐杀戮爱好会的魔人SIX

战斗完全没有停歇。虽然那些尸体不知何时变回不会动的尸体，而杀戮战队最大杀伐也察觉到两人即将展开决斗，但是夜魔犬还在毫无忌讳地动手，秩序守护者非得对付它们不可。

就在此时，罗叉的右翼部队与珐琉的左翼部队终于抵达。

看到这个情形，杀戮战队最大杀伐开始往无限城遗迹撤退。

夜魔犬也背一只一只赶离这个地方。

所有一切动静，都因为一件事而结束。

即将开始的太阳鬼与魔人的决斗，即将决定一切──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丹尼──斯，杀掉你以后，我会用我能想得到的方法，尽情地蹂躏、侵犯你的尸体。你就满怀感激接受我的爱吧！好啦，要开打了吗……？”

SIX青青从无限城遗迹飞跃而下。

谁都知道──SIX落地的瞬间就是暗号。

SIX就像感觉到日轮、月明拉开的架势，因此轻轻弯下腰。至于随时可以冲锋的太阳鬼也知道SIX打着什么算盘。

穿着有道黄色闪电的漆黑紧身衣，SIX像是一朵绽开于空中的诡异花朵，随风飘落在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太慢了。

无限城遗迹高度不过七美迪尔而已。

他的动作太慢了，慢得有点过头。

那一刻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SIX曲膝吸收身躯的作用力，落到满是瓦砾的地上。

就在此时，太阳鬼也疾驰而至。

一眨眼的时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十美迪尔。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太阳鬼突然──

消失了。

“──Ku……”

SIX的肩膀不停抖动，张大嘴巴眯起眼睛，甚至弯下腰抱着肚子。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尤安不知道，完全不知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一回事？状况到底如何？义父呢？义父上哪去了？

“Hyaa……Hyaa……Hyaa……”

那是什么声音？

SIX在笑吗？

为什么？

“Kuuu˙Kukukuku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这真是杰作啊！超超超超超大的杰作啊！丹尼──斯！超──级大笨蛋！单挑？我有必要非得做那种麻烦的事不可吗？当──然没有！再怎么想，也是没有──！没有这种必要！哪有像你这种乐观到无可救药的胡子笨蛋啊！Gyaaah！Ha！Ha！Ha！Ha！Ha！Haaah……！”

尤安听着SIX的大笑，脑袋顿时一片空白，但是每天锻炼的理性要求他展开行动。

得去确认才行。眼见为凭，不要否认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嗯，我看到了。是的，我知道，我真的之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只希望事情没有糟到那种地步。

尤安收起没有铭刻的剑，脱下头盔靠在腰间之后往前走。

他好不容易走道那里，放下盾牌，两首撑地向前探去。

那是一个长七美迪尔，宽七美迪尔的长方形洞穴。

是个陷阱。

深约十美迪尔。陷阱底部密密麻麻排着许多金属尖刺，每一根都有三、四美迪尔长。

他的义父就在那里，维持原先的姿势──身上都被尖刺贯穿。除了手腕，肩胛骨，还有他的背脊、腰、臀、大腿、膝盖以及小腿。可布的尖刺甚至从义父的后脑穿刺出来。

看起来没有丝毫惊异的神情。

应该是当场死亡──

尤安想到那个震耳欲聋的响声，应该就是这个开闭式陷阱启动时的声响。不过，真是不可思议……他居然一点也不悲伤，反而相当冷静。尤安觉得自己真是奇妙的生物，居然能够这么沉着接受义父的死，这样的我应该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不过他还是发现自己的呼吸乱了，耳朵后方出现麻痹的感觉，眼睛四周也一样，鼻子有些发酸，胃也很痛，他的身体比思绪还早出现反应。义父，请原谅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尤安拿着盾牌起身，重新戴好头盔，无视笑个没完的SIX，大声喊道：

“秩序守护者！全军往北转近！脱离一号区、回到银之城寨！”

尤安遵守自己的命令转过身向北方走去。看着同伴还呆立在原地，尤安遂厉声斥道：

“怎么了！脱离一号区！快一点！”

甚至拿起盾牌，往还在发呆的同伴肩膀砸去：

“你们这些笨蛋！服从我的命令！总长已经将此战的指挥权委任于我，我的命令就是总长的命令！不从者斩！”

刚把右翼部队带来，在SIX与太阳鬼决战之前几乎压制附近战况的罗叉挡载他前面。

“等等，尤安，你──”

罗叉也是笨蛋。他还没掌握状况吗？他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吗？这个长于武艺的男人不是没有看到。陷阱就在那里，SIX拚命狂笑，SmC都是一脸茫然的样子，没有任何行动……只要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甚至只要一句话，情势就会有所改变……

尤安沉着判断眼前的情势──不需要说出口，在这样的状况下，只能够靠脑袋去理解，一旦说出口就结束了。有的成员或许会因此崩溃，还会出现许多再也无法振作的人。那样就糟了，于是尤安小声说道：

“罗叉副长，你也得遵守命令。我军已经无法在站，撤退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你认为我的想法是错的？”

“当然……！”

激动的罗自扬起两道粗眉。珐琉也在此时靠了过来，她似乎是要让自己的部队撤退。真是谢天谢地，担任副长的人就是应该这样。

“珐琉副长，你先走？。我负责殿后。罗叉副长，你也先走。”

“谁要走！”

罗叉恨恨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瞪着SIX：

“我要宰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现在！这里！你要走就走！就算胜我一个人也要杀了他！”

“罗叉！”

珐琉紧紧抱住罗叉，制止他的行动。罗叉还在挣扎，只是如果他真的要推开珐琉，其实一点也不难……不过这只是一出闹剧。你看SIX正指着这里，笑得非常愉快……

“放开我！珐琉，放开我！”

“不灵，罗叉！就算你去了又怎么样……”

“闭嘴！”

即便如此，他们的感情还是很好。毕竟罗叉与珐琉，还有死去的释拿与焰都是凰州难民，他们从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在一起。没有这种朋友的尤安以前多少有些羡慕他们，不过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不会因此后悔，也没有理由后悔。现在的他更是没有时间后悔。

“你克制一点，罗叉副长。只要秩序守护者健在，你就不是一个人，不要这么任性。”

“健在……？你说健在!?”

罗叉几乎快要把尤安吞进肚子里，但是尤安丝毫不退缩：

“没错。你看，还有这么多同伴，秩序守护者依然健在。我们不能乱了方寸。我们的义也还没有死。只要我们活着，义就还在。”

他不晓得罗叉到底听懂了没有，但是接下应该先只会同伴撤离才对。如果在此时还要恣意妄为，那就真的是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现在的尤安相当感谢SIX。虽然他卑鄙恶毒低劣，不管再怎么憎恨、诅咒、怨恨他都不够。然而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甚至没有指挥SmC加以追击。看着我们遭到观众辱骂、羞辱以及不想承认的损失、垂头丧气逃跑，SIX现在高兴得不得了。

不过，也没什么东西比这更值得一看了。我们甚至连全体阵亡、虽然惨不忍睹但却悲壮的失败机会也没有。只能以败战幸存者的身份让人嘲笑侮辱，苟且偷生。直到昨天为止。艾尔甸的市民还对银色军团又敬又畏，今天则是翻脸不认人，，对他们大加蔑视。

但是，我们的义并没有就此死去。

我还没有输，我还不能输。如果屈从于一次的败北，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义父所创立的秩序守护者也会在留下污名之后灰飞湮灭。

尤安已经开始动脑筋，想着需要什么、应该怎么做──就在看到义父遗体的瞬间，他就已经决定了。而且他也放弃抢回遗体，想来SIX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他甚至一点也不打算把心里的洞埋起来。

那是不可能的……埋不起来的。

义父──

失去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

软弱的我只能拒绝悲伤才活得下去。请您原谅我……

Omenage8979threvolution1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多玛德君府邸”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小小的勇气与一点点的强悍

无数像是白色细管的东西相互缠绕，沿着墙壁与床铺蜿蜒而上。最后连结在高约五美迪尔的天花板中的球型装置。

仔细一看，所有的管子都密密麻麻刻上文字或是花纹之类的东西。

外型不断变化，没有一定的形状。颜色也是不停改变，虽然很淡，还是可以看到红、橙、黄、绿、蓝、靛、紫等颜色，简直就像彩虹一样。

球型装置的周围有十二张座椅加上小桌的装置。不过环视整个空间，只有一个穿着僧服的大汉在那里。

不，还有一个人在那个球型装置里。

──莫莉。

玛利亚罗斯和佩儿多莉琪都挤在小窗前面，以额头贴着窗户的姿态，窥视这个奇妙且严肃，有如异界一般的空间。

这是玛利亚罗斯第一次亲眼看到祭坛。

玛利亚罗斯曾经住过高层寺院的屋顶──虽然他曾经在类似的环境下生活，但是对僧侣、神官而言，祭坛是他们进行秘密仪式的地所在，一般来说不会让不相关的人在附近出入。即使是侍奉神的相关人员，也只有与苏生式有关的高阶僧侣能够接近真正的祭坛。

因此说实话，这让他相当意外……玛利亚罗斯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地方──

祭坛外观不像是依据对神的信仰所建的，反而比较接近机术士制造的机械。不过话虽如此，其实又不太一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不过接下来要进行的行为，也不是什么神的奇迹。就算过程再怎么复杂难解、伴随着超乎想像的困难，应该还是依据某种技术为基础，依循某种法则所实行的技术吧。

球型装置一开始位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剥光衣服、用冷水彻底洗净的莫莉就被放在那个装置里面。接下来球型装置便在某些操作之下，上升到接近天花板之处。

这些事都由一个人独立进行，接下的程序也将由这个人独力完成──这个人就是ZOO的专属僧侣多瓦宁古。

大家都管他叫“胡子”。

会有如此的称呼，是因为他的脸上留着大胡子。多瓦宁古的个子比多玛德君还要高大，身上穿着暗青色与黑色的僧服。不过即使穿上僧服，也掩不住手臂、肩膀，还有胸前的壮硕肌肉──那样的体格绝对不是中看不中用。胡子本来是僧正，侍奉港都杰多里的大海王神。但是他因为某些原因单枪匹马一口气杀了几十名恶徒，因此才被逐出门墙。

胡子如果不是这么厉害的话，那他只是个单纯的大力破戒僧。

“要开始了吗……？”

佩儿多莉琪悄声说道：

没有出声的玛利亚罗斯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胡子一一检查祭坛内部的各项设施，然后是走近十二张座位围绕的球型装置。接着才在一张比其他座位大上不少的椅子就坐。

‘根据遗体的情形、祭坛的性能，还有拙僧的技术──’

声、声音是从哪来的？这个祭坛设置在多玛德君家的地下，玛利亚罗斯与佩儿多莉琪目前位在围绕祭坛周围的走廊上。声音似乎是从天花板传来的……

‘老实说，这个苏生式成功的机率该是七成左右。虽然不是万无一失，但是拙僧侍奉的大海王神欧斯托洛斯虽然有时候会粗暴严厉，不过基本上还是很宽大的。拙僧尽力而为。’

“胡子……”

胡子的声音是透过某种装置传来的吧？所以理论上来说，这边的声音应该也能传达给胡子。

“莫莉就拜托你了。”

“苏生式开始。”

在窗户的那一头。胡子拿起一个看似头盔、连结到椅背的东西戴在自己头上。

‘M.T.D-Altar-“Supernova-XX-877”-Ultra-Custom-originel-code-“Zephillious”-startp……’

胡子的手在桌子上快速移动。那张椅子和那张桌子，应该都不是普通的东西。胡子的动作似乎是在触碰桌上的圆形与方形按钮。

‘mast’a-pass-XXXXXXXXXXXX-c’all-progeam-“T-Dummies”-com’an-sam’on-die’amons.’

胡子嘴里念念有词有如歌唱的内容，应该是上古高位语的一种。

这样说起来，苏生式还是比较接近魔术吗？

‘sam’on-“G’abrel.Ud’eal.Od’eal.R’afel.M’ichel.Adnael.Ipe’el.K’umael.Edel.Lydel.J’udel.”’

这个部分念得比较慢，发音也很清楚，所以玛利亚罗斯也听的清清楚楚。

沙蒙──卡普雷尔。伍迪阿尔。欧迪阿尔。拉斐尔。米凯尔。雅德那耶尔。伊浦西尔。库马耶尔。艾迪尔。利迪尔。杰迪尔。

他一念完，眼前就发生惊人的事。直到刚才为止，祭坛里除了莫莉以外只有胡子一个人，但眼下却突然增加许多，十二个座位上都有人坐了。

那些人全都是胡子。有十二个胡子，祭坛里都是胡子。

不过凝神一看，只有原来的胡子戴着头盔。其他的“胡子”看起来有点透明……是幽灵吗？不对，胡子还活着，所以是……生灵？

‘com’an-chenjin-to-dyfind-“LOWER-SUBROMEON”.’

即使是在玛利亚罗斯发楞的时候，苏生式依然持续进行。不知道为什么，胡子嘴里突然说出众人听惯的语言：

‘卡普雷尔、伍迪阿尔、欧迪阿尔，你们去装填买赎传导七式改、八式改，用完全三位一体联系配置潜入他界之渊，确认目标灵魂并加以确保。拉斐尔、米凯尔、雅德那耶尔，你们装填攻式坎黑那˙隆迪尼翁改、攻式阿古尼˙马哈迪尔Ⅱ改、守式雷南˙杰坦，潜入支援。伊浦西尔、库马耶尔、艾迪尔、利迪尔，你们到阿尔塔预备重新建构镜射复本（注：Mirroring，又译为反映、资料镜像）以及材质体。杰迪尔后备。’

‘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ies-m’asta.’

下达命令的人应该就是真的胡子，其他答应的十一个人都是假的吧。

这样说来，玛利亚罗斯也听过苏生式需要十来个和尚。胡子虽然一个人就能应付，不过或许真的一个人也不能少。那些假的胡子，想必是在辅助真的胡子──也只能这样解释了，他们应该就是这样的存在。

总之无论是胡子忙碌地在桌上移动双手，或者是那些听起来有如歌曲的言语，玛利亚罗斯压根保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是懂了就糟了，虽然玛利亚罗斯一点都不想成为僧侣，但是他很熟悉僧侣。当他亲眼看见苏生式的过程，随即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魔术。

虽然莎菲妮亚使用的强力魔术已经很不寻常，但是苏生式更加特异。

他多少能够理解那些高层寺院的和尚，都要索取一大笔钱才愿意进行苏生式。

让死去的人活过来──虽然说起来理所当然，但终究是还是不得了的异常现象。

在魔导王割据的时期，不管是怎么样的死，都是永远的。在苏生式诞生以言，不管什么死都是一样是“死”，没有轻重之分。与魔导王时代相比，苏生式或许是现代人唯一的优势──事实也是如此。

玛利亚罗斯一开始认为苏生式与其说是神的奇其，还不如说是根据某种理论、法则实施的技术是他现在要收回这样的想法。

这是奇迹。把神的奇迹引领到地上加以实现的技术，就是苏生式。

那些僧侣、神官，或许就是因此才会侍奉神。他们实现这个奇迹，然后把这个力量颂赞为神的庇佑，或者是藉由请求神的宽恕，取得心灵的平静。即使是破戒僧也不例外。

胡子施行苏生式的祭坛里，毫无间隙铺满白色细管。随着苏生式的进行，那些刻在白管上的文字与图样，明暗变化也愈来愈激烈。

甚至就连球型装置也开始缓慢回转。

‘──到达他界之渊表层部1。’

祭坛里的光源突然变暗，光线无止境地交错纵横，描绘出多样图形。那些图形不断变化，看应该是在显示现在的状况，不过玛利亚罗斯完全看不懂。

可是胡子从刚才开始就显得很紧张，一边慌忙动着他的手，一边念念有词──

‘──层突破……防护壁展开……’‘──层到达……就是现在、搜寻’‘sarchin.’‘sarchin.’‘sarchin.’‘巡回接近’‘redi-for’atakin.’‘redi-for’atakin.’‘redi-for’atakin.’‘继续搜寻’‘sarchin.’‘sarchin.’‘sarchin.’

另一方面，球型装置继续回转。白色管子虽然本身不会动，但是那些文字以及图样却让人感觉到毛骨悚然。

看到这个景象，玛利亚罗斯也只能屏息以待。他不多想什么、那是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紧紧握住佩儿多莉琪的手，紧到连眨眼睛都忘了。是到如今，他们也只能等待。

他拚命祈祷。

真挚祈祷。

莫莉──

我等你。我跟佩儿多莉琪一起，在这里等你回来。

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有好几座状似要塞的建筑物。多玛德君的家就是其中之一。

多玛德君得建造在一个五、六美迪尔高，由合成骨材筑成的地基上。多瓦宁古专用的祭坛就埋在那个地基里。虽然不知道占地多广，不过这样的宅邸住个十几二十人应该是绰绰有余，外头也有相当不错的庭园。从这里望去，整个宅邸都被坚固的铆钉强化围墙围住，固若金汤。

这样的宅邸只有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再加上多瓦宁古，整个房子只住了三个人，再加上一只迷样生物。就玛利亚罗斯来看，这真是太浪费了。

玛利亚罗斯沿着围着一层强化玻璃的走廊往前走，来到铺着木头地板、面对庭院的屋檐回廊──现在的他，正和谜样生物一起坐在那里。

太阳西沈，西边的天空染上玛利亚罗斯的眼睛与头发混和出来的色彩。玛利亚罗斯不时将右脚探出庭原，迳自摆动。

坐在一旁的谜样生物跟着有样学样，伸出脚来。

不过这个家伙……

“啾？”

“不…不是啾。”

谜样生物的体型比玛利亚罗斯还大，全身都被柔软的白色长毛覆盖，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尾巴。和人一样有手有脚，而且手和脚上都有四根手指，看起来相当灵活──不只是灵活，甚至还能若无其事用两条腿走路。

那张脸还满像猫的。

大大的三角形耳朵、黑涩的鼻子、嘴边的胡须、嘴巴的形状……

不过瞳孔的形状特征完全不像猫，看起来就像硕大无比的黑珍珠。

“我说啊……你该不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咕──”

谜样生物点点头，不过玛利亚罗斯并不惊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你不会说话吧？”

“咕？”

“还有你到底是什么？异界生物？”

“……啾？”

谜样生物偏偏头，表示听不懂玛利亚罗斯的问题，所以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见脸上满是困扰的表情。

“算了。”

算了。这家伙能够住在多玛德君家，想来也不是什么危险生物。如果没有必要警戒，他也用不着想东想西。而且今天真的好累──不是身体，而是精神。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太多事了。想了些有的没的、受到打击、哭泣、被骂、不安──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果莫莉的苏生式没有成功，这一切可不是一句“好累”就能打发。

莫莉正在府邸里的房间睡觉，佩儿多莉琪在一旁陪着她。对佩儿多莉琪来说，那应该是最能让她安心的所在。

对了……其实有个生物把头放在玛利亚罗斯的左脚大腿上面。

看起来她真的精疲力竭了。

娇小的身躯躺在木头地板上面、洗小的脑袋枕着玛利亚罗斯的大腿，看起来睡的很甜。

那是由莉卡˙白雪──她在收容所里不断使用医术式，直到快要倒下为止，最后才踉踉跄跄地由卡塔力与莎菲妮亚扛到多玛德君的家。在得知莫莉苏生成功之后，马上失去意识。

由莉卡当然不是自己跑躺在玛利亚罗斯的大腿上。由于由莉卡已经睡着了，所以玛利亚罗斯便趁着卡塔力去拿毛巾的时候，轻轻抱起她的身体，把自己的脚伸到小小的脑袋下面。

玛利亚罗斯的脚很细，当成由莉卡的枕头正好。

不过卡塔力到底是去哪里找毛巾啊？居然到现在还没回来。

而代替笨蛋半鱼人拿毛巾过来的，就是身旁的谜样生物。

“睡得真熟啊。”

“──咦？”

玛利亚罗斯迅速转身──因为是在尽量不吵醒由莉卡的前提抬头，他的脖子不禁吃痛。

穿着暗青色与黑色的僧服、一脸胡子的大个子多瓦宁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的身后，右手还端着茶碗。

“不、不要吓我啦！不过你是怎么办到的？居然能够消除气息走到我的身后？”

“这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绝气’。拙僧平日时常锻炼自己，不敢懈怠。”

“所以说──耶？鵺流……？”

“教导由莉卡鵺流古式战斗术的人就是拙僧。”

胡子眯起演，看着眼前的由莉卡。虽然恶个男人的外表看起来相当严肃，但从眼神流露出来的情感，就像父亲面对孩子一般慈祥。

“那时她拚命拜托拙僧……虽然鵺流古式战斗术也算得是有来历的流派，但只有TAIZAN以上的师傅才能教授。因为山主（注：武术流派里的掌门）判定拙僧的品行、精神有问题，所以在流派里，拙僧没有教导其他人的资格。作为一个僧侣，拙僧学习医术士已经逾越本分，甚至就算对方是恶汉，拙僧还是打死人，引此被奉献所有的寺院赶出来，又违反流派的规定……”

说到这里，胡子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

“算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最起码──”

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没跟胡子说过几回话。他跟胡子本来就没什么交情，胡子也不常在动物园事务所露面。不过倒也不是因为胡子冷淡，其实胡子意外地健谈，只是玛利亚罗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常说话。

“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在我面前忏悔，我可不是你的神喔。不过你说你会医术式？”

“我在学习僧学和苏生式时，曾经私下接触医术式。虽然僧侣学习魔术士大忌，但若不是拙僧学过医术式，由莉卡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由莉卡……？”

胡子没有说话，只是喝茶碗里的茶水，然后看向那个谜样生物：

“啾，你要偷懒到什么时候？你还没打扫完吧？”

多瓦宁古根本就是以谜样生物的叫声来称呼它，不过看起来它没有特别不满。在“啾！”了一声后，那个生物便站了起来。

啾向玛利亚罗斯挥挥手，便沿着走廊离开了。

于是胡子大剌剌坐在刚才啾刚才的位置。

“……那家伙要负责打扫？”

“嗯，打扫和洗衣服都由啾负责。我可没有硬叫它做，是它自己问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它自己问？你怎么知道它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多玛德君似乎听得懂。”

“唔。”

多玛德君把莫莉送回来以后，就说他担心一号区的情形，马上又离开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皮巴涅鲁负责追击骨龙的魅娄与吴戒，最后还是让他们两个跑了。他回来过一次，知道多玛德君不在，又跟着莎菲妮亚一起出去。

玛利亚罗斯也很在意一号区的决斗。不过他现在不想知道，也不想多想。

因为莫莉已经得救了。

──但是。

救她的人不是自己──什么都作不到的自己才是被拯救的人。

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卡塔力、莎菲妮亚、由莉卡，还有胡子……一想到大家都不在，玛利亚罗斯便打了个哆嗦。

这么说来，之前卡塔力还最他生气：

“你这笨蛋……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说声要咱们跟你一起去！你就这样一个人随随便便去了，能守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守不住的。怎么可能守得住？

“玛利亚罗斯，你够了！你就不能相信咱们吗!?找咱们去不行吗!?你可不可以把咱们当作你的伙伴!?”

他真的把他们当成伙伴，只是太依赖他们了。玛利亚罗斯自己很清楚，所以更难开口。

“还是咱们就一定得要猜出你的企图，然后提前行动啊！”

啊──

卡塔力真是说得太好了，或许我真的是这么想。

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们也会懂、也会对我伸出手，如此我才能握住那双手。

我想要这样、想要那样、帮忙我、救救我、拜托──我没办法把这些要求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做不到。

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耻。

他很讨厌那种凄惨的感觉。

害怕自己遭到拒绝，即使他知道ZOO的成员不会拒绝他。

胡子突然开口说道：

“我第一次遇见由莉卡，是在……”

玛利亚转头一望，胡子正看着夕阳西下的西边天空。

“──那是下雪的日子。由莉卡的姓是白雪，不过那天的雪不是白色。应该是白色的雪被染成了红色。

姊妹两人为了找寻失踪已久的父亲，一起来到艾尔甸。

但是对于这对无比美丽的姊妹来说，艾尔甸这个一无所知的国家，实在太过危险……

她们成为那些恶党的绝佳目标──

姊姊被抓去慰劳那些恶徒，最后还遭到分尸、焚烧。

妹妹则打算当成商品贩卖，所以没有受到凌辱。可是妹妹也因为激烈反抗，所已被人打破头而一命呜呼。

那时多玛德君与拙僧、皮巴涅鲁正好经过那里……

拙僧一眼就看出那对姊妹没就了……不过拙僧等人还没有不问世事到可以如此恶行袖手旁观的地步，而且也没有对那些家伙手下留情的必要。于是拙僧等人把他们通通杀了──原本拙僧想要厚葬她们，但是在拙僧抱起她们的时候，脑中突然浮现惊人的想法。如果拙僧再次遇到同样的情形，是否还会那样做，说实话，拙僧也不晓得。

姊姊的脑袋完好，而妹妹的身体几乎没有受到伤害。

拙僧正好通晓医术式与苏生式，再加上当时的灵感。没错，那只能说是灵感──一个讨厌的灵感。或许是地狱之王在拙僧的耳边耳语，至少绝对不是神的耳语。

拙僧不理会多玛德君的反对，使用医术式把姊姊的脑移到妹妹体内。

然后利用祭坛把姊姊的灵魂──不对，不懂苏生式的人根本听不懂之后的内容，我没办法说的很详细……总之就是施行一个独特而且困难的苏生式。

这在当时也是一个创举。我想就是苏生式的大本营M.T.D.，也没有施行过这种违反生命伦理的苏生式吧。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真要说起来，大概是一半一半。接下来的发展就只有成功或失败。

结果就是现在的由莉卡。

姊姊苏生了──

心是姊姊，身体是妹妹。

拙僧很害怕。说真的，事前事后拙僧都觉得害怕……一切结束之后，拙僧对自己的作为感到恐惧。在骄傲的同时全身发冷，打从心底感到后悔。她醒过来的时候，拙僧真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醒来的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勉强施行的后遗症，她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不但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对声音的反应也很迟钝。

那个时候的她到底有多苦、多恨、内心的诅咒，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她从来不说，拙僧也不问──无论如何都不问。

她只是选择继续活下去──手慢慢可以动了，也能说话了。她喝了水，就连喂她的食物也可以一口一口咀嚼、咽下。拙僧跟在旁边照顾她，帮助她是拙僧的义务。对于做了卑劣行为的拙僧来说，她这么做是就了拙僧。

由莉卡花了一年，才能够如同常人一般起居行动。

她要求拙僧教她鵺流古式战斗术，是在那之后的事。

拙僧没办法拒绝她。

由莉卡没有对拙僧述说她的恨……一句都没有。她只说好不容易活下来，所以想要保护这个身体。由莉卡是这么说的，我没有理由恨她……怎么可能拒绝她。”

玛利亚罗斯静静听着胡子说话──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由莉卡……

娇小的由莉卡。

原来是这样……她的口齿不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玛利亚罗斯轻轻触摸由莉卡灿烂的金发，他的手在颤抖，什么都没办法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

“ZOO的人都知道。玛利亚罗斯，你还不知道吧？”

“那个……我在等由莉卡什么时候自己……”

“由莉卡不会说。那不是同伴或信赖的问题，而是由莉卡不会把自己的伤痛说出口。”

“既然这样，你干嘛多嘴──我的意思是说她本人不想说，我们应该装作不知道比较好吧？”

“或许真是如使也说不定。”

胡子拿起茶碗啜饮茶水。茶水应该已经凉了吧，只见他的表情有些苦涩。

“不过有些人应该看了就知道。要怎么判断眼睛看到的东西就看自己了。”

“就算你说判断──”

他不知道。

从经历来思考，胡子大概有着玛利亚罗斯无法想像的聪明才智吧？他说的这些话，一定包含了什么讯息在里头才对，只是难度太高，玛利亚罗斯根本没办法解读。

意识模糊，动弹不得的由莉卡，是怀抱什么思绪度过每一天的？一定很痛苦吧──

无能为力。沉重的无能为力，别说是遭人杀害的姊妹，她甚至没办法为自己做些什么。

所以在那个时候，由莉卡才会对玛利亚罗斯生气。

玛利亚罗斯的手脚没有问题，也有能够为莫莉做的事，但是他没有去做。无能为力──多么方便的藉口。什么都做不到、对不起、太迟了……悲伤、痛苦、难过、哭泣。哭泣仿佛是为了用泪水洗涤他的心。如此一来也会比较轻松。

──由莉卡。

可爱的由莉卡。她的年纪比他还大，就像姊姊一样坚强的由莉卡。

我没什么力量，身体也很瘦弱，更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才能。但是我不想再让由莉卡为了这件事生气，我想要变的更强一点。也许身体没办法，不过至少可以让心变的更加强壮。

“除了部分天才之外，大部分的人都没办法一日千里。”

像是看透玛利亚罗斯心思的胡子如此说道。

玛利亚罗斯当然不是天才，所以他也只能一步一步向前。加入ZOO、有了这些伙伴，对玛利亚罗斯来说就是一个进步，但绝对不能在这里止步，得让自己有所改变才行。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一定有所改变。只要有这样小小的勇气，他就能一点一点迈步向前。

“不过真的只有一点点啊……”

玛利亚罗斯一面对自己的脚步迟缓感到厌烦，一面又有些忍俊不禁。

就在这个时候，庭院那一头的门口出现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与莎菲妮亚的身影。看样子皮巴涅鲁与莎菲妮亚顺利与多玛德君会合了。虽然说那两个人本来就跟他不一样，不太需要人家担

心，不过三个人能够平安无事一起回来，真是太好了。

然而进门往宅邸走来的多玛德君，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浑身上下弥漫一股抑郁而沉重的气息。

是太累了？还是不舒服、心情不好？不过好像不只这样──看起来似乎很沮丧？那个多玛德君竟然会沮丧？

不晓得为什么，玛利亚罗斯马上发现秩序守护者输了。

愚蠢的是当时的他根本没办法预测这件事象征什么意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过他知道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如果秩序守护者输了，就表示SmC赢了。唆使骨龙袭击收容所，让玛利亚罗斯最重要的友人一度身亡的幕后黑手，肯定是SmC。

玛利亚罗斯随即得知丹尼斯˙桑瑞斯死了。

SIX的陷阱杀了丹尼斯˙桑瑞斯。

关于那个丹尼斯˙桑瑞斯，多玛德君只说了一句：

“他是我的伙伴……从前的伙伴。”

Omenage897

revolution21st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谁是剑的继承者

从前的银之城寨是个充满紧张气息，大家都过着正常规律的生活，并且毫不松懈地锻炼自己的地方，也是每个人都作好心理准备，随时可以为了“义”拚命的场所。

当然也有喜欢偷懒的人，也有人违反团体当中的戒律。但是只要冷血副长把人叫到面前斥责一顿，几乎都会有所改进。如果仍然没有悔改之意，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置。

尤安˙桑瑞斯很喜欢这个银之城寨，特别是那种紧张感，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然而现在的银之城寨却非如此。──这里简直像是丧神街欧雷斯托洛。

毫无生气、没有霸气。虽然收容所的警卫与银之城寨的守备还在进行中，但是其他的任务都以中止，所以他们最近都很闲。看一下第三支塔的训练场，有些傻瓜不但没有练剑，还拿出酒来开怀畅饮。虽然加以斥责之后就会道歉逃跑，不过也有人对着尤安的背影发出不满的啧舌声。有的笨蛋甚至还在中庭躺成大字呼呼大睡。也有人坐在中庭的慰灵碑前面，更有不少团员涌入第四支塔地下的纳骨堂，为那件悲剧濠泣。

在那些人当中，无名队的成员依然埋头进行SmC相关的谍报活动，以及团内的情报搜集。

他们只是埋首在自己的勤务，就像忘了什么──尤安认为这才是正常。

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一直活在痛苦与怅然所失之中又有什么用？又能怎么样？

再怎么惋惜、再怎么后悔，就算是割开胸膛把心脏挖出来献上，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所以他们只能看着前方，继续活下去。那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为什么那些人就是不懂？

“一群笨蛋。”

从那一点起，尤安每天都会巡视银之城寨。大概是已经巡视完毕，他走道主塔五楼的总长室前。跟总长还在的时候一样，有两个人负责这里的警备。根据他问二号亲卫队马修˙修奈特的答案，一直有人自愿负责总长室的警备工作──现在还站在无人的总长室前警备，到底有什么乐趣？尤安虽然有过这样的念头，其实他心知肚明──这就是感伤吧？

真无聊。

当尤安把手放在门把上，一名负责警备工作的人马上以生硬的声音说道：

“那个……珐琉副长在里面。”

“什么这个那个？”

尤安瞪了负责警备的人一眼，偏着头说：

“珐琉副长？她有说什么事吗？”

“很、很抱歉，没有？”

“是吗……”

尤安秃开门，进入总长室。珐琉穿着便服站在办公桌前，应该已经发现尤安进门，不过并没有转头。她的右手指在办公桌上划着什么，眼睛注视放在桌上的刀剑架。

总长健在之时，他的办公桌对面有一个台座，上头摆有能够放置两把刀剑的刀剑架。

下面是大刀“日轮”，上面是妖刀“月明”。

横死与一号区会战的隔天，太阳鬼的遗体就被曝尸在铁锁休息区里，可以说是被污辱得相当彻底。至于这两把刀就是丹尼斯˙桑瑞斯的遗物。

尤安也是为了这两把刀才会来到总长室。

“你在做什么？”

尤安走近几步，开口问到。珐琉这才终于回头。

珐琉刻意在尤安眼前拨弄头发，不过尤安还是看见她的眼角隐约有些湿润。

她在哭吗？

“没……没什么事。”

“没事还来这里，你很闲吗？”

“既然如此，尤安，你来这里又有何贵干？”

“当然，现在我们团的表现非常懈怠。如果大家不能跟我一样认真工作，我们的义就会在这里告终。”

“尤安，大家不是懈怠，而是悲伤。”

“如果悲伤就能带来什么好事，那我也会悲伤。”

“这不是用好事、坏事来判断的问题吧？你要知道我们永远失去一百五十六位同伴，甚至还有──总长。”

“所以更应该要像是平常一样规律团结，度过这次的难关。”

“人不是只靠理智就行了。”

“这么说来，难道要随着情感悲叹度日，坐以待毙才是正道？”

“我可没有这样说。”

“珐琉──”尤安先是叫了她的名字，随即订正过来：

“珐琉副长──”

罗叉、珐琉与死去的焰、释拿，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他们都是凰州的难民，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来到艾尔甸，随机受到秩序守护者的保护。那时还没有收容所，所以他们都被收容在银之城寨里，也在这里成长。尤安的年纪跟他们差不多，与他们相处的时间也很长。但尤安从小就是怕生的孩子，所以他们的关系与一般的“朋友”不太一样。不过对于他们，尤安并非完全没有感情。他对每个人都有过复杂的情感……不，现在也是一样。要说没有，那就是在说谎。

然而对于这些相同出身、一起经历严酷的逃亡生活、一起面对生存竞争存活下来的人而言，彼此之间的羁绊不仅特别，更是比血缘关系还要来得深厚。尤安毫无介入的余地，也不可能加入他们。

“我没有硬是叫人不要悲伤的意思。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硬来也没用。可是我们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要是看不清楚该做的事，我们就会自取灭亡──我不想失去这个团。”

“这番话确实很有你的风格……”

珐琉的眼神带个些许责怪的意味，但是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够了。

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珐琉。

“我也只能以‘我’的身份活下去。谁都是这样吧？”

“你一点都不坦白，而且老是说谎。”

“我从来不说谎，而且我自认活的很诚实。”

“照这样说，其实大家是误会你啰？”

“应该是认知上的差异，我不觉得我被误会。大家对我的认识与判断没有错，所以讨厌我、厌恶我也是理所当然。”

“你还是老样子，一个人担下这种吃亏的工作。”

“比起不必要的恶，我只是做些必要之恶罢了。”

“你的义父应该不希望你这样做。”

“你以为拿出义父我就会动摇吗？”

尤安表面摆出一脸嘲讽神情，其实他很想马上揪住珐琉，把人掀翻在地。

珐琉自己也知道吧。

“……抱歉。”

“就算我们不是同为副长，也是一起长大的伙伴。要说什么蠢话、怎么发泄我都奉陪。也是啦……我明白你的心情。毕竟你的妹妹过世，她的丈夫、你的意中人也死──”

“尤安！”

珐琉眯起细长的双眼，咬着嘴唇努力压抑有如烈火的愤怒──这样的珐琉更是美到不可方物，甚至连五脏六腑都为之震动。尤安不禁怀疑自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要想看到毫无矫饰、情感流露的珐琉。即使这样只会惹得她生气──不过他所能看见的，也只有珐琉生气的模样。

珐琉从小就喜欢焰，释拿则是对罗叉抱有爱慕之情。

尤安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罗叉终究是个仗剑而生的武人，应该是受到他坚决不和特定女人交往的作风影响吧。

最后的结果就是释拿与焰在一起，珐琉压抑自己的情感。

然而这件事没有在他们之间造成任何龃龉。从以前开始，焰心中就只有释拿，珐琉也从来没有对焰说出自己的想法。尤安之所以会察觉到珐琉的思慕之情，是因为他对珐琉的仔细观察。

所以这是不能说的话。即使是焰与释拿双双逝去的现在，他也不该多嘴说些什么。

可是她提起义父──那也是他的禁忌。

“我刚刚说过，我是有事才过来这里，没有与你长谈的打算。”

尤安把视线从珐琉的身上移开，往刀剑架的方向伸手──连着鞘握住日轮。

好重。

SIX把日轮与月明插在丹尼斯˙桑瑞斯的遗体上曝尸。只要闭起眼睛，脑海就会浮现那个令人不忍卒睹的惨状。那个光景已经在尤安梦中出现几千、几万次了吧。随着丹尼斯˙桑瑞斯的名声一败涂地，日轮与月明的威名也跟着扫地。不过只要它们还在，计有洗刷污名的一天。

“要怎么处理日轮？”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剑要用才有价值。我要把日轮拿给该拥有的人。”

尤安拿着日轮转身。珐琉的声音也在此时从后面传来：

“那请你拿走月明吧，尤安˙桑瑞斯。”

即使敲门、报上名字询问能否进入，房里依然丝毫没有反应。不在吗？不对、不可能。他刚刚抓了几个罗叉队的人问，大家都说罗叉在自己的房间里。以前不用执勤的时候，罗叉有时候会跑得不见人影，但自从当上副长以后，罗叉就从来没有让人连络不到他。只要身为大型组织的高层，无论何时都不是单纯的个人──这个常常让人摸不着头绪的男人还有这点自觉。

再说罗叉又不可能忘却丹尼斯˙桑瑞斯的救命之恩，为了报恩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牺牲生命。

而且罗叉真的很强──人称“死神”可不是浪得虚名。

在离开凰州到抵达艾尔甸的这段时间，罗叉因为那些恶徒的关系吃了不少苦，才会变的如此嫉恶如仇。

综合以上各点，尤安对于罗叉、对于这个秩序守护者副长有着极高评价，而且也很信任他。

“罗叉副长，你在吧？”

喊了几次以后，尤安试着把手放在门把，轻而易举地转开──看起来门应该没有锁。

“我进来啰。”

于是尤安踏进罗叉的房间。举目四观，这个房间可以说是相当冷清，除了原本就有的床铺与衣柜，什么东西已没有。虽然尤安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副长的勤务室，可是房间里的书架、文具用品等杂物也会维持在最低限度，但是这个房间只能用空空如也来形容。

就在这个荒凉房间的角落，罗叉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抱着剑单膝跪地。

罗叉的爱刀，是凰州传说中的刀降，狂云斋祸勒所打造的“云切丸”。

打造刀剑的锻冶士，目前只存在于摩德洛里。狂云斋祸勒已是数百年前的人物。他的刀剑具有大幅度弯曲的独特风格，据说连水中的明月都能一刀两断。虽然云切丸已经被归类到古刀的范围，不过罗叉的表现充分证明这把刀的锋利与坚固。

窗户大开，一动也不动的罗叉看着窗外。

尤安走到罗叉面前，把日轮连鞘递给他：

“罗叉副长，请收下这个。”

罗叉看了看尤安的脸，接着将视线移到日轮，叹了一口气：

“我配不上这把刀。”

“难道要把日轮当作总长室的装饰品吗？”

“那不是我该管的事。”

“罗叉副长，我──”

面对这个男人，也只能单刀直入而已。尤安没有收回日轮，而是把刀递到罗叉眼前：

“──我希望你能够继承总长一职。根据团规，总长一职是由前总长与副长之间推派决定。我已经问过珐琉副长，还有修耐特等几名队长级的人物。如果你接受，手续上不会有问题。”

“我没办法。”

“不管你有没有办法，都一定得接下。”

“尤安。”

罗叉抬头看着尤安，他的双眼还是一如往常骇人、让人背脊发寒：

“尤安˙桑瑞斯，总长就由你来当吧。”

“你应该也很清楚，我没有担当总长大任的才干。”

“至少比我适合。”

“我不懂拟为什么会这样判断。”

“你可是丹尼斯˙桑瑞斯之子。”

“可是没有血缘关系。”

“那又怎么样？血缘有那么重要吗？我就是遭到亲生父母遗弃，为了生存才坐船离开凰州。我根本不认为那两个家伙是我的父母。对我──”

“对你而言，丹尼斯˙桑瑞斯就如同是你的父亲吗？丹尼斯˙桑瑞斯冶士一样，他应该也是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吧。照这么说来，如果我有资格但是你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做不到。”

罗叉用力抱着他的剑──这个男人真的是那个令人感到恐惧的死神吗？看起来简直是个任性的小鬼。不过坚持非得讲道理到让死神明白的自己，其实也很任性吧？

“罗叉副长，如果我可以，我就会去做。不过你应该很清楚，我虽然有能力，但是没有人望。再加上我在一号区会战指挥全军撤退，团内对我的反感与憎恨已经到达最高点。如果我初任总长，整个团说不定会分裂，最后只会自取灭亡──要避免这样的发展，团里非得团结不可。所以必须有一个中心，一个能够凝聚向心力的中心。”

“为什么是我？如果你不行，珐琉不也可以？”

“珐琉副长在团内的声望很高，也是一个能力出众的美女。但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你那么强。接下来我们得要雪耻，重新建立我们的‘义’，因此推举出来得人一定要够强。从这一点来看，她并不适合。”

“──你说雪耻？”

“对，我们要复仇，只是这样关在银之城寨里，除了警备收容所之外什么都不做，这样不会有前景可言。不去讨伐恶，我们还有存在的意义吗？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而是我们非得去做才行。如果做不到，我们就只有自取灭亡一途。那只是迟早的问题。”

“这种思考方式真不像你？”

“先确认桥是否稳固再过的习惯还在，但是在火烧屁股又没有桥的状况之下，也只能跳进浊流之中想办法游泳渡河了。”

“但是，我还是没办法。”

“罗叉……”

“你的能说善道让我改变想法──”

罗叉动动嘴角，难得看见罗叉的脸上出现苦笑：

“──我什么都没多想，因为总长死了、不在了。我恨SIX、我想杀了SIX。不管事出任务的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里就只有这个想法。我磨练自己、嫉恶如仇、是恶即斩。我一直是这样，也只能够这样。现在的我，或许可以成为你手中的那把日轮。”

“成为日轮？”

“也就是成为总长之剑。剑是杀人的工具吧？再怎么说，我只是一把剑。我能做的，只有斩杀敌人而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男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剑。他看着尤安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尤安，判断他识不是自己的猎物。

那时的罗叉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尽管待在银之城寨里受到大人的保护，但是他依然抱着剑睡觉。只要有一点声音，他揪会张开眼睛握住剑柄，往声音的来源瞪去。当时的丹尼斯˙桑瑞斯觉得这个还呀可怜，有时还会连人带剑抱着他一起睡。虽然罗叉没有改掉他抱着剑睡觉的习惯，但是自从那次以后，罗叉就相当景仰丹尼斯˙桑瑞斯，也对他放松警戒。

罗叉下定决心要成为丹尼斯˙桑瑞斯的剑。

尤安则是下定决心，要成为丹尼斯˙桑瑞斯的影子。

罗自希望丹尼斯˙桑瑞斯能够成为他的父亲。

尤安虽然是丹尼斯˙桑瑞斯的养子，但他自认是个不肖子，没有继承事业的器量。

“罗叉，你很讨厌我吧？”

“是啊，我最讨厌你。”

罗叉马上回答尤安的问题，然后把视线移向窗外。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和罗叉如此推心置腹说过话。不对，尤安原本就不曾与谁建立类似的关系。就算是义父，他也不曾把自己心里的种种思绪说得如此清楚。

过去，尤安往往是自我中心地一意孤行。他不会要求谁去接受、也不会要求谁来理解。对于旁人，他只有解释与分析，他没有与人产生共明的能力，也可以说是他不需要。

这个想法直到现在都没变。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能理解罗叉说出“我最讨厌你”的心情。

“我会继承月明。”

尤安慢慢将日轮拿到罗叉的面前。罗叉的眼睛没有看着日轮，而是看着尤安。

那双眼里没有杀气。

“如果你是一把剑，就让我告诉你该斩什么。”

尤安不知道罗叉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会下如此的决心，不过他也不想知道，那些事情他管不着。如果是这样的发展，尤安还有许多非得详加考虑的事。

尤安很清楚自己如果没有持续思考、持续动作，他的脚就会萎缩，停滞不前。

现在还不是停下脚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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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度艾尔甸第六区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我该守护的东西

九巡月下旬某个气温暖和，天气晴朗的午后──

稍微晚了一点才开始吃午餐──因为大家都在等莫莉空闲下来。

今天是由莎菲妮亚负责做便当、由莉卡帮忙、玛利亚罗斯负责切菜以及试味道、卡塔力负责买东西+偷吃、很少出现在动物园办公室的胡子负责买东西+搬运便当。

因为卡塔力与胡子乱买一通的关系，最后做了二十人份的便当。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还没到事务所，所以给他们留下四人份的便当以及纸条。即使如此还是有十六人份。

一起吃饭的人有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由莉卡、半鱼人、胡子，还有莫莉。虽说半鱼人吃得又快又多，胡子光看体格就知道食量不少，但是包含玛利亚罗斯在内的其他成员，食量都比普通人还小，不管怎么看都太多了。

在中庭的草皮铺上垫子，坐在上面吃便当的人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包含在X栋时候跟在莫莉身边的粉红头发以及黑发少女。再加上负责收容所的警备工作，此时正在午休的佩儿多莉琪，以及同样是在休息的三名七号突击队的守护者。

总共十二人。

“有些人会被挤出垫子……”

“以害哈烟会会案呵摸啊（你在那边碎碎念什么啊）？”

“脏死了，嘴巴里有东西不要说话，半鱼人！”

“对啊，卡塔力，凝、你吃完再说话。”

“……喔！”

“真是的，你不讲话就掉得到处都是了……至少给我闭嘴，笨鱼！”

“蛤赐移啊！（谁是鱼啊！）”

“不过，这个便当真的很好吃耶。”

密力感动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筷子夹起秋葵肉卷。

“唔──比我们的食堂好吃太多了。欸，这个是谁做的啊？啊，看你的穿着应该是魔术士吧？太浪费了，不要当什么狗屁魔术士，转行当厨师怎么样？我可以雇用你喔！”

“啊……不、做菜……只是我的兴趣……”

“这种程度还说是兴趣，莎菲凝、妮亚，这样听起来有点故意喔……”

“怎、怎么会呢……啊、这个拔司地瓜是由莉卡做的，做得很好喔……胡、胡子先生，你不觉得吗？”

“嗯。”

胡子与由莉卡看起来就像一对父女，所以莎菲妮亚想藉机把话题转到胡子那边，可惜这个大胡子实在不懂人情世故：

“关于美食，拙僧也算略有心得。就料理而言，由莉卡还有进步余地。至于这个拔丝地瓜，是在距离现在两百年前，拉夫雷希雅第三帝国的学术都市欧吉斯特里一处学生经常聚集的餐厅‘阿利迪赛˙多帕’的老板娘艾玛纽耶尔˙波德雷尔创作的料理。这道菜获得广大群众的喜爱……”

还有一点，就是他意外地啰唆。这个大个子居然能够以这个随便就好了话题滔滔不绝……

话虽如此，不过原本胡子就是这样的人啊？在此之前，玛利亚罗斯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和他接触。在他得知由莉卡的过去之前，根本就对胡子一无所知。胡子的外表与内在有着相当大的差异。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这样的差异给他奇特的感觉。

──这么说来，这个ZOO里面都是这种家伙啊……

虽说其他人也是怪人，不过他们也不是认真的吧。或许有点小气，不过还能算得上是正常人的玛利亚罗斯，看到眼前的景象只觉得头疼无比。而且他还得安慰沮丧的由莉卡。真是的，虽然这些家伙在非常时刻很靠得住，但是平时──

“咦？佩儿多莉琪，你不吃吗？”

“……啊！”

佩儿多莉琪坐在垫子一角，接过由莉卡递来的盘子──只是接过而已，筷子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看着这个收容所。然后心不在焉地把煎蛋卷放进嘴里──

“嗯……好吃。”

“莎菲妮亚的煎蛋卷可是职业级的。”

似乎没有听到玛利亚罗斯说些什么。玛利亚罗斯看了看做在佩儿多莉琪身边的却斯˙彼得－－他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跟着耸了耸肩。

毕竟刚经历过那件事吧。

秩序守护者的名声可以说是一落千丈，他们被人说是粪金龟，那身银色铠甲也成了人们揶揄的对象。佩儿多莉琪虽然一直待在收容所担任警备工作，也从那些外来的病患嘴里得知许多消息。在这样的状况下，无心工作也不奇怪。

再加上佩儿多莉琪似乎非常尊敬单泥斯˙桑瑞斯。

──说到这个，多玛德君也有些意志消沈。

一号区会战加上泉里、收容所袭击战，秩序守护者一共失去一百五十人。总长单泥斯˙桑瑞斯以及负责警备收容所的十七号警逻队队长夫雷德利库˙伊努泰洛也在其中。

对佩儿多莉琪而言，她的恩人，也是她最喜欢的焰死了、所属小队的队长死了、同僚们也死了，甚至总长都死了……整的秩序守护者都是祸不单行。

玛利亚罗斯知道那一天的始末之后，他和大家一样大受打击。

而且SmC还涌进泉里里大开庆祝会，彻夜狂欢。他们还在艾尔甸大肆宣扬。发表诸多蔑视秩序守护者的言论。不过就算他们不说，艾尔甸的居民早就知道银色军团成为“银色败犬团”的过程。现在SmC在恶棍之间大受欢迎，甚至有人私下流通假的“SmC”烙印。

不只是库拉纳德欢乐街与闇市，就是大街上、铁锁休息区也处处可以看到身上有“SmC”印记的人。

玛利亚罗斯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很不高兴，不高兴到了极点。

SmC──

他多多少少与SmC有些纠纷，而且唆使骨龙袭击收容所的主谋，绝对就是SIX。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收容所很快恢复旧观，各项运作也一如以往，但是莫莉还是死了一次。他没有忘记那时候的痛楚，也绝对不会忘记。

在一连串的事剑里，唯一让他安心的事，就是莫莉很快恢复精神。感觉起来，她简直不把自己的死当作一回事。

“阿、皮诺雅，你要注意一下友花。她有多少吃多少，不要让她吃太多了。”

“不用说她也知道啦！皮诺雅总是和友花在一起，友花的事她最清楚了。”

哪个想要靠到莫莉身边却又没办法靠近，始终与莫莉保持微妙距离的黑发少女就是皮诺雅吧。看样子她进收容所的日子并不长，还没有与莫莉混熟。看起来有点严肃的皮诺雅面貌端正，似乎只有十三、四岁。这个年纪就来到收容所，一定有过一番悲惨际遇。

而坐在皮诺雅身旁的女孩子，则是以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有如玻璃珠一般粉红色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她就是友花吧？

友花留着一头粉红色长发。这种颜色当然不可能是与生俱来──玛利亚罗斯随即想到，这或许是在魔术士培养过程中所使用的要是造成的后遗症。友花看起来比皮诺雅漂亮，但是感觉就像植物一样所以外表也看不出她到底几岁。

皮诺雅小心翼翼照顾友花，莫莉则是在一旁温暖地守护她们。

“──不过能够这么快就收拾好，真的是太好了。”

“因为外头也来了不少人帮忙啊！”

莫莉把盘子与筷子放在一旁，伸直双腿。虽然她也吃得不多，但是似乎已经吃饱了。莫莉平时就吃得不多，玛利亚罗斯以为是她为了维持体型，不过莫莉的说法是少量多餐对身体比较好。

“当然啦，你们你的族也帮了不少忙。不过我就算不给他们车马费，也会有一堆自愿要成为奴隶的人求我让他们帮忙、让他们舔我鞋底。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凑热闹啊！”

“人家来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受到莫莉的人格感召吧。”

“你称赞我也没用，我只能给你无限高潮招待券喔！”

“不需要。”

“你就先收下来嘛，之后再想要怎么用就好啦！”

“不、我绝对不会用……”

“人生就是要什么都尝试看看，说不定用了一次就会上瘾啰。”

“就算我会上瘾，你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你去引诱其他的人吧，如果是莫莉的话，应该是轻而易举的吧？”

“这么说起来也没错。我最近在想，你们族里那个园长似乎不错。”

“呃……莎菲妮亚……拜托，不要用视线诅咒莫莉，莫莉不是认真的。啊、不对，如果有机会，她搞不好会认真……”

“……什么诅咒……你想太多了……呼呼呼……呼呼呼呼……”

“唉呀，你在跟那个高个子的男人交往吗？族内恋爱？你们该不会被着其他伙伴，私底下在办公室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不不不不……不是的！我、我我我我我没有……”

“莫莉，不要欺负莎菲妮亚。她会昏倒喔。”

“那我就治好她啊，举手之劳而已喔？仔细瞧瞧，她的脸色很差，不过还是很可爱。我会好好疼爱她的，反正我又不在乎性别。我的亿万马力绝技可是男女通用喔！”

“……我、我拒绝……”

“唉呀？真是遗憾。”

莫莉的心情似乎很好。在此之后，由莉卡身为医术式的技术也被莫莉用她独特的表现方式大加称赞，并且遭到挖角，然后莫莉又调侃了卡塔力的鱼脸，也不忘注意友花与皮诺雅。至于胡子，或许是因为苏生式的关系，莫莉的态度有些微妙──看到这样的莫莉，虽然对众多牺牲者很抱歉，但是玛利亚罗斯真的安心不少。在此同时，他也不免对那些横行艾尔甸的SmC，还有加入他们的家伙感到厌恶与憎恨。

没错，不只是SmC，跟着他们一起为非作歹的人同样有罪。

──亚济安。

据说就是亚济安带着午餐时间去占领泉里。

不过泉里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死亡，负责警备泉里的守护者遗体也顺利回收、大部分的人也顺利苏生了。

之前亚济安也曾经告知玛利亚罗斯，佩儿多莉琪被抓到SIX的秘密基地SUCKDOLL。

他是敌人吗？应该算不上是伙伴吧。亚济安曾经说的很明白：“我现在被SIX豢养。”依照状况不同，他或许会成为ZOO的敌人也说不定。虽然玛利亚罗斯不想要这样，不过如果情况使然，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个时候，亚济安没有喊他的名字……一次都没有。

他会不会变成玛利亚罗斯的敌人，然后在像是一号区那样的战场相遇？

他没办法保证绝对不会。

因为玛利亚罗斯眼里，SmC已经是他的敌人。

那些家伙以前就曾经直接威胁他。对他来说，那些家伙是阻碍，也是障碍。但是这样的恶党不只是SmC而已。在艾尔甸，随便丢一块石头都能丢中一个恶党，恶党人数相当惊人。那些家伙只是恶党的一支、一族而已，只是他遇到的恶党刚好是SmC。他们的数量多，所以也比其他恶党吵个几倍、几十倍。但是追根究底，SmC依然只是一个大型恶党组织。

可是现在不一样，那些家伙做得太过份了。虽然那些脑袋里的脑浆已经冒出臭水的恶党对SmC的作为赞誉有加。但是一般人的内心只有恐惧而已。

SmC已经不只是恶党的一支，也不是有力的恶党、恶党中的恶党、恶党的代名词……这些名号已经不足以形容SmC。

Genre˙SmC──

也就是说，SmC是新型态的恶党。在艾尔甸，泉里可以说是压力团体以及富人阶级在利害关系的中立地带，所以这个地方受到各种有形无形的保护。SmC占领泉里的行为是一个象征。

占领泉里就象征他们从此以后与各方势力为敌。

像是艾尔迪翁机术士匠联合（EMU）、炼金士联合（AG）、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第五区商业振兴会（5CAST）、各大有力创作工房等──但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依然每天晚上大肆举办宴会，看起来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在他们身上，看不到恶党该有的“世故”。他们与那种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软弱形象无缘。因为他们打败了银色军团，以及用符合恶党风格的手法杀害活生生的传说，太阳鬼，而且残酷对待他的尸体，然后曝尸在铁锁休息区。

难道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们了吗？再这样下去，SmC不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坐大了吗？而且他们的势力也的确正在逐步扩展……

难道SmC会见一个足以与残忍公及其一党的“血的时代”匹敌的“黑暗时代”吗──

但是就算玛利亚罗斯慌慌张张喊着“该怎么办”、“什么都不做真的行吗”之类的话，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要说与亚济安敌对，那是太夸张了。像是站在一号区那样的战场上，亚济安与玛利亚罗斯针锋相对的可能性太低了。再加上不管亚济安想要什么、有什么企图，玛利亚罗斯其实都不在乎。

虽然体认到那家伙支持SmC的事实，让玛利亚罗斯感觉有些苦涩……一点点而已。

算了，他与亚济安本来就不是陌生人。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话。要是完全不在意才真是奇怪。

总之对玛利亚罗斯来说，他担心的事他的平静生活以及生命遭到威胁。怎么说呢……遭到威胁、受到伤害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他只希望不要发生第二次。玛利亚罗斯的内心容量很狭窄，只要这些小小的愿望就能填满。

跟同伴一起拜访收容所、和重要的朋友莫莉一起吃便当、再加上佩儿多莉琪……

对一直是一个人的他而言，这真是很棒很棒的事。别人可能不晓得，但是玛利亚罗斯不想回到过去的生活。现在的他比以前胆小、笔以前若，总是害怕得到的东西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失去。

不过如果不变强，说不定他连“现在”都保不住。

诚如胡子所言，现自己这种没出息的杂于，不可能一日千里。但是至少要一点一点进步。

只要是他能做的，他就会去做。

而且多玛德君等人也伸出援手，一起参与收容所的重建工作。

像这样大家带着便当，硬是跑到收容所来，就能帮上许多忙。

他的伙伴也能理解这一点。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因为复原工作大致结束，所以今天没有一起过来，不过取而代之的是胡子来了。

他想要守护眼前的景象。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不晓得自己能做什么，但是他想要守护这个愿望。

便当很快就被一扫而空，佩儿多莉琪也跟着守护者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她那双深绿色眼睛似乎可以看见些许犹疑和迷惑。她面带微笑对着玛利亚罗斯说了一声：“再见”表情似乎带着些许暧昧。玛利亚罗斯还想对佩儿多莉琪说些什么，不过午休时间已经结束，玛利亚罗斯也只能就此作罢。

收拾好空便当盒与垫子，莫莉伸了个懒腰，伸手抓抓一整天没洗的头发。

“我也得回去工作啦！”

“那我们也回去了，再见──”

玛利亚罗斯忍不住看向由莉卡、莎菲妮亚，然后是卡塔力与胡子。像是这样一个一个窥视人家的脸色，或许会伤害伙伴，或许会让人家觉得很烦……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

“下一次也带大家来吧。”

“是啊。”

“嗯。啊、下次带多……”

莎菲妮亚顿时浑身一震。只是一个“多”字就有这样的反应，怎么看都是反应过渡。恋爱中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吗？

“带多、多点人来吧。再见。”

“嗯。”

莫莉点点头，然后突然靠近玛利亚罗斯，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他的嘴唇凑进玛利亚罗斯耳朵旁边，悄悄说道：

“──谢谢你，玛利亚。”

不知道为什么，莫莉很少直呼玛利亚的名字。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莫莉吐出来的气息拂过玛利亚罗斯的耳垂时，他不禁觉得很痒。似乎闻到一股不是香水的好闻香味。玛利亚罗斯忍不住“啊”了一声，缩了缩身体。

“呼呼，有感觉了？”

“……一点感觉也没有。”

“说谎是恋爱小偷的开始喔！”

“你在说什么，你没说错吗……？”

丢下一句像是谎言的谚语、莫莉转头牵起友花的手，皮诺雅也马上跟上──那两个人就算是在收容所里面，也不会离开莫莉的身边。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的玛利亚罗斯，还不晓得他与他的伙伴，接下来得做出什么选择、做出什么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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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第二银行内

“动物园办公室”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手

玛利亚罗斯等人在傍晚回到王国第二银行。他们与正从银行出来，正准备巡逻的魔导兵擦身而过。然后搭乘电扶梯，一路上了二楼。正当玛利亚罗斯推开那扇挂有“ZOO’SOFFICE”名牌的动物园办公室大门，即将喊出“我回来──”的同时──

直径大约七美迪尔的大圆桌旁边不只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还有三个部属于ZOO的人。

玛利亚罗斯认识其中一个──应该算是认识，不过感觉不太一样。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的脸上多了一副银框眼镜的关系。

算了，反正这个男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外在特征，给人的印象非常浅薄。但是因为这副眼镜，让他看起来认真严肃许多，全身上下多了一些紧张感。

他手上拿着摩德洛里刀，身上穿着杰洛塔夫或72554之类的名牌衣服，并非常见的银色铠甲或藏青色立领便服。站在大圆桌旁边，站在身边的两个男人也是类似的打扮──这是伪装吗？这种打扮的确不向秩序守护者。

他就是秩序守护者副长，尤安˙桑瑞斯。

尤安将视线移到玛利亚罗斯等人身上，用眼神向他们致意，但是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礼的意思，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讨厌、冷血、满嘴大道理的家伙来这里干嘛？

“噢噢，你们回来得真是时候。”

多玛德君样一脸疑惑的玛利亚罗斯等人招手说道：

“坐下吧。有件事一定要询问你们的意见。没问题吧。尤安？”

“依照多玛德大人的意思去做就好了。”

“嗯。你们做吧，自己看要坐哪里。”

“……如果可以，希望各位不要太早放松。”

“这样吗？阿、由莉卡去个泡茶吧。嗯？怎么，你不喝茶？”

“不，我没有不喝……”

“那就没问题。由莉卡，不好意思，拜托你帮大家泡茶。我口渴了。”

“我知道了。我想泡哈雅特（注：HYATT，与世界知名连锁饭店同名）的茶，有没有人不喜欢喝绿茶的？”

似乎没有人讨厌绿茶──由莉卡随即到窗边小柜准备茶水。就在此时，玛利亚罗斯、卡塔力、胡子都找个靠近多玛德君的位子坐下。莎菲妮亚把手杖放到一旁，前去帮由莉卡的忙。

不过到底是什么事？

玛利亚罗斯也不隐藏怀疑的态度，视线向上瞪着尤安。

“……那个有度数吗？”

“这是平光眼镜。怎么了？”

“没事。问一下不行吗？”

“我认为回答这种没意义的问题，是一种时间与体力的浪费。”

如此说到的尤安表情没有任何改变。这家伙真是……令人生气。

“好吧，那我就问你有意义的问题。秩序守护者的副长大人为什么要戴平光眼镜、特意不穿显眼到不行的铠甲来到这里？”

“以回答你的问题来进行说明是一种没有效率的方式。既然已经劳烦你们准备茶水，那还是等全员到齐之后再说比较好。”

“啊──是──你说的对──”

“玛利亚，有话好说。”

多玛德君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有些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口气。

“抱歉了，尤安。他们的语气与态度虽然比较不好，其实并没有恶意。”

“请不要在意。虽然我身为秩序守护者的副长，但在我以私人身份外出之时，就只是个普通人。再加上小孩子多少有些没礼貌，我不会在意的。”

“不要说我是小孩子！”

“抱歉，我看你的身高体格，还以为你是小孩子。”

“气死我了！竟然大剌剌说出人家的痛处……！”

“玛利亚罗斯，住手啦！对方好歹是客人。”

“吵死了，没用的半鱼人！你在这里装什么成熟啊？没有用啦！再怎么装也无法改变你的精神年龄位于吃奶娃娃与流口水小鬼中间的事实吧？”

“混蛋！谁的精神年龄跟小婴儿一样！你说老子的小脑袋有三岁小孩子智商，就等于老子是三岁小孩？精神年龄根治上哪有什么关系！”

“我哪知道！就你一个人在耍白痴，你干脆白痴到世界末日吧！烂小鱼！”

“噢，出现新词啦？小鱼？”

“对啊，你很高兴吧？又多了一个新词可以拿来骂你了。”

“怎么可能高兴！”

“……真是热闹阿。”

尤安伸出右手中指推推平光银框眼镜，他似乎有些受不了，不过依然喜怒不形于色──这家伙还满坚强的嘛。

“是啊，他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莎菲妮亚把装有哈雅特茶的杯子放到多玛德君的面前。多玛德君说的一声：

“麻烦你了。”

“……不、不会。”

莎菲妮亚羞红了脸，一个人躲进厕所。

像是这样老是耍白痴的劣化鱼人、具有高度智慧的坏话、淡淡的暗恋──这些都是这个族反覆上演的景象。相较于秩序守护者的强悍伙伴，眼前这几个人或许会因此受到强烈的文化冲击，不过他们也没资格批评。

玛利亚罗斯喝了一口由莉卡递来的茶水。他一边心想这个茶和平常一样好喝，一边不忘瞪了尤安一眼──

尤安给人的第一印象差到不形。直到现在还是感到很反感。玛利亚罗斯与尤安或许先天上就合不来吧。尤安的长相没什么特色，可是戴上眼镜之后的感觉却是瞬时丕变。不但显得头脑灵活、大胆无谓，甚至有些桀傲不驯。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从眼前发射的杀人光线，像是被那两片镜片反射回来。

“那么──”

都是因为尤安的关系，状况才会变成这样。不过尤安完全无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

“──我可以开始说明了吗，多玛德大人？”

“嗯，麻烦你了。我不擅长叽哩呱啦的说明。”

“您还是没变。”

他说“没变”？

尤安该不会认识多玛德君吧──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也回想起来：丹尼斯˙桑瑞斯是多玛德君以前的伙伴，尤安是他的儿子，就算认识多玛德君也不奇怪。

不过尤安与那个太阳鬼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通之处。

──只是那个太阳鬼死了。不对，是被杀死了。

就玛利亚罗斯所知，失去总长的秩序守护者可以说是非常郁闷、意气消沈，整个团里都弥漫一股悲伤气息。

可是尤安虽然同时失去他的总长与父亲，但在他的身上看不见这些伤心难过。

“那就由我来简单说明一下。首先，有些人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我，我先说明我的身份──我是秩序守护者的副长…尤安˙桑瑞斯。这两位是我相当信任的直属部下，所以我希望可以让他们列席旁听。”

尤安说完之后，两个经过伪装的守护者依序报上名来：

“我是三号副长直属副队长康拉德˙亚夏。”、“我是二十五号队队长海滋˙库尔艾尔冯。”

亚夏有着一头明亮的卷发，看起来是个品行优良的好青年：库尔艾尔冯则是一头醒目的银发──他是守护者当中少见留有及肩长发的人。除此之外，库尔艾尔冯的眼里还在有一丝让人不怎么舒服的光辉。他虽然长相俊美，可是看起来也相当可疑。不过就以能跟尤安这样的人来往这点来看，应该不是单纯的好人或坏人。

尤安迅速还是眼前ZOO所有成员──

“今日我来这里拜见多玛德大人，有两个理由：一、吾等秩序守护者，近期将举行第二任总长袭名仪式。我希望能够邀请多玛德君以见证人身份出席，还希望多玛德大人答应。”

“见证人……？”

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头看着多玛德君，不过尤安回答了他的疑惑：

“多玛德君与秩序守护者的创立有着极深的渊源。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有担任见证人的资格。”

“等──创立？你说创立？”

不只是玛利亚罗斯吓了一跳，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亚有瞠目结舌，眼睛盯着多玛德君不上。只有皮巴涅鲁与胡子还是一副平心静气的模样。不过大家的注目焦点多玛德君，只是扬起眉毛，一脸不可思议地偏过头：

“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秩序守护者可是建立于──”

“这个──老子这个鲑鱼色的脑里还有一些资料，这个这个……”

“我看你那些鱼脑理的资料早就过时了！”

“我们创立于奥门历八七六年”

尤安淡淡说道。

玛利亚罗斯的脸上瞬间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可是马上放声大喊：

“──那是二十一年前耶！”

卡塔里扳着手指计算：

“那时我刚出生吧……”

“……我也是刚出生……”

由莉卡也呆住了。

“……骗人……不过……年龄……我、我不在意……啊、不对……”

莎菲妮亚看来大受打击。另一方面，皮巴涅鲁看起来像是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胡子则是从刚才开始就在椅子打坐，双眼紧闭──他该不会是在打瞌睡吧？

尤安看了他们一眼，调整一下眼镜看向多玛德君：

“您没跟他们说吗？”

“好久以前的事了，有必要特地拿出来说吗？又没人问我。太麻烦啦！”

“那你今年到底几岁！年纪？年龄？出生年月日？”

“你问我年纪阿？唔……”

多玛德双手抱胸偏着头。众人屏息以待，等着多玛德君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不过会期待这个男人的人才奇怪吧。

“不晓得。我之前也没想过。这种事情平常不会注意吧？”

“怎么可能不注意！大家都会庆祝生日──HAPPYBIRTHDAYDEARTOMATOKUN之类的啊！有吧！一定有吧！”

“噢──生日的话，我想应该是四巡月十一日……”

“什么应该！生日可以应该妈！”

“记不起来我也没办法啊？要不是没有生日会很不方便，不然我根本就无所谓。”

听见多玛德君这么说，莎菲妮亚唰一声脸色发白，整个人沮丧得不得了。她以前一定送过多玛德君生日礼物，现在得知那只是“应该”的生日，难免受到打击。

就在此时，胡子的喃喃自语像是补上最后一击：

“四巡月十一日……就是ZOO成立的日子吧？把这一天当作多玛德君的生日，莉璐可也真是够任性的……呃咕！”

“莉──璐──可──是──谁──！”

莎菲妮亚突然扑向胡子，双手扼住胡子的脖子。脖子很粗的胡子一脸痛苦的样子，莎菲妮亚应该是用了相当大的利器掐住胡子的脖子吧！莎菲妮亚的纤细身体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不过“莉璐可”听起来就像是女性的名字。原来多玛德君也有那样的过去──就在玛利亚罗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尤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嗯。”

多玛德君点点头，向莎菲妮亚说道：

“莎菲妮亚，放了胡子吧！要是把和尚掐死，就没人能让大家复活了。”

“……是……”

莎菲妮亚虽然放开胡子，还是用愤恨的眼神瞪着多玛德君。莎菲妮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得而知，不过或许是因为莉璐可的关系，多玛德君的嘴弯成ㄟ字型，眯起双眼、摸着下巴，看起来非常懒散。

“真是的……”

就在尤安再度开口说明以前，他的碎碎念还是没能逃过玛利亚罗斯的耳朵。

“──总之，我希望多玛德大人能以见证人的身列席第二任总长袭名仪式。其次是除了多玛德大人之外，如果可以，我也希望ZOO的其他成员──也就是各位，能够与我们秩序守护者联手。当然是以对等的立场，组成族与族之间的同盟关系。”

“原来如此。”

多玛德君用他的右手食指敲敲大圆桌，接着一一看过包括玛利亚罗斯在内的全部成员。

“当然，如果结盟的话，两方就不只是普通的友好关系了吧？对吧，尤安？”

“是的。友好关系什么的都无所谓。老实说，我只想要讨伐SmC，不、是为了讨伐SIX，还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尤安眯起平光眼镜下的双眼，紧盯多玛德君不放。这是今日他的脸上第一次透露些许情感。玛利亚罗斯完全不懂那是愤怒，或是痛苦、悲伤？还是某些正面情感？这太微妙，也太复杂。

“我们要为丹尼斯˙桑瑞斯报仇。一定要把这笔帐讨回来。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们的力量不足，如果只有失去丹尼斯˙桑瑞斯的我们，是没办法讨伐SIX的。事到如此，我就开诚布公说明我的计划；我想利用多玛德大人的手，拿下SIX的命。我们会成为您的盾，也会成为诱捕SIX的陷阱。”

“由我来杀SIX吗？”

“如您所言。”

“你们不是很想杀了SIX吗？”

“的确很多人这么想。不过重点不是谁去杀SIX，而是谁能杀死SIX。只要能够讨伐SIX，那个人是谁都无所谓。不论蛇么时候，我只选择能够达成目的的方法。”

“第二任总长是由罗叉继承吧？”

“他象征吾等之义的剑。挥剑的对象则是由我决定。”

“所以是傀儡啰？”

“这个担子一直都是丹尼司˙桑瑞斯一个人扛，对我们来说太重了。一个人背不动，可是又不能放下。就算勉强拆开也好，我们总得扛着这个担子继续前进……如此而已。

“如果是丹尼斯。”

多玛德君犹豫了一下，微微移开视线。

“──在对等条件正面交锋，他应该杀得死SIX。”

“但是丹尼斯．桑瑞斯已经不在了。”

“是啊，我年那家伙是怎么死的都没看到。我答应过他，会看着他直到最后……”

多玛德君深深吐出一口气，双手握拳放在大圆桌上……看着这样的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突然想到：从知道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死去以后，他一直都很冷静。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多玛德君与昔日伙伴有过约定，要守护他们的战斗直到最后，不过他却没有做到。

现在回想起来，当他们要离开一号区前往收容所时，多玛德君显的有些依依不舍，想来是这个缘故吧？

对玛利亚罗斯来说，那些都太复杂了。想去收容所的人是玛利亚罗斯，结果莫莉与佩儿多莉琪都得救了。如果ZOO没有赶去，或许佩儿多莉琪就会抱着莫莉的尸体被火烧死。但在同时多玛德君失去亲眼目睹丹尼斯迈向死亡的机会。

那不是孰重孰轻的问题。

不是说一句“没办法”、“那个选择是正确的”之类的话就能解决一切。

所以多玛德君应该会下定决心，因为事到如今也只能那么做了。

所以玛利亚罗斯的想法是对的。

“──SIX。难道情况糟到只能以这种形式跟他一较高下吗？”

多玛德君放开手掌，用掌心往大圆桌上轻轻一拍，站起身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盯着玛利亚罗斯的双眼。

不、不对，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是因为玛利亚罗斯也盯着多玛德君。

“啊……那个……”

“嗯？”看到了歪了歪头的多玛德局正在看着他，玛利亚罗斯有点难为情，感觉似乎非得说些什么不可，他对多玛德君说的一声“对了、对了”看起来更有那个样子。

“对了，还有收容所！还有收容所的事啊！那个应该也是SmC──是SIX干的！这个就是原因了。真是的，竟敢袭击收容所！搞什么鬼啊？哇啊，我只要一想起来就很不高兴啦！我生气了！！要是不宰了他，今晚搞不好睡不着！不行、一定要宰了他！不让他死一次是不会知道的──虽说死了也不知道，不过，要是他死了，我们就能够干掉袭击收容所的家伙！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有笨蛋敢动歪脑筋了──说是要杀他，我也没那个本事就是了……”

“稍微帮忙一下我还做得到。”

由莉卡从背后仿佛燃起火焰……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没错……老子虽然不是什么正义的一方不过要是跟SmC比起来，老子过去做得那些小把戏算什么！这次就给他们一个教训好了。”

卡塔力看起来也是兴致勃勃，甚至连莎菲妮亚──

“……呼呼……呼呼呼……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是是平常没机会测试的大型魔术了……呼呼呼……”

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总觉得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动机……

至于皮巴涅鲁当然是多玛德君说什么都赞成。不过这一次就连玛利亚罗斯平常不熟的胡子也表示他的赞同之意──

“这次的事情也不能说是以拙僧无关。SmC也好，SIX也好，老实说，那些垃圾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拙僧对于那个收容所、对于莫莉˙利普斯女士感到非常敬佩。再加上拙僧怎么样也算是ZOO的一员。”

“唔。”

多玛德君微笑说道：

“全都是些自找麻烦的笨蛋。”

“每次都是这样嘛！”

“没错。”

“……是啊……”

“就是这样。”

“是。”

“拙僧可不一样。”

虽然有个人的回打有点扫兴，不过这就是ZOO的共同意见。

多玛德君慢慢走道尤安身边。

尤安拿下平光眼镜，与其他两个守护者一起起身，然后伸出他的右手。

多玛德君握出的他的手：

“那就拜托你了。”

“我们裁示。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任性自私的请求。”

“我很想说你太见外，不过今非昔比了。”

“是、不过──”

尤安似乎小声说了什么，从玛利亚罗斯站的位置听不到，但是从他的唇形看来，应该是“你的手还是一样大……”之类的话，就在这个时候，尤安的表情看起来和缓不少。

那是点感怀，还有一点仰慕。

但是这些情感，很快又从尤安脸上消失。

Omenage8979threvolution25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艾尔甸第四区

“银之城寨”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虚实的形式

那一天聚集在银之城寨主塔一楼大礼堂的，除了那些扣掉负责警备工作不克出席的六个小队之后，人数不到一百六十人的守护者之外，还有──

艾尔迪尼翁机术匠联合（EMU）总部的大师雷欧纳鲁得˙“PAPA”˙迪斯巴雷德。

炼金士联合（AG）艾尔甸支部的代理支部长拉˙姆˙杰德。

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艾尔甸支局派来的第二部长霍韩˙古恩˙艾斯迪巴里斯。

第五区商业振兴会（5CAST）会长罗贝尔德˙博迪耶洛。

快乐、明亮的库拉那得欢乐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妮亚。

纯血司祭首席设计师B˙布鲁斯˙E+N+D˙黑羽。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代表莫莉˙利普斯。

最后是秩序守护者第二总长袭名仪式见证人，ZOO园长多玛德君。

此外还要加上每个要人的随侍以及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卡塔力、皮巴涅鲁、多瓦宁古。

姑且不论玛利亚罗斯等人，其他到场的几乎都是大人物。

到底是经过什么交涉程序才有这样的发展，玛利亚罗斯一无所知，但是他知道眼前的事实代表什么。

这表示他们没有轻视秩序守护者，即便是在初代总长丹尼斯˙桑瑞斯逝世以后，这些团体还是认为秩序守护者具有一定的重要性，愿意与他们保持某种程度的关系。而对于与秩序守护者敌对的SmC，他们的态度则是趋于反对。

秩序守护者事前并未外发表这次的第二任总长袭名仪式，所以出席人员都是以避人耳目的方式进入银之城寨。也因为场地地还在秩序守护者的根据地，所以一般人不知道罗叉副长将于今日就任总长。

因此外头的也不会知道，以上的组织已经在银色军团与SmC之间做出选择，否则出席的人一定变得更少。如果他们真的公开宣布力挺秩序守护者，谁知到SmC会怎么对付他们？SmC可是百无禁忌，再怎么蛮横的事都做得出来。

或许SmC在一号区会战建立的形象，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武器。

总之在聚集余此的人面前，秩序守护者第二任总长袭名仪式正在讲台上进行。

虽然这次秩序守护一次举行袭名一次，不过过程是以丹尼斯˙桑瑞斯的母国法˙檞鲁希那王国的典礼为范本，整体氛围相当符合银色军团质实刚健的精神。

整个讲台以银色与纯白色的布幔装饰。第二任总长、副长、各队队长以及副队长都穿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纯白色礼服。整体显得静谧、整洁、清廉，而且似乎又带有某种激情，呈现出一种简朴之美。

只是讲台中央有个怪东西。

那个“怪东西”身穿藏青底色上面有橘色焰纹绘饰的连身铠甲──与其说是耀眼，不如说是引人侧目，背上背着琥珀色剑身带有波纹起伏的大剑。

多玛德君手上拿着入鞘的日轮，一脸严肃。但是身上的装扮完全糟蹋了难得一件的模样。

玛利亚罗斯站在礼堂的住后，他看着仪式持续进展，忍不住叹了口气：

“多玛德君要是也借一件白色的衣服就好了……”

“是啊……这样看来多玛德君好像是这次的主角……”

在ZOO成员当中算是正常人的由莉卡，也点头赞同玛利亚罗斯的说法。

不过莎菲妮亚的眼神却向沉浸在思慕之人的华丽演出；皮巴涅鲁只是看着；胡子闭上眼睛，该不会是睡着了吧？就在玛利亚罗斯觉得无所谓的同时，卡塔力像是很高兴，也很满意地开口：

“不错阿，咱们的园长可是最显眼的，只要他能够给大家带来好处，ZOO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现场也来了不少大人物，对咱们的印象应该是很不错。如此一来咱们的名号说不定可以大卖。”

“我是无所谓，反正名号也不能卖，都是因为你，我们上次去欧雷斯托洛的事情搞的名声很差，有些侵入者对我们很不满，结了不少仇家？要是我们莫名其妙出了风头，到时候有人旧话重

提，跑来找麻烦……”

“玛利亚罗斯，你还这么年轻，怎磨这么爱担心啊！该不会要开始拔头发了吧？那种事情大家很快就忘记了啦！以前的人家不是说过，谣言只会流传十二天吗？”

“应该是七十五天吧？”

“又没蹅很远，只差了六十三天而已，一下子就过去了。无论如何，如此一来ZOO的知名度就会很快地UP、UP，可爱的女孩子也会……”

“现在还说什么可爱的女孩子……该不会那个才是你的目的吧？”

“当然啊，身为男人还有其他的目的吗？”

“……我会进ZOO，也是因为多玛德君拿一块看板过来招揽……”

“啊、那是老子的提案‘劲爆！ZOO！美少女伙伴激增大计划！”──就在咱们乱成一团的时候，多玛德君就扛起招揽的工作，那个看板也是多玛德办好玩写的。虽然我不知道他写那些是要干嘛。

“………………”

这可是一件冲击性十足的事实，而且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得知……他该感谢让他因此加入ZOO的卡塔力吗？怎么可能！

这真是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影响、有什么转变演进，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事实上，他之前也没想过自己会跟秩序守护者联手，一起对抗SmC。

就在玛利亚罗斯等人窃窃私语之时，仪式继续进行。

除了尤安˙桑瑞斯与珐琉外，新任命的副长马修˙修奈特也站在讲台中央，各队队长、副队长在旁边站成一排。他们依序拿起小刀划破自己的食指，在守护者拿着拖盘上的誓文以血署名。至于不在这里的队长与副队长，都已经预先签名，尤安˙桑瑞斯并以吟诗般的口气，用艰涩的语汇说明这份誓文。最后这份誓文连着拖盘交到珐琉副长手上。

多玛德君拿着日轮，站在他们前面。

新任总长“死神”罗叉穿过守护者的队伍，走道讲台前面…

此时就连玛利亚罗斯等人也变得安静下来──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在一片静寂之中，罗叉走上讲台，在多玛德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当场跪下。

虽然尤安说多玛德君扮演的角色是“见证人”，但是依照秩序守护者的团规，前总长是否健在，“见证人”的角色将会完全不同。也就是说，如果前总长去世，见证人就是代理总长。多玛德君听到这点的时候，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尤安说了一句：

“您已经答应了，应该不会出尔反尔吧？”

“算了……是我自己说要去的，没办法了。”

多玛德君虽然被拐了，还是勉力而为。

“──领受这把剑。”

多玛的均说完之后拔出日轮，把剑鞘递给尤安，接着摆出剑术的中段姿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多玛德君虽然不像破天一流剑术高手丹尼斯˙桑瑞斯如此正统，但也是一流的剑士。他只是紧握日轮，剑气便由剑尖散发而出──凡人怎么样也模仿不来。

然后多玛德君挥下日轮──

在罗叉的右肩上方数桑取的地方嘎然而止。

“奉献魂灵，献身为义。”

“领受。”

罗叉简短回应，多玛德君把剑交给他。

花了几秒钟站起来的罗叉从多玛德君手上接过出鞘的日轮，划破自己的食指在珐琉端来的誓文上以血署名。

然后罗叉从尤安那里递过剑鞘，把日轮收回鞘中──简单的仪式也不多要结束了。

尤安拉开嗓门：

“在这里根据团规，经由副长互选，选任罗叉担任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有任何异议者，报上名来。”

“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

礼堂里团员一个一个放声回应。尤安拔出腰际的月明，高高指向天际──

“依据团内众人之意，承认第二任总长罗叉！奉献魂灵，献身于义！”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如同尤安一般，守护者竞相举起自己的剑，腹部深触发出声音唱和。

新任总长罗叉等了一会儿才制止他们。

“献──刀──！”

一如过世的丹尼斯˙桑瑞斯，罗叉把剑鞘插入地面，双手握着日轮的剑柄，双脚张开与肩同宽──这个架势和这把剑一样，都是前任总长的遗物。

身为外人的玛利亚罗斯多少有些感触。

“就在刚才，罗叉袭名成为第二代秩序守护者总长。”

然而皮肤逐渐感觉受到刺激，或许是因为周遭紧张气息的影响。这种刺激也随着罗叉开始说话，变得越来越激烈。

“今天，从这个时候开始，你们的命暂时放在我手上。我要你们死，你们就得死。在战场上，我已决意牺牲，你们也不得阻挠。因为我与你们一样，只是为义舍身。记住，吾等乃是为义而生。所为义，即是讨伐恶。所谓恶，即为一己˙利，损及他人者。是恶即斩──这就是吾等之意。从今天开始，我与你们都将一从我敬之若父的前总长教诲，在以义贯之的道路上持续前行，但我知道，诸位也小得，吾等前行的路上，有个令人憎恶的害虫挡路……”

罗叉停了一下，又缓缓说了下去：

“──SIX，不斩了那家伙，我们就没办法继续前进，前总长的灵魂也不会安息，这不需要问，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论用什么手段，我们一定得斩了那个家伙。这条以义贯之的道路尽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一定得走。否则诸位会后悔相信我。但是我没有丝毫犹豫，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当成义之刃。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把剑，拚一己之力。最后一次询问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死？”瞬间的空白之后──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从四边八方传来答应的声音、声音、声音。

与其说是回覆罗叉提出的问题，还不如说是放声呐喊。

其他几个组织的大人物一脸严肃，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个袭名式，不只是宣布罗叉成为第二任总长的仪式。

在前总长遇害以后沉寂了一阵子的银色军团，如今为了贯彻自己的义，为了复仇，他们誓言与SmcC一决死战。各个组织派人出席这个仪式，也是再传达支持这个决定的意思。

就像划开守护者的呐喊，罗叉大声叫喊：

“我们要消灭SmC、消灭SIX。”

“是──────！”

“我们要磨利自己的剑，虎视眈眈地等待时刻到来！”

“是───────！”

“从今天算起三天后！时间一到，绝对不准任何人贪生怕死！”

“是────────！”

“我们要为义而死……！”

“是─────────！”

大礼堂里瞬间点人异样热烈的火焰，而且这个火焰似乎没有那么快消失。

玛利亚罗斯一面被那股兴奋吞没，一面重新审视自己插手的这场战斗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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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东部风格料亭

“泉里”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谎言与真实的界线

“──第二代是死神吗？”

全身赤裸的SIX坐在凤凰之间里由人类堆叠起来的宝座上，聆听快乐、明亮的库拉纳德欢乐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妮亚的使者说出这个情报。有如蛇一般的脸孔浮起恐怖又邪恶的微笑。

凤凰之间是泉里最高级的客室──不对，应该说曾经是。

泉里的占地十分广大，最深部有一座完全独立其他建筑物的五重塔，也就是凤凰之间。如今这个凤凰之间最上层，已经完全变成SIX的私人空间，“游乐场”兼宴会厅。

五层塔的外层乱七八糟搭起钢筋以及带有“SmC”与“6”纹章的布幔，而且就连原本潇洒东部风格的内部，也都改成SIX喜欢的风格──

墙壁盖上带有光泽的黑布、绘有鲜艳巨大凤凰的天花板已经拆了下来，换上黑色网状金属板，天花板内层设有回转式照明设备，穿透网子隙缝的光线照出奇妙的阴影，看见夹有一股淫靡之气。

室内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香气，全裸的男男女女倒在地上，有时候似乎是在精神的导引之下，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爱。

酒、毒品、所以的性行为、杀人。

不只是凤凰之间最上层，一楼到四楼到处都能够随心所欲，甚至是逼着人非做不可──SIX就君临在盘缠于此的恶徒之上。

“下注死神的人是我……还有谁啊？亚济安，是你吧？”

“是啊。”亚济安坐在凤凰之间的阳台扶手，亚济安迳自穿着九巡月下旬的冰冷潮湿夜风，否则他根本压不下那股恶心感。

“我记得──杰伊押的是丹尼司˙桑瑞斯的养子，尤安˙桑瑞斯副长。骨龙的两位首领压的是珐琉副长。波尔菲哥德……对了，他没兴趣。他说他根本搞不清楚那些守护者是谁。

杰伊与波尔菲哥德分别待在人体宝座的两旁。波尔菲哥德有时候闲着无聊，会用死灵术操纵宝座理的死者打发时间；杰伊只要没事，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沉默不语。

不过只要亚济安一开口，杰伊就会用“总有一天杀了你”的眼神怒目瞪视。亚济安总是若无其事地应付他的视线，让杰伊更加焦躁。对亚济安而言，这可是一个重要的消遣。

不过坐在凤凰之间最上层角落的黑色沙发上的媚娄与吴戒，虽然品尝手里暗红色的酒，但是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他们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与其说是环境的问题，还不如说他们光是靠近SIX就觉得不舒服。

这也难怪，毕竟在袭击收容所的战斗里，他们失去三分之二的同胞。但是话又说回来，那已是无可奈何的。

“那么──”

媚娄把已经空了玻璃杯递给吴戒，双腿交缠，用她的魔性之眼看着SIX：

“──我赌输了，要做什么好呢？赢家要输家做什么都行，这次……是要我带人去袭击银之城寨吗？”

“Ku˙Kukuku……”

SIX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没有避开媚娄，而是正面迎向媚娄的双眼：

“媚娄，怎么啦？怎么话中带刺的？我不可能要我‘重要的朋友’去做这种危险的事喔？你如果把我想成那种人，那就太遗憾啦！”

“这条街上，有谁不会把你当成‘那种人’呢？”

“我常常想用爱去跟人想处啊！我有着满腔的爱啊。唉呀，就像人家说的良药苦口，我的爱多少会让人有点痛也说不定。不过只有一开始，很快就会变成不能没有我啦！甚至没有我会活不下去呢！”

“你的爱真的很痛呢。”

“媚娄……”

SIX的手肘放在膝盖上，手掌托的头往前探出。

“你可不要搞错啊。你们袭击收容所受挫、被人迎头痛击，可不是因为我啊。你再闹脾气也于事无补吧？也差不多该调整一下心情了吧？”

“……闹脾气？”

媚娄从沙发上站起来，眯起双眼。吴戒也是。

看样子媚娄是玩真的。她一直忍耐不想发作，可是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SIX，因为你交代下来的任务，我们死了三十个以上的同胞。骨龙快要瓦解了，你居然说我再闹脾气？”

“我说过啦，那不是我的错吧？”

“我可没听说会有守护者以外的援军──就是守护者袭击SUCKDOLL的那些人。我跟吴戒可是拚命逃跑才甩开他们的追击。能够成功脱逃，已经算是奇迹了。”

“那已经超出我的预料范围，没想到他们居然凑上一脚，那些人如果不见面就会忘记，可是见面之后就会开始作怪。所以呢，我当然没办法告诉你我根本不记得的事，我可没那么天才，这种事你应该可以理解。媚娄，冷静一点吧！”

“就算我冷静下来，我也不认为我会改变对你们的想法。”

“只是一味感情用事，可是会犯下致命的错误喔，媚娄！”

“我不希望听到你随便叫我的名字。”

“媚娄。媚娄娄娄。媚娄娄。媚娄娄。媚娄娄。媚娄娄娄娄──”

SIX故意以惹人厌的方式呼喊媚娄的名字……不、他根本就是故意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挑起他人的反感。这样的低级手段更是激怒对方，媚娄愚不可及地勃然大怒，上了SIX的当。

媚娄使出她的妖术──也就是魔性之眼。

但是冻结在原地的人不是SIX，而是媚娄自己。

“为……为什么……”

“媚娄──”

毫无悔意的SIX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摆出一个悲伤的表情。SIX坐在那个用人体堆叠的宝座上，耸耸肩膀说道：

“真笨啊，媚娄。你用那种退化的邪眼魔术对我是没用的。东方原野魔导王˙天正具象所发明的魔数有个缺点──除了制造邪眼之外，还得要施上好几层的秘证魔术与限定魔术，才能强化魔眼的效果。在一连串的过程中，条件会愈来愈严格。在大部分的状况下，能够影响的对象相当有限，像你这种程度的妖术师，能够施术的对象应该只有人类吧？”

“──你、你……”

媚娄后退了几步，被沙发绊了一下，吴戒随即撑住她。全身颤抖的媚娄抓住吴戒，看起来似乎总算明白自己只不过是悲哀的弱女子。

“不、不是人……”

“杰伊。”

SIX只是一喊，杰伊就知道主人要自己做什么──简直就像是一只让人露出会心微笑的忠实猎犬。

杰伊略微蹲下，双手射出投掷钉──右手由上而下挥出三根钉子；左手则是由下往上射出三根钉子。然后双手再往反方向挥出，再各射出三根钉子──总共十二根钉子，五根打向媚娄。六根命中吴戒，只有一根没有打中。但是打在媚娄身上的钉子没有刺进她的体内，反而都被谈开。但是媚娄不是用黑底红色骷髅图样的旗袍弹开钉子，而是用她的肌肤挡了下来。她的皮肤到底有多硬啊？

这个谜马上就解开了──

双手拿着钉子的杰伊飞身而出，身中六钉的吴戒拿出一队大十手迎击。吴戒不会说话，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任何声音。另一方面，杰伊虽然不是哑巴，但他不会把力气浪费在无谓的行为与话语，战斗方式显得十分无趣。这两个人的对决完全没有吸引人的要素，四周平静的有些诡异。

和他们比较起来，SIX则是大吵大闹──

“媚娄娄娄……你真是个坏孩子！居然用邪眼施展禁咒？你用的应该是禁刃吧？龙州人的八九三（注：在日本的纸牌游戏里，八九三是没办法拿到任何点数的组合。后来引伸为没用的人、流氓）都没什么，只有你让我意外──在这里就来询问一百个女邪眼使！你为了维持邪眼的效力，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吧……！”

面对逼近自己的SIX，媚娄拔出刀子，摆出架势。即使如此，媚娄还没有任何威胁。

身为妖术师的媚娄不善于肉搏战。为了保护她才跟着她的吴戒正遭到拿着钉子的杰伊追杀，根本没办法靠到媚娄身边。

如果吴戒稍微大意，或是为了救媚娄而硬来，难免会露出什么空隙。毕竟杰伊不是那种会坐失良机的人。

只要吴戒身受重伤，那就没有人可以救媚娄了。所以吴戒虽然焦急，但是他也只能慎重。可是他也没办法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敌人，杰伊看透这一点，所以他除了挡住吴戒的去路，还诱得吴戒转向反方向。在两根钉子的追击之下，吴戒逐渐陷入劣势。

对SIX而言。如果没有吴戒从旁阻挠，逮住媚娄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媚娄虽然拚命挥刀想要抵抗，但是她的对手实在太强。SIX抓准时鸡，用特异的身法以及有怪物的速度，两三下就打落媚娄手上的刀子，伸手抱起媚娄：

“Hi˙Hyahahahahahaha……好高、好高啊──！

“呜……！”

“媚娄娄娄娄娄娄！虽然没有提示，我还是来回答你吧！Q：女邪眼师要维持邪眼的效力，是否对本身下了什么限制？A：终其一生保持侦结！一百个人里面一定会有一百个人这么回答！也就是说，你是个没有被人玷──污…有着漂亮处女膜的处女吧！下一个Question……！要怎么打破这个限制……！”

“住、住手──”

“有那个天真的家伙会你说不要就不要的啊！哪里有啊？媚娄娄娄娄！要是男人给你这样一说救助手，世界上就没有‘强奸’这个词啦！而且这么一来女人就不能用‘住、手’来勾引男人啦！Kyaha！你不觉得那样的世界很无聊吗！你真是个笨女人啊！所以我要用爱的名义来惩罚你才行……”

不晓得用上什么技巧，SIX两三下就把媚娄剥光。如此一来，吴戒也顾不得什么慎重，只想甩开杰伊、攻击SIX，但还是没有办法如愿。杰伊闪过他的攻击，并且利用这个机会打出两根钉子，从背后分别击中吴戒的右手与右脚。然后第二波攻击也在间不容发之际袭向吴戒的左手与左脚。接下来杰伊向吴戒的跨下踢去──即便顽强如吴戒，也受不了这样的攻击。

“还不能杀了他啊，杰伊！我要让他观赏我的大炮插得媚娄唉唉乱叫的模样！就让他们带着这份最豪华、最高级的土产下去地狱吧！Gyahahahahahahaha……”

“是。”

杰伊谨守SIX的命令，射出四根粗钉子深深钉入吴戒的肩膀与手肘。应该是相当疼痛的关系，吴戒瞬间张大嘴巴，发出不成声的嚎哮。

也许不只是肉体疼痛的关系。

惨遭SIX凌辱的媚娄发出相当痛苦的悲鸣。不懂的寻找时机的愚者会有什么下场，当然和亚济安无关，可是最后的惨叫生态过可怕，让人感到很不舒服──就在刚才，SIX一边侵犯媚娄，一边把她的邪眼挖出来。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Fuuuuuuuuu……真是受不了！媚娄！你虽然笨，但还是个好女人啊！我忍不住像个热血英雄一样，一边燃烧热情，一边把你的可爱邪眼挖出来啦！反正你以后也不能使用邪眼了，虽然我喜欢夺走别人重要的东西，所以才收下它的，不过连眼睛都拿走的话，你也太可怜啦！你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了吧？所以我就还给你吧……

SIX用染血的手指，把邪眼塞回媚娄的眼眶。或许是因为过于疼痛的关系，全身僵硬、咬着牙的媚娄正在微微颤抖。精神太过强韧反而不是什么好是──如果能够就此昏迷不醒，说不定还比较好受一点。”

“好了。杰伊，杀了那家伙，要让他能够苏生喔！”

“是。”

几根钉子射进与媚娄一样痛苦的吴戒心脏，马上毙命。接着轮到死灵术士波尔菲哥德上场。

波尔菲哥德双手握住黑色手杖，一点一点往上抬，满头白发轻轻摇晃。即使用死灵术让尸体开始动弹，肉体所受到的伤也不会就此治愈。无法站立的吴戒只能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爬。

吴戒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扭着身体慢慢靠近媚娄。

在SIX抱着的媚娄也完全失去抵抗的力气。

从SIX将媚娄放在吴戒背上的慎重、严肃看来，仿佛是在表示他绝无仅有的爱……他可能是单纯的恶作剧。

只是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会让人反胃。

“媚娄，再见了。”

全身赤裸，跨下染血的SIX一脸惋惜，看起来依依不舍：

“不过，最后还是有一段很好的回忆。我可是把这个记忆与你的爱深深记在心里呢！我希望你也跟我一样，所以我才没有杀了你们。你可别忘了我、深深记得我的爱──总有一天要获得幸福喔！”

SIX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亚济安虽然早就知道他是这么残忍的家伙，而且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到度，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再度身身体会屈居于这个魔人之下的自己，到底有多么卑劣无耻。

不论是沦为会动尸体的吴戒，或是精疲力竭，只能任由吴戒背着自己的媚娄，他都没有丝毫的同情。他们会遭遇到这样的不幸，只因为他们自己的判断太过天真，还有力量不足的关系。亚济安知道，自己要是跟他们一样犯下同样的错误，想必也是同样的结果。媚娄与吴戒会也这种下场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此而已。

话虽如此，在看到这样的光景之后，他更不可能对SIX抱持什么好感。

只是他也没有皱起眉头表示不高兴，装出宜付好人模样的资格。

亚济安聆听无月夜空的风声。

“──看样子会下雨……不对，风很强……说不定会变成暴风雨。”

“你讨厌暴风雨吗，亚济安？”

SIX回到人体宝座上面，让那些女人舔拭他的下半身，替他把血迹清理干净。杰伊也回到自己的位置。波尔菲哥德则是追上背着媚娄的吴戒──死灵术似乎是离开术士的视线范围就会失效，真是不方便。

“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

“我很喜欢。以前我曾经被雷打过一次，那种感觉真不错。那种恍神的快感，可不是等闲享受得到的。我都不记得自己当时高潮几次，就算我现在梦到那件事，还是会梦遗喔！这可是连我也差点死掉才能换来的经验啊！Ku˙Kukuku……全身都焦掉啦！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治好，非得再造一个身体才行。当然，拜此所赐，我也得到一些东西……”

“是吗？”

“三天后啊……”

SIX话题一转，讲起刚才从快乐˙明亮库拉纳德欢乐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妮亚的使者那里得到的情报──

“爱洛古洛妮亚从以前表现出若即若离的态度，不过他可是一之不能掉以轻心的母狐狸。她说是守护者主动和她接触，不过也有可能是装出双面间谍的样子，实际上投靠守护者也说不定。”

“想逼她吐实吗？”

“蠢蛋！”

SIX轻蔑地瞥了发声的杰伊一眼：

“那个女人虽然那个样子，好歹是个魔术士，就算是没什么魔力、只会拚命装年轻的没用魔术是，但是她自己相当清楚，所以很少离开第十区的空中楼阁。不使用魔术根本进不了第十区、你要怎么去威胁人家？”

“午餐时间里有魔术士。”

在SIX面前，杰伊向来都是惜自如金。但是这次他希罕地说明她的理由。这个男人只要一开口，常常提出一些惹的亚济安不爽的想法。

“不行。要是与库拉纳德为敌就不妙了。要是跟EMU或AG冲突，我们的人还应付的来。再说他们毕竟是商人，只要看准时机就可以顺利解决。如果对爱洛古洛妮亚出手，库拉纳得就会偏向另一方──这可是关系到士气。那个女人虽然不算库拉纳德欢乐街的支配者，但她很会审度时势，而且相当谨慎，没有什么破绽。我们究竟该怎么看待她特意亲自出席守护者第二代袭名仪式一事呢？总之，至少我们保住一个消息来源，而且不陪她过几招也没办法判断……”

看样子SIX随时都在深思熟虑之后才会进行下一步。

虽然SmC里有杰伊、波尔菲哥德，还有数十名干部，可是只有SIX会这么仔细思考。从他们的人数看来，还不至于每个人都是笨蛋，但就决策而言，他们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只要杀掉SIX，SmC肯定会瓦解。

如果赌上自己的一切干掉SIX与杰伊，就能够解决所有的事。

特别是当他察觉杰伊是他伙伴最大的威胁时，好几次想与杰伊一决死战。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亚济安一定要忍住才行。他没有弄清楚魔人SIX到底有什么秘密，在还没搞清楚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他甚至不知道，用普通手段能不能让他断气。

“──三天之后，守护者要全体动员袭击这里啊……”

SIX坐在人体宝座上，转头看向阳台。

“亚济安，把午餐时间的人全都在进泉里。马上。”

“马上？真是着急啊……”

装作有点反应不过来的亚济安心想，不知道自己的演技能不能骗过SIX。虽然他不觉得SIX会被骗，但是他也不可能亲切地说出真相。

“只是谨慎起见，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有拿到假情报的可能。不过完全没有根据的事也没什么意义。无论如何，小心一点总是比较好吧？”

“失去丹尼斯˙桑瑞斯的秩序守护者还剩下多少实力已是问题吧？”

“没错，可是我们不能忘记那些老是跟他们黏在一起的家伙，现在……叫做多玛德君是吧？分明是只肉食动物却取了一个蔬菜名字固然好笑，但是至少有担任袭名见证人的实力。我看那家伙也会出现，何况那些银虱也会赌上性命，无论如何都要帮太阳胡子报仇。打输的野兽真是烦人。当然，直接攻进银之城寨，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也不错，不过让那些家伙变成更大的笑柄才棒啊。”

亚济安没有回答，只是离开阳台的铁栏杆，走进凤凰之间，来到人体宝座前面。感觉到杰伊充满杀气的眼神，不过他并不在意。正当亚济安随着吴戒留下的血迹准备离开凤凰之间，走下楼梯时，他听见SIX以诡异语调说话的声音──

“问题是谁在说谎──对吧，亚济安？”

“太诚实的人，可是会被当作笨蛋──”

停下脚步的亚济安耸耸肩，脸上露出微笑：

“──这是你之前说过的话喔，SIX。”

Omenage8979threvolution25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艾尔甸第四区

“银之城寨”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前夜

“──比起爱洛古洛妮亚会透露多少情报……SIX的判断才是大问题……”

袭名仪式结束以后，秩序守护者的总长与三名副长、几名队长、副队长加上七名ZOO成员聚集在银之城寨主塔四楼的会议室。秩序守护者送走来宾之后，马上聚集到此。为了争取时间，他们甚至没有换下白色礼服。

不过讨论的内容早在之前就确定了，现在的会议只是为了进行确认。

九巡月二十六日四时，除了负责收容所警备工作的两个小队之外，全员离开银之城寨，尽速抵达泉里进行配置，五点开始攻击。细部与注意事项由珐琉说明，有时候尤安也会加以补充。即使有人提出几个问题，不过这个会议并没有出现冗长的讨论。就在会议快要结束之时，有个队长提出关于快乐、明亮库拉纳德欢乐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妮亚的事。关于这一点，尤安说道：

“我们之前当然曾经约好不能向SmC透露任何情报。可是爱洛古洛妮亚如果知道我方屈居于下风，或许不会遵守约定，就现状来看，那个可能性也应该不高。

“就她所提供的情报来看──”

珐琉接着尤安的话补充：

“──虽然不知道细节，不过有几件事几乎已经可以确定：SIX在库拉纳德的秘密基地，包括贝拉多里亚在内，一共三个特定地点。因为我们没办法确认泉里内部的状况，所以无法做出可靠的判断。”

“无论如何，就算爱洛古洛妮亚把知道的所有情报告诉SIX也没关系。按照原订计划，作战计划将以此为前提持续进行。SIX以为我们会在三天之后展开攻击，但是我们实际行动时间是明天早晨。我考虑到SIX拿到情报以后，应该会开始警戒。他如果毫无心理准备的状况遭到奇袭，或许会一个人逃走也说不定。”

“SIX要是真的逃跑，我也不意外。”

多玛德君点头说道：

“那家伙虽然狡猾，不过他要是看到情况不如预期，应该会什么都不管地逃走吧？什么责任感、自尊心，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请别担心，就算他跑了，我们也已经压制他的秘密基地。”

面对多玛德君，尤安的用词遣字特别有礼──

“而且他如果逃走，爱洛古洛妮亚就会完全支持我们。”

“不会发生这种是的。”

“您的意思是？”

“我会用我的双手，在泉里杀了SIX。”

多玛德君的语气很平淡，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圆桌会议室的气氛丕变。

一开始，有部分守护者反对与ZOO结盟。然而那些守护者多少对他表示敬意。可能是他们知道多玛德君是前总长的盟友，不过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多玛德君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随随便便，却散发出一股大人物的感觉──只要他别说那些蠢话就行了。

特别是多玛德君说“上吧”的时候，人们简直是无条件相信他。既然多玛德君说了，就一定会成功。

要说是为什么，玛利亚罗斯也不晓得。不过并不只是玛利亚罗斯有这种感觉，除了ZOO的成员以外，多玛德君的发言同样给了守护者勇气与活力。即使是到现在都还没发言的罗叉，也同样探出身体，瞪着多玛德君──

“阁下确实是这次作战的重头戏。不过我们要是诱饵当烦了，也会毫不留情痛击SIX。如果有机会，请让我斩了他。”

“如果事情的发展真是那样，我也没意见。”

“你如果只有这种觉悟，现在把机会让给我也不迟。”

“你愈讲我愈不想讲。比起出一张嘴，你如果办得到就试试看吧。”

“很好。”

罗叉的嘴角浮起一丝危险的笑容，然后战起身来。

在场众人也一同起身。

“我没办法向前总长那样，一肩担起你们的性命──”

罗叉环视圆桌会议室的全体队员，口气十分严肃，可是她的眼神又让在场众人感觉他对这些生死相随的伙伴绝对信任。

“──但当我命令你们舍命，我也会随你们舍命。所以在这一战里，你们可以安心舍命。死的不只是你们。敌我双方都会有很多人死。你们的死虽然说不上高贵，但你们是为义而死。对吾等而言，这绝对不是耻辱。讨伐SIX，替前总长雪恨、贯彻我们的义、舍弃性命──以上，散会。为了不要让赴死的同志留下遗憾，一同举杯共饮吧。”

眼前称不上什么酒宴，只是在刚才袭名仪式的主塔一楼大礼堂摆上酒与料理，大家随意取用，一边吃喝聊天。因为明天就要出击的关系，每个人都有所节制，但是并不拘谨。虽然大加的程度不同，不过都是酒足饭饱。喝酒的人多少有些微醺，众人的紧张也因此减缓不少。

到处都有人坐在地上，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也有些得意忘形的人在表演无聊的才艺，为这里带来些许笑声。

独自待在大礼堂的角落喝闷酒的人，很快就被同伴拉进谈笑的圈子里。

ZOO的成员原先也是七个人聚在一起，但是自从卡塔力向调回游鱼一样到处移动之后，莎菲妮亚与由莉卡也被前往收容所救援的十二号游击队队长沙尔洛特˙琳迪拉走；不改僧侣本色，滴酒不沾的胡子则是一边埋头猛吃，一边抓着偶然靠过来的倒楣鬼，开始发表他对于食材料理独特的长篇大论。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多玛德君──

再怎么说，他不仅是丹尼斯˙桑瑞斯的旧友，也在SUCKDOLL袭击战里大为活跃，再加上卡塔力四处吹嘘打倒“死灵女王”麒灵夫人等丰功伟业也在守护者之间传开。也许是因为大部分都是男性的关系，这些守护者最喜欢这类让人血脉贲张的故事──

也许是因为太过麻烦，他没有把那群人赶开，只是计算拜托他多讲一些，他也不肯多说什么。在那些自以为消息灵通的守护者面前，最多只是附加几句“是啊”、“不错”之类的。也因为没听清楚，就算应该否认的时候也只是用一句“或许吧”带过。也因为如此，关于他的事情也像是坐电梯一样愈来愈夸张，最后还出现“多玛德君＝拥有无数丰功伟业的传说剑士”的情形，让整个场合变的愈来愈热闹。

受到牵连的皮巴涅鲁也要应付许多问题，可是对于不擅长共通语的皮巴涅鲁而言，回答他们的问题是一件很辛苦的是。

摄取必要的卡路里之后，玛利亚罗斯也闲了下来。

虽然不像胡子一样事出有因，但玛利亚罗斯也不喝酒，再加上没事他也不会去找不认识的人聊天──要他主动开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虽然很多守护者不时从旁偷偷看着他，不过谁也没有上前搭讪，只有当他去拿烤牛肉的时候，有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守护者对他说：“啊、我──不、在下帮……”不过被他慎重拒绝了。怎么搞的，他们是不是搞错什么───

“开什么玩笑。”

玛利亚罗斯有点火大。

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很不安、很焦躁。

也许是同伴虽然在附近，但却不在自己身边的关系吧？

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一的我不就是被人抛弃，真正变成孤单一个人吗？根本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在乎我、不是吗？我还是一个人生活比较好吗？

他知道自己是在闹别扭，所以才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开始胡思乱想。

但是他还是没能解开这团混乱。

“玛利亚罗斯。”

+++++++++++正当玛利亚罗斯不知不觉往大礼堂出口移动之时，有人叫住了他。

“──佩儿多莉琪”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边……”

“咦？啊、嗯。”

玛利亚罗斯模糊地回了几声当作回答。穿着便服的佩儿多莉琪怀疑地皱起眉头：

“……你的同伴怎么了？”

“啊？没事，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你一直强调，听起来反而奇怪。”

“这样吗？不过真的什么都没有喔。”

“是吗？那就好……”

佩儿多莉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她将视线投入无人的强边。察觉到佩儿多莉琪的意图，玛利亚罗斯走道墙边，靠着墙壁坐下。佩儿多莉琪以也同样的姿势，坐在玛利亚罗斯身边。

“终于要到了……就是明天。”

“嗯。”

玛利亚罗斯点点头。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佩儿多莉琪再次开口：

“其实……”

“嗯？”

“最近我一直在想事情……”

“嗯──”

玛利亚罗斯这才想到他们在收容所吃便当的时候，佩儿多莉琪的样子就很奇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怎么了？”

“我在想，今后的我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的确很困难。”

“是啊，很困难，所以很犹豫……不对，是曾经很犹豫。”

“决定了吗？”

“一半吧──我觉得就算现在犹豫也没用，说不定我明天忌讳死。所以我知道，是该考虑现在该做些什么、之后该做些什么、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明天过后呢？”

“还没有确定，大概、不过──”

佩儿多莉琪的侧脸表情相当坚定，但是不晓得为什么，现在的她比过去的她更像女孩子，漂亮到几乎让人叹息的地步。

“在这个世上，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守护的人。既然都要拚命，那我希望能够为她拚命。”

“莫莉？”

“嗯。”

“如果是莫莉，她一定会要你不要在意她，为了自己而活吧。”

“是啊。不过对我来说，为妈妈而活就是为自己而活。”

“真是孝顺的孩子。”

“才不是那样，真的是为了我自己。把我生出来的母亲，一个女人拚命养我、保护我……可是当时的我还太小，没有力量为她做些什么。现在的我还不成熟，但已经多少能够使剑，至少比以前的我好多了──我要用我的微薄力量保护妈妈。当年母亲被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办法作。这种想法只是为了弥补过去的悔恨罢了。”

“我认为你不用这么想。”

“不过这是事实。”

“即使这样，其实你还是想要守护莫莉，因为如此才想待在莫莉身边──这样就够了。”

“是吗？”

“是啊。”

玛利亚罗斯对着这个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少女露出微笑。虽然很像，可是佩儿多莉琪与他还是不同的──佩儿多莉琪直率、认真，严以律己。只是不管佩儿多莉琪或是玛利亚罗斯，其实都正以自己的节奏逐步向前。现在的他们只走到一半。

“听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这种想法不错。”

佩儿多莉琪害羞地露出笑容，她站起身来，仿佛是要掩饰自己的害羞：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如果明天我死了……”

她的假设是很有可能的未来，跟着佩儿多莉琪一同起身的玛利亚罗斯自然接受这个假设。

“我希望由你去通知妈妈。”

“或许我也会死。”

“是吗？也是。不过……我还是想拜托你，很奇怪吧？仔细想想，我们才刚认识。”

佩儿多莉琪也不明白自己的心，不禁感到疑惑。玛利亚罗斯也不明白佩儿多莉琪的心情──佩儿多莉琪不晓得玛利亚罗斯的过去，所以她不觉得自己跟玛利亚罗斯有什么相似之处。

只是玛利亚罗斯也没有理由拒绝佩儿多莉琪。

“你要我跟莫莉说什么？”

“嗯……”

佩儿多莉琪把双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谢谢──还有对不起。”

玛利亚罗斯在心里默念：谢谢，对不起。

真像是佩儿多莉琪会说的话。

“我记起来了。”

“我也要谢谢你。”

“嗯。但要是我也死了，那就抱歉了。”

“你……”

佩儿多莉琪试着对玛利亚罗斯伸出手，最后还是放弃：

“你没有吗？像妈妈之余我一样的人……”

“是啊。”

玛利亚罗斯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想不起来，莫莉虽然是重要的朋友，不过应该不太一样吧？”

佩儿多莉琪拚命说道：

“如、如果没有，就从现在开始找吧！要找几个都可以。没问题、一定的。你还年轻，又不是坏人……我认为你是出乎意料的好人。所以请你不要舍弃希望。”

说是希望太夸张了。

但是看到佩儿多莉琪一脸认真的表情，玛利亚罗斯也笑不出来。

“不会啦，我不会放弃希望的。”

“是啊，那、呐，我该去休息了！再跟你聊下去，我大概会说出更多奇怪的话吧……不、奇怪不是这个意思……总之，就是明天！明天！你也要适可而止，好好休息喔！”

“嗯，你也是。”

“当然！不用担心我，我在哪里都能办得很好，这是我的优点！”

佩儿多莉琪说完之后就小跑步离开玛利亚罗斯。途中停下脚步回头，与玛利亚罗斯四目相对之后立刻转开脸，至于有没有再看一眼，玛利亚罗斯就不知道了──因为他离开了大礼堂。

“……对不起。”

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虽然说是自己的事情，但他不想思考理由。

不去想比较好，想了也于事无补。

玛利亚罗斯深深叹气，只得回到刚才离开的大礼堂。虽然他并非一定得离开这里，可是也没有回到大礼堂的意思。ZOO成员的房间在第三支塔，玛利亚罗斯觉得还是回房睡觉吧。

玛利亚罗斯边想边离开主塔。就在此时，阶梯前方出现一名黑色长发的东部美女，，以及一名外表没有什么特色的冷血男子。

“──那个事情就……”

尤安˙桑瑞斯以看待物体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转头望向珐琉：

“那个事情就交给你了。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就教我，我在勤务室里。对了，我不会要你别喝酒，不过要适可而止。”

“我不会喝醉的。你不知道我很会喝吗？”

“你不但没有自觉，判断力也跟着降低。至少已经变的连自己都管不住了。”

“我不像你把自己管的那么紧。”

“说得好。”

尤安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迳自走上楼提，只剩珐琉一个人。珐琉起码还是养眼的没女，可是碰到尤安简直就是一个恶兆。他的心情本来不太好，现在更是觉得不吉利。

玛利亚罗斯抓抓头发，叹下一口气，对珐琉轻轻行礼之后准备离开。

“要休息了吗？您是玛利亚罗斯是吧？”

“──啊，是……”

他还没有无理到无视对方的地步，更何况现在也没有那么想睡，而且比起和半鱼人卡塔利用人鱼话交谈，跟珐琉这样的美女说话更是令人兴奋。

“啊、还没有要睡……那个、珐琉小姐？”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已经超越言语能够形容的范围。

那是因为珐琉走道他的面前──玛利亚罗斯忍不住心想，这样也太近了吧？

珐琉的身高比玛利亚罗斯高十桑取，手脚很长，身形体重也很苗条。即使穿上看不出身体线条的便服，还是能够看到雄伟的胸部。

那个胸部几乎快要碰到玛利亚罗斯的下巴。

“……那、那个……？”

“好可爱！”

珐琉说换之后一把抱住玛利亚罗斯──快要窒息了。

“第一次见面我就这么想了！好可爱！真是的──怎么会这么可爱呢？到底是遗传谁的？我也想要一个像你一样的妹妹。要不要当我的妹妹啊？好啦？一下子就好了！”

“不、不、不是一下子的问题……”

“你听说我！这里全部都是男人！极少数的女孩子也跟男孩子一样！说她们可爱就翻脸！我可是在夸奖她们耶！这里又不能养猫，我储存的可爱已经不够用了！完全不够！我想补给！我渴望补充可爱！”

“什、什么……”

“好可爱！”

珐琉又突然放开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才在想总算能够呼吸，珐琉又开始亲吻她的脸颊，看起来好像是无味道──

“好可爱！嗯──真是久违的可爱！怎么办、我不想放开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好啦？一下子应该没关系吧？”

“什、什么一下子……？”

“啊、你不要误会啦？我只是喜欢可爱的女孩子、想好好疼你而已。像是一起洗澡、帮你把身上冲干净、梳理头发、吹干头发，然后抱着你睡而已，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也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妹妹以前──”

“妹妹……？”

“就是释拿……虽然有点太过活泼，可是她以前还满可爱的……”

玛利亚罗斯也注意到了，珐琉虽然对尤安那么说，其实她已经喝醉了。虽然没有脸红，但她似乎是那种不会脸红的类型，这样说来……酒臭味还真重。

“都是罗叉！都是那个剑术白痴的错！说什么释拿有少见的才能，她才会愈变愈强！就算样，罗叉眼里还是没有释拿！剑、剑、剑！就算是猴子也会想点别的吧！释拿……那么可爱……她以前……明明是个那个可爱的孩子……都是因为罗叉，他才会被人称为女夜叉…然后……”

该不会哭了吧？珐琉哭了？

但是珐琉闭上眼睛，咬着嘴唇，再次抱紧玛利亚罗斯。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都是因为你太可爱了，害我忍不住就说了。不过你真的好可爱。不过你如果好好打扮，应该会变得更可爱喔！啊、你的发质不太好，你有乖乖护发吗？一周护发几次？用什么牌子的洗发精、润发乳？”

“呃……护发阿……就是用普通的洗发精和润发乳……”

“那怎么行呢。我看你在护肤方面也很随便吧？现在年轻还没有关系，但是如果平常不做好保养，会老得很快喔！”

“这、这样啊……”

“对阿。好，就让我来教你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很清楚的。每天都是起床吃饭睡觉出任务，我也只有这点消遣而已。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来我的房间跟我一起住吧？虽然我一直强调有点奇怪，不过我真的是正常人喔！我也有恋爱经验阿──虽然只是单恋。我只是喜欢照顾可爱的女孩子而已。”

“但、但是我……”

“怎么了？还有什么是吗？”

“不、不是……那个、我不是女孩子……”

珐琉全身僵硬，就这样过了十秒。

“──对不起。”

珐琉慢慢后退一˙五美迪尔，然后深深低头：

“虽然我不知道……还是很对不起。”

不过她一边道歉，还是一边偷看玛利亚罗斯，看起来完全不相信玛利亚罗斯说的话。

“啊……不管你再怎么怀疑，我也不是女孩子。不过常常有人弄错就是──”

“我就说嘛……”“呃、那是什么意思？”

“啊──我没什么恶意喔？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你这么可爱，就算不是女生……不过一起洗澡还是有问题吧……”“那那那那是当然的阿！我、我要去睡了！明天还要出击！再、再见！”

玛利亚罗斯赶紧小跑步离开，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珐琉是带点神秘的东部美女，既然能够担任副长一职，想必不是只有美貌，还有智勇兼备才对，而且印象中的珐琉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子……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女性喜欢可爱的东西一点也不奇怪，在艾尔甸，无论铁锁休憩区还是周围的建筑物，到处都有专门贩卖女性杂化的商店，除此之外，也有专卖洋娃娃的店家，以及向“MilkySpoon”这种将所有产品加上蕾丝与花边的品牌，而且街上也有许多贩卖多采多姿的“可爱”商品的店。珐琉虽然身为秩序守护者的副长，但毕竟是个女人，喜好也跟一般女性差不多。她喜欢少女风格的睡衣、房间也是满满的粉红色，还有许多布偶──就算如此，也没有他人置喙的余地。

可是她偏偏说玛利亚罗斯可爱。

玛利亚罗斯自己也很清楚，内在是一回事，但是他的外在的确很可爱。

玛利亚罗斯与一般人一样，对自己的外在有着一定的要求。当他照镜子时，他也心知肚明别人是怎么看待他的脸。

不过现在不是在想这些事的时候。

玛利亚罗斯走在连接银之城寨主塔与第三支塔的走廊，停下脚步。

强化玻璃外面的天色已经相当昏暗，看起来似乎快要下雨。今天的天气从早上开始就不好，风也很强，说不定会有暴风雨。

这个恶劣的天气，会对明天的事情造成什么影响吗？

看样子很难掌握屋外的天气──这是袭击的利多吗？即使说是同盟，看起来以很难真心携手合作。除此之外还有泉里的内部状况。他们除了知道SIX人在凤凰之间，其他包括敌方配置等细节都是一无所知，到时候亲眼确认也会有所障碍，这也是不利的地方。因为如此，没办法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

总而言之，他们对眼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前方也是浑沌不明。

明天的他会死，还是继续活下去？

“情况似乎会变得很为要啊……”

其实玛利亚罗斯很清楚一切理由以及来龙去脉。他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伙伴的动记。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替多玛德君的旧友──丹尼斯˙桑瑞斯向SIX寻仇，而是无法容许SIX继续作恶。要是任由那些家伙继续发展，一定会危及莫莉及收容所吧？所以一定得消灭SmC才行，要说自己能够说些什么、扮演什么角色，就只是加入战斗，尽己所能而已吧。

他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大忙。

或者该说，自己真的帮的上忙吗？

敌人……

直到最后都未能目睹两军在一号区战斗的场面……可是收容所的惨状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玛利亚罗斯之道，明天的他也将置身其中。

战场──

只能说是战场。玛利亚罗斯完全无法预测那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事。

许多充满恶意与敌意的人们……不只如此，据说在一号区会战里，SmC甚至投入巨人族、夜魔犬之类近似地下区异界生物的生物。ZOO的所有成员都要遵循某人的命令、根据自己的判断、应付各式各样的场面，杀人、被杀、或是互相残杀。

从以前到现在，玛利亚罗斯都是一个人战斗。

不管市面对伊修塔鲁˙阿卡姆诺˙戈登子爵、山贼──那些假装对他好、骗他的恶徒，或这是地下区的异界生物，玛利亚罗斯都是一个人。

之后才加入ZOO。

胡子大多待在多玛德君的家里，所以整个队伍连同他在内有六个人。一直到最近，他终于懂得怎么样与其他五个人联手，与大批敌人作战。

但是这次不是只有十人、数十人而已，而是百人以上。

除了人数以外，还有很多他不得不去想的事。

例如面对死亡的恐惧、厌恶……冷静下来以后才发现，自己果然不想死。

还有亚济安──

他应该也有他的苦衷吧？虽然对玛利亚罗斯儿言，他只不过是个麻烦的偷窥狂而已，怎么样都无所谓──不过如果亚济安出现在敌方的阵营里、自己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说得清楚一点，他能和他战斗吗？

如果打起来，自己肯定没有胜算。

姑且不提那个，他很难想像悲哭之剑刺入自己体内的画面。

比起那些，玛利亚罗斯还有更深的不安。

那是对手是谁、或是什么东西之前的问题。

──我能够好好战斗吗？

我能帮上伙伴什么忙吗？

玛利亚罗斯知道自己计算什么忙也帮不上，他的伙伴也不会因此受到打击。

他知道ZOO里没有那种人──没有人会害怕，也没有人会在他搞砸之后说些“喂，你注意一点”或“没用的家伙”、“不要碍手碍脚”之类的话……可能私底下会这么想。也许在情况危急的时候，他们就会摆出那种态度也说不定。也许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会这么在乎玛利亚罗斯。

没错。

玛利亚罗斯老是受到其他人的保护，每次都是他的伙伴来帮助他。玛利亚罗斯是ZOO理最弱的一员，没有伙伴什么都做不到。玛利亚罗斯也不禁想到，像自己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伙伴。

虽然有点笨，但是人脉广、身手好、可以依赖的多玛德君。

精明能干的前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舞雌雄短剑的皮巴涅鲁。

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的弟子、“世界毁灭者”、轻松使用可怕魔法的不幸魔术士莎菲妮亚。

背负光是听就令人感到悲伤欲绝的过去，但是绝口不提的由莉卡……这个美少女向来都是努力的人，她不只是长于医术式，还擅长鵺流古式战斗术。

卡塔力虽然愚蠢，搞不清楚状况的半鱼人，但是他有毅力，也很能带动气氛。

胡子˙多瓦宁古──独自一人实行苏生式的僧侣，也是教导由莉卡鵺流古式战斗术的老师。

然后是我──我什么都不会，没有什么长处。

一定是因为那样。

我太不起眼了，所以大家都认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也不怎么在意我。

所以才会像现在一样一个人。

──心脏几乎快要停止。

“哇啊、我太沮丧了……”

因为走廊照明的关系、强化玻璃变得好像跟镜子一样，映出他惊讶的比情。

他用手指拉舍到映在玻璃上的纯──

玛利亚罗斯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

“啊！找到啦、找到啦！”

也在这个时候，他听见熟悉的鱼声，玛利亚罗斯看向主塔，卡塔力正沿着走廊跑来。

当然──当然不只有卡塔力。

由莉卡匆匆忙忙跟在后面；莎菲妮亚也一路踉踉跄跄跟来，真不知道她是用跑的还是用走的；胡子虽然只是大步往前走，但是巨大的体型看起来速度很快；多玛德君的脸上带着疲惫；走在最后的皮巴涅鲁也有些无精打采。

“玛利亚罗斯，你怎么突然自己跑不见啦！老子还以为你被鬼抓走了！怎么，拉肚子啦？”

“才、才不是……我的肚子好得很！我才不是你！你这只杂鱼。”

“喔？杂鱼是新词啊？”

“对啦、对啦──又多一个骂你的选择，你很高兴吧──”

“你的语气不要那么死板啦……这下子场面不就冷了吗……”

“这真是太好了。以后每次你只要太吵太烦、想要安静一点的时候，我就用死板的语气浇浇冷水好了。”

“什么太吵太烦啊！很普通好不好！超级普通的啦！”

“啊──这样啊，在你的国家算是很普通啊──”

“可恶……你把老子的场面搞冷了……老子受伤了……”

“但是──”

由莉卡抬起头，一脸担心的样子看着玛利亚罗斯：

“──凝、你真的没事吗？在大礼堂的时候，玛利亚也没什么精神……我很担心喔！”

“对……啊……”

莎菲妮亚看起来更加担心。她的脸色很不好，声音也很微弱──或许只是外表如此而已：

“好像有点不安……怎么说……玛利亚本来记不是很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说话……我已是因为这样……所亦……”

“大概是因为担心自己能不能在明天的战斗帮上忙，以致于丧失自信吧。”

胡子一边捋着胡子，一边以不出我所料的模样开口。虽然他说的没错，不过胡子平常很少跟同伴一起行动，这样都会被他猜到，多少让人有些生气。

“……啰唆，才没那回事。”

“真的吗？”

多玛德君发出讨人厌的笑声，皮巴涅鲁的眼角与嘴角也偷偷流露一丝笑意，感觉上就好像被这些人看透了，这种感觉真讨厌。

看起来好像没有在看他，其实是有的。

好像有注意他，其实是有的。

──这就是伙伴吗？

“既然这样，等一下咱们就回房间好好喝一杯吧。”

卡塔力拿出一瓶从大礼堂摸来的九。玛利亚罗斯心想：真是的，明明就有好几个人不喝酒。

“不过只有酒好像……”

“如果需要下酒菜，拙僧倒是弄到一些，应该够大家吃吧。”

胡子提着包袱简直就像是装满食物的大盘子。除此之外，皮巴涅鲁也像魔术师一样，不知从哪里拿出几个装满果汁、茶水、以及碳酸饮料的瓶子。不过……为什么皮巴涅鲁会这么做？

“唔……”

多玛德君摸摸下巴，看了一遍眼前的酒、食物与其他饮料：

“反正我们也得早点休息，有这些就够了。不过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明天的是。既然是我出马，就一定要赢。再说我也不想你们当中有谁变成死人，所以你们都要拿出真本事。当然──”

多玛德君伸出他的大手，拨乱玛利亚罗斯的红发。

“──包括你。”

“我、我知道啦！不、不要用你的脏手摸我的头发！”

“嗯。跟那么多守护者握过手，搞不好真的有点脏。”

“真的很脏就快点放手啦！”

玛利亚罗斯挥开多玛德君的手，以假装整理头发的动作想要隐藏通红的脸。不过幸好没有人开口吐嘈他。

再亲密的伙伴也要有所分寸。

莫非围绕在他身边的伙伴，已经适用于这句话了吗？稍早之前，他根本想像不到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伙伴。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唤我的声音

昏暗的地面，几乎快被从天而降的大雨吞噬。

一旁吹来的风很强，而且雨势也不普通的大……

如果秩序守护者没有借给他们雨衣，一定会很惨吧？不愧是纯血司祭的制品，这种黑色轻薄雨衣虽然贵，但是又轻又防水，甚至还有些许耐刃的效果。而且只要把雨衣套在日常穿着的外套上面就行了，几乎不会碍手碍脚。

就算没有雨衣，玛利亚罗斯的外套也有连身帽。可是身上穿着女用医术士帽、女用医术士服的由莉卡等人可就没这么轻松了。要是淋成落汤鸡，行动起来以会受到影响。

在ZOO、七号突击队、十二号游击队、二十五号无名队当中，只有多玛德君没有穿雨衣。

因为多玛德君讨厌有什么东西盖在头上。

再加上多玛德君身上那副绘有火焰纹饰藏青色全身式铠甲具有弹开雨水的效果。虽然铠甲的膝盖部分在日前遭到SmC的杰伊破坏，不过这副铠甲居然能够自行修复──即使是自认珍稀物品收藏家的卡塔力，也没听过现在还有什么宝物拥有这种功能。

多玛德君负责指挥的部队，包含ZOO的成员加上守护者共有五十人，这个队伍的识别名称则是引用法，谢鲁希那王国的谚语“前门有虎后门有狼”，称之为“狼队”（TeamWolf）──他们要从泉里后面冲进去。

另外一方面，秩序守护者的第二任总长罗叉率领一百五十名守护者所组成的虎队（TeamTiger）准备从正面进攻泉里。他们现在应该是在距离泉里不远之处进行配置，伺机而动才是。

时间是上午四时五十八分。

为了执行守护者最擅长的时间差两面攻击，所以狼队的行动时间比虎对来得晚五分钟。在此之前，他们必须隐身在距离泉里高墙大约十美迪尔的建筑阴影。

从刚刚开始，多玛德君就派出皮巴涅鲁与二十五号无名队的队员充当斥喉，但却连哨兵也没发现。

太没防备了。他们不是应该加强警备吗？

不过泉里的围墙高五美迪尔，前方还有宽度超过六美迪尔的壕沟。如果有大型攻城兵器当然另当别论，不过即使是在无法无天的艾尔甸，也看不到这样的东西。人说守护者的基地˙银之城寨虽攻之不落，其实这个泉里只是能够守住正门，也可以说是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塞。

这是一般人常识性的想法。

不过在狼队里，有名队员的破坏能力远远超过一般人的常识。

──莎菲妮亚。

一开始有人质疑是否要完全依靠她的魔术订定作战。

最后是多玛德君保证莎菲妮亚有这个能力，秩序守护者才接受这个作战。对于从不采用魔术士、刻意排除魔术的秩序守护者来说，这也算是毅然决然的创举吧。

话虽如此，其实莎菲妮亚在SUCKDOLL袭击战与收容所支援战当中已经建立实绩，而且换个角度来看，泉里只有一个门，如果没有莎菲妮亚，虎与狼的两面攻击也难以成功。除此之外，另一个原因是守护者的运筹帷幄者尤安˙桑瑞斯彻底信任多玛德君。

只不过身为泉里袭击战的战术关键人物，莎菲妮亚此刻站在玛利亚罗斯的身边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

虽然莎菲妮亚与他的距离不到一美迪尔，但莎菲妮亚没有任何反应，是雨声太大的关系吗？还是太过紧张的关系？应该是两者都有吧？

站在几张无比的莎菲妮亚面前的玛利亚罗斯，出乎意料之外地沉着。

也因为如此才有余力照顾莎菲妮亚，必从刚才开始考虑许多事。

乍看之下，他似乎相当冷静。

真奇怪，玛利亚罗斯一直以为自己在被多玛德君任命统领ZOO全队时，一定会被那样的重担给压垮。

没错，多玛德君这次必须指挥整个狼队，所以得找一个人来统领ZOO才行。

他指定担任这个任务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玛利亚罗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昨天晚上多玛德君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人反对，反而是在“既然多玛德君这么说”、“应该也没有其他人适和吧”、“如果是玛利亚，一定没有问题”、“可别给拙僧添麻烦”的气氛下，这件事就这么拍版定案。感觉上似乎与今天晚上要吃什么、咖哩饭怎么样啊……这种层级的问题差不多。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玛利亚罗带着气愤、惊讶、不安交杂的心情，心里想着“这样好了”、“应该这样做”、“怎么办”入睡，接着迎接今日的到来。

他当然很紧张，要说不兴奋是假的，而且心跳也比平常还快。即使如此，脑袋倒是与坏天气相反，显得十分清楚。也许是下定决心的关系，内心没有丝毫混乱。

“莎菲妮亚，你听到了吗？”

“……是、是……”

面对几乎把脸贴过来呼唤她的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战战兢兢地点头。

不对、不是战战兢兢，而是看起来很奇怪的动作。

“不太可能要你别紧张，不过大家都在你身边，我也会尽力的，如果以什么万一，也还有多玛德君，不要仅，多玛德君绝对有办法的。关于这点，莎菲妮亚应该比我清楚吧？”

“……对、对啊……”

“哇、真是现实，一听到多玛德君的名字就变成这样。”

“不、不要这样讲啦……不是那样……”

“开玩笑的。啊、也不完全是玩笑──喔、还有五分钟。莎菲妮亚，加油喔──不对，是我们一起加油吧！”

“好……啊、那个……”

“怎么了？”

“谢谢……”

莎菲妮亚黯淡的表情看不出她的心情，不过他觉得那是莎菲妮亚肩头一松。感觉字在一些的笑容。玛利亚罗斯看不出她的表情，不过还是露出微笑轻拍莎菲妮亚的背。至于胡子还是一样从容不迫，不需要人家担心。皮巴涅鲁也没什么兴趣。至于由莉卡，能够对付恶党只会让她加倍干劲十足。

“由莉卡，莎菲妮亚还是拜托你了。你可不要跑太前面。”

“知道了，虽然我很想亲手给那些家伙迎头痛击，不过我不费、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的。不用担心。”

“没有人会担心的。大家都知道由莉卡会做的比我们想像的还好，我也是时常受到你的帮助。等下我会稍微走在你们前面，发现什么状况就跟我说吧。”

“我知道了。”

其实由莉卡很喜欢照顾人。虽然她非常憎恨那些恶徒，但是他在守护、保护以及帮助其他人方面更能发挥本领。因此适当地拜托她，对由莉卡、对玛利亚罗斯来说都好。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多玛德君也很清楚，所以平时就会委派由莉卡充当莎菲妮亚的护卫，或是让他负责后卫。

他希望莎菲妮亚能够分到一点由莉卡的勇气与活力，他也希望莎菲妮亚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同伴都在她身边。

皆下来是那个半鱼人──

“你保护我。”

“耶？”

卡塔力一脸惊讶，这个命令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就连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命令半鱼人。不过这样的安排是最妥当的。

“说明白一点，五很若。但是我今天无论如何都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才行。只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余力战斗。所以你要盼上自己的性命保护我，这是最重要的是。我只能拜托你了，我把我的这条命交给你，可以吗？”

“噢？喔喔……交、交给老子吧！”

人得意会忘形，鱼得意不知道会怎么样？

总之ZOO里半鱼人的能力，完全依照心情而定。心情好的话能够发挥实力以上的表现；如果状况很差，根本就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好──！玛利亚罗斯，，你看着好了，老子就用伊诺伊契与洛诺尼证明这是你所做的最佳决定！老子可是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在男人的道路上崭露头角啦！”

“吵死了，臭半鱼人。雨这么大，是给你大呼小叫的时候吗？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大脑啊？”

“……抱歉。”

“算了，虽然糟糕，不过你还是好好检讨吧！还有三分钟啊……”

ZOO的七个成员是狼队先锋集团的一角。守护者方面则是由却斯˙彼得率领的七号突击队担任先锋集团，待在ZOO旁边。接着是莎尔洛特˙琳迪所率领的十二号游击队，最后面是海滋˙库尔艾尔冯率领的二十五号无名队。

不过海滋所率领的无名队主要负责侵入泉里之后的侦查、收集情报，以及与虎队之间的联系工作。就这层意义来看，无名队并非单纯的战斗人员。只有像守护者这种为讨伐恶党而生，经过高度组织的战斗集团，才会有这种组织存在。

统率狼队的多玛德君在豪雨之中，从建筑物的阴影探出头，眼睛直盯着泉里──

还有两分钟。

虎队应该已经在三分钟前从泉里大门展开攻击，不过这里完全看不出遭到攻击的模样。

四周还是一片昏暗。

打在地上的雨水虽然忽大忽小，但是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风似乎变得比较小……

脑里刚出现这个想法，天空突然有电光划过，过了不久便听到轰然巨响。

“──拔剑……”

雷鸣声持续回荡。多玛德君转头高举右手，守护者也拔出自己的剑，提起自己的盾。ZOO成员的反应则是──卡塔力拔出同型的变形斧伊诺伊契与洛诺尼；皮巴涅鲁没有动作；由莉卡握住极限九手棍；胡子的身体就是他的武器；玛利亚罗斯把手搭在伪劫火的剑柄上。

再过一分种。

雷鸣声再度响起。

“莎菲妮亚。”

多玛德君手一挥，莎菲妮亚便往前走道多玛德君身边。

莎菲妮亚从长袍的口袋里取出几种触媒，只有魔术士知道这些触媒具备什么意义。别说是什么意义，还有很多东西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触媒的种类无限多，市场价格的差异也很大。贵重的东西不只价钱很高，也很难取得。因此有很多魔术即使想用也用不出来。

而且与之前在丧神街欧雷斯托洛当成触媒的水晶手杖相比，莎菲妮亚现在双手拿着的银色手杖简直像是玩具一样，因此很难使出几个大型魔法。

不过再怎么说，莎菲妮亚都是法力高强的魔术士。

“Sea橹Gea处Rea出Nea芯Lea怒Cea宴Kea辩Mea尽Sea”

莎菲妮亚念念有词的上位古代语，其实是配合各种要素经横，强调韵律，加以暗号化的结果。人类或许听不懂，可是如果不能够完全理解之后再咏唱，那些要素精灵根本不屑一顾。

不过当然也有例外，有些魔术士生来就拥有俗称精灵凭依的特殊体质。所谓的精灵凭依，就是不需要利用任何魔术，也能藉助要素精灵的力量。只是莎菲妮亚与他们不同──

要素精灵并没有特别喜欢莎菲妮亚。

然而多数的要素精灵都无法无视莎菲妮亚的召唤──因为莎菲妮亚拥有压倒性的魔力。

“YdeoL观星冥凌Gundeal阴性MaxiGZG厌庙乘迺禀坤静匪QyQyBeL”

黄昏魔导王之一“极大原子魔术士”，同时也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开创者的古德王一世曾经这么说过：

魔力是本质之力。

虽然后世对这句话有众多解释，但是有一件事大家都很清楚──

魔力的多寡几乎都是天生注定。就算在技术上取得突破，也无法改变潜在魔力本身的量──这个说法已经定论了。

例如玛利亚罗斯所拥有的魔力就少的可怜。

并非只有玛利亚罗斯在这方面位居劣势，据说在全人类当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拥有足够的魔力成为魔术士。其中能够施放实用性质魔术的人，比例更是稀少。

也就是说，魔力就是个人与生俱来的属性与特性。

以这层含意来说，魔力的确可以说是本质之力。

“铣玩Hidel拇Ru狗YLYLVousRayes蹈晖喘快乐GyGyDyL怨灵VA”

莎菲妮亚雅那个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莎菲妮亚藉着一个魔术，把她的力量发挥出来。

“GeBaLT”

除了咒文的最后一个音，没有任何征兆。

雨声当中传来破裂的声响──一切都被吹走了。

影响范围大概有时美迪尔左右。不管是壕沟或是围墙，就像个巨大的气球瞬间撑的碎裂。接着就是大量的瓦砾、砂石与水四散。这已经不是如同下雨，根本就是下刀下枪……不、不应该是“落下”来形容，而是“到处飞散”。幸好在建筑物的掩护下，狼队队员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过要是这个时候有人通过这里的话可就糟糕了。事实上，四周的建筑物都受到极大的损伤。

“──突击！”

计算着眼前这阵砂石雨停止的时间，多玛德君把手放到大剑的剑柄上，一声令下，自己身先士卒冲了出去。众人争先恐后，每个人都载往前冲，但是队伍并没有因此紊乱。ZOO的皮巴涅鲁与胡子跑在最前面，玛利亚罗斯、卡塔力、由莉卡以及莎菲妮亚依序跟上。七号突击队的队长却斯˙彼得与两个守护者跑在前头，靠左行成三列纵队，全员呈现跟随多玛德君前进的队形。他们的前方是混杂粉尘的脏污雨水。

又传来雷声。

多玛德君跳下壕沟──壕沟深约两美迪尔，水深大概一美迪尔，相较起来围墙高上许多。这个壕沟就是为了阻挡有人攀爬。莎菲妮亚的魔术在围墙正下方引爆，以爆炸点为中心，半径五、六美迪尔的物体全都向外飞散。

这是驱使数种气灵与土零，强烈压缩土壤里的空气，在利用恢复原状的力量造成相当破坏的高位要素魔法──“大地爆裂无情”。

威力就如同眼前所见。以比较好懂得说法，就像直径十美迪尔的大型铁球从天而降，移开铁球之后的场景──一切都被砸毁了。

因为壕沟的底部积水的关系，许多人落地的时候连脚步都站不稳，不过泉里已经近在眼前。整个狼队的队员在积满壕沟水的洼地里，跟着多玛德君前进。他们看不清楚自己的脚边，泥水甚至已经淹到玛利亚罗斯的腰了。不过即使路很难走，也没有任何人开口抱怨，也没人去想眼前状况有多糟糕。

他们只能拨开污水向前走、移动双脚、往着目标前进、越过壕沟。多玛德君的长脚在此时发挥功用，三两下就冲上斜坡，爬上魔法炸开的地面。玛利亚罗斯虽然脚也算长，不过依然不是多玛德君的对手，而且他以不像皮巴涅鲁身轻如燕──走道一半他才想到要回头──糟糕，他怎么忘了。

个子矮小的由莉卡爬的上来吗？对身高不高的由莉卡来说，要爬到这种高度的壕沟，应该颇为勉强吧？

幸好由莉卡跟上来了，不过他也太大意了。这样不行，不能只有自己拚命而已。冷静下来，专心一点，要尽力把握状况。自己的安全就交给卡塔力，卡塔力绝对会跟在他身边，就相信那只笨鱼吧！卡塔力是个遇上危机愿意拚命守护同伴的男人。玛利亚罗斯也曾经像现在这样，受到卡塔力的保护──那是在他加入ZOO以前的是。不过现在管不得这么多，此时的他绝对不能分心，一刻也不行。玛利亚罗斯紧跟走在前面的胡子，不让自己落后。浑身泥泞爬起斜坡之后，他终于底达泉里。

这里已经是泉里的地盘。

他们眼前就是泉里那片正对大门的竹林缝隙可以很清楚看到远处有一阵浓烟在雨中升起，距离他们大约有一百五十美迪尔。对照自己硬记起来的泉里地图，那里果然是SIX所在的凤凰之间。

“不要脱队了。”

多玛德君往前走几步，停下脚步声喝道，周围似乎没有敌人，所以他应该打算重整队形吧？为了小心起见，玛利亚罗斯一个一个确认ZOO的队员──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ZOO全员到齐！”

“七号对无人脱队！”

“十二号队全到！”

“二十五号队无人脱队！”

“好、走！二十五号队负责探查──不、等一下！”

听到多玛德君的命令，准备散开的二十五号无名队再次停下脚步，皮巴涅鲁也马上环视四周。敌人？玛利亚罗斯虽然看不到，听力又因为雨声的关系干扰发挥不了作用，不过他也没有理由怀疑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的直觉。他们如果有那种感觉，应该就是有敌人吧？玛利亚罗斯感觉心跳很急。是敌人吗？什么样的敌人？冷静一点，总不能因为害怕所以逃避战斗吧？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二十五号队不要脱队！”

“虽然多玛德大人这么说，可是我们──”

多玛德君一说完，海滋˙库尔艾尔冯马上提出反对意见。不过多玛德君没让他把话说完：

“同一件事不要让我说第二次！就算仅限于这次行动，你们也是我的属下！我可不想造成无谓的死伤！我要上了！”

“──是！”

海滋没有再次抗命，二十五号无名队也回到大队里。多玛德君冲入竹林以后大喊一声：

“注意左右！”

竹林理的竹子并不茂密，彼此之间的间隔也够让人通行。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直线奔跑，只能在竹子之间迂回前进

对方也是一样。

对方在竹林里前进，愈来愈靠近。ZOO位在队伍行列又前方，所以不知道队伍左边发生什么是，不过在他们右前方──一个……不、三、四个以上，速度好快。好像不是人类……？

“夜魔犬！”

有人大叫一声。说到“夜魔犬”，就是SmC在一号区会战所头路的大型肉食性野兽。

这个“夜魔犬”跟他想像的差不多──根据多玛德君提供的情报，夜魔犬原产于黑暗大陆，大陆应该是没有才是。它们生性凶暴、食欲旺盛，什么都吃，当然包括人在内──SmC既然在泉里放养夜魔犬，自然没有必要派人看守巡逻。虽然他们已经事先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不过现在只能硬碰硬冲过去了。

“不要散开！只是野兽而已！”

就现在的情势来说，没有人比多玛德君更值得信任。

多玛德君拔出他的大鉴，将一马当先冲过来的夜魔犬由下往上连着竹子一刀两断。接着又是反手握住大剑往夜魔犬的脑门砸去，把夜魔犬斜批成两半。就在此时，从侧面冲来的夜魔犬已经被皮巴涅鲁轻描淡写地肢解。“喂！留点给拙僧！”这样的情景让一旁的破戒僧血脉贲张，放声大叫。只见他们三两下就解决了第一波攻击。

在一号区会战当中让守护者被赶集手的业磨，瞬间就被收拾干净。

──如此一来当然是士气大振。

“跟随多玛德大人……！”却斯˙彼得如此喊道。莎尔洛特˙琳迪与海滋˙库尔艾尔冯也对自己的部下喊着类似的话语。于是守护者一起高声呼应，提起盾牌往前冲撞敌人，或是以剑刺像敌人的要害。再以集团突击展开攻击的氛围之下，似乎显的格外有效。再加上他们的对手并非全副武装的人类，就算它们身上覆盖坚硬的兽毛，也挡不住他们手里的剑。或许它们是只要有意口气就会爬起来的恐怖猛兽，不过就像多玛德君说的，只不过是野兽而已。

“看清楚了！它们只是直直往前冲而已！”

仿佛要证实自己所言不需，多玛德君一边挥舞大剑斩杀夜魔犬，一边游刃有余地给其他人意见：

“──可别成了它们的大餐！那些家伙饿的很，动作很死板！不是什么可怕的对手！”

话虽如此，不过夜魔犬的体型和壮硕的成人差不多，也就是说比玛利亚罗斯来得大，肉体潜能也远远超过有了文明的人类。这样的对手当然可怕，但是人类也并非完全没有力量。

──好比说智慧、工具、勇气、理性，还有毅力。

正因为可以运用这些力量，人类才能够对抗地下区的异界生物，也可以打败体型超级庞大的巨龙。既然一个人没办法，于是便有好几个守护者一起提盾抵抗夜魔犬的突袭，再一起举剑往夜魔犬身上招呼。其他人则是想办法打爆夜魔犬的头，让它无法再次爬起。如果有夜魔犬趁机偷袭，其他的伙伴也会持盾撞倒它们，然后一群人压在它们身上，挥剑宰了这些夜魔犬。他们放声呐喊出声，齐心合力的态度驱散恐惧，增强他们的斗志。

即使不如多玛德局以及皮巴涅鲁，还是能够战斗。

看到他们的作为，自己多少也有不顾一切的傻念头。

特别让玛利亚罗斯感到惊讶的人不是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而是大胡子破戒僧，多瓦宁古。

说的清楚一点，胡子正在兴头上。

因为胡子现在可是空手──他的武器就是他的双手，甚至连脚都没用。握拳殴打、手掌拍击、手刀突刺，不论是身行或脚法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胡子手下的破坏力真是相当惊人。

虽然使用极限九手棍的由莉卡以很厉害，不过胡子已经到了完全不同的境界。

不愧是由莉卡的师傅，这就是真正的鵺流古式战斗术吗？

也多亏了皮巴涅鲁与胡子，玛利亚罗斯甚至没以拔出伪劫火的必要。卡塔力撂倒一头夜魔犬；由莉卡什么也没做；莎菲妮亚不要给人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就算这样，玛利亚罗斯还是注意到夜魔犬的动向，开口喊道：“一点钟方向两只！三点钟方向一只！”不过老实说，他并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派的上什么用场。

最后玛利亚罗斯能够掌握的范围，他们一共收拾解决了十九只夜魔犬。雨声愈来愈大，几乎快要压过一切生想。

“损害报告！”多玛德君问道。各队队长也依次回报：

“七号队，无死者。三人负伤，都是轻伤。”

“十二号队，没有死者，没有人无法行动！”

“二十五号队、无死者，无人负伤！”

“ZOO也全员平安！”

在几个队长报告完毕之后，玛利亚罗斯紧接着说道。其实玛利亚罗斯有些意外，虽然他们从头到尾都占有优势，不过这的确是一场激战。能够没有任何牺牲者就跨越第一道关口，也可以说是一个好预兆。

不过他们不能大意。一个不小心，机会给予敌人可趁之机。要是遭到对方的迎头痛击，无论什么强者都会栽在这里吧？

要防止这样的状况发生，他只能做一件事──

就是绝对不要大意。

“好、一切还没开始呢，走！

身为指挥官的多玛德君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毕竟是要把这股干劲打断，就很难再拉起来了。除了受过专业训练的魔术士之外，一般人大多无法自在控制自己的精神状态。而指挥官的工作，就是要掌握他们的情绪。

以这一点来看，指挥官要像多玛德君一样，拥有能够带领大家往前冲的力量。

没有的东西，就算强求也没用。狼队再次展开进击。玛利亚罗斯也只能尽力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不管是多玛德君或是其他人，其实都没有对他抱有超乎能力之上的期待。

他们也很清楚──

玛利亚罗斯的丑态、玛利亚罗斯的软弱，他们都看在眼里。玛利亚罗斯有时也会拚命，不过失败或是成功，他都想要保护同伴。讲起来有点肉麻，不过如果情况需要，他甚至可以牺牲自己，拯救同伴。

没错，我在ZOO里面只能排最后。即使我不停往前走，以未必追的上你们，我往前前进的时候，你们也不会停下脚步。其中的差距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缩短。

但是──他还是不想待在最后。

所以玛利亚罗斯一边穿越竹林，一边留意皮巴涅鲁与多玛德君的样子。虽然拽一样，但是他们都拥有敏锐的直觉，如果有什么事，他们应该会马上察觉。有时他会回头看看莎菲妮亚与由莉卡，看她们有没有跟上……特别是莎菲妮亚，跟其他的同伴相比，莎菲妮亚更是不擅长奔跑跳跃。不过地面很湿，队伍里面穿戴重装备的人也很多，呼吸愈来愈急促也是没办法的事。多玛德君考虑到这一点，刻意把速度放慢，如此一来莎菲妮亚与由莉卡就比较跟得上。

他们继续前进，即将穿越竹林。

距离最后的竹丛还有二十美迪尔。

眼前是面积广阔的千鸟之池。

一栋东部风格的建筑物耸立在池子中央的小岛上──那就是五重塔˙凤凰之间。

还有六十美迪尔，多玛德君边跑边下命令。

“二十五号队，散开！”

“──是！”

海滋也马上做出回应，后头跟着的二十五号无名队立刻左右散开。他们直接穿过竹林，一半奔去正门奔去与虎队合流，另外一半持是一面支援他们的行动，一面散开来收集情报。守护者里有三个无名队，他们之间各有一套独特的辨认法与情报传达方式，就算是队员四散开来也能够分享所得的情报。

这套编制似乎是尤安˙桑瑞斯所创立的。玛利亚罗斯之道以后，也只是说了一句：“啊──是吗──干得好啊──”（死板的语气）特鼻是这一次，这个编制没什么意义。因为狼队的首要目标，就是要在这个编制发威以前分出胜负。

出了竹林，冲到千鸟之池前面的多玛德君举起手来，示意狼队停下脚步。

“莎菲妮亚！”

“……是……！”

接下来轮到莎菲妮亚出场……不，应该说第二是登场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就在莎菲妮亚走过玛利亚罗斯身边，来到多玛德君身旁的瞬间，电光划过天际──

好近。

过了不久雷声轰然响起，天地为之震动。

莎菲妮亚脱下雨衣，从长袍口袋取出一条镶满各式宝石的银质长炼。

莎菲妮亚擎起长炼的两端，打个结之后拉出环型，往千鸟之池扔去。

这次的特殊精神集中似乎也比之前久……

莎菲妮亚的银色长发、身上那袭以银色与白色为基调，处处点缀绿色的长袍、双手握住的银色手杖，全都被雨水打湿了。

天空依然昏暗。千鸟之池中央与四周因为设有灯笼的关系，隐约透出亮光。

莎菲妮亚开始咏唱咒文：

“罪WO罪恶TO罪恶WAZU快乐TOSI脓NDA躯NI猥RANA爱抚WO受KURU事WO耻辱TOMO思WAZU淫乐NI溺RE腐臭WO好MI死者WA爱SITE犯SI天YORI放逐SARESI王女”

千鸟之池的湖底慢慢浮现黑色光芒。沉浸千鸟之池的银链之环散发出来得光芒，其实是来自于与这个世界有了物理连接的异界。

“来TARE祸祸SIKI王女TARE丑KI王女然SI汝既NISONO位NI在RAZU汝WA堕SERI汝WA狂ERI汝WA乱RERI汝WA贪RI汝WA腐RI腐RI尽KUSI蝇集RI秽RAWASIKI姬”

黑色的光芒扩散开来，绘出一个圆形。圆形当中依序浮出许多复杂的图样。

“汝KORE赘也今KOSO此处NI来TATITE偿IW为SE”

然后从那个巨大黑色光轮里慢慢浮现──

一只十分巨大的白晰右手。

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

伴随着凄厉的叫声，一双手抓住黑色光圈的周围，用力把全身拉上来。

身高超过十美迪尔。

“她”──对，那个东西有着人类外型，而且还是一位女性。

全身种满开着黑色花朵的奇特植物，到处都被像绳子的物体绑住，白晰的肌肤上──特别是头还有身体四处都有乱七八糟的伤口，血液、脓水还有不明液体就从那些伤口流出来。她的脸庞非常美丽──美丽到有些残酷。黑色的水润双眸仿佛是在倾诉悲哀，满是寂寥。不过她没有头发，甚至连头皮都被剥掉了、头骨被人移开，腐烂的脑部组织纷纷外露。同时上头还有数百根又长又粗的针。除此之外，身上还有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的苍蝇。不、那些苍蝇早在她的身上的伤口产卵，仔细一看，她的身上爬满了苍蝇与蛆。

蝇聚姬──

异界“奴隶园”中，高贵却又犯了许多下贱罪恶，罪孽深重的公主。

在堕落到奴隶园以前，她是受到众神爱慕、又称为“花之恋爱少女”的公主神梅伊库蕾尔˙笛尔多鲁KZK。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流放到奴隶园里，成为蝇聚姬

在她的面前，也没有人会去想问为什么吧！

身上散发的恶臭令人难以忍受、模样非常可布，不只如此，当这个蝇聚姬跳到千鸟之池时，还不停发出厌亚亚亚、厌亚亚亚、厌亚亚亚、厌亚亚亚的叫喊生。因为那些绳索、那些黑色花朵的荆棘，正在侵蚀她的肉体，让人光看就觉得痛。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难受，不断发出哀嚎。跳跃了好几次以后，好像终于忍不住──其实一开始就这样做不就好了？双手忍不住抱着头，无数根针从她脑部伸出，刺穿她的手。

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那、那是自作自受吧……”

拚上ZOO里负责吐嘈者的矜持，玛利亚罗斯用鼻子低声说了一句，不过应该没有人听见。

他先前也看过好几次莎菲妮亚的召唤魔术，但是这回真的相当惊人。

既然那个银链之环是召唤蝇聚姬的人工触媒魔术道具，想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制作的东西，也很难弄到手吧。而且既然做为触媒，当然也只能够使用一次。获许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蝇聚姬，不过他也不想再看到她就是了。

因为双手的疼痛，蝇聚姬又忍不住开始扭动，接着她似乎找到发泄苦痛与悲哀的方法──

破坏、破坏视线所及之物。

她的身边就有这样显眼的物体。

五重塔˙凤凰之间。

蝇聚姬摇动一头乱发──不，那是更麻烦的东西。她胡乱洒着苍蝇、蛆、黑色血液以及黑色花瓣，然后一口气扑向凤凰之间。

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就在那一刹那──

凤凰之间前溢出黑色的光亮，然后化成员行，浮现各式各项的图样。

蝇聚姬从上面走过，伸手抓向凤凰之间。

但是抓不到。

有什么东西从黑色光环里探出来，从下方抓住蝇聚姬。

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恶……”

玛利亚罗斯觉得有点反胃。

那个家伙的型态，在生理上比蝇聚姬更让人难以接受──

从外观来看，那个家伙具有人类男性的体态，全身上下裸露在外，身体上则有无数个小“伤口”。那些如同嘴唇的东西纷纷张开支后，里头纷纷伸出如同小婴儿的四肢，然后是眼珠、舌头、牙齿，甚至连╳╳╳与╳╳╳都有──这些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先是露出一部份，接着便整个探出来了。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恶心了，再加上他的脸上没有皮肤，筋肉完全暴露在外，头上也没有毛发，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细长四肢。那些四肢也不出所料地具备自我意志，不断动来动去。

什么不出所料，别开玩笑了。

不过看到他的登场以及外表，该不会是──

“──万眼王……”

多玛德君低声说道。万眼王──那个双手抱住蝇聚姬的腰部，准备要把她拖回黑色光圈理的家伙，他的名字叫做万眼王。

万眼王还没完全脱离黑色光圈，而且要是蝇聚姬挣脱他的束缚，说不定还会直接掉回黑色光圈。如果两个人（称得上是人吗？）一起摔下去，不一定还会一起相亲相爱地摔回奴隶园。不过蝇聚姬似乎是那种未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蝇聚姬想要前进。

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万眼王压住蝇聚姬。

两个人的体型差不多，力量应该也差不多──正当玛利亚罗斯这么想的时候，蝇聚姬突然举起右手手指，直直戳向万眼王少了眼睑的眼球。斗志满满的蝇聚姬接着毫不留情地挖出万眼王的两个眼珠捏个稀烂，然后又将手指插入万眼王的眼窝里来回翻搅。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不过不认输的万眼王抓住蝇聚姬，慢慢从黑色光圈里爬出来。接着他企图压倒蝇聚姬，蝇聚姬亦抵抗，他便伸手用力拉扯蝇聚姬身上的绳子。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这是议场非人类之间的对决，怪物的单挑。虽然他们的行为单纯只是揪打在一块，可是毕竟规模还是有差。

如愿以偿的万眼王将蝇聚姬压倒在千鸟之池，混和着蛆和血的浑浊水花四溅，甚至高达数十美迪尔。被压住的蝇聚姬当然不会善罢干休，狠狠给了万眼王一个头槌──虽然希望蝇聚姬好好思考再战斗，不过这一撞，也让万眼王碎裂的下颚骨随着蝇聚姬的腐败的脑部组织四处非散。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为此感到愤怒的蝇聚姬开始大闹，只见她伸手抓住万眼王，殴打他、咬他。万眼王也不是好惹的，动手加以回敬。于是双方就开始大打出手，打来打去──

“……真是的，到底是谁召唤那家伙的啊？”

玛利亚罗斯用手遮住眼睛，问了一个基本的问题──可是马上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凭藉直觉，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召唤魔术不是谁都能使用的魔术，能够使用如此高等魔术的超高为魔术士，也不是到处都有。既然世界这么大，真的要找应该也有不少，不过就眼前的状况来看，只有一个可能──

SmC之下“午餐时间”的魔导士。

之前玛利亚罗斯被抓到龙州人的秘密基地的时，就是她救了玛利亚罗斯。

那时的她使出“瞬间移动”的惊人特技。

既然是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的弟子，也就是莎菲妮亚的同门。不过对方是位女性，所以应该是她的师姐吧。

而且那一位师姐身上穿着圣安提˙西普的性感魔术士服，前襟大开，强调她胸前的乳沟──不过马力以无私觉得那是硬挤出来的。

她的名字好像叫做蓓蒂。

除了她没有其他人了。

她应该就在附近──或许就在凤凰之间里。

亚济安一定也在。

──不过那又如何。

“可恶……加油啊，蝇聚姬！”

就算她是应莎菲妮亚的召唤而来，但是不晓得为什么，玛利亚罗斯还是不想帮奴隶园的居民加油打气，只是他也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来。要是蝇聚姬抓着万眼王去撞垮凤凰之间，或许他就不用在看到那个家伙了。

不过与其说这是观察之后的希望，倒不如说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不管会不会出现，他早就清楚知道亚济安是他的敌人。现在挡住去路的人，应该既受他的伙伴。

既然如此，那时又何必救我……？

“看起来没那么简单啊……”

多玛德君拔出背在背上的大剑，略微沉下腰。

根据多玛德君的判断，蝇聚姬没办法解决对手。

玛利亚罗斯不同意这样的判断也不行──因为莎菲妮亚看起来很痛苦。莎菲妮亚的肩膀随着喘息上下起伏，那根指向蝇聚姬的手杖也是不停颤动。玛利亚罗斯并不清楚召唤魔术的来龙去脉，但要向这样持续施行，看来应该需要相当的集中力与魔力。

眼前的蝇聚姬还是与万眼王纠缠不清，不断互换位置，展开激烈的战斗。只是莎菲妮亚已经到了极限。

不过莎菲妮亚向来聪明，不管什么是都要等到山穷水尽才来想办法，那就来不及了──她往前踏了几步，把银色的手杖插在千鸟之池。就在这个时候，蝇聚姬也刚好骑在万眼王身上，黑色的光线出现在她脚边──

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厌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恶恶恶恶恶恶……！

两个人（？）一起掉下去了。

应该是一起回到异界、回到奴隶园了吧？

喘了一口气的莎菲妮亚马上准备新的触媒，开始用唱下一个魔术：

“无花果地轴音乐东轴KugeLd真土本土久土过渡人示度ZetEn˙INDaNMaNKaNLaNSeN˙CLAS拜真名烧尽光VMBL──Shootem”

莎菲妮亚的长发仿佛被风吹动，不停飞舞。

光线直接越过千鸟之池向前射去，可是到了凤凰之间前，却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打散一般消失无踪。

这个结果应该不是莎菲妮亚想要的。

就像是蝇聚姬遭到万眼王的阻挡，这个光线也被人成功挡下。

“我、我累了，对不起……”

莎菲妮亚的腿一软，一旁的胡子马上撑住她。

就在此时，刚才好不容易停止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蝇聚姬与万眼王的对决甚至压过天候──不、应该说是莎菲妮亚与蓓蒂的对决才对。接下来的决战又会如何展开呢？还有谁在那里等着他们？事情到底会有什么发展，自己又会有什么反应呢？玛利亚罗斯拉下头上的连衣帽，双手拍打脸颊好让自己打起精神，不要想太多。忘了吧，到时候再说。

“胡子，抱着莎菲妮亚到我后面！待在后面不要出来！多玛德君，ZOO随时可以出击！”

“七号突击队！此战乃是焰队长、前总长、以及诸多同志的复仇之战！战死时要面对敌人，不要背对他们！”

“十二号游击队！吾等为义而生、为义而战，即使死亦当以义之名，壮烈牺牲！”

七号突击队队长却斯˙彼得与十二号游击队队长沙尔洛特˙琳迪，此时正在慷慨激昂地对部下加油打气。

多玛德君转头面对大家，手上的大剑直指前方：

“──好，让我们渡过千鸟之池，杀进凤凰之间！大家跟着我上吧……！”

多玛德君说完之后便一马当先冲进千鸟之池，ZOO的皮巴涅鲁跟在他的后面，接着是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守护者也一一进入这个遭到苍蝇尸体、蛆以及诡异的液体污染的千鸟之池。

千鸟之池虽然宽广，不过水深只有八、九十桑取，也有桥从岸边通往凤凰之间所在的小岛，不过从这里走过乔太远了，也没有非得渡桥的必要。

距离凤凰之间大约五十美迪尔，不算很长。

玛利亚罗斯一边拨开污水，一边前走。他除了要留心眼前的凤凰之间，也不时转头注意右前方与右后方。

那是人还是夜魔犬？虽然没办法判断数量，不过应该是敌人。这也难怪，眼前就是敌人的大本营，他们已经打草惊蛇了。

不过就眼前的情况看来，Smc似乎没有派人守在凤凰之间的周围。甚至感觉不到凤凰之间有人存在，安静地有些诡异。不只是敌人，就连虎队的位置以及行动都不知道。难道指挥系统有所混乱？不过总觉得SmC应该会多部属一些人负责手臂。

玛利亚罗斯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不光只是因为池水跑进嘴里，玛利亚罗斯赶紧“呸呸呸！”把水吐掉，伸手擦了擦嘴。SIX真的待在警备薄弱的凤凰之间吗？

不过这种想法似乎是杞人忧天。

狼队从凤凰之间的后方攻击，而主要建筑物的玄关应该是反方向。

那些家伙应该都躲在建筑物当中，随时准备伺机而动吧？

刚才与莎菲妮亚对抗的魔术，应该是来自一楼窗户或二楼阳台吧？

凤凰之间的左右两侧，零零落落地走出一群穿着不太一致的家伙。

二十……不、应该有三十人以上。

多玛德君还渡过千鸟之池。

距离凤凰之间还有十五美迪尔。

玛利亚罗斯咬紧嘴唇──可恶，果然是这样吗？

他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一点，他没办法否定自己的预感。直到现在，他还是没办法面对这件事。该来的就是会来，不知道的事还是不知道。真的遇上的时候也只能配状况加以应对──他就用这种方式逃避思考对策。

雨。

好大的雨。

只有东边的尽头看得见天空带着意思光芒。

他的黑衣几乎就要溶入黑暗里，可是看起来反而压过周围的风景。

我的身影是否映在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呢？

他在微笑。

他没有转头看向玛利亚罗斯，只是迳自冷冷笑着。

然后他以飞也似的速度朝着这里跑来──

消失了。

好快。

虽然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很快反应过来，但是他已经来到狼队的左前方，然后跳了起来。

他一个人杀了过来。

玛利亚罗斯马上大喊：

“──塞住耳朵……！”

他随即用双手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是对于那些以惯用手握剑、另一支手持盾、脸上带着头盔浑身上下全副武装的守护者来说，要即刻有所反应是不可能的。他或许也考虑这一点吧？总之，玛利亚罗斯虽然心里认为ZOO的伙伴应该都有照做，但是他现在只能看到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多玛德君用右肩压住右耳、左手塞住左尔；皮巴涅鲁则是用双手握着雌雄短剑盖住耳朵；卡塔力与玛利亚罗斯一样知道这个武器，所以应该没问题，可是由莉卡还有胡子呢？还有现在应该是由胡子抱住的莎菲妮亚呢？

在玛利亚罗斯确认ZOO的成员是否安全以前，那家伙已经从七号突击队的旁边，跳上从前方数来第三个守护者的肩膀。

他的左手迅速拿下守护者的头盔，右手朝着头顶无情挥下悲哭之剑──

这柄悲哭之见识魔导王时代的秘宝，是由“死灵女王”麒灵夫人亲自杀死数千个战斗奴隶姆萨德才造出来的剑。亚济安也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这把剑。

因为距离的关系，也因为玛利亚罗斯把耳朵堵住，所以玛利亚罗斯没有听见，但是他知道，他一定会满怀爱意说了一句──

“Scream,baby.”

悲哭吧。

这柄悲哭之剑结合地上所有有名、无名的负面情感，以声音回应数千人临死前的痛苦呼喊。

那个声音震动空气、鼓膜，脑部也为之动荡、狠狠抓住心脏、刺激泪腺、使人觉得恶心。除此之外，这个声音更使闻者胸口塞满不愉快、嫌恶、惊愕、绝望等冲击。

塞住耳朵的玛利亚罗斯勉强可以接受。亚济安似乎十分喜欢把祭品献给悲哭之剑时的情境。这一次的声音比玛利亚罗斯过去听过两次的哀鸣来得凄厉。而且不只是凄厉，那些姆萨德似乎被夺去什么自己紧抓不放的东西、失去所有、在面临最终毁灭之时是怎么断气的──虽然不是全部，但是隔着手掌的声音就让他知道很多，但是他并不想知道。这世界上一定也有很多人认为不知道比较好。

不幸的是，很多人知道太多了。

所有的守护者也因为装备的关系全灭。

那些没有多想就蹲坐下去的人还算幸运，大多式的人都是丢弃剑盾，痛苦得满地翻滚。虽然不至于阵亡，但是已经有许多人失去亦是倒在池中，或是陷入忘我，只知道坐在原地。

带来如此灾厄的黑衣男子跳下当作祭品的守护者肩膀，连续三次纵身往后方退去。多玛德君站在狼队的先头位置，亚济安于是一口气跳到距离他五美迪尔的位置。雷光闪过天际，天空的怒吼震动空气。

亚济安举起悲哭之剑，指着多玛德君：

“──现在，我已经确定了。我讨厌你。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过去。是要后退，还是要死，你自己选吧。”

“哪个我都不喜欢啊！”

多玛德君伸手制止打算冲上前去的皮巴涅鲁，然后将大剑扛在肩上：

“要选也是选其他的。”

“你觉得还有其他条路可选吗？”

亚济安的嘴角闪过一丝残酷笑意。

就在看见这个表情的瞬间，玛利亚罗斯终于明白亚济安为什么会有那种外号。

虐杀人偶。

亚济安看起来就像精致的手工艺品。端整到不自然的脸庞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的微笑之所以恐怖，并非是笑容里带着残忍。其实他并不冷血，也非完全没有慈悲。

他只是杀人而已。他不像皮巴涅鲁那样，被塑造成从杀人当中得到快乐的杀人者；也不像多玛德君是在明确的目的之下挥剑排除障碍。亚济安根本不把杀人当作一回事，就跟赶走虫子一样，没有任何感伤可言──最起码在他人里就是这样。

“你真是个好男人啊！我可是打从心底对你游刃有余的口气、你那张脸，还有你那无用又夸张的打扮感到不爽。这是我的错觉吗……？就算你消失，也已经不能解决一切……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你──”

玛利亚罗斯不禁用手压住自己的胸口。

如果没有多玛德君。

如果那个时候多玛德君没有出现在铁锁休憩区。

──事情会变成怎么样？

他当然就不会加入ZOO吧？也不会与ZOO的伙伴相遇。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没有加入ZOO，想来他应该还是微不足道的孤独侵入者，以梅利库达迷宫为中心，每天潜入地下区，为了帐面上的赤字与黑字而欢喜感伤。有时候莫名其妙地遭到袭击，只能为了求生而心怀遗憾放弃掉一些东西……

如果是这样，他或许不会自暴自弃去挑战地中城阿法济，也不会在回程遭到SmC的混蛋袭击，当然也不会被亚济安所救──这样的亚济安，为什么会在加入SmC之后，还从与SmC过往甚密的龙州人手中救出玛利亚罗斯？为什么情势会变得这么混乱，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只是如果没有加入ZOO？玛利亚罗斯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只有这个是确切的事实。

亚济安微微抬头，眯起双眼：

“如果没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就是元凶。或许我应该要斩除祸根。”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愈来愈听不懂了。”

多玛德君边说边放低重心──他是认真的，多玛德君是认真的。

“我有我背负的东西，也有我自己的想法。不好意思，我不可能乖乖地任你宰割。”

“我也没想过你会任我宰割。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喔──”

“要是轻忽大意，就会败在自己手上。这是你说过的吧？真是可恶，不过我也有同感。就让你看看我珍藏的决记──”

亚济安把悲哭之剑换到左手……他该不会是左撇子吧？

当然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亚济安左手拿着悲哭之剑，直接往右手掌心刺去。不只是划出一道伤口，而是整把剑贯穿手掌，直没剑柄。

瞬间鲜血直流，看起来好像很痛，不过他只是皱了一下眉。似乎疼的不是亚济安，而是那柄悲哭之剑。

也许有人会问“剑也会痛吗？”不过那柄悲哭之剑却像是因为痛苦开始扭曲──应该说是“变形”吗？而且这柄剑还发出“GYOOOOOOOOHYUUUUUUUH”的痛苦叫声，剑柄浮出几个扭曲变形的脸孔。

那个脸孔似乎正在吸食亚济安的写。

以血液为养分的悲哭之剑外型出现变化，看起来就好像是在急速成长。

“断末魔之剑（注：断末魔意指临死前的痛苦）……！”

“背哭之剑只是它隐瞒世人的伪装！断末魔之剑才是真正的魔样……！不过那把剑会先啃食使用者的生命，再夺去敌人的生命，可以说是魔剑中的魔剑！简直就是一把双面刃……！”

“谢谢你的解说，鱼男。”

亚济安开口说道。他的右手已经与那把背哭之剑同化了。

看起来就像是背哭之剑侵蚀亚济安的右手，也像是亚济安的右手化为悲哭之剑。

无论如何，如今的悲哭之间已经不是它原来的样子。那已经不是一开始的短剑，而是以把剑长超过两公尺，仿佛带有剧毒的数节深红色剑刃，似乎每一节都可以自由弯曲。

断末魔之剑──或许已经不能说是剑了。

寻求长生不死，最后遭到ZOO讨伐的悲哀追梦女王、制造无数秘宝的麒灵夫人留下的最高杰作之一。

只有这个型态才能发挥这柄剑的真正价值。

“我啊……”

亚济安挥动右手，那把断末魔之剑也跟着动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一把鞭子。

“老实说，能够让我打从心底开心战斗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不过如果是你，我想应该能够打得很愉快。因为我讨厌你、我恨你，而且你很强。”

“我应该没有做什么让你讨厌我，甚至是恨我的事才对。”

多玛德君一开口，一边慢条斯理地计算时机：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战斗。毕竟我的敌人不是你。”

“我就说……！”

随着电光一闪，亚济安抢先出手。

接着是一声雷鸣。

亚济安瞬间把多玛德君纳入攻击范围，断末魔之剑横着往多玛德君挥去。多玛德君虽然用手上的大剑挡住攻击，不过断末魔之剑可以变化，而且也能承受波纹大剑的攻击。于是断末魔之剑的剑尖一个回转，直直往多玛德君脸上袭去。多玛德君也大胆地以肩甲弹开断末魔之剑，不过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挡下来，多玛德君的脸上出现一道伤口，鲜血顺势流了下来。

“──我讨厌你这个态度！”

亚济安丝毫不给多玛德君喘息的余地，随即弯腰用手上的断末魔之剑往多玛德君的脚上砍去。多玛德君似乎是预料到这一点，早就提身往上，以丝毫的距离闪过──而且多玛德君不只闪过，还以膝盖往亚济安的头部撞去。亚济安闪过攻击，仿佛要与多玛德君互换位置一般向前滚，又立刻起身举剑往上挥。从下方往上突刺，接下来变成斩击。此时的多玛德君正背着亚济安，这下子又糟糕了！

不过多玛德君左脚往地面一顿，立即转过身来。他的右手挥出紧握的大剑，正好挡住断末魔之剑。不过因为姿势不稳，大剑稍微晃了一下，于是断末魔之剑一口气伸展过来──多玛德君仰身下腰，几根头发应声而断，差点无法避开。然而亚济安的攻击并没有因此停歇，断末魔之剑再度弯曲。亚济安高高举起右手往下挥，刚才划过多玛德君鼻尖的断末魔之剑便由上往下袭来。

就在这个时候，多玛德君毫不犹豫地往前踏了宜步。

与其避开断末魔之剑的孤寂，还不如抢先攻击。

同时断末魔之剑砍上多玛德君的左肩，而且还在弯曲之后袭向多玛德君的背后。

多玛德君用他的怪异一踹，亚济安还有与右手同化的断末魔之剑便一起飞了出去。可是多玛德君破损的外套也染上些许血迹。

断末魔之剑蕴藏的威力，居然能够破坏多玛德君的铠甲。

亚济安用左手轻抚脸颊起身：

“真是久违的疼痛啊……愈来愈有趣了。”

“疼痛会你觉得有趣？真是怪异的兴趣啊！”

还要打吗？

当然。

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也是战争的一部份。亚济安站在SmC那一方，玛利亚罗斯等ZOO的成员则是秩序守护者一方。多玛德君则是要为丹尼斯˙桑瑞斯报仇雪恨。

但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这两个人继续打下去，一定会有一方打赢之后活下来，另外一方战败身亡；也有可能两败俱伤，两个人都死了──这样真的好吗？

玛利亚罗斯环视周遭。

还有很多守护者在痛苦翻滚，能动的人都在照顾倒在千鸟之池当中的同伴。

至于ZOO的成员──皮巴涅鲁虽然摆出架式，但是多玛德君一开始就制止他，看起来他也没有出手的意思。因为皮巴涅鲁根本不会违背多玛德君的命令，而且或许他相信主人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吧？

卡塔力……与其说他是默默在旁边看着，还不如说他被断末魔之剑与两个人的决斗吓呆了。

由莉卡双手紧握极限九手棍，一副有机会就要飞奔出去的样子。

胡子双手抱胸，静观其变。

莎菲妮亚站在一旁，紧紧抓住手杖，几乎是站都站不稳。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刚才使出那样大型魔术，现在自然是身心俱疲。

没有人去阻止他们。

在凤凰之间一字排开的三十几个人，应该都是午餐时尖的人。在那之中，也有能够实行瞬间移动魔术的高手，也就是莎菲妮亚的师姐，魔导士蓓蒂。他们带着不同的态度盯着自己的首领战斗，没有任何行动。这是亚济安的命令吗？或者是被现场气氛震住？就连玛利亚罗斯到现在也为止也是一旁观战。

不过现在不是乖乖观战的时候。

──那又该怎么做？

“我很快就可以让你那张畅所欲言的嘴闭上！”

亚济安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逼近。

多玛德君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应该是想要等到时机成熟，用他那柄大剑给亚济安重重亦击吧？

“无论如何，要闭上嘴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也差不多该抛弃这副冷静的鬼样子了。我知道、我看得很清楚，你的心底关着一只凶暴的野兽，那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你该不会看到什么幻觉吧？”

“你害怕了──”

亚济安打从喉际发出低笑声：

“──怕你自己。”

“胡扯……！”

玛利亚罗斯看不清楚到底是多玛德君先动，还是亚济安先动。

不过如果说多玛德君原本打算先动，看起来又不太向。刚才的多玛德君完全是在等待，似乎打算等亚济安出击之后再以居合后发先至──这应该是多玛德君的计划吧？

不过亚济安的挑衅似乎让多玛德君改变战术。亚济安似乎说动了，他害怕自己。虽然那种事情无关紧要，不过多玛德君还是迈开脚步，手上的大剑由右上往左下斩击。大剑发出惊人的声响划开空气，可是看穿他的动作的亚济安不仅瞬间闪开，甚至窜到多玛德君的右侧，用断末魔之剑──不、不对。

亚济安挥动他空着的左手，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出来。玛利亚罗斯瞬间回想起来──他在地中城阿法济看过亚济安用这个东西。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细线，但是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究竟是投掷小刀，还是其他暗器？杀伤力也许不高，但拿来牵制已经够了──多玛德君也的确受到影响。无论如何，那个东西往多玛德君的脸上飞去，他没办法不避开。为了躲开暗器，多玛德君顺势往前一倒，闪过亚济安紧接着挥出的断末魔之剑。他向前滚、再接着往侧边滚，就在他企图起身的同时，断末魔之剑再度紧跟过来，多玛德君只得再度向侧面逃开。这样的动作就这么不停重复，亚济安根本不给多玛德君喘息反击的机会。即使加以反击，只要反应慢了一点，断末魔之剑立刻会朝多玛德君的要害招呼。

如此一来，就算是多玛德君，在耗尽体力之后还是会变成断末魔之剑的祭品。

玛利亚罗斯放在胸前的手愈来愈用力，他似乎听见咬牙切齿的响声──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虽然觉得看不下去，他依然不转睛。他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但他对自己能做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有。

多玛德君要输了……？输给亚济安？

他错了吗？难道那个既恐怖又变态的亚济安，实力在多玛德君之上？玛利亚罗斯无法相信。

可是现实就是亚济安占尽优势，断末魔之剑好几次从多玛德身上擦过──左大腿、腰部，右上臂，虽然不是致命伤，但也不能说是小伤。多玛德君身上的伤口愈来愈多，全身沾满泥浆。为了要让多玛德君更加痛苦，亚济安迅速在他的身边游走。有时以断末魔之剑攻击多玛德君，有时又以暗器牵制，速度愈来愈快。

不过玛利亚罗斯发现一件事。

乍看之下是亚济安追杀多玛德君，但是从刚刚开始，原本沟得到多玛德君的断末魔之剑，挥空的次数愈来愈多。多玛德君逐渐抓住暗器的来势，进而加以闪避。与其说是多玛德君习惯了，还不如说他的动作也变快了。

终于有了机会──

断末魔之剑袭向多玛德君的头部，然而多玛德君早已跳离该处。他一落地便一口气挥出大剑，走势凌厉地向下劈击。

目标是追击而来的断末魔之剑。

砍中了。

多玛德君不但打落断末魔之剑，甚至伸出左腿踩住那柄剑──一闪而式的瞬间雷光照亮多玛德君的测脸。比起随之响起的雷声，多玛德君的表情更让玛利亚罗斯惊讶。

多玛德君睁开有如黄玉的双眼，脸上出现扯起嘴角、露出牙齿的笑容。看起来他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说是“开心”好像不太对。

不如说是“痛快”、“狂喜”比较恰当。

多玛德君的右脚接着踏上断末魔之剑，手中的大剑上上下下不断挥动──那不是单纯的挥动，而是利用大剑不断从吸饱雨水、相当柔软的地面挖起土块。

那些庞大土地袭击的对象就是亚济安。断末魔之剑与亚济安的右手同化，在多玛德君踩住断末魔之剑的同时，亚济安也无法加以回击。而且亚济安想要躲开土块的时候，多玛德君还微微抬起左脚，然后重新踏上断末魔之剑，以此妨碍亚济安的动作。

虽然土泼到身上不算什么，不过多玛德君依然一面踩着断末魔之剑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片泼得亚济安满身泥巴。虽然这是认真的生死决战，但是这样的景象总是令人发噱。这对亚济安而言，应该是一个屈辱才对。可是在此同时，多玛德君还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没想到这么欢乐的景象，竟出现在殊死战之中。

分明是以命相搏的场合。

多玛德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大剑抵住亚济安。

“──亚济安……”

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叫出他的名字。就在此时亚济安的行为让玛利亚罗斯瞪大双眼──亚济安用左手的暗器切断自己的右手。

如此一来虽然失去断末魔之剑，但是他也重获自由。他瞬时冲进多玛德君怀里，一个头槌冲击多玛德君下巴。

可惜多玛德君下巴似乎很坚硬，反倒是亚济安的额裂了。晃都不晃一下的多玛德君随即想伸手抓住亚济安，不过亚济安也没那么迟钝。在几乎是脸贴在一起的状态之下，亚济安的左手抓着暗器往多玛德君脸上划去，而且在间不容发之际还是提膝往多玛德心窝顶去，接着才利用反作用力后退，马上抛下安器，用左手检起断末魔之剑横向一扫。

亚济安用舌头舔了一下流到唇边的鲜血，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就跟刚刚的多玛德君没什么两样。

“终于露出本性了，你也很喜欢杀戮吧……！”

“那又怎么样？”

多玛德君没有否认亚济安的问题，玛利亚罗斯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崩溃了。

这两个人的确看起来乐在其中，这两个人真的打得很开心。玛利亚罗斯不像他们那么强，或许因为这样，他没办法领会强者一较高下的快感。在战斗中感到愉快，或许是他们那种强者的特权。玛利亚罗斯也许一辈子都达不到那个境界，说不定绝对不可能以那种角度理解这种人，但是、但是……

你们或许很开心，可是我完全不觉得高兴阿！

因为这样打下去，无论谁赢谁输都会死人，一定会有人死。

是多玛德君，还是亚济安？

他当然不希望多玛德君死。多玛德君是他的伙伴，是他很重要、绝对不想失去的伙伴。

但如果死的人士亚济安──他也不要。

他不晓得为什么，总之就是不要。

这两个人打了起来，一定会有一个人，甚至两个人都会死──我不要这样。

所以玛利亚罗斯拔出伪劫火，向前跑取。

两个人都封住对方的武器，包括互相瞪眼的两个人在内，每个人都动弹不得。这种状况的确不太对劲。

玛利亚罗斯拚命冲进两个人之中，举起伪劫火缠住大剑的断末魔之剑挥去──

“玛……咦……？”亚济安抽为断末魔之剑，多玛德君也“──噢！”了一声拉开大剑，两个人急速往后退，拉出三美迪尔以上的距离。

玛利亚罗斯站在中间瞪着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楞了一下。

然而玛利亚罗斯看向亚济安。

亚济安也呆住了。

玛利亚罗斯以伪劫火指着亚济安：

“你要是不肯罢手……那就跟我打吧。”

“什──!?”

“喂、玛利亚你……”

“多玛德君闭嘴──”

玛利亚罗斯的双眼紧紧盯着亚济安不放：

“──我受够了，我忍耐不下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们交手了，那对心脏很不好，我受不了了。你们两个人虽然是生死一瞬间”，可是我也是紧张的要死。为什么我非得这样不可？为什么我要因为你们这种战斗狂而感到心痛？我不像你们一样粗线条！我可是纤细的柔弱善良小事民，心里可是十分健全，才不像你们这些神经病！可是……看你们打成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难过！济南这样，那我也要参加战斗！

“这……不、玛……等、等一下，呃，咦……？”

亚济安的眼神游移，看了玛利亚罗斯又看了他身后的多玛德君：

“这根本……就算要战斗……不管怎么样，你……”

“我太弱了？对啊，我不可能打赢你，那杀了我不就没事了。你自己说过，我是你的敌人──我们既然分属不同的族，总有敌对的一天。虽然我并不想这样，但是如果非得这么做不可，那就战吧！”

“这──”

说不出话来的亚济安一脸痛苦的样子。

就在看到他的表情的瞬间，玛利亚罗斯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但是──”

没错。

他办不到。

他不可能杀了我。

亚济安的视线落在玛利亚罗斯丢到地上的伪劫火──

“我还是──没办法跟你战斗。明天怎么样我不知道，就连一个小时之后会怎么样我都不知道。但是现在的我，就算知道会被你也没办法战斗。我的剑或许没有伤害你的能力，或许有，我也不想拿剑对着你。”

亚济安一定遇到很多是才会加入SmC吧？相对于他的处境，自己说的话只是感情用事而已。玛利亚罗斯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行为其实什么都没解决，说不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他也不可能真的跟亚济安动手。

亚济安淡蓝色的双眼看着伪劫火。他在想什么，他会做什么决定？就在众人沉没的当下，玛利亚罗斯没有半点后悔。

他没有“原来如此”、“这真是太好了”的想法，也不任为自己所作所为绝对正确。

但是就算错了，玛利亚罗斯也拿不出其他办法。

──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他觉得自己跟笨蛋一样。他虽然在校，其实很想哭。

但是他也只能忍着眼泪，等待亚济安的回应。如果他只能做一件事，那就贯彻始终吧。做了之后还是不行的话，到时候在哭、再后悔也不迟。

雨下个不停，风也很强，但是眼前如此安静。

玛利亚罗斯不晓得过了多久，不过他不在意。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出现些许动静。

那是欢呼还是怒吼？是剑戟互击的声响？亦或是眼前混沌情势的动静？还是全部都是？亚济安突然抱住右手，蹲了下来。

“痛痛痛痛痛──”

“咦……？啊……！”

玛利亚罗斯虽然想靠到亚济安身边，但是随即停下脚步。

“──呃，这个真的很痛喔？我应该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吧？再怎么样，切断整只右手还是很痛的……”

蹲在那里的亚济安微微抬头，目光稍稍望像玛利亚罗斯：

“好痛、真的很痛。痛到受不了了。真希望有人来照顾我啊……”

“亚济安！”

亚济安刚说完，午餐时间立刻有高个子、金发、身穿黑色飘逸女用医术士服（？）的医术士（？）以及身躯娇小，身穿皮质紧身女用医术士服（？）的性感医术士飞奔而至。

“──维多利亚与夏子吗？我不是很想你们照顾啊……”

“对、对不起……我太不机灵了……”

“你在说什么哪！这么严重的伤势应该很痛哪，流了很多血哪！啊──不行不行，姊姊，让夏子来哪……这个姊姊恐怕没办法哪！”

高个子似乎是维多利亚，性感医术士应该就是夏子，她们两个人好像是姊妹，而且都是医术士的样子。

不过亚济安挥开想要帮他治疗的两人，若无其事地起身。

“无论如何，就是因为这样，我没办法继续再战了。所以身为首领的我要到后面去了。对于丢下同伴孤军奋战这一点，我也感到很过意不去──”

“说得好听……”、“你老是把这种麻烦是丢给其他人是怎么样！”、“嗯”、“说谎是不好的喔！”、“对啊对啊！”、“亚济安！一次也好，跟夏子做一下哪──！”“等、等一下，小下……”、“怎么回事？那个骚货要干嘛……”、“搞什么鬼？夏子是在开玩笑吧？”

午餐时间的成员马上大声嘘了起来。亚济安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视线看往玛利亚罗斯后方。

“这出烂的要命闹剧，终于快要谢幕了。”

“──是这样吗？”

回答的人是多玛德君。他把大剑背在背上，伸手摸着下巴：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先跟我讲的话，我下手也会斟酌一下。”

“斟酌……？有那种必要吗？”

亚济安面带冷笑地摇头。蓓蒂、顶着一头白发，身上衣服左右不对称的凶恶男子，还有上半身全裸，戴着面具的巨汉对着他点点头。

“──我真的很讨厌你。我可是很认真想过，如果没有你……而且你也还没使出全力。乍看之下是只睁开眼睛的野兽，其实根本没有真的醒来。从这方面来看，你的确是手下留情。”

“没那回事。而且如果要说手下留情，我们也是彼此彼此。”

“哼哼，真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

亚济安抬起下巴，只看到午餐时间的成员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整齐地动了起来，花了几秒钟排好队伍，绕过狼队往竹林前进──怎么看都像是事先计划好的行动。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凤凰之间的二楼飞跃而下，意图袭击午餐时间的队伍。他们也预测到了这件事吗？

“爆条Mexes雷来礼。”

跟亚济安一样置身于队伍之外的蓓蒂从腰际拔出剑来咏唱咒文。

爆雷索──同样也是莎菲妮亚擅长的元素魔术。从剑尖射出的几道雷光迎向猎物──那应该是人类吧？一大群穿着通体漆黑的装假服，有三分之一被蓓蒂的爆雷索电到，剩下三分之二则由午餐时间的其他人三两下扫平。

只是危害政要离开这里的午餐时间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们而已。

亚济安突然用左手举起断末魔之剑，在头上挥了几下。

听这声音似乎是弹开了什么东西。往地上一看，才发现那是好几根……钉子？

“真可怕、真可怕……”

亚济安转身往凤凰之间最上层看去：

“不过即使是这种状况，你还是待在SIX身边。”

玛利亚罗斯完全听不懂亚济安在说什么。不过，他还是看见那个穿着西装、形似老奸巨猾的鹫的人，杰伊站在阳台上，由上而下以可怕的表情俯视亚济安。

所以说这次你与杰伊之间的事？

杰伊恨恨地念了几句，踢了一下扶手一脚便转身进屋，阳台上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再见了，杰伊。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再碰到你了。”

目送杰伊离开的亚济安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相当愉快。然后他慢慢迈开步伐，跟上午餐时间的脚步。蓓蒂原本打算跟上亚济安，想了一下又靠到莎菲妮亚的身边：

“莎菲妮亚，你还要更有效使用魔力才行。不过把蝇聚姬与万眼王送回去以后，只用大姊亲传的白魔术士个很好的判断。那是因为我才挡得下来。你有难得的才能，不要骄傲、好好努力吧。”

“是、是……”

“下一次再一起去奴˙贝尔吃蛋糕吧。”

蓓蒂说完之后轻轻拍了莎菲妮亚的肩膀，转身对玛利亚罗斯。不晓得为什么，玛利亚罗斯觉得面带笑容的蓓地眼神有些刺痛……

“虽然说这次总算是化危机为转机──不过哪天非得把我们跟你放到天秤上给他选时，你说他会怎么做？”

这句话太突然了，玛利亚罗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她的话里带有什么意思。

多少能够理解、想要回她一句…但是他能怎么回应？蓓蒂对着伤脑筋的玛利亚罗斯挥挥手：“See-Ya.”小跑步跟上亚济安。

迟疑了一下的守护者想要追击午餐时间，但是多玛德君开口制止：

“算了。既然他无意恋战，我们也不需要增加多余的牺牲。再说那些家伙可是很强的。”

“但是……”

却斯˙彼得想要提出反驳，马上就放弃了：

“……我知道了。你才是指挥官，多玛德君大人。”

说完话以后，狼队马上重新整理队伍。玛利亚罗斯的视线不停落在亚济安身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很在意。他也有一点沮丧。如果要把那种感觉化为言语，大概就是“跟我打声招呼也没关系吧”的感觉。

也不是希望他打招呼，不过这是礼仪问题。

又不是不认识的人，而且玛利亚罗斯好几次确认亚济安的背影逐渐缩小……玛利亚罗斯告诉自己：这真是笨死了！够了，不要再看了！

就在玛利亚罗斯在心里下定决心，最后一次看向亚济安的时候，那家伙似乎是看准时机，站在原地转头说道：

“再见了，玛利亚。”

亚济安好久没喊他的名字了。

不过也不能怎么样。

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捡起伪劫火收回剑鞘，然后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再见。”

玛利亚罗斯也搞不清楚这样算是圆满结束？还是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即使午餐时间已经撤退，但是亚济安的确带着午餐时间压制泉里、杀死守护者。刚刚也有一名守护者成为悲哭之剑的牺牲者。守护者从此以后应该很难跟午餐时间筑起什么良好的关系。至于与午餐时间的首领亚济安颇为亲近的玛利亚罗斯──虽然没有那回事。不过做出这般让人误会的行为，守护者也不可能对玛利亚罗斯太过友善。

这种事再怎么想都没用。

情势有所变化──

在亚济安蹲下喊痛的时候，那种感觉也愈来愈接近──

──而且是很急速的。

虽然那个时候事态很紧急，他根本没办法清楚知道发生什么是，不过那种感觉毫无疑问是一场大规模战斗。虎队现在应该已经突破泉里的正门，直逼凤凰之间而来。

亚济安刚才说过：“这出烂得要命的闹剧，终于快要谢幕了。”多玛德君回他：“是这样吗？”就是这么回是吧！

亚济安认为秩序守护者会获得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所以在关键时刻被判SmC。SmC当然不能允许他们的背叛，所以SmC才会攻击午餐时间，杰伊还对亚济安发射钉子。午餐时间就是为了避开这些，才会逃离这里的。

“好。”

拒绝由莉卡治疗的多玛德君环视眼前去掉一名死者，重整队伍的狼队说道：

“如果没有指示，绝对不要走在我的前面。会发生什么事还不知道！皮巴涅鲁跟在我旁边，其他人交由各队自行配置。”

“七号队、遵命！”

“十二号队，了解！”

“了解！”

由于莎菲妮亚已经可以自己走了，于是玛利亚罗斯便要胡子到前面去。既然皮巴涅鲁要去协助多玛德君，那么就让体格健壮的胡子担任保护自己的盾牌──玛利亚罗斯会这样想，就表示他已经恢复平常心。

虽然他一直到刚才都还有些芥蒂，但现在也已经雨过天青。接下来的他不用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可以全心集中在眼前的战斗。

“出发……！”

就在多玛德君强力只是之下，他们开始往前奔跑。在图绳，一名守护者从千鸟之池对岸跑来，虽然穿着一身重装备，脚程还是很快──看起来应该是二十五号无名队的成员。守护者走到多玛德君身边，在他耳边报告几句之后又不知到上哪去了。他是来报告虎队的动向吧？内容应该是彼此距离已经可以互通讯息了。

两边都来到敌人的大本营，凤凰之间附近。

不只是他们的伙伴，敌人应该也会在此集合。只不过SmC还没有统一指挥──据说他们从一号区会战之后，就一直通宵达旦喝酒狂欢。如果这次的奇袭作战成功，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反应过来。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只知道大闹特闹、吃吃喝喝的坏蛋。虽然称的上是战斗的专家，不过守护者也是一样。

再加上大多数的恶党都友谊个共通性质──

那些家伙的本质比较接近霸凌加害者，也就是遇弱则强，遇强则弱。占有优势固然很凶恶，一旦处于劣势便不堪一击。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不过在参加一号区会战的七百人里，加盟半年以上，能够称为刺青组的资深成员还不到一半。其他几乎都是趁SmC热潮，为了让自己能够在艾尔甸横行霸道才忍着疼痛烙印的家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种货色在虎队的压制下，只会为了保命而一哄而散，还会把战场弄得一片混乱。

如此一来即便是SmC里面还有一些像样的家伙，也没办法持续抗战下去。最后非得退到凤凰之间不可。不过这样也很麻烦──如果站立都集中在一起，就数量来说还是SmC有利。

所以这次作战的重点就是在事情变成那样以前，抢先打倒SIX。

其实让蝇聚姬把凤凰之间连着SIX一起撞倒是最好，只可惜没有成功。

之后就是冲入凤凰之间宰了SIX。只要杀了SIX，SmC也会随之瓦解。

没错，这就是最后一战。

我的剑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总有我做的到的事。我有手有脚，还能够动脑。我的心里也有一点勇气，再加上同伴分给我的勇气，驱使我迈步向前。

“冲啊……！”

一马当先的多玛德君，用手上的大剑把凤凰之间一楼的窗户以及玻璃敲的粉碎，说了一声：

“皮巴，上──！”听见多玛德君的命令，皮巴涅鲁马上从打破的窗户冲进凤凰之间。多玛德君立即跟上，胡子也跟着跳进去。窗户下缘距离地面一˙二美迪尔，全副武装的守护者多少有点辛苦，不过对于敏捷有如猫咪的玛利亚罗斯、动作轻盈仿佛猴子的半鱼人来说，这点高度算不上什么。

只是里头空吴一人，众人不禁感到有些泄气。

因为隔间的只门通通拆了下来，所以整个空间看起来约有十二美迪尔见方，到处都是散落一地的酒瓶碗盘，墙壁、地板以及天花板也涂上不知道是油漆还是血的污渍。除了多玛德君等人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到上面去！”

然而多玛德君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带着皮巴涅鲁一步跨过三阶楼梯，迅速上楼。胡子和卡塔力紧跟在后。玛利亚罗斯看到由莉卡与莎菲妮亚进到了凤凰之间以后，说了一声：“一阶一阶上就好了！”提醒由莉卡，然后追上助人。守护者比他们慢了一点，七号突击队的却斯˙彼得带着几个人跟在玛利亚罗斯身后，接下来是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然后才是其他的七号突击队成员。

“没有人！再上去！”

玛利亚罗斯看过二楼的状况，随即往三楼讨去。早已上了三楼的多玛德君什么也没说──除了脚步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三楼也没有敌人的踪影，那么四楼呢？该不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玛利亚罗斯边走边皱起眉头，用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心脏有点不舒服，应该是全力冲上楼梯的关系吧？

“上面！”

多玛德君的声音从四楼传来，听起来有些焦躁。

只剩五楼了。

多玛德君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就这样冲上五楼。

很安静。

除了ZOO与守护者的脚步声和呼吸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追过卡塔力的玛利亚罗斯上了五楼，环视眼前十二美迪尔见方的正方形空间。

“……没有。”

究竟怎么了。

SIX打从一开始就不在凤凰之间吗？情报弄错了？不过杰伊刚才的确站在最上层的阳台俯视亚济安。那是没多久之前的事，阳台也不是假的，风雨从那个阳台的纸门灌进来，正门这边的纸门是关着的。

这个依据SIX个人喜好改装为恶心布置的房间里，留下直到刚才为只还有人在的痕迹。虽然无法判断他们待到什么时候，但是从酒瓶、用过的杯子，还有满地的不明液体来看，那些人应该离开不久。

多玛德君确认房间里的气味，小心翼翼环视整的房间：

“──我的确闻到一股讨厌的味道……”

那个“味道”应该不是普通的气味。虽然这种感觉大多是多玛德君的专利，不过这一次连玛利亚罗斯都感觉到了──很近。

或许该说这个房间气氛太过诡异。

这里的照明就跟下面几层不太一样。到四楼为止，格子屋顶上的天花板都有美丽的装饰绘画，但是五楼的天花板却是一片看似金属网的黑色板子。照明装置似乎装在板子后面，而且似乎还在摇动或旋转。网子缝隙射出来的光线不停变化，映出让人眼花撩乱，感觉十分诡异的奇妙阴影──真是恶心，有点想吐。

卡塔力把房间角落的沙发翻过来，不过那里就算能够躲人，身材也很娇小，不会是什么难缠的对手。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容易。

该注意的地方不在那里。

多玛德君慢慢走到房间中央，看样子他的想法跟玛利亚罗斯一样。

就在多玛德恩凝神注视地板之时，天花板开了一个洞。

“──多玛德君，上面……！”

玛利亚罗斯马上开口大叫，不过应该没有用。老实说，光讲一声“上面”，谁也想不到发生什么事，只知道那里有什么──有人躲在天花板。玛利亚罗斯与多玛德君都注意到那个影子。

“BO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发出怪声的家伙穿过网状天花板，看准多玛德君“掉了下来”。

那是什么？黑色的……是人吗？看这个大小应该是人吧？他的动作看起来好像是在倒立，然后──正在回旋。

他的身上穿着不知道是黑色铠甲还是黑衣服的东西，上头还画着黄色螺旋线──就像一个巨大锥子、高速落吓得黄黑色凶猛钻头。钻头猛然袭向多玛德君，显然是想要刺穿多玛德君、贯穿整个人、把他的手脚钻的七零八落──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杀了多玛德君、毁了多玛德君。

真的是千钧一发，由于情况危急，多玛德君根本没时间挥动大剑加以斩击，或是一剑刺过去，只能把剑立在胸前，挡住对方的攻击。

钻头前端不是他的手，而是在两手装上武器作为钻头的前端──现在还在啪喳啪喳啪喳冒着火花。多玛德君手上那把足以全副武装的人一刀两断之后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与刺穿多玛德君身上铠甲的断末魔之剑互击依然毫发为伤的大剑，此时竟然被人型钻出一个缺口。

不、这是人类吗？这是人类做得到的事吗？

“──噢噢噢……！”

多玛德君连剑带人一扭，硬是把钻头往后甩开。不过。不过他是从上面掉下来，所以后面就是地板，于是他便一头钻进地板。他并没有停止回旋──或许一时之间停不下，也可能是不想停下来。钻头粉碎所有挡路的东西，一下子记载底板挖出一个直径超过两美迪尔的大洞。多玛德君的立足之处也被挖空，再加上经历钻头人的攻击，多玛德君也不禁失去重心。

“──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掉到洞里去了。

不过在多玛德君掉下去以前，钻头人已经抢先往下地了。

钻头人赌上自己身为钻头的一切，还在继续往下钻。只听到他发出“咚嘎咚嘎啪啦嘎嘎嘎”一层一层钻下去的声音。

不过他真的是钻头人吗？根本不做他选，那种愚蠢的把戏不是正常人办得到。不正常的人即是被焰砍下脑袋依然若无其事的怪物应该就在这里，他们就是为了杀他才来。

没错。

SIX──

玛利亚罗斯慌慌张张靠近那个洞口，皮巴涅鲁、胡子、卡塔力、由莉卡以及莎菲妮亚也是几乎同时动作。慢了ZOO一拍的守护者也在乎喊多玛德君的名字，或是不知道再喊什么。

可是玛利亚罗斯随即停下脚步。虽然他既惊讶又焦急，可是他还是保持冷静──或许是比较接近使命感、义务感之类的东西。没办法用剑、魔术打捯敌人的我，如果还不能动脑思考、脑筋一片空白的话，那就真的是个没用的家伙。他不想要这样、不行、绝对不可以。

所以遇到危急的时刻，玛利亚罗斯更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尽可能长我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是正要发生才行。

“大家退后！上面！又来了……！”

网状天花板可不是只有一块而已。

那些板子应该都可以拉开，或者移开才是。

夹层里面有人，而且为数不少。

他们正准备进入房间──

那些穿着黄、蓝、紫色防护服的人，还有全身包裹在黑色防护服里面的家伙，此时正在踹开天花板，一个一个往下跳。

其中包括那个家伙──

杰伊。

他在毫无声息落地之前，便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挥动双手──钉子飞过来了。不只一根，至少十根以上，只是太多了根本不知道有多少。

“趴下！”

玛利亚罗斯一边叫喊一边卧倒在地──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也许已经太迟了。虽然他没时间确认人员伤亡，不过耳朵已经听到几声哀嚎。

不过现在也不是悠悠哉哉进行反省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决定要尽快展开反击。他边滚边用右手护腕里藏的箭矢瞄准位于五、六美迪尔之外杰伊的脸，连续发射三发。杰伊不是那种轻忽大意的人，玛利亚罗斯也觉得一定会被闪过──事实也是如此。杰伊头一偏便闪过第一支箭；第二支箭误打误撞朝着杰伊躲避的方向飞去，杰伊稍微弯下身体，顺利地闪开；第三支箭整个偏掉了。

不过玛利亚罗斯利用自己争取到的一点时间，很快起身逃到胡子身后：

“皮巴涅鲁！干掉杰伊……”

抓紧时间环视四周，跟着玛利亚罗斯一起趴下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已经起身，卡塔力也在她们身边。皮巴涅鲁根本不把其他SmC放在眼中，直接扑向杰伊。看起来好像有五、六个守护者被杰伊的钉子所伤，不过受伤的人数可能还会更多。还有SmC的人已经往这里冲来，准备应战的守护者队伍显得一片混乱──这就是他所能把握的现状，他也很在意多玛德君的安危。

虽然脑里一团乱，他还是告诉自己：沉着、冷静。就算各种状况同时发生，不过只要一件一件依序处理，应该也不会复杂到哪里去──应该吧。只要解开眼前的一团混乱，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寻的。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慢慢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条线索似乎愈缠愈紧，问题愈来愈多。

“──胡子！你流血了……！”

“粉！”手与胸口都在渗血的胡子气劲合一的掌击，让一名SmC应声飞走。自从进入凤凰之间之后，胡子就把雨衣脱掉了。深青色与黑色的僧服染上点点血迹──这是被杰伊的钉子打中的伤口吧？

然而胡子似乎毫不在意，铁拳接着往其他SmC脸上招呼，一拳打碎对方的脸。然后又以手刀敲向另一个SmC的头顶，接着将重心放低“霸……！”双掌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向对手的腹部、惨遭打飞得SmC又撞倒好几个SmC。如此一来，就算是SmC也害怕到不敢靠近，一时之间纷纷避开胡子。

“别小看拙僧！”

不，你的体型那么大，没有人小看你──胡子不给人吐嘈的机会，一边叫喊一边在胸前合握双手，双脚用力一踏。

钉子从他的左手上臂以及右胸的伤口飞出，两根钉子画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到地上。

“健全的心灵寓于健美的肌肉！超高级的知性也是如此！肌肉！肌肉！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家伙没救了……”

玛利亚罗斯不管再次冲向SmC的胡子，迳自确认由莉卡与莎菲妮亚有没有事。应该是考虑到莎菲妮亚的安全问题，由莉卡已经拉着莎菲妮亚退到后面。开始暴走的胡子气势压过SmC，看起来应该没问题。不过玛利亚罗斯自己可就没那么安全。

两旁传来的杀气让玛利亚不由得为之一惊──“笨蛋！不要发呆……！”玛利亚罗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半鱼人保镖。扑向玛利亚罗斯的黑衣SmC在只差一步的距离被卡塔力的伊诺伊契与洛诺尼砍中头部与肩膀，滚倒在地。

“注意一点啦！”

“吵死了！那是你的工作吧！我也有我该做的事！”

不过真的有吗？在这样混沌不明的状况下，我能做什么？

说得清楚一点，根本就不知道这场战斗是输是赢。胡子虽然正在敌阵之中大肆破坏，不过敌人的数目似乎比一开始还多，应该不只三、四十人。我方也是超过三十人，因此这个十二美迪尔见方的正方形房显得相当拥挤。皮巴涅鲁与杰伊也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他们该不会为了打得痛快一点，一路打到阳台去了吧？

不过既然考虑到胜负──

“就算在这里开打……！”

一点意义也没有。就算成功占领这里，胜负也不会就此底定。夸张一点的说法，现在的这个战斗，只能说是番外篇而已。

SIX──

不杀了他，事情就不会结束。

话虽如此，玛利亚罗斯也不知道SIX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怎么办？应该怎么做才好？真的可以把SIX交给多玛德君吗？但是他也不知道掉到下面的多玛德君怎么了，甚至连人在哪里都不晓得。既然SIX没有回来，所以他觉得两个人正在哪里战斗──这只是单纯的推测而已。

“好──决定了！胡子、卡塔力、由莉卡跟莎菲妮亚！往下走！我们去追多玛德君！”

玛利亚罗斯说罢立刻调转脚步，与总是带在最前线指挥的沙尔洛特˙琳迪擦身而过：

“这里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去杀SIX！”

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不等待回覆的玛利亚罗斯马上冲向楼梯。看到卡塔力在他旁边，由莉卡与莎菲妮亚都跟在他身后，玛利亚罗斯一口气跳过三阶，然后又跳过四阶。

“由莉卡跟莎菲妮亚不要勉强……！”

注意那两个人的图绳，转眼之间来到四楼。

“胡子呢！”

“在──！”

看了一下四楼，除了天花板与地面的洞以外，完全没有任何人影。那是三楼吗？不在三楼就往二楼前进。卡塔力中途还跌了一跤，“啪搭啪搭”滚到二楼，玛利亚罗斯连忙抓住他的领口：

“你这只笨鱼！”

二楼也没人，所以是在一楼啰？玛利亚罗斯回头一看，只见胡子的右手抓住由莉卡、左手抱住莎菲妮亚，轻轻松松跳下楼梯──

“……真是怪力。”不过那种小事任由它去，接下来就是一楼。玛利亚罗斯对身体的柔软与灵活还有点自信。至于体力，当年距离地面一百五十四公尺的高层寺院屋顶也不是住假的。玛利亚罗斯大气都不喘一下，直接冲到一楼。

“──外面……！”

一楼不光是天花板跟地板有大洞，到处都是残破不堪，还有看似血迹的东西。他的刚才只有打破凤凰之间一楼的窗户与玻璃──多玛德君与SIX一定在这里打过一场。

不过那个钻头人SIX就这样从五楼一路打穿地板，来到一楼吗？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他们看到只剩残骸的玄关大门打开了。

“多玛德君……！”

玛利亚罗斯越过门的残骸，马上就看到多玛德君。

还有SIX。

就在泉里各处退到这里的SmC士兵正在与守护者激烈交战的战场，他们展开了正值高潮的单挑。

“Raaaa！Uraaaa!Hyaaaaaaa……！”

SIX穿着绘有黄色闪电的黑色紧身衣，双手不停挥舞好几条类似长型卷帘的东西，看起来与他的低级趣味十分相符。乍看之下向是绳结，不过想必没有这么简单。那几条绳结应该具有如同巨大爪子的威力。事实上，SIX的绳结虽然抓不到前后左又不断逃窜的多玛德君，还是在地上留下几道令人心生畏惧的爪痕。

双手加起来超过十根的绳结长短不尽相同，有的甚至比SIX的身高长上许多，因此很难预估它的轨迹与攻击范围。或许因为这样，在SIX不断地攻击之下，多玛德君根本没有办法转守为攻。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看样子亚济安的速度比SIX来得快。多玛德君一开始也被亚济安整得很惨，不过还是慢慢跟上亚济安的速度。

玛利亚罗斯深信不疑，多玛德君受得这些伤都是为了判读SIX难以理解的攻击，所以才会一直忍耐到现在。

反击的时候不会太久的。

“嗯。”

就像在同意玛利亚罗斯的想法，胡子也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直以间不容发的距离闪过SIX攻击的多玛德君突然退后三大步，拉出十美迪尔的距离。

直后朝着SIX冲过去。

丝毫没有犹豫，简直就是舍命冲锋的突击。

“HA……！”

SIX为了迎击多玛德君，高举双手挥下绳结：

“你想做什么啊！笨────蛋！”

超过十根的绳结仿佛拥有自我意志的生物，从四面八方以不同速度袭向多玛德君。

──这下子躲不开了。

玛利亚罗斯虽然想要咽下口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

虽然他紧盯着他们两个人，还是没能看的清楚。

只知道多玛德君铠甲上头的火焰纹样以及波纹形状的大剑都在发亮。

多玛德君在SIX面前三美迪尔的地方停下脚步，SIX手上的绳结眼看就要往多玛德君身上袭去──

──不过那只是眼睛的错觉。

下一瞬间，多玛德君已经置身于空中，看样子完全抓住SIX的空隙。

“喝啊啊啊啊……！”多玛德君放生咆哮，就像觑准时机袭向猎物的猫科野兽一跃而上，一个转身便将速度、重量加诸于大剑上用力挥出。

接着就是一声有如爆炸的巨响。

──挥空了。

多玛德君的大剑击中地面，只见SIX朝斜后方飞去，闪过多玛德君的全力一击。“──Ku……！”不过攻击还没结束，多玛德君迅跳拔起大剑追击SIX。一屁股坐在地上的SIX还想抵抗，只是多玛德君一个豪迈的回旋踢──“Bu！”发出惨叫声的SIX甚至发出“咿！”之类可怜的哀鸣。

只是SIX看起来似乎没有很认真，感觉不到他在拚命。他背对多玛德君四肢并用想要逃跑的洞做，似乎是再把其他人耍着玩。

即使如此，多玛德君依然紧追不舍。有时把SIX逼到绝境，然后被他逃走……总之多玛德君就是紧紧跟着他。

在旁边的人眼里，多玛德君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这场单挑似乎也对战局产生影响。

在好不容易天亮的凤凰之间前面，一直抵抗秩序守护者的SmC士兵，也逐渐开始溃散──那是凤凰之间通往小岛的渡桥前方，也是SmC所认定的战场中心。

位在那里的人是继承丹尼斯˙桑瑞斯的大刀“日轮”、穿着银色铠甲、留着一头黑色短发、脸上带有伤疤、浑身上下一片血红的第二代总长“死神”罗叉。

“SIX……！”

罗叉轻松砍飞一名SmC的脑袋，然后举起日轮指向他的仇人SIX：

“同志们！这里就是死战之地！把所有人都宰了……！”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回应罗叉的守护者一鼓作气，展开凌厉的攻势──那已经不是守护者拿手的集团突击。这些守护者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喊，一边以必死的决心与自己的剑、盾合而为一，拚命往前冲撞。就算撞不赢也要再次向前；就算失去平衡、滚倒在地、剑刺进自己的身体也无所谓。冲撞、推倒、践踏、前进、勇往直前。即使是恐惧逃跑的敌人、就算敌人正面迎战的结果都一样──杀死眼前所有敌人。

只有死。

只有死。

右翼部队很快与秩序守护者的中央部队会合，左翼部队也突破SmC的布阵。只是守护者的牺牲也不少，能够突破SmC阵容的守护者并不多。这不是一面倒的战争，双方都有不少死伤。

不过秩序守护者并没有因此失去优势。

SmC已经开始崩溃了。

就连最重要的SIX都遭到多玛德君的追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到首领的落魄模样，拚命战的人岂不是蠢毙了？虽然不知道相同情况发生在秩序守护者里会有什么反应，不过SmC的那些恶徒一定会这么想。

再加上他们必非无路可逃──只要抛弃SIX、离开凤凰之间就可以了。

就在SmC四散逃命的当下，以罗叉为首的秩序守护者纷纷朝此处杀来。

虽说战场上的两军还在混战，但是每个守护者都拚命往前，一心只想手刃仇人SIX。相较之下，SmC则是一个一个想要离开首领SIX的身边。他们的想法与目标完全相反，因此即使他们彼此错身、撞在一起，几乎没有人拔剑交手。不过偶尔还是有人动手，周遭的人也会被卷入战局，然后这些家伙就像是多玛德君与SIX一样开始缠斗。

老实说，玛利亚罗斯也不知道这种状况应该怎么座、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不过多玛德君与SIX在四处乱窜，现在不是待在凤凰之间入口发呆的时候。

“跟虎队合流吧！”

玛利亚罗斯对着他躲的伙伴如此说道。然后带头往最显眼的罗叉跑去。就在此时，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什么──他一边往前跑，一边感到介意。他好像忘了什么──头上突然有一道影子划过，落在不远之处。应该是从五重塔最矮的屋檐掉下来的吧？

“──皮巴涅鲁？”

原来这就是他忘记的事吗？

虽然摔了下来，皮巴涅鲁还是以单西跪地的姿势落地──身上的伊福破破犯犯，总是绑在脑后的头发散开、不只是额头与脸颊，全身上下伤痕累累。

他一定是在阳台和重重屋檐与杰伊奋战至今吧？皮巴涅鲁难得露出凝重的表情，看向刚才从上面摔下来的屋檐。看样子他还没解决杰伊。

玛利亚罗斯抬头一看，的确有个男人站在屋顶边缘俯视皮巴涅鲁──

杰伊引以为傲的西装毁了、颇为自傲的鹰勾鼻歪了一鞭、左手手腕似乎受了重伤。或许是受伤的关系，他没有要下来的打算。

“皮巴涅鲁，不用管杰伊了……”

听到玛利亚罗斯的声音，皮巴涅鲁立刻跑来，站到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的身后。

“凝、你的伤好重啊！有没有关系啊？”

“是，还能动，没问题。”

“皮巴太会忍耐了啦……”

“──玛利亚罗斯！”

现场的状况瞬息万变。

玛利亚罗斯听到女孩子的声音，回头看到撑过混战的佩儿多莉琪过桥走来。

“没事吗？”

“你也是。”玛利亚罗斯一边回答，一边不忘注意四周。佩儿多莉琪和几个守护者一起走来，罗叉与尤安距离他们大约十美迪尔，而且还可以看到好像是珐琉的守护者。与还在下，不过天色已经逐渐明亮。在光芒照耀之下看向远方，只见到处都是尸体，数量之多让人胆战心惊。

可是多玛德君与SIX的决斗还没结束。

多玛德君与SIX互有往来，占有优势的多玛德君把他往千鸟之池赶过去。

罗叉队上虽然有两个人试图接近，但是SIX不想被太多人包围，所以连忙逃走。“Hi˙Hyah……！”逃跑的SIX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水面奔跑。多玛德君虽然跟在他后面，还是被他逃离守护者的所在。

“可恶的家伙……！快追啊！别让他给跑了！”

罗叉、尤安、珐琉以及各队队长纷纷大声喊叫。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守护者从四面八方跳进千鸟之池、想要包围SIX──以极端的方法来说，就好样许多乌龟想要追上一头敏捷的猎豹，怎么想也不可能抓到SIX。

最后还是只能靠多玛德君。

只是多玛德君的脚程也没有比SIX快。

“……我来……”

莎菲妮亚从袋子里掏出某种触媒，双手握住手杖。虽然刚才连站立都有困难，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恢复到可以使用魔术的程度。

玛利亚罗斯也与佩儿多莉琪等人一起冲到桥的前面，千鸟之池里的SIX距离他们大约十美迪尔……说不定还是要更远一些。

总之在莎菲妮亚的魔术以后，就全体上前掩护多玛德君──没错，皮巴涅鲁的速度远在多玛德君之上。照这样说来，让麻烦的杰伊身负重伤──

“啊！”

不对。

不是那件事。

他忘记的事不是杰伊。

就在玛利亚罗斯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

SIX突然转向，猛然往凤凰之间跑去。相差不到一步的莎菲妮亚准备开始咏唱咒文之时，玛利亚罗斯抬头望向凤凰之间，看见一个被他遗忘的人。

那个家伙从五重塔的最上层屋顶，不知道利用什么魔术，顶着一头白发飘到杰伊身旁。

杰伊还站在最下层的屋顶边缘。

──死灵术士。

不过玛利亚罗斯的注意力被那个死灵术士刚才驻足的所在，也就是五重塔最上层的屋顶给拉走。开会之时他们曾经确认地图，那里应该有个非得要用梯子才能爬上去的小钟楼。大陆东部似乎有在新年前夕敲钟百余响的习俗。那里除了为此而设的钟楼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东西。

那是什么？

大概有十个人抱着筒状物体站在屋顶上。

凤凰之间很高，他看不清楚……

不过那些人里面，有一个高举右手，身穿西装的灰发男人──

“盾！架盾──！”

玛利亚罗斯突然扯开喉咙大叫。他之前听过好几次守护者发号施令的语气，所以他自然而然加以模仿。虽然他马上觉得难为情而脸红，不过现在不是难为情的时候。

“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对着感到不可思议而回头的佩儿多莉琪大吼：

“快点！动作快！凤凰之间上面──”

玛利亚罗斯这才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

我没有盾。不只玛利亚罗斯没有盾，由莉卡、莎菲妮亚、卡塔力、皮巴涅鲁、胡子也没有。

“……糟了，怎么办。”

“大家快把盾牌朝向上凤凰之间的屋顶！”

就在玛利亚罗斯踌躇犹豫的时候，佩儿多莉琪似乎也发现这是怎么一回事：

“玛利亚罗斯，躲在我后面！其他人也是──”

玛利亚罗斯满怀感激接受佩儿多莉琪的好意。SIX跑哪去了、多玛德君怎么了、ZOO的成员是不是都躲到守护者的盾牌下面──玛利亚罗斯的脑里瞬间闪过很多事，不过他没办法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他连自己能不能随心所欲行动都不知道。

回转式连发弩的箭矢跟着雨水从天而降。

回过神来，玛利亚罗斯才发觉自己紧紧抱住佩儿多莉琪的腰。啪啪啪啪啪。这是箭矢射到盾牌的声音吗？真的恐怖到令人难以忍受。那个声响也让玛利亚罗斯尝到恐怖的滋味。不过他没有考虑到自己也许会死，只是想着佩儿多莉琪有没有事？撑得住吗？然而现在的他只能待在佩儿多莉琪的掩护之下。他应该要确认一下伙伴是否平安无事，可是却没办法睁开眼睛。他虽然这么想，可是又觉得可怕，就算闭上眼睛就觉得可怕，甚至想要掩住耳朵。不过他的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

“由莉卡……！莎菲妮亚、卡塔力、皮巴涅鲁、胡子……！”

“在这边！”、“噢！”、“在。”、“嗯……！”玛利亚罗斯没听见莎菲妮亚的声音，心脏仿佛快要停了，不过往旁边一看，莎菲妮亚与由莉卡紧紧抱在一起，躲在某位体型壮硕的守护者背后──应该只是声音太小了。卡塔力则是抓住她们的脚，样子有点难看。不过胡子与皮巴涅鲁的表现，不禁让人怀疑她们是否真的是人类。

胡子与皮巴涅鲁两人都没有穿铠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在箭雨之中。

他们当然不是单纯站在那里。

皮巴涅鲁手拿熊剑库雷亚达以及雌剑莉蕾札，精准斩落来袭的箭矢。他那个模样不要说是箭，似乎连雨滴也无一幸免。

不过胡子更是不得了了──他光是用手掌与手背挥落箭矢还不够，有时候懒得用手，竟然用牙齿接下袭向脸庞的箭，并且把箭嚼碎。又不是杂耍，这个时候露上一手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就在玛利亚罗斯因为胡子无谓的把戏而目瞪口呆之时，射击停止了。

“──佩儿多莉琪……！”

玛利亚罗斯一边开口确认佩儿多莉琪有没有事，一边离开佩儿多莉琪身边。

“……啊。”

佩儿多莉琪随手丢掉上头钉着好几支箭矢的盾牌，样子看起来有点奇怪，该不会受伤了吧？虽然对佩儿多莉琪很抱歉，但是无论她有没有负伤，只要能够站起来，玛利亚罗斯就没办法一直把时间耗在她身上。因为一切就如同玛利亚罗斯的预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小心死灵术──！”

刚刚才被射杀的温暖尸体、死在守护者剑下的SmC尸体，以及那些被SmC杀死的守护者通通站起来了。

数量虽然不到人山人海，但也很难数得清。

“Gi˙HyaHaHaHaHaHaHaHaHyaaaaah……跳舞吧、跳舞吧、跳舞吧！Yeh！你们这些吵死人的虫子！这个舞台很棒！很和我的口味、又酷又F╳ck的狗屎舞台……！GeHyoHyoHyo……！”

然后SIX抱住杰伊的肩膀，以响彻云霄的声音大喊：

“听好了你这些S────m────C────可爱又愚蠢的家伙……！我的爱比海还深！爱！爱！爱啊────！我可是心底充满对你们的爱的伟大王者！你们这些没有卵蛋的逃兵！只要你们马上回来干掉那些银虱，我就勉强原谅你们！不滚回来的白痴家伙，我会一个也不漏通通抓回来，然后把那些家伙撕成八八六十四块！Gya˙HaHA……！”

非常有效，那些四散逃离凤凰之间的SmC成员纷纷回头。

至于从上层屋顶跳到下层的黑衣人，就是刚刚手拿回转式连发弩的发射箭雨的家伙。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数量庞大的尸体正朝着他们袭来。

这些尸体才是最大的问题。就算是曾经参加一号区会战的守护者有过为伙伴尸体所苦的经验，不过他们也不可能习惯这种战斗。对于玛利亚罗斯等人来说，这也是很麻烦的事。毕竟比起一般敌人，这些家伙显得更难缠。

事实上玛利亚罗斯等人现正遭到七具尸体的包围。

其中包含SmC成员的尸体，要是他们一涌而上又该如何是好？

一时之间陷入迷惘的不是只有玛利亚罗斯。原本可以轻松解决他们的皮巴涅鲁与胡子也没有往前冲。对于佩儿多莉琪以及那名壮硕的守护者来说，有几个尸体原本还是与他们一队的伙伴。“蓝迪尔──！”应该是在呼唤他的名字吧。

那个蓝迪尔距离他们很近──毕竟蓝迪尔是和佩儿多莉琪一起跟玛利亚罗斯等人会合的守护者。他们在战斗中不幸失去盾牌，所以在对方的回转式连发弩齐射攻击之时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即使如此，他的手中依然握着剑。

蓝迪尔举起剑，往体型壮硕的守护者挥去。虽然守护者用身上的铠甲挡住这一击，但是蓝迪尔随即扑向体型壮硕的守护者，把人撂倒在地。

“──欸！”

终于出手的胡子从背后一把抱起蓝迪尔，把他丢进千鸟之池。不过蓝迪尔立刻从池塘现身，继续往这里走来，而且其他的尸体也纷纷开始出击，连千鸟之池对面的SmC士兵也纷纷回头。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凤凰之间的黑衣人……

四周都是敌人。

之前为了追击SIX，不只是玛利亚罗斯等人，我们的其他伙伴都分散各地，并且遭到敌人的孤立与包围。

SIX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从头到尾都被摆了一道？难道我们只是在SIX手上跳舞的可怜虫？

就算真的是这样，还有一件有如绝对真理不容改变的事实。

遇到回转式连发弩的多玛德君为了挡下那些箭，所以才让SIX给溜了。虽然多玛德君还在千鸟之池里，但是他依然朝着凤凰之间杀去。身上那套覆盖全身铠甲有了改变──铠甲背脊隆起之后覆盖整张脸，整体形象变得更加威猛。

之前曾经在9丧神街欧雷斯托洛，也就是在与麒灵夫人战斗之时看过这样的多玛德君。

在那之后的卡塔力曾经缠着多玛德君询问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多玛德君除了“我不知道”之外，什么也没多说。

没人晓得多玛德君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总之现在的多玛德君就和那个时候一样，越过尸体往凤凰之间前进。

即使发生了这么都市，他们该做的事还是一样──只要杀掉SIX，这场战争就结束了。为了获得最后的胜利，多玛德君无论如何都要宰了SIX。玛利亚罗斯等人非得掩护多玛德君不可，可是现在该怎么做呢……？

“──呜！对不起，你们可别怨老子啊！”

站在玛利亚罗斯的左侧，负责保护他的卡塔力一边使用伊诺伊契与洛诺尼斩杀尸体，一边不住道歉；站在后面的由莉卡也是一面挥动极限九手棍一面道歉：“对不起……！”看样子大家都很难下手，连胡子也是一边喊着：“唔唔唔！这是报应吗？”一边把意图接近的尸体丢出去。佩儿多莉琪扶起体型壮硕的守护者，站在玛利亚罗斯的右边，手里拿个剑却什么都不能做。

ZOO之中只有皮巴涅鲁，无论是面对尸体或是穿着SmC的黑衣人，只要靠近他的人都会毫不留情地加以解体。

不过也仅系于靠近他的人。皮巴涅鲁似乎也在犹豫，他的心意一定和玛利亚罗斯一样──要去帮忙多玛德君。可是皮巴涅鲁同样在意玛利亚罗斯等人。

证据就是站在最前面的皮巴涅鲁，视线一直在玛利亚罗斯等人、多玛德君，以及SIX所在的凤凰之游移不定。

SIX用他的右手食指指向多玛德君。

“HyaaaHaaaaaaah……！可是啊，就只有你──！”

SIX伸出右手叠在左手上面，高高举起──

那些绳结缠上他的双手，SIX的手变成一个巨大钻头。

“就只有你、我一定得亲手宰了你──啊啊啊……！只要把你收拾掉，接下来就任我为所欲为啦！我要在你露出危险野蛮的本性以前用这个超COOOOOOOL的DRRRRRRRRRILL宰了你！KILLYOU！F╳CK！LOVEYOUBABY！看吧！我可是进化过了！已经不是以前的我……！吃我这招！虽然这会让我的身体变重所以不太想用，不过不这样是杀不了你的！RIGHTNESS──BACK！S˙I˙X˙SPIN……！”

SIX的头发竖起，全身“啪喳啪喳”冒出细小的电光。

这应该是引子吧？

雨势变小，风势也愈来愈弱，不过天空仿佛使尽最后的力量闪耀电光──落雷打在SIX身上。这会死人的、不可能不死、不管怎样，都应该会死。

然而SIX似乎是把这个雷击化为力量──他跳得很高、很高、很高、很高、很高，然后开始高速回转。

这真的是钻头，从天而降的钻头──FLYINGSIX钻头。

FLYINGSIX钻头朝着凤凰之间的多玛德君落下。

多玛德君也不打算回避，举起大剑迎击。

两个人都弹飞了──SIX飞向空中，多玛德君弹向十美迪尔外的千鸟之池。但是SIX再次化身FLYINGSIX钻头，袭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跳了起来，再次展开冲突。“咿咿咿──！”、“嘎噢噢噢噢！”FLYINGSIX钻头与多玛德君的大剑针锋相对，然后又再一次弹开。可是下一秒两个人再度冲突。

其他人只能袖手旁观。帮助多玛德君──怎么帮？

不可能，根本可能帮不上忙。就连皮巴涅鲁也无从介入这两个人的战斗。

玛利亚罗斯甚至看待了。多玛德君与SIX的激战，简直就是超自然现象。不过这场机斗对于那些尸体根本没有影响。

“──呃啊！这个、什么！”

卡塔力一边说着谜样发言，一边接近左手边走来的尸体，用伊诺伊契砍下他的头。卡塔力大概也跟玛利亚罗斯一样，整个心思都被多玛德君与SIX的决战拉走了。虽然卡塔力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不过玛利亚罗斯比他更加慌张。

玛利亚罗斯看向右边──一个守护者的尸体在他的脸前举起见。

玛利亚罗斯只能傻傻站在原地，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胡子、皮巴涅鲁、由莉卡、莎菲妮亚都因为尸体与SmC而陷入苦战，谁都帮不了玛利亚罗斯。只要没有别人帮嘛，我就什么是也不做到吗？真是丢脸，这下子完了。

幸好在尸体要对玛利亚罗斯挥剑之时，有个人伸手抓住尸体的右手。

“……玛……利亚罗斯……！”

“……啊！”

玛利亚罗斯马上抓住这个机会，用身体的力量冲撞尸体，压在对方身上拿下他的头盔，必且夺走他的剑抵住脖子，然后把全身的力量加诸于剑上。守护者的摩德洛里刀是单刃刀，所以玛利亚罗斯把左手放在刀背上拚命往下压。手的力气不够，连脚也踏上去。如果不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玛利亚罗斯甚至觉得自己发出“呜哇哇”、“啊啊啊”之类的声音，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努力站起身对着救他一命的佩儿多莉琪说声：“谢谢。”可是又想到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等到他环视周围，才发现佩儿多莉琪瘫倒在地上的身影。

“咦……？”

怎么了？

佩儿多莉琪弯着腰向一旁。

为什么？

扎在佩儿多莉琪左边大腿、胸口、斜斜插进佩儿多莉琪腹部的几根棒子是什么？

──那是箭，铠甲的缝隙已经渗出血来。这样说来，在回转式连发弩齐射攻击之后，佩儿多莉琪丢开盾牌的样子就已经很不寻常。玛利亚罗斯也想过佩儿多莉琪是不是受伤了。不过他觉得如果能够自己站起来，应该只是轻伤而已。

“佩儿多莉琪……！”

玛利亚罗斯想要抱起佩儿多莉琪，只是佩儿多莉琪早已全身无力。掀起她的面罩，只见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半开的眼睛看着玛利亚罗斯，动了一下嘴唇。为什么还能露出微笑？

“……如果是……为了、你……拚上……我的、一条命……”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在说什么啊……”

“……妈、妈妈……应该也会……称赞、我……”

佩儿多莉琪闭上眼睛──

佩儿多莉琪死了。

这就是佩儿多莉琪选择使用生命的方式……？

玛利亚罗斯做了两次深呼吸，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的脑海只是一片空白。敌人没有趁这个时候杀掉他，该感谢他的幸运吗？不，都是多亏他的伙伴保护他的关系。卡塔力、胡子、皮巴涅鲁、由莉卡、莎菲妮亚──他的周围只剩下ZOO的伙伴。去而复返的SmC蜂拥而来，多玛德君还再与SIX决一死战。现在的我能做什么？我们又该做什么？我这条命是佩儿多莉琪给我的，我应该如何使用？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我一发号施令，就以胡子、皮巴涅鲁、我的顺序冲像凤凰之间！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亚帮我开出一条血路！”

玛利亚罗斯没有等待众人的回应。他让佩儿多莉琪躺在地上，接着双手开始打手印，眼神朦胧──“我很强。很强、很强、很强。我一点都不弱。我很强、比谁都强。我要变强、变强、变强、绝对要变强……变强……”玛利亚罗斯感觉身体某个部分的齿轮对上了，力量也跟着向上啼声，没有极限的力量泉涌而出，我很强，很强。

没错，我什么都做得到。就算这只是催眠的效果，只是一时之间的事。

玛利亚罗斯喊了一声：

“GO──！”

“爆条Mexes雷来礼！”

配合玛利亚罗斯的口令，莎菲妮亚也使出爆雷索。几条雷光从莎菲妮亚的手杖飞射而出，几个从右侧包抄的SmC也因此触电而停下脚步。

“看我的……！”

卡塔力则是从后方斩了一个企图袭击莎菲妮亚的尸体。“破呔！破呔呔！滚──！”由莉卡挥舞手上的极限九首棍，靠近她的家伙一一滚倒在地。

胡子沿着由莉卡打出的血路冲刺，皮巴涅鲁与玛利亚罗斯紧跟在后。对于现在的玛利亚罗斯而言，胡子的脚步和皮巴涅鲁的速度都不算什么。

“让开、让开、让开……！不要挡住拙僧的路……！”

胡子巨大身躯的冲击力还是很恐怖，不但撞飞几句尸体，还挥出铁拳“粉……！”一拳打死挡路的黑衣SmC──敌人显然害怕了。他们原本就距离凤凰之间不远，很快便来到凤凰之间向外伸展的屋檐下方。玛利亚罗斯再度开口说道：

“把胡子当成踏板……皮巴！上去解决杰伊！”

“知道了……！”

胡子略微弯下身体，站稳脚步……皮巴涅鲁一路将他的腰、背、肩膀当作立足点，一步一步跳上去，玛利亚罗斯也跟在后面，胡子的腰、背、肩膀、头顶一路往上跳──

“──呜噢！拙僧的头……！”

他的身体就像羽毛一样清。

但是这种状况可以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考虑这种事，也没有感觉身体在动，感觉就好像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玛利亚罗斯伸出双手，抓住眼前的屋顶，利用反作用力回转身体，以华丽的动作上了屋檐，追上先走的一步的皮巴涅鲁。杰伊似乎注意到这边，右手一挥丢出什么东西──皮巴涅鲁没有闪避，而是拔出雄健库雷亚达以及雌剑莉蕾札往前刺去。玛利亚罗斯也没注意右肩有什么东西擦过。皮巴涅鲁瞬间缩短他和企图掩护死灵术士的杰伊之间的距离，雌剑莉蕾札擦过杰伊右手的钉子，雄健库雷亚达刺入杰伊的右膝，旋转之后挖出一个伤口。皮巴涅鲁手持雄剑的右手也被杰伊的钉子刺穿。不过已经太迟了──“唔……！”杰伊0完全失去平衡，雌剑莉蕾札立刻刺进他的脖子。杰伊已经被皮巴涅鲁打败了，可是不肯放弃的杰伊还是用他支离破碎的左手抓住皮巴涅鲁的左手，意图阻挡雌剑莉蕾札。

不过杰伊已经完了。没办法有任何动作。

玛利亚罗斯从杰伊与皮巴涅鲁身边闪过，左手护腕射出三支箭，命中死灵术士的脸颊、太阳穴、脖子。

“……什么……”

死灵术士仿佛死人一样的脸转向这里，声音也像死人一样──如果死人会说话的话，不过他很快就要变成无法说话的死人了。

原来一切竟是这么简单。

玛利亚罗斯拔出伪劫火冲向死灵术士。

还有三步。

为什么会在这里停下脚步？

玛利亚罗斯一开始还搞不清楚为什么。

他马上想到，会不是催眠的效果结束了。

不过这样就有很多事情说不通──为什么玛利亚罗斯的身体浮在半空中？玛利亚罗斯的视线稍微往下看，自己的腹部似乎长出什么东西。不对，不是这样。要说是完全相反也不大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穿自己。

那是一只手──

仔细一看，那家伙就在玛利亚罗斯身边。

那家伙的手腕贯穿了玛利亚罗斯。

“你这在边捣什么蛋啊！好不容易有机挥一决胜负，真是个不识时务的家伙。”

“──S……”

SIX。

玛利亚罗斯试着妈出声音，但取而代之的事从喉头涌出的温热液体。

玛利亚罗斯只觉得全身麻痹，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感觉却不像自己的身体。

心里认为不可能的玛利亚罗斯想要挣扎，不过伪劫火已经不在他的手上。

就连想要抓住SIX的手也没办法。

“真是的，杰伊的分身死了，就连波尔菲哥德都──”

SIX说到一半，死灵术士的身体开始痉挛，站不稳脚步的身体摇摇晃晃从屋顶上摔下去。

“……活、活该……”

一边吐血一边这么说，看起来就是在逞强。不过玛利亚罗斯真的是这么想。

活该。

少了死灵术士和杰伊，对SIX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打击吧？不只是皮巴涅鲁，这是ZOO每个成员尽其所能才能实现的作战。玛利亚罗斯干得好，在这一次作战中居功厥伟──自己都想称赞子自己。所以他想对SIX说一声“活该”。

不过这样只会惹恼SIX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活该……？你说什么？喂喂喂、这是你说的？像你这种小角色竟然杀了波尔菲哥德？你居然破坏了我的计划……你在搞什么鬼啊，臭婊子……！”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拔出来。

也许因为如此，玛利亚罗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终于自由了。

自由？

不，才没那么好。

他只看见云层覆盖的天空、丝一般的雨水──玛利亚罗斯被人抛到空中。

接下来就是掉下去吗？

饶了我吧！

而且我才不是什么婊子……

虽然掉下去。怎么没有落地的感觉？

好像有人抱着他，沙子的味道……沙子？虽说他不晓得那是什么味道，不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知道了。

是皮巴涅鲁。

所以才会闻到这种味道吧？

“没事吧？”

“……嗯……”

怎么可能会没事。

只回了一句，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模糊。

“──SIX……！你居然把玛利亚……！我饶不了你！我要杀了你……！”

听见多玛德君的声音。

“什────么饶不了你啊！这是我的台词吧！我好不容易做到这样，居然给我搞出这种花样样样样样……！”

SIX再度化身FLYINGSIX钻头，直往多玛德君袭去。

多玛德君也是伤痕累累。变回平常模样的铠甲上面千疮百孔，多玛德君应该受了不小的伤。

不过多玛德没有正面迎击FLYINGSIX钻头──他计算SIX的速度以及轨道之后，身体让到一旁，用大剑把SIX打下来。

“──Fu˙Go……！”

虽然玛利亚罗斯看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多玛德君成功了。

虽然多玛德君的力量已经削弱，但是SIX也一样。

多玛德君不让SIX有时间哀嚎，直接把他一刀两断──再一刀、再一刀，总共劈成八块。

“──莎菲妮亚把这家伙给烧了！”

然后多玛德君下了这么一道命令。虽然莎菲妮亚认为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不过多玛德君应该有他的考量。

然而就在莎菲妮亚咏唱咒文以前。

那家伙从凤凰之间跳了下来。

那家伙确实就是指挥回转式连发弩齐射攻击时……

对，就是那个时候的男人──为什么会有两个杰伊……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那家伙似乎拿走SIX部分尸块。

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晓得……啊。

“为，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玛利亚醒醒啊！”、“……玛利亚……！”、“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

为什么大家都在叫我……？

我明明就在这里……

在这里喔。

不过这里怎么这么暗？

我看不到大家的脸。

──好想看……

Asequel

彼此的归宿

他在很久以前练习过如何游泳。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大部分的贵族宅邸里都有室内游泳池，在水中优雅游泳也是贵族的兴趣。

游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离开游泳池，身体会很没力，感觉就像体重增加了一倍以上。

有点像是那种感觉……不、应该是更严重。到底会怎么样呢？搞不好会一直睡下去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他全身的肌肉应该会萎缩吧。

总之就是很重，重到连眼睛都睁不开。

不过他还是费尽千辛万苦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张好像是人脸的东西。

那示意张端正的脸──闭着眼睛、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皮肤出乎意料的细致。黑色头发落在玛利亚罗斯的脸上，感觉有点痒。

玛利亚罗斯从以前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家伙身上一点味道也没有，简直不像生物。

不过那是其次，为什么这家伙的脸离他这么近？

而且来愈来愈近──

“……喂！”

“啊？”

那家伙睁大眼睛──好几秒钟动弹不得。右手放在他的左耳旁边，左手放在他的右耳旁边，看起来就像压着这个毫无防备在床上的人──到底想要干嘛？

“不是，这是念喔？我是要让你早点醒来，所以才会传这个念给你喔。就像这样用力祈祷，一不小心──真的只有这样。相信我，我可没说谎喔？以前我也没有骗过你吧？”

“……嗯……真的吗……”

他不晓得，现在连想东西都懒。光是把右手放到额头上，对他来说已经是大工程。光是睁开眼睛就觉得累，意识也昏昏沉沉。

“不过──”

听见那家伙的叹息的声音。

只有声音。

看样子自己应该闭上眼睛了吧？

“我听那个鱼男讲了一堆………没想到你会如此勉强自己。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在让同伴逃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回去泉里。没想到你竟然把自己搞成这样……问题都是出在那个什么青菜萝卜的家伙没用。我还以为他会处理的更好呢。看起来他是辜负我的期望了。把你交给那个家伙果然让我很不安。玛利亚，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这个趁个机会离开ZOO──玛利亚？”

“……什么……”

“啊，没事。我在想你有没有再听……”

“没有……”

“这不是有在听吗？”

“我好困……”

“这样啊──对不起，是我不好。”

那家伙把他身上稍微拉开的薄被与毛毯盖好。

然后他轻轻握住玛利亚罗斯放在额头的右手。

感觉起来并不会特别讨厌……

“我……”

玛利亚罗斯拚命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家伙。

“……我不会离开ZOO……”

那家伙似乎是在微笑？

他轻轻地、温柔地、小心地、把玛利亚罗斯的右手放回薄被里：

“不论如何，真是太好了。还可以再见到你……”

是啊，说的也是。

于是玛利亚罗斯的意识再度落入深邃的洞穴里。

像这样几近无穷尽的睡眠，到底要持续什么时候？

虽然不知道，不过下次睁开眼睛，状况应该会好上许多。

最起码睁开眼睛不会这么辛苦，而且还发现自己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衣，睡在多玛德君家里的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床，其他只有看起来很高的柜子、箱子、还有椅子──即使如此，这里还是一个采光很好个宽敞房间。

身穿暗青色配上黑色僧服的胡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不过胡子只是盯着这里，完全不打算开口。

没办法的玛利亚罗斯只好先向他打招呼：

“……早啊。”

“嗯。”

胡子伸手捋须：

“身体的状况如何？”

“如何……嗯，比刚才好一点。”

“你说的刚，是指那个亚济安的男人来看你的时候吗？”

“啊……他有来过吗？我不记得了。”

“他是半夜来的。已经过了半天以上了。不过……嗯，你睡了三十个小时左右吧。”

“我──”

玛利亚罗斯瞬间感到有些犹豫：

“──该不会……死了吧？”

“说什么傻话。”

胡子微微皱眉：

“有拙僧与由莉卡能够使用医术式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这么简单就死。不过可能是你催眠自己的关系，当时的确相当衰弱。刚开始的几个小时，要说你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也不为过。不过经过这么久才会醒，应该就是麻醉的关系了。”

“是这样啊……听起来好像很不妙。”

“什么话！就算死了，拙僧也可以为你施行苏生式──虽然拙僧很想这么说……”

胡子不经意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让死去的生命再次复活，本还就是违反世间常理的罪。好比说在实行苏生式的时候，有时会发生一些让人搞不清楚状况的失败。当然这种事是非常稀少的，不过的确发生过没有什么失误，应该很完美的苏生式依然无法成功的例子。只能说是神──这种高等存在的恶作剧了。所以拙僧这种侍奉神的僧侣，每天都在向神忏悔。不过下一次实行苏生式之时，还是得听从神的审判。平常我就常跟卡塔力他们提过，不过他就是学不乖。”

“因为那家伙的大脑跟鱼没什么两样。”

“真是的……”

胡子笑了笑：

“无论如何，如果可以不用死的话，那就不用再去挑战神的审判了。仔细想想，这也是拙僧学习医术式的动机。因为在用上祭坛之类伟大装置的苏生式范畴里，就算打破戒律也无法拯救频死的活人。”

慢慢起身的胡子揉揉肩膀并且转动脖子──看起来胡子应该在这里做了很长一段时间。

“好了，我去叫大家来吧。”

“啊──”

玛利亚罗斯坐在床上，喊住正准备出房门的胡子：

“那个……”

“怎么了？”

“呃、嗯……我……那个、这个……”

玛利亚罗斯用眼神示意自己身上这件袖子跟衣摆都折了好几折的大睡衣。看这个尺寸应该不是胡子或多玛德君的睡衣，更不可能是玛利亚罗斯的睡衣。

“那是啾的睡衣。”

“……那种生物也要穿睡衣。”

“应该只有寒冷季节才穿，怎么了？”

“啊……那个，我……”

玛利亚罗斯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过还是没办法不问──他拉起薄被遮住半边脸，抬头看着胡子：

“──我想知道……那个，是谁帮我换衣服的？”

“是拙僧。”

胡子说完之后闭起双眼，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由莉卡比较好吗？”

“这……这个嘛。啊、哈哈哈……”

不过该不会连内衣裤都换了吧？不对，他的肚子开了一个洞，应该流了很多血，再加上那天还下着雨──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玛利亚罗斯咬住薄被，胡子也清清喉咙，似乎有些难为情：

“无论是身为实行医术式之人，或是侍奉神支人，我都有保守秘密的义务，安心吧。”

“……嗯。”

“那我去叫大家了。”

胡子一出房间，多玛德君就走了进来。看起来他应该只是刚好过来瞧瞧玛利亚罗斯的状况。

多玛德君难得没有穿铠甲。他穿着一条褪色牛仔裤，上半身搭配合身的黑色高领毛衣。

“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咦？嗯，应该吧……”

“这样啊……”

多玛德君一屁股坐在胡子刚才坐的椅子上。他的手肘抵住膝盖，下巴放在交叠的手上。“这样就好……”话才说完的多玛德君焦躁地放下手，嘴巴弯成ㄟ型，扬起眉毛抓抓后脑勺：

“不，一点也不好。一直之间我还以为完蛋了。说起来都怪我没有早点收拾SIX，就是因为这样……”

“……抱歉。”

多玛德君似乎有点生气，不过这股气并不是对着玛利亚罗斯：

“你没有道歉的必要，是我把ZOO交给你的。你依照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想法来行动，这一切都没有错。只是我……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对了，组争就是我根本没想到你会这么做。也就是说──”

“啊啊、可恶！”

多玛德君的双手拍打自己的后脑勺，深呼吸之后探出身体，用力摸摸玛利亚罗斯的头。

多玛德君的肤色偏重所以看不清楚，不过他真的有点脸红。

“你真的很努力，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想到多玛德君会这么说。

努力？我？我的确很努力没错……

不过像这样当面称赞，还是很难为情。

“──不、不要这样，我、我又不是小孩了！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那都是理所当然……”

玛利亚罗斯拚命想要挥开多玛德君的手，不过多玛德君似乎也玩上瘾了，边笑边用双手摸着玛利亚罗斯的头，简直就像抱着他的头不放。玛利亚罗斯的头发都被他弄乱了。

“等一下！很痛啦！放手……！”

“怎么会痛呢？我只有轻轻摸而已！”

“你的体型这么大，再怎么轻也会痛啦！放手！”

“喂喂，你不要太兴奋啦！恢复精神很好，可是太勉强自己也不行喔！”

“还不都是因为你！啊──可恶──我还没洗澡，头发很脏啦！”

“我又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就叫你放手……！”

门一打开，只看到玛利亚罗斯踢开薄被，一脚踢向多玛德君下巴的精彩瞬间──

“──你们在干嘛？”

刚走进房间的卡塔力僵着一个鱼脸，眼睛眯成一个点；站在后面的由莉卡手上的脸盆也掉了，幸亏皮巴涅鲁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虽然最后面的胡子没有什么反应，可是走在他前头的莎菲妮亚则是一脸无法形容的微妙表情。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

乍看之下，多玛德君就像在床上扑倒玛利亚罗斯。更糟的是玛利亚罗斯这一踢。右脚就像放在多玛德君的左肩──这个动作怎么看都很奇怪。

“嗯──”

只见多玛德君拨开玛利亚罗斯的右脚离开床，用食指摸摸鼻子：

“光是睡觉，身体都变迟钝了。所以玛利亚罗斯拜托我帮忙伸展──”

“我才没有拜托你。”

玛利亚罗斯在床上正襟危坐，战战兢兢窥看莎菲妮亚的脸色。只是为什么要这么提心吊胆？他右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话虽如此，但是与莎菲妮亚四目相对之后又觉得难为情，也没办法移开视线，真是伤透脑筋了。

或许是这个样子真的很奇怪吧？结果莎菲妮亚先低声笑了起来，并且推了前面的由莉卡与卡塔力一把──真是谢天谢地。

“玛利亚！”

由莉卡把皮巴涅鲁递过来的脸盆放在椅子上，扭干浸过热水的毛巾交给玛利亚罗斯：

“无论如何，先擦擦拈、脸吧！”

“啊、嗯，谢谢。”

就在玛利亚罗斯乖乖照做的时候，由莉卡已经把床单整理一遍，重新摆好枕头，动作快速又俐落，而且在玛利亚罗斯擦完脸之后，她也马上把毛巾收走。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由莉卡长大一定是个好太太。如果她的厨艺再高明一点就更没话说了。

“对了──”

卡塔力随性往床上一坐，玛利亚罗斯的身体稍微浮了起来。

“──你没事吧？”

“应该吧。”

“拙僧认为最好还是静养一天。”

“没错，我也这么想。虽然不一定要躺着，不过凝、你今天还是在这边休息一下比较好。”

“你干脆睡到晚上，之后咱们在叫你起来啦！”

“……那个……如果是这样，我就去准备晚餐……”

“没、没这回事，由莉卡的手艺也愈来愈进步了，真的……”

“是阿，虽然只有一点点啦！”

“你才是一直都没办法进化成人类啦！”

“对啊，反正老子就是鱼，没办法变成人──谁是鱼啊！”

“你。”

被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地一指，卡塔力忍不住抱住头：

“大受打击──连皮巴都这么说……皮巴、皮巴、皮巴都这样说我……”

“也不是一时半刻的是啦！不论是谁来看都会觉得你是鱼吧。”

“是啊。”

“……说的也是……”

“嗯。拙僧的故乡有所谓的转生信仰，虽然拙僧不太相信，不过看到你的脸，就不禁觉得有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你上辈子想必是一条鱼──”

“吵死了，笨蛋！什么上辈子啊！要是老子上辈子真的是条鱼，你上辈子就是胡子！要不然就是肌肉！”

“嗯。姑且不论胡子，不过肌肉倒是还不错。嗯嗯嗯。”

“上辈子有可能是那种东西吗……？”

玛利亚罗斯有些目瞪口呆。然后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进房间。

原来多玛德君把窗户打开。他站在窗户前面，脸上浮现温和沉稳的笑容。

那阵风非常舒服，玛利亚罗斯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暗地里心想：

这里果然是我的归宿。

在泉里袭击战里，秩序守护者阵亡了九十三名，其中三十二名无法使用苏生式。虽然付出了不小的牺牲，不过他们的牺牲也得到胜利作为回报──至少守护者是这么想。

SmC的SIX死亡、其中一名杰伊死亡、另一个杰伊带著名SIX的部分遗体──也就是他的左手──下落不明、死灵术士波尔菲哥德死亡。其他还有两百六十四名死者。除此之外还有几十名烙印组投降，剩下的人都逃走了。

虽然有SmC以杰伊为中心卷土重来的顾虑，不过那个男人没有SIX的领袖魅力。守护者以及街上的消息灵通人士都认为SmC已经不可能重现SIX时代的光荣了。

皮巴涅鲁面对两个杰伊之事提出非常有趣的说法：

拉函大陆会将两个身型相似的人一起训练成杀手，整型之后以两人一组加以运用──只是这样的案例很少。不过这个时候多半会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一人彻底隐身幕后，不让周围的人发现其实有两个人。

虽然不知道杰伊的情况是不是这样，不过已经可以确认杰伊来自于拉函大陆。与杰伊交过手的皮巴涅鲁虽然无法确认他是否为杀手出身，，但是也没办法否定这一点。

无论如何，SmC毁灭了。

据说在那些没有在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里登记的非法医术士之间，接到许多消除SmC刺青、烙印的生意。

取而代之的是DIE、赤子同盟（BU）、GippdeRais的势力大为扩张。也有人说在SmC消失之后，由王龙与S＊K组成的龙舟连合拿下闇市的利益。不过秩序守护者的街头巡视再度出现，也有许多见风转舵的人，希望能够加入打败SmC的银色军团。

就连ZOO也名声大噪。

尤其是单枪匹马打败SIX的多玛德君，走在路上还会被人指指点点、索取签名，还有自以为是的人要求决斗。他的打扮就已经很显演了，现在更是不得了。

不过玛利亚罗斯就没这种待遇。虽然她漂亮击败死灵术士，不过只有部分人知道而已。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只有在造访收容所的时候，负责警备的守护者会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嗯，这样也不错，要是像多玛德君那样就太累了。”

坐在诊疗室窗边的莫莉一边抽烟，一边笑着对他说：

“不过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啊！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也成长了不少呢！真的。”

“算了吧，你再怎么奉承我，我也没办法帮你做什么喔？”

“唉呀，才不是奉承，这可是我的真心话，所以听起来才会像是情话。”

“就算你对我说情话……”

“好吧。那就这样吧──轻轻地亲一下三千达拉、深吻五千达拉、随便摸一下一万达拉，舔一舔两万达拉，三万达拉随便我。”

“唔，亲一下就有三千……我才不会被钱迷惑呢！”

“那么，至少──”

把烟压进空杯子的莫莉动作相当快速。

等到玛利亚罗斯回神过来，已经被莫莉紧紧抱住──柔软又有力、温暖无比、好香的味道。

为什么呢？

他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这样就算免费吧？”

“……嗯。”

玛利亚罗斯闭上眼睛，把手身到莫莉的背后：

“──那我也要回敬你。”

玛利亚罗斯也曾经想过──就算是莫莉也会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很想抱紧莫莉，不过他做不到──当时的他没办法做到这么不合情理的事。但是现在的他办得到。

玛利亚罗斯用地回抱莫莉，就这样维持拥抱的姿势。

两好不容易分开的时候，莫莉的脸红了，看起来非常惹人怜爱。

“你该不会是……害羞了？”

“……或许吧。”

莫莉伸手把头发往后梳，重新做回窗前的椅子。平常的莫莉应该会回他一个玩笑，不过这次莫莉的反应太过老实，感觉起来怪怪的。这种时候或许应该改变话题，只是玛利亚罗斯还没机灵到这种地步。

不过这种浑身不对劲，让人快要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头戴白色女用医术士帽、身穿同色女用医术士服的年轻女性进入这个诊疗室。

只是这名女性虽然一副医术士的魔样，但是腰际却配着一柄剑。

淡金色头发从女用医术士帽流泄而出。

一双深青色的眼睛，眼神不再像过去那样若有所思。她在泉里战死之后，因为苏生式活了过来，于是便离开秩序守护者，回到收容所。与从前的她相比，现在的她显得柔软许多。

“搞什么，你还在这里啊，玛利亚罗斯。”

口气还是没变。

“……我在这里不好吗？”

“不好。只要你在，妈妈的工作就会停滞不前。”

“莫莉已经工作过度了啦！稍微休息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你不用担心。有我好好管理妈妈的行程，绝对不会让她工作过度。再说妈妈还得教我医术式，这个本来应该从小开始学才行。妈妈说我现在才开始学，得花上十五年才能独当一面。要是妈妈在那之前倒下就糟了。”

“十五年……”

好久以后的事。

不过十五年后，除了莫莉之外，佩儿多莉琪也会在这里。

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玛利亚罗斯笑了：

“这样啊，加油吧，还有十五年。”

“这用不着你来说。而且只要我好好努力，十五年说不定可以缩短成十四年、甚至十年。好啦，你该回去了。妈妈，休息时间结束了，已经是EMU的索玛兹技术部长来访的时间。”

“好、好。”

莫莉一边叹气一边用手梳着头发。虽然以医术式的师徒关系来说，莫莉是师傅，佩儿多莉琪是弟子，不过这样根本看不出来谁是师傅。

就玛利亚罗斯来说，有一个能够使剑的佩儿多莉琪待在莫莉身边，他也比较放心一点。佩儿多莉琪向来都很努力，也很有责任感，总有一天能够替莫莉分忧解劳。如此一来莫莉的负担也会减轻，佩儿多莉琪的生活也能过得很充实，这样也不错。

“佩儿多莉琪太恐怖了，我还是回去吧。莫莉再见啰！”

“再来啊。”

莫莉挥手送走玛利亚罗斯，于是玛利亚罗斯跟着佩儿多莉琪一起走出诊疗室。看起来佩儿多莉琪应该是要去迎接客人，所以他们一起走到正门。

佩儿多莉琪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所以他们两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直到他们走出A栋，来到正门前面、佩儿多莉琪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啊，对、对了！”

佩儿多莉琪停下脚步，玛利亚罗斯也站在她的旁边。

“那个……呃……”

佩儿多莉琪低下头，嗫嚅

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玛利亚罗斯等了好一会儿，佩儿多莉琪才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下、下次中午过来吧？”

“中午──你说午餐吗？”

“不是！我不是说我们两个人独处……对了，你可以找你的伙伴一起来，妈妈也在……我多少也会做便当，而且做的很不错喔？虽然做不出什么精致的东西，不过味道还算不错，应该吧……而且……除了你之外，我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

“嗯。”

玛利亚罗斯无法判断佩儿多莉琪对自己的感觉，也无法判断自己对佩儿多莉琪的感觉算不算是友情。

或许玛利亚罗斯只能选择逃避，而且这也是他最有可能的做法。不过佩儿多莉琪与莫莉来说理所当然的十五年后，我也想参上一脚。真希望十五年后还能跟他们一起吃饭……

“我知道了。那下次就一起吃午餐吧！”

“好、好啊！只要在午休时间，哪一天都可以……”

对于无法回应对方心情的我而言，这或许是个奢侈的愿望。

看着佩儿多莉琪快乐的表情，玛利亚罗斯的胸口隐隐作痛。

还好这个痛不是致命的痛──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后记

太早起来关上窗帘的房里弹吉他写歌、晚上走出家门搭乘地下铁，前往热闹的街上。在那个夏天闻的到水沟的气息，冬天气温冰点以下的地方，就算是没有人回头看的深夜，我有时也会歌唱到早晨。

我是一个人。即便有人听我唱歌，最后我还是一个人。

谁也没听见我的歌。我不禁心想，或许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听见吧？所以我不再唱歌，开始写小说，在《Ⅰ》的后记里，我提到“有时想起来，也会以keyborad代替吉他”那是假的，真的是假的。

我想要传达一些东西，我想要让人接受一些东西。

我的小说似乎传达给了某些人──这对我是一种救赎。

只要能够传达给别人，我就不会放弃写小说。

我是十文字青。在这里有几句关于《蔷薇的玛利亚》的话要说。

其实这本《Ⅲ》，应该是从《ver0》开始，然后接《Ⅰ》、《Ⅱ》在后面的篇章结局。

话虽如此，这个故事当然还没结束，接下来《Ⅳ》之后的全新发展才是重头戏。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我脑子里所有关于《蔷薇的玛利亚》的东西全部写出来，不过我会努力跑完全程。我擅长跑马拉松，学校要是举行马拉松比赛，我就会故意装病到最后。但是这次我一定会好好跑，只要有机会就会继续跑下去。

最漏，我要谢谢以BUNBUN老师为首，所有参与本书的制作、出版、贩售的相关人士。当然，我也非常非常感激购买本书的读者。

各位再会了。下次在见面──应该会尽量赶在今年之内。

十文字青

第三卷 席卷狂人的暴风 插图

第四卷 LOVE'N'KILL 与你跃下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8th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旬第十三区

RSW

「彷徨之魂区」

aprologue

与你跃下

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我的爱，我的灵魂，我的一切，永无止尽的爱。

让我诚心诚意地对你告白。

老实说，过去的我始终不敢相信——自己能以这双手面对面地如此紧紧拥抱你。虽然十分渴望，但我也老大不小，得顾虑人情事理与无聊的束缚——你大可笑我，但我有我的责任，无法毫不迟疑地抛开一切。

而如今，你却在我的怀里。

为免折损你这朵无可取代、宝贝珍贵、美一丽高雅又惹人怜爱的蔷薇，我小心翼翼地抱紧你，在你的耳边轻喃:

「别担心，相信我。」

「……呃，相信你？」不给对方把话说完与抵抗的时间——

亚济安抱着玛利亚罗斯纵身一跃。

从第十三区某座离地三十余美迪尔的高层建筑顶楼一跃而下。

亚济安与玛利亚罗斯跃起，坠落，往下坠落；眼见着速度越来越快，亚济安的黑衣与玛利亚罗斯的鲜红发丝随风飞扬。亚济安无言地听着慌乱的玛利亚罗斯发出「呜哇哇」的可爱叫声，他不看下方，只关注上空。他认为对手不可能追来，却又满怀戒心；不，是他体内的某个东西发出了强烈的警告——天真太天真了你是个无知软弱的生物但你的敌人不同是强悍棘手的生命凭你绝无法抵抗无法赢过这种强韧的敌手你是弱者只能被压榨可怜悲惨卑劣满口虚言妄语美丽又丑陋的背叛王子！

——闭嘴！

然而，亚济安即将明白自己的错误及目光短浅。

对手从顶楼边缘探头窥探下方，微微歪了歪头；亚济安原以为牠已死心，没想到牠却毫不踌躇地纵身跳下。

牠追了过来，而且是以头下脚上的倒立姿势坠落，双手上状似「剪刀」的凶器闪闪发光——那正是人类替牠起名的由来。

「剪刀手。」

这个名号在资深侵入者之间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亚济安听是听过，却毫无兴趣，更未想过自己会实际与其交上手。

剪刀手横行于D13，毕竟已是十年以前的事；之后有不少蠢蛋争相夸耀自己收拾了剪刀手，迎退合手中叫「剪刀」作为证据，不过尽是些赝品。

换言之，剪刀手是突然失去踪影的。之后，「剪刀手再现踪迹」之类的消息，不过是年老无用的侵入者胡说八道，或是轻薄浪子喝醉时的玩笑话。与剪刀手一同作威作福的同伙们也不约而同地销声匿迹，牠们的存在几乎被遗忘，而牠们也该就此被遗忘。

为何如今却真的重现江湖？

「啧……！」亚济安咂了咂嘴，右手朝前上方举起，左臂则更加使劲抱住玛利亚罗斯。在这种非常状况之下，玛利亚罗斯自然不会抵抗。啊……！我的胸口紧紧纠结，轧然作响，几欲迸裂！你是如此可爱，教我不禁祈祷这充满甜美痛楚与无上喜悦的瞬间能持续到永远。时光啊，请就此停止吧……！

然而，为了一时的快乐而将你关进静止时光的牢笼中，并非我的本意。

「别咬到舌头！」亚济安简短地警告玛利亚罗斯，并开始「释放」，右臂中宛若有数百万只虫蠢蠢蠕动，呕吐感、犹如被人以老虎钳锁紧后脑般的头疼与耳鸣朝他袭来。

黑影咻咻咻咻咻咻地飞窜而出。

从右掌与手腕间窜出的黑影化为材质不明的黑色绳索，猛然往斜上方伸展、再伸展，刺入了对侧高层寺院的墙壁之中。「——！」坠落倏地停止，亚济安的右肩因冲击而闪过一阵剧痛，但尚非无法忍耐；之后，他的身体便如爆表的指针一般甩向斜下方。距离对侧的高层寺院不到十美迪尔，墙壁越来越接近。亚济安瞥了剪刀手一眼，牠——在空中转了半圈，以双手上的剪刀往平行于坠落方向的墙壁狠狠一刺，不再下坠。

不，是牠止住了下坠。

接着，牠蹲在墙上，转向亚济安，露出狞笑。

看来似是狞笑。

牠并非人类，亚济安自然无法分辨这个与蜥蜴相仿的异界生物作何表情。

「——区区爬虫类竟敢张狂……！」

亚济安对黑色绳索下令。

「回来！」

随着那股可怕的感觉，绳索急速收缩，抱着玛利亚罗斯的亚济安也跟着往上升；然而墙壁依旧步步逼近，已然迫在眼前。亚济安以单臂牢牢固定玛利亚罗斯的身体，朝着拥上前来的墙壁伸出双腿；撞上墙壁的瞬间，他屈膝吸收冲击，又再度伸直双腿，往上，着壁，往上，着壁。反复这串动作，沿着墙壁爬上高层寺院顶楼之后，黑色绳索回到亚济安体内。虽然万分恋恋不舍，亚济安还是放开了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你留在这里！」

「可是……」玛利亚罗斯险些跌坐在地，但他立刻打直身子，收回差点出口的反驳之词。不愧是我的红蔷薇，脑筋转得很快。「我懂了，我会碍事。你多小……」

「不用说了。」亚济安拨开浏海，露出微笑:「不必顾虑我，在这儿看着。我不会让你担上半秒的心。」

「谁、谁会担心你！」

「用不着害臊嘛！」

「我没害臊！」

「呵呵！」

亚济安翻身找寻剪刀手，牠正以剪刀戳壁，好整以暇地爬下地面。

牠在等待。

等待亚济安。

牠察觉到了吗？

势均力敌的对手近在眼前。

——不会让你担上半秒的心……是吗？

视状况而定，这句话或许会成为谎言。

但不这么说，还能说什么？

亚济安咬紧牙关。玛利亚也在场，不能让他见到自己出丑。不想让他见到、知道的事还有很多，莫非我是个不诚实的人？

但是，玛利亚，唯独这件事是真的。

我想守护你。

不，我绝对会守住你。

亚济安自顶楼跃下，这回只有他一个人，变得轻快许多。剪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亚济安，亚济安的血开始沸腾；这是个信号，看来他得认真一点。剪刀手——危险的对手，或许将唤醒我体内的野兽。

话说回来——为什么？

受制于古德王的「古代九头龙之咒」而无法离开地下区的异界生物——蜥蜴人中的剪刀手，为何出现于第十三区？为何能到地面上来……？

第四卷 LOVE'N'KILL 裂痕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5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13下层

「达那姆雷」

chapter.1

裂痕

毫无疑问地，她具备了数种人类女性的外观特征；但就一般认知而言，她又显然算不上是个「人类女性」。

也许是一具以不知名的暗红色材质制成，身长二美迪尔以上，光滑细致又带着某种妖艳气息的人偶。

抑或从头到脚被红色甲冑包得密不透风的高眺女子。

或是介于两者之间。

又或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类智慧所不及且无法说明的存在。

无论为上述何者，她都是美丽的。就人体结构而言，她确实异样；但那造型美与机能美，却足以令见者随即心领神会。任何人都能立刻了解，她是在完美的计算之下被创造制作出来的。

比起不安定的生，完整无缺的死更适合她。

此时，她的脚下亦横卧着大量尸体。

地下区D13下层达那姆雷。

支配此地的是成体全长一六~一九美迪尔的异界生物。虽然牠们以后肢直立行走，身上的角质鳞片、尾巴与眼睛却与栖息于地面上的爬虫类极为相似，因此人类称之为蜥蜴人。

蜥蜴人与人类虽非同质，却具备同等智能。牠们拥有高度的铸造、精炼、锻造技术，却又执着于石造建筑；诸如此类令人类无法理解的部分虽多，但这应无关优劣，只是单纯的种族差异。

总而言之，对侵入者而言，蜥蜴人是相当棘手的对手。

达那姆雷——牠们在这座雄伟的石造都市之中，过着与外界隔绝的文明生活。错综复杂的楼层状构造中，纵横交错的管状照明设备「火管」将一天划分为明亮与幽暗各半。

此处接近达那姆雷的最下层。

设置于达那姆雷深处的迷宫入口，正在她的眼前。

片刻之前尚紧紧封闭并上了重重大锁的厚重合金门，如今已被打开。

门前有着十具，不，二十具，不，三十具，不，还要更多的尸体——支离破碎、血肉模糊，难以计数的残骸——蜥蜴人的肉片、骨片、血液、内脏及穿戴于身的物品已变得面目全非，散乱一地。她伫立于这片骇人的浊黑泥泞之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张开幽暗大口的迷宫。

然而，眼前的惨况可是她一手所为？

纵使是，想必亦无人感到惊讶。

她便是如此接近死亡。无数的尸体匍匐于她脚边的光景一点也不突兀，犹如出自巨匠之手的名画，不需增删分毫。

神啊！从天上渺视人们，自尊自大的愚神们！

看看她吧！她和你们不同，是完美的。无论原委与过程为何，她是自愿变成如此，她创造了自己，是自身的造物主。这空前绝后、穷灵尽妙的绝艺奇技，已达天神亦望尘莫及的领域。

只不过，无故散播惨酷死亡的，并不是她。

话说回来，她也该发现了吧？

由背后步步接近的影子，已来到十美迪尔外。

她终于回过身来，双手中现出一把凶光赫赫的长刃。

刃上所刻的文字为「绯之魂灭」

极限之刃「银河」0078死亡金属。

「小子……」

她那一如往昔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这是你干的好事？」

「姊姊，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刻意无视她的质问，顾左右而言他。她见状倏然举起右臂，将绯之魂灭的刃尖指向他。

「别叫我姊姊。」

「那我该怎么叫？」

「要我让你永远叫不出声吗？」

「你在开玩笑吧？」

「我讨厌玩笑，既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知道，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姊弟嘛！」

「是啊！既然如此，你应该还记得我这个人没什么耐性吧！」

「我当然明白，好姊姊。」

还有她终究无法狠下心来格杀亲人这一点，他也非常明白。

追本溯源，便是这一点成了致命性的差异一让她不得不自行走上这条充满荣耀的悲剧之路。他十分清楚。

因此，这股蕴含着闹剧性紧张的沉默亦不会持久。

如他所料。

过了片刻，她放下绯之魂灭。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路易﹒卡塔鲁西斯。」(注.Catharsis为心灵上的洗涤、净化、宣泄之意)

「真是个适合你的蠢名字啊！」

「是吧？」

路易往放在石板上的皮制公文包坐下，跷起腿来。他的肩上有只灰色的猫。

猫儿名唤裘弟，体格娇小，毛发略长，有着塞丽的宝蓝色眼珠、黑色肉球与红色项圈。

路易以食指抚摸裘弟的下巴，牠舒服地瞇起眼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在拉夫雷西亚写杂书，以小说为主；不过只要有人邀稿，我什么都写。除了手上的推理小说、恐怖小说和言情小说系列，我最近还打算推出全十册的游记；现在一面写作，一面在α大陆各地旅行。别看我这副德行，我可是畅销作家哩！对了……还有这身衣服和公文包——」路易指着黑白豹纹紧身西装与暗紫色的宽领衬衫:「这也是我设计的，品牌名称叫做野生王朝，我是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不过我现在太忙，交给别人经营了。」

「这就是你表面上的身分？」

「我还挺乐在其中的。旅行也是，我原本就喜欢到处乱晃。」

「别说笑了，我说过我讨厌玩笑。」

「可是，要是我说真话，姊姊你会更生气吧？咦？真是伤脑筋耶，那我岂不是什么话都不能对

你说了？」

「既然明白这一点，就别出现在我眼前。」

「好无情喔！亏我们这么久没见面。我知道你人在地下区，却又担心用普通方法找不到你，才特地——」

「干这种蠢事，引我出来？」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没错，我知道只要释放这些危险的异界生物，你一定会来的。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如此而已。」

路易以手指抓着自己挑染过的发梢。他原本是黑发，如今已有一半成了淡金色，发型七三旁分，三分塞在耳后，七分则披垂于脸颊旁。这个发型也是他自个儿设计的。

若是在见怪不怪的沙蓝德便罢，在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这副打扮似乎显得过于标新立异，风评没他的著作、服饰及杂货用品那么好。虽然他也吸收了拉夫雷西亚上流阶级的流行趋势，在右眼戴上了固定式单眼镜，但看在部分保守派贵族的眼里，这样的行为等同愚弄他们。

「——我有事想当面问你。」

「你以为我会乖乖回答你的问题？」

「我没那么自大，也知道你讨厌我。不过，你是个老实人……」

还是一样可爱。

你一定明白我想问什么，而你的反应，正回答了我的问题。

仅管如此，为求慎重起见，路易仍再度确认。

「莫非你已经找到了？」

「找到什么？」

果然，她面不改色地装蒜。她的脸孔隐藏于红色盔甲之下，表情无从得知；但他们毕竟是姊弟，相处时日已久，他自然明白。当然，她也不认为自己瞒得住弟弟。「这么一提——」

路易缓缓起身，拿起公文包。

裘弟的爪子牢牢抓住路易的肩膀，文风不动。

「我也见过『那个男人』，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虽然还来不及问个明白就被他撵走了，但我有这种感觉。」

「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个男人！」

「你最近见过他了吧？」

「只是没机会杀掉他而已。」

「下次记得杀掉，搞不好他会碍事。」

「即使我杀了那个男人，也不是为了顺你的意。」

「姊姊……」

他叹了口气。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称呼你的？

他凝视着她，觉得自己该改口。

「———莉莉。」

在那一瞬间，横亘于他与莉莉之间的空间与时间彷佛凝结了。

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

「我们无法重修旧好吗？不能变回当初那样除了彼此之外谁都不需要的姊弟吗？」

「不可能。」

莉莉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了。而且你根本没那个心，却为了利用我而说这些话。一切都已经变了。事物一旦产生裂痕，便无法复原；无论如何扭曲，这才是世界的真正模样。」

「世界……是吗？」

——世界。

世界？

莉莉，你果然拒我于千里之外。难道我的声音传不进你的耳中，我的手也碰不着你吗？而你竟说这是我的心愿？

「不过……」

我知道。你从以前便是这么顽固。

即使如此，我仍不会放弃。

「我一定会追回过去的时光。即使这颗心已产生裂痕，我依旧是我，无法不做我自己。为了这个目的，我做了不少准备。虽然那条愚蠢的蛆虫还学不乖，依然在做无谓的挣扎，但其它方面却进展得颇为顺利。既然这里找得到，我也该采取行动了。」

「随你便，我目前无意插手。」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听懂了就快给我消失！」

「是是是……」

路易转过身，带着肩膀上的裘弟迈开步伐。

他一度兴起回首的念头，却打消了主意。

姊姊。

———莉莉。

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了裂痕，或许真的无法复原；或许我便是如此禽兽不如，连你都想利用。

莉莉，也许你不肯相信，但我仍爱着你。无论病痛或健康之时皆相互扶持、同甘共苦、一起忍耐、逃避、成长、战胜然后与我一起残存至今的你，我一刻也不曾忘记。或许对你而言，我是无用的长物；但对我而言，你绝不是。

我渴望回到过去。

为此，我不惜代价。

你不相信也罢。

我亦无须取信于你。

但我心心念念的，真的唯此而已。

第四卷 LOVE'N'KILL 命运的恶作剧裂痕

Omneage89710threvolution5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九区˙第一区边境「黑市」

chapter.2

命运的恶作剧

不久前，横跨艾尔甸第九区与第十区之间的黑市，尚在加虐杀戮爱好会的支配之下。

虽说是支配，黑市中为数众多的商店、鸦片窟与赌场并非全由同一个组织主导、管理与经营；说白了，所谓的支配只是表示该向谁交保护费，才能平安无事地在此做生意。

当然，SmC的影响力庞大无比，在黑市中胆敢反抗他们的唯有好死狂与无药可救的蠢蛋。SmC杀害反抗者之前，往往先将他们的指甲一片片剥下，头发拔光，切断每根手指，再慢慢剥皮；若是反抗者昏迷，他们会将其弄醒，一面嘻笑一面解剖，直到反抗者因疼痛休克而死或失血过多而亡。倘若反抗者是异性，还会加上强暴；不，即便是同性，亦有被强暴的可能。与这种脑袋有问题的混蛋为敌太过愚蠢，不如放聪明点，表面上鞠躬哈腰、乖乖掏钱，心里则暗暗对这些人扮鬼脸。

然而，SmC却在某一天消失了。

经历与素负盛名靮「银色军团」秩序守护者之间的抗战——「SUCKDOLL」袭击战、一号

区会战及风暴般的泉里决战之后，失去首领SIX的SmC实际上已然瓦解，并自艾尔甸消失。

黑市支配权因此悬而未决。

对此，黑市居民自然是额手称庆。

但好景不长。如同SmC据地坐大一般，只要掌握黑市，便有捞不尽的油水。这种好地方，其它人岂有不闻不问之理？过去惧于SmC淫威而狐潜鼠伏的帮派不约而同地展开行动，却为时已晚，因为有人更为眼捷手快。

这些人趁着SmC败北之际，转眼间掌握了整个黑市。

不过，新支配者目前的风评并不坏；至少保护费比SmC便宜，又不似SmC那般胡作非为。话说回来，他们的支配才刚开始，往后如何尚不得而知；想必黑市居民今后亦会小心谨慎，静观其变吧！

「——所以啦，从这回起，维修费要涨了。」

「嘎？」

玛利亚罗斯站在悄悄营业于黑市角落的某个壁店之前。所谓的壁店是黑市常见的一种商店型态，在状似混凝土盒的建筑物外墙上挖洞，并透过洞口进行交易。有些黑市商人不愿暴露自己的来历，而就安全层面而言，这种商店也有其方便之处。

一只掌心朝上的右手从壁店洞口中伸出。

「总共一万达拉。」

「一万达拉？只是维修护腕而已耶！上次明明才收一千啊！」

「上次收得太便宜了，会饿死人。波奇拚死拚活做出来的特制护腕一对只收三万达拉，根本没天理嘛！太扯了呗！这样波奇会死啦！波奇一想到自己的才能没受到正当的评价，每晚都绝望地落泪！现在得连本带利、利上滚利讨回来！受不了呗摔不了杯！」

「我管你受不受得了？保护费明明减少了，岂有涨价的道理？反正我绝不答应这种不合理的要求，不认同，不接受，也不容许。」

「那护腕就不还你了。唉呀，其实本店是不接受退货的，但是无可奈何嘛！谁叫客人你不付钱呢？天下间有哪个屎蛋会堆着满脸笑容鞠躬哈腰地把货品交给这种烂客人？」

「喂！米吉左图拉德修特拉斯贝伦。」

玛利亚罗斯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探出洞里的手颤了一下。

「设计师乔西莉小姐最近还好吗？你还没和她分手吧？你太太知情吗？应该不知情吧！怎么可能知道呢？仔细想想，你太太真是可怜……」

「照旧收一千达拉就好。」

「啊？你说话前有没有先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啊？史考——」

「啊！对不起真的万分抱歉！刚才的名字便罢这个名字可不能曝光，求求你高抬贵手别说出来！当然，这回破例跳楼大拍卖，不收钱，请收下。啊！要不要补充箭呢？附送个二十枝如何？嘿嘿嘿！不不不，别客气，请务必收下。」

「真拿你没办法。」一对护腕与一把细绳捆起的专用箭轻轻地放到玛利亚罗斯伸出的双手上。收受金钱与货品的洞口上方有个小孔，里头传来了极微小的嘀咕声。「这个屎蛋小恶魔……」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小的岂敢。」

「别太嚣张，小心活不到明天。」

「波奇哪敢嚣张呢？即使再怎么贫困、痛苦、晚泄，只要努力，一定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波奇就是抱着这个信念活下去的。」

「既然如此，嘴巴就该放干净点！『修可拉德』。」

玛利亚罗斯将专用箭放入背袋中，检查装备于双手的护腕。重量、可动性、发箭装置都没问题，新漆也上得不差。玛利亚罗斯的腹部在泉里之战时被开了个大洞，因此他添购了HnH新推出的紧身衣，又搭配购买外套、靴子、手套与背袋，件件皆是贴身舒适。

顺道一提，在那场战争中损伤的装备全由秩序守护者赔偿，因此玛利亚罗斯的存款余额并未大减。虽然经历不少苦难，换来的结果却是不花自己半毛钱便升级装备；就这一点想来，他甚至觉得那一战可说是个愉快的回忆——这话自然是谎言。

不过，一味回首过去又能如何？

就算一声不吭，明天还是会来的；既然如此，老是垂头丧气，岂不是浪费人生？

抬头仰望，便可看到太阳、云朵、星辰、月亮，或是光线所不能及的地下区天花板。有许多人想看却无法如愿。对于这些人，玛利亚罗斯并无感慨，但近来他却因而深刻地体认自己还活着；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活在有限的时光之中。

因此，他不能停下脚步。

他得挣钱。

——不，不光是钱的问题。玛利亚罗斯的本行是侵入者，虽然现在已非独行侠，却有许多需要磨练之处；比如团体战术思维、于集团中发挥一己之长的方法。自加盟ZOO以来，他不断地思考，学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经历了泉里决战后，他有了不少领悟，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也渐渐地产生「办得到」的自信。

不过，这还不够。

他必须做得更好。

若是独自登山，玛利亚罗斯大可选择平缓的路线，慢慢歇息慢慢走；但他有同伴，个个走在前头，脚程亦与自己不同。玛利亚罗斯不知能否追上，只知道若不追上便没戏唱；要他乖乖被扔在后头，和同伴渐行渐远？别开玩笑了。

因此，他和卡塔力、由莉卡及皮巴涅鲁约好明天一起潜入地下区。

多玛德君自击败SIX以来成了名人，不过他厌倦了每次外出使有人指指点点、群聚围观与上前挑战，所以近来老是窝在家里，不打算参加；莎菲妮亚则接受师姊——天才魔导士「垂眼贝蒂」的忠告「别恃才而骄，好好精进」，于第十区金属之森的家中修练魔术，同样缺席。原本就不常奉陪的胡子便罢，少了这两人着实令人遗憾；但若他们——尤其是多玛德君在场——玛利亚罗斯必然会完全依赖他们。站在训练的角度想，只有这样的成员或许也不坏吧！

这阵子忙着处理善后——其实也不算很忙，只是无法静下心来好好赚钱——不，是没有多余的心力提升身为侵入者所需的精神力、技术与体力。

当然，基本的剑术锻炼他并未懈怠，但实战却是暌违了十天之久。

明天的目的地是D13下层的达那姆雷。达那姆雷的蜥蜴人实力颇为坚强，拿来当久违的实战对手或许稍嫌严苛；但牠们身上的物品都能卖得好价钱，因此玛利亚罗斯格外有干劲。就当成是个小小的考验吧！

总之，今天稍微活动身体后便得好好养精蓄锐、收束心神，以备明日之战。

「谢啦！『修可拉德』，今后请你关照的机会还很多，届时请你一本初衷，确确实实地提供优惠。代我向你太太问好。」

「是、是，面带邪恶笑容的美丽小恶魔。这次提供的优惠就是免费维修，还附赠二十枝箭及死于三年内的诅咒。」

「最后一样就免了。还有，别叫我小恶魔。」

「这个屎蛋还真是难款待……」

「你说什么？」

「是，波奇是说像您这么棒的老主顾，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哦？这可怪了，怎么我听到的完全不一样？是我的耳朵有问题吗？」

「怎怎怎怎怎怎怎么可能呢？玛利亚罗斯大爷的耳朵岂会有问题？是吧？玛利亚罗斯大爷身上没一处不好，完美无缺，犹如十全十美的神一般！」

「哼……」继续陪这家伙说废话，只是浪费时间。玛利亚罗斯决定离开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离群机术士「修可拉德」所开的壁店，但在他转身之前，却听到「修可拉德」啊了一声。「唔？」怎么了？有个影子，就在身后……？

玛利亚罗斯感到毛骨悚然。

一阵冷颤。

事情还未结束。

还有手——一双格外庞大的手勒住了玛利亚罗斯的颈子；不，对方还未使劲，但随时都可勒紧。来者的左手不轻不重地抓住玛利亚罗斯的脖子——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正要触碰脸颊及嘴唇一带，却倏然停住。

「立刻放开我的玛利亚，不然我宰了你。」

亚济安？

但这不是亚济安的手。

「不，还是马上宰了你吧！」

一瞬间，螫人的杀气僵化了周遭的空气。玛利亚罗斯动弹不得，就结果而言，他亦无须动弹；因为那双手的主人已纵身跳离玛利亚罗斯，犹如被亚济安释放的杀气弹开一般。

玛利亚罗斯回头一看，终于明白了来人是谁。

在黑市街道上，隔着五、六美迪尔距离与亚济安对峙的高瘦男子——

身穿绣着金龙图案并缀有毛皮的黑色皮夹克，脚上是同为皮制的裤子与长靴，黑发倒竖，戴着墨镜。

很眼熟。

这么一语带过，或许过于轻率。

「……是那个变态……」

目前支配黑市的龙州联合，是以S*K与王龙两大帮派为核心。

而率领王龙的，便是目前与亚济安对峙、方才试图将手指塞入玛利亚罗斯口中拔下牙齿——有这等特殊、异常且变态癖好的荆王。

「呿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屎蛋小恶魔要是就这么挂掉该有多好！」

「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玛利亚罗斯嘴里警告着背后嘀嘀咕咕的「修可拉德℉眼睛却未离开亚济安与荆王。虽然亚济安只是反手拿着悲哭之剑而立，但就连武艺不精的玛利亚罗斯亦能轻易看出，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空隙。至于荆王则是猛然屈膝，压低重心，右手准备拔出缠绕于腰间的武器。

然而，只要他拔出武器的时间稍有差错，便会丧命。

荆王似乎也心里有数。虽然墨镜遮住了他的表情，依然可见他的嘴角紧闭并微微抽搐着。一触即发。

慢着。

为什么？

事情来得太突然，玛利亚罗斯的脑筋一时间转不过来。询问当事人是最快的方法，但眼前的状况似乎不容他发问——正当玛利亚罗斯交互打量两人时，亚济安向前踏出一步企图缩短距离，荆王却跟着退后一步。亚济安前进，荆王后退；他们的步法略微倾斜，宛如画圆一般。乍看之下是荆王怕了亚济安，但实际上应非如此单纯。

毕竟他的对手是亚济安，而亚济安可是与单枪匹马格毙SIX的多玛德君势均力敌。

况且亚济安又宣称要马上宰了他。荆王冷不防地从背后戏弄玛利亚罗斯——而从亚济安的性格及对玛利亚罗斯的恶心情意判断，虽然玛利亚罗斯不想承认，但那句话应该是认真的。

事实上，亚济安的悲哭之剑早已出鞘。

方才背后发生了何事，玛利亚罗斯没看见；想必亚济安已攻击过荆王。

然而，荆王却还活着。

荆王是个酷爱拔人牙齿的大变态，玛利亚罗斯也曾被他拔去两颗臼齿，看来他似乎是个难以对付的男人。

「你是——」

宛如印证玛利亚罗斯对他的印象一般，荆王的嘴角已不再抽动，声音也相当平静。

「午餐时间的亚济安啊？久违了。」

「我们见过面吗？」

另一方面，亚济安却面露冷笑，口吻亦相当轻慢:

「抱歉，我完全不记得，因为我对杂碎没兴趣。」

「那就请你记住，我是荆王，统治这个黑市的龙州联合之一——王龙的老大。不管何方神圣，都不能在这里撒野。」

「谁理你？那是你的规矩，又不是我的。」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你有本事让我乖乖听话？」

「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老实说，我并没把握，更不明白你阻挠我的理由。这家伙——」荆王的脸微微转向玛利亚罗斯。「……是你的人？」

「怎么可能！」抢在亚济安之前回答的，自然是玛利亚罗斯。亚济安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又突然开朗起来。

「对，正如玛利亚所言，玛利亚并非我的人，他不属于任何人。我嘛，说穿了便是玛利亚的崇拜者、信奉者，也是最了解他的人。我是玛利亚的盾与剑，换句话说，是他的骑士。即使他永远不会爱我……啊！」亚济安陷入极度的自我陶醉，却仍没露出半点破绽，说来实在了得；但玛利亚罗斯才不想对这个白痴产生丝毫的钦佩之情。「——当然，这就如地狱的苦刑一般痛苦；但即使如此，我依然爱着玛利亚。我的爱是不会变的。不，我对他的爱一刻刻地增强，无穷无尽地成长。终有一天——不不不，这就先不提了，总之我和玛利亚便是这种关系。这是命中注定的，谁都无法拆散我们。」

「我个人倒是非常希望有人来拆散……」

「至少我明白了你们不是两情相悦。」(有人想当第N者了)

荆王的嘴角微微地浮现笑容。

——为什么？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这么说来，我还有希望。」

「啊？什么希望……？」

请各位千万别责怪忍不住发问的我。

因为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玛利亚罗斯与荆王的邂逅是个不幸。从他们相识到分离的短暂时光中，有的只是憎恶与怨恨，完全无法产生正面感情，是段令人不愿回忆的过程。

他拔下玛利亚罗斯的臼齿，玛利亚罗斯则以炸弹回敬。

当时，玛利亚罗斯是怀着杀意丢出炸弹的；没找到他的尸体，令玛利亚罗斯极为遗憾。听闻龙州联合掌控黑市之时，玛利亚罗斯的感想是:「搞什么，那家伙果然还活着啊？恶！」但如今荆王却说出这种话？

荆王突然往后退，与亚济安拉开距离，以一旁壁店的凹洞为踏板，转眼间便爬上屋顶。好快的动作！荆王的手脚功夫固然惊人，那句「我还有希望」似乎也多少分散了亚济安的注意力，只见他有些傻眼地愣在原地。

「今天我姑且退兵。在这个城市，我学到了一件事:『若是不懂得慎中求慎，最后遭殃的必然是自己。」

荆王单膝跪在屋顶上，以右手中指推了推墨镜。

「有个人教会了我这件事。老实说，那是个惨痛的经验，烈火焚身——这可不是比喻，当时的我连喉咙到肺部都有些烧焦，痛得满地打滚。我还是头一次尝到那种苦头，那真是个很好的教训，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家伙——」

「……那个人该不会是……」

玛利亚罗斯战战兢兢地正想指自己，却及时住手。不过，纵然他没有承认，荆王心中的「那家伙」也不会因而变为另一个人——即使他非常希望能够改变。荆王隔着墨镜，对玛利亚罗斯大送秋波。

「我不会放弃你这种上等货色，总有一天我要拔光你的牙齿。」(吸引变态的体质!?)

「……亚济安，拜托你宰了那家伙。」

「咦？啊，既然你开口了——」

呆若木鸡的亚济安连忙转为攻击架势，但此时荆王早已自建筑物的另一侧跃下，不见人影。亚济安转过头来，以表情询问着该怎么办。事到如今总不好意思要他追上去勒死荆王，应该这么说——若是命令便罢，求亚济安办事而欠下人情，不但过于危险，玛利亚罗斯也绝不愿意。

其实他已欠了亚济安不少人情，不过姑且当成没欠过。

「话说回来……」亚济安将悲哭之剑收回鞘中，耸了耸肩:「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我觉得他老是鬼鬼祟祟地注意着你，所以一直保持警戒；没想到他竟然会来这招，连我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他还提到牙齿什么的……」

「你知道他注意着我，表示你也在跟踪我啰？」

「这是天大的误会啊！玛利亚。只要你遇上危机，我随时都会赶到，绝不是跟踪，而是……对了——这是身为你的骑士所背负的神圣使命。事实上，刚才幸亏我在场，对吧？不不不，我没有半点讨人情的意思，也不求你回报。不求回报的爱，正是我对你的爱。」

「是吗？辛苦你了。已经没事了，你快滚吧！」

「你还是一样冷淡耶！」

「嗯。」

玛利亚罗斯露出微笑，并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尝试以异于平时的反应进攻，但似乎达到了反效果。

「好——」

亚济安突然瞪大眼睛，满脸通红；玛利亚罗斯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好可爱！难以抵挡！玛利亚，你这种表情太有破坏力了，难以抵挡……」

「啊？什、什么可爱！你这混帐！」

玛利亚罗斯挥出的右直拳被亚济安轻松地以左手牢牢抓住，紧接着使出的左膝盖踢也被轻易挡下；亚济安更一并抓住玛利亚罗斯的左手，紧紧贴住他的身体，不容他再动弹半分。奇怪，有点不对劲？不妙，这家伙是来真的。他的眼神万分认真，因此玛利亚罗斯也全力抵抗。头捶！玛利亚罗斯毫不犹豫地以额头撞击亚济安的下巴，而亚济安似乎也比平常来得疏于防备。

「啊咕！」「──呜！」虽然自己也觉得疼，至少成功地打击了亚济安。玛利亚罗斯趁着束缚减弱之际，狠狠地踩着亚济安的脚背往后跳开。然而，不知是亚济安的下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硬，或是他太过使劲……

待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额头后，才发现已肿了起来。

「……好痛……你这个……没人性的变态色狼流氓畜生大脂羽虫混帐色秃头！去死！立刻去死！你这种人早死早超生！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去去去！」

「玛、玛利亚！你的额头！你那宝贝的额头！」

「哎呀！烦死了！别靠过来快滚快消失快消灭！我的额头我自己会顾！」

「可是——」

「啰唆！要是你再啰哩啰唆地不肯离开，就换我走！听好了，绝对不准跟上来！你敢跟我就和你绝交！」玛利亚罗斯正欲右转奔离之际，却听见了「修可拉德」开怀的笑声。玛利亚罗斯火冒三丈，给了壁店小孔一记上踢。「不准笑！你这死贱胚，要我揭你的底吗！」「哇！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不敢了请您手下留情对不起！」「修可拉德」的声音听来虽然胆怯万分，想必下一秒又会开始小声地发牢骚，因为他就是这种男人。搭理这种人只是浪费时间，搭理亚济安亦然。

「玛利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玛利亚一面以背部弹开亚济安那矫揉造作的声音，一面奔跑。

套句莎菲妮亚的说法，难道我是扫把星投胎转世的？光一个亚济安已经够烦人了，这回竟然又添上荆王这个拔牙狂性变态。太糟了，差劲透顶，真是倒霉透顶。究竟要到何年何月何日，我才能安心快乐地过着悠闲平静的生活？莫非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玛利亚罗斯略微诅咒自己的命运。倘若诅咒便能改运，他自会大力诅咒；但很遗憾地，这个世界并没这么便利。玛利亚罗斯知道，命运总是蛮横无理的。

既使如此，仍得设法活下去，仍想设法活下去——纵使命运总是恶意弄人，可怜的人们依旧只能载沉载浮，奋力挣扎。

艾尔甸，便是属于这些可怜人的城市。

第四卷 LOVE'N'KILL 脑袋空空的半鱼人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6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13上层

「太多鲁亚普」

chapter.3

脑袋空空的半鱼人

「——话说回来……嗯……」

玛利亚罗斯跟着领头的卡塔力，皱起眉头。

此处为地下区D13上层太多鲁亚普，是低等蜥蜴人的地盘；牠们与下层达那姆雷的蜥蜴人虽是同种，却在很久以前便各自分化，走上不同的进化道路。

所谓的不同道路，便是强化繁殖力。蜥蜴人一年约产三至五个卵，但低等蜥蜴人一年却生产两次，每次约产十至二十个卵。牠们藉由大量繁殖来拓展种族势力，而如同药用过了头便成毒药一般，大量繁殖也造成了严重的粮食问题；这个问题，则藉由某种风俗习惯完全解决。

同类相残。

分为数十个部族的低等蜥蜴人时而对立抗争，时而和睦，时而冲突；在这些过程中所杀害的同族，便成为牠们的食物。根据研究者的报告，为了「确保粮食」而发生的战争并不罕见。

牠们便过着这种与和平差之千里的生活，维持固定的个体数。对于人类和其它对牠们产生支配性影响的蜥蜴人而言，这是种极为野蛮的生活方式；但这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合理的体系。

话说回来，低等蜥蜴人依旧难脱「凶暴可怕的异界生物」形象。牠们与蜥蜴人不同，脑筋很差，个体战斗能力并不出色但极为好战。对于侵入者而言，无数篝火照耀、粗制石屋林立的太多鲁亚普绝非轻松的狩猎场。玛利亚罗斯还是孤身侵入者时也曾数度挑战此地，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姑且不论半鱼人，今天有由莉卡与皮巴涅鲁同行。

只要别大意，这地方的确称不上恐怖。话说回来——

「好像太安静了。」

「斥啊！」「会吗？」殿后的皮巴涅鲁没说话，但玛利亚罗斯身后的由莉卡与身前的卡塔力几乎同时响应。卡塔力做事不经大脑，脑髓已有一半以上化成海水，所以无可奈何；不过由莉卡却有同感。

「和上次来持相比，低等蜥蜴人似乎吵了许多。」

「是啊！少了很多。那些家伙什么没有，就是人多；我一个人来这里时，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找到一只落单的。」

「铁定是警戒咱们发出的超绝斗气，不敢靠过来啦！」

「不，走在最前头的是你，不可能啦！应该相反吧？牠们会想:『喔耶！猎物耶！』然后蜂拥而上才对。」

「为什么老子是猎物啊？」

「因为看起来比人类好吃？这么说起来，传说吃了人鱼肉就能长生不老；啊，不过你不是人鱼，是半鱼人，有点不同。再说，吃了能长生不老，也不见得就好吃。嗯，的确，你看来是很难吃，或者该说你长了张让人见了就吃不下饭的脸？」

「你说谁的脸让人吃不下饭啊？猪头！玛利亚罗斯，今天老子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你每次都把老子的脸说得一文不值，看清楚！老子的脸有那么糟吗？当然啦，老子也知道自己不帅，但是还没差到女人看了会逃跑吧！怎样！啊？」

「嗯……这个嘛，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恶烂型可爱啦……」

「恶烂两字拿掉！」

「不行，不能拿掉，绝对不行，不可能的。可爱两字倒是拆卸自如，或该说拿掉较好，而且我积极地想要拿掉。」

今天的太多鲁亚普便是如此安和，即使一路上斗嘴吵闹，也感受不到丝毫威胁。不，用安和来形容并不妥当。所谓的安和是指毫无异状、安稳祥和；但这地方安稳祥和，便已是异于常态。

这种时候必定有事发生。

这是侵入者的直觉——其实没这么夸张，除了卡塔力这种乐天派，任谁都有基本的危机察觉能力。

玛利亚罗斯做了个深呼吸，他得绷紧略微松弛的神经。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目的地并非太多鲁亚普，而是达那姆雷；若是心生大意而在这种地方出差错，到时候可就笑不出来了。

「快到达那姆雷了。」

「是啊！不过还得先越过奇岩堡。」

太多鲁亚普为双层构造，与地上相连的第一层地势平缓，石屋林立；但从尽头步下第二层之后，地势便开始倾斜，越是前进，建筑物越为稀疏。而位于第二层尽头的，便是奇岩堡。

奇岩堡正如其名，是由奇形怪状的岩石所筑成，对于人类而言，既难以理解又显得诡谲可怖，或许该以迷宫状通道形容，较为接近实情。要踏入达那姆雷，基本上须穿过这座堡垒，因此得先过堡内的低等蜥蜴人那一关。

不过，低等蜥蜴人绝不踏入达那姆雷半步。是顾忌自己的顶头上司蜥蜴人吗？或是蜥蜴人下令禁止？无论原因为何，只要利用这个奇妙的习性，无须硬碰硬，亦能进入达那姆雷。

话说回来，或许这次不必为了这个问题大伤脑筋，便能轻易前往达那姆雷。

「——只有我这么觉得吗……？」

如此左思右想之间，众人已来到了奇岩堡前，但依旧不见半个人……不，半只蜥蜴影。

「完全感觉不到气息耶！」

「斥啊……」

「是有这种感觉。」

「嗯。」

奇岩堡四周是空无一物的岩石堆，低等蜥蜴人亦不常出没，但堡前通常有五至十只左右的集团聚集，想来是有部族以奇岩堡为根据地；牠们的举动并非为了阻止外人侵入达那姆雷，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居住地。

话是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奇岩堡内部过于宽阔，人手不足；以这等警备状态，要接近呈扁三角形的堡垒入口并非难事，有时甚至会碰上警备网早被其它人先行突破的情形。

不过，这回似乎不是这种状况。

不见尸体。

亦无新近的战斗迹象。

畸形巨岩堆栈而成的奇岩堡，乍看之下颇像是众多蜥蜴纠结缠斗的雕像，又像是挖凿岩盘就地筑成；这座堡垒如今森然地静静矗立着。

当然，这是外观上的印象，或许入内一看又是另一番情景——为了安全起见，玛利亚罗斯做了这番心理建设，但他其实完全不相信，因为真的感觉不到丝毫气息。

「要进去吗……？」

「当然啊！」

卡塔力带着「说什么废话？」的表情，接近了堡垒出入口。

离出入口尚有十五美迪尔左右。玛利亚罗斯回头与由莉卡对望，微微地点了点头，并对皮巴涅鲁说了声「拜托你了」。不消说，这四人之中在战力上最靠得住的，自然是这位前刺客；一旦发生状况，也得以皮巴涅鲁为中心展开行动。玛利亚罗斯虽无法如多玛德君一般巧妙运用(这种说法不太好听就是了)皮巴涅鲁，但事前知会一声，他行动时便会替玛利亚罗斯等人设想。换句话说，「拜托」二字便是请他在万一之时依自己的判断采取最佳行动。

能圆融无碍地传达想法，或许亦是玛利亚罗斯成长的证明。

事实上，泉里决战之际，他不光是指挥ZOO，还亲手解决了死灵术士，立下了彪炳战功。

当然，他并不认为那全是仰仗自己的实力。即使只有一点一滴，至少白己正在进步，着实地往前迈进。纵然尚无法追上众人，我已努力追赶；但愿有一天能赶上大家，并驾齐驱。

再说，谁能断定我绝对追不上？

没有人。

真要说的话，只有自己。

是自己划地自限，死心放弃。

其实根本无须死心，无须放弃。我也做得到。

事实上，我成功了，向众人证明了我做得到。我可以多点自信，可以更加进步，我正要开始成长。关键在于方法，只要方法正确就能成功。今后我还要继续表现，我可以的，一定办得到。

所以，我要累积更多经验，交出更多更漂亮的成绩单，向众人证明我的能力，获取认同。我要尽己所能地挑战自己的最大值，一面思考弥补短处的方法，一面赚钱——这是顺便——总之，这正是我前往达那姆雷的目的。

「卡塔力，别走太快。」

「哦！」

「你真的听懂了吗……？」

「听懂了！这么不相信老子。不信任老子这么正直的男子汉，还能信任谁？」说着，卡塔力倚向出入口旁的岩壁。待玛利亚罗斯、由莉卡与皮巴涅鲁依序跟进，卡塔力便瞥了他们一眼，「好啦，走吧！」轻巧地滑进出入口中。「——唔，果然什么都没有，或许躲起来了。」

「……是吗？」

玛利亚罗斯总算信了这句话。他与由莉卡及皮巴涅鲁对看一眼后，便尾随卡塔力而去。眼前是条宽、高皆为三美迪尔左右的通道。

只不过，由于形状是歪斜的三角形，因此感觉上比实际的宽度还要来得狭小拥挤。岩壁四处嵌着放置篝火用的「凹槽」，亮度尚可，但通道极为曲折，视野不佳。前进片刻后，眼前突然出现下坡，天花板变高，空间已足以容纳人类大小的生物通过——眼下还不知低等蜥蜴人藏身何处，换作平时，应已是万分紧张的状况；但不知何故，玛利亚罗斯就是紧张不起来。不成，不成，得集中精神。

「精神松懈是最可怕的……」

「既然这样，唱首歌来热闹热闹吧？大家一起唱！」

「要唱你一个人唱，怪鱼。再说，没事热闹什么啊？」「你这个人真龟毛。有什么关系？带动情绪和气氛嘛！说话也得有节奏啊！慢着，怪鱼？老子有那么稀奇吗？」

「嗯，超级稀奇。用鳃呼吸却能在地上到处活动的生物，我只见过你一个。」

「那倒是……老子也没看过……要是有才恐怖咧……」

「就是说啊！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灵异现象。这种事不重要，你该闭嘴了。」

玛利亚罗斯等人在卡塔力引领之下，通过笼罩于异样寂静之中的奇岩堡。一路上的下坡、岔路、楼梯、通道时而宽敞，时而变窄。或许对低等蜥蜴人而言，这样的构造具有某种规则；但对人类来说，简直是乱七八糟。仅管如此，只要身体一度记住便不会忘路的卡塔力却毫不迟疑，如鱼得水般地快步走向正确(希望是)的道路。玛利亚罗斯不光是跟随其后，也尝试记下路径；但下回他能否单独前来，就很值得怀疑了。虽然他记住了几个重要的分歧点，却不是很有自信。

话说回来，现状竟容许他分心注意这些问题，果然相当异常。

五分钟。

十分钟。

在奇岩堡中行走了这么久，竟然没遇上半只低等蜥蜴人。

连卡塔力也觉得不可思议，从刚才便频频歪头，口中唔声连连；由莉卡也皱起了可爱的眉头，皮巴涅鲁则一如往常，但他原本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正当众人爬下绵延的陡斜石阶之时，皮巴涅鲁突然停下脚步。「有，声音。」

「……声音？」

「哦？」卡塔力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哦？哦……？的确有……」「嘘！」玛利亚罗斯以食指抵住嘴唇，以几不可闻的音量说道:「保持安静。好像有人在说话——卡塔力，前头是什么？」

「走完楼梯转个弯，就是通往达那姆雷的黑暗门了。」

「我想也是。」

这么说来，有侵入者在那儿小憩片刻亦不足为奇。不过，今天的太多鲁亚普与平时不同，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皮巴涅鲁，你去看看情况。」

「好。」回答的同时，皮巴涅鲁已经过由莉卡、玛利亚罗斯及卡塔力身边，无声无息地奔下楼梯。皮巴涅鲁的视力很好，一会儿便确认完毕；只见他从转角微微探出头，又立刻回来。

「有，八个人，六男、两女。」

「是侵入者？」

「对。不过，一个不是。」皮巴涅鲁有些困扰地皱了皱眉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说明；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猫。」

「……猫？」

玛利亚罗斯反问，皮巴涅鲁点了点头。

「猫和，男人。」

「呃……对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总之不像是掠夺者之类的吧？」

「对。有，伤患。」「正在治疗？」在由莉卡询问之下，皮巴涅鲁摇了摇头；见状，由莉卡满脸诧异。「没有医处士吗？」

「这可怪了。照这气氛来看，应该是在达那姆雷栽了跟斗，逃到这里来；但一般人来这种地方会不带医术士吗？」

「或许是死在达那姆雷了，这种事说不准的。」

情报太少，确实什么都说不准，但玛利亚罗斯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今天是否该打道回府较为妥当？但这么做未免太过懦弱——这里是地下区，发生状况是理所当然，若是一有状况便过度反应而折回地上，那就什么事也办不了了——

「唔……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

呃，做事不经大脑的半鱼人或许不怎么办吧！既然全权决定并担负责任的多玛德君不在，玛利亚罗斯必须更为客观、全面且冷静沉着地视事并加以判断。若是下错决定造成同伴受伤，可就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不过，这是种相当沉重的压力。

如今想来，平时总是若无其事地迅速决定、明快下令的多玛德君实在是个极为伟大的存在。不光是多玛德君，已故的秩序守护者首任总长丹尼斯桑瑞斯与第二任总长罗叉，皆曾命令同志们死战；即使是身为午餐时间首领的亚济安，也肩负着同伴的性命。他们没有任何感觉吗？不觉

得担子沉重吗？不觉得痛苦吗？

玛利亚罗斯也曾在泉里决战时对多玛德君以外的同伴下达指令，站在左右他们生死的立场上；但老实说，当时他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考这些问题。多玛德君突然宣布隔天ZOO交他指挥，他不知该怎么做、如何是好，却不能不做，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以这种状态开始战斗后，他只能豁出去，追着瞬息万变的状况，拚命活动脑袋与身体。

只不过，如今回首往事，连自己都不禁惊讶自己竟能办到。

自己下决定，其它人随之行动。玛利亚罗斯只想逃避这种责任一褁足不前，思考几乎停止。我是如此优柔寡断的人吗？不行，面临这么点决断便心生犹豫，还能成什么事？得立刻下决定才行。换作多玛德君会怎么做？我——

「我想看看昌患的情况……」

「继续在这里龟龟毛毛，还是什么都搞不懂啦！咱们只能去看看了。」

最后，玛利亚罗斯半是屈服于由莉卡的医术士道义与卡塔力的强硬意见，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卡塔力先上前，表示我们没有敌意。这种工作你很擅长吧？只要对方不是女孩子。」

「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由莉卡和皮巴涅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知道了。」「是。」玛利亚罗斯等人发出了些微脚步声，慎重小心地爬下楼梯。

绕过转角时应该是最为紧张的一瞬间，但实际上却不然。

因为在那之前，一只小动物悠然地自转角另一侧现身。

灰色、毛发略长的娇小猫咪。

牠的眼睛有如蓝宝石，颈上带着红色项圈，毛发整齐，应该是家猫。当然，地下区不可能有野猫，但照理说也不会出现家猫；无庸置疑地，这便是皮巴涅鲁所说的「猫和，男人」之中的那只猫。

那只猫仰望卡塔力，发出了既高又细的喵喵声。

「——唔……」卡塔力转过头来，对着玛利亚罗斯耸肩。这种状况的确教人不知如何应对。毕竟对方是只娇小可爱又漂亮的猫，而牠竖直了尾巴，显然对玛利亚罗斯等人并无敌意。玛利亚罗斯不讨厌猫，表情忍不住放松下来，而由莉卡的反应比他更松懈。

「啧啧啧，过来。」

由莉卡蹲下身，一面咂嘴一面伸出手；猫朝着她的手奔来。下巴、脖子、背上、尾巴；猫一面磨蹭着由莉卡的手，一面瞇起眼睛，似乎很舒服。由莉卡也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忍不住抱起了猫。

「我觉得你该更小心一点……」

「啊，对不起。但牠斥只普通的咪咪啊！」

「咪咪？」听到玛利亚罗斯询问，由莉卡不禁羞红了脸。

「啊，呃……我小持候养的猫就叫咪咪，所以我习惯把所有的猫都叫成咪咪……」

「猫都叫咪咪，狗都叫汪汪，虎都叫小虎，豹都叫花花，是吧？」

「呃，虎豹之类的猛兽只有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大台豪或贵族才会养吧？」

「猪头，老子的家族可是皇亲国戚耶！」

「呜！对喔……」

「说归说，老子连父母兄弟的脸都还没见过咧！哈哈哈哈哈！」

卡塔力谈着不好笑的自嘲话题，独自高声大笑；他的笑声应该已被转角彼端的另一群人听得一清二楚。这般举动虽然轻率，或许反而能消除对方的疑心。其实玛利亚罗斯便是如此计算，才和卡塔力一搭一唱——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相信，连玛利亚罗斯自己都骗不倒，因此他用力地推了推卡塔力的背部:

「好了，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快点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嘛！咳！」

卡塔力清了清喉咙，朝转角彼端前进。

「啊，大家好！人挺多的嘛！发生什么事啦？被底下的蜥蜴人打伤了？好像有人受了伤啊？咦——」此时玛利亚罗斯正好绕过转角，只见突然发不出声音的卡塔力指着十二、三美迪尔前倚墙而坐的一群人；不，正确说来，卡塔力是指着其中一人。「是你……」

「……啊？」

玛利亚罗斯对这个慵懒的声音也有印象。

那男人身穿红绿色调的骑兵服，留着杂乱的金发与胡渣，眼珠浑浊，叼着烟坐在岩地上；即使相距十美迪尔以上，那股渗透身躯的浓厚疲懒感仍能隔空飘荡过来。

男人与卡塔力、玛利亚罗斯及身后的由莉卡目光交会，于是尴尬地「啧」了一声缓缓起身；他的右手按着腰间，左手则拿起竖在岩壁旁的标枪。

「好痛……我的腰不行了，先走一步啦！」

「喂！亚德里安，哪有人突然—─」

一旁装扮夸张的中年剑士立刻伸手去抓男人的肩膀，但他的手却被标枪柄粗鲁地拂开。名唤亚德里安的男人露出笑容，那是种非常蹩脚且自暴自弃的笑容。

「别随便碰我，方尼法兰克。我是听说有钱可赚才陪你来的，但是现在呢？看样子别说赚钱了，我看我会先化为白骨。这已经不是划不划算的问题了。再说，我们又没签订书面契约，而我现在想回去了，所以先走一步。有什么问题吗？」

「就这层意义上是没问题……但是侵入者总有侵入者的道义……」

「道义？你跟我谈道义？没想到这么高等的词汇会从你的嘴巴里吐出来，还是你在说笑？不管是不是，你的笑话总是既冷又无聊，根本笑不出来。奉劝你一句，你的玩笑局限于那身蠢到极点的装扮就好，方尼法兰克。我根本没打算被那种不能填饱肚皮的玩意儿束缚。在这个国家里，

偷盗抢劫杀人都是自由的；你就别满口仁义道德了，看我不顺眼的话，动手教训我便是。这才是这个国家的一贯作风啊！」

「我是绅士！才不会做这种野蛮的事！」

「原来『这种打扮』叫绅士啊？看来这个国家对绅士的定义有点与众不同，我这个乡下土包子无法理解。」

「你、你、你这混帐……以、以后有好差事，我也不找你了！」

「我就是被你口中的好差事给诓了，才落得这种下场。」

「呜……」方尼法兰克咬牙切齿，但似乎无意继续挽留亚德里安。

话说回来，这人不但名字奇怪，装扮亦相当奇特，全身竟插着各色各样的羽毛饰品，收起护面的头盔上、左手的盾牌上及腰间的剑上也都是羽毛，宛如一只五彩缤纷的梅利库鲁。对于他身穿这副装扮如何作战，玛利亚罗斯可说是兴趣无穷；但现在更要紧的问题是亚德里安。

玛利亚罗斯等人与亚德里安是因今年夏天的某个意外事件而相识，虽然只相处了短短数目，但对于玛利亚罗斯、卡塔力和由莉卡而言，却是难以忘怀。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想必对方亦有相同感受。

「呦！」亚德里安在卡塔力面前停步，将变短的香烟丢在地上，并以脚趾踩熄。「你们挺有精神的嘛！」

「大叔，你也是啊！」卡塔力嘴上如此回答，视线却不和亚德里安相接。卡塔力曾被亚德里安又打又踹，就连生性豁达又不记仇的他，心境也难免五味杂陈。「——不，看来倒也不是，你的脸色很差耶！看看你自己，满脸发黑。」

「大概是肝脏出了问题吧！不赚钱就没酒喝，赚了钱又成天到晚喝酒；对我这个酒鬼而言，这个城市真他妈的像个天堂啊！」

「你再不少喝点酒，当心不久后就挂点啦！」

玛利亚罗斯冷冷地插嘴，亚德里安则自嘲地歪着嘴唇:

「既然要死了，不多喝点美酒岂不吃亏？」

「我看你是神仙难救了。」

「在这里，这种人不少吧？岂止不少，比我还蠢的家伙到处都是，我可乐得轻松。」

比下有余的感觉挺不赖的啊！亚德里安如此说道，抖着肩膀大笑并重新点了根烟。原以为他就要离去，但他却对由莉卡投以注目礼，接着看了皮巴涅鲁一眼，歪了歪头，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

「啊……前头的地方叫达那姆雷，是吧？假如你们打算去那儿，劝你们打消念头。我年轻时也见过不少风浪，但那家伙真的太恐怖，也太难缠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爱惜性命的话，现在立刻掉头回去吧！」

「那家伙……？」

亚德里安并未回答玛利亚罗斯的问题，便消失于转角的另一侧。标枪柄戳着地面的喀喀声渐行远去。那家伙真的太恐怖，也太难缠？是指蜥蜴人吗？

亚德里安原来好歹也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猎骑兵，虽然他来到艾尔甸的时日尚短，又是个酒鬼加瘾君子，比起一般侵入者却要来得高强许多。蜥蜴人的确是棘手的异界生物，但能让那个男人以「不是闹着玩的」六字相评吗？

亚德里安脱队后成了七人的团体应该知道答案。

这七人团体的成员，除了梅利库鲁般的方尼法兰克，还有两个重装男子、一个身穿紧身衣的男剑士、一个貌似魔术士的女人及一个轻装持弓的女人。顺道一提，剑士的右手肘前端已消失不见，显然身负重伤；魔术士倚墙坐着，一动也不动，说不定已断了气。女弓箭手的腹部与左肩头也受了重伤，呼吸相当急促。

而最后一个人，则是坐在四角皮制公文包上跷着腿的男子。

他的装扮之夸张，亦不输方尼法兰克。

不过品味倒是比方尼法兰克好，或该说没那么糟。黑白豹纹紧身西装加上宽领暗紫色衬衫——这还勉强可接受，但将淡金色与黑色交杂的挑染发丝七三旁分，又戴上单眼镜，看来便像刻意恶搞的乔装；又加上他似乎没带武器，与地下区更是格格不入。好歹也该考虑一下时间、场所及状况吧？

「呃……」

然而，七人之中最先向玛利亚罗斯等人开口的，却是这个从公文包上起身的男人。站在他的立场，确实有开口的理由。

「谢谢你们替我照顾裘弟。过来，裘弟。」

男人对由莉卡抱着的猫伸出手，但猫只是瞥了男人一眼便别过头去，完全不想离开由莉卡的怀中。虽说猫和狗不一样，并非乖乖服从饲主命令的动物，但牠的态度也太冷淡了。男人一脸受伤地皱起眉头。

「伤脑筋，平时牠很听话的，真的，是个听话又可爱的孩子。看来牠很喜欢你……啊，对了，可以请教你的芳名吗？」

「啊，斥，我叫由莉卡，由莉卡白雪。呃，我——」

见由莉卡欲放下猫咪裘弟，男人慌忙摆手。

「不，没关系，维持原样，维持原样，请你继续抱着牠。我是有点寂寞，但裘弟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可斥，好像有人负伤；假如你们不介意，我想帮忙治疗。」

「治疗？」男人环顾周围，恍然大悟似地睁大眼睛。「原来如此，仔细一看……不，猛然一看也知道，由莉卡小姐，你穿的是医术士服嘛！方尼法兰克先生，这位小姐似乎是医术士，不如请她帮忙治疗同伴们吧？」

「啊，嗯……那当然是感激不尽……」

方尼法兰克见了由莉卡的样貌，显得相当困惑，或该说狐疑。思及由莉卡的目测年龄与实际年龄的差距，倒不难明自他的感受；但站在玛利亚罗斯的立场，却难以压抑泉涌而出的不快感，而他也没义务压抑。

「不需要的话就算了，我们无所谓啊！你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唉！不过还是真可怜啊！就因为只会以貌取人的鸟头不愿接受治疗，落得失血而亡的下场；换作是我，肯定冤魂不散！」

「什、什、什什什什么叫鸟头！没礼貌！不，我的头盔的确是鸟头……」方尼法兰克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罢休，再次转向由莉卡。「很抱歉，我是小公会〈创世之翼〉的领导人，名叫方尼法兰克。」

「明明是个小公会，名字倒挺跩的嘛！」

「要你管！梦想就是要伟大！理想就该像振翅飞翔的鸟一样高！现在我们还是个小公会，但总有一天会变成艾尔甸的一大势力！」方尼法兰克因玛利亚罗斯的指摘而失态，随即又回过神来，向由莉卡深深地低头赔罪:「——容我再次道歉。那么……能请你治疗我的同伴吗？很抱歉，我现在手头上不方便，但过几天一定会奉上谢礼。」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只斥医术斥的习性罢了。」

说着，由莉卡将裘弟放下地面，立刻奔往右臂负伤的剑士身边。很遗憾地的，魔术士已是回天乏术，因此现在立刻需要治疗的便是剑士与女弓箭手两人；当然，由莉卡无法同时治疗，似乎打算先救剑士，再治女弓箭手。「丑臂——动脉果然被肌肉封住了，出血不算太严重，我先替你止血。」「……感激不尽。」「那边的小姐请超等，马上就好了。」「好、好……」

光听两人的呻吟声与低叫声，连玛利亚罗斯都跟着痛苦起来；但在这沉重的气氛之中，却有个男人显得相当开朗——

「唉呀，你总算肯回来啦！」

便是那个身穿黑白豹纹西装的男人。

男人眉开眼笑，抱起裘弟，放上自己的肩头。裘弟便和小猫一样娇小，待在男人的肩膀上也不显得局促。他倒也不是硬将反抗的猫儿放上自己的肩头，所以还算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光景——只要完全无视周围的状况。

「好了——」既然由莉卡已开始治疗伤患，玛利亚罗斯自然不能继续处于状况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唔……」方尼法兰克满脸沉痛地开始说明。玛利亚罗斯此时才发现，这家伙其实长得挺性格的。他的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左右吧！不过这样的男人身穿梅利库鲁般的奇异装扮，表情却一本正经，反而更显得滑稽。

——今天一同前往达那姆雷的，有方尼法兰克麾下的十个创世之翼成员、受他邀请前来的七人，以及自称路易卡塔鲁西斯的男子，共计十八人。

事情的开端，是起于方尼法兰克在库拉纳德欢乐街角落的酒吧「高贵波霸」与朋友喝酒时，被路易卡塔鲁西斯搭讪。

碰巧带着猫在附近座位上喝酒的路易卡塔鲁西斯听见方尼法兰克对朋友谈起过去的威风事迹，大感兴趣因而上前攀谈。

「这是我的名片。」路易卡塔鲁西斯递出的名片上，除了作家与野生王朝首席设计师两个头衔外，还印有他的姓名。「我在拉夫雷西亚小有名气，不过在这儿却是籍籍无名。啊，这不重要。其实我现在为了写游记，正在取材旅行之中；而提到沙蓝德，头一个联想到的就是地下区，对吧？但如各位所见，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连剑也没用过，一个人无法到地下区去；所以我正在寻找保镖，陪我一起前往地下区。」

「哦！想去地下区啊！不过地下区可大得很。」

「好像是。我查了不少资料，已经想好要去哪里了。」

「想去哪里？假如是要观光游览，我觉得梅利库鲁迷宫还不错。」

「不不不，梅利库鲁不行，那只是长得有点像人类的大鸡吧？鸡在画面上不够好看。我的游记会请专业插画家绘制插画，而地下区这章呢，我想写成紧张刺激的冒险小说；假如对手是鸡，岂不成了闹剧？我又不想搞笑。」

「那么亚人伯格的地底堡垒阿法济呢？」

「伯格也不行，那种异界生物长得还挺可爱的，对吧？当然，只有外表可爱。」

「那换成巨型洞蛇巢穴中的土龙人如何？」

「牠们只会躲着，不常出来。」

「听你说起来，似乎知道得不少……」

「因为我查过了。查数据是我的拿手本事，毕竟我好歹是个写书的嘛！总归一句，我想去的是D13的——」

「太多鲁亚普吗？」

「不，太多鲁亚普的低等蜥蜴人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种不上不下的题材是最差的，还不如干脆选择梅利库鲁算了。所以我想去达那姆雷，看看蜥蜴人。」

「可是，这很……」危险——当时方尼法兰克如此想道。确实，达那姆雷并非适合带着观光目的的非战斗员前往一游的场所。

「很危险吗？可是——」

路易卡塔鲁西斯以右手中指抚摸单眼镜的镜框，搬出了方尼法兰克对朋友说的大话(铁定是。)

「方尼法兰克先生，你刚才不也说过？近十年前，你成功铲除了有『剪刀手』之称的蜥蜴人。牠率领着凶残至极的弟妹，见人便狠下毒手，将当时的D13区化为血海；不光是为数众多的侵入者，连同族的蜥蜴人都惨死于牠们手下——你方才不是说，由于这种传说中的异界生物实在过于强大，纵使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也没人相信你说的话吗？可是我相信，我最爱听这种故事了，所以我才认为你是保镖的不二人选。当然，我会支付报酬的，价码可不低喔！别看我这样，我很有钱的。」

被这么一说，方尼法兰克自然无法拒绝。这是当然的，因为他看来不像会抓着后脑，坦承「不，刚才只是我一时得意忘形，自吹自擂而已！」的人；虽然满口仁义道德、绅士风范，其实只是个轻浮、空有自尊心、爱吹牛皮又没品味的奇怪中年人而已。

想当然耳，方尼法兰克接下护卫工作，内心却是忐忑不安。光是公会麾下的十名成员，未免不牢靠；因此他到处招揽本领高强的侵入者朋友，最后凑了七个人与自己同行。

其中一人便是亚德里安——话说回来，十七个战斗员可是非同小可；纵使目的地是达那姆雷且得保护一个非战斗员，人数也未免太多了。人多不是坏事，但报酬该怎么分？

对于玛利亚罗斯这事不关己又无关紧要的问题，方尼法兰克亦加以解答。原来这份工作的报酬为三千万达拉，事成后由众人平分。

这么说来，由十七人均分，一人约可分得一百七十六万达拉。

在艾尔甸生活，一巡月的平均生活费约为三万达拉，所以这些钱可过五十八巡月，近乎六年，还算不赖，甚至该说挺好赚的。想必方尼法兰克延揽的侵入者们也是被这笔钱所惑，才接下这个工作吧！不过，十七人还是太多了点。

总之，方尼法兰克、创世之翼与亚德里安等侵入者+路易卡塔鲁西斯(+猫咪裘弟)等十八人(+一猫)便于上午八点自第十三区出入口进入地下区，首先踏入了低等蜥蜴人的巢穴太多鲁亚普。

而他们对太多鲁亚普抱持的印象，似乎也是「不对劲」。

太过安静。

低等蜥蜴人太少。

有些地方看来甚至可供人悠闲地睡个午觉；就这层意义上而言，或许比流氓混混四处出没的地上还要来得安全。

说归说，他们的目的地是达那姆雷，若能不费吹灰之力通过太多鲁亚普，自是再好不过。方尼法兰克意气风发地说道:

「想必是那些愚劣孱弱的低等蜥蜴人惧于我们的雄威，不敢靠近！」

某人刚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暂且不提。他们一路平安地前进、前进、前进，抵达了奇岩堡；进入奇岩堡后，熟知路径者领头带路，又走了好一段路。在这里，他们依旧没碰上低等蜥蜴人；此时成员们已接二连三地发出质疑之声，但方尼法兰克反而得意洋洋并满心亢奋地表示:「有什么好怕的！达那姆雷已近在眼前！啊！达那姆雷！汝犹似甜美花蜜、狐媚妖女一般地诱惑着我！」

然而，达那姆雷却远比妖女还要可怕。

穿过奇岩堡最深处以黑色硬岩制成的黑暗门后，方尼法兰克一行人爬下螺旋状的黑色阶梯，进入了达那姆雷。起先，他们感受到与太多亚普鲁相同的气氛。四周一片宁静，美一丽的石造建筑纵横交错；在名为火管的照明设备照耀之下，达那姆雷看来宛如太古超文明遗留下来的静谧遗迹。然而不久后，他们便明白这是个大错特错的误解。

他们进入某个大建筑物，时而下坡，时而右转，时而左拐；顷刻后，一行人来到了宽阔的广场，并目睹惊人的光景。

一个约有四、五美迪尔高的巨大生物正随手抓起周遭的物体，不住地往血盆大口里放，兹兹喀喀地咀嚼着。

被吃的似乎是蜥蜴人。

而吃人的是什么——他们至今仍不明白。

只不过，那家伙全身上下覆盖着蜥蜴人般的鳞片。低等蜥蜴人的鳞片多半是褐色或绿色，蜥蜴人则是多采多姿，而那家伙的鳞片却是接近黄色。牠也有尾巴，体格肥壮，有几分像蜥蜴人。一般蜥蜴人成体约为一六~一九美迪尔，与人类相去不远；现实中不太可能有四、五美迪尔高的人类，同理可证，那家伙也不太可能是蜥蜴人。

总而言之，方尼法兰克一行人突然撞上这种怪物，自然陷入恐慌；抢先逃跑的，便是「我绝不是害怕，而是念及领导者一死，谁来统率众人？基于强烈的责任感与义务感，只好率先撤退」(本人说法)的方尼法兰克。

说归说，那「大块头」正忙着用餐，假如半途没杀出「程咬金」，或许全员皆能平安回到太多鲁亚普。

当然，假设是无意义的。事实上，「程咬金」一从其它路线进入广场，便猛然袭击一行人。

这「程咬金」显然是蜥蜴人，个儿相当高，虽然弯腰驼背，仍超过二美迪尔。

那蜥蜴人的鳞片近青色又似绿色，浑身是伤，缠绕全身的皮带色彩缤纷。

而牠的双手各拿着一支类似大剪刀的武器。

「——那正是『剪刀手』……」

「慢着……」正当方尼法兰克一脸严肃地描述剪刀手登场的场面之时，玛利亚罗斯基于礼貌，插了句最基本的嘴:「剪刀手不是已在十年前被你铲除了吗？」

「唔……」

方尼法兰克吐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正是剪刀手……」

「别重复同样的话，回答我的问题啊！十年前——」

「唉呀！啰唆！现在不是管那些琐事的时候吧！剪刀手耶！那家伙转眼间干掉了我的四个同伴和六个侵入者朋友！我们，我们，我们……！呜哇哇哇哇……！」

「你们公会的人死了四个，其它人则死了六个……？」

十分之四和七分之六，损伤率的差距挺大的，太大了。方尼法兰克和其它创世之翼的幸存者都一脸尴尬，又是什么缘故？——原来如此。创世之翼的大半成员都是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但其它人却是准备应战；肯定是这么回事。玛利亚罗斯并未亲眼见到那个场面，只是推测——但就结果而言，在场的这些人是托阵亡者的福才能成功逃亡，因L+无论是方尼法兰克或其它幸存者，都不敢直视玛利亚罗斯的眼睛。

「算了，不重要。」

反正是与自己无关的外人。由莉卡替负伤者疗伤，是出于她的职业意识和性格；身为同伴，玛利亚罗斯无意批评。不过，既然知道了个中原委，也明白黑暗门的另一端情势凶险，只能打道回府了。倘若有值得冒险的利益又另当别论，但今天的目的只是训练及赚钱。和剪刀手为敌？开什么玩笑！

基于上述理由，玛利亚罗斯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但由莉卡的医术式似乎还得花点时间。女弓箭手的伤势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那你们为何还待在这里？快点回地上比较好吧？」

「不行。」方尼法兰克一脸严肃地盘起手臂。「我们得回收尸体，或许还有人能用苏生救活。我们在这里待了一阵子，剪刀手和那个大怪物并没追来；说不定有人只是濒死，还没断气。」

玛利亚罗斯虽觉得他过于乐观，却没说出口。那个吃蜥蜴人的「大块头」说不定也把人类给——纵使是毫不相干的外人，想象起来依旧觉得可怕。亚德里安八成也有相同想法，认为折回亦无济于事，才独自离去。

无论如何，玛利亚罗斯只想等由莉卡治疗完毕，先回到地上再行思考今后的方针。只能这么办，唯有如此。但是——

「剪刀手啊……」

卡塔力如此低喃的瞬间，玛利亚罗斯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过惨败之后要回收尸体，也挺困难的。」

「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走啊！」

从方才的一番话听来，分明逃得最快的方尼法兰克现在说这种话，真是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卡塔力居然频频点头称道:

「不，老子明白，非常明白，你的心情老子感同身受。只要是条汉子就能懂！」

「哦！你懂吗！你能明白这热血沸腾的男子汉之道吗！」

「怎么可能不明白！好——」「给我慢着，蠢鱼！」「呜！」玛利亚罗斯立刻以护腕的坚硬部分敲击卡塔力的后脑。他没手下留情，声音相当响亮。「别干蠢事！你一个人的时候爱做什么随你高兴，但现在是团体行动，会把我们牵扯进去。再说，什么男子汉之道？抛下负伤同伴自行逃走的胆小鬼说什么男子汉之道？啊？别笑掉人家大牙！」

「住、住住住住口！或、或、或许女人无法理解……！」

「谁是女人啊？」玛利亚罗斯将右护腕中的箭矢射击轨道对准方尼法兰克的眉间，左手食指与拇指则放在开关上。「我看你脑筋转得不怎么快，最好连转速一并列入计算，在五秒内订正你的﹏说词，否则我就要发射了。听清楚了吗？好，一、二……」

「唔？啊……？呜哇哇……！」

「三！」

「吶吶啵！」

亏玛利亚罗斯特地慢慢数，方尼法兰克却一个劲儿地发出怪声，手足无措。跟这种人认真生气，或许太不成熟了。就姑且数到五吓吓他了事吧！正当玛利亚罗斯一面构思这套剧本，一面数着「四」，并在五之前吐了口气——

身旁有只手悄悄地触碰玛利亚罗斯的右护腕。

玛利亚罗斯一惊之下，不小心按下开关。

但他及时偏移靶心，右护腕放出的箭通过方尼法兰克的脸旁，射中岩壁，又弹落地面。

「——呜，哇，很、很危险耶！」

「很危险耶！」「啊，抱歉。」

方尼法兰克、罗斯玛利亚的怒吼与黑白豹纹装男子的道歉声完美地构成和声。

「呵呵，不，可是……」黑白豹纹装男子——自称小说家兼设计师的路易卡塔鲁西斯一面抚摸肩上裘弟的下巴，一面歪头微笑。话说回来，他是几时靠得这么近的？他并非从身后悄悄走近，却完全感觉不到气息。「我也吓了一跳啊！没想到护腕会有这种机关，好厉害，好厉害，真不愧是艾尔甸，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东西都有。我可以拿来做为小说的题材吗？」

「当然不行。」

玛利亚罗斯嘟起嘴巴，有种忐忑不安的奇妙不快感。

这是怎么回事？

路易卡塔鲁西斯。

这个男人为何越靠越近……？

「是吗？」

路易卡塔鲁西斯搭着玛利亚罗斯的肩，瞇起眼睛。

单眼镜之后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

他嘴角边的微笑化为确实的笑容。

满面笑容。

莫非他——

是个变态？

「很遗憾，但也无可奈何。」

「……放开你的手，还有，可否离我远一点？」

「唉呀，失礼了。在沙蓝德，这种距离似乎稍嫌太近。我很久没来这个国家，尤其艾尔甸更是暌违已久，所以搞不清楚状况，有时会做出不合常规的事。我没别的意思，请原谅。」

「也没什么原不原谅的……」

「非常抱歉。」路易卡塔鲁西斯倏然将手移开玛利亚罗斯的肩头，退后几步，环顾卡塔力、由莉卡与皮巴涅鲁。「对了，关于刚才的问题；先不讨论男子汉之道，各位提到是否该去看看方尼法兰克先生或许已经阵亡的同伴们……」

「要去自己去啊！反正和我们完全没关系。」

「我想也是。不，我认为你说得没错，老实说，我是觉得没多少希望——」路易卡塔鲁西斯依旧不改笑容，转向方尼法兰克。「那该怎么办呢？方尼法兰克先生。我想你一定很不甘心，但今天还是死心，先回地上如何？啊，当然，报酬我还是会付的。三千万达拉就由活下来的各位平分。」

这家伙的言下之意便是:「少了几个人便多分到几份，没得抱怨了吧？」话是这么说没错，或许在他开口之前，也有人抱着同样想法；但这种情况下，实在很难回答「就这么办」。

尤其ZOO里又有个反对利己主义、分外热血的男人。

「喂！」明明不关己事，卡塔力却深深皱起眉头，责难路易卡塔鲁西斯:「你犯不着说这种话吧！那些人是因为你的委托才牺牲的，有没有希望老子不知道，但至少得亲眼确认，才是做人的道理吧！你是写书的，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做人的道理？」

「对，贯彻做人的道理后，就能迈向男子汉之道。对吧？方尼法兰克！」

「哦，哦……？哦！」见话锋突然转向自己，方尼法兰克慌乱数秒，才汗如雨下、虚情假意地呵呵大笑。「没、没错！阁下说得一点也没错！同为行男子汉之道的同志，我一定要请教阁下

的尊姓大名！」

「呵……区区贱名，何足挂齿——老子叫卡塔力，只是一介流浪汉，现在待在一个叫ZOO的公会里。」

「哦哦哦！ZOO！就是那个与银色军团一起剿灭SmC的ZOO吗！」

「哎，不是老子说嘴，要是没有老子，恐怕杀不了SIX吧！」

「什么……！」

如此这般，方尼法兰克与卡塔力两个蠢蛋开始大谈蠢话，玛利亚罗斯实在无法加入他们，也不想加入，甚至希望能将他们的存在一并抹消。除了这两人以外，所有黑暗门前的人都和玛利亚罗斯一样啼笑皆非——唯有路易卡塔鲁西斯一面抚摸裘弟，一面陷入沉思。

「……ZOO……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说着，路易卡塔鲁西斯看了玛利亚罗斯一眼。

他们四目相交。

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却无感情。

他果然是——

变态？

「干、干嘛？」

「没什么，你也是ZOO的成员吧？ZOO现在名气很大，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话题，连我也听说过。我记得园长是——多玛德君，是吧？」

「……那又如何？」

「我很感兴趣，域许是职业关系吧！好奇心不够旺盛，是无法做这一行的。对了，方便的话，能否请你代为转达，说有个叫路易卡塔鲁西斯的人很想见他？」

「超不方便，我才不要。」

「是吗？」

也不知是哪里好笑，路易卡塔鲁西斯却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这人虽然谈吐文雅，却是温文无礼、难以捉摸，教人不快。或许是玛利亚罗斯与他八字不合吧！便是方尼法兰克，也是个言行不符的伪善混帐，和这些家伙牵扯在一块，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由莉卡的医术式似乎已结束，还是趁着未遭池鱼之殃前尽快打道回府。「……我才想说要走，你又在干什么？」

「啥？」

正与方尼法兰克一道走向黑暗门的卡塔力停步回头，一双鱼眼眨了又眨。

「啥什么啥……？」

玛利亚罗斯一面以手指搓着鼻梁根部，一面忍着头疼。

「——我在问你现在打算上哪儿干什么。当然，从目前的状况已能充分推测出来，但我还是想

知道企图干这种无可救药的蠢事的你和沙丁鱼相比，究竟哪个脑袋比较发达。与其说是想知道，不如说是想确定，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猪头，沙丁鱼每天都努力过着沙丁鱼的生活，老子也一样，哪能轻易分出优劣？」

「沙丁鱼不是重点！」

「先提起沙丁鱼的是你吧！再说，沙丁鱼熬出的汤很好喝的！沙丁鱼很伟大！你不要瞧不起沙丁鱼！」

「哎呀！满嘴沙丁鱼沙丁鱼沙丁鱼沙丁鱼的，吵死人了！你那么喜欢沙丁鱼，就去和沙丁鱼结婚啊！臭半鱼人！」

「结就结！怕你啊？老子立刻去向沙丁鱼求婚，再去拜访沙丁鱼的家人！然后说『伯父，请把令嫒交给我——』慢着，你白痴啊！为什么老子得和沙丁鱼结婚生子，建立幸福家庭η」

「……不，其实我也觉得你不必勉强扯那么远……」

「就是说啊……老子也太起劲了……浪费不少力气……反正啊！」卡塔力鼻息急促，蹬住双脚，举起拳头。「老子要去！说去就去！一定要去见识那个剪刀手的剪刀！不对不对刚才的算老子没说，男子汉之道的同志方尼法兰克陷入困境，老子不能视而不见！否则有损老子的男子气概！」

「你刚才好像提到剪刀……」

玛利亚罗斯早觉得奇怪，就算卡塔力再怎么刚强好义，也不必力挺方尼法兰克这种人吧？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剪刀手的武器名闻天下，来历的价值比实际性能更高，想必能卖得极好的价钱；对于收集狂而言，更是无价之宝。卡塔力身为奇珍搜集家，自是热血沸腾。

只不过，被这种无谓热血摆布的其它人，却得大叹吃不消。

「──阿！慢着，卡塔力！」

卡塔力拉着方尼法兰克的羽毛装饰拔腿就跑。不知为何，这种时候他的脚程便快得像脂羽虫一样。黑暗门近在眼前，转眼间便能抵达；玛利亚罗斯立即追赶，仔细一瞧，由莉卡正要跑上前来。「卡塔力，回来！」「啊——由莉卡，你留在这里！皮普，你跟我来！」「好。」「……玛利亚，卡塔力就拜托你了！」「收到！可恶，这个脑袋空空的混帐！」「哦，这发展好像挺有趣的，我也跟上去看看吧！」「你别来……哎呀！随你便，死了我不管！」

玛利亚罗斯全力追赶业已消失于黑暗门彼端的卡塔力与方尼法兰克；皮巴涅鲁在前，玛利亚罗斯居中，带着裘弟的路易卡塔鲁西斯殿后。创世之翼的人没半个行动，这倒无所谓，只是玛利亚罗斯不禁觉得他们薄情。

或许他们并非特别无情无义的人。

但此时的玛利亚罗斯尚不知情。

稍后他才终于明白。

第四卷 LOVE'N'KILL 蜥蜴惊悚剧

Omenage10threvolution7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文尔甸第六区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chapte.4

蜥蜴惊悚剧

「——如此这般，我们进了达那姆雷。」说到这里，玛利亚罗斯喝了口咖啡润喉。他已说了很久，几乎都是在自说自话，这时突然关心起时间，看了看墙上时钟，已过了十三点半。「啊！时间上没问题吧？」

「呃……」坐在爱用椅上高跷着脚的莫莉一面吞云吐雾，一面瞥了身旁的佩儿多莉琪一眼。佩儿多莉琪会意，摊开偌大的手册，迅速地确认行程。

「今天傍晚才和人有约，又难得没人上门求诊，可以多聊一会儿。偶尔偷闲一下，应该无妨吧！不过，妈，这是最后一根烟啰！你一时高兴，抽太多了。」

「是、是，要是违抗莉琪，后果可就惨啦！」

「是啊，妈的行程全在我掌握之中。」

佩儿多莉琪规规矩矩地坐在无椅背的回转椅上，怀里抱着手册呵呵笑着。

虽然随身携剑的习惯依旧未改，但在短短期间内，身着白色女用医术士帽及女用医术士装的她已显得成熟且妩媚许多。或许是因为如今的她不似身为秩序守护者时那般严苛锻炼，身体少了些肌肉，多了几分圆润之故；她比从前更常展露笑容，应该也是改变的原因之一。

一玛利亚罗斯于今天午后造访收容所，与佩儿多莉琪一道在莫莉的诊疗室用午餐，菜色为佩儿多莉琪亲手做的味噌乌龙面。这道料理只须将面团摊平延展切成细长面条，并在鸡肉、蘑菇与葱花之中加入一种名叫味噌的调味料，待入味之后再行熬煮便可制成，味道相当鲜美。虽然材料形状不一，又稍嫌过大，但瑕不掩瑜；味噌的风味与汤汁融为一体，引人食指大动，面条扎实的口感更令人无法抗拒。玛利亚罗斯转眼间扫光了味噌乌龙面，一面喝着餐后咖啡，一面提起昨天之事充作饭后话题，话匣子一开便没完没了。

「后来怎么了？」佩儿多莉琪微微探出上半身。不愧是日日舞刀弄剑的守护者，极爱这类冒险故事。「进入达那姆雷以后呢？」

「唔……」玛利亚罗斯瞥了莫莉一眼。莫莉老称侵入者的工作为「无聊至极的鼬鼠游戏℉对这类话题果然无甚兴趣；不过当她望着兴致勃勃的佩儿多莉琪时，表情显得欣喜又安慰——充满慈爱。那是慈母的面孔。

我的母亲也是那样注视着我吗？

玛利亚罗斯突然浮现这般念头，又立刻将其挥去，继续说起下文。

「……哇……」

通过黑暗门，爬下黑色岩石削造而成的螺旋状阶梯，穿越墙上及天花板皆有无数火管盘据的通道之后所见的达那姆雷，竟是一片血海。

半鱼人与五彩冒牌梅利库鲁两人组呆立于通道出口之前，唯独皮巴涅鲁若无其事地踏进达那姆雷，环顾左右。若以这个砂色前刺客为基准，整个世界都会染上刺客的色彩。玛利亚罗斯不知那是什么色彩，但肯定不知道较为幸福。

玛利亚罗斯站在卡塔力身后，隔着他的肩膀窥探达那姆雷。

他干侵入者这一行已近三年，自加盟ZOO之后，不光是和异界生物对战，也曾体验过泉里决战等大规模对人战争，惨不忍睹的尸体早已司空见惯，倒没因此反胃，但脑袋之中却是不住地哇哇大叫。

「杯盘狼藉。」

通道出口前是个十五美迪尔见方的广场，而在广场之中不光是暗红色血液，还有手、脚、头颅等人体部位散落一地，而数目更是微妙——简而言之，一看便知并非单纯是分尸过后的尸体。

试想，三只手、一只脚、四颗头、一组装有内脏的肋骨；诸如此类，在可见范围清点过后，数字怎么都对不上，剩下的八成是被吃掉了。能够毫不犹豫地得出这个结论，自然也有其道理。

若要详细说明只怕会得忧郁症，其实能不说最好不说——总归一句，死人的身体部位之上，有着被撕扯、咬碎、吸吮过的痕迹，明显到残酷的地步。是什么吃了他们？

果然是那只超肥壮的巨大蜥蜴人(应该是)——大块头所为吗？

「唉呀……好惊人。」玛利亚罗斯身旁的路易卡塔鲁西斯躲在方尼法兰克身后窥探着广场。「之前已经吃了那么多蜥蜴人，还吃得下？不过吃得挺不干净的，或许肚子饱了吧？」

「你——」卡塔力转过头来怒视路易卡塔鲁西斯，但他却微笑倾首，反问:「有什么事吗？」卡塔力一股怒气无处发作，只能咂咂嘴，转回前方，并从腰间拔出甲之一(伊诺伊契)与乙之二(洛诺尼)。「……话说回来，看这种惨状，别说是生存者了，恐怕连苏生式能救的人都……」

「呜呜呜……」方尼法兰克全身微微颤抖，似乎正在忍耐什么。目睹了同伴的悲惨下场，无法压抑一拥而上的悔恨与悲伤吗？哎，虽然他是个爱吹牛皮又古怪的中年胆小鬼，本性却不坏。

只不过，好人的轻率对周遭所造成的伤害，有时反而比坏人的阴谋来得大。

「——都是我……财迷心窍，接了这种工作……可是，谁能料到头一次来达那姆雷就会遇上这种事……」

「咦？头一次？」

「这、这巡月以来头一次……不，今年以来的头一次……」

「原来是头一次啊？」

真不敢置信。

带领非战斗员到未曾去过的场所——这种工作亏他敢接。

话说回来，这下总算明白方尼法兰克为何在自己的公会成员之外又另邀了七名侵入者助阵。既然对达那姆雷一无所知，自然不明白需要多少战力、该做多少准备。

所以方尼法兰克才尽其所能地呼朋引伴，最后连他自己在内，凑得了十七人。

他原以为这般阵仗必然万无一失，谁知当他意气风发地冲入首度前往的达那姆雷之时，竟倒霉地遇上「那些家伙」。

——「剪刀手」。

玛利亚罗斯只从铁链休憩区的某个摊位老板口中听过这个名号，因此老实说，他也不太明白剪刀手究竟有多么可怕；但如今岂止明白，简直悟透了。因为发生了教人不敢置信之事。

「……！」

位于广场中央的皮巴涅鲁突然往右跳跃——有东西垂直掉了下来？皮巴涅鲁试图闪躲，却未能完全躲开。皮巴涅鲁竟会躲不过1？总以迅疾如风、敏锐如兽的直觉发现敌人，并以超快速度分解收拾对手的前刺客，居然反应不及？接着，一道可怕的「声音」攀住玛利亚罗斯的鼓膜深处，迟迟不散。

喀喳！

剪刀。

没错，剪刀剪断物体的声音。

剪刀剪断了什么？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与状况。

「那家伙」——似从广场天花板或某处落下的物体一着地便立刻扑往这里来。好人，好快。玛利亚罗斯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对方，无法动弹，完全派不上用场。倘若卡塔力不在身前，玛利亚罗斯只能毫无抵抗地命丧于对方手上的凶煞兵器之下。事实上，卡塔力也只比罗斯玛利亚好上一些，并未能充分应战。「——鱼！」应该是下意识的防卫反应吧！卡塔力并未挥动变形斧，而是往前刺出；但甲之一(伊诺伊契)与乙之二(洛诺尼)却被牢牢夹住。

果然是剪刀。

由刃长约六十桑取的凶猛双刀与附有护手的握柄组合而成的兵器确实状似剪刀，但与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剪刀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即使如此，依然只能以剪刀二字表现。来者的右手与左手各握了一把这种凶器。

是蜥蜴人。

身高看来似乎有二美迪尔以上。不，牠弯腰驼背仍有这般高度，若是站直了肯定更高。

牠的头顶有着马儿一般的白色鬃毛，浑身是伤，鳞片颜色似青似绿，不甚分明，全身则缠满了皮带。这五彩缤纷的皮带，八成是以蜥蜴人——亦即牠族人的皮肤制成的。

瞳孔呈直线状的眼睛则是赤黄色。

微微张开的嘴巴中并排着无数尖锐的牙齿。

腥臭且温热的气息。

一道与其说是口水，更像是消化液的液体由下巴滴落。

不妙。

大事不妙。

这家伙太恐怖了，恐怖得教人无法动弹。连挡在玛利亚罗斯身前、武器被剪刀所封的卡塔力也一样，他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Ggggg……Shshshshshssssh……」

望着胆怯至极的人类，剪刀手笑了——应该是笑了。牠的表情与人类不同，甚难分辨，但那声音必然是笑声。剪刀手嘲笑着卡塔力与玛利亚罗斯等人，令玛利亚罗斯大为愤怒，但怒意仅持续短短一瞬间。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剪刀手更加重了双臂施于剪刀的劲道。

喀喳！

不，那声音可没这么温和，但现象倒是干脆利落。

卡塔力的甲之一与乙之二应声断为两截；若说是剪铁如纸或许过火，但说是剪铁如木，却是十分贴切。

卡塔力的双斧虽是无名兵器，毕竟是魔导工时代铸造的神兵利器，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啊、啊……什、老子……」卡塔力总算挤出声音，盯着手上残存的甲之一与乙之二斧柄与三分之一的斧刃。「啊、啊……」卡塔力爱极这对双斧，甚至还替它们取了名字，如今所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他的声音透着悲哀与绝望。剪刀手近在眼前，即使卡塔力就此放弃一切、闭目等死，又有谁能责备他？在非议他之前，不妨先尝尝相同的苦头。在这种状况之下，还能怎么办？

而卡塔力若被收拾，下一个或下下一个便轮到玛利亚罗斯了。

该拿方尼法兰克或路易卡塔鲁西斯当挡箭牌逃跑吗？

玛利亚罗斯一瞬间浮现此念，但他当然不能这么做。他的同伴在场，卡塔力，还有皮巴涅鲁——对了，皮巴涅鲁呢？玛利亚罗斯将视线移往旁边——

「Fu……」

一道破空之声传来，原来是皮巴涅鲁的呼喝；玛利亚罗斯还是初次听见他发出这样的声音。

皮巴涅鲁从右方扑向剪刀手，右手的雄剑库雷亚达挥动了三、四下，却被尽数闪过。剪刀手临时扭身，避过第一击；接着又以剪刀弹开之后的攻势，并往左翻滚，飞身弹起，转眼间便将距离拉开。

「皮巴涅鲁……！」「皮普！」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同时叫道，但皮巴涅鲁并未瞧上他们半眼，目光始终不离在六、七美迪尔前喀喳喀喳挥舞着两把剪刀的剪刀手。皮巴涅鲁屈下膝盖，放低重心，夹紧腋下，一把雄剑库雷亚达守得毫无空隙——只凭一把雄剑库雷亚达。

雌剑莉蕾札依然悬在腰间。

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脸色大变、齐声呼唤皮巴涅鲁的理由便在于此。

皮巴涅鲁失去了左手。

他的左手腕以下已空空如也，鲜血自切面汨汨流出。

被剪刀平整切下的左手则滚落于石板上。

——天啊！

而这乍看之下已险恶至极的情势，竟然还只是开端。

一阵刺麻感由玛利亚罗斯背部直往颈子、后脑攀升；他觉得头昏目眩，甚至开始反胃，手脚冰冷，脚步不稳，连站着都感到痛苦。他口干舌燥，他想哭，好想放声大哭，但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设法解决。没错，或许终究只是徒劳无功，但并非全无自己能做的事。

玛利亚罗斯一面摸索腰带上的封盒，一面望向广场深处的雄伟建筑。那栋建筑有个偌大的出入口，边长应有四美迪尔。建筑物无门，并非原来就没有，而是被破坏了。有个东西硬从那出入口挤出，而且正缓缓地走来。

「超食汉……」

路易卡塔鲁西斯喃喃说道。

玛利亚罗斯侧眼打量路易卡塔鲁西斯的表情，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竟然还一脸愉悦。这小子是怎么回事？现在可是生死关头啊！想归想，玛利亚罗斯无暇出言责难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援军不只超食汉一个。

另一栋建筑物的大门突然啪一声飞往外侧，一只蜥蜴人从中悠然步出。

又一栋建筑物的窗户中纵出一道黑影，于广场着地，仍是只蜥蜴人。其中一只有着暗绿及黑色交杂的鳞片及黑色鬃毛，身穿黑色铠甲，腰间及背上琳琅满目地挂满├几二十把枪、剑等兵器，说不定还要更多。这家伙比普通的蜥蜴人大上许多，额头嵌了颗拇指大的宝石，那宝石错综复杂地混着青、绿、黑色，闪闪发光。

另一只比剪刀手及宝石小子矮小，高大点的普通蜥蜴人应能长成这般高度。牠的身体外侧，或该说背部一带的鳞片是红褐色，越近喉咙及腹部一带，颜色则越白；鬃毛为红色，穿着黑色直纹交错的粉红紧身衣，莫非是母的？牠的胸部看来鼓鼓的，不知是否为错觉。蜥蜴人虽如爬虫类及鸟类一般产卵，却以母乳哺育孵化后的孩子，因此母蜥蜴人的乳房较为发达。

无论如何，这下子敌人共有剪刀手、超食汉、宝石小子与粉红蜥。

我方则是废了左手、随即可能因失血过多而动弹不得的皮巴涅鲁、失去武器的卡塔力、几乎化为冒牌梅利库鲁雕像的方尼法兰克、绝对派不上用场的带猫人士路易卡塔鲁西斯，以及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几欲昏厥。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胜算的问题了。

——走为上策。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但若莽撞行事，铁定无法成功逃走，得想个办法才行。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听从亚德里安的忠告。「爱惜性命的话，现在立刻掉头回去吧！」当时该和亚德里安一道折回的，至少不该放任卡塔力擅自行动。卡塔力！啊！混蛋，死卡塔力……！每次都是这家

伙！玛利亚罗斯再也不愿被这只臭半鱼人卷进无谓的事端。

事到如今，绝对要活着回去，把卡塔力拿来洒盐串烤。不过玛利亚罗斯可不想吃，给胡子吃好了。那个六根不净的和尚虽不喝酒，却很爱吃肉，想必烤半鱼人能让他吃得津津有味。

「……我来丢炸弹，大伙儿快逃。」玛利亚罗斯小声对卡塔力说道。卡塔力没回头，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至于皮巴涅鲁有无听到，则是不得而知。不过，皮巴涅鲁一定没问题的，关于这点，玛利亚罗斯并不担心。他忧虑的是——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没时间了。剪刀手正在计算与皮巴涅鲁间的距离，超食汉的庞然身躯略微卡在建筑物的出入口，宝石小子与粉红蜥则一脸好奇地观察我方；这种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玛利亚罗斯没去管方尼法兰克与路易卡塔鲁西斯，他顾不了那么多。

玛利亚罗斯掀开盒盖，左右手各拔出三只装有炸药液体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共计六瓶，分别夹在食指与中指、中指与无名指、无名指与小指之间。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转为急促，心脏一带的胸口便如被紧紧压挤一般疼痛。要是失败了该怎么办？他连失败的情况都无法想象。

啊——莫莉，多玛德君，由莉卡，莎菲妮亚，佩儿多莉琪，胡子，亚济安。

不，我干嘛提亚济安？(傲娇了啊!?)

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全忘掉。还能见面，一定还能见面的。我会见到他们，才不会死。当然，皮巴涅鲁和卡塔力也一样。玛利亚罗斯并未倒数，嘴上大叫:「快逃……！」身体微微后仰。前方的卡塔力算准时机蹲下，空出了轨道。力道便如流水一般毫不停滞地由腰间流向肩膀、手臂、手腕。完美无缺，应该能成功。玛利亚罗斯微微放松手指上的力道，丢出炸弹。他看见皮巴涅鲁捡起自己的左手奔来，剪刀手也展开行动，逐渐逼近。然而，左手丢出的三瓶炸药中，有一瓶正往剪刀手飞去；纵然强如剪刀手，也不可能正中炸弹仍毫发无伤吧！至少能令牠畏怯——但愿如此。横竖玛利亚罗斯不能等看到结果后再采取下一个行动，他立刻转身逃走。就在这一瞬间——

发生了爆炸。

几乎毫不间断地连续发出了六次轰轰隆轰隆隆声。

玛利亚罗斯虽未停下脚步，却惊讶得连内脏都险些跳出嘴巴。太早了，虽然误差不到一秒，但他原本预估应该会更晚一点爆炸。轰隆声在此时响起，代表炸药是在空中爆发的；事实上，闪光确实比预料中的来得炫目，暴风也强烈许多。怪了，没道理如此啊？但现在无暇去想，只能拚命动脚。

仅管如此，玛利亚罗斯仍禁不住好奇，微微地回过了头。半鱼人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皮巴涅鲁紧追在后，背后一面烟幕；方尼法兰克在皮巴涅鲁的斜后方，路易卡塔鲁西斯则在玛利亚罗斯身旁。这小子跑得挺快的嘛！虽然卡塔力和皮巴涅鲁以外的人下场如何他管不着，但没事总比有事好。纵然爆炸时机不如他所计算，至少成功地扰乱剪刀手等人，绊住了牠们的脚。虽然如此，玛利亚罗斯仍全力疾奔，右手又准备了两瓶炸弹，这或许是他那无法如卡塔力般乐观的性格所致。不过，这种性格有时能拯救自己或他人。「Syaaaaaaa……！」「——呜喔！」蜥蜴人的哟喝声与方尼法兰克的惨叫声传来。发生了什么事吗？虽然既害怕又焦虑，玛利亚罗斯仍回过了头。绝不是因为他狠不下心来见死不救，而是若不确认状况并妥善应对，便有危险。

是粉红蜥。

疑似雌性的粉红蜥正袭向落在最后的方尼法兰克；正确说来，是方尼法兰克的背部挨了粉红蜥的飞踢，腾空飞起。

这么一飞，方尼法兰克和粉红蜥之间便离了两、三美迪尔远；但若要使用炸弹——这距离太近了。

啊！可怜的方尼法兰克！

永别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

三天之内不会忘。

我们一定会成功逃脱，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的。

「唔、唔唔——」然而，方尼法兰克不屈不挠；正当他将被跃起的粉红蜥踩扁之际——「还早得很……！」

方尼法兰克「脱壳」了。

想必那身装备早附加了这种装置吧！呃，快速换穿功能？虽说是种只能以愚蠢二字形容的功

能，却在此时此刻发挥了极大的效用。趴在地上的方尼法兰克将缀满了五彩羽毛的头盔及铠甲完整无缺地留在原地，身体则如大脂羽虫一般，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地匍匐前进。当然，剑与盾牌也被他抛下了。浑身上下只剩内衣裤的方尼法兰克变得迅捷无比，双脚着地于方尼法兰克空壳之上的粉红蜥似乎也目瞪口呆，一时间未有动作，接着又歪起脑袋。趁着此际，方尼法兰克已充分地拉开距离；既然距离已拉开了，对方也无可奈何。

「这下我亏大了，混蛋……！」

玛利亚罗斯带着诸多怨恨及憎恶，朝粉红蜥丢出了炸弹。当时他们正位于通道中，爆炸声的回音震耳欲聋。之后的状况他不甚明白，只是一味逃命，时而呼唤卡塔力与皮巴涅鲁，确认彼此是否平安无事。他没命地爬上楼梯，在跑出黑暗门之前大声叫道:「快逃！逃到地面上！」不光是玛利亚罗斯，卡塔力与方尼法兰克也频频叫着同样的话语；他们的声音似乎传到了由莉卡与创世之翼的幸存者耳中，当众人跑出黑暗门时，由莉卡等人已经开始奔跑了。

不过——还得多久才能到达地面上？

玛利亚罗斯只觉得一切都令人生厌。然而，纵使他确定后方已无追兵，依旧未放慢脚步。事到如今他铁下了心，要跑到体力耗尽倒下为止。即使再怎么痛苦、再怎么缺氧，总比死亡来得好。要是死在这种地方——岂不像个白痴？这是暌违已久的实战，没想到既没达到训练效果，也没赚到钱，半点收获都没有。都是那个怪人的错，害我被卷到这种怪事里头。我完全、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逃命，窝囊到了极点。总之得让由莉卡安全逃出去——看着拚命狂奔的由莉卡那娇小的背影，玛利亚罗斯不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自己，如此想道。

「——就是这样，不过总算活着回来了。」

「这还真是……」佩儿多莉琪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该怎么说呢？天降横祸啊！」

「就是说啊！用掉八瓶炸弹却没赚到半毛钱，本可亏大了。」

「对啊！也得顾虑生活嘛！这是迫切的问题。」

「不，其实我的手头也没那么紧啦！毕竟进了ZOO以后，也中过好几次奖。」

「中奖？」

「拿到高价物品的意思。一个人干侵入者的时候，只要赚个几千达拉就万万岁了。不过仔细一想，最近几乎没赚到钱；虽然花用并不缺，就是静不下心来。是不是我太穷酸啦？」

「这叫未雨绸缪，我很欣赏这种特质——啊！」佩儿多莉琪突然红了脸，将视线从玛利亚罗斯身上移开。「我、我欣赏的是你的特质，并不是你本人！」

「咦？哦！」

「呃……你明白就好。不、不过，我觉得未雨绸缪很重要，也是种美德。不，这不重要……对了！你的同伴没事吧？应该没事，不然你哪有闲情逸致到这里来呢？这不是废话嘛！哎呀！我真是的……！」

佩儿多莉琪猛抓自己的脑袋。莫莉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她。玛利亚罗斯的心情有些复杂，但他不愿把气氛闹僵。

因此，他装作没发觉。

虽然他不认为这么做妥当。

「托你的福，大家都没事。皮巴涅鲁不知什么时候绑紧自己的手肘止了血，回到地上后便请由莉卡治疗，现在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了。到头来，只有我丢了一堆炸弹而血本无归，还有卡塔力的武器坏了，如此而已。」

「啊，嗯，不过……」佩儿多莉琪以羞怯的眼神看着玛利亚罗斯，犹如在窥探他的脸色，接着又清了清喉咙:「——总之，没事就好。有句俗话是这么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亏损的钱总能赚回来。」

「要是这样就好啦！」

「既然要赚钱……」莫莉舔了舔嘴唇，盘起手臂将丰满的胸部往上挤，露出妖艳的微笑。「其实也用不着大老远地跑去那种地下堆肥搞笑剧场，有个更快的方法。只要你拨点空出来服务我，我可以视服务内容出一千、五千、一万、十万……」

「揉肩膀之类的我随时可以效劳，只不过绝对不会不小心摸到不该摸的地方，或是用力过头揉到别的部位去。」

「唉，好单调的按摩方式。」

「嗯，谁教我不是干那一行的呢？」

玛利亚罗斯微微一笑，见状，莫莉与佩儿多莉琪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脸颊略带红晕。咦？前天好像也发生过同样的情形。正当抱有既视感的玛利亚罗斯歪头思索之际，莫莉一面尴尬地以手指掐扯自己的嘴唇，一面说道:「你该不会……老是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吧？」

「咦？表情……？你是指在人前微笑？我当然会笑啊！老板着一张脸，不是很怪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的意思不是这样——」莫莉对佩儿多莉琪投以求助的目光，然而佩儿多莉琪却垂着头，显得颇为困惑，或该说扭扭捏捏。「……总、总之……」莫莉难得如此动摇。「你最好别露出这种没防备的笑容，尤其在男人面前。就算你没那个意思——或该说正因为你没自觉，所以更麻烦——搞不好会因此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啊……」

他心里倒也不是没个数儿。要说最近的事嘛，就是亚济安和荆王。莫莉指的便是他们吧！

这么一提，前天玛利亚罗斯对着亚济安尝试新的反应模式，结果那个禽兽不如的变态竟然说什么「好可爱l「太有破坏力了」等愚不可及的话语——可爱？

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头，双手摩擦般地抚摸脸颊。他知道自己的样貌，也不是没想过这张脸看在别人眼中作何观感；只不过，虽然他觉得至少比生了一张不忍卒睹的丑脸好，却从未庆幸过自己的样貌。

因为，一点也不像。

他长得和父母一点也不像。他还记得双亲的长相，也时常回忆，牢牢地刻印在记忆中，以免忘记。偶尔他会照着镜子，寻找自己和父母之间的共同点——但却没有。

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的形状到头发和眼珠的颜色，没一处相同。

他原本期待随着逐渐成长，自己会越来越像父母，但目前却毫无这种征兆。

唯一的安慰，便是双亲都深爱玛利亚罗斯的外表，都说喜欢他的样貌。玛利亚罗斯的名字便是取自他那令人联想至鲜红蔷薇的发色，妈妈最爱以手指梳理这头鲜艳的红发，不住地称赞他那橘色眼珠美丽；爸爸也常紧抱着玛利亚罗斯，以脸颊磨蹭他的脸蛋。虽然他曾埋怨父亲的胡子扎人，却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被爱着。在他痛苦或饥饿时，这部分却是满足充实的。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或许爸妈的种种言行，都是为了不引起玛利亚罗斯的不安。

——不安。

没错。

埋藏于深处、平时并不露脸的不安，一直沉睡于玛利亚罗斯的心底。

小时候，他并未留意；但到了这个年纪，他自然明白了。不，即便是双亲健在之时，他也曾怀疑过好几次，只是没说出口，说不出口。他和爸妈一点也不像，这个事实代表什么？他不愿去想，以为不想便不会发现答案。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根本无须去想，答案便往往在不经意的时刻如突如其来的骤雨一般，毫不容情地落下。

或许我「不是」。

当然，即使「如此」，双亲依然是双亲。对他们两人的记忆，想必得到玛利亚罗斯死亡之后才会消失吧！

可是，倘若真是「如此」——

倘若一直以来我所相信的，我试图相信的都是谎言，那——

我究竟是谁……？

「玛利亚？」

「咦？」因这道呼唤声而回过神来的玛利亚罗斯，发现莫莉与佩儿多莉琪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啊，抱歉，我在想事情……搞不好灵魂出了窍。」

「没事吧？你的脸色很差。」

莫莉从椅子上抬起臀，伸出手来。玛利亚罗斯素来不喜欢肉体上的接触，对象是莫莉的话倒是无妨；只不过不知何故，他现在并不想被碰触。但若他突然做出拒绝反应，拂开莫莉的手，或许会伤了她，至少会令她惊讶并感到不可思议。

「我真的没事。」

玛利亚罗斯轻轻地握住莫莉伸出的手，尽可能地露出自然的微笑。

他以为他做到了，或许仍稍嫌僵硬。

欺骗莫莉令他心虚。

不，不光是如此。触及莫莉温暖又滑嫩的手后，他发现了。

我并非不愿让莫莉碰触。

正好相反。

我渴望她的碰触，希望她抱紧我，替我消除这股不安。我想对她撒娇，莫莉也一定肯让我撒娇的。

但是，莫莉不是我的妈妈。

再说——玛利亚罗斯看着佩儿多莉琪。

这里不光是莫莉一个人，她也在。

或许是从玛利亚罗斯的视线中察觉了什么，佩儿多莉琪讶异地皱起眉头。

她感受到了什么？

玛利亚罗斯想着什么？

在他们的思绪具体成形并在彼此的心中埋下芒刺之前，诊疗室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莫莉尚未回答，门便开了。

进门的并非人类。

而是半鱼人。

「大家好！」

「……好什么好啊！你搞什么鬼啊？突然闯进来，要是正在诊疗该怎么办？」

「哼哼哼！」卡塔力得意洋洋地闭上眼睛，左手插腰，右手的食指则左右摆动。「老子已经问过柜台了，他们说今天的午休时间比较长，还没开诊。老子做事可是没有漏洞的！」

「你啊，打从出生那一刻起，头盖骨外侧和内部就已经一堆漏洞了！现在做这点小事没漏洞又有什么用？你从一开始就已经没得救啦！回天乏术了！」

「哈哈哈！说得好毒啊！」

卡塔力开怀大笑，不知打哪儿拿出一把大陆东部常用的纸扇，啪啪地搧了起来。这只臭半鱼人的态度怎么如此从容？不对劲，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玛利亚罗斯投以充满疑惑与杀气的眼神，但卡塔力却不以为意，爽朗地向佩儿多莉琪与莫莉打招呼:「哈哈哈！你们好、你们好！」并自诊疗室角落取来回转椅，在玛利亚罗斯面前坐下，收起扇子拍了下膝盖。

「好啦，你的状况怎样？」

「状况……？不好不坏啊！」

「是吗、是吗？不坏就完全GoodOK啦！好得很、好得很！那来谈谈明天的行程吧！」

「明天？」

「对。」卡塔力再度啪地打了下膝盖，接着将扇子展开于脸旁，犹如诉说什么天大秘密似地压低声音。「——其实啊，有个超有赚头的好差事。要说多有赚头呢……你可别说出去，知道吗？老子只说一遍，把耳屎掏干净听仔细了！」

「我在听了。反正铁定又是无聊至极的事。」玛利亚罗斯表面上装出没好气的样子，其实内心却是兴致勃勃；不，没这回事。毕竟是卡塔力提出来的，即使听起来再美好，谁知背后会有什么陷阱？纵使入耳的那一瞬间兴奋雀跃，梦想与希望翱翔天际，也绝对不能答应。玛利亚罗斯吃过太多次亏，已经学乖了。因此他做好心理准备，绝不受骗，只是听听而已。听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卡塔力大卖关子之后，缓缓地竖起一根左手手指。

两根。

三根。

四根。

五根。

接着又弯起一根竖起的手指，两根，三根。

「这个差事——要是成功的话，可赚八亿达拉。」

「明天几点到哪里集合？」

第四卷 LOVE'N'KILL 王的实验场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7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一区

「荣光神圣宫殿」

chapte.5

王的实验场

穿着密不透风深灰色全身铠甲的魔导兵打开了巨大的门，门的彼端为渲染着黑暗、光明、寂静与魔力的王殿。

直径七七七美迪尔。

正圆形房间的地板上以宝石及稀有金属为媒介，画成了一个魔法圆。

魔法圆不断地放着似青、似紫又似绿的微弱光芒，证明了这座身为古代伟大秘法核心的王之殿堂仍持续运作着。

「古代九头龙之咒」。

这个咒语的根基，便是过去「极大原子魔术士」古德王麾下巨龙诺因的遗骸——九头龙巨骨；而控制这个超大规模古代封印咒式的「场所」，正是此地。

不，更正确地说，位于首都艾尔甸正中央的这座王之殿堂的中心，才是一切的关键。

王之殿堂中心有王座。以水晶打造，再以闪耀着漆黑光泽的异界真影石与暗红色液态金属法格那古奴斯装饰而成，高达十美迪尔以上的龙形王座「天降灾厄时代之告谕者」。

这个王座属于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君临却不统治，支配却不干涉」的王。

当然，王正坐在王座之上。

古德王。

有人说现任国王为开国之君古德王I世的第十九代传人，有人说是第十七代，有人说是第十一代，也有人说是第七代。

基本上，得以被王接见的人极少，想拜见在位时片刻不离「天降灾厄时代之告谕者」的王，非得踏入位于荣光神圣宫殿中央的王殿不可。

然而，这座城有数千魔导兵与不为人知的近卫兵团「空间之牙」严密守护，没有王的允许，断难接近王殿。

而投注全数魔力于「古代九头龙之咒」与魔导兵团控制之上的王，鲜少允许觐见。据说纵使是皇家之人，每年顶多也只有一、两次朝见龙颜的短暂机会。

「古德王。」

因此，今天能获准站在「天降灾厄时代之告谕者」前，已该额手称庆。再说，纵使对方是旧识，毕竟是一国之君；为了尽量表现自己寥寥无几的敬意，路易卡塔鲁西斯的右脚微微踏出于左脚之前，膝盖与腰部弯曲，右手扶地，左手放在胸前，优雅恭谨地行了个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

式的礼。

然而，如他所料，这个礼似乎无法感动王。

古德王文风不动，发出了轰然的低沉声音:

「久违了，聪明的愚者。」

「陛下容光依旧，天颜有喜。久未觐见，伏乞饶恕。近日拜见上国，但见天威浩浩，被及全国，四海升平，呈显永世不坠之象；小人不才，却也钦佩至极。此全赖陛下布德施仁——」

「汝是特地来说废话的吗？」

「当然，这也是目的之一。」

路易卡塔鲁西斯耸了耸肩，摆出笑脸，并往搁在一旁的皮制公文包上坐下。

裘弟跳上了他的膝盖。

「但并不是光为此而来，我还没闲到那种地步。别看我这样，我还挺忙的，好几份稿子等着交呢！啊，我现在以路易卡塔鲁西斯的名字写书，在拉夫雷西亚是个畅销作家。」

「朕知道，路易『埃德蒙狄欧』。」

「是路易『卡塔鲁西斯』，我的笔名。」

裘弟爬上路易的肩膀，抬头仰望端坐于「天降灾厄时代之告谕者」上的古德王。

王坐在那巨大王座的中央。

白天花板照射至地板上的几道光柱避开了王座，因此王的身影一半没于黑暗之中，看得不甚分明。

「古德，东西已经完成了吗？」

「尚在模拟异界内进行最终调整。」

「是吗？还真久啊！不过，这也是纳因的心愿吧！总之，准备逐渐完成了，没错吧？」

「汝又如何？」

「挺顺利的，我终于找到了——」

正当他这么说的瞬间——

原来文风不动的古德倏地挪动右手。

古德的右手缓缓地梳理自己的长须；这是他想事情时的老习惯。

路易的右手食指叩叩地敲着他充作椅子的公文包。

「牌已经到齐了，不过还有些大工程得解决，而且我想先确定几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是什么事？」

「朕无暇陪汝猜谜。」

「真扫兴。坐在王座上的你果然无趣。」

「汝觉得有趣与否，朕并不关心。」

「好冷淡喔！」

路易低下头，停止敲击公文包。

「——『剪刀手』、『压榨魔』、『拳姬』、『超食汉』我个人有些打算，所以把这些关在达那姆雷最深处的同类杀手放出来了。」

「为了引出你姊姊？」

「你说的话和我姊一样。哎，说白了，就是这样没错——总而言之，因为这个缘故，现在D13变得一团乱。牠们一再杀害捕食同伴，却因身为Kyssyxuxs族之王族而免于死罪，长年以来一直乖乖待在提供三餐加午睡的迷宫牢狱之中；不过牠们似乎不光是睡大头觉而已，可厉害了，直教人怀疑是不是过去令全盛时期的魔导兵团大为头痛的蜥蜴人精锐部队『黑鳞』卷土重来。当然，我想你也知道，蜥蜴人八王便是『黑鳞』的残存血脉；虽说在代代承传之下，血统变得越来越不纯正，但出现隔代遗传也不足为奇。总而言之，牠们『很有用处』。」

「汝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路易双手一拍。

「先前的大战之中，我们成功地削弱了对手的势力，但我方并非毫无损伤，消耗程度甚至可说是更胜敌人。虽说现在已着手进行弥补战力的准备，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我们得多找些棋子。古德，这个国家便是你为此而设的实验场；所以我个人做了个小小的测试，找了这个国家的平均或平均以下程度的人，和那些家伙较量。结果——」路易摊开双手，摇了摇头。「太惨了。我是碰上了一些趣事，但要说我没失望，可就是违心之论了。不过，就此判断或许过于轻率；单是我掌握的范围之中，便有好几颗可用的棋子。看来这是比例和机率问题，只是我先前手气太差而已。我想再试一遍，却发现这座城市有个致命缺点。古德，你知道是什么吗？」

古德王默默无语。

路易往前伸出右手，食指朝下。

「太无趣了，紧迫感不足得教我绝望，人人都在混吃等死。有人说人遇上危难便会产生超乎寻常的力量，其实不然。你应该也知道，那是原本就有的力量。人类便是这种软弱、窝囊、渺小、悲哀的生物，不到生死关头就发挥不出原本的力量。你知道，我当然也知道，姊姊也是，至少我们七个人都知道，因为我们被迫知道。可是，古德，你的大半子民却还不明白，他们无从得知自己是在你的庇护之下，在伟大古代力量的守护之下生存的；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不是他们的责任。不如这样吧！一次就好，时间不用太长，一天，不，半天，四分之一天即可。反正时机还没成熟，他们应该不会贸然行动。行吧？」

「汝要说的只有这些？」

古德的语调变了。

方才他的语调强势，充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但现在不同，变得更傲慢、蛮横、粗莽无礼。不光是语调，连态度都是。

古德大刺刺地倚在王座上，双脚不雅地跷起，比起一国之君，更像个山贼首领。他缓缓地转

动脖子。

「路易阿斯摩代埃德蒙狄欧，若汝有求于朕，便该说些更有趣的故事来取悦朕。汝所知的趣闻想必多如牛毛吧！朕无聊得很。」

「是路易卡塔鲁西斯喔，古德。现在还算是……吧。没错——」

路易肩上的裘弟那双宝蓝色眼珠闪闪发光。

「我所知道的趣闻是很多，该对你说的事，更是数之不尽……」

第四卷 LOVE'N'KILL 我的眼里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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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九区第十区边境

「黑市」

chapter.6

我的眼里只有你

掌握了黑市，并不代表龙州联合的地位永保安泰。在这里做生意的全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便往哪儿倒。龙州联合杀光SmC余党，并宣布将保护费减为过去的八成之后，黑市居民表现出顺从的姿态；但若是新任支配者又为他人剿除，他们定会毫不迟疑地臣服于胜利者。这些人明白这才是轻松安全的生存之道，虽然卑微，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强屈他人的力量与玩弄他人的狡智。人总得活下去，若是死了便与垃圾无异，终有一天，连死去的事实都会被忘得一乾二净；一旦被遗忘，就等于从未存在。

媚娄，吴戒。

据说他们因反抗SIX而被杀；详情如何不得而知，总之是下落不明。随后SmC瓦解，虎视眈眈的王龙与S*K便抓住这个大好时机，掌握了黑市。真是愚蠢的家伙，虽想做得八面玲珑却不得要领，目光如豆又倒霉透顶——老实说，还真有点可怜。

不过，过一阵子，他们也会自大家的记忆中消失。死人只能被遗忘。事实上，我连「那个女人」的遗容都记不得了。

记忆这种东西究竟是充满缺陷，或是结构巧妙？死亡连结着各种丧失的事实，教人联想到的往往不是人生无常之类的矫揉词语，而是凸显人类的微不足道。

即使如此，人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之下，依旧得活下去。

只不过，人人终将死亡并被遗忘。

每个人都会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存在一般。

到头来，死了便成空。

莫非一切都只是自我满足？

——好空虚。

我的心向来是空洞的。

我从小就干女人的买卖，把她们当成货品，修理她们，逼她们服从，并从中得到快感。小瘪三被年长的地痞流氓殴打、压榨、玩弄、羞辱后便虐待女人泄愤，这就是那个世界的常识。

接着学习买卖女人的技术。技术能提高地位，只要忍耐一段时日，身体便会长大，力气也会增强；够机伶的，还能笼络地位更高的人，如此一来，就不用被当瘪三看待。终有一天，立场会反转；届时即可杀鸡儆猴，进行报复。受人恐惧，被人陷害，还以颜色，杀人，往上爬。

只不过，一个如此活过来的男人，即使被自己亲手拔去牙齿、推入火坑的女人怜悯、垂爱，即使疯狂地抱着那女人做爱，起初脱落的齿轮依旧不会恢复原状。

我不懂爱。

能够紧紧揪住我心脏的，只有畏怯、颤抖与哭号的脸。

这才是快乐。

在屎尿遍地的贫民窟里生长的懵懂孩童，全赖活下去的冲动才能生存下来；而这种快乐，便与那冲动相似。

那个女人对这样的我说了什么……？

我喜欢你。

但不期望你爱我。

我只是可怜你。

可怜无法可怜自己的你。

……我也好可怜。

欸，杀了我，毁了我。求求你，毁了我。

那个女人——被贫穷的父母为了区区几文钱卖了，成了货品。她老是反抗，所以男人亲手拔去了她所有的牙齿，但她仍不顺从。女人只会面无表情、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完成工作，成了最下等的货色，在近乎猪圈的最烂环境之中迎接污秽下流的最下等客人。女人未能免俗地得了性

病，无法接客只好改做下人工作，照顾新的货品。女人对着碰巧重逢的男人露出会心一笑，如此说道:

我才不会任你们摆布。要我一辈子含着那些下流胚子的屌替你们赚钱，直到老了、没用处为止？别开玩笑了。但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才不死，所以我就是喝着沟水也要活下去。总有一天我会逃离这里，重获自由。

之后，男人时常来找那个女人，理由他并不明白。是认为若能令这个不屈不挠的女人屈服，便能得到莫大的快乐？或是肤浅地期待女人能多少填补他空虚的心灵？抑或只是一时兴起？

然而，女人的病情恶化，越来越衰弱；她痛苦不堪，成了绝望的俘虏。男人极不甘心，看着日渐消瘦的女人，只觉得万分焦虑。你只是耍嘴皮吗？你不是说要逃出去吗？终于，只能等死的女人被丢到贫民窟之中，那是男人生长的地方。

男人找到女人，将她带回家中。

他为何这么做？

男人找遍理由，对女人说了些愚不可及的故事。

他的出身、为了生存而犯下的无数罪行、长年以来地痞流氓对他施加的暴行，以及他冷酷的复仇。

女人总是默默地倾听，时而以削瘦的手指轻轻握住男人的手，时而流泪。男人曾经拭去她的泪并舔了一口，是咸的。

某一天，那女人说道——

杀了我，毁了我。求求你，毁了我。

男人与女人一再交合，直到她断气为止。

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死亡的女人去世以后，男人的心依旧空虚。他过着一如以往的日子，经历继承斗争之后，成了王龙首领。之后齐家统一龙州，整饬纲纪，宣示肃清黑社会，大力扫荡黑道分子；男人只得带领手下逃往大陆，辗转迁徙至艾尔甸，与骨龙及S*K等人结党成群。此时的他依旧顺从着快乐欲求，履行组织首脑的义务，过着平淡无奇的每一天。

直到那一刻为止。

「呦！荆！」

开门走进房间的，是个和小孩一般高的男人；他的脸也和小毛头一样，灵活的眼睛犹如小动物，表情千变万化。他平时总穿着厚重衣物，纵使盛夏亦是身着连帽大衣，但现在身上却只有汗衫加四角裤。他拿着毛巾擦拭半湿的头发，似乎才刚出浴。这个位于黑市正中心的据点虽小，设备却是一应俱全。

「一个人喝酒啊？」

「嗯。」

荆王嘴上这么回答，其实摇曳于掌上的杯中物几乎没减少，已化为无味的加水威士忌；看来冰块已融化了一段时间。荆王犹豫了一秒钟，一口气喝干了它；如他所料，果然难喝得要死。他甚至觉得泥水还要来得美味许多。不过，托这杯酒的福，让他成功地拂去不带多大感伤的追忆。

「呃……啤酒、啤酒……」

活像个小毛头的男人打开房间角落的冰箱，寻找啤酒。

坐在沙发上的荆王将空酒杯放到眼前的茶几上，拿起墨镜戴上。

「在最下层。」

「最下层？啊，有了。荆，要不要来一瓶？」

「不用了。」

「别客气嘛！还是你不爱喝啤酒？」

「不是。」

「那就陪我喝一杯啊！」

「飞燕。」

「啊？」

「你穿件衣服吧！」

「唔……」

飞燕望了自己的身体一眼，关上冰箱，将取出的两瓶啤酒放到地板上，拿起成团丢在一旁的运动服质料衣裤穿上，并披上大衣。接着他拿起啤酒走过来，手指轻巧地拔去瓶盖，将其中一瓶递给荆王，自己则拿起另一瓶喝了一口，皱起脸蛋。「好苦……」嫌苦，别喝不就得了？这种道理对飞燕说不通。荆王从飞燕身上移开视线，以中指推了推墨镜镜框，只喝了一口啤酒。相当沁凉，但也不过如此而已。

「啊！对啦……」飞燕在荆王身旁坐下。这是三人座沙发，但荆王身材高大，因此纵使只坐两人，依然不能说是绰绰有余。不过这样总比和这个男人相对而坐好。假如飞燕像外出时那样压低连身帽盖住眼睛，那倒无妨；但若是从正面承受他那直接的视线，荆王便会坐立难安。「听说现在地下区乱到爆，你知道吗？荆。」

「剪刀手的事啊？」

「没错。听说悬了赏耶！一只两亿，共有四只，所以是八亿。哇，天价耶！我还在想是哪来的神经病出这么多钱，原来是个拉夫『利俗』亚的小说家。写小说那么好赚啊？」

「谁知道？我不认识小说家，不清楚。」

「喀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你不认识小说家啊！」

不知飞燕究竟觉得哪里好笑，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最后甚至抱着肚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他动得太厉害，身体隔着大衣触及荆王，虽然力道颇轻，却令荆王有种难以形容的尴尬感觉。荆王原想起身离席，却忍了下来。别看飞燕外表如此，他的年纪早已称不上小孩，而且又是颇具人望的S*K首领。龙州联合的核心为王龙与S*K，对荆王而言，飞燕还有利用价值。飞燕的情绪不甚稳定，行动时依据的通常是心情，而非利害关系；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惹他不高兴，并非明智之举。

这是身为王龙首领的他应尽的义务。

只是如此而已吗？

笑了好一阵子的飞燕苦着脸喝干啤酒后，将酒瓶放到茶几上。

「最近啊……实在很无聊。」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老是这样突然改变话题与语气。

「该怎么说咧？提不起干劲？敌手敌手敌手，没有半个敌手！我好饥渴。啊！超想干架，好想大打一场，打得昏天暗地、热血沸腾。有没有强到爆的对手啊？」

「去挑战剪刀手如何？」

「牠们只是畜生，畜生走到哪里还是畜生啊！」

「听说蜥蜴人的智能和人类没有差别。」

「哦？是吗？荆，你懂得真多耶——呜呜呜，好冷！」飞燕突然发起抖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谁教他刚洗完澡便喝啤酒？飞燕有个体温比普通人高上许多的毛病——是不是疾病不得而知，总之他有这种体质，稍不注意就会出现冷颤、头痛腹痛关节痛或反胃等感冒症状。医术士也找不出病因，没有具体治愈方法，他对退烧剂及止痛剂又早已产生抗药性，唯一的应对之道便是以往的经验——别让身子着凉，较能维持健康。

因此，飞燕一年到头都穿着厚重衣物；但伤脑筋的是，他自己却会偶而疏忽。或许就像感官了还要偷偷下床的小鬼头，其实是故意疏忽的

无论如何，真亏飞燕生就这种体质还能活到现在。更何况他不只活着，还是代代相传于龙州历史背后的暗武术「八十四散乱打」的宗师级高手。

这么说来，吴戒也是他的同门。他们和只懂自创干架法的荆王不同，所学的招式多样而精纯，法度严谨，早已渗透于身体之中；而运用这些招式的方法，也牢牢地刻印在脑海里。飞燕早已停止成长，个头未达平均身高，又有副稍微逞强便如火炙般发热的身体；若非历经磨炼，绝无法成就这等火候。

然而，飞燕并未因此耿耿于怀，也未曾诅咒自己的命运。他这个人一遇到看不顺眼的事，便会怒火冲天，暴跳如雷，但那剧烈的怒气却是直截而不带丝毫阴影；若是碰上趣事，又会哈哈狂笑，满地打滚，打从心里高兴。

每当被飞燕那双漆黑的眼眸凝视，这颗空虚的心便像是被人硬伸手进来搅和一阵似的。

——我拿这个男人没辄。

荆王心中已有这种既定的成见，因此纵然只是不和飞燕对视，也让他有逃避的感觉。

但飞燕却若无其事地邀荆王喝酒，坐在他身旁，和他闲聊，靠近他。飞燕将龙州联合交给荆王管理，只要荆王开口，飞燕便立刻行动，将交待的事一一办好，并踮起脚来拍拍荆王的肩头，说道:「和你合作真是正确的抉择，我什么也不用想，好轻松……」宛如朋友一般。

荆王没看飞燕一眼，一口气喝干啤酒，将酒瓶放到茶几上。

「你不要紧吧？」

「……唔……啊，还好啦！」飞燕回答，沉默片刻，却又突然跳了起来，踩着沙发椅背与扶手起身。「对了！既然悬了赏，铁定会有一堆厉害的侵入者闻风而来嘛！对吧？荆！」

「或许吧！」

「那ZOO说不定也会来啰？那个皮巴先生或是多明德什么的！」

「……对啊！」

这番话大出荆王的意表。是啊！也有这个可能。

ZOO——这么说来，那家伙也会来。

当然，这只是可能，并非确定；但飞燕有个毛病，便是凡事都往有利、有趣及自己期望的方向想。

「不过我还是最想和皮巴打。皮巴真是超劲爆的，他是头一个轻松闪过我『微尘』的人，太扯了！活像个不停顿的断头台！啊！我好想干掉皮巴，好想扁死他，痛殴他一顿。哦！我的热血沸腾了！喂！荆，你也和我一起去嘛！」

「不，我——」

「干嘛啊！别那么孤僻嘛！偶尔陪我一次有什么关系？我们去玩去干架去捣乱去大闹一场嘛！一定很好玩的！」

「可是……」荆工的脑海突然闪过那家伙的脸孔。

鲜红的头发。

不屈不挠的嘴角。

固执的双唇。

尖细却意志强韧的下巴。

美好且上等的齿列。

而最吸引人的是——那橘色的眼眸。对抗命运的眼神。我绝不会死，我要活着，活着，活着，活着，奋力活下去。

那道眼神烧灼着我，而之后那家伙也真的烧了我。我差点死了，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动弹；但我知道敌人步步逼近，我得逃，不逃便会被杀。我会死，化为乌有，被人遗忘，变为不曾存在。我不要，我不想死，不想被遗忘——不，不对，不是这样，不光是这样。

我当时想的，是不想遗忘。

我想活着。

我想记住她。

记住那个曾经爱过我的傻女人。

那个或许已无人记得，渺小、悲惨，被一切舍弃却仍强自振作，最后还是只能选择死亡的软弱女人。我希望能记得曾有过这么一个女人，记住她美丽时的容颜，而非悲惨的遗容。

或许我的心其实并不空虚。

只是软弱而已。

我的心太脆弱，不认定自己空虚、无知无觉，便活不下去。

说来愚蠢，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才清楚自觉。

那时的我与白己的软弱正面对决并获得胜利，才能活下来。

我拿飞燕没辄，是因为他坚强。

我为了生存，一直掩饰自己的软弱。

而飞燕若不坚强，则无法生存。

每当飞燕那坚定不移的黑色眼眸直勾勾地凝视着我时，我便害怕自己窝囊脆弱的部分全被揭露出来。

「ZOO……」

其实，荆王不完全明白自己在追求什么、渴望什么。他并未纯真到对脱口而出的话语信之不疑的地步。

只不过，每当他想起那对鲜艳眼眸中闪耀的光辉，胸口深处便微微地发热，嘴角也一反常态地松弛。

当我阖上墨镜下的眼睑时，我的眼里只有你。

第四卷 LOVE'N'KILL 摇篮之中

Omenage897threvolution8thday

沙蓝德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RSW

「彷徨之魂区」

chapter.7

摇篮之中

「呜……」玛利亚罗斯打了个冷颤。这股恶寒是怎么回事？彷佛正被某个没人性的邪恶变态凝视着，又好似被当作不纯不洁且不可饶恕的诅咒目标一般，总之是种非常讨厌的感觉。

玛利亚罗斯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有无变态或咒术师；但即使偶然与别人四目相交，也没人对他投以教人发寒的恶心视线。是他多心吗？但居然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本能告诉白己绝不是多心。

身旁的由莉卡见他坐立不安，娇俏地歪了歪脑袋，望着他的脸。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话才说完，又是一阵恶寒。「……应该没什么。」

「你不要紧吧？斥不斥身体不出服——」

「我想应该不是。我对身体状况的变化很敏感，又不爱逞强。」

「那就好。不出服就说出来，别客气喔！」

「嗯。」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由莉卡回以百万达拉的微笑，将头转回前方，玛利亚罗斯亦效法她。前头是卡塔力，身后是皮巴涅鲁，多玛德君依旧窝在家里，莎菲妮亚在修行中，胡子一如往常地关在祭坛，不知在研究、实验还是探究；因此今天的ZOO仍如最近的模式一般，只有四个人。

然而，除了他们四人以外，此处——第十三区D13出入口前却集结了大批侵入者、类侵入者、临时侵入者及看热闹的人。

「——呃，承上所述……」

面对双眼闪烁着欲望、好奇与兴奋的人群，站在公文包上的男人清了清喉咙。

那男人身穿暗紫色的宽领衬衫与黑白豹纹西装，七三旁分并挑染淡金色的黑发远看之下却像是黑白交杂。他的单眼镜闪着诡谲的光芒，肩上坐了只灰猫，正在说明这个企画的主旨与概要；那副模样嘛，说得好听点是像个骗徒，说得难听点便像个诈欺犯。

不过，虽然创世之翼的方尼﹒法兰克等人几乎没派上用场，他仍旧依约付清了酬劳；由此可见他的确是个有钱人。

在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也的确有个被誉为娱乐小说巨匠的作家——笔名正是路易卡塔鲁西斯。

据说该国的第三皇子是路易卡塔鲁西斯的狂热书迷，不但延揽他加入自己的顾问团，还上秦皇帝，赐予他士爵爵位。所谓士爵，在古代是用来赐予立功沙场、获认为荣誉帝国骑士之人的称号，虽非贵族，地位却等同于贵族；在现代则是用来赐予对帝国的政治、军事及文化发展有所贡献，并誓言终身效忠皇帝之人的一爵位。换句话说，路易﹒卡塔鲁西斯既是作家和设计师，也是准贵族。

这个路易卡塔鲁西斯和那个路易卡塔鲁西斯是否为同一人物，尚无法确定。

不过，仔细一想，这根本不重要。

不管这个男人是巨匠、拒捕、捕鱼、渔师、半渔半农、半鱼人或卡塔力，都无所谓。

[『剪刀手』、『压榨魔』、『拳姬』'『超食汉』，牠们的脑袋各值两亿达拉，合计便是八亿达拉。今天应此次临时招募而来的各位朋友，要以独占赏金为目标而相互竞争也可以，共同作战亦无妨——总之，讨伐蜥蜴四兄妹，便是本企画『猎蜥蜴』的主旨与概要。」

——只要真的能拿到这笔钱。

试想，顺利的话便能得到八亿达拉。有了八亿达拉，一生吃喝玩乐也享用不尽；不，或许对于有钱人来说并不见得，但对于玛利亚罗斯这种平民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过去他曾被三亿达拉迷了心窍，吃了很大的苦头；但八亿可是两倍以上啊！

当然，一颗头两亿×四=八亿，并不见得能拿到全额；但就算只有两亿也很惊人。由ZOO四人平分两亿，一人可得五千万达拉；不，玛利亚罗斯的份是玛利亚罗斯的，卡塔力的份还是玛利亚罗斯的，所以玛利亚罗斯可分得一亿达拉，最多可得四亿。

太酷了！

这正是所谓一获千金啊！虽然前天曾亲眼见识蜥蜴四兄妹的可怕之处，但玛利亚罗斯还是难以抗拒这个诱惑。

当然，他知道要拿到牠们的脑袋并非易事。见了张贴于市内各处的告示或互通消息而聚集到此地的逐利之徒，包含ZOO在内共有七十余人；其中有些看来本领高强，就战力上而言再牢靠不过，但竞争率也相对提高。

即使如此，仍有挑战的价值。毕竟我方可是有神速的皮巴涅鲁，届时可视状况使些狡猾的小手段，请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开始则先待在后方，慎重地观察情况，若是觉得危险，逃到地上即可。

「另外，关于『猎蜥蜴』的过程——」

在玛利亚罗斯的双眼燃着野心之火，嘴里偷偷窃笑之际，路易﹒卡塔鲁西斯的说明依旧持续进行着:

「之后会在拙作中加以介绍。诚如招募要点中所示，届时将请各位提供姓名、年龄、身分、容貌等个人资料；不愿提供的朋友，很抱歉，请勿参加。此外，我和裘弟也会同行，请各位见谅。我们会善加注意，以免碍手碍脚；当然，万一我不幸完全死亡，便不会支付赏金，或该说是无法支付。因此若想要赏金，就请好好保护我和裘弟。有没有其它问题？」

「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

集团的正中央，有个留着略长黑色卷发，褐色皮肤的伟岸男子举起手来。

玛利亚罗斯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知他样貌如何。那人身穿暗色系轻防具，装备似乎是力求轻便，但腰问及背上却挂满了长剑、短剑、投斧、小型弩等武器，且非随意乱放，而是精心安置，以免妨碍行动；那粗厚的嗓音听来亦是相当沉稳，想必有点本事。可是个有名人物？

正当玛利亚罗斯寻思之际，卡塔力转过鱼脸来告诉他:「那是铁之心脏协会的会长，罗德利戈﹒法柯涅。」

「……哦！就是他啊！」

「对。在艾尔甸为数众多的实地主义奇珍搜集家之中，法柯涅老爹的本领可是排得上前五名。老爹这次率领整个公会参加，应该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嗯……原来如此。」

铁之心脏协会是专攻地下区的硬派公会，会员们个个戴着刻有「铁之心脏」四字的粗大戒指，潜入地下区猎杀夺宝，过着艰苦奋斗的每一天。

会长罗德利戈法柯涅三十七岁，正值壮年。他已经干了二十年以上的侵入者，经验老到，过去得手的财宝不计其数；据说燎原穿刺剑「劫火」的姊妹剑——冻土穿刺剑「冻甚」的发现者及所有者便是他。

法柯涅开始对路易﹒卡塔鲁西斯提问，态度宛若在场侵入者的代表人一般。

「首先是关于头颅的问题。你说一颗头值两亿，要是『不巧』头颅成了两半，各由两人带回，该怎么办？这是笔大钱，参加的人也不少，发生这种意外不无可能。」

「这种情形嘛……」路易﹒卡塔鲁西斯以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经我确认后，由取得最接近原形头颅的人获得赏金。不如采用具体一点的方法，以重量决定吧？万一正好等分，没办法，只好除以人数均分，小数部分就充作裘弟的饭钱。」

「若是击毙时方法不当，拿不到头颅该怎么办？」

「请各位将此行当成一种游戏，取得蜥蜴四兄妹的首级便是这个游戏的优胜条件，优胜者可获得奖赏。过去在我的祖国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是以敌兵的头颅数量来决定奖金；结果腰间绑着大量首级的兵士们无法灵活行动，反而成了敌人的标的，惨死在最前线。关于胜利条件，我想了不少方案；后来想起了这个有趣的故事，才订下这种条件。若是在场有朋友感到不满，现在还来得及，请趁早回去。」

虽然现场微微骚动，却没有半个人回去。

法柯涅一面猛抓头发，一面环顾四周。

「——我懂了，再问一个头颅以外的问题。照你刚才的说法，这个游戏的优胜条件是取得那些家伙的头颅，其它的东西全都无关紧要，你没兴趣，是吧？」

同一瞬间，前方的卡塔力肩头一震。「……果然是竞争对手。」

果然？其它的东西……？

玛利亚罗斯诧异地歪着脑袋，路易卡塔鲁西斯也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啊？哦……关于你的问题，答案是YES；我封头顶以外的东西不感兴趣。正确说来，我是想亲眼看看各位能否漂亮地收拾牠们，以及收拾牠们的过程。不久后发行的全十册游记其中的一册，将有一整章的篇幅是用来描述这个事件的始末。」

「就为了那一章花费八亿达拉？」

法柯涅似乎笑了。

「因为艾尔甸的物价很高嘛！」

「你还真是个怪人啊！不过我倒不讨厌。」

「真教我高兴，因为我常招人厌。」

「我想也是。你这个人很混帐，而且八成是混帐到了极点那一型。不过，男人的价值不是取决于性格，而是骨气。就算被父母手足疏远，背叛朋友，抛弃女人，受世人唾弃，只要决定了走这条路，便要走到底。能够毫不犹豫、毫不害怕地干这种事，才是真正的男人。你看来手无缚鸡之力，品味又很差，不过似乎是真正的男子汉。我欣赏你！」

玛利亚罗斯很难理解这种思想，不过卡塔力似乎心有戚戚焉，发出「唔——！」的一声，闭眼咬牙，握紧拳头，高速踏步起来。不过卡塔力应该无法背叛朋友，也不会抛弃情人(假设他有。不过这个假设就和太阳打西边升起、东边下山一样绝无可能)；顶多就是勇往直前地贯彻自己决定的道路，替同伴大添麻烦而已。今后请他务必停留在这个阶段即可；要是他成了法柯涅口中的「真正男子汉」，那可伤脑筋了。

话说回来，铁之心脏协会的成员流动率虽高，却总是维持在三、四十人的规模，不算极大，却也不是ZOO这般小家庭；他们活动频繁，在侵入者之间相当有名。率领这个公会的法柯涅果然有大将之风，从他身上可感受到一股吸引人的磁力。

看来，暂时会由罗德利戈﹒法柯涅来领导在场的七十余人了。

这么说来，眼下该一面观察法柯涅与铁之心脏协会的动向，一面设法占得适当位置啰？不，不是该不该，玛利亚罗斯必须下决定。多玛德君不在时，他便是ZOO的掌舵者。

可是——我行吗？

虽然玛利亚罗斯有此疑虑，但一来没其它合适人选，二来他有泉里的成绩，心里也觉得自己颇能胜任这个角色。单论战斗能力，他毫无疑问地是二流以下；但视战法而定，他也能有十足的贲献。昨天的行动是场意外，或该说是天外飞来的横祸，因此他只能一味逃命；但今天他已做好心理准备，不会重蹈覆辙，一定、绝对会好好表现。

「好，还有其它问题吗？」

法柯涅提问完毕后，还有几个人举手；纵然是无关紧要的问题，路易﹒卡塔鲁西斯依旧仔细地加以回答。

另一方面，玛利亚罗斯一面偷偷打量法柯涅，一面交臂思索。

先命卡塔力保护由莉卡，皮巴涅鲁当主力打头阵；至于我——自己能保护自己最好，但老实说，我没什么把握，只好拿ZOO以外的人当盾牌。总之，绝不能算错时机。何时是决胜关键？一颗头颅、二颗头颅、三颗头颅、四颗头头，该以哪道基准线决胜？急功躁进是兵家大忌，但若过于谨慎，又怕落得无功而返。

玛利亚罗斯老觉得自己上了卡塔力的当，但既入宝山，自然不愿空手而回。若想完全避开风险，最好的方法便是窝在家里；既然他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难免碰上必须冒险行动的时刻。为了判别行动是否妥当，最好先设定基准。两亿、四亿、六亿、八亿，唔——正当玛利亚罗斯一面想着蜥蜴人的脑袋，一面盘算之际——

身旁突然卷起了一道砂色旋风。

不知是紧接在前或紧接在后，总之几乎同时之间，啪喳……一道敲击地面的偌大声音响起。

距离相当近。玛利亚罗斯匆忙往后跳开时看见了，虽然仅是一剎那的事，却如静止画面一般清晰。

皮巴涅鲁的砂色衣服在空中翻飞，他拔出了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视线向着下方。

身穿黄褐色、深蓝色、灰色交杂的厚重大衣与同样厚重的裤子、长靴及手套，连衣帽遮眼的重装——小孩(？)正抬头仰望着皮巴涅鲁。

他右脚下的石板已裂成了蜘蛛网状。

石板竟然破了？

不过是踩了一下？

方才那道声音，便是石板破裂之声？

——话说回来，这小子——

穿着〈连续杀手〉的服装。

目前以龙州联合名义，与荆王的王龙共同统治黑市的龙州公会——〈连续杀手〉(SerialKiller)

〈S*K〉

首领——飞燕。

为何他会出现于此？

不过，这个疑问随即烟消云散。

「皮巴先生……！」不知何故，飞燕的声音显得相当欢喜，彷佛期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来。这倒无所谓；虽然难以理解，但这世上无法理解的事多的是，玛利亚罗斯也无意勉强理解。

只不过，飞燕突然袭击皮巴涅鲁可就有点问题了。皮巴涅鲁逃至空中，地上的飞燕摩拳擦掌打算迎击，也算是个小小的问题。而飞燕虚晃一招，突然转变身体方向，却是个天大的问题。

因为站在飞燕所变方向之前的，不是别人。

正是玛利亚罗斯。

「……不会吧！」

玛利亚罗斯无法动弹。飞燕离他不到五美迪尔，近在咫尺，绝对避不开。我会被杀掉？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他倒也不敢说自己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但还是太没道理了。或许死亡总是没道理的，幸亏这回他似乎成功逃离了无情死神的镰刀。

说归说，但这并非玛利亚罗斯之功。

皮巴涅鲁丢出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飞燕为了闪躲往旁边跳开，玛利亚罗斯才捡回一条小命。

「——哇了不起……！」周围的侵入者作鸟兽散，而以横滚、后翻、后空翻拉开距离的飞燕却互击双拳，哈哈大笑。「皮巴先生！你真是太杀啦……！」接着，他又攻向着地于玛利亚罗斯前方的皮巴涅鲁。皮巴涅鲁尚未回收插在地上的雌雄对剑。只见飞燕先对着手无寸铁的皮巴涅鲁使出一记右下段踢，又从左下段踢转为右后回旋踢，紧接着又是一记左前踢，但全被漂亮地避开了。纵然没有武器，皮巴涅鲁依然是个灵敏的战士；他一面回避飞燕间不容息的攻击，一面远离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

然而，便是玛利亚罗斯从地面上拔出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之时，飞燕的攻势依旧未曾减缓。拳头、手刀、拇指食指中指拇指小指、手肘、肩膀、背部、膝盖、小腿、脚尖、脚跟、脚刀、头捶，将全身的各个部位化为凶器，飞纵回旋，竟将皮巴涅鲁逼得毫无还手的余地。

不，倒也不能如此论定。

仔细一瞧，飞燕几乎碰不着皮巴涅鲁的身体。皮巴涅鲁仍是游刃有余，并未被逼到死路。说归说，玛利亚罗斯不认为皮巴涅鲁手下留情，他没有留情的理由。

飞燕以排山倒海的攻势封住了皮巴涅鲁的反击。他那超乎寻常的肌力、柔软性与瞬间爆发力，以及照理说应为不利条件的矮小身躯，反而成了优势。正因为他身材矮小，灵敏迅捷，不但出拳速度极快，由于手臂短，收拳时间亦更为短暂，攻击间隔短得惊人。标准体格的人施展时易

露破绽的大动作，由飞燕使来却不然。

好快。

眼睛快花了。

玛利亚罗斯找寻着将雌雄对剑掷还皮巴涅鲁的机会。

但他却做不到。

皮巴涅鲁与飞燕在玛利亚罗斯等侵入者的围观之下，犹如跳着激烈舞蹈似地空手搏击。当然，这并非舞蹈；但他们两人的招式过于精湛，散发着某种美感，让人不由得联想至舞蹈。

因此，其它人无法靠近。

犹如一级艺术品一般，让人不敢伸手触碰。

就现实问题而言，他们俩正以超高速度一面互调位置，一面移动，同时相互激战。触碰他们不知有多危险，谁敢上前啊？更别说将武器交还皮巴涅鲁了。玛利亚罗斯只能猛吞口水，静观其变——是吗？真的吗？

「……啊！」

他灵光一闪。对了，并非无计可施。反正那玩意儿派得上的用场有限，有好一阵子没随身携带了；他在泉里决战时，学到了人数众多的集团战斗之中不好丢炸弹的道理，才把库存的那一瓶带来。他并未考虑过具体用途，只是思及过去既曾稍微派上用场，视状况而定，或许有用上的时候，如此而已。没想到使用荷姆尼﹒卡普的时机会这么快到来。「……卡塔力，这个拜托你了。」

「啥？啊，哦……」

玛利亚罗斯将雌雄对剑塞给一旁观战得出了神的卡塔力，并朝腰带上的封盒伸出手，掀开盒盖，拔出一瓶微微泛黄的透明液体。投掷之前他摇了一下，应该尚未变质。

「——喂！你要干……」

「大家退下！」

或许卡塔力以为这是炸弹，但玛利亚罗斯可没胡来到这种地步。就算中了荷姆尼﹒卡普，也不会因此伤亡。

荷姆尼卡普的效果范围为半径七美迪尔大的半球状空间，就算飞燕与皮巴涅鲁以外的人在范围内也无妨——慢着，七美迪尔？

这么说来，直径是十四美迪尔？

「惨了！」

为时已晚。

他已经丢出去了。

有些聪明人听见玛利亚罗斯的声音，又见他丢出小瓶子，便知大事不妙，立刻退后，却依旧无济于事。

因为此处是十美迪尔宽、二十五美迪尔长的坡道，前头为半径约五美迪尔的半圆形D13出入口，正张着血盆大口；坡道两侧的墙壁与出入口周围上满是看似玄妙、实无意义的魔法阵及魔法圆，不知是雕刻、烙印或是手绘上去的，这些并不重要——路宽十美迪尔，代表即使逃到墙边，也还在荷姆尼﹒卡普的作用范围之内。

这么一来，后果如何？

飞燕与皮巴涅鲁正在侵入者围成的长宽六、七美迪尔大的空间中单挑。

小瓶子落在中心，碎裂。

液态荷姆尼﹒卡普于一瞬之间化为了奶油状的白色泡沫。

棉花糖般的泡沫急速膨胀。

当然，就距离上而言，最早被棉花糖包围的是飞燕与皮巴涅鲁；但棉花糖的猛烈威力，绝非牺牲两人即可遏止。众人四处逃窜，却赢不过棉花糖的膨胀速度；无力的人类一一为棉花糖侵袭、吞噬，惨叫声此起彼落。「——什……」「呜喔！」「什什什什什什么鬼东西啊！」「噫！」「恶！」「哇……！」玛利亚罗斯自愿承受棉花糖，以弥补自己的罪过。「哇咧！」「不准逃！」当然，他紧紧抓着试图逃走的卡塔力不放。既然是同伴，便该一同下地狱。「啊！」「对不起，由莉卡。」「咦……？」虽然过意不去，他连由莉卡的手也一并抓住了；比起因棉花糖造成的混乱而跌倒或与人相撞，待在原地不动要来得安全许多。过了数秒，白色棉花糖壁以猛烈之势逼近。玛利亚罗斯闭上眼睛，静待时候到来，而那时候也立刻到了。「——噗！」

其实这是他头一次尝到滋味。

这种棉花糖果然不是真正的棉花糖，一点都不甜。

应该说，苦得要死……

十几分钟后，固体化的荷姆尼﹒卡普或被拨去，或被撕裂，或被扔开，或被风吹走，虽然仍有残骸四处黏附散落，大部分却已被设法清除。

厌倦了这道作业而打道回府者，目前约有三名。

被不甜的棉花糖弄脏了衣物、防具、头发与脸庞而一脸不悦者——有数十名。

不以为意的奇特人物，则有数名。

而这数名之中包含了飞燕，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唉呀！吓了我一大跳！突然跑出那种玩意儿来，太扯了嘛！喀哈哈哈哈！」

飞燕一面高声大笑，一面拍着玛利亚罗斯与皮巴涅鲁的肩膀。皮巴涅鲁虽然与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却显得有些不耐；玛利亚罗斯被孔武有力的飞燕拍得肩膀发疼，却无心抗议。比起肩膀，周遭冰冷的视线螫得他更疼，教他不敢开口。

因此当卡塔力瞪着飞燕说道:「你啊——」玛利亚罗斯难得发自内心地替这只半鱼人打气。加油！就算被他杀了也无所谓，加油！

「也未免太奇怪了吧！突然改击咱斗家的皮普，还一脸若无其事。」

「啊？你谁啊？我又没做错什么，当然一脸若无其事啊！倒是你，一脸杜父样。」

「杜父……？那是什么？」

「你连杜父都不知道啊？真无知耶！就是煮起来很好吃，但长得很丑的鱼啦！」

「是鱼!?而且很丑中还顺便骂无知!?不过既然好吃就算了——慢着，怎么能算了！老子的身体很宝贝的，和老子的生存关系重大！谁都别想吃！」

「喀哈哈哈哈！你的反应超烦的！欸欸，我可以做掉你吗？我很不爽，做掉你没关系吧？」

「可以才怪！老子还没活腻到答应别人杀害自己！」

「真没意思耶！喀哈哈哈哈！」

「老子看你倒是很快活！」

「你想太多啦杜父鱼！喀哈哈哈哈！我无聊得要死喀哈哈哈哈！」

「不准叫老子杜父鱼！」

杜父鱼，不，卡塔力涨红了脸大骂，但飞燕却是捧腹大笑。卡塔力果然不是对手——虽然玛利亚罗斯并未对他有任何期待。没办法，继续坐视半杜父鱼人被嘲弄也没完没了；因此玛利亚罗斯一面注意周遭的视线，一面清了清喉咙，小声询问飞燕:

「——好啦，你到底想干嘛？假如我的记忆没出错，我记得你之前在第六区时曾对我们放过狠话，说日后会和我们算帐。」

「蒜杖……？」飞燕愣了一愣。「那是什么？能吃吗？」

「谁知道？应该没人会吃吧！而且这句话是你说的耶！」

「什么时候说的？」

「呃，九巡月的……九号日吧？」

「喀哈哈哈！一巡月以前的事，我哪还记得啊！你这人真龟毛，太龟毛的人不但胃不好，还会有口臭喔！喀哈哈哈哈！」

「我才没有口臭！也没胃病，健康得很！」

「是吗？那你哈一口气看看。哈！」

「哈！」

「哦！草莓口味的牙膏？」

「——慢着，你叫我做什么事情啊！」

不妙，完全着了飞燕的道。玛利亚罗斯深呼吸试图冷静，却无法如愿；因此他发起火来，踢了卡塔力的左小腿一脚。

「哎呦！」

「都是你不好！不过是被人叫成杜父鱼，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你从出生以来就一直鱼鱼鱼鱼地被叫惯了吧？区区杜父鱼三字，有什么好埋怨的啊！杜父鱼！」

「你说起话来怎么颠三倒四啊！」

「嗯，我知道。不过这下子舒畅多了，人也冷静下来了。对不起，多谢。」

「原来你只是拿老子出气，发泄压力？」

「不行吗？」

「当然不行！万分不行！」

不管行不行，总之玛利亚罗斯找回了冷静。他平心静气地转向飞燕: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表示你也要参加『猎蜥蜴』？」

「是啊！本来我只是想来找皮巴先生打一场的，不过中途被浇了盆冷水，现在斗志全熄啦！所以我就想啦，去扁扁那些畜生来重燃斗志也不错。事后我们再打一场吧！皮巴先生。」

「……」

飞燕拍了拍皮巴涅鲁的肩膀，但皮巴涅鲁却没响应，或许是无法响应。便是玛利亚罗斯也觉得飞燕这个人很难缠，不知如何应对，想必皮巴涅鲁更是如此。跟这种人最好别扯上关系，但飞燕不见得肯这么想。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以后请多多关照啦！」

「啊？」

「除了你们以外，我没朋友了嘛！就算带手下来，他们也帮不上忙，荆又不肯来。一个人是比较自在，但也很寂寞啊！是吧？」

「朋友……？我们和你？为什么？什么时候变成朋友的？」

「还问什么时候？气『昏』使然嘛！对吧？皮巴先生。」

飞燕踮起脚尖，热络地搭着皮巴涅鲁的肩；这会儿皮巴涅鲁似乎无法再维持面无表情，皱起了眉头。卡塔力与由莉卡也目瞪口呆，连玛利亚罗斯都哑然无语。这小子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啊？真想解剖看看，彻底调查他的脑髓之后再加以破坏丢弃。虽然玛利亚罗斯极想这么做，但飞燕可是能和空手的皮巴涅鲁打得不分高下的强者，是个不容小觑的男人。说他是男人，个头却比玛利亚罗斯还矮，乍看之下便像个小孩一样。

「哦！欸欸，你是医术士啊？」

「咦？斥、斥啊……」

他那毫无预警、蹦蹦跳跳地跑到由莉卡面前和她说话的毛躁样子，也极为孩子气。

此时他露出的笑脸看来格外天真无邪。虽然是个爱闯祸的家伙，却教人无法憎恨，或该说难以憎恨。憎恨这种人，反而显得自己幼稚。

「唔……」飞燕盘起手臂，绕着由莉卡打转。「哦……」一面打转，一面从各种角度打量由莉卡。那并非好奇的视线，而是一面观察，一面频频感叹；但由莉卡仍显得尴尬不已。「医术士啊！你几岁？」

在回答之前，由莉卡微微咬着嘴唇，抬起下巴，直视飞燕。

「二十三。」

「——这……样啊……」飞燕在由莉卡面前蹲下来，垂头喃喃自语:「这样啊……」之后又抬起头来对着由莉卡微笑。「和我同年嘛！好，我会保护你，你放心吧！我很厉害的，虽然不知道赢不赢得过皮巴先生，至少比杜父鱼强得多。」

「……我、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别客气啦！」

「我不斥客气……」

「就是说啊！由莉卡是咱们的伙伴，干嘛要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小鬼头——咦？你和由莉卡同年……那不就比老子还老？」

「怎么？杜父鱼小子，原来你活得还没我久啊？活久一点吧！白痴。算了，我这个人不在乎长幼有序的。反正啊，医术士，你怎么想我不管，只要我在你身边，我就会保护你。这是我白己决定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还有，别人说的话我向来不听，所以你不用白费功夫阻止我。」

被这么一说，由莉卡便无计可施了。虽然可以完全无视他，但这不是由莉卡偏好的态度。

话说回来——同年。

由莉卡和飞燕看来都不像二十三岁。由莉卡的情况玛利亚罗斯知道，飞燕或许亦有隐情吧！他们两人有共通之处，飞燕突然宣称要保护由莉卡，也许便是出于这个缘故。玛利亚罗斯漠然地想着，说不定由莉卡对于飞燕也有着某种特别的感觉。

「那就随你高兴吧！」

叹了口气之后，由莉卡脸上浮现的表情虽然有些哭笑不得，却无怒意，也无厌恶之情，甚至有点接近微笑。

「哦！就随我高兴啦！」飞燕欢喜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医术士，你叫什么名字？」

「由莉卡，由莉卡﹒白雪。」

「好，就叫你由莉吧！」

「由﹒莉﹒卡。别用奇怪的方斥称呼我。」

「好、好，知道啦！由莉卡。啊，你叫我飞就行了，你们也是。」

「……算啦，虽然一时之间没办法把你当同伴，但老子是成熟的大人，基本上又是个和平主义者，就接纳你吧！到时可别碍手碍脚的啊！飞！」

「你才别扯我的后腿咧！杜父鱼！」

「老子叫卡塔力！」

「喀哈哈哈哈！杜父鱼、杜父鱼、杜父鱼杜父鱼杜父鱼！喀哈哈哈哈！」

——情况似乎有了奇妙的发展。

该说这个叫飞燕的男人实在太奇怪了。ZOO与S*K之间从未发生过好事，身为首领的飞燕却与玛利亚罗斯等人交好，未免太不合理。不过说到这点，王龙的荆王也一样。

龙州联合。

核心两公会的首领都是这种德行，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别人家的事，本来玛利亚罗斯是管不着的；但涉及利害问题，他又不能置身事外。

说归说，荷姆尼卡普骚动总算告一段落，其它侵入者已做好出发准备；此时若是又掀事端，肯定会被下逐客令。这种情况可得尽力避免。玛利亚罗斯极力地不引人注目，缩着身子躲在皮巴涅鲁与卡塔力身后——不过只是无谓的努力；此时，路易卡塔鲁西斯再度站上公文包，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好了，各位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猎蜥蜴』吧！现在的时间嘛……哦！由于发生了出乎预料的意外，比预定行程晚了一些，十二点十二分。好了，各位，打起精神出发吧！」

在这道声音号召之下，罗德利戈法柯涅率领的三十余名铁之心脏协会成员率先朝D13出入口迈进。铁之心脏协会全员佩带的「铁之心脏」虽大，毕竟只是戒指，看来并不十分显眼；他们虽不若秩序守护者那般整齐划一，却能一眼看出其统率有方。从他们过去的成绩判断，其中必有经验老到的高手，应该能成为优秀的「前卫」。

除去铁之心脏协会，较为统合的战力只有几个五、六人小组。

想来这些人平时便常结伴前往地下区，同伴之间虽是合作无间，与外人却无协调之心；即便有，成效也定然不彰。玛利亚罗斯虽不才，却曾参加过秩序守护者对SmC的大规模战斗，知道协调合作的难处；更何况这回并非由单一领导者指挥统率，更是难上加难。这些人当然靠不住，即使欲加以利用，方法也相当有限。

而ZOO有四(+一)人。

质虽不差，却是势单力薄。

看来算盘得动到渔翁之利上。

为达这个目的，必须待在能够估算的战力身边。

「我们跟在法柯涅先生的后头行动。」

「哦！」「知道了。」「是。」「为什么啊？去前面嘛！到最前排去！」

飞燕在一旁鼓噪，玛利亚罗斯却无视于他。斗志旺盛是好事，但玛利亚罗斯自有打算，因此希望他能暂时，不，最好永远闭嘴。

「去前面嘛！去前面啦！前面前面前面前面，去前面！前面一定比较好玩啦！」

「……这小子真的很吵耶！」

玛利亚罗斯为了阻断与卡塔力并行于前的飞燕噪音，便以食指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往身旁一看，视线与自己对上的由莉卡带着莫可奈何的表情耸了耸肩。皮巴涅鲁目前殿后，到时视状况而定，再请他上前。眼下铁之心脏协会为领头集团，ZOO(+一)居次，其余侵入者则三五成群地跟在后头；而肩上坐着猫咪裘弟、手上拿着皮制公文包的路易﹒卡塔鲁西斯—

「你好，之前劳你关照了。」

「……干嘛走在我旁边？」

「唉呀，毕竟前排实在太危险，缩在后头又无法掌握状况，所以这一带是最佳位置。各位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吗？」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从路易﹒卡塔鲁西斯身上别开。

不知何故，玛利亚罗斯讨厌这个男人的视线。他无法善加说明，与其说是令人不快，倒不如说是——令人不安。路易﹒卡塔鲁西斯的一对黑眸瞳孔格外地大，却无光泽，有种无机质的味道。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彷佛连自己都变成了物体一般。或许便是这个缘故吧！

「可是──」

纵使玛利亚罗斯显露辟易之情，路易﹒卡塔鲁西斯依旧不以为意。

「看了你昨天和今天采取的行动，我觉得你真的很有趣，做事极有创意。世间事真是无奇不有，我还是头一次体验呢！我对你很感兴趣。」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脑袋的角落闪过了什么。

感兴趣。

他记得某人也曾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兴趣……？」

因此，他反问了和当时一样的话。

「就是或许我会喜欢上你的意思。呃……你叫玛利亚，是吗？」

她也是这么回答的。

———莉莉。

「你……」

「嗯？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玛利亚罗斯摇头。这是偶然，没错，单纯的偶然。这些对白并不特别，换个角度来想，说不定是种求爱之词。当然，即便是求爱，依旧令他厌烦。「——我叫玛利亚罗斯。话说在前头，我不是女人。」

「我知道。」

路易以食指抚摸裘弟的喉咙，瞇起眼睛。

「用不着担心，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

「……那就好。」

玛利亚罗斯嘴上如此回答，其实仍未释怀；但要问是哪里无法释怀，他自己也不甚明白。继续想下去，不见得就能明白；再说，现在也不是埋头思索的时候。

转换思绪吧！

玛利亚罗斯把手放在胸前，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在吐气时眨了眨眼。

在他的前方，D13出入口正张着半圆形的大口。

就快到了。

他踏进出入口。

四周转变为熟悉的地下区空气。

异于地上的湿度。

异于地上的温度。

异于地上的气味。

然而——

似乎有某些不同。「——是我多心吗……」

玛利亚罗斯轻声低喃，右手抓住了左上臂。他并非有意这么做，而是身体擅白行动。他不经意地看了由莉卡一眼，发现她也做着相同的动作。不只由莉卡，环顾周遭，有好几个人亦是一脸讶异地四处张望；只不过神态自若的人也不少，就算有人反应和他一样，似乎也不足以作为任何根据。说他毫不挂意是假，但也不值得为此耿耿于怀；没想到这却是个莫大的错误。

玛利亚罗斯等人尚不知情。

巨穴，艾尔甸，九头龙巨骨，「古代九头龙之咒」，地下区。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玛利亚罗斯等人，只是无知地、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的摇篮中婴孩。

他们甚至连这一点都没能发现。

第四卷 LOVE'N'KILL 豆腐渣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13上层

「太多鲁亚普」

chapter.8

豆腐渣

欲前往蜥蜴人的居住地D13下层达那姆雷，必须先穿越低等蜥蜴人的巢穴——上层太多鲁亚普，因此还有些缓冲时间。

照理说应该有的，结果却没有。

爬下坡道，进入太多鲁亚普的一行人目睹了令人鼻酸的情景，不禁呆立于原地。

向来将太多鲁亚普照得火红的篝火如今熄去大半，四周变得一片幽暗，是以无法清楚确认损伤状况；但光就视线能及的范围，便已足够了解。

放眼望去──这么说是有点夸张——偌大范围中林立的石屋与石屋间道路，竟如甫发生过大战一般圮毁脏乱。

散落四处的，是蜥蜴的血、蜥蜴的肉、蜥蜴的骨头、蜥蜴的鳞状皮肤与蜥蜴的内脏等成块的生命残骸，以及仍有或不保原形的金属与磨削过的石块碎片。

血腥味。

浓烈的臭味。

太多鲁亚普虽非无风，但与D13相邻的DH弗力奥逆丛林终年有风吹拂，想来这股臭味应该不会轻易消失。

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杀戮。

而杀戮似乎仍在某处持续进行着。

隐约可听见声音。

SyyyGggyyyyyyysh……GyyyyyyySyyyyyyyyhyy……

AhhhhhSyyyyy……HyyyyyGyyyy……Sygyyyyyysh……

低等蜥蜴人的哀号声。

「……小心点。」

领头的罗德利戈法柯涅声音听来格外低沉。这还用得着你说？每个人都这么想，但没人开口。眼前的情景太具冲击性，这个状况所代表的意义已然明显至极。

目标蜥蜴四兄妹便在太多鲁亚普。

问题是，在哪里？

至少不在附近——玛利亚罗斯有这种感觉。

只不过，就连皮巴涅鲁都在前天被正上方落下的「剪刀手」切断手掌；那时剪刀手应该是攀在天花板上，想不到区区蜥蜴之流，消除气息的手法竟然如此高明。高头大马的「超食汉」姑且不论，「压榨魔」与「拳姬」想必亦是不容小觑。即使感觉不到存在，也不见得不在附近。

若是无法察觉，只能事先做好准备以随时应对；然而仔细一想，哪可能「随时应对」？

无论敌人如何出现，铁定都会成为差劲透顶的登场画面。

这点绝对错不了。

剩下的，端看铁之心脏协会这面厚重的盾牌与一度见过对手的经验能带来多少优势。

「老愣在原地也不是办法，前进吧！」

法柯涅指示铁之心脏协会前进，他们似乎打算选择最宽的路走。「猎蜥蜴」企画并未要求参加者通力合作打倒蜥蜴四兄妹，因此人人皆可自由分散行动；不过目前似乎没人和铁之心脏协会分道扬镳。

当然，玛利亚罗斯等ZOO成员(+一)也紧黏着铁之心脏协会。唯有捷足先登的机会来临时，或是牺牲他们逃命之际，才是分道扬镳的时候。被说无耻也好，被骂卑鄙也罢，要凭这么一点人手成事，哪能尽说些漂亮话？玛利亚罗斯孤身当侵入者时的饥饿精神似乎复苏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凶狠。这样也好，不贪心一点赚不了钱；赚不了钱，精神便不稳定；精神不稳定，就容易想东想西。

我渴望更被满足。

好不容易找到了ZOO这个安身之所，我应该很幸福的。

为了保有这份幸福，我要成为众人更大的助力。

我已经受够了低人一等的感觉。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但只要用心，还是能帮上忙；我便是这么走过来的，今后仍得这么走下去。不能光是依赖同伴，得成为足以依赖的人，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区区几回的贡献还不够，我要牢牢地将自己的存在刻印下来。我渴望获得众人的认可；我想留下来，所以得成为有资格留下的人。我不愿再次孤独，也不愿独自反复自问我究竟是谁之类的无解问题。

现在的我，没有从前那种独力自持的自信。

与不在人世、无缘再见的人们之间的宝贵回忆，在区区数巡月之间，已淡化得无法挽回。

紧抓着过去，徒然执着于呼吸、吃饭、睡觉，一意孤行。

那段日子究竟算什么？一文不值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地步。为了生存而生存，以为这才是真实。不，对过去的我而言，这的确是真实——但我已无法回到那段时光。

我得到的宝物，令我受之有愧。

我渴望变为当之无愧、不辱这个宝物的人。

越快越好。

否则，我喘不过气，胸口发疼，无法活下去。

「……可是……」

说什么活不下去，我该不会在达成目标之前就先挂了吧？

走了约五十美迪尔后，这个念头突然闪过玛利亚罗斯的脑海；因为他发现左前方约十五美迪尔处的广场中，有个如小山般蠢蠢欲动的物体。

那物体蹲在广场上，稀里呼噜地咀嚼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牠以出奇迅速的动作转向这里。

并跳了起来。

「——不会吧！」「呜哇！」「啊！」「…………！」「喀哈！」「好厉害！」包含飞燕与路易在内的六个人做出了六种反应，一哄而散。拔腿就跑的不只玛利亚罗斯等人，一行人皆是如此；他们不能不逃。拥有高达四、五美迪尔巨躯的超食汉，可不只有身材超乎常理；牠臃肿肥胖，完全脱离了蜥蜴人苗条的标准体型，却又出奇灵活，一跳便跳了十五美迪尔远。

牠正要落下。

或该说已经落下了。

玛利亚罗斯拚死逃窜，并未目睹那一瞬间发生了何事；只不过，纵使他以背部相向，一阵砰咚咚咚咚喀啦之声与冲击仍是隔空传来，「呜哇！」、「呃啊」、「咕喔！」等惨叫哀号声此起彼落，是以规模虽不明，已出现被害者之事却是无庸置疑。玛利亚罗斯设法滑进了附近的房屋背后，仔细一看，由莉卡、卡塔力、飞燕、路易及裘弟就在一旁，皮巴涅鲁八成在屋顶上，似乎都平安无事，教他稍微松了口气。没错，只是稍微。现在可不是放心的时候。

「唉！我有不好的预感……」目前情况如何、发生何事，他大致预料到了；虽然不想看，却不能不确认伤亡状况。玛利亚罗斯推开同伴，从屋后探出脸来。「呕……！」正如他所想。

超食汉正在大快朵颐。

咕喳。

啵叽。

呴嘎。

每当牠动起巨大的下巴，便发出可怕的怪声。从牠嘴里探出了人类的下半身，但那下半身也立即纳入牠的肚皮之中。牠的手和嘴巴都没休息，先是咬碎并咽下抓在右手上的侵入者，接着又以左手抓住另一个侵入者的脚，往地板一摔砸死了他，并一口吃光这具新鲜的尸体。这家伙似乎不挑食，并不除下防具或衣服，连金属都吃；至于骨头与内脏，更是牠喜爱的佳肴。照这么看来，牠所摄取的营养想必是多样且均衡；就是因为什么都吃，才能长这么大？怎么可能！

「超大的耶……」飞燕硬是挤入玛利亚罗斯和房屋之间。飞燕大可绕到外侧，却刻意选择狭窄之处；看来他和由莉卡大不相同，连精神构造都是个小毛头。「——喂！别推啦！」「好厉害！吃人吃个不停耶！喀哈哈哈！」

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而卡塔力又于此时跑到外侧来，玛利亚罗斯便被夹在两人之间。

「哇……看了这种画面，老子大概会有好一阵子吃不下饭啦……」「很、很挤耶！」「好！杜父鱼，你从那边推过来，把他挤扁！喀哈哈哈！」「唔？哦？哦！」「哦个头啦！这只腐烂鱼……！可恶！」玛利亚罗斯勃然大怒，使尽浑身之力给了卡塔力的臀部一记膝盖踢。「噫！」接着他又朝双手摀住屁股的半鱼人背部一击，右脚赏了记会心的回旋踢，并在将卡塔力踹往前方的同时对着屋顶上的皮巴涅鲁叫道:「皮巴涅鲁，上前……！」

皮巴涅鲁默默点头，在卡塔力跟前落地，拔出雌雄对剑。在玛利亚罗斯可贵的教育指导之下跌了个狗吃屎的卡塔力，也一面「哦哇答答」地怪叫，一面起身，自腰间抽出两把变形斧——咦？甲之一(伊诺伊契)和乙之二(洛诺尼)不是被剪刀手破坏了吗？

「那对斧头……是怎么来的？」

「！！这么一提，我还没介绍嘛！这是甲之一(伊诺伊契)和乙之二(洛诺尼)的兄弟斧，或该说完全同型的丙之三(哈诺珊)和丁之四(尼诺西)。甲之一(伊诺伊契)和乙之二(洛诺尼)的仇就由这对斧头来报啦！」

「原来你还有一模一样的斧头啊……」「只剩三把啦！」「还有三把……」

在他们大说废话之际，新的队列已整顿完毕。卡塔力在右，皮巴涅鲁在左，其后为玛利亚罗斯、由莉卡与飞燕，路易及裘弟则殿后。扣除路易与裘弟，众人皆已蓄势待发，但玛利亚罗斯却有些迷惘。

「围起来！别聚在一块……！」

法柯涅指挥铁之心脏协会的会员们包围超食汉。

从位置看来，死伤于方才超食汉的跳跃&暴食之下的几乎都是铁之心脏协会成员。同伴不但被杀害，又被吞食入腹，令他们产生了旺盛的战意；虽然如此，他们并未贸然攻击超食汉，而是拉开距离，观察这个可怕敌人的动向。

然而，吃光了手边食物的超食汉却只是擦擦嘴角，环顾人类，并未采取行动。「听好了！别心急！好好观察！」

法柯涅的声音和言词内容相反，略显焦躁；而超食汉表面看来一派悠闲，实际上想必是心痒难耐，急着解馋。

这个均衡即将瓦解。

哪一方会先出手？

玛利亚罗斯以为眼前的问题只有这一道，即使要采取行动，也得等到均衡瓦解之后。铁之心脏协会以外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这么想的；奇妙的寂静包围了周围片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某人吞口水的声音。四周悄然无声，玛利亚罗斯全神贯注，绝不错过下一瞬间发生的任何状况；而所谓的状况，应该是发生在铁之心脏协会与超食汉之间。说来愚蠢，玛利亚罗斯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值得庆幸的是，有人和他不一样。

皮巴涅鲁突然从超食汉身上移开视线，转往其它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刻，飞燕的喉头发出了咯咯笑声，双拳对击。

「幸好我来啦！」

「……剪刀手。」

不光是如此。

另有来者从三方出现，好整以暇地朝着铁之心脏协会与超食汉对峙之处前进。

超食汉与牠们之间的距离约有二千到三十美迪尔。其中一只由玛利亚罗斯的角度来看，是在正面十二点钟方向。

浑身伤痕，手持名号由来的剪刀状兵器，生有白色鬃毛的剪刀手。

另一只在三点钟方向。

身着黑铠，额头上嵌着宝石，生有黑色鬃毛的压榨魔。

最后一只在十点钟方向。

穿着粉红底黑线纹路的紧身衣，生有红色鬃毛的拳姬。

牠们不只散发着危险气息，根本就是具像化后的危险。其中最可怕的便是压榨魔，牠的威胁性已清楚地显现出来。事到如今，玛利亚罗斯不能继续静观其变；或该说他万分惊愕，还来不及确信那是压榨魔变出的把戏，便已忍不住开口大叫:「——有剑……！」

见了那副光景，也只能这么说了。

压榨魔悬绑在背后及腰间的剑与枪——不，不光是这些，还有原本属于低等蜥蜴人的满地武器都一齐漂浮起来，静止于压榨魔的头顶上。

「念动力……」由莉卡说道，卡塔力则接着说明:「那是……额头上的宝珠！是魔导工时代的秘宝，『守护者』系统的——」「别管原理了！」玛利亚罗斯忿忿地怒吼，又朝着包围超食汉的铁之心脏协会成员大叫:「快逃！危险啊！后面……！」玛利亚罗斯祈祷他们能听到他的警告，尤其是法柯涅。

法柯涅在玛利亚罗斯出声前后回过了头，但此时的压榨魔以再度开始移动枪剑。「──啧！全员散开……！」法柯涅立即下令，铁之心脏协会的大半成员都听到了这道命令，但超食汉岂会放过开始退后的他们？超食汉右臂一挥，扫倒了数个背对自己的会员，左手则抓住其中一人，立刻送入口中。剑与枪自侧面飞来，当然，这阵刺人的雨不光是打在铁之心脏协会的成员身上，同时也侵袭着超食汉；但牠可不是虚有肥壮的外表。蜥蜴人的皮肤原就坚硬，再加上那身厚实的脂肪铠甲，纵使有好几把双刃剑与短枪刺中超食汉的巨大身躯，牠依然若无其事，完全不见疼痛神色。对牠而言，食欲要比这种小事来得重要多了。

在压榨魔的念动力操纵之下，丧生于枪剑的人们全都成了超食汉的食粮。

及时逃过牠们魔掌的人，却又遭受拳姬的袭击。

不知何故，剪刀手停下脚步，喀喳喀喳地动着牠自豪的剪刀旁观；这正表示这场惨剧才刚开始而已。

铁之心脏协会已陷入只能以一败涂地形容的悲惨状态。「——快逃！伯恩斯，不能往那边！史帝夫，过来！卡尔、托马斯，保护西奥多！混帐，快逃快逃快逃……！」法柯涅果然了得，在这种惨况下依然不忘照顾同伴；但这阵情急之下的喝斥激励也仅能引导同伴逃生，多活一个便是一个。见状，仰赖铁之心脏协会的其它侵入者自然是夹着尾巴逃走。这也难怪，若是留在现场，只会被蜂拥而来的铁之心脏协会与形同暴力象征的蜥蜴四兄妹吞没而已，届时的后果铁定悲痛不堪，十之八九是毁灭。众人不约而同地逃窜，只代表在场没有呆呆站着承受悲惨命运的胡涂宿命论者而已。当然，玛利亚罗斯也没打算死在这种地方。他正要开口下令ZOO全员撤退，却被一道格格不入的悠哉声音抢先一步。

是路易。

「唔，照这个情势看来，似乎先回到地上重整旗鼓较为妥当。」

「——这我也赞成，不过……」为何这小子能如此悠然自得？路易这种缺乏当事人意识的态度令玛利亚罗斯相当不悦，但生气抗议只是浪费时间。玛利亚罗斯克制愤懑之情，环顾同伴们:「我们先回地上吧！」

「咦？」发出不满之声的只有飞燕，这倒不成问题，反正他不是ZOO成员，那么想打的话，大可自个儿留下来打到尽兴为止，后果如何与玛利亚罗斯无关。

「不好意思，皮巴涅鲁，卡塔力，麻烦你们断后！我们还没有很深入，慢慢来，别跌倒，以后的事以后再想，总之先跑回地上！好，预备，跑！」

「什么嘛！难得好戏正要开锣……」

「那你就留下来慢慢看好了？再见！不过我想应该没机会见了！」

「知道了啦！」

就这样，飞燕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来。当机立断奏了效，在混乱中维持秩序亦是极大的成功关键之一，而人数稀少也发挥了正面功用。虽然时而被其它逃亡中的侵入者挡路，但玛利亚罗斯等人撤退得还算顺利，甚至尚有余力频频回头测量与敌人间的距离。超食汉一面进食，一面前进，因此速度并不快；但被牠抓住的猎物，全都被逼入名为胃袋的完全死亡之中。可怕的超食汉！

与玛利亚罗斯等人逃往不同方向的另一群人则是拳姬追赶的目标。只见牠不光是双手双脚，甚至连尾巴也用上了，巧妙的身手直可以精彩绝伦形容。

压榨魔以看不见的力量抓起一名侵入者，过不了多久，奋力试图前进而在空中挥动双脚的侵入者，脑袋咕咚呼噜地扭曲，眼球飞出，七孔流血，手脚弯向超越关节可动范围的角度，似乎已然毙命。原来如此，所以牠才叫压榨魔。玛利亚罗斯恍然大悟。不，恍然大悟又能如何？压榨魔约在十五美迪尔之后，虽然步伐极大，但毕竟是行走，与奔跑的玛利亚罗斯等人越离越远。

依旧伫立于屋顶上不动的剪刀手，显得十分骇人。

牠似乎对四处展开的惨剧毫无兴趣，只是开开阖阖着剪刀，仰望天花板。

再怎么骇人也无妨，只要牠能维持现状，继续当一座雄伟的蜥蜴雕像就好。然而，期待总会落空，此乃世间的常理。

距离通往D13出入口的坡道，尚有十美迪尔左右。就在此时──

剪刀手突然举步。

从屋顶一跃而下。

降落于通道上，拔足疾奔。

好快！牠的身体大，步伐自然也宽，再加上那不寻常的脚力，每踩一步，缩短的距离非同小可。

剪刀手一追上侵入者，便以双手上的剪刀喀喳喀喳地剪下他们的手臂、耳朵及头颅，一面铺设血肉红毯，一面迅速逼近。

急起直追。

循着通往坡道的最短路线，追赶玛利亚罗斯等人。

——慢着！

为什么？

是何缘故？

干嘛追我们？

我们有什么吸引牠的地方吗？莫非我们看来像是上等猎物？我们长得那么正点吗？那么引人注目吗？为什么？因为皮巴涅鲁很强？因为由莉卡是绝世美少女？因为卡塔力是鱼？还是因为我太了不起了？(←精神略微错乱)

「唔……」玛利亚罗斯转向前方，瞥了后头一眼，又觉得害怕，立刻将视线转回前方。不妙，剪刀手的脚程太快了，牠的身影比前一秒还要大上许多，正以极度猛烈之势缩短距离。玛利亚罗斯很想加快脚步，突破速度界限与牠抗衡，但他无法再提升速度了。其实玛利亚罗斯还有一点余力，但前头的由莉卡已使尽了浑身解数。这也难怪，从体格看来，由莉卡已十分努力，甚至可说是努力过了头；然而，纵使她能以鹅流古式战斗术的独门兵器极限九手棍打飞彪形大汉，却无法增加脚的长度。有些事是怎么努力也无法办到的，就像皮巴涅鲁无法习惯共通语一般，每个人都有缺点与短处；互补其短，正是同伴的职责——正当玛利亚罗斯胡思乱想，寻思应否叫皮巴涅鲁扛起由莉卡时——

飞燕突然从旁抱起由莉卡，身手迅捷轻灵，完全不给由莉卡抵抗的时间。非但如此，飞燕矮小的身躯中隐藏着极大的力量，纵使拦腰抱着由莉卡亦未减低速度，反而变得更快了。他一口气抛下玛利亚罗斯，追过眼前的路易&裘弟，远远甩开他们。「——慢着……放我下来！」「不要咧！喀哈哈哈哈！」

「……那小子……」

虽然由莉卡显得惊讶、困惑又愤怒，但飞燕倒是帮了大忙。多亏他抱着由莉卡先走，玛利亚罗斯等人的速度增加了一、两成，坡道已近在眼前；这么一来，在剪刀手追上之前，应能及时回到地上，至少可能性高出许多。接着什么都别想，只需尽力动脚逃跑便可。

「只差一点……！」玛利亚罗斯这话不知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同伴说的。他又瞥了身后一眼，吓得心惊胆跳；因为剪刀手比他所想的还要逼近。不，虽然牠不及超食汉庞大，但也是高头大马，因此看来或许比实际上的距离还要近。

无论如何，万一之时还有殿后的皮巴涅鲁在。若是皮巴涅鲁无法阻止牠，只怕在场无人能挡；就距离上而言，其它侵入者位于生死难料的范围之内，因此也用不得炸弹。

换言之，玛利亚罗斯无计可施。到头来，仍旧一如往常——我还是只能依赖同伴。

我当然不甘心。不过若是死在这里，连要不甘心都办不到。垂头、昂首、往前迈进都是理所当然之事，却要活着才能办到。

明天、后天、大后天，即使仅有一桑取、一密尔也好，都要比今天更加前进；如此一来，回顾过去的自己时纵然惭愧，也能露出笑容。

我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前进。逐渐懂得发挥所长，不再扯大家的后腿，这点自信我还有。现在的自己好过从前的自己，而我还要变得更好，好得有目共睹。为达成这个目标，纵然丑态百出、满身屈辱，也得活过现在……！

玛利亚罗斯大幅挥动手臂，双脚往地面奋力一蹬；终于上了坡道，接下来只需屏气凝神，一口气奔至地上即可。目前的艾尔甸之中，利用九头龙巨骨的空隙朝地下区挖掘而成的隧道共有十四条，条条皆不相同。连接D13出入口与D13的坡道约维持十五度角倾斜，中途有三处急弯；十五度的斜坡要比字面上的感觉更来得陡峭，但只要一想到这是最后关卡，便不觉得如何了。岂止如此，啊……！脚上宛如生了翅膀！身体轻盈得教人不敢置信！身轻如燕——的错觉油然而生！我愿沉浸于这股错觉！要大刺刺地摊在地上躺成大字形，尽情呼吸那虽不新鲜却宝贵的空气，大可等到抵达地上之后；现在只须如为了破风奔跑而生的风之子温迪一般奔驰！奔驰！不顾一切地奔驰！话说回来，温迪是什么玩意儿？管他的！

于是乎，玛利亚罗斯化为空想生物温迪，爬上十五度角坡道转过三个弯，见到了洒落于前方的灿烂阳光。今天的天气并不好，但当时看在他的眼里真的是如此。

得救了……！

他打从心底想道。

然而，玛利亚罗斯姑且压抑打从心里涌出的「活着多么美好！」这番感觉——若要分类，应属于人类本能类的欢喜，同时加快了脚步。当然，物理上有无加快值得存疑，但心理上却加快了。他没有回头，若有任何异常，皮巴涅鲁及卡塔力应会通知他；与其挂意这种事，不如回到地上要实际得多。看，地上近在眼前，还剩七美迪尔六美迪尔五美迪尔四美迪尔三美迪尔二美迪尔一美迪尔——

「哈！」

玛利亚罗斯宛如喷射般地回到地上，顺势前进了几步之后，才倒在石板路上用力吐净二氧化碳。他没起身，仰卧在地，其时太阳正好从云缝中露出脸来，送了他一个礼物。玛利亚罗斯沐浴于温暖的日光之中，在解放感与幸福感的侵袭之下急促喘息。喉咙、胸口及腹部发疼，但那种「我办到了」的感觉并不坏。确实，玛利亚罗斯应该办到了，但他怀疑自己的眼睛——

牠飞过去了。

飞越而过。

飞越了躺在十美迪尔宽道路中央的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的视线自然追着牠。他仍旧躺卧在地，后脑压着硬梆梆的石板路，一张嘴张得老大，仰望上方。

剪刀手正在眼前。

牠可是异界生物啊！

「——为什么……」

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异界生物应该待在地下区的。初代古德王压制了混沌与恐怖之地后，在充满异界之门的巨穴之上加装名为艾尔甸的盖子，并以九头龙巨骨为媒介，施加「古代九头龙之咒」；从此以后，异界生物只能于地下区活动，便成了绝对不变的事实。

若不是有个白痴在艾尔甸地面挖洞并进入过去的巨穴，又出了个伊狄翁戴蒙将其命名为地下区并展开大规模探索、分区制作地图，或许异界生物早已化为传说中的存在了。

当然，地上仍有恶魔与人类的混血——鬼人之类的半异界生物栖息，还有夜魔犬、巨人族等状似异界生物的生物。据说世界的某处仍存在着开启的异界之门，在某些地域也有「龙界」群龙繁殖的风声；苏生式总本山MTD的守护者即是自魔导王时代生存至今的巨龙，更是素来有名的传闻。

然而，至少地下区的异界生物无法来到地上。

牠们受制于古德王伟大的古代魔术。

——照理说该是如此。

到昨天为止还是这样的。为何剪刀子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日张胆地动着剪刀？

玛利亚罗斯不懂，完全无法理解。或许这是一场梦？不可能的，他知道，现在的玛利亚罗斯还能明白这点道理，但他仍旧陷入了忘我状态，足足有数秒无法动弹。在剪刀手这般穷凶恶极的敌人面前毫无防备地仰卧，等于是哭着请求:「剪刀手大爷！剪刀手大爷！求求您杀了小人吧！」

玛利亚罗斯立刻发觉了此事。

糟了。

得赶快起身才行。

这种反应依然稍嫌悠哉，但无可奈何，不起身便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玛利亚罗斯往一旁打了个滚，转为俯卧，两手撑着石板路，凭借反作用力起身。他的眼睛没离开剪刀手，或该说无法离开，因此周围的情况他一无所知。纵使映入眼帘，也无法认知。

剪刀手步步逼近。

隐约传来了几道声音。

有人呼唤着玛利亚罗斯的名字。

是卡塔力和由莉卡吗？

由莉卡姑且不论，卡塔力方才分明还在身边，为何现在却剩我孤身一人？

为何这里只有我和剪刀手？

「……这——」

这时的玛利亚罗斯想说什么？

已成了永远的谜。

在他说完之前，一阵砂风掠过眼前。有个物体反射阳光，闪闪发亮；接着是金属剧烈撞击的声音。下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身体自行动了，思考随后才跟上。对，我得离开这里，不能浪费他替我争取的时间。

「KyShaaaaaaaSyyyy……！」面对剪刀手的左右开弓，皮巴涅鲁时而挥动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弹去或架开剪刀，时而以绝妙的身手闪避，但看来却非处于优势，全无从容感。在柔软性、反射神经与肉体控制上，皮巴涅鲁绝不劣于剪刀手，甚至可说是略胜一筹，但力量显然不如对手。不过，皮巴涅鲁若有心，铁定能采取更有利的战法。

然而，皮巴涅鲁却得在钉住脚的状态之下与剪刀手对战。

皮巴涅鲁介入玛利亚罗斯与剪刀手之间，成了玛利亚罗斯的墙壁。

所以行动上才有诸多限制。

「——抱歉，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只说得出这句话，比起感谢，他更是满怀歉意。什么自信！比从前的自己好在哪里！根本一样，一点也没变。我还是猛扯同伴的后腿，碍着皮巴涅鲁，成为他的负担。我得快离开这里。玛利亚罗斯本欲退后，但观看周围之后，明白自己若直接退后，便是朝着方才背对的D13出入口前进，这可不成。

因为在一面哇哇大叫、一面由出入口飞奔而出的侵入者背后，隐约可见一道粉红色身影──那是种鲜艳且不祥的粉红色。

这么一来，玛利亚罗斯只能绕过皮巴涅鲁与剪刀手，离开D13出入口。仔细一看，卡塔力、由莉卡与飞燕在右前方；玛利亚罗斯为了和他们会合，便朝着右方墙边跑去。跑到一半时，「玛利亚罗斯！」卡塔力跑了过来。「——玛利亚！」由莉卡也跟在后头。「笨蛋，你别去……！」为了阻止由莉卡，飞燕也跟了上来。从他们的神态与「呃啊！」「呜！」「啊！」等叫声，还有极近距离传来的喀铿啵铿啪吱喳咻啪咻之可怕声音，玛利亚明白了。

拳姬已逼近身后。

然而，玛利亚罗斯还来不及回头确认拳姬的身影，卡塔力便已丢出了丙之三(哈诺珊)。若是玛利亚罗斯没察觉投掷之前的示意眼神，此时丙之三(哈诺珊)便已直接击中他了；幸亏他会意过来，往前一扑，及时躲过。与半鱼人眼神交流说来恶心，但情况危急，顾不得这许多。不过，高速翻滚一圈并回过头来的玛利亚罗斯所见到的，并非拳姬身中斧头、疼痛难挨的模样，而是以右手的两根手指夹住丙之三(哈诺珊)并旋腕丢回的英姿。

「——哇啊！」卡塔力及时以丁之四(尼诺西)打落丙之三(哈诺珊)，丙之三掠过了玛利亚罗斯的头顶。「好、好险——」「破……！」说时迟那时快，这会儿换成由莉卡穿过玛利亚罗斯身旁。她手上的极限九手棍前端分成数岔，显现了真正的样貌。这根以魔兽「鵏」的可变骨骼削成的棍棒若由宗师来使，可使出斩、碎、挂、抉、突、拂、打、流、弹等九种攻击方式。由莉卡的师父胡子破戒僧曾云，她再练个十年，棍法便可达宗师境界；而鹅流古式战斗术的宗师，据说个个是能排山倒海的超人。光练个十年就能到那般境地，可见目前的她已是十分了得。

由莉卡轮番攻击下段、上段、中段、中段，横扫下段，挑击上段——使得如行云流水的极限九手棍，竟尽数被拳姬看穿，或以极小的动作躲过，或以手掌轻轻一推带过；最后牠半个身子凑上前来，居然轻轻松松地以右手抓住棍棒中央。

「———离！」

仅管如此，由莉卡依旧不慌不忙地变招。她张开双脚，以全身制造螺旋之力并传至棍棒上。

鹅流古式战斗术棍法奥义「旋气」。

以由莉卡的体格与肌力而言，这招对身体的负担太大，是以切忌滥用；但她过去曾以此招撂倒小丑大公爵法克鲁卡的巨大佣魔——集魂。拳姬与集魂相比小上许多，照理说应该会被螺旋之力弹开。

瞬间身体上浮的拳姬随即将空着的左手放到棍上，张开双脚，与肩同宽。说来也真玄，这姿势竟然和由莉卡使用「旋气」时一模一样。玛利亚罗斯还来不及诧异——

「JySyyyyyyyh……！」「——呀！」

如陀螺般一面旋转、一面被甩开的却是由莉卡。

拳姬对这个结果似乎大为满意，只见她丢开极限九手棍时，脸上浮现了笑容。

「由莉！」「王八蛋……！」飞燕扶由莉卡起身，卡塔力则拾起丙之三(哈诺珊)，冲向拳姬；然而，拳姬并未动摇。「——呜呃！」卡塔力被拳姬的前踢轻易地一脚踢翻，教人不禁怀疑他究竟想做什么。即使如此，卡塔力还算好的了。

最糟的是玛利亚罗斯。

试想，他做了什么？

我在干嘛……？

——我什么也没做。

一时间无法动弹、因疲劳而精神涣散……无论找多少理由，都成不了借口。我什么都没做，这个结果就是一切。我真是差劲透顶。

拳姬逼近了。

一步。

两步。

转眼间，拳姬举起拳头；牠的动作相当冗赘，显然瞧扁了玛利亚罗斯。然而，玛利亚罗斯却动不了，避不开。不行，会被杀掉。正当此时，卡塔力就着倒地姿势，以丙之三攻击拳姬的脚。「你的对手是老子，猪头……！」这一击不光是被轻松躲过，拳姬还给了卡塔力的腹部一脚，一道钝重的声音响起。「……呜，哦……」很痛，那一下可痛了。卡塔力松开了丙之三(哈诺珊)及丁之四(尼诺西)，捧腹缩成一团；但他又立刻边爬边拾起两把变形斧，试图站起来。「猪、猪头……转过来啊……老子说那小子——」接着，卡塔力使尽吃奶的力气大叫:

「只是块豆腐渣，没听见吗……！」玛利亚罗斯的脑袋一片空白。豆腐渣？

谁？——我吗？是吗？

是啊！

他说得……没错。

玛利亚罗斯恍然大悟。

当然，现在不是恍然大悟的时候。有东西过来了，八成是拳姬的尾巴。「——啊……」情急之下，玛利亚罗斯抬起手臂，或许是想护住颜面及脖子。成功与否，他不知道。他挨了一击，发出巨响。不知伤了何处？他的脑袋震荡得厉害，险些失去意识。

画面蹲暗。

一片漆黑。

说到漆黑，便联想到夜晚。

所以，晚安——不，不行。

玛利亚罗斯睁开眼睛，视野摇晃着，景物全皱成一团。他的脑袋中似乎有道小鸡哭泣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小鸡。我是个无力、如豆腐渣一般的小鸡。不过，小鸡也有生命，只要活着，便不想死。「……呜呜，唔……！」玛利亚罗斯设法重新振作，但老实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何种姿势、何种状态，只漠然地感觉到拳姬正步步逼近。再这么下去，八成会死，会被杀掉。不要，我好害怕，害怕死亡。我到底该怎么办……？

总之，我得逃走。

必须先正确掌握自己与敌人的位置。

犹如对着拳姬伏地乞饶般趴在地上的悲惨生物。这就是玛利亚罗斯。

抬头一看，拳姬正把脖子扭动得格格作响，俯视着玛利亚罗斯。

该怎么说呢？眼前这个生物虽然奇异，却不丑陋。玛利亚罗斯突发奇想，拳姬似乎是女性，若是赞牠一句「你真美一是否就会饶自己一命？当然不可能，我在想什么啊？莫非我是个白痴？真是的，无药可救，难怪卡塔力会说我是豆腐渣。玛利亚罗斯依然晕头转向，鼻腔酸酸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试着挪动身体，但还无法灵敏活动。是脑震荡吗？或许是吧！不久后，拳姬抬起右脚。

牠似乎打算踩扁玛利亚罗斯。

怎么办？

该怎么做才好？

啊——我在自己的生死关头，竟只能想着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我真的太没用了。没用，没用，没用，一无是处之人……！没用过了头，连自己都嫌烦。在烦过了头而自暴自弃之前，玛利亚罗斯的双手伸向腰带上的封盒；他掀开盒盖，正欲拔出炸弹之际，拳姬行动了。

很遗憾，在你踩扁我的头之前，我还来得及将炸弹砸向石板路。虽然不知这招能否杀掉对手，至少不致于毫发无伤。「……去死吧！」这话是对着谁说？实际上可曾说出口？玛利亚罗斯还不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手指使要拔出炸弹，却又罢了手。

因为拳姬的脚停住了。

不，并非停住，而是被妨碍。

玛利亚罗斯看见了。

右前方有个高大瘦削的男子，正朝着拳姬的左脸颊使出豪迈的侧飞踢。

同样地，左前方有个黑发黑衣的男子，正朝着拳姬的右脸颊使出华丽的飞身膝击。

「—─BU……」然而，拳姬相当耐打，下颚极为坚硬，不但没倒地，连晃也没晃一下，随即挥动双臂。「Syaaaaaaah—:！」两个妨碍者因而被驱散，却争取到了时间，短暂却宝贵的时间。玛利亚罗斯趁机盖上盒盖，飞身跳起，连跑带滚地远离拳姬。他得救了。

再度被人所救。

而且这回还不只一人。

是两个人。

「呵……！爱的使者，于千钧一发之际登场！我爱你，玛利亚！」

白痴一号一着地便拨开浏海，在瞥见玛利亚罗斯的瞬间，那张俊秀得毫无意义的脸庞立刻浮现矫揉造作的微笑。

「爱不是用言语表现的，越说越显得虚伪。」

白痴二号几个后滚翻之后，沉腰扎马，以中指推了推墨镜镜架，并从腰间拔出形似双节棍的武器。

「——什么千钧一发啊……」这个变态下流邪恶禽兽，又如往常一样看准了时机才现身？而且还是两个人同时出现——玛利亚罗斯尚不及破口大骂，一号与二号便已展开无聊的争论。

「虚伪……？哦，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对我的挑战吗？」「随你当成什么都行，我只是老实说出我的想法。」「之前夹着尾巴逃走的人也敢这么嚣张？」「那是因为我没把握打赢你，但要是我认真起来，至少可以和你同归于尽。」「同归于尽？别笑掉我的大牙了，你太自以为是了吧？只要我稍微认真一点点，你连我一根手指也碰不到，这就是现实，懂吗？就凭你——」「欸……」玛利亚罗斯试图介入白痴一号与二号的无谓之争，却被抢先一步。拳姬的介入方式比玛利亚罗斯更为激烈一些，不，是激烈许多。因为牠倾向暴力手段，或该说根本就是使用暴力。而一号与二号原本就是夹着拳姬争执，所以正确说来，或许称不上介入。

拳姬犹如对无视自己而废话连篇的白痴一号激烈抗议一般，倏地缩短距离，右手反手一拳后又来了记左勾拳，接着一个旋身，从后肘击转为右反手拳，最后则是强烈的下压肘击。然而白痴一号的身手相当灵活，不但漂亮地闪过所有攻击，还屈身扫向拳姬的左脚。他这右脚一闪无论在时机、速度或角度上皆为完美，即使是巨人族也会被扫倒，但拳姬却撑住了。冲击袭来的瞬间，牠紧缩全身，发出略微吓人的「Fuh！」声，大大地吐了口气，左脚便如往地上扎根的铁树一般弹开了亚济安的右腿。

「——唔！这臭蜥蜴……！」即使如此，亚济安仍单靠左脚巧妙地维持平衡，左手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悲哭之剑，再度攻击拳姬的左脚。拳姬未硬接这招，往后退开；亚济安改用右手持剑，起身作势追赶，却又倏然后退。玛利亚罗斯正质疑他有何打算，却见他奔向自己，「玛利亚亚亚亚——！你没事吧！」并假惺惺地摆出泫然欲泣的笑脸，张臂拥抱；玛利亚罗斯待他充分靠近后才以右直拳反击，却被他飘然闪过，钻入自己怀中。

然而这也在玛利亚罗斯的计算之内，他对准踏上前来的亚济安举起左膝。「——呜……」心窝挨了膝盖一击的亚济安并未受挫。这个白痴一号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拨了拨浏海，一面苦笑一面微微摇头。

「你还是一样怕羞啊！」

「这是天大的误会，不过我已经懒得一一纠正了。快滚！」

「我很清楚，这种带刺的言语也是你笨拙的爱情表现方式。」

「咦……啊！有东西从你的耳朵流出来耶！你看看，是不是腐烂液化的脑髓啊？」

「呵呵！」

亚济安带着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右手却不着痕迹地迅速触摸自己的耳边。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脑髓腐烂了。

此事姑且按下不提。就在他们说这些废话的时候，拳姬已找到新的目标，开始快乐地战斗。她盯上的便是白痴二号荆王。

荆王使的是以两根短金属棒链成的双节棍，他不像在应战，反倒像是在极力保持间距，四处逃窜。

虽然如此，却不予人胆怯的印象。或许是因为他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吧！荆王并未直线后退，而是踩着画圆般的步法；虽在逃避，却未被压制，甚至还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他是在虎视眈眈地寻找反击机会吗？他们身高相去无几，看来倒也颇像是打得平分秋色。

皮巴涅鲁与剪刀手亦在酣斗之中。

这一组则与荆王VS拳姬成了对比。他们两人的活动范围相当宽广，轨道均是无法预测，屡屡剧烈冲突。两把剪刀与雌雄对剑交缠似地猛烈撞击并迸出火花，景象既骇人又美丽，教人不住起鸡皮疙瘩。

皮巴涅鲁果然厉害，虽然力量完全不及对手，却时而飞纵跳跃，翻滚后仰，倒身侧卧，以难以置信的姿势接连施展令人目不暇给的斩击，藉由频繁攻击来对抗剪刀手。仅管如此，剪刀手依旧毫发无伤；而皮巴涅鲁的砂色衣服虽然处处裂开，却未见出血。这场单挑看来华丽，其实是处于胶着状态。这是他们二度交手，对彼此的路数已有认识，看来这个均衡不会轻易瓦解——吧，我猜。

照这个情况看来，多亏荆王与皮巴涅鲁各自缠住危险且棘手的蜥蜴，D13出入口前又回复了宁静——才怪。

有个黄色的巨大物体从出入口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地滚了出来，辗死了附近的数名侵入者。

牠立即抓起自己制造的尸体，放入开得快掉了下巴的嘴中，喀兹喀兹地咬碎，咕噜一声吞下肚，对于掉落在地的部位置之不理。

「——太不合理了吧……就算身体再大，胃袋大小也该有个限度啊……」

「就是说啊！就我个人而言，其它蜥蜴便罢，唯独那家伙我不想打。瞧牠浑身脂肪，砍牠会弄脏我的短剑。」

「应该说——」

有哪个白痴会想和牠打啊？

有。

白痴三号。

「喀哈哈哈哈哈超大只的！我要宰────了你！喝……！」

冲向超食汉的，是白痴三号飞燕。

这个白痴虽一样是白痴，但白痴的类型却有些不同。飞燕本着凡事试过才知的原则，朝着超食汉那大鼓般的肚皮来了记双脚飞踢，却被应声弹回；接着他双手着地，一个回转，立刻再度突击，是个不瞎诌说爱的直线型战斗白痴。玛利亚罗斯试着比较他和一号、二号孰优孰劣，结论是半斤八两，一样都是白痴。

「喀哈哈喝！喝！喝喝喝喝喝喝……！」

说归说，面对如陀螺般四处打转，对着自己的脚和腹部拳打脚踢的飞燕，超食汉似乎有些不敢领教；纵然飞燕的攻击并未奏效，但任谁都不会喜欢有苍蝇蚊虫在眼前飞来飞去。超食汉时而展现惊人的轻盈身手，不过牠身体庞大，无法做小动作，又兼以不甚灵活，因此很难应付飞燕这种对手。

如此这般，多亏荆王、皮巴涅鲁与飞燕各自缠住危险且棘手的蜥蜴，这次Dcovn出入口前真正回复了和平——玛利亚罗斯很想这么说，可惜天下间没这么好的事。

「——唔……！」亚济安突然望向超食汉后方，或该说上方；玛利亚罗斯也跟着观看，只见半空中浮着剑与枪，还有貌似铠甲碎片之物。超食汉的巨大身躯挡住视线，是以看不见那家伙的身影，不过看来牠似乎也追上来了。蜥蜴四兄妹的最后一只。

压榨魔。

「玛利亚，往这边！」玛利亚罗斯的手被亚济安拉住，无暇甩开，只得跟着奔跑；但此时他的脚步突然不稳。「……啊……唔……」他的脑袋中央偏前的部位吱吱作响，双眼失焦，所见的景物是重迭的。他想吐，莫非被拳姬的尾巴殴打时伤了脑袋，现在才开始产生影响……？这种伤害并非忍耐便能解决，是以格外麻烦。玛利亚罗斯踩着醉汉似的蹒跚步伐，试着离开现场；好了，该往哪个方向走？

咦？

糟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已被身着黑衣的白痴一号拦腰抱起。

这就是时下流行的公主抱法。

「还有力气的话就抓紧我！」

「……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生存本能却操纵了玛利亚罗斯的身体。

玛利亚罗斯闭上双眼，双臂圈着亚济安的脖子，紧抓着他不放，以免掉下地来。当然，这非他所愿，但无可奈何。若是睁开眼睛，天旋地转的世界会令他更加作呕。他觉得既不舒服又想吐，为了忍住呕吐感，只能像婴儿般缩起全身，用力抓住亚济安。他能做的事，唯有紧紧抓牢亚济安。玛利亚罗斯全身摇摇晃晃，似乎有什么东西快涌上来；脑袋又疼得厉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如此软弱无力。

一无是处。

只是块豆腐渣而已。

然而——

「——唔！要是演变成混战，连我也没辄……！玛利亚，先逃再说……！」

却有人抱着这样的我奔走。

「别担心，有我在……！」

并试图保护我。

真是个白痴。

第四卷 LOVE'N'KILL 萌生于异变的恋情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

「hereandthere」

chapte.9

萌生于异变的恋情-

UndergroundD5"Melicle's2ndLabyrinth"-

「……是啊！相信你的我的确是个白痴，对，白痴，白痴过了头，连笑都笑不出来；事实上，现在也不是笑的时候。但你当然也是个白痴！大白痴！说什么要去方便一下，有人跟着会不好意思，还说什么已经习惯这里，路也记熟了，一个人去没问题！结果竟然在深处迷路，还引了一堆梅利库鲁回来！你这个白痴！我不是一再提醒你，先上完厕所再进地下区吗！我说过几次了？啊？你倒是数数看，同样的话我说过几次了！我看你连算数也不会吧？是啊，因为你是白痴嘛！这个白痴！大白痴！白痴卡洛那！」

雷尼奔跑着，一面怒吼一面拚命奔跑。虽然他气喘吁吁，却没因此停下脚步。他的体力还不赖，一来是因为曾在故乡的独立骠骑士团教习所受过扎实的训练，二来是因为身体是他的营生资本，活动身体的机会自然比动脑来得多。话说回来，脑袋不灵光也不成，有时真的会为此而大吃片头。

有时？

不，是经常。身旁这个缩着头小步奔跑的白痴老是不知死活地闯祸惹事；他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情有可原，他想说的是——既然如此，就别过度相信自己啊！说来雷尼也是半斤八两，他真想用力地对自己说:别傻得去期待白痴卡洛那会有一丁点进步！还是趁早放弃这种白痴，往后若是不小心又碰面，装作不认识便罢。这个念头他不知有过多少次。

然而，雷尼却在发现卡洛那似乎又惹上某种麻烦——不，他立刻明白是哪种麻烦；该说在他知道卡洛那引了一堆梅利库鲁回来之时，便要其它同伴稍离此地，按兵不动，等风头过了再行逃走，自己则立刻选择与卡洛那会合。他并未深思，待回过神来，已经这么做了。

「混帐……！卡洛那！你还跑得动吧？」

「……可、可以！卡——我应该没问题！」

「别说应该！到底跑不跑得动啊！」

「跑、跑、跑得动！别看卡洛——别、别看我这样，我很会换气的！」

「白痴！游泳才需要换气！」

「什、什么……！我怕水，因为会沉下去！卡洛那打从出生以来就是陆栖生物，所以比较习惯陆地！」

「放心吧，我也是陆栖生物！妈的！」他已经不知所云了。

他稍稍回头一看，发现在那二十到三十只的梅利库鲁群中离自己最近的一只，虽未达十美迪尔之遥，却还有七、八美迪尔左右的距离。身为魔术士却「({R全)×o！」不懂魔术的卡洛那虽然娇小，持久力却出奇地强，脚程也挺快的；再说他们和其它同伴一道猎梅利库鲁的地点也还算不上深处，他们又已跑了好一阵子，通往地上的坡道已然不远，应该逃得掉。不过，毕竟身旁的是卡洛那，切忌大意。

「卡洛那……！拜托你，这时候可别跌倒！在这里跌倒，会被啄死！」

「包在卡洛那身上！卡洛那还有好多心愿没完成！卡洛那想谈一场美好的恋、恋爱！也、也想结婚！还有蜜月旅行和幸福的家庭生活……！」

「要妄想等逃出去以后再说！白痴！」

没错，等逃出去以后再说。还差一点——映入眼帘的D5坡道是道粗制滥造的石阶，只要经过四次平台，就能回到地上。一想到还得奋力爬石阶，确实教人郁闷；但被那群鸡啄得头破血流而死，更是让人郁闷一万倍。雷尼「咤！」地吆喝一声，左脚用力踩上第一阶，右脚则略过一阶，踩上第三阶。状况不赖，再接再厉！雷尼加快了脚下速度，但就在此时——「啊！」这是卡洛那的声音。「呜哇！」背上一阵冲击，害得雷尼差点扑倒；但他及时撑住，并拉起被石阶绊了脚而撞上别人背部的白痴卡洛那的手。「哎呀！妈的！过来！」「哈、哈呼……！」

他继续奔跑。

与其说是牵着卡洛那的手跑，倒不如说是拖着她奔跑

他爬上石阶。

卡洛那也拚命跟上。

话说回来，她的手真小。这家伙的手为何这么小？

——彷佛用力一握便会捏碎一般。

「还差一点……！」

雷尼从行进方向见到了地上的光。今天是阴天，但他们还带着夜视镜，因此光线相当刺眼，将视野染成了一片苍白，什么也看不见。「唉呀呀卡洛那的眼睛！卡洛那的眼i睛亡！雷、雷、雷雷尼——」「夜视镜！」说着，雷尼自己也将夜视镜推到头顶上。他不停步地往后一看，梅利库鲁们正一面咯咯大叫一面发飙。据说牠们有对光过度反应并产生亢奋的习性，想必便是这个缘故吧！距离似乎越缩越短了。

不过，只差一点了。只要回到地上就安全了。逃得掉的，再加最后一把劲。一这么想，他的身体便突然轻盈起来，彷佛有个看不见的物体推着他的背一般；或许事实上真是如此，也罢，无所谓。雷尼奔跑着，拉着卡洛那的手奔驰，爬上了最后的石阶，穿过了出入口。地上！清风怡人，让他忘了停步。「雷、雷尼……！」「啊？」在卡洛那的呼唤之下，他终于发现了异状。奇怪，这道咯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还有从背后逼近的脚步声是……？

巨大的鸡？——一整群……？

梅利库鲁为何能到地上来？

他完全不明白，但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

「快、快、快跑，卡洛那……！」「知、知、知道了！」「别放手！」「是！卡洛那不会放的！绝对不会……！」「差劲透顶！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然而，异变不光是发生在D5梅利库鲁第二迷宫；艾尔甸各处皆起了异常事态。这事雷尼与卡洛那并不知情，亦无从得知；纵然他们知道，想必也没有余力产生任何感想-

The4thward"SilveryHold"-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尤安桑瑞斯在银之城寨主塔五楼的总长室中低喃道。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按着宽刃刀「日轮」柄头的罗叉虽如往常一般杀气腾腾，眉间却隐约显现出困惑之色。珐塯副长与正直的最年长干部马修﹒修奈特副长也忙于应对持续传来的情报，分身乏术。

眼下，又有个二十六号无名队的人从索性不关的大门直奔而入。

「报告……！库拉纳德的地下区出入口附近出现大量半死者，目前正与数名侵入者交战中！已有妇孺死亡！」

「这下除了第五区、第六区、第七区，又多了库拉纳德——第九区啊？异界生物真是……」尤安抬起头来，视线与珐塯交会。修奈特下令派遣十六号守护队——无名队队员领命奔跑离去，二号亲卫队李童晏队长则与他错身而入，简短地告知已做好全体动员的准备。尤安与珐塯相视点头，转向罗叉:「总长，我和珐塯副长前往现场，统筹指挥与银之城寨的防卫任务则交由修奈特副长——」

「我也去。」

「……总长，这未免……」

「你觉得身为正义之剑的我待在这里有事可干吗？」

「当然有。总长不动如山，我们才能——」

「放屁！」罗叉左手连鞘带刀地举起日轮，嘴角微微露出笑容。「剑不是装饰品，是用来砍人的吧？尤安副长，你该指示我的，是砍杀的对象。」

「但是，堂堂秩序守护者总长，岂能为区区异界生物而……」

「牠们伤害无辜民众，便是为恶；恶无贵贱之分，亦无种族之别。我被你拱到这个位子上来，立场是变了，但干的事还是一样——遵从故人丹尼斯桑瑞斯的教诲，恶即斩。是『即刻』！尤安副长。」

尤安极想咂嘴，却姑且维持面无表情，内心则暗骂「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纵使是异常事态，总长在这个阶段亲自出动，会对同志造成极大的心理影响。尤其眼下新近入团者众，原就处于行伍难整的特殊时期；再说，新兵良莠不齐，尤安也想趁此机会从各方面进行「筛选℉但这个战斗狂却跑来搅局。要是让你拿着那把日轮出来大闹一场，到时剩下的只有残骸。你砍的可不只恶徒，连我的计划都会一并破坏，功亏一篑！动点脑子吧！光是斩恶就能让组织运作的话，我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遵命。」

然而，尤安将一切压抑于心底，点了点头。继承日轮的罗叉是剑，继承月明的我则负责挥动这把剑。剑是嗜血之物，越是斩斫，越为嗜血。这点他一开始便知道，若要一一计较——迟早会得胃病。

「异界生物来到地上，令人难以置信；但从这个事实导出的解答只有一个——吾王古德的『古代九头龙之咒』失效了，只能这么解释。究竟是永远失效，或是暂时失效，还不明白；事到如今，不能只头痛医头，而是得防患未然，在地下区的各个出入口配置人员，进行侦察与镇压。现在先请总长率领直属队与亲卫队歼灭第七区发现的亚人伯格。」

「好。李童晏，跟我来。」

罗叉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带着二号亲卫队的李童晏队长离开了总长室。他虽然没表现在脸色上，脚步却显得格外轻快。这个蠢蛋，现在是兴奋的时候吗？尤安微微地叹了口气，向修奈特低头道歉。

「抱歉，修奈特副长，老让你一个人劳心。」

「什么话！」修奈特严谨的面孔浮现了难得的微笑，略微耸了耸肩。这个男人是仗义执剑了十五年以上的老将，不过三十好几，便已是秩序守护者的活字典。他虽不起眼，却是个重信守诺之人，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与背叛、变节等字眼无缘，深知自己，也了解他人。所谓姜是老的辣，便是形容他这样的人。「总长也是在走自己坚持的道路，他还是适合在前线挥剑。再说，本团的总长原本就该是正义的体现者，伐恶的正义之剑啊！前任总长亦是如此。」

「没人能模仿前任总长。」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修奈特之故，尤安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这是幼稚的反驳，更可耻的是，甚至是思慕之心的表露；但修奈特虽正面接受，却又巧妙地一语带过。

「当然，我们仍须以我们的步调前进，宣扬正义。」

「……没错。」

「我也会尽我的棉薄之力，直到再度拜见前任总长的那一天到来为止。」

尤安没回应这句话。修奈特自入团以来便一直以直属部下的身分随侍于前任总长身旁，被任命为亲卫队队长之后，依然扮演着前任总长的股肱。与前任总长同在，追随前任总长，为前任总长而战，即是他的人生；前任总长也对他寄予深厚的信赖。前任总长死后，尤安请求他就任副长，当时他如此说道:「如今总长过世，我所剩的只有对正义的忠诚；若是连这忠诚都失去了，我必会不得善终，成为永远彷徨于地上的亡者。为了总长信奉的正义，只要有我办得到的事，请尽管吩咐——」没错，正如你所言，马修﹒修奈特。

我也不能失去。前任总长留下的秩序守护者，是我的一切。

「我和珐塯副长一面指挥各队，一面率领直属队前往D4出入口；剩下的就拜托你了，修奈特副长。」

「了解。」

「走吧！珐塯副长。」

「嗯。」

尤安与珐塯并肩走出总长室。他们快步走过走廊，爬下楼梯时，珐塯一面拨动中分的黑绢般秀发，一面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极轻，稍微隔了段距离跟在后头的无名队士们应该是听不见的。「——你表现得很好，罗叉也是，所以我们才能继续奋战，屹立不摇。前任总长一定也在保佑着我们。」

「你错了。」尤安没看珐塯一眼，但珐塯因被断然否定而惊愕的气息却传了过来。「死者无法保佑什么。珐塯副长，你错了，是活着的我们奋战伐恶，保护死者的名誉。失去巨大保护伞的我们必须舍弃脆弱与懦弱，成为新的保护伞。」

「尤安……」

「拜托……」尤安降低声量，他觉得即使珐塯听不见也无妨。「别连你也搬出前任总长来，别说那些不言而喻的废话。就算你不提，我也不可能忘记，对吧？珐塯—─副长。我们只能勇往直前，因为失去的不会再回来。这是唯一绝对无法改变的真实，没错吧？」

珐塯没回答，尤安也没期待她回答。仔细一想，这真是种空洞的关系。珐塯总是因为彼此相交已久，便处处为尤安设想；而尤安也理所当然地拒她于千里之外。他们相知甚深，却老在最关键的部分失之交臂。我和珐塯都明白这一点。我们终究不会有心灵相通的一天，唯有时光不断流逝；但我不会让这段时光成为枉然，只要正义仍在我心，绝对不会。

尤安已切换思绪。地下区、异界生物、「古代九头龙之咒」。倘若那道伟大的魔术真已失效，这种状态永久持续——过去的混沌与恐怖之地便会重现。这是身为现实主义者的尤安所无法想象的事态，太「不合现实」了；然而，这似乎即是现实。尤安信为现实而不疑的，并不是真正的现实——或许便是这么一回事吧！

回头一想，我们又懂得什么了？我们所知的，可有多到足以让我们产生信心？

一无所知。我们一无所知，只是毫不怀疑地接受建立于常识及当然日常之上的「现实]

我们既不知道「古代九头龙之咒」的实体，更不知道维持着——不，是曾经维持这道咒语的古德王是何模样。

或许我们犯了滔天大错-

AcertainplaceinUnderground-

——古德。

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被那小子欺骗了？又或者是与他共谋？

都有可能。

她走在长长的走廊之上，走廊左右排列着无数用途不明的玩具、异样且令人不快的雕刻与愚蠢至极的图画。

建筑虽可称之为奢华，但品味却很差。不光是这些称不上美术品的物品，天花板上还悬着模仿性交男女及野兽形状制成的吊灯，铺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绒毯虽为上等质料，却是红白水珠花样。这些不统一、突兀、古怪及猥亵，想必是刻意造成的。这座广大——然而，从外头看来却只有普通住宅大小——奇妙建筑物的主人，最喜欢捉弄别人。

她便是为了见主人而来。

为此，她踏入这座童话王国城堡，漫步于走廊之上。

磨镜人、技力卓越者、巧言令色者、蝶星、污秽象征……诸如此类无聊且毫无意义，显然只是取着好玩的异名，这里的主人拥有一、两百个，搞不好有上千个。他便是亟尔玛伊耶血酒湖及哈玛恩淫乐街的领主。

然而，他却长期远离自己的领地，留驻于这种荒乡僻壤。

不知他有何打算？

遵守与可悲孪生子之间的约定继续守墓，是他的本意吗？抑或只是消磨时间？一时兴起？动机不明。

无论如何，她倒是常与他见面，因为方便。在可悲孪生子藉他之力创造出的这个封闭世界之中，他可说是无所不能的王；他不光是童话王国城堡的主人，还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能自由扭曲、改变这个世界。因此，她才能踏入这个本来得使用特定魔术方能进入的世界。她获得招待，她和他是相识已久的知己；他不是朋友，因为她不需要朋友。她为了得到力量，舍去了一切；她不得不舍去。

她不后悔。

却有遗恨。

背叛我的人，我绝不会忘记。试图杀害我的人，我加以憎恨。

然而，这些感情平时潜沉于某个幽深的场所，并未浮上表面。

她的心在寂静之中，只为寻求力量而战；她渴望一战、再战、不断地战斗，她渴求敌手，强大的敌手。她徘徊于过去被称为巨穴的地下，因为地上几乎已无能够满足她的强者。她在寻找，她——当时正追寻着孤身闯入巨穴深处后未再归来的夙敌。那个男人还活着，他不可能会死。我要杀了那个男人，一定要杀了他。为此，我要变强，无止无尽地变强。然而，她却无法轻易找到那个男人。

她和那个男人是在地上重逢的。

她错愕不已。那个男人和从前截然不同，完全变了个样子。立于大量死亡之人—─过去向来被如此称呼，亦如此自称的男人如今判若两人。纵使如此，我还是要以这把极限之刃「银河」0078﹒死亡金属「绯之魂灭」将你大卸八块，我要杀了你。她满怀这个念头与那男人对砍，有好几次眼看便要成功压制他，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躲过。不过，她能赢。他太弱了，变弱了，变得太弱小。杀了那个变弱的男人，又能如何？我能感到满足吗？正当她如此自问之际，那男人说道:「——莉莉，停手吧！我没有理由和你打。」

理由……！

他居然说没有理由！

那个男人变了，变弱了，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但是真的吗？她不明白。长期以来，那男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变得如何？她不明白。那个男人如今在想些什么？那个男人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前一阵子久违重逢的男人并非只身一人。什么也不需要、孤高自许，没有任何守护的人事，将一切全当成敌人击退、对峙、打倒、杀戮，不断杀戮、一再杀戮的那个男人——并非只身一人。那男人环顾他的同伴，如此说道:「我不能在这里被你做掉。」我可是为了杀掉那个男人而舍弃一切的啊！为了变强，一心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刚强。

不知何故，她老觉得那个男人超越了自己。

我一直在追逐着那个男人吗？

——不。我用我的方法变强，我要变得更强、更强。我要赢，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无所谓，不看在眼里。在磨炼砥砺之下，她早已达到了界限，已无成长余地。仅管如此，她依旧以更高的境地为目标，勉力求进。若是一巡月无以进展，就花一年；一年无以进展，就花十年。步调虽慢，却毫不懈怠，持续前进。她知道，要达到这种境地，没有快捷方式；但只要死心放弃，便会立刻停滞下来。我不会输的，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是我自身。

这里便是个帮助自己达成目标的好地方。

她终于抵达了漫无止尽的长廊尽头。

没有门，走廊尽头的墙上是一整面的镜子；当然，镜子映出了她的身影。自头顶到脚跟，全长二美迪尔七桑取；红色再衍纤维与格德麦特特殊钢材制成的复合装甲包覆全身，外表虽似人类，却有许多部分异于人类，是专为战斗而强化的「某种物体i没错，只能以物体称呼，没有词汇能够表达我，我是自愿变为如此的。当然，我也有名字，人们依自己的喜好称呼我；但变为如此的我，已不再是那些名字所代表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是个以自己为对手，沉溺于永无休止的战斗之中的「物体」。

突然，镜中的「物体」开始缓缓地退后。

但镜前的「物体」——她连一密尔也未移动。

她追着退后的对方，踩着滑动般的步伐往前进。

往镜子前进。

穿过了镜子。

眼前是一座圆形的竞技场。狂热的声音，吶喊，怪叫与踏步声撼动着空气，离竞技场最近的一楼座位、二楼座位与最上层的三楼座位皆是座无虚席。

只不过，观众并非人类。

有些与人类的模样并无二致，但有些却是红皮肤、绿皮肤、黑皮肤，有些多头，有些多肢，有些长着牛头，有些长着山羊头，有些貌如猿猴，有些生着翅膀，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只能以野兽二字形容，还有许多无法分类。

他们是恶魔。

这里是恶魔聚集的竞技场；不，是被如此扭曲创造出来的场所。

——出自地狱大公爵之手。

他以与那夸张称号格格不入的装扮及大小出现于竞技场正中央。

正好在她与她的相似品中间。

他那张白脸上绘着奇怪的青色与红色图样，身穿金银交织的贵族服饰，头戴尖端分成数岔的帽子，脚穿尖头靴，手拿黑黄横纹手杖。

体格甚小。

身高顶多只有三十桑取。

犹如精巧的人偶，却又似生物一般流畅地动作。他朝着她行了一礼。

动作虽优雅却有猥亵之感，高贵却带几分低俗，是个蕴含着敬意与侮蔑的礼。

「欢迎光临，莉莉。欢迎来到杰恩巴杰恩卡﹒呼鲁秘涅恩西巴尔多尔梅伊欧坎迪尔克莱斯特李斯特﹒欧莱尔德﹒利利卡拉比亚坎特﹒维阿吉纳﹒休贝尔法夏瓦德﹒坎伊尤拉西纳伊姆克洛米达伊﹒阿曼特﹒伟大性感大师﹒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的宫殿，莉莉。」

「嗯。」

她并未瞥法克鲁卡一眼，两手中现出了绯之魂灭。这对闪着赫赫凶光的双剑，乃是神灵贾尼丝伊迪尔与恶魔大公阿曼的儿子——半魔半神的「弃子」尤比﹒伊迪尔以无性生殖留下的子孙末裔「铸冶鬼」西尼﹒伊迪尔为她所铸，为天下无双的凶器。

「FAFA……」法克鲁卡转了一圈，以手杖击地。「你还是一样冷淡啊！莉莉。你到我的宫殿来，总是不看我一眼；这种对我法克鲁卡全无兴趣的态度，令我非常悲伤。不过莉莉，没关系，我爱你爱到恨不得连干你七百二十个小时；你的愿望，我会尽可能为你实现。所以莉莉，来吧！表演开始了！你将和你战斗！那禁欲的态度刺激着我的前列腺！快，去吧！上吧！莉莉13，和莉莉战斗！激烈、美丽、宛如互相奸淫一般！插入她、搅乱她、如饿虎一般地扑向她……！」

法克鲁卡举起手杖，以和那矮小身躯毫不相称的大嗓门如此喊叫后，现场便爆发了欢呼声。这即是信号。

与她一模一样的「物体」——莉莉13从双手中现出绯之魂灭，直冲而来。

她也前进了。

她们接近，互相碰触，杀气与斗气交织；她们彼此都知道，便是这里，便是这个距离。挥动双剑，斩落；不，不对，莉莉13挥了剑，但她没有。她早已不在原地，如今她的距离已和莉莉13不同；因为莉莉13是根据上次前来此地的她而创造出来的。这差异虽然微妙，却足以左右胜败；一瞬间，一切便告结束。她与莉莉13的所有溶解塑形而成的这一瞬间无比浓密，等同永远。

她并未挥动绯之魂灭，反而笔直前进。

莉莉13的绯之魂灭，她看得一清二楚。她侧身穿过，剑未曾触及她半根汗毛。她在莉莉13的正前方垂直跃起，右手上的绯之魂灭斩落，左手上的绯之魂灭上挑。掌声与吶喊声几乎划裂了竞技场，莉莉13则真的裂开了，被她的绯之魂灭划为三段。

接着——

视野转暗。

当她着地时，已置身于宽广高雅的白色阳台之上。

天空掺杂着紫色、青色与红色。

既非夜晚，亦非白天，但昏暗的天空中却浮现着五个颜色不同的月亮。

阳台上摆着精美却不过度奢华的两把椅子及桌子，上头搭有遮阳伞；有个男人跷腿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姿势优雅地喝着浊红色的茶。

「莉莉。」男人的脸笼罩于夜眼亦无法透视的地狱黑暗之中，看不分明，但服装倒是勉强能够辨认。他穿着白、红、黑交杂的夹克加窄管裤，内搭荷叶边衬衫，头发为白色或万分接近白色的金色，身形亦极为接近人类；当然，他并非人类。

「莉莉……你不坐吗？你看，你的茶我也备好了。」

「不用。」

「是吗——啊，没关系，我并不是那么心胸狭窄的恶魔，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不高兴。」

「你的心情如何，我管不着。」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啊！」

「别说恶心话。」

「这是真心话啊！我真的觉得你的心、精神与灵魂全都令人怜爱。或许你不相信，但我偶尔也会说出对我而言为真的话语。」

「用那副模样说这些话，没有半点说服力。」

「这并非拟态，莉莉，是我千思万想之下，才选出这个最适合和你说话的姿态。我有千种名号，千种姿态，莉莉，就某种意义上，可说全是虚伪，也可说全非虚伪。我既善且恶，既美丽又丑陋，既猥亵又高洁，是个再像恶魔不过的恶魔了，莉莉。」

「我知道，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我便是要问身为恶魔的你……」

她封于保持强大兴变强以外的事全无兴趣，为此舍去了一切，这个身体便是证明。然而——

「你们不采取行动吗？」

「——我……」法克鲁卡将茶杯放到桌上的杯盘里，双手在膝上交握。「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回本土，也很久没见过帝王陛下，无从窥知陛下的想法。当然啦，身为大公爵的我，在本土近乎独立的君主；但我个人并没打算采取行动。就我个人的看法，这种情况是故意且暂时的。时候还没到，前兆时代尚未结束啊！莉莉。」

「时候到了，你就会行动？」

「视心情而定。假如你肯当我的新娘，或许我会沉浸于甜蜜的新婚生活之中，无心行动呢！」

「你的品味还真差。」

「是吗？你真的很可爱啊！」

「我没打算当你的新娘。」

「就算这是真心话，向来极有耐性的我是不会因而悲伤的；但你若有意中人——你是个意志坚强，能单恋上千年，且不惜为此殉死的高贵之人；届时我的恋情将永远破灭，我的胸口或许会疼痛欲裂。」

「怎么可能有？」

她恨恨说道，背向法克鲁卡。没错，才没有。别说是意中人了，对于现在的我，就连从前的亲人与并肩作战的同伴都已是单纯的过去。我并不赞同他们的企图，也无法产生共鸣。他们有他们的考量，我有我的想法。若要采取行动，我会依我的意志，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独来独往，只要维持强大，变得更强即可。倘若真有人住在我的心里，那便是该杀的对象，想杀的男人与仇敌。但那个男人也——

「莉莉。」

法克鲁卡的声音摇荡于愉悦之中。

「你的爱是崩坏的，但却极为可爱。终有一天你会杀我，那是你爱的形式。届时，就是你真正爱上我的时刻，莉莉。」

「届时——」

莉莉并未回头。

「若是你比我弱，就只有毁灭一途，如此而已。」

爱？

那个变弱的男人，连下手击毙的价值也没有-

The12thward"Tomatokun'sresidence"-

——我……还是来了。

来到他的住处。

容我辩解。这一阵子不断反复练习着特殊精神集中、闪光魔女玛奇鲁塔自创的魔力编织法(人姊常用这种一说法)及初等魔术的精密控制等基础功夫，直到自己满意，方肯罢休；又复习了久未接触的原始魔术学、召唤魔术学、古典派魔术学、实证主义魔术学、超越者思想学、超能力应用学、古代咒式学及七天占星术，花了许多时间重新审视身为魔术士的自己。

已经很久没像这阵子一样全神贯注，将魔术士的所有潜在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了。大姊常说:「我们魔术士甚至可以超越时光。」——我将这句话烙印于胸口，感觉上一秒便如一分，一分便如一小时，一小时便如一天；待回过神来，往往已经过了好几天，浑身乏力，不支倒地。

老实说，非常痛苦。

倘若只是为了去除眼前的障碍而使用魔术，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反而来得轻松许多；但要一味淡然肃穆地持续锻炼，却是件苦事。初学时期倒还好，如今的我已过了短时间内能有显著成长的阶段，是以格外痛苦。我连自己究竟是在前进、原地打转或走回头路都不明白，因此更是难以忍受。

不过，我一直怠忽了这类修行，才是根本的问题所在。贝蒂说过，「你得学会如何更巧妙地运用魔力」、「难得你有这般才能，别恃才而骄，好好精进」；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才能，但我确实安于现状，总觉得度过了眼前的难关就好。敷衍了事的基础训练纵能维持现有的力量与技术，也无法更上一层楼。这点我一清二楚，却从未付出更多努力，从未将时间花在身为魔术士的自己身上。

因为我的身边有ZOO的成员们，与他们共度的时光太过欢乐，太过宝贵。另一个原因便是——我希望能多待在他身边。

然而，我是魔术士，「我」与「魔术士」是密不可分的；我的一半由「我」构成，另一半的成分则是「魔术士l魔术士在培育过程中被重新改造，化为人类以外的物事；这即是魔术士，即是我。我这一生到死为止都是魔术士，魔术士就该朝着高峰前进，精益求精，超越人类，超越时间，但我却停下了脚步。明知不往上爬便当不成魔术士，明知自己是个魔术士，却停止前进。

就连被大姊称为天才、年纪轻轻便冠上魔导士之名的贝蒂，也在经历了寻常魔术士定会为之发狂的思考训练之后制造了第三脑，藉以随时保持特殊精神集中状态。她还忍受足以休克致死的剧痛，在全身骨头刻下魔法纹，并于体内嵌入二百一十九个媒介，成就了短距离瞬间移动魔术。这才是魔术士本色。恐惧操纵手。随时挑战自己的界限，才是魔术士之道。

我偏离了道路，愚昧至极。是她点醒了我。

——我赢不了贝蒂。

只要她有意，随时可以制伏我。

或许这是无可奈何之事。贝蒂是我望尘莫及的天才，但我能就此画地自限吗？若是我输了，或许大家和他会因此受伤；我能口称无可奈何，灰心自弃吗……？

将来是否会再度与贝蒂敌对，不得而知；虽然不得而知，却非绝无可能。

再说，除了贝蒂以外，尚有许多优秀的魔术士；大姊就是其中之一，与大姊互通有无的OMEGA干部亦是个个实力超群，还有「地狱归人耶里欧德」及素负盛名的山野魔导士「跳舞绵羊」。最近则常听闻「紫色薇洛妮卡」这个名号。据说创造了附身魔术的「魔人」露比布鲁、「超贤者」慕格及「巫女神」阿么李姬也都还活着。杰出魔术士想必不只这些，恶魔等类的异界生物之中，亦不乏使用强力魔术者。

不能这么下去。

我老是垂着头，这样不成。

我不能忘记，我是扫把星转世的；我的身上带着连大姊都无法袪除的厄运，如今只是被破天万象七星之一——被他中和了而已。

我害怕。

害怕再度失去。

担心自己又害了别人。

但是他曾对我这么说:「就算你真的是扫把星，只要紧跟着我就没事了吧？」这代表我可以紧跟着你吗？可以待在你身边吗？若是我如此开口询问，他一定会点头吧！「当然啊！你在说什么傻话？」并微微歪着头，露出些许笑容，加上一句:「——我们是同伴嘛！」

这样就好。

我自己也不懂这份感情为何物。

但不要紧，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

可是，若因为我留在身边，害他和大家受伤——我不愿意。我要更上一层楼，抵达魔术士的高峰，保护大家，成为大家的力量。若能办到，我应该就能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于是，我征得大家的同意之后，重新面对自己的天真、懦弱与怠惰，过着刻苦砥砺自己的每一天；之所以突然停止修练，是因为——有种漠然的不安与异样感化为身体感觉，浮出表面，折磨着我。

我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因此，上午才前往王国第二银行，造访暌违已久的动物园事务所，但事务所里却空无一人。原本打算回金属之森继续修行，百般犹豫之后，还是到了这里来。

他最近不爱出门，现在人一定在家里。我并不是太过想念他才来的——真的，这绝不是借口，我只是想把这股不安传达给ZOO的人，我觉得我必须传达。在我的内心深处，漠然地感受到此事的重大。而在我抵达他家门之前的这段时间内，那股漠然的不安转化为更加明确的形态。

这个城市的魔术力场发生了异常。

或许是个重大事件。

ZOO中的魔术士唯有自己一人。由莉卡虽有魔术素养，专攻的却是医术式，也未曾接受改造，与魔术士毕竟不同，胡子叔亦然，所以得由我来通知。不是通知他，而是通知ZOO的任何一个人。

就这样，当我抵达了他的住处时，啾迎上前来。

全身覆盖着白色蓬松毛发的啾，是他捡回家里来养的。啾虽然听得懂人话，却无法说人类语言，也不会用其它方式表达自己的来历，是种相当神秘的生物﹒但他却毫不在乎他向来能敏锐地分辨敌我，既然把啾留在这里，便表示啾没有危险性。

「呃……我找多玛德君……啊，假如他不在，胡子叔或皮巴涅鲁也行……」

「啾！」

啾指着屋内，示意我随牠去；我没理由拒绝，便跟着啾走过大门，穿越前院，踏入玄关，走进了有着高耸天花板、大小在五十平方美迪尔以上的客厅中。ZOO成员常聚在这里一起吃饭，卡塔力有时会裹着毛毯在角落睡觉。客厅里有许多窗户，有张大餐桌和成套的椅子，有沙发，有茶几，有随意安放的图画与摆饰，还有盆栽；虽然宽阔，却不夸张，有种沉稳的感觉。

「啾！」

啾指着客厅中嵌着整面窗户的墙壁一角。

他躺在地板上。

他背着窗户，枕着自己的左臂，因此我能看见他的脸。他闭着眼睛，微微蹙眉并歪着嘴唇，看来有些痛苦，似乎正在睡觉。

睡脸。

他那略黑的皮肤没有任何斑点与皱纹，鼻梁高挺，五官分明，睫毛出奇地长，眉毛极有男子气概，是一张漂亮至极的睡脸。

胸口怦然鸣动。

他在家常穿牛仔裤，现在也是如此。

他穿着平凡无奇却清爽的白色衬衫，胸口大大地袒露着。

我觉得白己似乎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即使伸手按住胸口，依旧无法平息这股悸动。

脑袋一片空白。

双脚自行移动。

举步。

靠近。

走到他的身旁之后，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就地坐下。

在这种近距离望着他，看着他。他正在睡觉，伸手便可触摸他。但触摸之后又如何……？我的右手想做什么……？不行，不可以。可是——可是，只要摸摸头发就好，他应该不会醒吧？拿出勇气来，快，举起手，伸出手指。

「——唔……」

我的心脏险些翻过来，连忙缩回手。只见他皱起脸，右手搓着下巴与脖子一带。他觉得痒吗？但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人还没醒，似乎仍在睡觉。我松了口气，同时也回过神来。我刚才想做什么……？

在这么近的距离直盯着入睡的人瞧，太差劲了。

我不该这么做。

像个傻瓜一样。

「多……多玛德……君……」

所以，我试着呼唤他的名字。

醒来吧！睁开眼睛，看着我。别醒来，让我再多注视你片刻。醒来吧！别醒来。醒来吧！

「多玛德……君。」

我又呼唤了一次。

极为自然、不带邪念地轻触他的肩膀。

摇醒他，试着——触碰他。

不要紧，应该无妨。一般同伴也会这么做的，并不奇怪。伸出手来，触碰他。啊！可是……

我做不到。

我将双手压在自己单薄的胸口上，咬着下唇，仰望天花板。

我真像个傻瓜。

好想哭。

明明近在眼前，却远似天边。因为我知道，就算稍微接触肢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不是只求能待在他的身边吗？我好卑鄙，好龌龊。其实我求的更多，明知强求不来，明明连自己都不懂所求为何，却越来越贪婪。

「——好啦！」

我的心脏又险些翻过来。不，这回肯定真的翻了过来。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回头一看，一个蓄着大胡子的巨汉右手拿着茶杯，与啾一起站在餐桌旁。啾倒也罢了，胡子叔是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是怎么回事啊？莎菲妮亚，你不是正在修行吗？」

「……你、你、你……都看见了……？」

「嗯。不过你别担心，拙僧口风很紧，不会四处宣扬别人的秘密。至于啾嘛，原本就不会说话。是吧？啾。」

「咕！」

「什、什么秘密……我、我才没有……」

「是吗？那就好。不过拙僧还是鸡婆点，给你个忠告。你要趁他睡觉时下手的话，选在夜晚要比白天来得好。」

「我、我才没有……趁他睡觉时下手！啊——」我忍不住高声反驳之后，才猛然想起说不定会吵醒他；一看之下，「唔:—」他只是一面呻吟，一面抓着脑袋，似乎仍在睡梦中。我松了口气，又想起自己方才明明是想叫醒他的。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我不明白，脑袋里一团乱。全是胡子叔的错，是胡子叔不好。

「别、别瞪人嘛，莎菲妮亚。你的视线……该怎么形容呢？有时候实在很吓人。莫非你学会了邪眼之类的特殊魔术？」

「……我不理你了……」

「别那么生气嘛！」

「……你……你以为是谁害的……都是你……」

「是、是，对不起，请见谅！」

他嘴上这么说，但既未低下头来，脸上也不带半点反省之色，甚至微微浮现笑容，悠然地喝茶；见他如此，我觉得发脾气是件蠢事，一肚子的气全泄光了，同时也想起「原本的来意J

「……呃，请问……其它的人呢……？」

「谁晓得？拙僧不清楚，或许是到地下区去了吧！」

「是吗……」

背上一阵冷颤，有股不祥的预感。不，与其说是预感，更接近预测。倘若我的想法正确，或许会演变为相当严重的事态。或该说，若是这个状态持续下去，这个城立毫无疑问地将陷入一场大混乱。

「——胡子叔……你可有感觉到什么？从今天早上开始……不，我是直到刚才……才清楚地感觉到……」

「原来如此，你是为了这事而来的？」胡子叔将茶杯递给啾，交抱手臂，摸着胡须。「嗯，拙僧也是从今早起便一直坐立不安，中午在祭坛作业时，突然觉得空气全变了，忍不住停下手来。」

「……果然……」

「说不定——」胡子叔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他一眼。他虽然在睡觉，却睡得极不安稳，看来像是在作恶梦。「多玛德也感觉到了。」

「……不叫醒他……没关系吗……」

「嗯，他就是这样，有时候稍微有点动静便立刻醒来，有时却是在他耳边大叫、捏他脸颊也不醒来。哦！说不定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拙僧这就到别处去，你也不用等到晚上了，立刻来场日袭如何？」

「……我、我才不要……」

这个臭破戒僧。

话说回来，我好担心。

由莉卡，卡塔力，皮巴涅鲁，玛利亚。

大家是否平安无事……？

第四卷 LOVE'N'KILL 爱与杀戮的摩天楼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RSW

「彷徨之魂区」

chapte.10

爱与杀戮的摩天楼

「没事吧？」

他轻拍着我的背，我却无法将他的手拨开。太难堪了。我不愿被人见到这种因撞到头而大呕特呕的丑态，不限于他，任何人都一样。

但我又没有余力叫他闪一边去或离开。

再者，我并未完全失去冷静。吐出来会舒服许多，若不尽快复原，便无法动弹；无法动弹，就得继续受这小子照料。

玛利亚罗斯立刻将手指塞入喉咙深处催吐。

虽然有股既苦又讨厌的臭味，肋骨格格作响，眼泪也差点流下，但他总算吐了出来。吐过一阵后，他从背袋中拿出小水壶漱口，呕吐感却又侵袭而来。他无法忍耐，忍耐也没有意义，因此又开始呕吐。亚济安便是于此时开始轻拍他的背。

好丢脸，玛利亚罗斯真希望他住手。亚济安在玛利亚罗斯胃部一带稍微使劲一压，压得恰到好处——换句话说，令玛利亚罗斯感到强烈不适，把能吐的全吐出来了。

一定是因为被这小子乱摸，身体起了抗拒反应。

没错，铁定是这个缘故。

玛利亚罗斯这回总算以水壶里的水漱完了口，又稍微清理嘴角，洗净手指。他试着轻轻摇头，似乎没问题，看得见，也听得到。待他打直身体，亚济安的手便离开了背部。

「……我没事了。应该没事了。」

「哦！」

亚济安简短地回答，微微叹了口气，脚步声随之响起。玛利亚罗斯也想趁早远离这个地方，便转身缓缓跟上亚济安。脚照常运作，步履并不蹒跚；虽然人还不太舒服，感觉不甚清爽，血液循环不佳，但至少还能独力移动。

话说回来，脑震荡真是可怕。该不会留下后遗症吧……？

虽然不安，但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或许事后该给莫莉或其它人检查一下。正当玛利亚罗斯如此思索之时，突然有个生物将身子凑在他跨出的右脚上磨蹭。

那个生物有条尾巴，眼珠如蓝宝石一般，灰色的毛发略长，并戴着红色项圈。

是猫。

路易‧卡塔鲁西斯养的裘弟不知怎地竟跟了上来，待玛利亚罗斯察觉时，牠已经待在身边。

「……你的主人一定在担心你。」

喵！

「你不担心他吗？你不是老坐在他的肩膀上？」

「猫会亲近特定的人类，其实很怕寂寞的。」

亚济安往楼梯走去。此处是某座高层建筑的十楼，未上漆的混凝土墙与地板处处龟裂破损，天花板上纠结的各种管线亦是坍倒毁坏，有的甚至还垂到地板上来；整座建筑物的结构损伤十分严重，已不能当寺院使用，想来便是因此废弃。或许夜晚有人会来此睡觉，但至少现在是空无一人。

「你要……下楼？」

「这个嘛……」

亚济安在楼梯前停步，屈下身子，手掌贴住地板，沉默了一瞬间。

「——不，到顶楼去。你能加快脚步吗？玛利亚。」

「加快脚步？」

「要是不行，我可以抱你。」

亚济安的嘴角及脸颊虽然微笑着，一双淡蓝色眼睛却没笑。纵使玛利亚罗斯的状况不佳，却没恍惚到无法察觉的地步。

「行，当然行啊！少瞧不起我！」

「是吗？真可惜。不过，我的视线绝不会离开你，要是发现你有任何异样，我会毫不迟疑地采取最佳手段，到时就算你抗拒也没用，这点请你记住。」

「随你便。既然你都说抗拒也没用了，我还能怎么样？」

玛利亚罗斯不由得情绪化，而且是相当恶质的情绪。这种情绪不只表露于言语之上，也反映在声音及表情上。

然而，亚济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视线垂向斜下方，之后便二话不说地背向玛利亚罗斯，爬上楼梯。或许是顾及玛利亚罗斯吧，亚济安的速度并不快，对他而言便和走路无异。这让玛利亚罗斯更觉得自己慢手慢脚。就连猫咪裘弟都和玛利亚罗斯齐头并进，时而带着「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的表情抬头仰望他，更令他难以忍受。

对。

我知道。

再清楚不过了。

——我很软弱。

体力不坏，却非常脆弱，一到紧要关头便丑态百出。虽然时常锻炼自己，举凡肌肉训练、柔软操、提升瞬间爆发力的运动，能做的几乎都做了；念及自己或许还能长高，饭吃得多，也极力注重营养均衡。

但还是不行。

我的身体犹如反抗我的意志一般，坚决地拒绝变大、变壮、变强。

我的体质并不虚弱，身体颇为健康，甚至很少感冒。这是当然的，我很照顾自己的身体，尤其是独自干侵入者时，只要休息一天，对收入便有莫大影响，因此比常人更注重健康管理。不这么做，要不了多久便撑不下去，我脆弱的身体便会累垮，无法如平时一般灵活行动。我试着靠头脑来弥补身体的不足，因为提升并维持体能是件极为艰苦的工作，结果反而怠废了身体。我逐渐退化，沦落成一个徒有小聪明却微不足道之人，连杂兵都不如。

做得越多，想得越深，我越是明白。

我一无是处。

我没有才能，没有特长，没有值得期待之处。我想否定这件事。我在泉里决战时不也颇为活跃？不也指挥大家，立下战功？多玛德君不也夸赞我？我也有用处，并非无用的废物。我派得上用场，派得上些许用场。

即使我再怎么软弱。

即使总要倚赖众人支持帮助，总要利用大家。

——我仍然奋力站着。

「玛利亚。」

亚济安依然背对着我。

对我说道。

「……刚才我太晚出手——」

「喂！」

别说了。我打断他，不让他说完。或许你只是为了逃避那无谓的罪恶感而道歉，但我又该如何自处？

我，我——已经如此痛切感受了，还要逼我更加认清自己吗？

我知道。

知道自己软弱。

反正我只是块豆腐渣，没人帮忙便站不起来的弱者。

因为我太软弱，才被欺凌、被轻蔑、被羞辱、被剥夺。我的心完全扭曲，有了同伴还是不安。并非我不相信他们，但我害怕，怕得受不了。我知道卡塔力说的不是真心话。他说「那小子只是块豆腐渣℉不过是为了将敌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不知蜥蜴人听不听得懂共通语，但他应该不是真的这么想，他完全没有恶意。

却刺痛了我。

纵使卡塔力与同伴们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我便是个软弱无用的人。

虽然我心知肚明，却不愿任何人——不愿亚济安对自己摆出保护者的脸孔。

「我以前应该也说过，你没有救我的义务。」

所以我如嘲笑般地冷冷说道。

光是这样还不满足，又重新订正。

「——不如这么说吧，你可不可以别再救我了？老实说……我很讨厌这种感觉。你根本没理由救我，这么做只是让我觉得恶心而已。」

「与其被我搭救……」亚济安没放慢脚步，声调也完全未变。他毫不动摇，简直教人痛恨。「不如死了算了？」

「没错。」

「我可不愿意。」

顶楼近在眼前。顶楼无门，或许是损坏而被拆除了吧！外头的光线射入了没有照明设备的楼梯间。

亚济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逆着光。

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我的太阳，是照亮黑夜的月亮，点缀夜空的闪耀星斗，包容一切的天空，孕育万物的大地，滋润地面的活水。你是烧灼我胸口的火焰，是我的全部；没有你的世界，不具任何意义与价值。即使你拒绝，即使你恨我，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一再地救你喔。」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为何这家伙能如此断言？为何会这么想？故意选用这种夸张可笑的词句，却又坦率直接得让人无法别开视线，深深地、深深地插入胸口。

然而，这些话语无法传递到我的心中。我的胸口埋着缓冲垫，很厚很厚的缓冲垫，没有任何事物能穿过。

所以我并未直接质疑，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为什么你——老是说这些怪话？你的脑袋一定有问题，最好去检查一下。」

「人一旦陷入爱河，就会变笨。不过，只要持续爱恋着某个人，终有一天会明白什么才是最宝贵的；届时，人就会变得聪明一些，爱恋便会转化为爱。」

「你想说你正处于这种状态？」

「我认为是。」

「那是你的误解！」

玛利亚罗斯并未提出根据，便推开亚济安，上了顶楼；裘弟跟上，亚济安也随后而来。

当然，不下楼却要爬上顶楼的理由，玛利亚罗斯也猜到了几分。有道气息，或该说声音不断传来。只不过上了顶楼后究竟该怎么办，他却不明白了。玛利亚罗斯姑且和裘弟一起走向顶楼边缘，往下瞄了一眼，忍不叫「哇」地叫出声来。既然连这离地三十余美迪尔的顶楼上都听得见哀号与骚乱之声，画面其实也不难想象，只不过亲眼目睹之时的冲击又是截然不同。

第十二区已化为小型混沌与恐怖之地。

正符合彷徨之魂区的异名，人们互相冲撞推挤，跌跌撞撞，四处逃窜于柏油与血肉铺成的道路上。

其中约有一半是穿着僧服的高层寺院和尚。仔细一瞧，高层寺院的大门紧闭着，那些应该是在外招徕客人却被关在寺外的下僧或实习僧吧！每个高层寺院都附设一至两个祭坛，每个祭坛约有十几名僧侣，工作是举行苏生式。这些僧侣是上级僧，其下又有从事辅佐之职的僧侣与学习苏生式的学僧，再来则是下僧、杂僧与见习僧等各种可有可无的僧侣。第十三区的和尚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其中大半都是些吃剩饭的废物，而这些人现在正以喊着「需要苏生式吗？虽然很贵，但能起死回生喔！」拉客时的百倍，不，千倍，不，万倍以上的劲道奋力逃命，健步如飞。

此外，还有原本对他们而言是客人的人——拉着滚轮式棺材的侵入者。侵入者的同伴们拔剑威吓挡路的和尚，要他们让开；其中有些人大概是嫌麻烦，索性弃棺而逃，却与和尚撞个正着，开始互殴起来。还有些妇孺碰巧经过第十三区，被某些禽兽不如的混帐趁乱袭击。

不过，玛利亚罗斯等人所在的建筑物附近倒是人烟稀少，似乎人人都刻意远离这座建筑物。这也难怪，因为浊黑的人类残骸铺成的道路一直延续到这座建筑物的入口才中断。

「……牠们追过来了……？」

「或许是循着『气味』追来的吧！」亚济安缓缓靠近玛利亚罗斯，视线仍固定于刚爬上来的楼梯。「关于这一点——抱歉，可能是我的缘故。我和蜥蜴有点因缘。」

「因缘……？」

亚济安没回答，反而瞥了裘弟一眼，皱起眉头。「话说回来，那只猫——」正当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来了。

是那家伙。

牠一面喀喳喀喳地张阖双手上的武器，一面悠然地爬上楼梯。

只不过对那站直了足足有二‧三、四美迪尔高的身躯而言，人类用的楼梯似乎太过狭窄。

那处处伤痕、缠着各色皮带的身躯犹如淋过血雨般染得通红，白色的鬃毛也变成了赤黑色。

爬上顶楼后，牠歪着脑袋，伸出细长的舌头猛舔嘴边。

「SyyyyyyyyShhhh……」

「剪刀手℉

牠眨了眨眼，先瞥视亚济安，又望着玛利亚罗斯，似乎将两者都当成了自己的猎物。当然，这纯粹是牠的主观，与玛利亚罗斯等人的主观完全相悖。纵使相距十美迪尔以上，牠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仍相当惊人，若是让牠更靠近几步，或许玛利亚罗斯便会无法动弹，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杀。

当然，玛利亚罗斯完全不认为自己赢得过剪刀手；但这里是顶楼，牠又堵在楼梯前，已无路可逃。方才他头昏脑胀，才毫不疑惑地跟着亚济安爬上顶楼，莫非那是错误的决定？不过，就算

当时下楼，铁定也会和剪刀手在某处撞个正着，那也不成，大人不成。如此一来，还是只能往上逃到顶楼——这么说来，结果是一样的？这是命运吗？

真糟糕的命运。

还是交给旁人处理吧！

偏巧不巧，那个旁人竟然是这家伙。

「我话说在前头。」

亚济安似乎想耍帅，以矫揉造作的动作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悲哭之剑，侧过身子，平举剑尖对着剪刀手。

「就一只蜥蜴而言，你还算是有两把刷子，但你找错对手了。你杀不了我的。假如你是只不打必败之仗的聪明蜥蜴，劝你立刻离开这里。」

「……不，在讨论聪不聪明之前，我觉得牠应该听不懂共通语。」

「…………呵！」

亚济安拨开浏海。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无可奈何。」

「牠什么也没说啊！」

「既然用嘴巴无法沟通，只能让你亲身领教——哎！」亚济安仍在大说蠢话，但剪刀手已失去耐性，朝他直冲而来。「蜥蜴就是蜥蜴，粗鲁野蛮……！」面对这道攻势，亚济安既不后退，亦不闪躲，反而挺身上前，果然非比寻常。剪刀手的气势如此惊人，不只速度飞快，本身个头便已相当庞大；那对剪刀更是骇人，每把各有两片长约六十桑取的沉重刀刃，两把便是四片，光是外观便已极具压迫感，再加上那道声音——不知不觉间，那道听过数次的声音已成了唤醒恐惧的反射条件。记得之前提起剪刀手的摊贩老板曾说过，如今他一处于黑暗中，便会听见那喀喳喀喳的剪刀声。

然而，亚济安却正面奔向那对剪刀。当然，他并非直接冲上去；他以毫厘之差闪过右边的剪刀，下一瞬间，左边的剪刀刺穿了亚济安的头颅，但那是错觉。残像……！真正的亚济安突然加速穿过剪刀手右侧，手上悲哭之剑顺势一挑；但这招只挖掉了剪刀手的一块腰间肉及切断数条皮带而已。此时亚济安又迅速翻转，站到剪刀手身后。亚济安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怎么，剪刀手也不过尔尔嘛！还是亚济安太厉害了？亚济安将悲哭之剑拉回胸前，正要给予最后一击，却又停了手。「——唔……！」为什么？玛利亚罗斯不明白。总之亚济安并未当场挥下或刺出悲哭之剑，而是纵身一跃，落到剪刀手肩膀上后，才挥下短剑。

目标是剪刀手的头顶？

然而，此时剪刀却从左右攻来，亚济安立刻往前滚落，使了个前空翻后，滚翻起身，挡在剪刀手之前。

背对着玛利亚罗斯。

站在玛利亚罗斯的正前方。

原来如此。

若是亚济安在剪刀手背后下手——牠看来相当耐打，纵使击中要害，极可能不会立刻毙命。若是如此，处于剪刀手行进方向的不是别人——

正是玛利亚罗斯。

我差点进入那对凶猛剪刀的攻击范围之内。

然而我却连逃也没逃，只是默默观看。

因为牠太快了。

无法反应。

不，这些都只是借口。

——我扯足了后腿。

考虑到对手的程度，或许也无可奈何；但玛利亚罗斯的存在成了亚济安的脚铐，却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亚济安却低声笑了。

「看来你还不笨嘛！」

「Ggggg……」

剪刀手亦如发笑般地振动喉咙，喀喳喀喳地动着剪刀。

两者的距离约为五美迪尔。

玛利亚罗斯依然什么也办不到，脑中一片空白，似在思考，又似未在思考、不能思考，呼吸不规律，胸口苦闷。该怎么办？该做什么？他只能被保护，碍手碍脚，乖乖待在原地不动；但他的心境不容他待在原地不动。心境！对，一切都只是心境。他满心以为自己已能独当一面，身体却完全没跟上；明明一无是处，只会耍嘴皮子，却老是半开玩笑地咒骂他人，藉此抬衬自己。讥笑卡塔力，日出恶言伤害亚济安，甚至摆出「讨厌我？随你啊！我无所谓，被你讨厌，我又不痛不痒。反正我不喜欢任何人，也无法喜欢任何人，我早习惯了，才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受伤！」的态度。但这都是违心之论，我知道。

卡塔力也好，亚济安亦然，就算对他们口出恶言，他们最后还是会原谅我。

我非常清楚。

手脚开始发抖。

糟了。

我讨厌起自己来了，已经相当讨厌。

玛利亚罗斯往后退。他当然知道继续退后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现在只想逃。不，若是玛利亚罗斯不在，亚济安便能毫无顾虑，全心与剪刀手交战。对，这就是理由。我只是个沉重的包袱，遇上紧要关头，就该丢开；包袱一定也希望自己被丢掉。

没关系，假如丢了我能让你轻便些，尽管丢掉吧！反正我只是个包袱。

这样也好。

怎样都好。

多走一步，再走一步。

然而，无价值的玛利亚罗斯后退的步伐却窄得可笑。

真是惊人啊！连他自己都这么想。

我真是个惊人的——胆小鬼。

「玛利亚。」

突然间——

他被轻柔却强而有力地裹住。

有人拥他入怀。

是回过头的亚济安。

「——咦……？」

玛利亚罗斯的眼角余光瞥见裘弟奔跑离去的身影。剪刀手的注意力于一瞬间移向裘弟身上，是亚济安利用这个机会而采取行动？或是小归小却远比人类敏锐的裘弟，在亚济安采取行动之后，凭着野性直觉察觉了什么，才离开现场？

「别担心，相信我。」

「……呃，相信你？」相信什么？怎么信？为什么？抱住我打算做什么？为什么我被抱住，还一声不吭？

玛利亚罗斯什么话都没能说。

在他说下去之前，亚济安已纵身跳落。

从离地三十余美迪尔的某座第十三区高层建筑顶楼一跃而下。

玛利亚罗斯与亚济安跃起，坠落，往下坠落；眼见着速度越来越快，玛利亚罗斯的发丝与亚济安的黑衣随风飞扬。玛利亚罗斯忍不住发出了「呜哇哇」的叫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来得太突然，谁能料到亚济安会这么做——从三十余美迪尔高的地方纵身跃下？他根本搞不懂亚济安的用意。不，说什么用意，这该不会是自杀吧？我是垫背的？在第十二区殉情？不会吧！来真的？当真？我会死吗？和亚济安一块？和亚济安这种货色一块？就这么坠落地面，摔得血肉模糊，两人融洽地成为一块惨不忍睹的肉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亚济安认为这是与玛利亚罗斯结合的唯一方法，因此一时冲动，干出这等傻事——总不至于如此吧……？

告诉我，并非如此。

谁来告诉我，并非如此。

无论如何，坠落仍持续着。我们笔直地向下坠落。

说来可耻，玛利亚罗斯竟紧紧地抓着亚济安。此时的他，并无多余心力去打万一之时可拿亚济安当肉垫换取自己一命的算盘；这只是下意识的防卫反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看着哪里，满脑子只想着:啊！我正往下掉。

「啧……！」

直到听见亚济安咂嘴的声音。

「——别咬到舌头！」

玛利亚罗斯反射性地将舌头缩回口腔深处，咬紧牙关；此时，他看见了。

「那物体」飞窜而出。

它呈现黑色，是绳子吗？细细长长的，相当地长，且一再伸展，猛烈不断地延伸。

那是——对了，是那时候的……

玛利亚罗斯在D7地底城阿法济被SmC的混球们袭击时，为亚济安所救；当时亚济安便是以它刺穿了SmC男人的五分头，将其格毙。它宛如有生命似的，就像生物一般。当时的玛利亚罗斯抱有这种印象——

它是亚济安所「饲养」的。

玛利亚罗斯不明白。

什么跟什么？

饲养？

什么意思……？

在这个疑问以惊人的速度回转于玛利亚罗斯脑海中时，黑色物体朝着亚济安右手指示的方向不断伸展，最后插入了对侧的高层寺院墙上。「——！」坠落倏地停止，在这瞬间，玛利亚罗斯的体重全悬于亚济安的一条右臂之上。他——不痛吗？正在玛利亚罗斯如此寻思之际，对侧的高层寺院开始逼近。不，正相反，是我们在移动。墙壁，墙壁就在眼前，快撞上了。「——区区爬虫类竟敢张狂……！」爬虫类？蜥蜴人？剪刀手？这些都不重要。快撞上了，会撞上的。但不知何故，玛利亚罗斯有种身体被往上拉的感觉。他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反正没事可做，除了紧紧抓着亚济安，我什么也办不到。

玛利亚罗斯闭上眼。

猛烈撞击。

然而，冲击却不若他想象的大。

现在毫无疑问地正往上升。往上，往上，踩着墙壁往上跳。

玛利亚罗斯途中睁开了眼。天空、高层寺院的墙壁、眼前的状况，总觉得缺乏真实感。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无论遇上危机或逃脱时皆然。我明明是当事人，却是第二者，完全处于状况外。

不过，亚济安那抱紧玛利亚罗斯的手臂力量，倒是颇为真实。

力道太强，让他有点疼。

而时光亦确实地流动着，现实正在进行。

他们转眼间便抵达了高层寺院顶楼，亚济安减轻了手臂力量，放开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在对面的建筑物——亦即方才自己所处的建筑物上发现了攀着外墙并抬头望向这里的剪刀手。

那是敌人。牠就是敌人。

我从牠的手下逃到这里来。

不，是亚济安带我来的。我一个人根本逃不掉。

亚济安将黑色物体收起，带着略为阴沉的表情，对玛利亚罗斯说道:

「玛利亚！你留在这里！」

「可是……」

什么？可是什么？我有资格说可是吗？

反正我什么也做不到。

一无是处。

废物。

瑕疵品。

——「失败作」。

玛利亚罗斯双膝与腰间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但他立刻打直身子。

玛利亚罗斯想看着亚济安的眼睛答话，却办不到。他的表情僵硬，不垂下头便会被亚济安发现。他觉得胸口一团糟，惹人厌的话语几欲冲口而出。但他得忍耐，现在不是迁怒他人的时候。

「我懂了，我会碍事。」懂了？我完全不懂，出口的话语掺杂着烦人的自嘲、自卑与讥讽。玛利亚罗斯猛省过来，心中暗自焦急，只好说些关怀之词来掩饰。「你多小……」

「不用说了。」

然而他却被打断了。

亚济安拨开浏海，露出做作的微笑。

「不必顾虑我，在这儿看着，我不会让你担上半秒的心。」

「谁、谁会担心你！」

不是。

不是的。

「用不着害臊嘛！」

「我没害臊！」

「呵呵！」

不是。

真的不是。

我是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不过，亚济安没察觉，并不是因为他太过迟钝。

亚济安已转过身子，望着剪刀手。剪刀手正以剪刀戳壁，好整以暇地爬下地面。亚济安跨上顶楼边缘，应该是打算和剪刀手单挑吧！他可没空和玛利亚罗斯一样想东想西。话说回来，在这种时候——我在做什么？在这种紧要关头只会干这等蠢事，正显示出我有多没用。没用、没用，没用到了极点，无药可救，根本是个废物。

因此，玛利亚罗斯无法封独自跃下顶楼的亚济安说半句话，只能双手攀在边缘，探出身子，目送他离去。

亚济安往下坠落，途中，那黑色的细长物体又从他的右手释出，刺入对侧高楼的外墙；亚济安的身体朝着地面斜向甩荡，不久后便能抵达地面。黑色物体缩回，失去支撑的亚济安被抛向半空中；他像猫一般缩起身子，转了一圈再一圈，却在着地同时往后跳开；因为原先好整以暇地攀着对侧大楼外墙下降的剪刀手在离地五美迪尔之处一口气跳下，对准着地的亚济安攻击。

奇袭失手的剪刀手站了起来。

亚济安已拔出悲哭之剑。

玛利亚罗斯只能往下看。

隔着纵使发生状况亦无法出手相助的距离，在安全的场所旁观。

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现实。我现在终于懂了。

——我太自以为是了。

在泉里决战立下战功，获得多玛德君的褒奖及众人的认同——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的——之后，我便得意忘形起来。我办得到，我也有我的用处，我正一点一点地进步。我并未志得意满，并非自鸣得意；我很冷静，虚心地接受自己的界限与不成熟。我以为我是。

若是我伸出手，或许碰得到。

或许有一天，我的指尖能触及那高高在上的夜空宝石。

这种期待，这种希望开始在心底深处萌芽。

——蠢得可以。

事实上，哈！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同伴不在身边，便成了这副窝囊德行。就是这么一回事。

改变的不是我，是我的周遭。因为有强力的同伴们帮助，才会产生自己进步的错觉，如此而已，只是我会错了意。

少了我也无妨。

「派不上用场」的人是多余的。

这世上不需要失败作。

「……我在做什么啊……」

在这种地方。

剪刀手、亚济安、ZOO。犹如从美梦醒来时的感受。

但这不是梦。

我明白，正因为明白，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待在这种地方，岂不奇怪？每天乖乖地猎梅利库鲁才适合我。会对我说「没这回事」的人，现在也不在身旁。四下无人，只有我一个。从前独处是理所当然之事，丝毫不以为意，现在却觉得孤伶伶的。

喵—﹒

「咦？」

玛利亚罗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戴着红色项圈的灰猫正在身旁竖着尾巴。

「——不会吧！你……不是在对面的建筑物……」

喵！

「别喵了。」

裘弟并不理会，瞇起眼来磨蹭玛利亚罗斯的脚；光是这样，牠似乎不满足。玛利亚罗斯觉得牠在要求自己将牠抱起。玛利亚罗斯并不讨厌猫，也没对猫过敏，抱抱牠亦无妨；但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对化为小型混沌与恐怖之地的地上置若罔闻，在高层寺院的顶楼上抱猫？太超现实，或该说滑稽。但是，当玛利亚罗斯回过神来之时，身体仍维持坐在顶楼一角的姿势，双手却已经伸向裘弟。

「过来。」

他紧紧抱住毫无防备靠近的裘弟。

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松软的灰色长毛中。

裘弟并未抵抗，乖乖地没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有股带着些许尘埃却令人怀念的阳光味道。

令他深深地静下心来。

假如能什么也不想，像这样一直埋首于暖意之中，该有多轻松啊！

不知何故，他的眼角微微渗出眼泪。

玛利亚罗斯抱着裘弟起身，抬头仰望阴郁的天空。

天空总是高高在上，飘浮着看不尽的梦想。明明遥不可及，为何我总是抬头仰望？为何我还要走下去？我究竟欲往何方？

我不明白。

然而，玛利亚罗斯的双脚依然动着，手臂稳稳地抱住裘弟。他的心里也抱着东西，是几时开始密敛于心？他不知道，只知道失去时的痛苦。这种痛苦现在还留在心里，未曾消失，永远永远胶附不离。

所以，他不愿再度失去。

他该怎么做？

玛利亚罗斯为了寻找答案而走下去。

——抱歉，裘弟，再多陪我一会儿。

现在的我若没人陪，连走路都感到痛苦。

2

真的。真的很痛苦，苦得教人心酸。

「——嘿！」卡塔力往右跳，又往左跳，接着前翻，再往右跳，往左跳，向右飞身扑倒之后立即起身，全力疾奔﹒「呀────！」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逃，剑、枪、玻璃碎片、混凝土及钢筋碎片等物依旧不停落下，有的扫过耳畔，有的掉到脚边，有的掠过身体。有时候很痛，真的很痛，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活蹦乱跳已是个奇迹；不过，至少没受重伤。一定有幸运之神跟着老子，老子总觉得不是女神，不过没关系。老子的超级幸运是所向批米！所谓的米呢，是种颜色略黄，晶莹剔透，炊煮焖熬都很好吃的食物；而老子的敌人就是一批一批的米……不对！老子有惨到和米打架吗η应该是所向「披靡」才对！呜！超级冷！反正老子还行！还撑得下去！

「只、只不过、喘、喘得、很……很厉害……！」

老实说，卡塔力已精疲力尽，但他仍旧继续奔跑。他被残缺的柏油绊了脚，险些跌倒；此时，剑、枪、碎片雨袭来。「——呜哇！」他的身体抢在头脑之前反应，往右侧翻。咻咻哒哒哒哒，各种物体撞击地面，但他没死，人还活着；既然如此，便继续跑。不，再来一记侧翻，侧翻之后又是侧翻，合计连续侧翻四次，度过了二次的鬼门关后，卡塔力锐利如鹰的双眼发现了。「锵锵☆」高层寺院与高层寺院之间有条相当狭窄，甚至称不上巷弄的缝隙；卡塔力冲了过去，里头比他的所预测的还要窄，无法正面进入。既然如此，就学螃蟹横向走。当然，他的眼睛并没离开进入的方向。

别过来！他如此祈祷。

不用过来，拜托别追来，最好把老子忘了，反正咱们之间没半点美好回忆，痛苦的记忆本来就该忘记；所以，把老子的事忘得一穷二白一乾二净吧……！

然而，对手似乎相当喜欢卡塔力。

「——呃啊王八蛋！不肯轻易放过老子是吧？痴呆……！」

是牠。

牠的头钻进高层寺院与高层寺院之间的狭窄缝隙，看着卡塔力。

暗绿色与黑色鳞片，黑色鬃毛，额头上有着搜集狂垂涎的「守护者」系宝珠；不过是只蜥蜴，居然嚣张地穿着漂亮的黑色铠甲。

「压榨魔」。

不知是因果抑或际遇，在压榨魔尾随追赶之时，卡塔力与同伴走散了；一路上，他不知波及了多少在外拉客的凶恶实习僧与行人。要他算钱没问题，但要算有多少人被自己连累，他可就不大内行了。把这种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件件放在心上的人，哪能成为真正的奇珍搜集家？再说，他一面逃跑，一面警告旁人，已经仁至义尽了；异界生物能跑到地上来，亦是始料未及之事，因此说来卡塔力的责任并不大——但愿如此。

话说回来，即使是责任重大，他也已经受了足够的报应。

「妈呀……！」

报应飞来了。

一把破烂的便宜长剑穿越人类不打横便无法通过的缝隙。

老实说，这是今天最大的危机。由长剑的轨道判断，只要蹲下来便能闪过，但屁股和膝盖卡住，无法如意蹲屈。卡塔力没有余力思考该怎么办，面临这九死一生的危机，他顺从了肉体的直觉判断。

「唔——喝！」

他劈了腿。

当然(？)，是一百八十度劈腿。

髋关节嘎吱作响，但长剑却掠过头顶而去。得救了。不，还没，第二弹来了，这会儿则是把枪，瞄准劈腿中的卡塔力头部。痴呆蠢猪！这样要老子怎么闪啊！卡塔力内心咒骂了一句，再度听从肉体的判断，上半身使劲往右一倒。

劈啪劈啪！

老子的腰！

老子的侧腹！

在一百八十度劈腿的状态下摆出这种姿势，让他痛得发出不成声的哀号，但总算是「由枪滑掉」了。

「——现在是想冷笑话的时候吗？猪头……！」由于想了个很难笑的下下等冷笑话，卡塔力的脑袋中似乎有个东西啪一声断了。「哦！」他灵光一闪。仔细一想，何必学螃蟹走路，这样不是快多了吗？「喝啊————！」他在劈腿且身体右倒的状态之下，双手撑地，藉由反作用力抬起身体，并直接侧翻、侧翻、侧翻再侧翻。「哇哈哈哈哈……！」卡塔力如车轮般回转，英姿飒爽地冲过缝隙；此时他大可停止侧翻，但他却直接左转，并冲入右前方的小巷中。事到如今，只能前进、前进、再前进，直到世界的尽头！然而他翻滚了一段距离后，开始头昏眼花、恶心反胃，体力也已到达界限，无法控制，终于轮胎脱落——似的摔得老远，又滚了几圈，直到撞上墙壁才啪哒倒地，停了下来。

「……唔……唔……」

不过，这种时候更得提起劲来。毅力，靠毅力！「呼！喝！哈！」卡塔力以额头猛撞地面，替自己打气；接着他一跃而起，虽然昏头转向，险些再度倒地，却踩稳双脚忍了下来。

赢了！

自己非但活着，还在情急之下创出了「我流猛虎(？)大车轮」秘技；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个大胜利，不，是压倒性的胜利，甚至可说是完全胜利。卡塔力沉浸于舒爽的满足感之中，放下心来——猛然往后仰倒。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一道声音传来。

是道低沉的人类声音。

卡塔力朝着声音方向望去。不过是转动脑袋并将视线移往右上方，便已是件浩大的工程；更糟的是，他的视野扭曲，看得不甚分明，又因为过度旋转而头昏脑胀，各项能力都大幅降低。

因此，单膝弯曲、倚着面向巷弄的高层寺院外墙席地而坐的男子虽然令他感到眼熟，他却想不起是谁。

「你到底是生龙活虎，还是快死了？」

「……啊？」卡塔力眨了几次眼，甩了甩头，双手用力抹了抹脸，总算变得清醒一些。「——嗯，还算生龙活虎……」

「是吗？」

男人顶着一头微乱的冲天黑发，身穿绣有金龙并缀着毛皮的黑色皮夹克；即使坐着，也可看出他非常高大。不过，卡塔力总觉得他似乎少了什么。

那便是——

墨镜……？

「你一个人啊？」

「啊，嗯……不知怎么搞的，和其它人走散了……别提这个了，先管你自己吧！」

「我怎样？」

「你受伤啦？」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和那个粉红色的家伙打时，被剪刀混球搅局，伤了皮肉而已。」

男人——龙州联合的主流派王龙之首荆王，正以左手按着右侧腹。乍看之下只能看出夹克破损与出血，但他腹部缠着布条，应该做过应急处理。他的气色看来也还好，伤势应该不严重。总之，荆王的话调淡然，一张清爽的东方脸孔始终面无表情。

「你的同伴没事吧？」

荆王突然开口询问，令卡塔力相当错愕。

对于向来以「元气﹒勇气‧意气」三气与「正直﹒朴直﹒率直」三直为座右铭(其实是他刚刚才想出来的)的卡塔力而言，这种类型的男人最教他提防；因此他一面慎重地打量荆王，一面起身。

「你问这个干嘛？」

「你是ZOO的人吧？」

「是、是又怎样？」

一瞬间，过去发生在ZOO与王龙之间的事故闪过卡塔力的脑海，但荆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件事。

「那些家伙跑到地面上来，只好收拾牠们；这时需要的是战力，而就我所知，ZOO还挺有本事的。好啦，你的同伴没事吧？」

「……不知道，老子才想问咧！不过有皮普在，刚才不知打哪儿跑来的亚济安又带着玛利亚罗斯逃走了，应该没事吧……」

「皮巴先生和亚济安啊……」荆王的脸颊微微扭曲，尤其是在提到亚济安时。「这两个人倒是挺能指望，还有飞燕也是。问题是——」

「问题是？」

「我和你派不派得上用场。」

在荆王如此说道的瞬间，卡塔力的身体抢在理解语意之前先行反应。那是种无法以常理说明的感觉。

上方，就是上方。上头有东西。不——

——来了。

卡塔力往后跳开，荆王的动作也很快；坐在地上的他以四脚兽般的迅猛身手沿壁离开原位，右手从腰间拔出双节棍，左手则抽出十字棍，摆好架势。卡塔力则无暇摆架势，「呜哇！」他一退再退，以丙之三(哈诺珊)和丁之四(尼诺西)弹开或打落自头顶垂直落下的短刀及弯刀；在他一阵挥舞之下，这阵水滴过大又危险至极的雨总算停了。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当然，这等骇人的把戏自然是出于人为。

始作俑者踩着缓慢的步伐进入巷中。

压榨魔。

虽然牠现在手无寸铁，但「守护者」系宝珠所持有的念动力本身便是种强力的武器。

「……牠似乎很中意老子耶！」

「真是难以理解的喜好啊！」

「啰唆！猪头，别看老子这样，说不定看在蜥蜴人眼里是个美男子咧！」

「这样你很高兴吗？」

「很难过！再说，怎么看牠都是公的吧！」

「好像是。不过机会难得，试试也不坏啊！」

「咦？」

事出突然。卡塔力并不认为自己与荆王之间已萌生友情，却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呜哦！」

荆王踹了卡塔力的背部一脚。不，与其说是踹，该说是以大脚用力推了他一下，比较正确。

无论是踹是推，卡塔力因而前倾，险些跌倒；如此一来，反倒像是他主动接近速度缓慢却步伐甚大的压榨魔。当然，这绝非出于他自己的意志，但压榨魔可没和善到体谅他的苦衷。事到如今，卡塔力只能觉悟，严阵以待。压榨魔近在眼前，他只能硬着头皮上阵，给对手一点颜色瞧瞧。老子办得到，只要有这股气概！

「哦哦！哦哦哦……！」

卡塔力大吼，重心压低，稳定姿势，举起丙之三(哈诺珊)与丁之四(尼诺西)。还有三步，不，两步。压榨魔虽然穿着铠甲，却手无寸铁；丙之三(哈诺珊)、丁之四(尼诺西)虽为量产型出土文物，仍是不折不扣的魔导王时代物品，坚固的斧刃锋利无伦。他站的位置不差，气力也还充足，只要能击中敌人，定能给予致命伤。当然，得先击中才行。

然而实际上，别说击中了，卡塔力连缩短剩下的两步距离都办不到。

他无法动弹。

全‧身‧僵﹒直。

这下除了「正直﹒朴直‧率直」三直，又加了一直。

这么一来便有四直了。他一点也不高兴，反而非常害怕。

他不只动弹不得，还无法呼吸，全身发疼，肌肉抽痛，骨头格格作响，眼珠险些掉出来。「哈……喀……喀、喀……」他的口中发出怪声，丙之三(哈诺珊)与丁之四(尼诺西)从手里脱落，脚却离开地面。关节、喉咙、鼻子、舌头，再这么下去，莫非身体会被里外翻转过来？这个想象并不夸张，毕竟压榨魔可不是浪得虚名。

「Nnnnnngg……」

压榨魔先后往右左歪了歪脖子，睁大了一双蜥蜴眼，咬紧牙根。

额头上青、绿、黑色交杂的宝珠发出了朦胧的光辉，光芒逐渐增强。

不妙。

好痛。

意识越来越模糊。

黄色、青色、红色、白色，无数的花朵——

远方可看见美丽的花田。

有人在那儿温柔地招手。

好啦，该过去了。

——慢着。

过去不就糟了？

该不会死掉吧……？

然而，他不能掉头，无法转身。

不久后，他的脑袋便会开花。

到时一切都完了。

再见，再见，再见——就在他即将与这个世界告别之际—

「呜哈！」

卡塔力当场软倒。虽然在肉体或精神上皆非能够安心的状况，至少他保住了一条命；而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他也十分清楚，因为他亲眼目睹了。

荆王无声无息地穿过卡塔力身边，以双节棍痛殴压榨魔的左右脸颊，并以十字棍由下挑击压榨魔的下颚。

「Gaha……」压榨魔承受不住攻击，摇晃了几下。荆王虽然给人瘦长的印象，个头其实和多玛德君差不多；压榨魔比他还要大上一圈，没想到这么不耐打。荆王没放过这个好机会，立刻乘胜追击，将双节棍舞得密不透风，哒哒当哒当当哒哒当地专攻没戴防具的头部，又以十字棍勾倒压榨魔，营造绝对有利的情势，狠下杀手。正当此时——

「——一唔……！」「呜哦！」

风！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不，这也是「守护者」系宝珠的力量？荆王退了一步，狼狈倒地的卡塔力则忍不住抓紧地面，但风却在一瞬间止息，风压亦不足以吹跑人，并未造成直接的损伤。只不过，荆王的手停了下来，而对于压榨魔而言，这便已足够。

压榨魔一跃而起。

转过身去。

拔腿便逃。

「逃得好快！」

「混帐……！」荆王立刻举步追赶，拿着十字棍的左手却突然按住侧腹，脚步也随之停顿；不久后他又开始奔跑，但与压榨魔之间的距离已被拉开。卡塔力也才刚站起来，这么下去会被逃掉，纵虎归山。不，不对，并没有。

压榨魔在巷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不妙。

卡塔力与荆王周围散落着方才压榨魔降下的枪剑及破铜烂铁，而压榨魔正欲操纵这些物体击杀卡塔力与荆王。事实上，卡塔力已经听见硬物互相碰触的喀当喀当声，但他并未去看。若说卡塔力动脑思索，或许有些语病；但他的脑内的确闪过了各种念头——念动力、宝珠、「守护者」系、荆王的所作所为、荆王拿老子当诱饵、把老子当盾牌、压榨魔要杀老子、牠集中精神、没发现荆王接近、牠全神贯注以致无暇注意其它状况、变得毫无防备、荆王八成是看出这一点才那么做、荆王有把握吗、不知道、说不定他根本没把握、他说「试试也不坏」、或许便是这个意思、荆王做实验、老子居然是实验品、不过实验不会白费、老子不会让它白费、老子会好好利用、既然拿老子当实验品，老子就要凭着实验结果给压榨魔好看、老子有权这么做吧、详细条件老子不知、牠能控制多少、同时能搬动多大重量、几个物体，速度多快、老子不清楚，不过——想这么多，到头来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非干不可……！

要是抓错时机，后果不堪设想。

但卡塔力并不害怕，并未迟疑。一旦下定决心，他绝不犹豫，唯有勇往直前；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要贯彻到底。这才是男子汉之道，有意见吗？

目标是压榨魔的额头。

卡塔力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吐得一乾二净。

压榨魔正集中精神，以杀伤卡塔力与荆王。

卡塔力亦不甘示弱，集中精神。

好安静。

世上彷佛只有老子和那家伙一样。

——上！

卡塔力先以右手投掷丙之三(哈诺珊)，再以左手丢出丁之四(尼诺西)。他卸去多余的力道，用足了手腕的巧劲；这是他个人史上最棒的动作，他根本不认为会打偏。事实上，他的确没打偏。丙之三(哈诺珊)正中嵌于压榨魔额头上的「守护者」系宝珠，将宝珠劈成两半，并顺势砍入头盖——但此时丁之四(尼诺西)竟命中丙之三(哈诺珊)的斧柄，将丙之三弹落地面。这么说来，丙之三与丁之四几乎是飞往同一个位置；不是老子自卖自夸，实在是精准无比啊！

同时，各种物体纷纷散落地面。

其中有些物体已上升至卡塔力的肩膀高度，说来真是千钧一发。

后续则由荆王来收拾。

荆王追过额上长了丙之三(哈诺珊)而呆立不动的压榨魔，与牠相背而立，以连结双节棍的锁炼缠住牠的脖子，接着双棍交叉，只待用力勒住便能得手。荆王以惊异的臂力勒紧锁炼，不留一丝缝隙。「……hh……！」压榨魔甚至未能发出死前哀号，牠朝锁炼伸出手，却没能解开，最后终于软倒不动。荆王松开压榨魔，但他的个性似乎相当谨慎，又以十字棍插入压榨魔的右眼，双手放在横杆上，加上体重狠狠一压，棍身直达脑髓之中。这对荆王而言显然是种例行作业；当他结束最后的处置后，便转向卡塔力微微一笑。

「想不到你还挺有用的嘛！」

「那当然，痴呆。也不想想老子是什么人物——」

啊！

卡塔力突然被人推落得意的云端；他猛然奔向压榨魔，推开荆王，先回收自己的物品。

他的眼角发热。

丙之三。

斧柄，斧柄，斧柄，斧柄，斧柄，斧柄竟然……！

「……都、都是老子的技术太好了……才会……对不起，丙之三……」

丙之三(哈诺珊)的斧柄悲惨地分了岔，伤害它的是丁之四(尼诺西)，或该说丢出丁之四(尼诺西)的卡塔力自身。但是无可奈何，当时他只能那么做；既然如此，或许现在该庆幸丁之四(尼诺西)平安无事才是。不，可是，还有一个天大的打击。

卡塔力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向压榨魔的额头。

他立刻别开了眼。

太残酷了，他不忍直视。

——这种事……这么可怕的事，老子竟然下得了手？

他不敢相信。

不愿相信。

这可是魔导王时代的秘宝啊！说到「守护者」系的宝珠，可不光是价值上亿，潜藏的力量亦非常强力有用，种类又多，最能激起收藏欲望。卡塔力在奇珍搜集家中属少数派，对于持有及搜集本身并无太大兴趣；但宝珠的好处，便是能向收藏家炫耀与夸示。他不在乎钱。先是不断抬价，待对方哭着下跪请求「求求你卖给我！」的那一瞬间，才说「——好吧，既然你那么想要，老子就卖了吧！用这个价钱。」然后一口气拉下价码，看着对方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卡塔力爱极了这种过程。当然，他也不会忘记在奇珍簿上写下详细的情报。奇珍搜集家互相分享奇珍簿，彼此炫耀厚度与内容的充实度，然后开始嚷嚷着我赢了、我输了、不甘心，下次一定要赢、我又赢了，我输了……要骂老子无聊便骂吧！不管旁人怎么说，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可是……

纵使情非得已。

纵使不这么做便有性命之忧。

卡塔力仍泪如涌泉，抱头惨叫:

「老子干了什么好事啊──────！」

3

「——卡塔力……？」

是错觉吗？刚才似乎听见了卡塔力的声音。幻听？

不在场的同伴们的确令人担心，但他们一定没事的。别看卡塔力那副德行，一到紧要关头，他便能发挥潜力；玛利亚最近亦有显著成长，虽然有时想太多，患得患失，但他还年轻，这也是在所难免。想来是他过去吃了太多苦，变得难以坦率，无法肯定自己，但他依然奋力向前。玛利亚就是这样的人，由莉卡相信他那颗坚强的心所具备的力量。她相信玛利亚，相信卡塔力，相信同伴。

因此，她现在必须处理眼前的事。

「洛莉，这个人就麻烦你了！我已经做过应急处理，没有称命危险了！杰米，你来照顾这个人！别慌，动作小心一点！」

由莉卡正在高层寺院「宽恕」的一楼大厅中，与隶属铁之心脏协会的其它两名医术士一起治疗伤患。

问题是名叫洛莉的女医术士太过持重，手脚极慢；而杰米还年轻，经验不足，由莉卡若不逐一指示，他便手忙脚乱地什么也办不好。结果由莉卡得先确认所有伤患的状态，迅速替重伤者施行医术式，轻伤者则分配给两人照顾；她的工作繁多，负担相当大，但总算告一段落。剩下的光靠他们两人，应该也能应付吧！

话说回来，没想到第十二区中会有肯收容伤患的慈善高层寺院。

当初一面高声呼喊一面敲门的是由莉卡，但老实说，她并未抱太大的期待。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大门开了，出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在由莉卡简短地说明原委之后，老僧便自我介绍，表示他是住持佩德洛维奇，不仅让由莉卡等人入内，还指示其它僧侣协助搬运伤患。

恶名昭彰的「彷徨之魂区」僧侣向来给人凶神恶煞、贪得无厌、不把人当人看，却把生命当钱看的印象。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一百个僧侣之中总有一个是有良心的「好和尚」。虽然由莉卡从未听说第十三区里有「好和尚」的存在，但若是认真去找，总不至于没有。

今天能巧遇「好和尚」，实在是她的运气。大部分的医术士都没有信仰，这次她却该感谢这座高层寺院所尊奉的神明。由莉卡走向坐在大厅角落的住持佩德洛维奇，深深地低头道谢。

「谢谢您让我们尺用这座寺院。」

「没什么，没什么。」

秃头的佩德洛维奇呵呵呵地笑着，摸了摸他及胸的白色胡须。他那身紫色与黑色交织而成的僧衣与红色数珠虽然显得太过俗艳，但笑起来满脸皱纹，甚是慈蔼可亲。

「任何人受你这样的可爱小姑娘拚命恳求，都无法拒绝的。我们尊奉的伪善神查泰莱﹒诸诸也说，如见可爱女孩，应泼她冷水。」

「……啊？」

「不过你身上的白色衫衫若是泼了水，恐怕会变透明吧！呴、呴、呴、呴、呴、呴、呴！」

——看来由莉卡似乎错得离谱。

方才看来慈眉善目的佩德洛维奇，如今只显得一脸好色；由莉卡在不祥预感的驱使之下，不禁退了一步。她的直觉准确无误，只见佩德洛维奇伸出枯枝般的手去抓由莉卡的女用医术士服，但他找错了对象。由莉卡立即使出极限九手棍，拂开佩德洛维奇的手。

「——呦！吁……呴‧呴﹒呴‧呴！小姑娘真有活力啊！我喜欢。不过——」佩德罗维奇左手接着被打中的右手腕，以与他外表毫不相称的轻快动作起身，并伸出舌头舔了舔满是皱纹的嘴唇。「既然你心怀感激，就该用对方法道谢；再说，你的敬老之心似乎有些不够。要知道，没有正确的敬老精神，年轻人便没有未来！听好了，小姑娘，年轻人就该成为老人的拐杖、椅子、床铺及马桶！成为老人的情趣娃娃，才是年轻人的正确态度……！懂了吗？小姑娘！」

「不懂，也不想懂。」

由莉卡手持极限九手棍与佩德洛维奇正面对峙，并以眼角余光窥探周围的状况。宽广的大厅中除了十余名伤患以外，还有十几个体格强壮的僧侣；虽然他们一直默默地站在墙边或通往礼拜堂的门前，但当老僧露出肮脏的真面目时，他们便立刻散发出杀气。

看他们的架势与步法，似乎是练家子。

此外，约有半数僧侣拿着杖头嵌有数个小环的锡杖。锡杖原本不是武器，而是法器；但毕竟是金属所制，前端尖锐，他们手上拿的看来又比一般锡杖坚硬，想必颇具杀伤力。聚集于大厅中央的伤患们正好被这些僧侣团团包围。

四下骚然。

洛莉与杰米也停止治疗。

佩德洛维奇睁大一边的眼睛，脖子转得格格作响。

「是吗？不懂啊？真是遗憾。既然如此，无可奈何。最近没常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虽然我认为这是令人忧心的事态，但时光流逝，时代变动，常识自然也会跟着变化。不过，有种东西却不会变，就是感谢之心，诚意……！」

此时，众僧侣一齐以锡杖柄头敲击地板，锡杖上的环发出铿锵之声。

「表现诚意的形式！」

再度铿锵一声。

「具有价值的形式！」

又是铿锵一声。

住持佩德洛维奇以双手的食指与拇指圈成两个圆。

「钱！」

铿锵！

住持跳起，以右脚独立。「钱！」铿锵！

又再次跳跃，以左脚独立。「钱！」铿锵！

接着双脚着地，将左右两手圈成的圆凑到脸前充作眼镜镜片，并做出戴眼镜的动作。「——钱！」铿锵！

住持的右手往前送。「钱！」铿锵！接着是左手。「钱！」铿锵！再来是右手。「钱！」铿锵！左手。「钱！」铿锵！右手。「钱！」铿锵！左手。「钱！」铿锵！右手。「钱！」铿锵！交互前送的双手这回移到了额头之前，手指圈成的两个圆重迭。「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嘻‧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呴……！」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锵！

跳了片刻舞蹈的住持高声大笑，随即清了清喉咙，做出庄严的表情，对着由莉卡伸出手掌。

「——有鉴于此，请添香油钱给我们的伪善神查泰莱‧诸诸。这样吧！我算你便宜点，只须一亿达拉即可。」

「一亿……」

由莉卡哑口无言。第十三区毕竟还是第十三区啊！

被佩德洛维奇的外貌举止所骗，一厢情愿地期待善意，或许是由莉卡不知世间险恶；但她可没嫩到唯唯诺诺地答应这种荒谬无稽的要求。在紧要关头无法赌命奋战的人，永远只能被踩在地上。由莉卡深知这即是艾尔甸的现实，要在这里生存，她早已做好觉悟。正因为光靠觉悟无法对抗暴力，她才向多瓦宁古学习鹤流古式战斗术。

再者，她个人在情感上也无法原谅佩德洛维奇这种趁人之危大发不义之财的贪婪恶徒。

杀了他！

不夸张，她是真的这么想。

向师父娜塔莉亚‧薇学习医术式精神，以治疗之手、拯救之手自许，实践博爱主义与和平主义的由莉卡‧白雪已是过去式了。

师父若是见了这样的自己，或许会悲伤吧！

想必会哭泣吧！

不过，在师父门下修行的那段日子里，我是懵然无知的。我不明白真正的恶意，脑子里虽然知道人会为了欲望而轻易伤害他人，却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没有切实的感受。师父教我别憎恨人，该憎恨罪恶；我信之不疑，奉为圭臬。然而，我从未想象过被打、被踹、被偷盗、被侵犯、被夺走所有尊严与财物并被杀害的人是何等心情。不，我以为我想象过，并以为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憎恨人；但我错得太离谱了。

憎恶并非从某处产生，而是原来就存在的。

且会在某个契机之下开始成长，一旦成长即无法抑制，绝不消失，不憎恨人便无法自持。纵使稍忘片刻，见了这个身体后又会再度想起，为憎恶所摆布。

即使如此，仍有人主张人并不坏。他们说人性本善，只是社会、文化与环境促使恶意萌芽。这么说来—

这个世界原本便是造来孕育憎恶的？

倘若取出我的心脏观视，肯定是被憎恶染成一团漆黑。

这是必然的……？

——师父，对不起。

由莉卡会一面杀人，一面救人。我知道这是矛盾，不光是师父所属的亚琛荷德派，绝大多数的医术士流派都以「不杀」为戒律。

但遗憾的是，这只是冠冕堂皇之词。即使我不杀，还是会有人下手。在这个充满恶意与憎恶的世界中，我无法自扫门前雪，袖手旁观。

我是污秽的。察觉自己的污秽，是一件痛苦的事。我希望能保持洁净，保持1111(i丽；丑陋是种苦楚。但是现实中有许多这种人，有时我必须和他们战斗、互相残杀，有时又必须和他们携手、互相了解，带着满身污秽，一面祈祷能变得洁净，一面活下去，直到死亡为止。

眼下就先遵从个人的信条，惩罚这个好色贪婪的住持。

由莉卡将杀意灌注于极限九手棍之中。不过，她并不打算流于一时激愤，格杀佩德洛维奇；她冷静地盘算，从住持这个头衔与方才的怪异舞蹈看来，佩德洛维奇显然是在场众僧的头目。擒贼先擒王，向来是交战时的大原则；纵使不赶尽杀绝，亦可教训一番后再当成人质。

佩德洛维奇似乎也发觉由莉卡是来真的，登时脸色大变。

他怕了。

我能赢。

由莉卡盯着佩德洛维奇，露出微笑。

「我一毛钱也不会给。很抱歉，我没天真到见了你的真面目以后还继续感谢。不如我给你一点持间，让你向你的陈祈祷，请祂保佑你死后能到天国去。不过我不认为你的陈有这种能耐。」

「慢……慢着，小姑娘，我、我打折！我打个折扣，行吧？我也觉得一亿好像太多了点……」

佩德洛维奇摆手退后，但身后已是墙壁。他似乎还不明白，问题不在于金额多寡，而是向人勒索在先、却在对方显露杀气之际又立刻改变前言的腐败性格。

「九、九千万！这样如何？不行吗？那，九千五百万！九千七百万！」

——而且只小里小气地降了一次价，后来又莫名其妙地开始抬价。

见他这副蠢德行，由莉卡也失去了取他性命之意；不过大厅中还有许多伤患，为了他们的安全起见，仍必须吓吓对方。由莉卡的手指更加使上了劲。就在此时——

心脏噗咚一跳，撞上了肋骨。

有人从身后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她忍不住回过头。

「好了，好了，两位请冷静一下吧！有话好好说嘛！」

如此说着并介入由莉卡与佩德洛维奇之间的，是身穿黑白豹纹西装，戴着单眼镜，一头看似黑白挑染的头发七三旁分的路易﹒卡塔鲁西斯。他并未受伤，却说这也是取材的一环，硬是跟着由莉卡等人走进这座宽恕寺院。

路易﹒卡塔鲁西斯打开地板上的公文包，拿出一件物品，递给佩德洛维奇。

「来，请收下。」

「……唔？《崇图胡岛十六小豪杰》……？」

「哈哈哈，说来惭愧，其实这是我的处女作。还有，你看看这里。」路易﹒卡塔鲁西斯翻开佩德洛维奇手中的书本封面。「这里有我的亲笔签名喔！路易﹒卡塔鲁西斯，对吧？」接着又翻过书本，一并打开封底与最后一页。「而且还是初版。你明白了吗？这时候我尚未出名，处女作的初版册数本来就少，又加上了我的亲笔签名，物以稀为贵，能卖到不少钱。啊——我在这个国家或许算不上有名，但在拉夫雷西亚可是地位无可动摇的畅销作家；狂热书迷应该肯出二十万，不，三十万达拉来买吧！」

「哦……」佩德洛维奇一脸赞叹地望着《崇图胡岛十六小豪杰》，但数秒之后，可怜的《崇图胡岛十六小豪杰》初版签名书便被砸往地板。「——少瞧不起人啦！蠢货！什么三十万！你以为我会满足于这点小钱吗！这种东西连拿来擦屁股都不行！」

「咦？一页页撕下来揉过以后，擦屁股应该不成问题吧……」路易﹒卡塔鲁西斯一脸不满地拾起《崇图胡岛十六小豪杰》，放回公文包中。「那么——」接着他又取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恭恭谨谨地放到佩德洛维奇手里，让他握住。「没办法，那请你收下这个吧！我想这次应该会合你的意。」

「唔？这是──」

「如你所见，是手表。不过这不是普通的手表，是野生王朝的特制产品。当然啦，我是个设计师，所以这款手表是我亲自设计的，也因此格外下了工夫与本钱。你看了就知道，上头有很多闪亮的珍贵黄钻，对吧？」

「哦！的、的确……」

「这本来就不是销售用的产品，是我的专属手表，照理说是无价之宝——不过若要勉强订个价格呢……」

「勉强订个价格呢？」

「应该不下七、八千万达拉吧！」

「……什么！」

佩德洛维奇凝视着手表，眼球只差没掉出来；他以左手手背擦拭嘴角，但口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流下。佩德洛维奇决定不管口水，将手表戴上左手腕，露出了满面笑容，雀跃不已。

「呴‧呴‧呴！好表！好手表！可以吗？我真的可以收下吗？呴‧呵‧呵‧呵……！」

「当然可以，就送给你了。虽然离你期望的金额还有点差距……」

「不！不不不！这就算打折，打折！呴﹒呵！既然这样，喂！你们这些蠢弟子！还不快去准备茶水？有些伤患还没治疗完毕啊！真是群不机灵的家伙！啊，小姑娘，刚才很抱歉，如你所见，一切只是我这个老人在开玩笑。」

「……刚才那斥玩笑吗？」

「呦﹒呴﹒呴！表情别那么吓人嘛！圆滑点，圆滑点，八面玲珑是长寿的秘诀。我就是这样才能活到一百二十岁呀！」

「…………」

从外表看来，他顶多只有七十几。

由莉卡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此时路易‧卡塔鲁西斯又拍拍她的肩膀。

「好啦——现在事情圆满解决，我们该走了吧？」

「咦？走去哪里？」

「快走吧！动作最好快一点，对吧？走走走！」路易﹒卡塔鲁西斯开始推由莉卡的背。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带着几分焦虑；由莉卡觉得奇怪，但她确实也想早点离开此地确认同伴的安危，并在必要时出手相助。现在没时间搭理佩德洛维奇这种人，是不争的事实。由莉卡对着洛莉与杰米两个医术士说道:「趁下的就拜托你们了。」便跟着路易﹒卡塔鲁西斯一起打开宽恕寺院的巨大铁门，走出寺外。

「其持你不用跟来，至少里头很安全。」

「不，那可不成。」

由莉卡正屏气凝神，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一旁的路易﹒卡塔鲁西斯却打开搁在地上的公文包，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干些什么，实在吵得很。

「你啊……」

「你看。」

说着，路易﹒卡塔鲁西斯展示从公文包中拿出的物品，由莉卡见了哑口无言。

那是手表。

看起来与路易﹒卡塔鲁西斯献给住持佩德洛维奇的手表一模一样，而且还不只一只。

二、三——共有五只。

「嗯，里头还有喔！总共有多少呢？应该有十只吧！」

「……你不斥说那斥特制产品？」

「那是骗人的。」路易‧卡塔鲁西斯哈哈轻笑数声，指着手表上的钻石说道:「这是黄色的，对吧？刚才我说这是黄钻，其实这不是天然钻，是人工的。有个炼金士创出钻石制造法，但无论如何实验，都无法造出透明钻石，老是会有杂质混入，变成黄色，所以这可说是失败的人工钻；而我是那个炼金士的资金援助者，可以免费进货。不过这只手表本身还是值上二十四万八千达拉，在拉夫雷西亚大概就是以这个价钱在市面上贩卖的。搞不好那本初版签名书还要来得贵一点呢！幸好那个老人不识货，但行家一看就明白，我想不久后就会被揭穿吧！其实我刚才可是紧张得很呢！啊，对了，要不要留一只做纪念？」

「……不用了。」

「是吗？」路易﹒卡塔鲁西斯重新收起手表，提着公文包起身。「那就出发吧！不，老实说，我很担心走散的裘弟。」

「咪咪——啊……猫应该会远离危险的地方吧！」

「普通的猫会，但我们家的裘弟有点与众不同，喜欢刺激，比我还要勇敢。」

「裘弟另当别论，我觉得你的情况不叫勇敢，只斥做斥不经大脑加无谋。」

「哈哈哈！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思考过后才行动的。」

姑且不论「古代九头龙之咒」似乎失效之事，追根究底，这场祸事可说是这个男人肇的因，但他不但全无反省之色，甚至还乐在其中，毫无紧迫感。这个男人没有自己是当事人的意识吗？八成没有吧！或许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虽是个怪人，穿着又花俏，但人在身旁时却又似不在近处，存在感莫名淡薄。

由莉卡叹了口气。

「对各有目的的玛利亚和卡塔力斥很过意不去，但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斥同伴的安危，顾不得你。若要跟来，你得自己保护自己。」

「当然，你不必管我。」

说归说，由莉卡还是无法完全置之不理；这是她的性格，莫可奈何。不过，真的不容她再拖拖拉拉了。由莉卡开始朝西奔跑，这一带已无四处逃窜的人们，相对地，四周多了许多尸体与残骸；由莉卡咬紧嘴唇，别开视线，一味动着双腿。她知道不远了，并非直觉，而是凭借声音与道路、建筑的损伤情况判断。她知道快了，只要直线前进，便是连结荣光神圣宫殿与北斗门的极限AM蟠龙大道。她在十字路口左转。

——好庞大。

有十来个人试图接近长着黄色鳞片的巨大蜥蜴人，却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加以包围。这些人八成是属于法柯涅率领的铁之心脏协会吧！虽说他们的举动近乎旁观，但折了那么多成员却仍未瓦解，胆识已是十分过人。

话说回来，他们尚能维持，其实全赖那个人。

他利用建筑物外墙，于巨大蜥蜴人周围频繁移动，一面闪避蜥蜴人的双手与尾巴，一面攻击，一点一点地伤害对手。

右手是突刺斩击两用短剑，雄剑库雷亚达；笔直而坚韧的剑身长约三十五桑取。

左手是斩击兼解体用短剑，雌剑莉蕾札；呈锐角弯曲的剑身长约四十桑取。

这个拥有琉璃繁缕之名，身穿砂色装束，出身于拉函大陆的前刺客成功地绊住了「超食汉l

不过，很遗憾地，超食汉的双手、双脚、尾巴与背上的无数伤痕看来并不严重。若是牠的身体没那么庞大，这些个个都是致命伤；但无奈的是，双方规模实在相差太多，差过了头。

差过了头，显得怪异至极。

由莉卡觉得不太对劲，揉了揉眼，但似乎不是错觉。这么说来——

「……那只巨大的蜥蜴人，该不会——变得比原先更大了吧……？」

「唔……」

路易‧卡塔鲁西斯以左手的食指与拇指对准四十美迪尔前的超食汉，似乎是想藉由距离与手指长度之间的关系来估算大略身高。

「——没错……看来有六、七美迪尔高，大概还不到头一次看见时的两倍。或许是发育期吧？不过就算是，似乎也长得太快了些。假如我别挑食，多吃一点，是否还能长高？」

「就算再怎么想长高，我也不吃那种东西。」

在由莉卡的视线前端，追逐着奔逃的皮巴涅鲁而撞上某座高层寺院的超食汉，正一面啪哩啪哩摩沙摩沙地吃着自己撞坏的混凝土，一面回过头来。

看来牠真的不挑食，什么都吃。

而且不会因暴饮暴食、吃得太饱而消化不良，无法动弹。

岂止不会，在由莉卡看来，超食汉的动作甚至变得更灵巧了。虽然还不足以抓住皮巴涅鲁，但毫无迟钝之感，身手显得相当敏捷。

难怪铁之心脏协会无法接近。幸好现在超食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皮巴涅鲁身上，若是一般人被牠盯上，只怕撑不过一秒。

贸然接近，反而会碍了皮巴涅鲁的事。

说归说，但总不能在这里默默袖手旁观。

一定有自己能做、自己该做的事。

「啊——」

正当由莉卡如此寻思并四下张望之时，她发现了。

就位置而言，铁之心脏协会离由莉卡最近，皮巴涅鲁与超食汉则在他们之前，而更前方还有另一组人正进行肉搏战；只不过皮巴涅鲁与超食汉的单挑太过壮烈，使得那一组人黯然失色。

然而，他们也打得如火如荼。「别跟过来！」留下路易‧卡塔鲁西斯举步奔跑的由莉卡虽然功夫尚未到家，却也是个习武之人，明白他们之间上演的死斗水准有多么高。纵使不若皮巴涅鲁与超食汉那般夸张，他们之间仍存在着体型差距；虽然双方皆是手无寸铁，但其中一方却有尾巴。飞燕——由莉卡也说不得别人，但那体型如孩童一般的男人竟以不带丝毫累赘的犀利招式、敏捷性与奇巧的动作弥补了这些不利之处。

好厉害。

由莉卡绕过铁之心脏协会，一面奔驰于路肩，一面由衷感叹。

那并非光靠天分与实战经验便能达到的境地，必然还历经血汗淋漓的锻炼、付出壮烈的努力与不屈的精神力。这一切都看在由莉卡眼里，传进了她的心里。不知不觉间，她的胸口开始发热；为免被超食汉发现，为免增添皮巴涅鲁的麻烦，她跑在建筑物的骑楼之上，有股出声替飞燕加油的冲动。

当然，她忍住了。一旦出声，说不定会引来超食汉的注意，或许会分散那个人的专注。她不愿打扰那个人的战斗。

但他真的好厉害。

由莉卡所见过的武斗家之中，最为杰出的便是师父多瓦宁古；但他有优越的体格，并有天生肌力保障之下的体能。与他相比之下——虽然光是相比便已显得自己不自量力——何况由莉卡在各方面皆是望尘莫及，光是个基本招式，便怎么练也及不上他，即使修行一百年亦无可奈何。由莉卡向来这么认为，或许在她心底某处，早已生了放弃的念头。但那个就算说是男孩也相当矮小的人却不一样。

他在战斗。

飞燕与「拳姬」交手，甚至略胜一筹。

拳头、手肘、腿、膝盖、头、肩膀、背部。

他用上全身上毫不畏怯，正面和拳姬一决胜负。

方才飞燕剃刀般的下段左后旋踢漂亮地扫中拳姬的脚踝，趁拳姬失去平衡之时，旋即又朝着牠的阿基利斯腱(姑且以人体部位说明)使出下段右前旋踢。要承受这般连续攻击，得要有多少体重才行？拳姬的体重不足，跌个四脚朝天；不，牠实时伸出手来，勉强以双手支撑身体，免去了跌倒之厄。若是人类，顶多就此了结；但不巧的是拳姬为蜥蜴人，还有尾巴。拳姬挥动尾巴，如上钩拳般击向飞燕的下巴，有点反击意味；因为当时飞燕为追击拳姬，身子正好前屈。

「——哇……！」

飞燕双臂交叉，勉强防御。

人却被扫飞了。

重稳阵脚的拳姬趁机攻击。

牠以前空翻缩短距离，低吼一声，自半空挥下右螺旋拳。

「Sh……！」「唔——哈！」

螺旋拳命中了。由腰部、肩膀、手肘、手腕，不，由拳姬全身而生的力量加上扭转之力弹开了飞燕的防御，拳头旋入他的脸颊与下巴之间。

但飞燕却在中击的瞬间自行弹开，将伤害减至最低——看在由莉卡眼中似是如此。

她希望是如此。否则，一面横向回转一面摔落地面的飞燕恐怕起不来了。当然，拳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飞扑过去。牠打算踩扁飞燕，若是被那长达一﹒九美迪尔的身体践踏——

由莉卡这回险些叫出声来。

但并非尖叫，而是欢呼。

「——殊！」飞燕于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拳姬的脚，如陀螺般回旋，使出扫腿。拳姬抬起右脚避过这招，但还没完。「咆……！」飞燕如青蛙跃起，样子虽拙，却是使尽全身弹力而来的跳跃，速度极快，时机也极为完美。拳姬躲不过，岂能躲过？喀兹！随着一道巨响，飞燕的头捶正中了牠的下巴。这记头锤加上了全身体重，比拳头还有威力；拳姬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断不能毫发无伤。牠摇摇晃晃，却未倒地；虽未倒地，却也无法立刻采取战斗姿势。

「喀哈哈爬爬爬爬……！」

飞燕对着拳姬的腹部哒哒哒地连续饱以正拳，承受不住的拳姬试图抓住飞燕，但这只是无谓的挣扎，拳姬终究没能达成目的，反倒让飞燕使出了下一招。飞燕灵活地运用自己矮小的身体。「——哈！」他钻过拳姬胯下，转眼间移至身后，抓住牠的尾巴；不，该说以双手抱住，较为正确。他有何打算？

飞燕发挥了与那矮小身躯毫不相称的怪力，豪迈地旋转拳姬。

「喝啊！转吧转吧蜥蜴女！喀哈哈哈哈哈……！」

接着，他放开了手。

并在扔出拳姬的同时飞身扑去。

于空中下踢。

上踢。

踢飞了又踢，一踢再踢。

说来当然，不过飞燕也毫不容情，攻击的尽是颜面、关节及要害。眼看着鲜血从拳姬的口鼻汨汨流出，嘴边更是鲜血淋漓；血液飞散，溅到飞燕身上，他见了血似乎更为兴奋，「呀哈哈哈哈哈……！」腰与膝盖的回转速度愈增，踢腿显得更为威猛。或许这便是陷阱，或许是拳姬将身体缩成乌龟般一味防守、束手无策的样子令飞燕心生大意，或许只是拳姬出奇地耐打，又或许是牠的演技远比旁人想象的还要精湛。

「哒啦啦！哒啦啦啦——啊……？」

在那一瞬间。

形势逆转。

看在由莉卡眼里，拳姬只是伸出右手轻轻扫过飞燕的重心，但当然没那么简单。飞燕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但他并未放松戒心，只是露出了些破绽。话说回来，这一招实在绝妙至极。飞燕使出间不容息的连续踢腿时，重心微微浮动；而拳姬便是趁着这一眨眼间的空隙反攻。

飞燕的身体浮空。

旋转。

血流满面的拳姬立即起身，企图血祭毫无防备的飞燕。

然而。

——休想得逞。

谁来阻止？

由莉卡﹒白雪。

不光是拳姬，应该连飞燕都没发觉。由莉卡在一旁感叹飞燕的善战，但可没打算袖手旁观到底。为了这个时刻，她早压低姿势，接近拳姬身后了。当然，不光是接近而已。

「破……！」

由莉卡喝叱一声，极限九手棍重重痛击。

此时拳姬正欲对飞燕使出足以劈开巨岩的下压踢，由莉卡击中的便是牠的后脑与脖子之间。

「Ga……」

这招给了拳姬多少伤害，不得而知，但确实使牠错过了解决飞燕的绝佳时机。拳姬高举的右脚没能朝飞燕压落，反而往前一倾，险些倒地，又及时踩稳脚步。牠既能踩稳脚步，可见还留有气力，不过结果却差不了多少。

「——喝！」

采防御姿势落地后，飞燕又立即跃起，朝拳姬下巴飞身膝击。

但这没还结束。

或该说，飞燕已打算结束一切。

飞身膝击之后，飞燕迅速以全身抱住拳姬的头，并巧妙地运用手臂与脚，狠狠一扭。

他将逐渐倒地的拳姬脖子往右、往左，一再扭转，狠狠扭转。

劈哩啪啦。

断裂破碎之声响起。

拳姬的脖子已扭往诡异的方向，即便如此，飞燕依旧没停手，待拳姬身体倒地的那一瞬间，他便狠下杀手，朝拳姬的头顶施予肘击。

啵咕！最后响起的是这道钝重的声音。

「……呼……」

随即，飞燕在地上躺成了大字形，掀起连衣帽。

他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浑身大汗；看来虽然痛苦，脸上浮现的却是爽朗的会心微笑。

「哇啊啊啊！赢了……！不过！不过啊，原来怪物里头也有不容小看的强者耶！糟啦，我是不是太无知啦？井底之瓜？咦？好像不对。井底之花？之刷？算了，是什么都没差，呼呀呀！话说回来——」飞燕看着由莉卡，一脸腼腆地以指尖抓了抓鼻头。「我一个人也能赢的。」

「扯么话！」由莉卡忍不住噗嗤一笑。「要斥我没出面，你就危险了。」

「才不会咧！」飞燕鼓起腮帮子，双手双脚猛搥地面，活像小孩闹脾气。「我绝对能赢！真的！我还没使出全力！还有最后绝招没用！我能赢，我能赢，我能赢！」

「好、好！」

「啊！你不相信？你不相信对吧？可恶，真的真的是这样啦！」

「我相信。好了，快站起来，还没——」

没错。

虽然成功地取了拳姬的性命，但舞台的帷幕还没落下。

由莉卡感到一阵猛烈的压迫感，回过头去。不，并非压迫感之类的暧昧感觉，而是巨大声响与空气的流动。「——由莉……！」由莉卡的手被拉住，拉住她的是一跃而起的飞燕。由莉卡并未抗拒，与他手牵着手一起逃走。他们只能逃走，因为若不逃便会被辗死。

超食汉。

牠的巨大身体步步逼近。

倘若牠的目标是由莉卡与飞燕的话，或许他们再怎么奋力逃亡亦是徒然；牠的速度与气势便是如此惊人。幸亏不然，牠要的并不是飞燕与由莉卡这两个小不点，而是更有份量的食物。

超食汉紧急煞车，发出一阵巨响。

牠停在身穿粉红紧身衣，气力全失，颈椎断裂惨死的拳姬遗体之前。

超食汉的右手粗鲁地抓住拳姬的遗体，放入血盆大口之中。

牠咬了几口。

两下、三下、四下。

就这么几下，便把尸体分成了适当的大小。

牠们被统称为蜥蜴四兄妹，虽不知拳姬与超食汉是否真有血缘之亲，但好歹也是同族、同胞；没想到超食汉竟将拳姬一口吞入腹中。

大快朵颐。

「喂喂喂……！」这下连飞燕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睁大他那原本就大的眼睛。「牠未免太……太追求美食了吧……」

「斥这个问题吗……」

「唔，话说回来——」

这道飞燕以外的声音虽令由莉卡微感惊讶，但对于这种淡薄的存在感她却是心里有数，一看之下果然不错。路易﹒卡塔鲁西斯便在由莉卡与飞燕身边，他正坐在公文包上，以手帕擦拭着单眼镜。

「『超食汉』似乎越来越难缠了。不知这是突变而来的性质，还是本就如此？我从来不知道有个体能以这种形式进化呢！唉呀，真是太奥妙了。」

「你还一脸斥不关己——」

「哦，那倒是，不是闲坐的时候嘛！」

「当然啊！快点离开这里！别拖拖拉拉的！」

「啊，你不用担心，我闻起来应该不太好吃——」

「由莉！牠来了……！」飞燕相当强硬地一把抱起由莉卡，开始奔跑。然而，由莉卡或许该感谢他；她以为还有时间，才分心去关照路易‧卡塔鲁西斯，但她太天真了。超食汉的「速度比方才更快」。由莉卡被飞燕拦腰抱着，是以能清楚看见自己与飞燕以些微之差逃过超食汉的魔掌，更能深切体会牠的速度与重量感。终于起身的路易﹒卡塔鲁西斯一脸茫然地被超食汉右手抓住的场面，她也看得一清二楚。「咦？」路易‧卡塔鲁西斯说着，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而这也是他最后的遗言。

超食汉双掌合击，轻易将手上的路易﹒卡塔鲁西斯压碎。

这件事本身已相当令人震撼，但还有件更令由莉卡震惊——或该说怀疑自己眼睛的事。

不是红色的。

自超食汉双手间飞溅而出的路易﹒卡塔鲁西斯碎片，竟沾满牛奶般的白色液体。

见了这副光景，由莉卡毛骨悚然，有股难以形容的惊骇感。

倘若那液体并非出自人类，而是出自于异界生物的身体，或许她不会大惊小怪——但异界生物是超食汉，路易﹒卡塔鲁西斯是人类才对。她一直这么认为，难道不然……？

不知何故，超食汉似乎也不太中意流着白色血液的人类(？丫又或许是牠无暇享用。人人碰上超食汉皆是束手就死或抱头鼠窜，却有人果敢地向牠挑战。

不消说——

那人便是皮巴涅鲁。

利用些微的突起部位爬上高层寺院外墙，进入超食汉的视野死角，并一跃而起，跳到牠那巨大的身躯之上——能办到这种事的，也只有皮巴涅鲁了。

超食汉似乎也察觉了这股非比寻常的杀气，回过头去，但为时已晚。皮巴涅鲁已攀住超食汉背后，超食汉挥动尾巴，试图将皮巴涅鲁打落，却未能击中。皮巴涅鲁身高将近一﹒八美迪尔，身手却如老鼠一般敏捷。当然，和超食汉相比，他确实与小动物相差无几——小动物？

皮巴涅鲁有那么小吗？他变小了？不，不可能，正相反。是超食汉太大，大过了头。但现在不是关注此事的时候，该注意的是皮巴涅鲁。皮巴涅鲁神速地自超食汉的背部爬到肩上，又以肩膀为立足点移动至头顶，手上的雌雄对剑闪闪发光。

他并未挥剑斩刈，而是钻拧、翻搅、破坏。

纵使超食汉再怎么庞大，那个部位的大小依然有其限度；无论牠的鳞片如何厚实坚硬，亦毫无干系。

那个部位便是右眼。

皮巴涅鲁划开超食汉的眼皮，猛砍眼球，砍得血肉模糊。

「好厉害……」

虽然他向来如此，但确如飞燕所言，好厉害。在这个前刺客眼里，世界不知是如何样貌？想必与由莉卡的世界截然不同，无论速度、高度、宽度及任何一切皆然。对由莉卡而言难如登天之事，对皮巴涅鲁而言却是易如反掌。

然而，对皮巴涅鲁来说，超食汉依然不是好相与的对手。

不光是右眼，原本皮巴涅鲁连左眼也要一并毁去，却又死了这条心，纵离超食汉的身体。他

不得不放弃。「UUUUUUUUUUUUUUUUGOOOOOOOOOOOOO000OOOH……！」因为超食汉以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吼大叫，双手抱头，开始发狂大闹。

「皮巴涅鲁……！」「皮巴先生！」超食汉致力于蹦蹦跳跳与撞击邻近的高层寺院，因此四周尘烟弥漫，一时不见皮巴涅鲁的身影。以皮巴涅鲁的本事，应当是安然无恙；但他会不会受超食汉发狂殃及？由莉卡忧心忡忡，结果只是杞人忧天。皮巴涅鲁自烟尘中纵出，回头仰望超食汉，似乎决定暂时拉开距离；他环顾四周，发现了由莉卡与飞燕，便朝着他们奔去。想当然耳，要挑战正咚咚咚兹咚啪当兹铿地大肆破坏的超食汉，未免太过有勇无谋。

话说回来——

「——我觉得……牠好像又大了一圈耶！」

「哦？」

飞燕看了由莉卡一眼，又再度将视线移回超食汉，眨了眨眼睛。

「哦！这么一说，的确超大的！喀哈哈哈！大成这样，我都快笑不出来啦！太扯了！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不斥高兴的持候吧！」

「呼呀呀呀！谁、谁教牠……那、那么大！未、未免太大了吧……！」

「真是的！」斥责飞燕的自己究竟身在何地？处于何种状况？由莉卡突然回想起来，整张脸一股脑儿热了起来，胸口也开始发闷。「……呃，你、你能不能放我下来？」

「啊？为什么？」

「你、你一直抱着我，一定觉得很重吧！」

「不会啊！一点都不重，我力气很大，由莉又太轻了。」

「由‧莉‧卡！快放我下来！」

「干嘛啊？好啦，知道啦！」

由莉卡从飞燕的手臂中解脱后，总算凭着自己的脚站上地面。她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不是放心的时候，胸口却变得轻松许多，脸上的热度也消退了。大概是因为和飞燕凑在一起时太热的缘故。飞燕明明穿着常人严冬才穿的大衣，但被他抱在怀中时，由莉卡却能感受到那火一般滚烫的体温。体温传了过来，烘炙由莉卡；而现在她离开了那股热气，所以舒服许多。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

「哦！皮巴先生！」

由莉卡并不觉得自己在发愣，却直到听见飞燕这一声才发觉皮巴涅鲁已过来会合。

她连忙检视皮巴涅鲁全身，见他未负重伤，想对他说句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的脑袋里变得一团乱，反被皮巴涅鲁抢先了。

「由莉卡，没事、吧？」

「……你、你呢？」

「我、没事。」

「斥吗？那就好……」

不，由莉卡已亲眼检查过皮巴涅鲁的状况，自然知道他没事。她觉得浑身不对劲，为了醒醒脑，便甩了甩自己的头，望向依然盛大狂闹中的超食汉。飞燕对着皮巴涅鲁说道:「欸，你果然很厉害耶，皮巴先生！太劲爆啦！你的身体是什么打的啊？太犀利了吧？真的绝对超杀的啦！」皮巴涅鲁露出了些许不耐之色，但由莉卡没理会他们。

现在不是管这些事的时候。

超食汉突然停下动作。

仰望天空。

又将头转向西边，瞇起左眼，从喉咙深处发出「Oooooow……」的低吼声。

牠似乎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响应呼唤。

超食汉缓缓地迈开步伐。

先朝南走。

又在不远前的十字路口转向西边。

朝着极限AM蟠龙大道而去。

「——快追上去！」

见由莉卡拔足奔去，皮巴涅鲁默默地抢到她的前头。「啊！喂！等一下！由莉、皮巴先生！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飞燕亦立刻追上，但由莉卡没瞥上他一眼。她万分焦急，心头满怀不安，思绪也尚未完全整理好，还有点混乱。路易﹒卡塔鲁西斯死得轻易，白色液体横飞；许多人因异界生物来到地上而死。连皮巴涅鲁都无法阻止超食汉——对，超食汉，这个怪物究竟有何打算，欲往何方？更重要的是卡塔力和玛利亚，他们两个人在何处？没事吧？没受伤吧？如何才能见到他们？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在这种时候，我总是无能为力。

不过，既然想不出方法，便只有继续奔跑，追赶超食汉。

往西，往西，往极限AM蟠龙大道而去。

那儿有什么呼唤着超食汉。

4

——在这种紧要关头，我究竟在做什么？

玛利亚罗斯紧紧抱着猫咪裘弟，走下高层寺院的外侧楼梯。

他想到其它地方去，却又不知该去哪里。

只好姑且下楼。

他迷失了。

迷失了什么……？

自己的位置。

我以为那里是我的栖身之所。

我想待在那里。

但我不能无所事事，一声不吭地待着。明明没人期望自己存在，却抱着膝盖赖在那儿空呼吸，这种日子我敬谢不敏。

让我觉得自己可以留下。

一让人希望我留下。

被需要。

有用处。

我渴望被肯定，否则无法安心。留在那儿是多么地自在安稳——不，所以才更是战战兢兢，心情犹如玩大风吹一般。现在还有椅子可坐，但要是椅子没了呢？数量不够了呢？假如得剔除某人，那人肯定是我，我是不二人选，我比任何人都如此期盼。

因为我没用。

只是个「失败作I

我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自己是下下等人，往下看是没完没了，往上看也是无穷无尽。玛利亚罗斯有时觉得自己彷佛独自呆立于空荡荡的荒野之中，被吹过的尘风嘲笑，被太阳轻蔑；同情他的云朵降下了泪雨，将他淋得一身湿。湿漉漉的身体沉重不堪，无法动弹；他发冷，蹲下身来，就这么僵硬地化为石像，静待腐朽的一天。这个梦他作过好几次，每次醒来总是立刻否定。

——不是的……！

的确，现在的我很渺小，或许还得不到众人的器重，但不见得永远都是如此。我一厢情愿地如此相信，努力；但即使成功地达成某些目标，也不过是侥幸，结果反而成了压力。

这次成功了，下次得有更好的表现。

让大家知道我办得到。

证明我的能力。

证明我进步了，比上次更为善战，今后还会更上一层楼。

我希望他们看着我。

认同我。

对我说——

你可以留下来。

请你留下来。

曾几何时，玛利亚罗斯的胸口深处绽放了带刺的花朵；那是朵名为焦躁之花，总是冷不防地刺着他。在它的催促之下，玛利亚罗斯翻开了巴尼格﹒巴拉德所著的《剑的技法丫练习剑圣直系正统派剑斗术的套路。由「水平三五线」连接「轮形」，再以「飞揉切」收尾。每个套路都不简单，要使得如行云流水更是困难。他使不好，隔天也使不好，隔天的隔天依然使不好。究竟何时才能学会？五天后？十天后？一巡月后？半年后？一年后？十年后？或是一辈子都办不到？因为缺乏才能？因为没有天分？

或许是吧！若真是如此，也莫可奈何。任何人都有长处与短处，我只须做我能做的事即可。

但我能做什么？

和大家一起潜入地下区，由我统率，指挥，下令。我比其它成员善于观察四周，冷静判断，视情况果断采取对策。真的吗？

他不明白。

泉里决战之时侥幸奏功，他便如此以为。

——啊！

不过，现实却是残酷无情的，甚至该以滑稽形容。全是一场误会。

面临一点小小决断便满心迷惘，几乎什么也没能决定，只是被状况推着走，完全没有表现，一无是处。

岂止如此，致命缺陷又再度清楚浮现。

孱弱。我太孱弱，缺乏战力，无法站上与众人对等的立场。我的水准和大家相差太多，只会碍手碍脚。

但大家都是烂好人，不会出言埋怨；即使心里觉得我是块豆腐渣，区区我一个人，他们还照顾得来。或许在他们心中，我的存在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没错。

对他们而言是。

但对我而言不然。

我渴望证书，足以留在那里的证书。

不是同情，不是顺水推舟，不是偶然交集的结果，不是命运，而是某个确实的理由。

多玛德君、由莉卡、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卡塔力、多瓦宁古。

我渴望成为他们够格的同伴，早一刻是一刻。我渴望安心，好不容易找到了栖身之所，我希望永远留下。我绝不愿失去，我害怕失去。所以，一巡月后不行，十天后也不行，就是明天也嫌太迟；今天才成，最好是立刻，至少要有自己终有一天定能独当一面的保证。

「……这是种奢望吗……」

玛利亚罗斯轻轻笑了。

喵！

怀中的裘弟叫道。

「啊哈哈……你在安慰我啊？」

喵！

裘弟澄澈蓝眼珠中的黑色瞳孔，映着玛利亚罗斯的脸庞。

我不想看。

玛利亚罗斯用力抚摸裘弟的头。倘若这是为了让裘弟闭上眼睛而做的举动，玛利亚罗斯或许会更加厌恶自己；而事实上确是如此，因此他更为讨厌自己。然而，无论任何人喜欢或讨厌什么，他即将走完楼梯，地上已近在眼前。玛利亚罗斯踏上高层寺院与高层寺院之间的狭窄巷弄，并未屈身便粗鲁地放下裘弟。

「你到别处去。」

一路抱着裘弟，分享牠的体温，如今却带着僵硬的笑容说出这种话——这样倒是很符合现在的自己。

自私自利，丑态百出，一无是处。

只会拿猫出气。

「——就是这么回事，快，你真的该到别处去，听话。」

然而，裘弟却未移动，只是抬头直盯着玛利亚罗斯，似乎在期待什么。就算你那么看着我，我也无法做什么。

玛利亚罗斯感到焦虑。

他刻意用力咂嘴，背过裘弟；与其说是跑出小巷，更像是加快脚步逃离裘弟。裘弟一定会跟上来。不知何故，他如此认为，但决定不去管牠。

仔细想想，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的猫。牠是路易﹒卡塔鲁西斯养的猫，而路易﹒卡塔鲁西斯只是棵摇钱树，与我无关，我根本不在乎。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但若是如此，我又该何去何从……？玛利亚罗斯满心茫然地走出小巷。眼前的道路，正位于刚从外侧楼梯走下的高层寺院与方才亚济安带领自己逃入的无人高楼之间。

玛利亚罗斯漫不经心地往西边看。

接着将视线转向东方之时，他的胸口宛如被打钉一般地疼痛。其实他所见到的景物并不值得惊讶，他早该料到的。

距离玛利亚罗斯所在的地点，约有三十美迪尔左右吧！

亚济安在那儿。

他正在战斗。

当然，对手是剪刀手。

就玛利亚罗斯所见，亚济安正使用暗器，以不逊于皮巴涅鲁的超人敏捷玩弄着剪刀手。不过，悲哭之剑似乎尚未吸取大量鲜血，棘闇黑衣上亦有数处损伤；看来剪刀手虽然逮不住亚济安，却也不是单方面挨打。

再者，剪刀手与亚济安的体格差距便如大人与小孩，因此攻击间距也大不相同，而剪刀手的身手绝非迟缓。就体力上而言，虽然亚济安呼吸未现紊乱，但剪刀手亦未显疲态；牠身上的各色皮带要断不断，虽有出血，伤势却不严重。

还有那对凶恶异常的剪刀。

那将人体轻易切成两段的骇人锋锐程度，是玛利亚罗斯亲眼见识过的。

虽然目前亚济安未负重伤，但若是不慎挨上一击，后果难以想象。与其说难以想象，倒不如说是不堪设想。

然而，亚济安并不畏惧剪刀手；他既不后退，表情亦丝毫未变。亚济安和多玛德君在泉里单挑时，言行便如打从心底享受战斗一般，但现在的他不同。虐杀人偶，亚济安正如这个异名，带着冷漠的心，冷静沉着，一步步地将剪刀手逼进死路。

他有自信。

而且拥有不让自信变为自大的实力。

老实说，我很羡慕他。我也想变成他那样。不，即使我再怎么想，我们的基础本就不同，如今再如何渴求皆是枉然。虽然知道是枉然，我还是忍不住希望自己能生成另一种模样。假如我有多玛德君那样的壮硕身体；倘若我像皮巴涅鲁那般敏捷灵活；要是我有莎菲妮亚那种魔术才能；如果我能像卡塔力一般坚强，总是带着笑容向前；假使我能如由莉卡一样，不屈不挠，再接再厉:若是我和胡子一样，肌肉发达，头脑过人。

我应该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么卑屈、软弱又扭曲的人。

不会嫉妒他人。

不会陷入令自己作呕的自我厌恶。

——我想逃。

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光是抱着自己，便感到万分不快。我不愿让人看见，不愿让人看见如此肮脏的心及扭曲的表情。我渴望落单，形单影只也好，孑然一身也罢。

啊！

但我却一步步地靠近亚济安。纵使认为该往反方向跑开，身体却拒绝执行；不只身体，记忆亦如此主张着。

过去只身一人的时候，有多少难以成眠的夜晚？

寂寞难耐！恨不得大吼大叫！大吵大闹……！

紧抓着毛毯贴住脸庞，若还不够，便咬住毛毯，拚命祈祷。

即使今天睡不着，明天一定能成眠。只要弄得筋疲力尽，总有一天能沉入梦乡。没问题，我撑得下去。只要忍耐，寂寞便会过去。

确实如此。然而，寂寞难耐的夜晚必会到来。我曾数度自问，还得度过几次这种夜晚？每到这种夜晚，我只能一味苦忍吗？我得撑到几时——到死为止？

泉里决战结束，意识清醒之后，众人在多玛德君家中一起吃饭，吵闹喧哗。

之后，卡塔力、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在客厅睡着了；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与玛利亚罗斯则被迫聆听胡子那不知所云的长篇大论。中途多玛德君及皮巴涅鲁弃剑投降，开始装睡；玛利亚罗斯也如法炮制，静待胡子结束演说，不知不觉间却真的被睡意侵袭，在客厅沙发上睡着。

在大家的包围之下。

温暖。

舒适。

毫不孤单。

或许那种难以成眠的夜晚，已不会再来了。

我如此祈祷。

我不愿再落得孤伶伶的。

——亚济安隔着四美迪尔远的距离敏锐地挥动左手，丢出暗器，并于同时猛然接近剪刀手。他的暗器是针型的投掷武器，对着剪刀手的膝下连放了三把。剪刀手往后跳开，躲过暗器；当然，此时的牠呈现缩腰状态，亚济安趁隙上前，悲哭之剑疾出，但剪刀手似乎早已料到此着，用力一蹬地面，以过人脚力更往后退，逃过了悲哭之剑，并转而反击。剪刀，牠的两把剪刀从两侧猛袭亚济安。喀喳喀喳，一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响起，却仅止于如此。剪刀并未击中亚济安，甚至没能擦过他一根汗毛。

亚济安跳往正上方。

不。

不对。

看来是如此，但一瞬之后，他竟绕到了剪刀手背后。

剪刀手亦立即回身，但亚济安已丢出暗器并冲上前来。大势已定，看在玛利亚罗斯眼里便是如此。但亚济安并非单纯突击，而是在极短的距离之间多段变化速度。快，慢，快。剪刀手完全为他所惑，当牠以两把剪刀打落暗器并试图迎击亚济安时，双方之间的距离业已归零。

穿过剪刀手身边的亚济安悠然甩落悲哭之剑上的血，拨了拨黑发。

「呵！」

「——Guuahh……」

随着呻吟声，有个物体咚沙嘎沙地掉落地面。

是剪刀手的左臂。

在错身而过的同时，亚济安以悲哭之剑斩落了牠的手臂。

这回当真是大局已定。亚济安几乎无伤，但剪刀手却失去了一条手臂，亚济安的优势已无可动摇。玛利亚罗斯观看这一连串教人几乎忘了呼吸的攻防，至此总算松了口气，却在同时目睹了不可置信的光景。

剪刀手拾起自己的左手，硬生生地将两个切断面接在一块。

当然，光是如此，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这种举动对常人而言的确怪异至极，但想把分开的东西还原的心理，玛利亚罗斯倒不是不能理解；换作其它精神近乎错乱的人，或许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只不过，即使举动相同，结果却不见得和剪刀手一样。一般情况下，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血如涌泉的切断面中窜出了许多血色肉芽，互相纠缠并化为一体——竟真的将手臂接合起来，只留下一道崭新骇人的伤痕。

而且一转眼后——

剪刀手又喀喳喀喳地动起剪刀来。看来不仅是接合而已，功能亦大致复原，只是动作有些不灵光。

见状，亚济安亦不禁目瞪口呆。这也难怪，蜥蜴断尾还能再长倒是听说过；但能自行接合切断的手臂，却是前所未闻了。蜥蜴人都是这样吗？不，应该不是。玛利亚罗斯也曾与低等蜥蜴人及蜥蜴人数度交战，从未碰过这种破天荒的家伙。剪刀手属于特例。牠果然是危险可怕的敌人，若不铲除，后果不堪设想。

我默默看着恐怖的敌人朝亚济安进攻。

这样行吗？真的行吗？

——不行。

当然不行，绝对不行。

玛利亚罗斯举起右手对着剪刀手，左手的食指与拇指放在右护腕旁的开关上，瞄准目标。说来可笑，相差了十五美迪尔以上，根本不可能命中；即使命中，能穿透那身鳞片吗？这个护腕上的发箭装置原就是用来护身或暗杀，体积虽小，威力却不差，但也只是「不差」而已。事实上，他曾对制作者「修可拉德」提及自己将护腕用在实战上，修可拉德闻言回道:「哦？竟然用到实战上去啦？看来你日子过得满苦的嘛！屎蛋小恶魔。」当时玛利亚罗斯听了这话很不痛快，随即还以颜色；但修可拉德说的其实没错，这对护腕只是权宜之计，若不百般琢磨运用方式，甚至连梅利库鲁都猎不成。这就是我，我知道，事实便是如此，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因此，玛利亚罗斯接受事实，朝着腰带上的封盒伸出了手。

装有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炸弹。

——伊修塔鲁﹒阿卡姆诺﹒戈登子爵。

那个邪门歪道炼金士研发的瑟拉慕‧戈登，原本便具备当成炸药运用的潜在可能性；更正确地说，在实验的初期阶段，瑟拉慕﹒戈登的性质就和现在的哈蕾慕﹒戈登类似，服用一段时间后便会爆炸。

曾目睹整个过程的玛利亚罗斯成为侵入者之后，突然思及这种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因此砸下自己一点一滴攒来的钱，在黑市买了套中古炼金道具组，并逐渐买齐材料，历经数次失败才炼制成功。为何自己会撷取那可恨子爵的名字，将其命名为哈蕾慕﹒戈登？玛利亚罗斯已记不清了。应该是出于讽刺之意吧——原来那个没人性的变态也能帮上我一点忙。

事实上，多亏了哈蕾慕﹒戈登，他才能数度捡回自己的小命。

才能获救。

仔细一想，真是令人不快。

虽未确认过尸体，但子爵十之八九已然死亡，我却仍无法与他切断关系。至今还无法独当一面的我，竟是倚靠在子爵宅邸度过的悲惨数年而存活下来的。

再说，我丢出炸弹又能如何？有什么好处？运气好正中剪刀手便罢，一不小心可会祸及亚济安。不行，炸弹不能用。

换句话说，我什么也做不到。

这已经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

只能说是束手无策。

这就是现实。

——真是伤脑筋啊！

玛利亚罗斯抬起头来，他似乎低头思索了好一阵子。在这种时候干这种事，当真是蠢得可以。像我这种白痴、没用又拖泥带水的蠢蛋，还是死了算了。不，看来在我寻死之前，会先被杀掉。「——咦？」

剪刀手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近在眼前。

为什么？

「玛利亚……！」

亚济安急迫的声音敲着鼓膜。

但玛利亚罗斯见不到亚济安的身影，他只看得见剪刀手。好大，应该有二美迪尔又三十或四十桑取。牠逼进眼前，气势惊人。玛利亚罗斯发不出声音，他试着后退，背、腰与脚却使不上力；岂止使不上力，甚至开始发软。跌倒，他快倒下了。「SyyyyyySh……！」剪刀手来了，牠那满是伤痕的近青色绿鳞被暗红色液体沾得既黏又湿，两把剪刀闪烁着钝光。腥风掠过玛利亚罗斯的脸颊，再这么下去，他必死无疑。可是，为何要杀我？因为我没用？因为我软弱？玛利亚罗斯不明白，但当剪刀手突然跃起，转了一圈并飞越自己之时，他隐约察觉了。

剪刀手正在玛利亚罗斯身后。

玛利亚罗斯的前方，是追赶剪刀手而来的亚济安。

换言之，在这一瞬间，剪刀手与亚济安形成挟玛利亚罗斯对峙之势。

剪刀手还记得亚济安曾带着玛利亚罗斯逃走，或许牠也明白亚济安试图保护玛利亚罗斯；因此，当牠发现玛利亚罗斯大摇大摆地现身，便打算好好利用这只胡涂虫。玛利亚罗斯是亚济安的弱点——或许剪刀手即是如此判断的。

遗憾的是，牠的推测相当正确。

亚济安脸色大变。

他咬紧牙关，瞪大双眼凝视着玛利亚罗斯，似是愤怒，又似泫然欲泣。

——求求你。

拜托你。

别为了我，为了我这种人露出那种表情。

我没那个价值。

再说，横竖是来不及了。亚济安与玛利亚罗斯之间的距离约有四美迪尔，剪刀手却近在身后；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的性命完全掌控于剪刀手手中，就算是亚济安亦无计可施，只能死心。一切都完了。

不过，玛利亚罗斯却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过去亦然，要是他的运气再差上一点，要是没有亚济安搭救，要是同伴们未曾相助──

他早就完了。

失败作还能活到今天，已是不可思议。

至少尚有件聊以自慰之事。

在这个关头，我还可以做个选择。

临死之前，要将什么烙印于眼底？

亚济安那张几欲哭号的脸……？

「别看……！」

「Oooo0oooo0ooOoooo0o0oohhhhhhhhhhhhhhh！」

玛利亚罗斯并不认为这道宛若呼唤的长鸣打动了自己的心，却有股情绪一涌而上。

他的眼睛内侧与鼻腔深处发热，有道发麻的感觉从肩膀流向脖子及背上，横隔膜开始痉挛，犹如打嗝的前兆一般。不，不是。他撑着，拚命忍耐；他觉得不该，不该这样。哭也没用，没有意义。再说，为什么哭？现在是我哭的场面吗？这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然，不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但我不能哭。现在不只我一个人，还有亚济安在场。

玛利亚罗斯转向亚济安。

亚济安仍抱着右手，蹲在地上。

他的肩膀、背部及头部微微颤抖，看来非常痛苦；见他如此，玛利亚罗斯彷佛听见了他并未出口的呻吟声。

玛利亚罗斯犹豫着。

我该怎么办？

玛利亚罗斯数度试着开口说话，却一再打住念头，结果又快「打起嗝」来，连忙以双手用力地揉擦眼睛周围。他觉得自己若继续保持沉默，便无法克制下去。再不说些话就糟了，我已经够糟了，不想变得更糟糕。

「——你没事吧……？」

「嗯。」

亚济安虽未抬头，却立刻回答；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太过平常，反而显得怪异。

「已经好多了。」

「是吗？」

「你呢？」

「我？」

我没事——玛利亚罗斯想如此回答。

却无法成声。

我、没……

他只能勉强说到这里，视野在一秒之间变得溃不成形；他觉得自己的脸上似乎同时溢出各种液体，彷佛长久以来一直勉力防堵的堤防突然被撤除了一般。他抓起外套衣襬擦脸，却追不上溃堤的速度；脑中的芯烧焦了，烧断了。喷出的不只是泪水。「我、我已经……受不了……我……这么……」

「玛利亚……？」

不行。

再也无法克制。

已到了极限。

「我很，没用，对吧？派不上用场，一无是处，又很软弱，为什么……只有我是这副德行？是我不好吗？我，什么地方，不好？我……我也一直……一直在努力啊……是我的，错吗？对，是我的错……是我决定的……我该放弃，该打消念头，不该加入的。要是没加入ZOO，就不用想这些事情了。我该独自过活的，一个人的时候轻松多了。我好痛苦，比寂寞时还要痛苦。我不敢知道大家对我的看法，怕他们看不起我，不认同我，因为我一无是处，无能，无用，是块豆腐渣、失败作——个子矮，没力气，没魔力，剑术烂，个性扭曲，不温柔，只会耍嘴皮子……偶尔一次表现不错，就立刻得意忘形！乐不可支！明明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却这么厚颜无耻！我这种人……最好不存在，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留着也没用。到头来，我做什么都失败，都不顺利。就算没有我，大家也无所谓吧？今天就算少了我，也没人伤脑筋吧？但少了其它人呢？多玛德君是园长，皮巴涅鲁很强，莎菲妮亚很厉害，由莉卡是医术士，胡子是和尚，卡塔力是开心果——但我呢？我是什么？我有什么功能……？我该怎么做？一无是处的我留下来有什么用？就算少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成任何问题！明天依旧会到来……！」

大声发泄过后，心情确实舒畅了些。

但舒畅过后，却又更加明白。

不行，一切全结束了。我再也无法留在ZOO。就算对象不是ZOO而是亚济安，在别人面前哭叫过这些话后，怎能若无其事地「从头再来」？

老实说，我真想立刻离开这里。

好丢脸。

丢脸到恨不得一头撞死，不想面对亚济安。

竟然被亚济安——

被亚济安这种人听到了这些话。

把肮脏、丑陋又软弱的自己全暴露出来。

可是，我没有力气逃开。

玛利亚罗斯坐在地上，紧紧抱住双脚，额头抵住膝盖。

假如就这样变小，该有多好？最好越变越小，小得和豆子无异，被人一脚踩死。

他知道亚济安靠近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

也知道猫儿正磨蹭自己的脚。

到别处去啦！

他如此想着。

我会待在这里维持这个姿势，直到你们离开为止。

我会永远、永远保持这个动作。你们快点死心，到别处去吧！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个男人。」

别用平静的声音说故事。

反正我不会听的。

「男人有许多同伴……有好几个，好几十个。男人是领导者，虽然一开始的成员只有区区数人，但全都是怪人，得有个人统率才行；他们采多数决，男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指名男人当领导者，男人只好接受。他不是这块料，但无可奈何。」

叩、叩，有道硬物互相撞击的微小声音响起。

应该是亚济安以某种东西敲击地面吧！

「男人很努力地去做，但他向来爱装帅，讨厌被别人看见自己的努力；因此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总是自问:这么做对吗？这么做好吗？同伴逐渐增加，我可有确实地了解每一个人？维持现状就行了吗？他没有确切的信心，但若不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大家便会不安，变成一盘散沙；因此男人决定，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泰然处之。起先还过得去，直到发生了某个——小问题，同伴们开始动摇。」

亚济安的口吻明白显示着，发生的绝非是「小问题」。

但那又如何？

「男人犯了个错误。难以启齿的事，他只对以前就认识的知心同伴们说；而本来该当面见过每个同伴再决定的事，他却独断独行。他知道不该这么做，却明知故犯。老实说，男人累了。他一向独来独往，无法信任任何人；好不容易添了同伴，已属难能可贵，却要他当领导者。他真的不是这块料，没这种本事。这件事男人自己非常清楚，但身边的人不然，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你是不工人选，只有你能胜任，有你在我们才能放心。一开始只有六个人，由六分之一决定一切。那时候还好，他还能忍耐。但是——」

「不知不觉间却变成四十八个人。这四十八人之中，有一个人不在了，一个人离开，又有一个人求去……男人自暴自弃地想着，最后会剩几个人？六个人？不，起初的六人之中已缺了两个。那就是四个人啰？搞不好最后只剩自己一个。男人觉得这样也好，但他的同伴都是些无药可救的傻瓜。」

三十八个人。

有三十八个人——亚济安重复道。竟有三十八个人留下来。

「——男人大为惊讶，啼笑皆非，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自讨苦吃的笨蛋。但男人也是同类，其实他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不安。我也说过很多次，男人没那个本事，他没那种资质；他一度想放弃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据。男人终于在同伴面前脱口而出，说自己并非大家想象中的那种人。结果，他的同伴对他这么说……」

当时，玛利亚罗斯并没有任何想法。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抬起上半身。

亚济安竖起单边膝盖，坐在地上。

他那宛如结冻般的天蓝色眼眸凝视着玛利亚罗斯。

但他的双眼绝不冷漠。

反而很温暖。

「『你误会了，没人觉得你厉害或了不起。大家待在你身边，是因为喜欢你。∟

亚济安吐了口气，视线往斜下方游移，俊朗的脸孔犹如赌气似地微微皱起。

「……或许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不过——你的同伴应该也是这样吧？我不是说有无用处不重要，但重要的应该不光是这一点。」

「是吗……？」

「玛利亚，假如有人为了这种事而亏待你，我绝不饶恕。我会替你把他们杀得一乾二净。」

「——才没人亏待……」

没人亏待过我。

一次也没有。

加入ZOO以来，或许曾因轻忽大意而被喝斥、责备或勉励，但从未被怪罪过。

全都是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得意忘形，自命不凡，结果失败了又开始沮丧消沉，像个傻瓜一样。

可是，因为他们的人都太好了。

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同伴。

「没人亏待我……完全没人亏待我，一点也没有……」

所以，我想成为他们的助力。如同大家扶持我一般，我也要扶持大家，成为他们的力量。我渴望在真正的意义上与他们平起平坐，越快越好。

玛利亚罗斯又想哭了，但他强自忍下。

亚济安轻轻地笑了。

「既然如此，你就该留在ZOO。你也喜欢他们吧？」

嗯。

玛利亚罗斯未能坦率到用力点头的地步，只是缩起下巴，微微点了头。这是他的界限，但这样便已足够。

「放心吧！」

亚济安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玛利亚罗斯，露出淘气的表情。

「你的成长远比你自己所想的还要快。总是观察着你的我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错。」

「……变态跟踪狂。」

「这是出自于爱啊！我的甜心。」

「这句话……」

玛利亚罗斯不明白自己为何口出此言。

也不明白该作何表情。

他低着头，站了起来。

「——好像很久没听见了。」

「是吗？」

「不过我今后可不想再听了。」

「呵呵！」

亚济安拨开浏海，转向剪刀手离去的方向。前方是极限AM蟠龙大道，远处一片骚然，应该不是错觉。裘弟攀着玛利亚罗斯的脚，喵了一声，似乎想传达些什么。玛利亚罗斯无法估量猫的想法，或许牠是想见路易﹒卡塔鲁西斯吧！虽然他是个怪人，毕竟是裘弟的饲主。玛利亚罗斯抱起裘弟，亚济安瞥了他一眼，举步奔跑，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们相互凝视。

过了数秒。

亚济安似乎有事想问，有话想说，却迟疑不决。

玛利亚罗斯立即会意过来。是那件事。

然而，亚济安当时叫着「别看℉代表他不想被看见；既然如此，玛利亚罗斯便当作没看见，当然，也不会提起。每个人都有不愿被人知道的事，都有希望永埋于自己心底深处的事。玛利亚罗斯故作不解，歪头问道:「怎么了？走吧！」

亚济安带着又似安心又似失望的表情，吐了口短短的气，点了点头。

「嗯。」

这么做是对是错，玛利亚罗斯无法判断；他也无法果断地主张只要当时认为正确，事后绝不后悔。他有后悔的时候，也有许多恨不得消除的过去；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无法重新来过。

所以，无论再怎么迷惘、痛苦、烦恼，即使那真的是个错误，现在的他也只能前进，只能奔跑。

在剪刀手肆虐及群众混乱之下，道路变得疮痍满目；玛利亚罗斯与亚济安沿路往东直行，要不了多久便来到极限AM蟠龙大道。极限AM蟠龙大道宽约五十美迪尔，中央设有名为龙脊的分隔岛，是首都艾尔甸最大的干道。

柏油混凝土路面上留有剪刀手的血迹，绵延不断。

牠往南边去了？

「——在那里！」

早在玛利亚罗斯大叫之前，亚济安便已拔足奔去。目测约三十美迪尔前方，有只相当高大的蜥蜴人倚着龙脊坐在地上。玛利亚罗斯不知牠的恢复力有多么异常，见牠脑袋、腹部与内脏皆受重伤，一时还以为牠已力竭而亡；但实则不然，牠只是为了发挥接合左手时的恢复力而稍事休息而已。剪刀手微微挪动身体，一见到玛利亚罗斯等人便起身逃走；牠沿着龙脊往南，一面泼洒鲜血一面往南，拖着脚步往南。

但牠的速度并不慢。前头的亚济安与牠的间隔越缩越短，但全力疾奔的玛利亚罗斯与牠之间的距离却无甚变化。玛利亚罗斯抱着猫，手臂无法挥动，难以提升速度。他考虑放下裘弟，但下一秒钟，放不放下已变得毫不重要。「……啊？」他哑然停下脚步。「——什……」亚济安亦然，这也难怪。

因为有东西接近了，从南方朝着这里，往北而来；那是个非常巨大的物体，是种生物。高达一至三美迪尔、犹如锯齿状背鳍的龙脊在那生物的破坏之下碎片横飞，而牠本身的重量又压陷了道路铺装；只见牠一路卷起尘埃与瓦砾风暴，发出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直冲而来，越来越接近。

若将一只长着黄色鳞片的肥胖蜥蜴人放大至令人远近感错乱的程度，便成了那生物。

不过，大成那样已经不能叫蜥蜴人了吧？

说到大型异界生物，首先联想到的便是龙及同种生物；玛利亚罗斯倒觉得眼前的物体和牠们比较接近。

不，不对，不一样。不是这个问题。

「超食汉」。

牠确实以超乎蜥蜴人的巨大身体为招牌，但原先有这么大吗？

应该没大到这种地步——假如玛利亚罗斯的记忆正确无误的话。

「……牠的成长显然比我快得多……而且速度万分惊人。」

「就算是我，要阻止那种玩意儿，也得费点手脚。」

「不，老实说，我觉得你办不到。」

亚济安没回答，而是从腰间的剑鞘中拔出悲哭之剑，拿在左手上。他打算用那招？曾在泉里见过亚济安使用那招与多玛德君单挑的玛利亚罗斯立刻别开视线。短剑穿掌的画面他可不想看，浮现于悲哭之剑剑柄上的几多脸孔亦是恶心十足。玛利亚罗斯再度将视线移往超食汉，却更加目瞪口呆。

来这招？

想不到牠会有此一着。

约在玛利亚罗斯前方四十美迪尔之处，超食汉的超攻击性行进停止了。

并不是某个人或物全力阻止了牠。

是超食汉自行停下的。

直到此时，玛利亚罗斯才发现有一队人马追赶着超食汉。方才超食汉一面狂奔，一面四处抛撒大小物体，是以玛利亚罗斯没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虽然尘烟弥漫，看得不甚分明，或许由莉卡、皮巴涅鲁及卡塔力也在其中。他们一定在的，错不了。不过，姑且不讨论这个问题。

剪刀手比较重要。

剪刀手在玛利亚罗斯及亚济安因超食汉而吃惊地停下脚步时，仍继续向前迈进。

如今牠已在超食汉身边，近在眼前。这场重逢可是偶然？玛利亚罗斯不认为。当然，真相得问牠们才能分晓，但剪刀手与超食汉应是刻意前来相会的。剪刀手的那阵叫声，便是为了呼唤超食汉。牠有何目的？

超食汉俯瞰着剪刀手。

剪刀手仰望着超食汉。

牠们之间可有任何沟通？

剪刀手丢下光是今天一天便已夺去无数性命的两把剪刀，摊开双臂。

宛如迎接一般。

这是种骇人的行为，却又似某种庄严的仪式。至少在那瞬间，剪刀手威风凛凛。没错，仅只瞬间；转眼间，一切便结束了。

超食汉前屈，双手抓住剪刀手，放进血盆大口之中。

牠闭上嘴。

开始咀嚼。

一下。

两下。

吞下腹中。

玛利亚罗斯现在才发现牠的右眼睑及眼球伤痕累累，无伤的左眼则满足地瞇了起来。接着牠再度张开嘴，打了个巨大的嗝；但那声音不像「咯」，倒像「吼喔喔喔l

超食汉吃掉了剪刀手。

「……呃，毕竟牠们是互食生物……或许不足为奇……」

「不对，玛利亚！那不是互食！」

亚济安突然大叫，令玛利亚罗斯忍不住回头看他。

悲哭之剑插在亚济安的右掌上。

剑身贯穿手掌，直没入剑柄。

「牠那么做……是为了将对方『吸收』至自己的体内！不快点解决牠，到时就无法应付了！」

亚济安微微皱着脸，他只有这点反应？未免太奇怪了。玛利亚罗斯光看着他那汨汨直流的鲜血便觉得疼。当然，悲哭之剑也疼痛万分。当然？不，这么说也挺怪的，但悲哭之剑确实痛苦着。GYOOOOOOOOHYUUUUUUUUH。声音，是声音，怨叹之声，苦痛之声。浮现于悲哭之剑剑柄之上的脸孔哭泣着，哭叫着，啜饮着亚济安的血。悲哭之剑得了鲜血，变换形状，发掘力量——潜藏于「死灵女王」麟灵夫人最高杰作之中的真正力量。

悲哭之剑已失去原形，与亚济安的右手化为一体，剑身超过二美迪尔以上。妖艳的深红色刀刃分为数节，各节皆能自由弯曲，外观已不似短剑，甚至称不上一把剑。

断末魔之剑。

亚济安举起沉眠于丧神街欧雷斯托洛最深处的追梦女工所留下的可怕遗产，敲击地面，并对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

「无论是故意，或是偶然——虽然我没义务替古德王擦屁股，不过放任那种玩意儿四处横行，只怕你无法安心睡觉。看着吧！玛利亚！看我华丽地葬送那个怪物的英姿……！」「不，华不华丽不重要！前面，前面，前面！看前面，白痴！」「唔？」

亚济安还来不及转回正面，玛利亚罗斯便已抱着裘弟转身奔逃。咚磅轰隆隆！暂时沉浸于餐后余韵的超食汉又开始行动，牠高达八、九美迪尔，搞不好达十美迪尔，脚步声便如地鸣一般，犹如整个世界逼迫而来。牠又变大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来真像个玩笑。自太多鲁亚普目睹超食汉以来，经过的时间并不长啊！牠就是个让玩笑不成玩笑，却又真如玩笑一般的怪物。

当然，即使亚济安所言「你的成长远比你自己所想的还要快」属实，玛利亚罗斯依然无法应付，只能逃命，但他们的步伐又相差太多。超食汉肥胖到畸形的地步，跑动时巨躯摇摇晃晃，宛如弹跳一般，跑法既独特又难看，因此就身体的活动效率而言，是玛利亚罗斯压倒性地获胜；但可悲的是，若比较单位时间的前进距离，玛利亚罗斯却是必败无疑。不妙，大事不妙。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已发挥临危时的潜力，速度快得不象话，但依然不认为自己逃得掉。他的所有内脏似乎全凝缩起来，视野窄得惊人；与其说是抱着裘弟，还不如说是攀着裘弟。「GYAAAAAAAAAAOOOOOOOOOOW……！」咆哮声近在耳畔，震耳欲聋。太近了，啊哇哇哇哇哇！没救了？我没救了？有的人是越怕越想看，但玛利亚罗斯并没这等闲情逸致；只不过，若不亲眼确认没救到什么程度，他会更加不安。因此玛利亚罗斯回过头去，脚步也停了下来。

果然华丽。

亚济安正面冲向逼近的超食汉。

亚济安选择的路线极为笔直，不带丝毫摇晃。他的脑袋不曾上下移动，宛如超低空飞翔般地奔驰，身影好似一枝曳着红尾的漆黑之箭。他的速度快，劲道亦强，没有半点迟疑。

在超食汉右脚踏上地面的瞬间，亚济安直线奔越牠的胯下。

当然，他不只是奔越而已。断末魔之剑一闪，攀向超食汉的右脚，但并未真的缠住。这一击利落至极，毫无窒碍，教人忍不住怀疑超食汉的右脚是否为豆腐制成。牠的膝围有多少不得而知，但宽度应该不到二美迪尔，其中三分之二被斩为两段；将全身重量全放在右脚上的超食汉自然支撑不住，随之「崩落」——用这个字眼形容，最为贴切。超食汉的身体往右侧倾斜，未被斩断的三分之一右膝也发出咕沙咕沙声，血、肉、骨头等各种体内构成物质飞溅四散——竟真的崩坏了。超食汉完全倒地之前，以右手扶地，支撑身体，但毕竟废了一条腿——「GUMOOOOOOOOOOOONNNN……！」当然会惨叫几声。

不过，超食汉本就没柔弱到因「被砍了！呃啊！好痛！」而陷入思考十行动停止状态。牠立刻以左手抓住右脚，开始翻滚；从玛利亚罗斯的角度看来，是往左边，往东方。原来如此，不能走就用滚的。牠体型肥胖，圆圆滚滚，最适合翻滚，因此滚动起来格外猛烈，已经不是滚动这般简单，是旋转，超旋转。「——啧！」亚济安也挥动断末魔之剑追击，虽然并未落空，但超食汉不停旋转，无法得知击中何处。

只在转眼之间。

超食汉不断地超高速翻滚，撞毁了面向极限AM蟠龙大道的高层寺院，停了下来。

接着超食汉以自己撞毁的高层寺院为支点起身，并将紧握在手的右小腿硬接回右大腿。即使说得再怎么委婉，牠的动作依旧称不上灵巧，相当粗鲁；不过，灵不灵巧原就不是重点。寻常状况下，若不借助医术式之力，即使接上也绝不可能黏合。

当然，超食汉并不寻常。

牠的外表便已经非比寻常，如今又展现这惊人之举——从那被斩断、撕扯及挤压而变得血肉模糊的部分中，窜出了血色肉芽，彼此交缠合体，竟真的将右脚接合起来。虽然不知其构造、原理、手法及个中奥秘为何，却非无迹可寻。

玛利亚罗斯曾见过剪刀手做出类似的举动。

而超食汉又吃了剪刀手。

亚济安说过，那不是互食，而是藉此将对方吸收至自己的体内。

换句话说，超食汉不只是越吃越大。

而是藉由进食变化或进化。

虽然这个说法无法令人表示「哈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并欣然接受，但即使否定，也提不出其它假设。牠们是住在法则异于这个世界的异界之中，是异界生物；人类的常识本来就派不上用场。

不过，就玛利亚罗斯的经验而言，超食汉在异界生物之中也算相当破天荒；正因如此，更不能局限于固有观念，脑筋得更有弹性。虽然眼见不见得为真，但若是因而迟疑，延误行动，可就是愚蠢至极了。为了腾出手脚，玛利亚罗斯放下裘弟。「离远一点——说了你也听不懂吧……」嗯，听不懂。落地的裘弟宛如如此回答一般，微微歪着脑袋仰望玛利亚罗斯。话说回来，经历这一连串的轰隆巨响及振动，一般猫儿应会受惊、挣扎或胆怯地缩成一团，但裘弟却格外镇静，真是只古怪的猫。说归说，危险逼近自己时，总该懂得逃命吧！玛利亚罗斯决定如此相信。

再说，虽然对裘弟过意不去，但眼前的状况并不容许他抱着猫。

玛利亚罗斯奔驰在变得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超食汉尚无法离开半倒的建筑物，牠试图移动，却失去平衡，看来刚接合的右脚状况不太好。毕竟接合处是关节，纵使接上，机能亦难以完全复原。这么一提，剪刀手亦然；虽然手臂轻易接上，但全身上下的洞却没治好，看来治疗的难度依部位等各种条件而有所不同。事实上，超食汉受伤的右眼，或该说右眼窝中便伸出许多血色触手，挣扎扭动——极为恶心，怎么看都不像眼睛。似乎并非任何部位都能复原。

这么说来，只要给予致命打击，一样能打倒这个怪物。

众人是否因确信此事而士气大振，不得而知。

但局势的确越来越利于我方。造就契机的是亚济安，抢在所有人之前追上超食汉，以断末魔之剑一再给予打击的也是亚济安。

然而，超食汉亦非不抵抗主义的信奉者，加上牠体型庞大，纵使是不起眼的日常动作也能成为杀人招式。牠对亚济安做的反击，只是举起双手并挥落而已。「GAAAAAAAAAAAAAAAAAHHHH……！」牠的双掌拍击地面。「哇！」同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身体浮了起来。好惊人的冲击力！亚济安呢——没事。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跳开，逃过被压成肉饼的命运。不过，超食汉最好别以为自己已脱离危机。随着亚济安进攻的人们，正要攻击超食汉。

不，是已经展开攻击了。

其中一人身穿砂色衣装，手持雌雄对剑，沿着超食汉的左臂疾奔而上；另一个相当矮小的男人同时扑向超食汉的左臂。是皮巴涅鲁与飞燕。玛利亚罗斯穿梭于十余名铁之心脏协会成员之间，发现了穿着白底红纹女用医术士服的娇小背影。「由莉卡……！」由莉卡回过头来。「——玛利亚！太好了，你没斥！」皮巴涅鲁仅在一瞬间便抵达了超食汉的左肩，飞燕则在右上臂。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开始狂舞，亚济安再度逼近，以断末魔之剑砍击超食汉的右手腕，飞燕也从超食汉的右肩跳往侧头部，使出飞踢。然而，超食汉却在此时活用了庞大身体的优点。

「——GUA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

前滚翻。皮巴涅鲁与飞燕被甩落，亚济安也往右逃。牠过来了？朝这方向过来了？那个高达十美迪尔体重不明总之非常重的超食汉滚过来了？今天老是发生这种情形，玛利亚罗斯都嫌烦了，但也不能因此放弃人生；虽然他不认为来得及，总得试上一试。玛利亚罗斯举步欲奔，不，不行。「……慢着——由莉卡……！」为什么？为什么由莉卡采取迎击超食汉的姿势？她双脚前后打开，压低重心，极限九手棍往前刺出——由莉卡究竟打算做什么？

「……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宇……」

由莉卡噘起嘴唇，猛烈吸气。那是什么呼吸法？显然并非一般呼吸，不过这不重要。「由莉卡！再不逃的话——」说归说，玛利亚罗斯并未强行拉着由莉卡逃跑。他办不到，由莉卡全身散发的斗气彷佛带有朦胧光芒；当然，这必定是错觉，但他不能打扰现在的由莉卡。玛利亚罗斯不是用头脑，而是凭身体明白了这件事。玛利亚罗斯并未独自逃走，他在一瞬间便已做好觉悟。同生共死，他才不肯丢下由莉卡逃跑。由莉卡有她的打算，而她绝非下无谋赌注之人。我相信由莉卡，因为我们是伙伴！「疾……！」

由莉卡拔足而奔。

玛利亚罗斯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为了应对任何情况，为了随时行动，他紧盯着由莉卡。

由莉卡提升速度。

超食汉滚了过来。

玛利亚罗斯的耳朵犹如被塞住一般，听不见半点声音。

他看着。

看着那一瞬间。

超食汉接触由莉卡的前一秒——

「霸……！」

由莉卡刺出极限九手棍。

棍身往右，势带钻旋，朝下方刺去。

玛利亚罗斯的身体白然而然地往左移动，眼睛仍未离开由莉卡。超食汉看来便像是坐上了极限九手棍一般。由莉卡施加的力量与角度，超食汉的旋转、速度与重量，全在某个绝妙时机结合起来。

被弹开了。

超食汉那巨大的身体竟被弹开了。

同时，女用医术士帽飞到半空中，由莉卡也连着极限九手棍被弹开。往这里来了！我就知道！绝对要接住，我绝对要接住由莉卡！玛利亚罗斯如此想着并摊开双臂时，冲击已然袭来，啪喀断裂声随之响起；一瞬间，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又立刻回复原状。他被撞飞，全身擦伤，颜面发热；他没有感觉，只觉得喘不过气，无法顺利呼吸，尤其是鼻子。不过，由莉卡在他怀中，他紧紧地抱住了她。玛利亚罗斯终于明白自己从身后抱住由莉卡，并跌倒在地；接着他感觉到有个庞然大物在不远处落下的冲击。

「……唔……」由莉卡一面按着后脑，一面回头看，接着又倏然起身，将玛利亚罗斯压在地上。「——玛、玛利亚！」「嗄？」由莉卡显得十分吃惊。怎么了？为何无法正常地发出声音？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尽其所能地迅速起身，寻找超食汉。找到了，就在附近，距离不到十美迪尔。牠四脚朝天，是由莉卡打翻了牠。好厉害，真了不起。不过——怎么怪怪的？玛利亚罗斯摸了摸嘴边。

黏答答的。

血，是血，大量的血。他连忙以外套衣襬擦拭，结果疼得不得了。鼻子好痛，呜哇！莫非鼻梁断了？由莉卡立即踮起脚尖，朝玛利亚罗斯的脸伸出手，但他摇了摇头。「——偶没四。等一下再字疗就好噜。」「可是……」rg退没结素，偶也还能动。」「……好吧！但你不能逞强喔！」玛利亚罗斯对由莉卡点了点头，再度以外套擦拭口鼻。血流不止，汨汨而出。老实说，他觉得很痛，也颇为担心，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超食汉先是横向翻滚，最后俯卧在地，又以手腕以下全失的右手与毫发无伤的左手支撑，缓缓起身。

业已重整阵势的亚济安等人正打算进攻。

话说回来，亚济安倒也罢了，皮巴涅鲁与飞燕还能活蹦乱跳，实在了得。他们的衣服污损不堪，处处破裂，本人却几未受伤，与光接住由莉卡便大量失血的玛利亚罗斯截然不同；不过，老是拿别人和自己比较，也没意义。加入ZOO之前，多玛德君在闭锁魔宫里不是说过吗？「你是否会成为累赘，不是取决于力量差距，而是心态。」玛利亚罗斯自以为实力提升，得意忘形，才会莫名其妙地消沉；但他并未忘记多玛德君的这段话。玛利亚罗斯一向尽力做到最好，负起自己的责任，确实去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无论有无成长，变强与否，这种态度都从未改变过，不能改变。有些事物是该永不改变，永远重视的。

玛利亚罗斯再度以外套擦拭脸孔下半部，一面忍耐痛楚，右手一面摸索腰带上的封盒。子爵，我憎恶你至极，至死都不会原谅你；但你赋予我的知识，今后我依旧会充分运用。我既不感羞愧，也不觉心有不甘。这是我的武器，虽然耗钱至巨是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但只要别搞错使用时机，却是比剑更为有用的利爪。

使用时机何时来临？

仔细一瞧，铁之心脏协会似乎已撤退，超食汉附近只剩玛利亚罗斯、由莉卡、亚济安、皮巴涅鲁与飞燕。除了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以外，众人都在攻击超食汉，但情况并不顺利。又是负伤、又是被打飞，吃了诸多苦头的超食汉已转攻为守，转守为逃了。超食汉并不正面迎击袭上前来的亚济安等人，而是迅速地选择旋转逃走路线。

「——唔……！要是真让这大块头逃了……！」「喀哈哈！爆快的，追不上！」「…………！」「唯有皮巴涅鲁立刻默默地开始追赶，亚济安与飞燕稍迟，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亦随后跟上。超食汉的逃亡方向又是座对面极限AM蟠龙大道东侧的高层寺院，与牠方才撞坏的不同，是个更偏向南方的建筑物。照这样下去，或许沿路上的高层寺院都会受害，寺院内的和尚自不可能平安无事，或许早已发生伤亡了。总之，超食汉立刻带来了更多的破坏；在牠旋转、突击与冲撞之下，混凝土等各种物体稀里哗啦地四处飞散。

不光是如此。

那些物体还朝这里咻咻飞来。

有个巨大的块状物体，或许是瓦砾吧！在尘烟遮掩之下，看得不甚分明，似乎是超食汉丢过来的。得快闪开，要是不往左右闪开，会被砸死。不，已经死了！飞来的物体不只瓦砾！「……嗄！」竟是僧侣！被压得血肉模糊的僧侣飞过来了！这太令人震撼，连向来讨厌和尚的玛利亚罗斯都忍不住同情起来；只不过，怜悯他们的余力在转眼之间便被剥夺。

「……太、太、太大噜啦……！」

真想让各位瞧瞧那从四十五度角飞来的特殊钢材。正确数字玛利亚罗斯并不清楚，约略是两根长纵棒与四、五根横棒组合而成，而纵棒约有十美迪尔长，总之相当巨大。那块特殊钢材被丢过来后，高层寺院便倒了半边，可见体积有多么庞大。太夸张了吧！凡事都有个限度，这么大的物体是要怎么躲！

「……撒劲透顶！」

玛利亚罗斯一面以外套擦拭嘴边，一面瞄了身边的由莉卡一眼。

由莉卡举起极限九手棍对准空中，但她那可爱的脸孔整个发青，牙齿紧咬下唇。

搞什么啊！

哪有这样的？

这种完蛋法。

别开玩笑了。

我才不愿意。

绝不愿意。

但是脚却动不了。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从由莉卡移回死亡特殊钢材之上。

不，他试图移回，但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家伙的背影。

在玛利亚罗斯等人的三、四美迪尔前方。

——不知几时之间。

黑衣男子侧身而立，右手高高举起。

深红色的断末魔之剑笔直垂落于右手前端。

男人挥落右手，随即往右挑起，又往左锐利一挥。

断末魔之剑以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舞动着，男人则转身疾奔而来。

他如同一道掳人的风，左臂抱起由莉卡，右臂抱住玛利亚罗斯，速度丝毫未减，飞也似的离开原地。

玛利亚罗斯就近日睹被斩为四块的特殊钢材落到地面，感受到了冲击，亦听见了轰隆巨响；随后，视野转了一圈。「——凹！」「啊！」使了个无甚必要的前空翻落地后，亚济安短短地笑了一声。「呵……」

「成功了，完美得教人嫉妒。」

「应该搜……」玛利亚罗斯逃离亚济安的右臂，又顺势将他的左臂自由莉卡身上扒开，以外套衣襬擦拭口鼻四周。「砍那几下根本没意义嘛！反赠都要逃噜，干嘛白费沟夫？」

「你不觉得那样比较帅？」

「你白疵啊？」

「就算我是，也是你的魅力造成——慢着，玛利亚！哦！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你到底怎么了！血！你那美丽的脸庞都是血血血……！」

「哎呀嘈死了别靠近别碰偶偶没素你森丧的霉菌会残染给偶！去去去！」

玛利亚罗斯以外套遮脸，赶走正欲靠近的亚济安。不知何故，他就是不愿让这家伙猛盯着自己现在的脸孔看。是因为难为情？他不知道，总之便是不愿意。令人意外的是，亚济安很干脆地放弃了。正确地说，是他没头没脑地发起脾气来，燃烧着满腔的使命感与复仇心。亚济安以与右手同化的断末魔之剑对着超食汉，左手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朵鲜红色蔷薇，并轻吻花瓣。

「——玛利亚受伤，玛利亚遇上危险，玛利亚伤心，我的爱得不到回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怪物造成的！事到如今，我身为守护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的爱之骑士，誓必施予正义的制裁！觉悟吧，怪物……！」亚济安瞥了由莉卡一眼。「——我记得你叫由莉卡，对吧？拜托你治疗玛利亚，一定要将他恢复原状喔！刚才你的绝技相当精湛，不过剩下的交给我即可！还有，玛利亚……」

「……干嘛？」

「我爱你。」

亚济安抛出蔷薇，留下这句话后，便化为黑色迅雷疾奔而去。

蔷薇描绘出漂亮的弧形，落在玛利亚罗斯不禁伸出的掌心之中——话说回来，我干嘛接？

「玛、玛利亚……原来你也挺辛苦的……」由莉卡傻眼片刻，随即又回过神来。「对了！要治疗——」「不。」玛利亚虽因不知如何处置蔷薇而感到困扰，但判断力并未减损。「偶们也一起去！光交给那家吼，偶不甘心！再搜，皮巴涅鲁也还在赞斗！」「斥、斥啊，我们走吧！」

于是乎，玛利亚罗斯将蔷薇插在背袋上，一边擦拭口鼻，一面与由莉卡并肩奔跑。

超食汉左手飕飕地挥舞着棒状特殊钢材，嘴上则咬着——或该说含着自己手腕以下全失的右手，离开崩坏的高层寺院，往南移动。

——牠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了。

应该不是错觉吧！追逐超食汉的皮巴涅鲁与飞燕看来格外矮小，而他们断不可能突然变小，只可能是超食汉变大了。越吃越大，并能吸收所吃物体的特质，实在棘手，万分棘手。不消亚济安说，玛利亚罗斯也明白若不快点解决牠，后果不堪设想。

说归说，皮巴涅鲁与飞燕仍无法接近将特殊钢材棒挥得密不透风的超食汉。即使能接近，赤手空拳的飞燕也奈牠莫何，至于皮巴涅鲁又能发挥多少功效？即使能深深损伤并贯穿牠的鳞片，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的长度仍无法损及牠的肉体；更何况那些不算严重的伤口往往转眼之间即为肉芽覆盖，化为单纯的伤痕。

飞燕便罢了，竟连皮巴涅鲁也束手无策。

这个前刺客如此不能威胁敌手的状况，玛利亚罗斯还是头一次瞧见。

倘若能设法停止牠的行动，或许还能闯开一条活路。

众人之中唯一可能办到的，便是亚济安；因为他持有长达二美迪尔以上的断末魔之剑。

只不过，超食汉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以爱之名……！华丽地凋零吧，怪物——！」

亚济安举起断末魔之剑，跟前的道路却破碎了；原来是超食汉投掷的特殊钢材插入了地面。

亚济安及时躲开并刺出断末魔之剑，但为时已晚。又来了，牠又来了记连续滚翻，一瞬间便拉开了距离。牠的一只脚状况似乎仍旧不佳，无法奔跑跳跃，但翻滚却不成问题。超食汉翻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后起身，右肘砰砰地将身旁的高层寺院外墙敲出个洞来，左手探入里头，拔出某个物体。又是特殊钢材制成的骨架。

超食汉将骨架丢了过来。

紧接着又投掷各种物体。

被牠以飞踢踹破的厚重高层寺院大门，也轰地飞来。

牠的标的主要是亚济安，不过东西数量多，体积又大，不容四周的人在一旁从容地哼歌旁观。玛利亚罗斯的方向也飞来了一块边长一美迪尔左右的混凝土碎片，他「呀！」地叫了一声，反射性地抱头伏地，又觉得这不是办法，便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汰……！」当时由莉卡正挡在玛利亚罗斯身前，打落混凝土碎片。呜！我还是一样窝囊。但在玛利亚罗斯惭愧之时，仍有物体飞来；啪答啪答、卡兹卡兹、咚嘎啦沙、啵咚嘎啦嘎啦，声音多采多姿得教人厌烦，而物体的数量也比照声音种类多寡，不断落下。体积大的物体还能躲，但小石头之类的可就没辄了，频频打中脑袋、肩膀及胸口等各个部位。好痛，有够痛！痛是痛——感觉却逐渐麻痹，恐惧也越发稀薄。或许我正步步迈向死亡。现实感开始丧失，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彷佛在作梦。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情也莫名镇定，将四周看得一清二楚。

在瓦砾豪雨之中，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一面互相掩护——其实主要是玛利亚罗斯被掩护——一面接近超食汉；他看见皮巴涅鲁与飞燕终于抵挡不住，飞身躲进高层寺院之后，也看见亚济安以断末魔之剑逐一将飞来的各种物体斩为两半并弹回。

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

亚济安能撑到几时？

我们又能平安无事到几时？

——话才说完。

卡兹一声，有个偌大的瓦砾砸中了右眼角上方；这下真的很痛，血也跟着流出，滴入了右眼内，视野倏然减半，稀薄化的恐惧瞬间苏醒过来。什么作梦？才不是，这是现实，只不过是因为先前都是小石头，所以才不感疼痛。被砸到了就会痛，而运气不好的话——就会死。

身体发抖，膝盖打颤，双腿发软；玛利亚罗斯觉得所有物体似乎都朝自己飞来，他的视线垂落，无法继续前进——不行！不能这样。由莉卡仍试图前进。那时我不是发过誓了吗？我要变强，别再惹由莉卡生气。纵使肉体上办不到，至少心灵得变得更坚强。我确实不成熟，力气又小，但并非无力。这个身体是我的，我拥有能活动的身体，我的双腿能够前进。

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往前迈进。

而他看见了。

超食汉再度往后滚翻。

牠抛下了自己破坏的建筑物，又要去找别的高层寺院当牺牲品？不过接下来的高层寺院却不算高，顶多十五、六美迪尔，只比超食汉高上一点；照这种大小来看，或许现已不当寺院使用。在它的顶楼——

「……咦？」

为什么在那种地方……

会有鱼？

不，会有半鱼人？

——卡塔力……？

卡塔力的双手上所持的并非以往的斧头，而是捡来的长剑，左右手各有一把。他站在顶楼边缘，似乎打算跳下，却又下不定决心，迟疑不决，磨磨蹭蹭。这个窝囊废——话说回来，他打算跳下来做什么？

正当这疑问闪过玛利亚罗斯的脑海之际，有人走近卡塔力身后。卡塔力并非孤身一人。那人个子颇高，却予人瘦削的印象；身穿黑色皮夹克与长裤，一头黑发倒竖，并未戴着墨镜。

是王龙的变态混球。

荆王毫不容情地踹飞犹豫不决的卡塔力。

将卡塔力踢下楼去。

「呜哇！喔喔喔喔喔──────！」

惨叫。

坠落。

不过坠落的距离倒不大。

因为他的下方便是超食汉。

卡塔力落在超食汉头上，顺势滑落。区区的半鱼人竟然引发了奇迹。

是他原本就有此打算？

或只是为了避免摔死？

他将两把长剑插入了超食汉的左眼。

扎得又牢又稳。

「——GU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NG……！」

这声哀号应该不光是出于疼痛。失去双眼，视觉突然被完全剥夺而产生的惊愕与冲击，还有无法掌握状况而生的混乱——这些要素全加起来，才令超食汉忍不住仰天发出响彻天地的咆哮。

不过，原因为何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超食汉失明了，且牠停住了动作。虽然只有区区数秒，已然足够。玛利亚罗斯的脑袋以不寻常的速度全力回转，他灵光一闪，两手伸向腰带上的封盒，一面掀开盒盖，一面奔跑，用尽全力大叫:「卡塔力，放手！皮巴涅鲁接住卡塔力！以爆炸为信号，飞燕随便行动，亚济安攻击那家伙的头……！」「——哈、哈哒……！」「……是……！」「我竟然是随便行动？喀哈哈！」「——了解……！」

玛利亚罗斯听见了回答，但没逐一确认众人是否确实行动；要是一一确认，便会错过时机。不过，不知何故，他有信心，一定能成功；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若没信心，便无法成功。玛利亚罗斯拭去右眼周围的血，从盒中拔出炸弹，共计六瓶，分别以拇指与食指、食指与中指、中指与无名指挟住。那家伙个头很大，丢得到吗？不，不对，是一定要丢到。玛利亚罗斯尽可能地接近超食汉脚边，身体猛然后仰；这个丢法他练习过数次。玛利亚罗斯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卡塔力一面「哦哇哇哇哇哇啊哇哇哦哇啊哇！」大叫一面落下，而皮巴涅鲁接住了他。看吧！同伴们做好了自己的分内工作；既然如此，我也要成功……！

玛利亚罗斯投出炸弹，几乎是往正上方丢。超食汉张开血盆大口，一面怒吼，一面踏地。这是发狂大闹的前兆。玛利亚罗斯连忙转身全力疾奔，离开现场；他可不想被超食汉踩扁。话说回来，炸弹呢？

其中三瓶击中超食汉的肩膀及颜面，砰砰砰地爆炸了。

剩下三瓶进了超食汉口中。

顷刻后，咚地一声，发出了道不太像爆炸声，倒像封闭破裂声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往前扑倒，翻转半圈，仰卧于地面观看成果。

超食汉口吐烟雾，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静止不动。

飞燕对着牠的左脚又踢又踹，但这完全只是附带性质。

主角是犹如特技演员般奔上超食汉身躯的亚济安。

转眼间抵达超食汉右肩的亚济安，以左手支撑右手，高举断末魔之剑并挥落。

第一击正中超食汉的脑门。

剖断、粉碎，造成了绝大伤害。

这击应该已成了致命伤。

第二击之后，则是以断末魔之剑猛斩狂劈。他砍磔斩裂，剑势如雨，剑下伤痕斑斑，宛如优雅独舞一般，超食汉四处飞溅的血滴与脑浆竟几乎未及其身。

如此彻底地破坏超食汉的上半头部，需要多少时间？

顶多数十秒，或许仅有十秒左右。

亚济安从超食汉肩上跳下，彷佛离地只有几十桑取的距离而已。

途中，他以断末魔之剑敲击超食汉的肚皮，延缓下坠速度；因此落地时真的便像从几十桑取高处跳下一般，安然无恙。

「呵……」

亚济安以左手拨开浏海。

「在心爱的玛利亚与我连手之下，可说是易如反掌。」

超食汉失去力气，巨大的身躯缓缓往后倒。飞燕一面发出「呼呀呀呀」的怪声，一面纵离超食汉身边。在那巨躯的重压之下，背后的建筑物随之崩坏，卷起了大量烟尘。最后超食汉终于完全倒地，半埋于各种残骸之中，这些残骸便成了牠的墓碑。

玛利亚罗斯起身，蹲在地上，瞇起眼睛，拿外套充当防尘口罩掩住嘴巴；他以一种难以形容、近乎空白的心情观看着眼前的景象。

过了片刻，由莉卡屈身望着玛利亚罗斯的脸庞。

「玛利亚，让我看看你的昌。」

「……好」

玛利亚罗斯没拒绝，也没理由拒绝。由莉卡以白布替他擦脸并轻轻触诊时，他觉得有点痛，但还不到无法忍耐的地步。待医术式开始后，玛利亚罗斯便闭上眼睛，静止不动，将一切交给由莉卡。由莉卡的医术式十分仔细，速度虽不及莫莉，却也相当利落。玛利亚罗斯的负伤部位敏感，施术亦须相当慎重；仅管如此，由莉卡依旧没花太多时间便大功告成。由莉卡以双手包抚玛利亚罗斯的脸孔，问道:「——感觉如何？不痛吧？」

「嗯，完全不痛。」

玛利亚罗斯睁开眼。

由莉卡沾满尘埃却十二分可爱的脸孔近在眼前，令他吓了一跳；但见到由莉卡浮现满面笑容，他又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治疗期间，亚济安、卡塔力、皮巴涅鲁、飞燕，甚至连荆王都聚集过来，让他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些难为情。

亚济安、卡塔力及皮巴涅鲁关心自己，玛利亚罗斯还能明白；但不知何故，竟连飞燕也一脸关切，而站在不远处的荆王更是表情凝重——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再说，飞燕与荆王也没道义担心他。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组合啊……」

「就是说啊！以我究极的爱深表同感。」

「不，亚济安，你也包含在内。」

「为什么我也包含在内？有你在的地方就有我，这是当然至极且无庸置疑的爱之天理啊！」

「你很会妄想耶！没发烧吧？还是先天性脑袋异常？」

「我很正常。不，或许我是疯了；当然，这世上能令我疯狂的事物，除了你再无其它。」

「看样子你的脑袋真的严重异常，不如去死一死吧？」

「好啦好啦好啦！」卡塔力摆出一副明白事理的半鱼人脸孔，从旁插嘴。「玛利亚罗斯，你的口气也别这么差嘛！好不容易托老子的福打倒了这个超级难缠的敌人，这么值得庆幸的时刻，应该一起拍手喝采，大呼万岁啊！」

「为什么是托你的福啊？可不可以别胡乱加油添醋？腐烂鱼。」

「不，这回真真正正是托老子的福啊！所有人都该感谢老子！向老子敬礼！称颂老子！甚至膜拜老子！」

「要是我没把你踢下去，你大概比小丑还不如吧！」

荆王低声说道，缓慢却大步地走过来。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在不远也不近之处停下脚步，凝视着玛利亚罗斯，视线与方才不同，显得相当平静。没戴墨镜的荆王，眼神并无疯狂色彩，也不带阴沉晦暗的光芒，看来倒是挺正常的。

「你没事就好。」

听了这句话，该如何回答？

见玛利亚罗斯沉默不语，荆王露出略感寂寞的微笑，转向亚济安。

「虐杀人偶，我要对你表示敬意。我还是头一次碰见这么打从心底想杀的人，总有一天我会不择手段地宰了你。」

「很遗憾，你办不到的。我早就决定了，要死只能死在为玛利亚奉献生命之时。」

「那我就杀了你，接收他；这样便不成问题了。∟

「呃，我觉得这个理论实在乱七八糟，而且前提很奇怪。我并不属于任何人，可不可以不要擅自争夺？应该这么说，你们两个可不可以立刻从世上消失？」

「我无法留下你自行消失。」「在得到你之前，我没打算消失。」

他们同时回答。玛利亚罗斯带着黯淡的心情抱头苦恼。为什么？他总觉得活得越久，麻烦事越多。这是我的错吗？套句莎菲妮亚的话，莫非我是扫把星投胎的？亚济安与荆王之间飘荡着险恶的气氛，真希望他们两个干脆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永远长眠算了。但玛利亚罗斯的小小愿望却无法达成。荆王先行在巧妙的时机移开视线，瞥了飞燕一眼。

「该走了，飞燕。」

「咦？可是我还没和皮巴先生打耶！欸，既然烦死人的大块头已经解决了，和我打一场吧？皮巴先生。」

飞燕开始绕着皮巴涅鲁又蹦又跳。当然，皮巴涅鲁的表情无甚改变，却有些不耐烦。只不过，飞燕的性子便和撒泼的小鬼差不多，体力又多得用不完，假如放着不管，搞不好会一直跳下去。之所以没演变成这种结果，全赖荆王抓住了飞燕的后颈，将他拎了起来。

「下次再打吧！假如『古代九头龙之咒』真的失效了，难保黑市不会遭殃。」

「——别拎着我啦！放！我！下！来！」

「回去啦！」

「好啦！我知道啦！放我下来！」

「嗯。」

荆王一松开手，落地的飞燕便立刻朝他的小腿来了记下段踢；但飞燕似乎手下留情，因此荆王不显得疼痛。王龙的瘦长变态最后只瞥了玛利亚罗斯一眼，没再管其它人，便转身迈步离去。

「啧！」飞燕咂了咂嘴，伸出食指指着皮巴涅鲁。「皮巴先生，你可别忘了我们下次再战的约定喔！」

「……我没、答应。」

「喀哈哈！别这么不通情理嘛！小心变秃头！由莉，再见啦！」

「由‧莉‧卡！要我戳几次你才懂！」

「呼呀呀呀！」

「真是的……」

飞燕将气鼓鼓的由莉卡抛在脑后，一面高声大笑，一面追着荆王离去。

话说回来，或许飞燕本人并无恶意，但他实在是个很吵又平添旁人麻烦的家伙。当然，荆王也是个相当麻烦的人，至于亚济安更是不用说。灾厄，烂到极点，差劲透顶。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今天似乎是他的受难日。说归说，这些花样百出的横祸也差不多该黔驴技穷了吧？正当玛利亚罗斯这么想时——

背后有数道脚步声接近。「哒喔！」半鱼人发出怪声。一看之下，卡塔力正望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嘴巴张得老大，下巴险些掉下来。有什么事值得如此惊讶？玛利亚罗斯不禁绷紧身子，回头一看——看来横祸已经结束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生着黑色卷发、黑色眼珠及褐色皮肤，外貌精悍的罗德利戈﹒法柯涅与他率领的铁之心脏协会成员罢了。

「你们是ZOO和……午餐时间的亚济安？」

法柯涅环顾玛利亚罗斯等人，浮现了豪迈又性格的笑容。

「真了不起。这不是客套话，我刚才在远处观战，真的只能以精彩绝伦来形容。这一战一定会成为大街小巷的话题。我也被那几只蜥蜴杀了不少同伴；或许你们并没这个意思，但等于是为他们报了仇，让我替他们说声谢谢。托你们的福，我也达成了目的。」

「……目的？」

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在他回想起来之前，卡塔力已发狂似地大叫起来:

「——哇啊啊啊啊！剪刀！剪刀！剪~刀~啊……！」

「抱歉啦，卡塔力。」

法柯涅低下视线，观看自己抱在怀中的物品；如假包换，那正是剪刀手的剪刀。莫非他们当时并非撤退，而是去回收剪刀？若真是如此，他还真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啊！

「奇珍搜集家的价值，不是取决于付出的牺牲或表现出来的勇气，而是得手物品的价值。哎，你年纪轻轻的就颇有知识，也有毅力，今后还有很多机会；这玩意儿以后我会让你摸摸看的，你就别太难过啦！」

「老子当然会难过！难过到极点！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就化悲愤为力量，更上一层楼吧！」

法柯涅向由莉卡道谢过后，便带着同伴折回。说穿了，那个男人只是想对同为奇珍搜集家的卡塔力炫耀刚得手的剪刀嘛！这么一想，他的个性还挺惹人厌的。不过若得到剪刀的是卡塔力，铁定也会做相同的事喵；到头来，他们是半斤八两喵。

「——慢着……」

喵。

猫，﹒猫叫声便在身边。不知几时之间，裘弟已被由莉卡抱在怀中抚摸全身。牠的毛发有些脏，但似乎平安无事；真是只强健的猫。

裘弟。

目的。

咦？

「……这么一提，路易﹒卡塔鲁西斯呢？」

玛利亚罗斯猜想或许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便开口询问；只见由莉卡一脸黯然地抱紧裘弟，摇了摇头。

「他已经……」

「是、是吗……」

虽然玛利亚罗斯对那种类型的男人没好感，但他毕竟是裘弟的主人，听说他死了，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话说回来，究竟有多少人在今天这场骚动中失去生命？还有，如荆王所言，倘若「古代九头龙之咒」真的失效，灾害极可能扩及整个城市；最糟的情况便是异界生物全涌至地上，艾尔甸化为混沌与恐怖之地，这可是大事。无统治与无秩序这类词汇，也得要人类横行之时才能通用；待大群异界生物将蔓延于这座城市的不道德、暴力与存在于其根源的欲望、金钱连根拔除之后——金钱？

「……啊！」

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

玛利亚罗斯浑身的力气全消失了，半点不剩。

见玛利亚罗斯就要软倒，皮巴涅鲁与亚济安及时从两侧扶住，由莉卡则慌忙将裘弟放下地面，检查他的瞳孔。

「玛利亚……！玛利亚，振作点！你听得见我的称音吗？玛利亚！」

「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你、你怎么了？是因为刚才撞到头吗？你、你，由莉卡，拜、拜、拜托你仔细、仔细检查！快！」

「不用你戳，我也知道！玛利亚！」

「……是，我听得见……」

「太好了！你没斥吧？会不会想吐？头会晕吗？还是会痛？」

「……不会……」

可是他想哭。

钱。

金钱。

达拉。

超大的超食汉头颅就在眼前，原以为至少可以赚到两亿的。

玛利亚罗斯稍微懂了半鱼人的感受。在他模糊的视野一角，隐约看见戴着红色项圈的灰色裘弟一面频频回头一面跑开的身影。裘弟，失去了饲主的你，今后将何去何从？

第四卷 LOVE'N'KILL 老人与花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三区

「n'ebula」

chapter.11somethinginprogress

老人与花

逐渐沉落的太阳，将林立的新旧大小集合式住宅染成了一片玫瑰红。

在浓厚的夕暮气氛之中，艾尔甸第三区的凌乱市街沉淀于一股诡谲奇妙的寂静里。

然而，在这座除了坚固以外一无是处的四层楼建筑——挂着「n'ebula」招牌营业的一楼快餐店中，却流动着散漫的空气。

时刻距午餐时间已晚，离晚餐时间却尚早，然而晚饭的准备工作已告完成。这里的店长兼主厨——年龄不详，外貌年龄约八十岁，身体年龄却是二千来岁的奥托米婆婆素以烹调外观大胆却美味超群的料理闻名，但这种时间多半是开店休业状态。奥托米婆婆坐在厨房中的椅子上吞云吐雾，另一个厨师兼外场的年轻男人则趴在柜台上睡觉；宽广的店里除了他们，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几乎定居于店里的老人。

因此实质上的客人可说只有一位。

但那人显然非比寻常。和虽有打扫却陈旧破烂的n'ebula全然不搭轧。

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的美并不局限于那深刻的五官轮廓、紫色洋装下丰满却结实的身材与丝绢般闪闪发亮的秀发等外貌方面；她的双眸中有着无比强大的意志力，存在感极为强烈，全身散发着带有魄力的性感，却又具备了足以摒除情欲的高洁。她的肉体与精神既似调和，又似相抗，似乎均衡，又宛如失衡；依表情或情感不同，给人的印象千变万化，目不暇给。

女人与老常客相对而坐，手持小酒杯，喝着无色透明的酒。

那光滑细致的双手手指轻扶酒杯并送往唇边的动作也带了股难以形容的流丽感，楚楚动人，却又风情万种。

女人突然望向店外。

「——风向变了……」

略微低沉的声音幽静深邃，彷佛能渗透听者的胸口。

「王的恶作剧结束了吗？」

「好像是。」

老人的上半脸孔戴着似是矫正弱视用的护目镜，头上的一撮头发及相连至两耳的残留发丝全是白色；虽然在护目镜的遮挡之下不易看出，但从皱纹及皮肤的松弛状况判断，年纪与奥托米婆婆应该差不多。不过瞧他将一件花俏至极的原色窄袖袍穿得邋邋遢遢，衣襟大开，甚至可看见缠在腹间的布条；坐在椅子上时又跷着二郎腿，极不雅观，实在是为老不尊。

「不过，吾王的古老伟大咒语消失，居然只过了四分之一天便又恢复原状……」

老人拿起酒瓶替女人添酒，并婉拒欲代为斟酒的女人，自行替自己在酒杯里倒了酒。

他一口气喝干了酒，吐了口热气。

「——时代改变，人也改变，最近连这个城市的味道都和以往不同了。人真的不能老，老了既无法顺应时代潮流，又无力迷惘彷徨，只能枯坐着等待腐朽的那一刻到来。」

「你真爱说笑。」

女人嫣然一笑，将酒杯放回桌上，拿起酒瓶。这回老人并未拒绝，默默地递出酒杯。

「这可不是说笑。我老了，你看，连眼睛都不中用啦！唯一的乐趣，便是从早喝酒喝到晚。」

「所以对我说的话也不感兴趣？∟

「我可没这么说。薇洛妮卡，你很美；我虽然衰老枯萎，却还没失去赏美之心。光是看在你特地前来的份上，你的话便有一听的价值。」

「我喜欢强悍的男人，BB。和年龄无关。」

「你想怂恿老人家吗？真是个坏女人。」

「不，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喜欢强悍的男人，但不喜欢藏私的男人。见到遮遮掩掩的男人，我便想试探、揭露他的一切，将他脱得一丝不挂并勒死他。」

「不过你真正喜欢的，就是这种不受摆布的男人吧？」「但这种男人多半会死。」

「薇洛妮卡，这个假名并不适合你。」

「毕竟不是我取的嘛！」

与Veronica(注:水苦贾，又名婆婆纳或瓢箪草)花同名的女人与被称为BB同时沉默了下来。

敞开的店门吹进了一阵不带半点诡谲粒子的微微晚风。

不。

不光是风。

还有只灰色的小动物。

是猫。

戴着红色项圈，生有青色眼珠的猫穿过门口，直向女人走来。

奥托米婆婆常喂食附近的野猫，是以这栋建筑物早化成了猫屋，有猫走入n'ebula并不稀奇；但这一带的野猫向来谨遵奥托米婆婆的吩咐，纵使求食亦不失野猫的尊严，坚拒戴上项圈，因此这只灰猫并非野猫。

「裘弟。」

女人察觉走近身边的猫，开口呼唤其名。

「你单独前来，表示分身损坏了？」

「是啊！」

「猫」回答道。

但别说是女人，连老人都没有惊讶之色。

裘弟转向老人，并未开口便说起了人话。

「这是我头一次直接和你见面吧？我叫路易阿斯摩代埃德蒙狄欧。很抱歉，现在是这副模样，以后还请别忘了我。」

「那倒是不打紧，只是下次见到你时，不知我是否还认得出你来？我已经老糊涂啦，认人没什么自信。」

「倘若你是老糊涂，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类都是痴呆了。」

「不不不，从前我也曾自诩为一时才俊，但毕竟无法抵抗岁月的浪潮。」

「请别这么说，我是真的认为若天下间有人能打败『她』那人非你莫属。」

老人没回答，只是举杯喝酒。

犹如万物静止般的时光沉重地流动着。

天色越发昏暗。

女人的嘴边依旧带着微笑，眺望逐步迈向黑暗的室外。

她的嘴唇突然动了，说着不成声的话语。

——这样的城市，最好毁灭。

接着，女人自椅子站起，屈身抱起裘弟。

老人终于开口。

「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说来很过意不去……一让我好好考虑。」

「好说、好说。」

女人怀中的裘弟回答。

「反正还有时间，近期内我们会再来造访；只要能听到你的答复，跑几趟都无所谓。是不是？莉璐可。」

「嗯。」

拥有两个名字的女人静静地点了头。

《蔷薇的玛利亚ILOVE'N'KILL》完

第四卷 LOVE'N'KILL 后记

过去的我一直不懂自己该做什么，也不懂自己想做什么。从小时候起，就常有人对我说:「你当不成上班族。」不知何故，我自己也如此认为，因此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找份安定的工作来做，直到退休的念头。后来在某个契机之下，我开始唱歌，但最后以挫败收场；左思右想之后，便开始写小说。老实说，那时我便已打算靠写小说赚钱。套句玛利亚罗斯的话，人活着便需要钱，再加上我深信自己「当不成上班族」，因此只能这么做。接着我开始思考，该怎么做才能以写小说维生？我每写一篇小说，便会订定课题，并全力解决。最先写来投稿某个新人奖的小说内容惨不忍睹，很显然地，我并没有写小说的天赋，但我还是继续写下去。若是放弃，又得找别的事来做；我已经受够了思考「我该做什么」「我想做什么」这些事。我写小说，纵使烦恼、消沉、受伤、无法成眠，依然继续写小说；而现在我总算得以将自己的小说呈现于各位读者眼前，享受另一种喜悦的滋味。

这是第五本。

《蔷薇的玛利亚》的第五本，也是十文字青的第五本。

以故事架构而言，总算结束序章，开始进入正文。一如我当初预料，这下子无法轻易结束这个故事了；但我会设法跑完全程，至少会奋力跑到能及之处，还望各位读者能陪我到最后一刻。

最后，谨对BUNBUN老师及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行销的各位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我的爱与感谢。

后会有期。

下次再见，应是樱花盛开之时。

十文字青

第四卷 LOVE'N'KILL 插图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海浪之声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寂寞难耐的时候，只要闭上双眼倾听海浪的声音。

如此一来，你就会渐渐融入这个世界。

你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与世界隔绝的碎片，不再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小时候，你总是这样疗愈寂寞。

但是，或许有些冷冽的海风，会强行撕开你心中的伤口。

伤口

伤口这玩意，心中总是有好多道；要多少有多少。

比如说，你父亲死在这片大海的某处。

在那之後，你有段时间甚至无法靠近海边。

某一天，你作了个关於父亲的梦。

梦中你追逐着父亲的幻影，光着脚流着泪在沙滩上徘徊，最後发现他。发现从污秽者的国度前来的少年。

发现了被放逐的人。

他如今仍待在你的身边。

入夜了月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曳。

他缓缓靠近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的你。

「璐卡」

他在你身旁坐了下来。

其实你在等他吧？

「你果然在这里。」他轻轻地抚摸你的脸颊。

「好冰，这样会感冒喔。」

「没关系。」你似乎在闹脾气，故意不看他的脸，还作势挥开他的手。从相识到现在过了四年，他已经十八岁了。当时他就是一位美少年，这印象至今丝毫不曾褪色。乌黑的头发丶没有日晒痕迹的雪白肌肤丶太过精致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对火红色的眼睛，每一处都彷佛是特别订制的作品。至少在你心底是这麽想的跟他比起来，自己真是太平凡了。

不过，你并非因为感到自卑而故意不理他。

你很清楚他非常温柔，所以你总会说出一些违心之论。

「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里克你先回去吧！」

「那我在这里陪你，直到你想回去为止。」

「搞不好会待到早上喔？」

「嗯。」

「很冷喔！就算现在还可以忍受，到时候会越来越冷喔？」

「我没关系。」

「因为里克身体很健壮嘛。」

「至少比璐卡好啊。」

「连感冒都不会得，里克一定是个笨蛋。」

「或许吧。」

「笨蛋。里克才不是笨蛋呢！」

「到底是还不是啊？」

「都一样啦！里克很笨，但又不是笨蛋。不过你果然还是笨蛋！」

你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麽，只好把脸埋在双膝之间，闭上嘴闷不吭声。他也沉默了下来。

他工作到深夜才回家，一看到你不在，就一路找到这里来。

而你想让他找你，所以才会到这里来。

他从不丰让你的期待落空。

你很明白，他绝对不会背叛你，你也总是这麽信任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你在想些什麽？」

「没什麽。」

其实你心里的确想着些什麽。

所以为了蒙混过去，你故意说些别的事情来骗他。

「我的名字。」

「名字？」

「我在想我的名字。」

「璐卡？」

「好讨厌喔。我不喜欢这个名字。璐卡听起来好像男生喔。」

「会吗？」

「会啊！」

「不过」

他的指尖从沙中找到了某个东西，是个贝壳。他站起身，把贝壳丢入海中。

「我很喜欢喔。因为那是你的名字啊。」

你凝视着贝壳的去向，看着它渐渐没入浪中，脑海中却不断重播着那句话，重播着他的声音。你摀住耳朵想制止那声音，心脏却好像快要从口中跳出似的开始狂跳，你只好拚命吞口水。不，你并不想吞，而是想吐。好想吐出那句话，吐露白己的心意。终於，你实在忍不住了

「骗你的。」

他回过头来。

「骗你的啦！」

没错。

你的确在想。

想着失去的人。

还有不愿失去的人。

「我在想里克。」

「想我？」

面对歪着头的他，你越来越焦躁。因为知道焦躁也没有用，更觉得胸口郁闷难耐。

如果就这样吐露出来，这份心意和话语也会如同那贝壳般，空虚地沉入大海吧。

即使如此，你还是无法再压抑自己的心。你有种预感，这个预感不知为何从来不曾消失他有一天一定会离开你，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你无法阻止那天到来，所以你想告诉他，即使明白这只会让他感到困扰，你也要说出来。

「我喜欢你。」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旅行就该结伴同行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4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大陆北部横贯公路

「ontheway」

印象最深刻的旅行，就是从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首都太华饶京逃往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一路被警察队追赶的旅程；再往前回溯，就是跟许多小孩子一起被押上马车，从艾尔甸运往人肉市场的过程，那或许也算是种旅行；再来就是趁夜脱逃，和父母三人辗转来到艾尔甸的艰辛旅途。

不论如何，旅行都没让我留下什麽美好的回忆，尤其是马车因为被迫当子爵的奴仆时，我们总是搭乘马车行动。

我讨厌马车上的颠簸。一坐进有屋顶的车厢，总觉得子爵的香水味又回到身边，害我忍不住想捏住鼻子停止呼吸。马车真的很讨人厌。我不想再旅行了，一直待在艾尔甸就好。我在艾尔甸出生，总有一天也会死在这里，在这片父母过世的土地上死去。我曾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过，如果是现在这样的旅行，感觉好像也不赖。

连结艾尔甸和杰德里的高速马车飞翔列车，只需要短短十天左右即可移动大约一千五百切尔美迪尔的距离。而且这辆集机械技术之大成的马车行驶时几乎不会震动，舒适性出类拔萃。

一辆飞翔列车可以供二十四人乘坐，这次只由七个人包下来，所以无论在空间上或心情上都相当悠闲自在。可以从前面一楼座位的大窗户向外眺望风景杀时间，看腻了也可以随便找人闲聊；想睡觉就到後面二楼的卧铺躺下来盖着毛毯休息，如果肚子饿了，食物也早已准备齐全，就连零食都买了一大堆。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在这里。

「玛利亚罗斯，你干什麽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一个人在那里偷笑。」

「我才没有偷笑，倒是你老是一脸受惊吓的表情呢！」

「鱼(咦)!?你想说是这种表情对吧？呿！老爱讲这种无聊的谐音笑话。」

「是你自己说的」

「还不是你引诱老子的！」

「然後呢，鱼的反应是？」

「喔！就被技术好的钓师完美地钓上了啊，还活跳跳的呢！那诱饵看起来就跟活生生的一样啊！真是的，就这样给骗去啦！被摆了一道啊！话说回来，是时候该来人阻止老子了吧？」

「嗯杰德里的鱼很鲜美喔。」这趟旅行的发起人多玛德君终於伸出援手，却像是开错方向的救难船。「在艾尔甸很难买到活鱼啊，所以要吃生鱼片还是得到杰德里。」

「生鱼片是啥啊？」

「把鱼杀好切片，沾着酱油和芥末生吃。」

「咦咦？生吃？这样不会吃坏肚子吗？」

「在靠海的城市都是这样吃鱼的好像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喔」

「哦，原来如此。可是那还不如拿给莎菲妮亚好好烹调来得美味呢。」

「我也斥，直接把鱼称吃，好像有点可怕。」

「不管怎样，反正老子也不太吃鱼啦！这是当然的吧？怎麽可以同类相残咧！哇哈哈哈哈哈哈拜托！不要故意忽视老子啦拜托啦」

「自作自受。」

「哇！皮普！你什麽时候学会这麽难的词啊？」

「会走路的，自作自受，在眼前出现，当然学会。」

卡塔力被皮巴涅鲁当面指责，只能不雅地扭来扭去，看来就连不常表现出感情的皮巴涅鲁都乐在其中。而多玛德君之前在泉里决战中非常活跃并成为世人话题，让他觉得很烦所以一直窝在家里不出门，不过现在看来心情也不错。对莎菲妮亚而言，虽然有很多闲杂人等跟着，但是能够跟多玛德君一起旅行，就让她开心极了。更不用说卡塔力随时都处於莫名其妙的兴奋状态，由莉卡只要跟大家在一起就会一直展露笑颜。玛利亚罗斯也是，满心期待着这次能够一扫过去对旅行的坏印象。

在这一行人中只有一个例外，他那远比多玛德君还要高大的身躯窝在窗边的座位，茫然地望着外头的景色。

叹气接着还是叹气。

在玛利亚罗斯看来，他会与大家结伴同行这件事本身就有点不可思议。他原本就不是个好相处的男人。虽然不是很清楚详情，但他过去好像曾被杰德里的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放逐，所以那里对他而言也不是个会发生什麽好事的地方，结果就变成这副德性。那一身肌肉和胡子就够让人烦躁了，现在又加入了忧郁的痛苦精华，碍眼的程度更是无人能敌。

「唉，你就别管胡子了。」多玛德君似乎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他瞥了胡子一眼，稍微歪了歪嘴角。「别看胡子那样，他也遇过很多事呢。」

「很多事是指？」

「唉呀，我记得以前好像听这家伙提过，不过现在忘光了。」

「这种事情好歹要记一下吧？既然都特别提了，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啊？」

「是这样吗？」

「我是这样想的。话说回来，大多数的人应该都会这样想吧？」

「唔，我是少数派吗？可是，嗯，我是不会说『过去的事情都无所谓了』这种话啦，不过现在和未来还是比较重要吧？我对於胡子曾经做过什麽可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反正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他。对你们其他人也一样。本来嘛，昨天吃了什麽，我马上就忘光光了。重要的是接下来要吃什麽才对。」

「为什麽会跟吃东西有关呢？」

「嘻嘻嘻。」

多玛德君眯着眼，发出跟他不搭的奸笑声。

玛利亚罗斯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件事。

或许多玛德君不擅长笑也说不定。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麽想，但是多玛德君必定也有一段无法避免也难以改变丶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过去。每个人应该都有吧？其中一定也有惨不忍睹的肮脏点滴至少玛利亚罗斯就有。胡子应该也有类似的过去吧？但多玛德君不会只是装作没看到，而是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说：「是喔？那又怎样？」

「真是败给他了」

玛利亚罗斯偷偷地喃喃自语，没让任何人听到。

真是败给他了。虽然心里明白这不是什麽谁输谁赢的问题，但还是甘拜下风。

太自在了。

能够加入ZOO，真是太好了。

只要一有机会，这种感叹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涌上心头。

简直就到了有点啊不，是非常可怕的程度。

因为自己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能有这样完美虽然这种话绝对说不出口的同伴们陪在身边，过着终日欢笑的日子。

昨天，在大家熟睡而陷入一片寂静的马车内，我偷偷地哭了。

能够活到现在，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感激。

父亲丶母亲，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应该是你们生下我，并且细心抚养我长大。过去我的确曾经好几次觉得既然如此宁可不要出生，但我现在要收回那种想法。真的很抱歉。我不会再那样想了。

今後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後悔。虽然有很多想舍弃的过去，但我决定要好好珍惜这一瞬间。然後在临死前无论到时候有多残酷，有多痛苦，有多可怕，我将会从胸口深处取出这温暖的瞬间，心中想着「啊，太好了」然後静静地阖上双眼。

「你又在偷笑啦！」

「嗯。」

我这回不否定了。这让卡塔力那张原本就很奇特的脸上，露出了更加奇妙的表情。

「干嘛？你之所以在偷笑该不会是因为想到那个老头的遗产吧？」

「你是说我因为有钱拿而偷笑吗？」

「因为你，超爱钱的不是吗？」

「我是很喜欢啊！钱是这个世界上我第二喜欢的东西。」

「咦？第二？那第一咧？」

「秘密。」

「耍诈啦啊啊啊！什麽嘛，告诉老子啦！不然老子会在意到晚上睡不着啦！如果老子睡不着而死，你要怎麽负责？」

「嗯这样吧帮你办个简朴的葬礼如何？」

「葬礼咧！而且竟然还是简朴的！」

「不然你想要豪华的葬礼吗？反正那跟你也不配啊？」

「不用了！老子死後只要把骨灰洒到大海里就好！这样灵魂和肉体都能回归故乡嘛！不过老子可不是鱼喔，蠢蛋！」

「不过」无视独自吵闹的卡塔力，莎菲妮亚淡淡地笑着。「好久没有见到裘克先生了呢。虽然我至今只见过他三次而已」

「你是说强．杰克．顿．裘克吗？」玛利亚罗斯想起促成这趟旅行的书信内容。久未露面的多玛德君出现在ZOO办公室时，手里就是拿着这封字迹虽然优美，内容却只交代要事而感觉很冷淡的信。「是说那个人真的不要紧吗？信上写着『敝人身染重病，来日无多』耶？」

「因为他那个人的病就是每次都说自己生病啊」多玛德君耸耸肩，露出苦笑。「之前好几次接到通知後就冒冒失失地出发，但是当我们到达时，他都一副没事的模样。他原本就不是那麽容易挂掉的家伙嘛。虽然你大概会觉得很遗憾，不过要他的财产变成遗产，还有得等呢。」

「不所以说我并没有贪图他的遗产啊！」

多玛德君给大家看的信上确实写着『想与各位商讨关於敝人庞大财产该如何分配的问题。请立即前来敝人在杰德里的别墅』玛利亚罗斯当然不可能完全当真，毕竟他可没贪得无厌到想继承连见都没见过的人留下来的遗产。

当然，如果人家说要给，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话虽如此，连个面都没见过，也不可能发生这种好事吧。好歹大家隶属於同一族，还是先见面再说吧。看来对方似乎偶尔才会来艾尔甸一趟，因此绝对不能错过这次去拜访的大好机会。只要趁这次和对方混熟，反正自己还年轻，对方一定会先过世；如此一来不不不，那就先别考虑了。

「我可是第一次到杰德里啊！老实说，我这辈子还没看过几次海呢。啊好期待喔。虽然有点害怕，不过我也很想吃生鱼片呢！啊真令人期待。」

「难道只有老子觉得你这些话听起来很没诚意吗？」

「只有你会这麽想吧？我可是很真心诚意地说这些话呢。啊好想赶快看到海喔」

「既然这样，如果斥在温暖一点的季节来也许比较好。现在海水都冷到不能游泳了吧？」

「啊！不行，我可不游泳。」

「玛利亚莫非你是旱鸭子？」

「咦？不，不是啦。我不太喜欢那个晒太阳什麽的。因为我的皮肤很脆弱，马上就会晒伤。」

「那，我也是应该说，我不好意思穿泳装」

「为啥？莎菲妮亚穿泳装一定很可爱吧！没什麽好害羞的吧？多玛德君，是不是？」

「嗯？泳装？我都穿紧身三角泳裤。」

「没人间你爱穿哪种泳裤啊！等丶等等丶由莉卡你看，莎菲妮亚她脸上都冒出蒸汽啦！蒸汽！」

「糟了！莎菲妮亚！你还好吗？」

「紧，紧身三角没丶没问题的对不起我真的，没事」

「我丶泳裤，是兜裆布。」

「啊，皮巴涅鲁，你用不着公开这麽私密的事情让大家知道。咦？兜裆布？」

「哈哈哈！象徵男子汉的兜裆布！跟老子一样咧。这可是出自第七代兵卫辰己的特别订制款喔！」

「皮巴涅鲁，下次去买别的吧。我陪你一起挑。」

「好。」

兜裆布，这恐怕是卡塔力逼他穿的吧？皮巴涅鲁好像也不太喜欢兜裆布，点了点头答应，眼神也变得温和多了。

话说回来，虽然大家总是像这样热烈讨论着无聊的话题，但是今天却有些不同。旅行让皮巴涅鲁的话变多丶莎菲妮亚的妄想力大增丶由莉卡和卡塔力更有精神丶胡子变忧郁，也让走在艾尔甸的路上老是被指指点点丶被自负的家伙指名单挑丶被想扬名立万的坏人攻击的多玛德君得以脱离这样的窘境。至於玛利亚罗斯，也因为旅行而来到亚济安丶王龙的荆王之类变态跟踪狂无法触及的地方。这麽说来，皮巴涅鲁也饱受S＊K的飞燕骚扰，应该觉得很厌烦吧。

解放感。我们不受任何束缚，至少现在是完全自由的。

大家在ZOO办公室读完信後，多玛德君这麽说道：「所以我决定去杰德里一趟。没有事的成员就一起去，旅费我出。对了，玛利亚一定得参加喔。因为裘克这家伙好歹算是ZOO的一员，我想你们还是见见面比较好。唉，虽然杰德里不算近，但老是待在家里等那群人的热潮退去，我也有点腻了。反正有一段时间没离开艾尔甸，这正是好时机。」

虽然这麽说，但光是交通往返就要二十天以上，再加上停留在杰德里的时间，等於必须离开艾尔甸一巡月左右。一想到这里，老实说就让人有点犹豫。自己对旅行本来就没什麽好感，又担心搭乘交通工具时会无聊总之当时考虑了很多。

但是现在的玛利亚罗斯觉得，幸好自己参加了这趟旅程。

那些沉重丶碍事丶束缚着自己的手铐脚镣似乎都随着远离艾尔甸而渐渐脱落了。

顺道一提，玛利亚罗斯当然没对那个差劲透顶的脚镣说一声就离开了。虽然有机会告诉他，但是没理由得特别跟他交代行踪。那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干什麽？一定边碎碎念着「不在不在找不到人一边到处寻找白己吧？那家伙知道我和多玛德君的家在哪里，说不定马上就会发现我人不在艾尔甸。如果真是这样，不知道他会做出什麽事？

能不能乾脆就这样忘了我呢？

反正他有张很受女孩子欢迎的脸，去交个女朋友不就得了？只要拿出追求我的态度丶热情丶还有奉献精神用在其他人身上虽然有人受不了，但是铁定有不少人很吃这套。

或许我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吧？跟他说：「我可以跟你当朋友，但是绝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了解什麽进一步退一步的，所以不见得能好好跟他说清楚。

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就算是那家伙，也该清醒了吧？不过那家伙是个笨蛋，无药可救的大笨蛋。明明只要喜欢上其他比我更好的人就得了嘛！这样对两人都好，再继续也只会痛苦罢了，而且我也不怎麽想让他痛苦啊！

我并不想伤害别人。

只是因为我不想受到伤害罢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道伤口。

不再往前丶不要深究丶不要揭露丶就这样静静地一直放在身边就好。

我觉得这样真的很奢侈，但是这里就有我渴求的东西。ZOO的夥伴们大概都怀着很深丶很深丶很深的伤口，正因为能互相谅解，所以不会强行帮对方疗伤。当你决定带着永远无法愈合丶会一辈子感到疼痛的伤口往前迈进时，他们的背影就成了目标。偶尔失败气馁时，他们就会一句话也不问地转过头，向你伸出双手。

我也想这麽做。

虽然现在的我力有未逮，但希望总有一天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讽刺的是，那家伙曾经对我说：「你该待在ZOO里。」

我受到你的鼓舞，也打从心底感谢你；但是今後我一定会伤害你，而你也会伤害我。在那件事之後我曾想过，如果你是我的夥伴就好了。但你不是，你有你自己的夥伴〈午餐时间〉。你有相信你丶喜欢你丶愿意陪伴你的夥伴，所以我们的道路恐怕完全不同，各有各的路要走。希望你可以发现这一点。虽然会有些寂寞，但只要活着，就能够往前迈进。

下次见面时，好好说再见吧。

要笑着说喔。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儿就觉得胸口一紧，有如心脏用力收缩一般。

不过，当这趟旅程结束时，自己一定可以坦然以对吧？

对我而言，这趟旅行是必需的。

为了要往前更迈进一步。

因此，虽然我不是多玛德君，但这对我而言也正是个好时机。

「胡子！」

随着这声叫唤，一阵风突然吹进来，可想而知头发也被吹得乱成一团。

仔细一看，被多玛德君叫住的胡子已经把窗户全部打开，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在他身旁探出头的则是卡塔力。多玛德君才刚抓起收在剑鞘中的大剑站起来，皮巴涅鲁早已摆出备战姿势，随时等待主人的命令；由莉卡丶莎菲妮亚还有玛利亚罗斯当然也是。车厢前面的小窗随後打开，这辆飞行列车十三号车的三位驾驶之一亚良吉斯罗这才从中露出一张写满倒楣的脸。

「各位乘客，你们运气真差啊。我们遇到马贼了。这个白底上印着蓝色右脚的旗帜，应该是〈疾走之团〉吧！可是他们通常都以大批的商旅团为目标啊？难道刚好最近没什麽收入吗？可别指望把全部财产交出来就能安然无恙啊，因为他们不只爱钱，更爱烧杀掳掠。总之，几位美女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没这个必要。」

多玛德君若无其事地这麽说，并以眼神向莎菲妮亚打暗号。莎菲妮亚虽然因亚良吉斯．罗那句「运气真差」而沮丧，仍轻轻点了点头，躲在胡子和卡塔力的中间，马上开始进入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一楼前面的座位两侧各有三面窗户，胡子他们紧贴着右侧正中央的窗户，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站在右侧後面的窗户旁，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则站左侧正中央的窗户旁备战。原来如此，看得一清二楚。一群马追了过来当然，有人骑在上头。「十不，人数更多。应该有十五人吧？」「这边有三十人左右。」也就是说，如果相信卡塔力那对半鱼眼，一共约有五十人左右吧？玛利亚罗斯用舌尖舔舔双唇，手伸向腰带上的封盒，打开盒盖取出小瓶。

「喂喂，你们这群人到底想干嘛？这样太乱来了。对方不但有五十人左右，而且全部都骑马耶。我们逃也逃不掉啦，即使跟他们作战」

「你们不用担心，只要乖乖驾驶马车就好。我们马上就搞定。」

多玛德君似乎没有拔剑的意思。虽然他的表情不算是很轻松，却也丝毫不显得紧张。他再度面对亚良吉斯罗时展露的表情，也沉稳到跟这个场合一点都不搭。

「话说回来，为什麽你知道他们的旗帜图案是白底上有蓝色『右脚』？在我看来，那只像只鞋子。有分左右吗？」

「这种事情怎样都没差啦！你脑筋有问题吗！这种状况下竟然还有空关心那是右脚还是左脚还是鞋」

「说得也是。」

就在多玛德君扬眉轻轻摇头的瞬间，莎菲妮亚开始吟唱咒文。玛利亚罗斯也同时朝追击而来的马群丢出三瓶哈蕾慕．戈登炸药。一丶二丶三，轰咚！虽然只有最前方约三匹马直接被击中，但有许多人受到波及，纷纷落马。如此一来这边应该算搞定，接下来就换另一侧处理了。「Agnes妄Sigrusf蝼MazZRezZKazzPazz早世跳梁魍魉荒凉绯Cong赝Rey眩保明功明定明轻妙功名唱名卿SamErD」

从玛利亚罗斯所站之处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但是当吟唱结束後不久，马车应该说是地面开始摇晃，只见後方顿时出现光柱，也听到巨大声响。单只是这样，就大概能推测发生了什麽事。不管怎麽说，那个爆炸声之大，玛利亚罗斯的炸弹根本比不上。咒文也很长，可以想见那一定是强力的魔术。虽然不清楚後面灾情如何，但如果对方还硬要追上来，与其说是毅力十足，不如说他们只是单纯的蠢蛋罢了。实际上，这一侧没受伤的骑士都急忙折返回去，而失去坐骑的人也拖着残破的身子逃走了。

「虽然还是不知道那是右脚或左脚，不过以後大概也没机会再见到这面旗帜了。」

多玛德君抚着下巴，再度望向窗外。

「真是轰轰烈烈啊，莎菲妮亚。」

「对对不起新的魔术有点难控制力道」

「啊，你们到底是」

亚良吉斯．罗在小窗子後瞪大双眼，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玛利亚罗斯朝他耸耸肩，简短地回答：

「我们只是普通的旅客罢了。」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裘克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4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裘克的别墅」

关於「山丘上那栋别墅」的许多谣言，从以前就流传至今。

毕竟这里并非高地的高级住宅街时尚城区，而是属於旧市镇的赤足地区。只是那栋位於小山丘上丶能够俯瞰海岸的优雅别墅跟周遭的风景格格不入，会让人误以为自己走错地方。尽管看起来像是近十年内盖好的房子，但由於房子四周被围栏框起的腹地实在太广，还真难以判断里头到底有没有人住。

不过，似乎有人曾在深夜里撞见穿着很有贵族风格的男人，带着绝世美女从屋内走出来；也有谣言指出，一群面貌凶恶的男人似乎在别墅内举行可疑的聚会。其中不，应该说那位贵族打扮的男人，其实是吸取活人鲜血的怪物，而那位美女正是他的手下。许多人都绘声绘影地流传类似这般的谣言，结果却没人打听到真相。即使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确切的事实。

「盖这栋别墅的人就是安佐先生吗？」

「是啊。」

在别墅的门廊下颔首回应里克的，正是安佐潘卡罗。他一头白发，长相极为凶恶。满是深刻皱纹的容貌乍看下比实际年龄六十二岁还老，不过那都是他经历过悲壮人生後留下的痕迹吧。

然而他并未真的老态龙锺。虽然左脚因旧伤而有些跛，但必要时，他能做的可不只是保护自己而已。向他挑战时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别说想加害於他，恐怕只会被打得落花流水罢了。因此安佐潘卡罗一贯的主张，就是自己不需要友人的照料与护卫。但立场终究只是立场，不管本人再怎麽坚持，周围的人也不会同意的。

毕竟安佐．潘卡罗是杰德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潘卡罗家族首领。

「如果没有这栋别墅的主人，我应该活不到现在吧？他是我的大恩人但每当我这麽说，他就会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我只好以友相称。所以当我听说他想要一栋可以看海的房子时，就自作主张找地方盖了这栋别墅。」

「自作主张，是吗？不是他拜托你的吗？」

「他不是会拜托别人的男人啊！不过倒是很乾脆地接受了这栋别墅。其实我那时很担心会被他拒绝，所以当下可真是松了口气呢。」

大家都相信安佐．潘卡罗有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面对敌人时有如无情恶鬼的面容，以及面对夥伴时如慈父般的容颜。不过，里克彷佛看到了第三张脸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思念友人的男子汉容颜呢？他毕竟也是人，会这样或许也理所当然。身为维系家族的家长以及拥有数百位义子的父亲，他那毫不畏惧丶不为所动丶总是严肃中带有温柔丶其实比任何人都孤独的男子汉侧脸，如今却显得十分平易近人，甚至教人不由得萌生亲切感。

「嗯？里克，怎麽了？」

「没事，没什麽。但我还是觉得只有我和卡尔罗先生两人担任护卫，实在太危险了。」

「卡尔罗的武艺高超。而被卡尔罗看上的你，虽然年纪轻轻却值得信赖。如果我老带着一大群人行动反而太过招摇，彷佛在说『快来攻击我』。卡尔罗，你不这麽觉得吗？」

「我之前说了好几次，我和里克意见相同。」

卡尔罗．博西有着一头带有金色光泽的栗色整齐短发，右边是单眼皮而左边却是双眼皮的眼眸有如老鹰般锐利，个子很高，今年三十一岁。自从他十七岁那年成为安佐．潘卡罗的义子加入家族以来，就如父亲的手足般卖命，如今被视为亲信中的亲信。

「自从那群奇怪的人占据奥斯特罗斯神殿以来，总觉得处处充斥战火的恶臭。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老爸能待在家里不出门。」

「人啊，该死的时候再怎麽挣扎还是难逃一死。想违抗命运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不管是不是命运，您若现在过世，可是会让人大伤脑筋啊。」

「也对。还有很多问题得在我死前整顿好，对吧？」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这话题就到此为止。我迟早得一个人解决，而且这并不是在探望朋友前应该考虑的事。」安佐摇摇头，朝大门伸出手却又停了下来，朝里克与卡尔罗眨了眨眼。「唉，反正一定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病。他这个老毛病才比较像病哩！」

「你这个老鬼实在太失敬了。看到卧病在床的人，劈头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看起来很健康？．』这什麽意思嘛！」

走进安佐．潘卡罗友人的寝室，整个房间虽不华丽却相当气派，看起来就像是铺张浪费的人会住的房间。

不论是床铺丶家具或内部装潢，即使是没什麽审美眼光的里克来看，都能马上明白房内净是昂贵的高级品。而且每件物品的存在都是如此地理所当然，丝毫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被这些高级到一听说价格眼珠都会跳出来的物品包围，在铺着丝绢的床上只坐起身的屋主，果然也散发出某种高贵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刚刚才听说安佐救命恩人的故事吧？总觉得这位留着及肩黑发丶八字胡与下巴胡子都整理得相当有型的男子，一定不只是外貌所见的模样。那双黑中带蓝的双眸深处，到底隐藏了什麽？一言以蔽之，他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强．杰克．顿．裘克。

虽然他确实比六十二岁的安佐年轻，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五十几岁的人，即使说他只有四十几或是三十几岁也都不奇怪。尽管看起来的确不到像是二十几岁的地步，但他的外貌正如安佐所说「看起来很健康℉气色虽然不甚红润，肌肤却有弹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的双眸散发出少年般坚强的光芒，但彷佛凝视着闇黑深处般，总觉得有些阴沉。

就男性而言他有点不够精悍，但又不似女性般优美；嘴巴有点小，但整体可称得上是美男子。他的五官轮廓令人印象深刻，只要看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不过」安佐坐在友人床边的椅子上，里克和卡尔罗则坐在离床铺有些距离的沙发上，因此如果不转头就看不到那两个人。里克总是不白主地想偷瞄顿．裘克。或许是他那难以捉摸的存在感害的吧。「你看起来似乎没什麽大碍，真是太好了。因为照理来说，我应该会比你先走才对啊！如果出了什麽差错让我得先送你上路，我一定要逮住命运那家伙抗议一顿才行。」

「哼！即使想违抗命运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这不是你的口头禅吗？」

「徒劳无功也好，丢人现眼也罢，这世上还是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啊！」

「什麽不得不做的事情！你是白痴吗？你就别管我，只要考虑你那个可爱到不行的家族就好啦！重点是我对你和全世界的男人都厌恶至极，你明明很清楚这点，却带了一个眼神凶恶的家伙跟一个小鬼来？你这不机灵的混帐！还有，你那头白发是装饰品吗？这顶头盔还真是逼真咧，简直就是职业级的水准。到底是谁的作品？下次介绍给我认识吧！在那之前，给我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为什麽连贴心点带一两位美女来探病都做不到！」

「你身边已经有克罗蒂亚小姐了不是吗？」

「她可是女仆耶！」

「看起来不像。」

「你的眼睛坏掉了吗？」

「的确有点老花，不过看远处可是很清楚喔。」

「既然这样，那就是头盔里的东西坏掉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我得快点去隐居才是。」

「然後让懦弱的长男丶爱钱小气加肚量狭窄的次男和单纯白痴的三男继承你的位置，从此拿着酒杯闭上嘴看潘卡罗家族瓦解的戏码上演吗？唔，这也不赖。还真是愉快的老年生活呢！」

「你别这麽说，我可是很烦恼的。」

「哼！安佐．潘卡罗，语言这种东西可得正确使用啊。要我来说，你才不烦恼呢，一点也不。你不是烦恼，只是迷惑吧。」

「我倒是很意外会被你指责关於用字遣词的问题。」

「话语发自内心。我总是用最适切的方式表达内心的想法，所谓的正确不过如此。更何况对我来说如果不正确，一切都会沦为误解。你想说自己的儿子没那个器量是吧？既然如此，让别人继承不就得了。」

「你以为这种事很简单吗？」

「至少这是只有你办得到的事情。你不是已经有人选了吗？」

顿．裘克不经意地瞄了卡尔罗一眼，一脸小孩子在庭院中发现宝藏般的表情。卡尔罗虽然觉得不好意思而别开视线，但安佐．潘卡罗却没有否定裘克的话。

「或许正如你所说的吧。本来嘛，会为这种事情烦恼，或许就是衰老的证据。」

「每个人都会老死啊，有时候甚至连衰老的机会都没有就死於非命。胆小鬼啊，无须恐惧，你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只为了凋零而生。」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豁达。」

「蠢蛋，这可不是豁达，而是毫不留情地将我们这群弱者打得粉身碎骨的真实啊！」

「你的意思是，在真实面前也只能俯首称臣吗？」

「我可是有打赢它的方法喔。」

「反正就算请你告诉我，你也会叫我自己想吧？」

「废话！你不是比我白活了好几年吗？愚者啊，你在那漫长的人生中，连一小撮智慧也没得到吗？」

「也不是没有吧？」

正当安佐低头喃喃自语时，突然传来敲门声，一位拿着托盘的女性走进寝室。虽然里克刚刚在大门口看见她来应门时就已大吃一惊，现在依旧忍不住停止呼吸。

她的双眸闪烁着光辉，头上戴着耀眼的王冠这些当然都只是比喻，但她那随着光线角度不同，时而呈现金色时而反射出银色的双瞳和长发，也只有这样的比喻才足以形容。

她的容貌好像随时都会损毁般细致，甚至让人不禁怀疑她不是人而是别的生物。她有着悲伤的眼神和哀怨紧闭的双唇，尽管如此，却隐约透露出内心的坚强。

总而言之，可说是美若天仙。她身着黑丶红丶白三色的连身围裙丶衬衫和头饰，上头绣着象徵纸牌小丑的徽章，虽然整体设计看起来有点奇特，却相当适合她。不，应该说无论什麽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她身上都能将价值拉高到极限吧。

「小女子前来奉茶。」

让如此美丽的女性奉茶，总觉得心底过意不去。不只里克这样觉得，就连卡尔罗也这麽想。看着平时冷静沉着的卡尔罗从沙发起身到一半又慌慌张张坐回去的模样，感觉有点好笑。

「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一点粗茶，不成敬意。希望合各位的口。」

「不，快别这麽说。」

既然是潘卡罗家族的少主，自然很受女孩子欢迎。卡尔罗虽然眼神凶恶，但毕竟是有男子气概的类型，女孩子不会就这样放过他。虽然没听说他有固定的女友，但应该多少有些风流韵事。尽管如此，卡尔罗在她面前就像初恋的小夥子一般。然而，她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改变，真是个坚定到令人目眩的女孩。

「克罗蒂亚」

只有望着强．杰克．顿．裘克时，她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我不要茶，要酒。拿酒来，五十二年的阿帕罗马帝还有吧？」

「遵命。」

里克没有错过那一刻。克罗蒂亚低头回答之前尽管只有一刹那，她那美丽精致的脸蛋还是因某种情感而容光焕发。那是有些吃惊丶彷佛在强忍些什麽却又无限爱怜的女性神情。

「唉唉，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啊？」安佐故意叹了口气。「强．杰克．顿．裘克，你好歹是个病人吧？克罗蒂亚小姐也真是的，他的话你用不着一一照办啊，你又不是他的仆人。」

「我正是主人的女仆。」

「你看，她本人都这麽说了喔？」顿．裘克朝克罗蒂亚挥了挥手赶她走。「好了，去端酒来，快点。安佐，你也给我一起喝。光阴一去不复返，人生苦短。尽管开怀畅饮名酒，大啖山珍海味，玩残各方佳丽，向敌人大开杀戒，沉溺在财宝之海即可。不管如何满心贪欲丶身陷污浊或是犯下大罪，我们早晚终将一死，灰飞烟灭，没什麽好恐惧的。安佐．潘卡罗，你只要以那双萎缩的腿像过去般践踏一切即可。如果你敢说办不到这种丢脸的话，就在我面前低头跪下！看在过去的情谊，我会立刻把你的头砍下来。」

结果顿．裘克和安佐开了五瓶酒，卡尔罗也因无法拒绝而喝了一点，里克则又是果汁又是茶地把肚子喝得饱饱的。

安佐是酒国英雄，即使喝再多也不会烂醉，但是今天却喝到脚步有些迟钝。或许和朋友一起举杯交欢的酒，就是有这麽一点不同。里克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安佐．潘卡罗竟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不过当事者却显得相当开心，而里克不知为何也没有一丝不快。根据陪安佐来拜访顿．裘克好几次的卡尔罗所言，每次都是这种情形。

「那个人啊，如果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可算是真正的贵族。」

在夕阳西下的归途上，安佐如此评论着顿裘克。

「我不清楚他的本性如何，就连本名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是天生的贵族。他天生与卑屈无缘，不会为任何事情阿谀谄媚，不害怕丶不胆怯丶不服从，自由奔放丶难以捉摸丶任性自我，虽冷酷却满怀慈悲。虽然我对自己的人生并不後悔，但偶尔也希望能像他一样生活。」

「裘克这个名字果然是假名吧？他好像还自称伯爵？」

看来卡尔罗好像不大喜欢顿．裘克应该说他很不擅长应付这种人吧？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卡尔罗让人难以揣测他的喜好，但是对於顿．裘克，他摆明就是抱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安佐大概也察觉到这一点了吧？但是他反而故意以捉弄的口吻回应，看得出安佐今天真的很开心。

「你跟他玩过一次牌就会明白了。你大概赢不了吧？」

「为什麽？」

「鬼牌一定会出现在他那一方。」

「他会出老千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是世界第一的魔术师了。就算闭着眼睛，完全不动手，小丑还是会帮他的忙。」

「他到底是哪门子的伯爵啊？」

「对我而言，他可是小丑喔。」

安佐突然停下脚步，凝视地面好一会儿，才抬头仰望夕阳西下的天空。

「卡尔罗我想通了。我要完成只有我办得到而且必须做的事情。」

「旦走。」

「如果我现在命令你去死，你会照办吗？」

「我会去死。」

「是吗？」安佐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着「这样啊」接着慢慢回过头。「如果是乌果或尼诺，一定不会这样回答；奇罗就不知道了。身为么子的他，压力一定很大吧？比起亲兄弟，他好像还跟你比较亲近。」

「老爸」

「这事由我来决定！」安佐．潘卡罗那有点沙哑的声音，果决而强劲地回响着。「不管听了谁的意见，反正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决定。不管是哪种选择，都得在我归西前整顿好，若谁有异议，就算使用暴力也要叫他遵从。如果还不听话，那只好排除他。本家族已经不再只属於我们自己，我们有责任照顾赤足地区所有女性和孩童明目的生活。继承者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能善尽职责就好。不能理解这一点的人没有资格统率家族，就这麽简单。」

潘卡罗家族是红线地区的统治者这大概是住在杰德里的人都有的共识，但实际上不只是如此。

里克四年前才来到这里，所以不太清楚过去的事情，至少现今的潘卡罗家族扮演了更重要的角色。虽然与舒舒服服地住在时尚城区与亚斯帕地区的人无关，但对於赤足区的人而言，提供工作机会的正是潘卡罗家族。虽说大多是在红线地区的风月场所或酒店里工作，也有部分是在码头或名人街上当杂工；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比没有工作要好。如果後面有家族撑腰，也不大会遭受虐待，而且因为不能让家族丢脸，所以每个人都很努力工作；更何况安佐．潘卡罗从未索取仲介费用，更不会从薪水内抽成。多亏了潘卡罗家族，赤足地区也从以前那种要盖房子还必须敲毁城墙才有建材的状态，渐渐地虽然速度缓慢，但确实越来越进步。

在仅次於艾尔甸丶卡利欧萨克的沙蓝德王国第三大都市杰德里，有三位被尊称为「父亲」的人物。

第一位是建造杰德里作为与黑暗大陆通商的据点，来自鲁欧兄弟商会的马歇尔鲁欧，人称鲁欧爸爸。另一位是建设新码头的杰德里中兴之祖，巴尔摩亚商会的会长艾德恩．巴尔摩亚，人称巴尔摩亚爸爸。最後就是赤足地区的救世主潘卡罗家族的首领，安佐．潘卡罗，人称潘卡罗爸爸。

或许只有赤足地区的居民，才会将安佐和其他两人相提并论。

地处海运中心而繁荣兴旺的港都杰德里，有一半的区域是因新码头的兴盛而衰落的旧市镇。

旧市镇一半以上的地区，俗称赤足地区。将赤足地区的英雄尊称为父有什麽不好？「就算是光着脚的我们，也活得好好的。」大家能如此挺起胸膛宣言，也是因为有安佐．潘卡罗。当然还是有对安佐或是整个家族反感丶嫌恶丶或是心怀憎恨的人，毕竟这可不是满口天花乱坠就能行遍天下的世界，尤其在沙蓝德王国更是绝对行不通。

「里克」安佐转身朝向里克。「刚刚我所说的话，你就当作没听见吧！」

「遵命。」

「唉，不过我也不必担心吧？你的口风似乎很紧。」

「我不清楚自己的口风到底紧不紧，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我相信你，你的眼神很好。」

安佐轻轻拍了拍里克的肩膀，露出微笑。

可是，我的眼神真的很好吗？里克伸出手指轻轻摩擦右眼眼皮上方。这双红色的眼睛，我根本就不觉得好。这明明就是身为失败品丶赝品的证据。

要相信别人是很简单。

但是，没办法。我无法相信自己。

我并不想背叛他人。

但是，没办法。我也许会背叛自己。

所以

「里克，你在老爸面前说这些话，不觉得太懦弱了吗？」

我知道卡尔罗是出於好意才会这麽说。

「你也差不多该加入家族了。你一定可以胜任的。」

「不，我觉得」

「你有什麽不满吗？」

「我并没有对任何事情感到不满。」

「那又是为什麽？」

说不出口。不可能说得出口。

为家族工作至今已经三年了。两年前，里克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认识卡尔罗，之後他就常常委托里克做事。起初卡尔罗大概只当里克是个比想像中还要能干的人吧？但随着一起行动的时间增加，卡尔罗逐渐发现里克似乎不只是个好使唤的人。无论如何，老实说现在的卡尔罗非常看重里克。要护卫微服出巡的安佐时，也都会像今天这样让里克随行。受到卡尔罗信任，里克其实真的很开心，也想回应他的信赖。

但是，好害怕。我没自信。

至少目前还没有。

「哈维他想进入家族。他是个认真的男人。」

「他还只是个小鬼，需要再观察观察他的状况。」

「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大。」

「不是年龄的问题。再说」

卡尔罗的语气，继承了安佐的威严。

「你并不是家族的一员，没资格说这种话。别太自以为是。」

「很抱歉。」

「里克」卡尔罗用力地抓住里克的双肩。「我很看好你。我不会勉强你，但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再说，像你这样的人需要『家人』。」

如果就算是这样

就算期望，就算再怎麽渴望

我有那个资格吗？

胸口一阵悸动。

里克低着头，微微咬住下唇。

突然间，身体的某处窜起一种感觉

「卡尔罗先生」

虽然很突然，但只是这麽说卡尔罗就明白了，而安佐也不愧是安佐，两人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里克的背，然後立刻钻进旁边的小路。

这一带距离海岸线有两丶三百美迪尔远，是石造的老街。虽然许多建筑都因老朽而崩塌，但由於两丶三层楼的建筑物很多，就赤足地区内而言算是让人感觉天空相当拥挤的地区。虽然这点利於跟踪，但也因此容易一不小心跟太近。

里克往与卡尔罗他们反方向的小路迈进，转弯的瞬间，大脚在建筑物的墙壁上用力一踏，跳了起来。接着又在对面的墙壁上蹬了一下，然後跳得更高。如此重复好几次，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两层楼建筑的屋顶上。虽然他平常对这项绝技多所保留，但有需要的时候也不得不使出来。里克从屋顶上观察周遭，只见一名男子走进了小路。他的年龄约三十岁左右，身上穿着略显脏污的绿色大衣，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合时节，但在赤足地区有不少人一整年都穿着相同的服装，因此乍看之下这样的打扮没有任何不自然。但仔细观察後就会发现他的脚步丶目光扫描的方式那绝对不是外行人的举动，一定训练有素。到底是谁派来的人呢？

里克从屋顶飞身跃下，屈膝以缓和着地时的冲击。他跳到男子身後，在男子回头前，用力踢了他的膝盖後侧好让他弯下身，接着从後方怀抱似的勒住他的脖子。

「只有你一个人吗？」

「！」

「不说吗？」

里克一口气勒死男子，只花了短短几秒钟。他将断气的男子尸体靠在墙壁上，接着奔出小路。目的地是卡尔罗和安佐所走的另一条小路。在两人後方，有另一名男子的身影。他的打扮虽然也完全是赤足地区的风格，但就连转身的动作都太过职业，丝毫不显恐惧。男子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圆筒状的东西。那是在皮袋中填满沙或其他东西，俗称闷棍或黑杰克的殴打用武器。男子看起来身经百战，绝非泛泛之辈当里克这样想着，同时作势往前冲，实际上却用力一跳，从男子头上跃过。男子大概想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个举动吧？里克轻轻松松绕到男子的背後，一个扫堂腿绊倒男子，然後踩折了男子的右手腕，抢走闷棍，最後还反折了他的双臂。被完全压制在地的男子，转头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可恶，竟然是个孩子！」

「我只是个孩子，真不好意思啊。」

「但是，你也有罪。等着被圣火焚烧吧！」

就在男子这样呐喊之後，里克自己也不知为何地松开男子，用力尝试扳开男子的下巴。但还是迟了一步，男子已经口吐白沫翻白眼，全身痉挛。

「服毒自杀吗？」卡尔罗摆出保护安佐的姿态，走了回来。「应该不是同行所为，没有人会笨到这样做。」

「他提到了什麽圣火之类的。」

里克离开男子，甩甩头想去除馀悸，但不太有效。双唇和嘴巴很乾，心脏也感觉很奇怪，好像不是自己的东西一般。乍看之下虽然没有其他跟踪者，但总觉得还有谁，不，应该说是什麽东西仍在监视。举例来说，就像是被莫名的恶灵监视一样。

这种时候卡尔罗真的很可靠。或许因为他跟里克经历过的战斗数量和质量都不一样吧？卡尔罗这时跟在克罗蒂亚面前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一丝动摇，依然冷静地观察思考。他脱掉濒死男子的上衣丶翻出那东西时的手势，也丝毫不显犹豫。

「这是」

在急速由人世步入黄泉的男子颈上，缠绕着那个东西。

那是以念珠串成的项炼。

下方挂着镶满石头的十字形坠饰。

「黑色的玫瑰念珠吗」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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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德里˙赤足地区

「萝拉之家」

史黛拉确实不是美女。她有个塌鼻子丶两眼分得很开，眼尾下垂丶雀斑也很明显。一头浓密的头发又是自然卷，这也让史黛拉在意得要命。不过，尽管她的五官不是很标致，在面对拉恰和泰德时所摆出的姊姊姿态却很赏心悦目；照顾安娜和咪咪时看起来更像是成熟的好女人，因此住在附近的哈维一直很喜欢史黛拉。我虽然讨厌对里克燃起莫名竞争意识而变得烦人的哈维，但在看女人这方面他的确很有眼光因为史黛拉的笑容非常迷人。

虽然她在我面前老是露出非常冷淡，而且还很不爽的表情。

这都该怪我不好。

「你还不睡吗？」

一天又快结束了。史黛拉哄八岁的安娜和三岁的咪咪入睡，硬把拉恰和泰德两个死小鬼塞进被窝，接着煮好萝拉和里克的宵夜，准备明天早餐要用的东西丶打扫厨房总之到处收拾好之後，才终於可以准备上床睡觉。而且她总是第一个丶要不就是第二个起床的人。这种生活应该很辛苦才对。

站在史黛拉的立场而言，难免会有「我都这麽努力了，你到底在做什麽」这样的想法吧？史黛拉是对的，真的。璐卡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她没办法回答史黛拉，只好背对从楼梯上瞪着这边的史黛拉，抱膝坐在地板上，静静地盯着玄关大门。

这栋老房子是在几乎没有任何隔间的平房上勉强加盖二楼，待在里头好像老是受人注目，让人快要窒息了。

好讨厌，但却不能说出口。

「都是因为你不快点睡，所以连乔治也学你不睡觉吧？」

「我才没有学别人呢。」乔治从窗边那张几乎成为他指定座位的躺椅上，用颇不以为然的声音说。十三岁的乔治一天到晚板着脸盯着书看，现在也靠着灯光目不转睛地读书。「为什麽我要学璐卡呢？」

「那你就快点去睡啊，不然明天会起不来喔。不好好睡觉的话，还会长不高喔。」「没关系，我才不在乎身高。史黛拉你不要管我了，快去睡吧。」

「我要去睡了。你也是，如果累了一定要上二楼来睡在床上喔！再像前阵子那样在那里睡到早上，可是会感冒的。天气已经变冷了。」

「我知道啦！」

「你真的明白吗？」

「嗯。所以史黛拉快去睡吧，你很累了吧？」

「我才不累呢」

史黛拉的声音突然变低，听起来非常非常疲倦，跟她所说的话刚好相反。

「璐卡」

都是史黛拉疲倦的声音害的吧？璐卡听到史黛拉叫她，忍不住回头。

「干嘛？」

「你啊，要不要去外面工作？这样对你丶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去外面？」

「红线地区的工作要多少就有多少不是吗？你长得那麽漂亮，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的。」

但是为什麽？

比起被她这样说的璐卡，说话的史黛拉却露出更受伤的表情。

简直就像是我的错一样，都是我不好。

反正事实或许就是如此吧。

「晚安。」

史黛拉比璐卡早一步移开视线，有如逃离现场般爬上二楼。那背影令人看不下去，真不像史黛拉的作风。不对，这才是史黛拉吧？

五年前，璐卡由於父亲出海捕鱼後一去不复返而沦为孤儿。刚到这个萝拉家时，史黛拉对她非常亲切。两人同为女生，年龄也差不多；为了要跟璐卡成为好姊妹和好朋友，史黛拉曾经下过很多功夫。

但却徒劳无功。璐卡实在无法忍受昨天以前都还不认识的陌生人，如今却突然接近自己，亲昵得彷佛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一般。她不习惯这种举动。对於从小到大一直被周围的孩童和大人觉得「可怕」而遭受排挤的璐卡来说，史黛拉是她无法理解的存在。说得更清楚一点，她觉得史黛拉很可怕，因此渐渐觉得很厌烦。

不管是被史黛拉碰触，或甚至只要史黛拉一靠近自己，就觉得很讨厌。尽管心里明白史黛拉是好人，但就连她在开玩笑时微笑的模样丶打招呼时露出的笨拙笑容，都让璐卡无法接受。璐卡很讨厌自己这样，连带也开始责怪史黛拉，认为这一切都是她害的。有段时间，璐卡真的讨厌史黛拉，简直到了厌恶至极的地步。

如今她已经不讨厌史黛拉了。

因为史黛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照顾璐卡了。

但是却变成史黛拉打从心底讨厌璐卡吧？

史黛拉应该深深相信好心就会有好报。从小被母亲抛弃的史黛拉，非常用心照顾每一位和她境遇相同的孤儿。尽管如此，她仍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应该说她努力去相信。只要善待别人，别人一定也会对自己和善。所以史黛拉总是尽全力当个好孩子。

但我却否定了她的努力。

因为我拒绝了史黛拉的心意，伤害了她的信念。

只要我在她面前出现，史黛拉就会想起心中的那道伤口吧？史黛拉虽然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内心相当脆弱。正因为很脆弱，所以才会去相信丶去依赖些什麽。对史黛拉而言，我相当碍眼。如果璐卡不在该有多好丶真希望璐卡赶快消失，史黛拉心中一定这样想着。但是就算嘴巴裂开，她也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因为史黛拉是「好孩子」。

温柔的史黛拉不该说出这种话。她会责备璐卡丶怪罪璐卡，也都是「为了璐卡好℉但是，刚刚她实在说得太过分了，竟然会说出「卖个好价钱」这种话。史黛拉现在一定在反省吧？她一定在反省「自己身为一个好孩子，怎麽可以说出这种话来J

明明没必要这麽勉强自己啊！

史黛拉真是大笨蛋。

反正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这麽正直的人，那又何必如此勉强自己呢？只要老实说不就得了，就说「你给我滚出去℉「你快离开这里℉或是「像你这种人最好赶快消失」之类的。明明只要把心里所想的原封不动丶毫不修饰地说出口就好了，这样我反而觉得比较轻松。

虽然如此，但史黛拉的话也不无道理。出去工作璐卡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在这个家中，萝拉当然几乎每天从早到晚在红线地区工作，里克则为潘卡罗家族工作，拉恰和泰德也在名人街上帮造船工人打杂。里克虽然十八岁了，但拉恰才十四岁，泰德也才十三岁。

璐卡已经十六岁了，却只待在家里，稍微帮忙史黛拉处理家务罢了。

这样当然不太好。

不可以这样。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但是，若要工作，也只能在红线地区工作。

里克会怎麽说呢？

「史黛拉她」

乔治发出阖上书的声音。

「一定很累了。」

「嗯。」

何况璐卡还让史黛拉更加疲累。

「是啊，因为她每天都很辛苦啊！」

「我倒认为工作是件愚蠢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乔治饱读诗书，所以总觉得他有点早熟。他有一头柔软的焦糖色头发，体型比同年龄的男孩瘦小，蓝色的双眸总是凝视着远方。或许因为兴趣不合，他与拉恰和泰德的感情似乎也不是很好，跟璐卡算是同病相怜吧？跟璐卡在一起的时候，他反而会变得健谈。

「工作丶赚钱丶吃饭丶睡觉，太无聊了。反正每个人终将难逃一死，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随心所欲过活不就得了。」

「但是没有钱还是会很烦恼啊。」

「要烦也只会烦到死前那一刻吧？饿死很痛苦也很花时间，如果不想这样，那乾脆上吊自杀不就好了？」

「乔治想死吗？」

「死亡只是结束一切罢了。既不会痛，也不会有感觉，我才不怕死呢。奥斯特罗斯神殿也没了，所以现在只要一死，就可以结束一切。」

「是吗？但是我应该不想死吧？」

「因为璐卡喜欢里克啊。要你永远不能再见到里克，你不愿意吧？」

「才不是这样呢！」

「不是吗？我还以为一定是这样呢。虽然我认为喜欢也好讨厌也好，爱也好恋也好，这些玩意儿都只是幻想罢了。」

「幻想？」

「觉得有就有，觉得没有就没有。结果有跟没有还不都一样？」

「你好像说了很难懂的话。」

「这其实是很单纯的一件事喔，只要试着闭上眼睛，人人都会明白。」

「我闭上啦。」

「你看到了什麽？」

「什麽都看不见。」

「那麽，现在璐卡面前有什麽东西？」

「玄关的大门。」

「你明明就看不到，为什麽知道面前有门呢？」

「因为我原本就知道门在那里啊！」

「如果一开始并不知道，你会晓得吗？」

「只要伸手去摸就会晓得吧？」

「如果璐卡没有手呢？」

「那我哪会知道啊！」

「看吧！你不知道吧？感情这种东西既看不到，也摸不着。既然如此，又怎麽能说绝对不是虚幻的呢？」

乔治不知为何看起来很焦躁。虽然口口声声断言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但语气又像是在怀疑其实真的有这种东西也说不定。也许他其实希望这世上真的有感情存在，却不得不故意说反话，让人觉得很悲哀。

乔治很别扭偏激，个性顽固。

但璐卡总觉得自己有点了解乔治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你刚刚说的话，是从书上看来的吧？」

「那又如何？」

「没事。」

「没办法啊！我自己的经验又少，只有看书才能了解更多事情，学习更多东西啊！」

「你别生气啦！」

「我没生气啊。」

「明明就生气了。」

「我没生气。只是因为璐卡很罗唆，有点不耐烦而已。呐，我要说的话老实说不太中听，不过你也别老是待在这里，赶快到海边去吧？里克一回到家，一定马上就会去找你啊。」

「我不去。里克工作一整天，一定很累了，我要在这里等他。」

「你果然在等里克。」

「不行吗？」

「可是里克对每个人都这麽温柔喔。」

「这种事情我很清楚。」

这件事不需要乔治提醒。里克虽然很温柔，但并非只针对璐卡一人。不管是璐卡也好丶史黛拉也好丶乔治也好，只要有人不见了，里克一定马上去找，找到人之後再偷偷劝回家。即使对方表现再冷淡丶嘴上抱怨连连丶露出自我嫌恶的卑劣表情，里克的态度也不会改变。我不是特别的，里克对每一个人都很温柔。

他的温柔对璐卡而言太过刺眼，而有点心痛。

不由得开始心生期待，明知道这只是白费力气而放弃，最後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就够了。

但这只不过是因为想被里克温柔对待，只考虑到自己的心情，姑息自私的期待罢了。

开锁的声音传来，门开了。璐卡顿时心跳加速。本以为是里克，没想到期待却落了空。来者用披肩盖住头，身穿厚厚的深色长外套，乍看之下无法判断年龄。虽说对这麽晚还一个人在外面走的女性而言，这种打扮是必要的，但她之所以卸完妆解开头发後才回家，则是别有用心。她一定是不想让孩子们看到她「那一面」吧？所以在家中她总是故意表现得很欧巴桑，行为举止有如母亲一般。她才二十八岁，好好打扮一下明明就很漂亮的。

「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你还醒着啊？老是坐在这种地方乔治也是，不好好睡觉会长不大喔！」

「萝拉，不要连你都跟史黛拉说一样的话啦。」

「我当然会想说啊。乔治，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吧？读书是好事，但你还在发育期，得好好吃饭，用力去玩，多睡一点才行。」

「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唉，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所以我不会叫你去做些办不到的事情。可是你三餐还是得好好吃。我可是想努力赚钱，让你们每个人都能吃得饱饱的喔。」

「好啦好啦。」

「啊我好讨厌这种回答的口气喔。想挨揍吗？」

「不要，萝拉打人好痛。」

「那你再好好回答一次。」

「是的！」

「乖。」

萝拉笑着脱掉披肩和外套，望向除了大以外没有其他优点的餐桌，上头有史黛拉准备好的宵夜。黑面包和炖菜汤锅上盖着树脂制的保温器，所以应该还没冷掉。那个保温器也是史黛拉为了每天都深夜才回家的萝拉，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树脂碎屑制作而成的。虽然保温器外头用剩下的布料拼凑缝制而成的模样不是很好看，但璐卡知道，每当萝拉看到这个保温器，眼睛就会眯起来。接着她会像对待贵重物品般小心地拿开保温器，吃一口装在盘子里的炖菜，口中说着「史黛拉已经比我还要厉害了啊」之类的话。

璐卡每天都看到这样的光景。她什麽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会觉得很痛苦而不去看。萝拉和史黛拉的互动亲密，但自己并不觉得羡慕，因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史黛拉是个好帮手，她总是先想好该做什麽，然後依计画行动。即使她这麽做的目的只是为了当个好孩子，但实际上的确帮了大家不少忙。

而我呢？我只考虑到自己，到底能够做些什麽呢？

璐卡在吃着宵夜的萝拉对面坐了下来。

「萝拉」

「嗯？璐卡，怎麽了？」

「呃我有点事情想说。」

「什麽事？表情这麽严肃，是很重要的事吗？」

「不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啦。」

「那等一下，我先吃完饭再说。」

「嗯。」

乔治好像察觉到什麽似的，马上说「那我要去睡了」，接着爬到二楼去。乔治通常要等里克回来才能入睡，虽然他老是摆出对什麽都漠不关心的模样，其实是个好奇心比人强一倍的男孩。虽然现在上了二楼，但他一定会竖起耳朵偷听吧？即使这样也没关系，让他听到也无所谓。璐卡等到萝拉吃完饭後，才开口说道：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出去工作。」

「嗯」萝拉仔细打量璐卡。「你说的工作，是哪一种？」

「萝拉，你帮我介绍一下吧。」

「真要介绍，我也只能介绍你去红线地区的店里工作啊！」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我在红线地区是在做什麽吗？」

「反正不是做坏事吧？」

「虽然我从十五岁起就在红线地区讨生活了」萝拉将手肘撑在桌上，一边用右手的中指压着太阳穴，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你十六岁了吧？」

「所以我说不要紧的。」

「我是为了生活而不得不做，没有选择的馀地。当时的环境就是这样，或许不是什麽坏事，但毕竟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如果你随随便便就说要去做那种工作，我是不会赞成的。」

「我才不是随便说说呢！」

「但是你也没有好好考虑过吧？那种工作你做不来的。」

「为什麽？」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萝拉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怎麽跟男人做吧？可不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可以哦。你行吗？在你不喜欢的男人面前脱光，让他们抚摸，还要去抚摸他们，就算什麽感觉都没有，也得装出很舒服的表情发出呻吟。这种服务精神，你有吗？你连打招呼都做不好啊！平常连笑都不常笑，要怎麽去卖笑？你有想要钱想到什麽都可以忍耐的地步吗？有这麽穷途末路吗？我可看不出来。」

「那那是」

「抱歉。」萝拉一度把额头靠在桌上，又抬起头来。「不过我还是觉得璐卡不适合，真的。我并不觉得做这种工作很丢脸，也不会因为莫可奈何而感到痛苦但也有人不这麽想。举例来说，史黛拉就没办法。那孩子很认真，所以什麽事都要自己去追求。基本上，我的个性很随便。该打混的时候就会打混，也不会存钱，如果真的不想干了就会逃走，所以我换过好几家店。就算因此惹上麻烦，也都利用人脉帮忙说情，所以才能平安活到现在。史黛拉也好丶你也好，都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吧？如果硬要去做自己办不到的事情，也做不久的。本来嘛，如果你不是这种人，我早就会开口问你『要不要跟我在同一家店里工作』之类的。」

骗人。

什麽个性随便，什麽不想干了就逃走，这种人会年纪轻轻就开始收养没血缘关系的小孩吗？不痛苦？这也是谎言。大家睡着後萝拉一个人在一楼抱着头发抖的背影，我就曾经看过好几次。我还知道萝拉在换店时曾有过可怕的遭遇，要不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有潘卡罗家族出面仲裁而息事宁人，不然萝拉一定会大难临头。

即使在这种时候，萝拉心中挂念的也不是自己，而是每一个孩子。虽然平常不太说出口，但那次似乎就连萝拉自己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小心脱口而出：「我可不能让你们流落街头啊，所以还不能死呢！」

为什麽要独自背负重责大任呢？

为什麽能够为我们付出这麽多呢？

我完全不明白。

好痛苦。

「可是我什麽都没做，所以想说如果能赚点钱大家日子也会比较好过。」

「你并不是什麽都没做吧？你不是跟史黛拉一起顾家吗？虽然没赚钱，但这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啊！」

「那只有史黛拉，她很认真在做。可是我没办法像史黛拉一样。」

「该不会是史黛拉说了些什麽吧？」

「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只是听史黛拉的话，去洗碗丶洗衣服帮她的忙而已。我一个人什麽都办不到。但史黛拉即使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做完全部的事。所以这个家应该不需要我。」

「什麽不需要！不准这麽说。」

「为什麽？本来就不需要我啊？对啊，不需要，根本不需要我啊。不但要为我多花一人份的钱，何况我还没有工作。我到底是为什麽要待在这里？没有我比较好。」

「璐卡，大家都睡了」

「也对，真对不起。我太自私了。萝拉明明也累了，听我说这些话只会让你更累吧。啊我真是受够了，总觉得忍不下去了。我还是要去工作，反正我不想待在家里，也想要赚钱，更想一个人住。萝拉，介绍一家店给我吧！只不过是跟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上床，没什麽大不了的。虽然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很恶心，但之後一定会习惯的。搞不好做了才知道自己很适合。既然如此，我已经」

「璐卡！」

萝拉盛怒的面容猛然靠了过来。

璐卡才刚这麽想，突然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见，只听到又重又硬的声音。

「好痛」

尽管口中这麽说，但在那一瞬间其实什麽也搞不清楚。这种感觉是疼痛吗？不，好痛。

好痛丶好痛好痛喔。璐卡一时间抱着头，整个人趴在桌上。这算什麽？为什麽？什麽原因？

我该不会是被打了吧？她竟然这麽用力打我？不是巴掌，而是用拳头揍我？璐卡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萝拉在璐卡面前双膝跪在桌上，一只手仍然握着拳头，低头看着璐卡。

她的表情却像是快要哭出来的少女一般。

别这样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

所以别这样。

我并不想伤害萝拉。

我明明只是想伤害自已。

结果却伤害了萝拉。

我果然是无药可救的自私女人啊。

「对不起」

「笨蛋！」

又是一拳

本以为又会被揍

但却被抱住了。

啊啊

好柔软，好温暖。

真的忍不住了。

「对不起」

「真是的，你啊为什麽要说这种」

萝拉好像想说些什麽，却无法好好说出口。璐卡也觉得无论再怎麽道歉也於事无补，虽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对不起一「不是萝拉的错」或是「不要哭」之类的话，但其实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但是不管言语也好丶感情也罢，即使只有一点点，但只要能传达给别人知道，或许就算是很不错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麽疏离。

中间有鸿沟。

但是在为了填满那个无边无际的距离而努力丶勉强自己，结果还是白费功夫丶停下脚步丶最後全身无力之前至少应该说出这麽一句话。

璐卡把脸埋在萝拉的胸前说：

「谢谢。」

竟然为了这样的我而哭泣。

萝拉点点头，更用力抱紧璐卡。

谁都没料到，在这个瞬间竟然有人开门。

回到家的里克稍稍瞪大了红色的双眼，就这样呆立在原地，连门也没关上。

璐卡和萝拉就这样抱在一起看着里克。

不知道过了几秒，或是更久的时间

「欢迎回」「来。」

「嗯。」

尽管如此，里克依然静静地露出微笑。

彷佛什麽都没发生似的。

「我回来了。」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白色王者的焦虑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7thday

沙蓝德无吸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裘克的别墅」

因为你是犬科动物，所以分辨不出她的瞳孔是翡翠绿色。即使你能感觉到她那细致的肌肤属於深色系，却永远搞不清楚实际的颜色。就算她把黑发编成好几束细细的发辫，你又能怎样？

不过，跟其他同性的人类相比，她的身高算高。这点认知，对你而言有一点重要。但是，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有一点」罢了。

你很清楚，光凭身材大小，并无法衡量威胁的程度。尽管那是个标准，但也只不过是众多标准之一。

举例而言，你记得她的味道。她呼吸的味道丶她流汗的味道，还有其他分泌物的味道。你观察她的动作，将她的一举一动铭刻在记忆中。你用犬科动物的感觉去感受她，去理解她。

你的血液中混有来自极北地区丶通常会猎捕大型雪鹿，有时还会捕食雪熊的白色种族血统。虽然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不过当时人称「鬼人」的种族其中一派，被人类追赶而往北方逃亡，最後在那里发现了你的祖先，将之驯服饲养。

你就在鬼人之谷出生，异常大的身体覆盖着纯白的毛皮。你天生就是王者，无需任何努力，就可以发挥天生的资质。你从小就被大家推举，随着成长自然而然变成一个族群的统帅，随即变成在所有族群中都深具影响力的犬类之王。实际上，鬼人都用他们语言中意指「白色王者」的词汇来称呼你。不过，你一点也不在意别人怎麽称呼你。你天生就很高贵，很傲慢，是强者。当然，尽管如此你仍旧是一只犬科动物，并不能完全摆脱犬类的习性，证据就是你毫不犹豫地让鬼人饲养。鬼人们长年以来累积了许多使唤犬类的方法，尽管你在犬族之间是绝对的统治者，但却几乎毫无疑问地服从鬼人。至於这是幸或不幸，你很清楚，这才是犬类的存在理由丶存在意义。为了被鬼人饲养，为他们服务，所以白犬们才会从极北地区被带到这来。你即使是像你这样的犬科动物，如果没有那个瞬间到来，或许这辈子就只是犬类之王罢了。

正当你受鬼人之命，搜捕猎物的时候，你遇见了她。她是妨碍者丶是敌人。是强劲的敌人，是一位战士。

你目不转睛地看着饲养你这个王者的鬼人们拚命要击毙她的姿态。你嗅着嗅着，感受到了。你内心是否在渴求些什麽？或许正是如此。你回忆起了类似饥渴的东西也说不定。你是犬类，却是王。纯白的皮毛是你的婴儿服，也是你的王袍。但是，你成为王者的过程实在太过理所当然，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王是什麽。你从未想过一个王者，是需要王国的。

一让你体悟到这点的人，正是她。

她正是残忍的侵略者，不断地削减你的王国。

最初你什麽都没想，然而你渐渐感到战栗。同族的夥伴，那些推举你为王的大群接二连三地死去！被她杀死！她射杀犬只，然後征讨鬼人。这种情况彷佛裹在你身上的王袍被人一点一点地剥去一样，王国在你的面前喀啦喀啦地崩溃。你看着丶嗅着丶感觉到了。啊啊，我是穿着新衣的王！一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浑身赤裸不是吗！但是，这竟是何等的舒服啊！

你这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麽王者我，就只是我。遵从高高在上的鬼人，照顾明显比我还要弱小的犬只，统率整个族群的我，并不是我。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我，才不是王！我就是我！在这世上，竟然有这麽多束缚，牵制着单纯的我！不管是绝对不敢违抗我的犬只也好，或是虽然饲养我却仍然害怕我而处处提防被我咬伤的鬼人们也好，都束缚着我。虽然我一脸理所当然地称王，但心中总是很焦虑。我，到底算什麽！我一直好想这样大叫。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里远吠。大家都很怕我的声音。我远吠，毫无理由地不停远吠。这种时候，没有人敢接近我。我远吠，不得不吠。

原来如此啊！

我领悟到了！是她让我察觉到这一切。

「你啊，真是奇怪的家伙。」

曾几何时，她这麽说过。

「为什麽一直跟着我呢？」

你回答说，因为很有趣。你很有趣。

「是吗？我反而觉得你比较有趣呢。」

她似乎能了解你的想法。你心里想着，这世上不会有这种人存在。所以，你真的很有趣。

你根本就是野兽。

「这是一种赞美吗？」

是啊。

「我很开心喔，阿尔发。」

阿尔发。

没错，她好像称你为阿尔发。你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叫什麽。阿尔发。阿尔发是吗？你如果想这样叫我，那就随你便吧。无论如何，我就是我。不管别人怎麽称呼，不管别人怎麽想，不管别人怎麽感受，我就只是我。跟你萝姆．法就是你一样。

然後阿尔发，至今仍跟随着萝姆．法。她的背影仍然没有一丝破绽，肌肉看起来非常柔软，重心的移动也相当平稳，简直就像是全裸步行一般。特别是人类或鬼人拿着东西丶或是身上带着东西时，步伐很容易变得笨重，但她却与众不同。那就是野兽的举动。所以阿尔发心里这样想着

这个味道不适合她。

这种一大群人的味道。

这一带虽然不算人潮拥挤，但四处仍然可见人类遗留的痕迹。

城市对了，就是城市。这里是人类的城市。总觉得闻起来有些腥臭味。因为这里是沿海的城市，这里有港口。船只将人与货运送至此，再运往别的地方。这里是杰德里，是名为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丶一个奇怪的人类王国中的第三大都市。这里非常繁荣，是人类的城市。

昨天，萝姆法踏入此地。一开始，阿尔发还心想「喂！喂！搞什麽啊？」这里是人类的城市喔！这里会有很多人喔。我知道，你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对不对？你不喜欢人类的城市吧？随着越来越接近城市，萝姆．法流了一点点的汗。虽然就只有一点点，但她的味道却整个改变了，这让阿尔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萝姆．法。

「有些东西一定得来采购补充才行。我想即使是你，也很难明白这个情况吧。我们只待一两天而已。」

真拿你没办法。

「你可以不要跟我来啊。」

我只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是吗？唉，这也无妨。只是你似乎很引人注目呢。」

正是如此。

这些人类浑蛋，一直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看，一旦四目相交，却又马上别开视线。这种情况重复了好几次後，阿尔发也学会了如何不让他们的注目变成一种威胁。尽管不能松懈戒备，但只要盯着前面的萝姆．法看，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这招阿尔发立刻就学会了。

比较棘手的是小孩子，那些孩童，他们真的很麻烦。虽然不是全部的孩童都这样，但总是有少数一两个人，会突如其来地侵入阿尔发的领域，想要伸手摸他。

在走到这里之前，就遇到过这种小孩。

那是个三人组。

一只雄的，两只雌的。

最小的雌性看到了阿尔发，就突然跑过来靠近他。虽然这麽说，但她的脚步声实在轻到让人听不见，而且当时刚好其他雄性雌性也都没有注意到最小的雌性。等到他们发现时，她已经离阿尔发很近了。「狗狗！是狗狗！」当然，她并没有任何威胁性，但阿尔发还是露出牙齿，开始低嚎。嗷呜！

最小的雌性跌倒在地，过了一会儿便开始哇哇大哭。阿尔发心想，这下你可懂了吧，你敢靠近我，就会发生这种事情，给我牢牢记住。明白的话，就不要再靠过来，我绝对不会让未经我认可的人摸我。这种事情可是有顺序的，要我服从的话等等，本来想要对她好好说教一番，不过还是算了。

因为另一只雌性彷佛用全身来护卫似的抱起了小雌性，而雄性则目露凶光瞪着我。咦？莫非是想干架吗？不，我可不想奉陪。

「浑蛋你在本拉恰大人面前，对咪咪做了什麽！以小狗来说，你只不过是身体大了点就丶就算你身体很丶很大敢在这里横行霸道，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这个浑蛋！」

话说回来，是你没看好她吧？所以才来不及阻止这只小雌性吧？而且，你在发抖喔。如果你这麽害怕，干嘛还要找我麻烦？

「什麽嘛，你那个眼神是什麽意思！别因为我只是个孩子就小看我！」

不，我才没这个意思呢。

「喂，安娜！咪咪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嗯，嗯。没事。只是膝盖有点擦伤」

「什，什麽！擦伤了吗！真的假的？惨了啦，里克大哥看到了一定会超生气，骂我说『拉恰，你跟着去是跟假的吗！』」

「我觉得里克应该不会说这种话。」

「罗嗦！用不着你跟我说，事情就是这样啦！男人可是有面子要顾的！只要我努力磨练男子气概，有一天也会跟里克一样，为潘卡罗家族工作！」

「如果你老是说这些蠢话，里克一定会反对你加入的」

「蠢话？你说我蠢吗？蠢话是什麽意思啊，你竟敢说我蠢！我说安娜，你太跩了喔？我年纪比你大耶！你好歹要对长辈抱持一点敬意吧！」

「你讲话不要这麽大声啦。这样会吓到咪咪，害她哭得更大声不是吗？她还不到三岁耶。」

「抱丶抱歉。对不起啊，咪咪」名为拉恰什麽的雄性，用力抚摸在名为安娜什麽的雌性怀中抽抽搭搭哭泣的小雌性，真是毛躁的雄性啊。那个好像叫咪咪？总之那只小雌性被这样一摸，反而更觉得嫌恶。阿尔发觉得他们实在太愚蠢了，於是想要继续往前走，没想到拉恰却冲了过来。「啊！慢着，臭小狗！你，你想逃吗！你给我赔罪！」

赔罪？

「握丶握丶握手！给我握手！这样的话我就原谅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握手？

阿尔发虽然满怀疑问，但当他看到拉恰对他伸出手掌时，马上察觉到对方想要做什麽。原来如此，想要利用单纯的命令服从，来确立上下关系吗？狗原本就有类似这样的习性。但是，阿尔发认为，唯有这件事不可等闲视之。为何本大王非得听从这麽脆弱的雄性发号施令不可？

乾脆让这只罗嗦的小雄性屈服吧？要让他知道弱者向强者挑战的愚行，到底会遭受什麽报应，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再说这对我简直是轻而易举，也不会太麻烦。好，就这麽做正当阿尔发准备行动的时候

「阿尔发，你就跟他们握握手嘛？」

萝姆．法说道。

在前方观察了好一阵子的她，走回来这麽说。

为什麽要我去握手？

虽然这样想，但如果问我是不是在当中有绝对无法让步的东西，我应该也只能回答「没什麽特别的。」我已经不是王，只是单纯的我而已。那只雄性对手只是个人类小孩，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一瞬间让他断气。话虽如此，如果没有萝姆法的一句话，这种行为也看不出有任何的意义就是唉，既然你都这麽说了，那我就做吧。

但为什麽我要做这种事？她又不是我的主人

阿尔发虽然满怀怨言，但还是用右前脚的肉垫轻轻拍了拉恰的手掌。这让盯着萝姆法看到呆掉的拉恰吓得整个人弹跳起来，差点摔倒在地，好险最後稳住了。

「那丶那麽，今丶今天的事情，我丶我就原谅你吧！话说回来你丶你竟然只用脚上的肉球拍一下而已吗！喂丶喂，安娜，我们走吧！我们要去海边吧丶海边！我今天可是为了要带咪咪去海边，才特地请假的呢！快点！」

「嗯丶嗯那个」

安娜被拉恰拖着，一边调整姿势抱好咪咪，一边瞄了萝姆．法一眼後便转身面向阿尔发。

「拜拜。」

拜拜。

当然，阿尔发什麽都没说出口，不过安娜彷佛听见了阿尔发的道别。临走前，她露出了微笑。人类的笑容真是不可思议，尤其是打从心底欢欣的笑容，只要一看到，就连我都会感到松懈。随着情况不同，有时候那或许会是保护白己的最佳武器。举例来说，萝姆．法

「真是活泼的孩子呢。」

只要对她露出笑容，就可以大幅削减她的攻击欲望吧？

「他们是兄弟姊妹吗？我是独生女，所以觉得有点羡慕呢。」

兄弟。

阿尔发也有兄弟。但是「白色王者的兄弟」们，从小就被其他的鬼人收养，自此从未见过面。阿尔发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从未关心过兄弟的下落。不过，阿尔发突然想起来，我到底身在何处呢？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人类的城市，而我却是犬科动物。我

「来，我们走吧。」

萝姆．法说完，摸了摸阿尔发的头。第一次被她抚摸，让阿尔发有点出神，但不知为何感觉却不坏。接着，阿尔发跟在萝姆．法的後头走，中间隔着一定程度的「适当距离℉而阿尔发又稍微缩短了那个距离。我们总有一天可以并肩同行吗？阿尔发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如果那个时刻来临，我们自然可以并肩同行，若未到来就不行。事情就是如此。

然後，他们来到了小山丘前。

阿尔发在萝姆．法停下脚步前，早已察觉山丘上传来的危险气息。

「他应该不是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差遣别人的男人才对。」

虽然萝姆．法这麽说，但是山丘上被栅栏围起来的地方，却飘着散发警戒心的人类味道，气味浓烈到了呛鼻的地步。阿尔发因此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低鸣。

「我们不可以出手喔。」

我不接受命令。

「这不是命令，这是我的请求。」

那我也只好接受罗。

「乖孩子。」

你想被咬吗？

「好像会很痛耶。」

阿尔发越过萝姆．法，往前站了出去。真是的，如果有事找我们，干嘛还在那里拖拖拉拉的？正当阿尔发爬上山丘，用动态视力比静态视力发达的双眼，辨识出站在门前的两入时

他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什麽东西？

是人类吗？

看起来的确是，闻起来也像人类。阿尔发注意到的是当中的一人，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才十几岁吧？如果阿尔发是人类，或许会被他那端正到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的五官所吸引。还有那双从黑色长发间露出来的血红双眸，也同样引人注目。当然，对阿尔发而言，人类的相貌一点都不重要。阿尔发之所以瞬间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他的外表，而是他的「内在」。

萝姆法，那个跟你属於同一个种族吗？那个家伙。

「你说呢？」

尽管萝姆．法也无法确定，但她似乎跟阿尔发有着同样的感觉。既然如此，那你应该明白吧？那家伙很危险。虽然不知道对方底细，但光凭这一点就值得严加警戒。还是小心为上。

「可是，他好像没什麽敌意啊？」

这谁知道啊！

「不可以威吓他们喔，阿尔发。」

不管萝姆法怎麽说，阿尔发仍然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看。不过算了，的确正如萝姆．法所说，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或恶意。一切都很沉静。和我们那股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感相反，对方是非常沉静的生物。不知为何，连他往这边看的眼神，也让人觉得没有一丝疑念。明明站在他身边的男子，就流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这名男子看来也很年轻，却留着不适合他的短胡子。

「您找顿．裘克有事吗？」即使萝姆．法靠近到只要拔出武器即可一刀命中的距离，他还是非常沉稳。「很抱歉，请报上您的大名和来意。我们会立刻为您传达。」

「在这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件事吗？」

「什麽事？」

「这是裘克安排的吗？」

「不，这是安佐．潘卡罗的意思。在得到顿裘克的同意後，我们从前天就在此守卫了。」

「安佐潘卡罗」萝姆．法用右手食指顶住了下巴。「也就是说，你们是潘卡罗家族的人吗？」

「是的。我是里克，为潘卡罗家族工作。」

「我是萝姆法，来探病的。我能见见裘克吗？」

「他倒是很健康喔。」

名为里克的男子突然露出笑容。他的笑容感觉还不坏。阿尔发可以立刻分辨出他的笑容到底是不是假笑，因为自然的笑容大多是发自本能的动作。虽说如此，这却无法构成放松警戒的理由。阿尔发仍然监视着男子。男子却一点也不在意，转身跟身旁的男子耳语了几句。「哈维，不好意思，麻烦你进去跟奇罗先生通报。」「为什麽要我去？你自己去不就得了？」「不行啦，他叫我要留守在这里。」「哼，你倒是很受重用嘛，不只卡尔罗先生，连奇罗先生也都欣赏你。我知道啦，我去就是啦，我去。」

那个可疑的男子叫里克。拖着忿忿不平的脚步往栅栏内的房屋走去的男子，则叫哈维。对阿尔发而言，名字并不太重要。但是，他却牢牢记住了那个名字。

里克。

没有一丝破绽，整个人相当轻松却让人感到深藏不露的这名男子叫里克。

他很强。

而且，他的强并非那种靠磨练得来，或是为了狩猎猛兽经年累月训练而来的东西。那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使然，如野兽般的坚强。和我，属於同一种？不对，我可以断言，他和我绝对不同。里克有缺陷，他的强并非正道，他的强因扭曲压抑而变形。他跟我不同。阿尔发因此感到很焦虑。

「我好像被讨厌了呢。」里克看着阿尔发，好像有些困扰似地皱起了眉头，叹了一小口气。「抱歉啊，你不喜欢我的味道吧？可是我不会对你怎样的。真是只漂亮的狗啊。」

呜汪！

阿尔发忍无可忍，终於露出牙齿开始狂吠。不会对我怎样？这是什麽意思？不会怎样？你以为我怕你吗？

「阿尔发，别这样。」

可是这个家伙！

「没关系，我习惯了。我好像是不受动物喜爱的那一型。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不会更接近的。」

里克双手高举，往後退了一两步。这种瞬间从阿尔发确信可以一击必杀的距离中脱身的方法，可说是相当巧妙。但这又引起阿尔发的不快，於是他想要往前进，却被萝姆．法的手给制止。他虽然因此稍微冷静了点，却不愿把视线从里克身上移开。你敢给我做出什麽奇怪的举动试试看！我会宰了你，绝对会宰了你。另一方面，阿尔发认为里克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不过尽管如此，还是不能大意。结果在哈维回来之前，阿尔发一直瞪着里克。哈维被阿尔发的样子给吓着，迟迟不敢靠近，最後只好从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地方大声呼叫：

「那个他请你进屋去，所以由我来带路。可是那匹狼」

「不能一起进去吗？」

「应该说，我没跟他提到这匹狼我忘记说了。」

「是吗？阿尔发，该怎麽办？你要在这等吗？」

别开玩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麽说。」

「啥？」哈维歪着脖子莫名其妙，里克却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但是以人类来说，哈维的反应很正常，这种事情阿尔发很清楚。奇怪的人是那个里克。阿尔发相当焦虑，对於萝姆．法不知为何对里克抱持好感这件事，也让阿尔发咽不下这口气。应该说，这件事最让他不高兴。

「你叫做里克吧？」

「是的。」

「阿尔发并没有恶意。我只希望你能记住这点。」

「是啊，我明白。」

你明白什麽。我没恶意？事实并非如此。我有恶意，而且还很强烈。要不是萝姆．法阻止，我一定会用牙和爪子撕碎这个既麻烦又危险，内心还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生物。萝姆．法，你这个浑蛋。

「至於能不能带阿尔发进去，我想应该不要紧的。裘克不会在意对方是『什麽东西.t'我很清楚这件事情不成问题，因为这是他唯一的优点。」

「什麽东西？」

里克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露出淡淡的微笑後转身面对哈维。

「哈维，快带路。这两位是顿．裘克重要的客人，不可失礼。」

阿尔发抛下萝姆．法和哈维，一径大步往前迈进。好烦。不知为何，阿尔发感到超乎寻常的烦躁。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有欠有还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7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装˙红线地区

「anoldbar」

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遭到来路不明的武装集团袭击占领，并不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数艘破烂的船高举红底黑十字的旗帜进入旧码头的港口，也只不过是二巡月或三巡月之前的事情。虽然当时这件事情引起了一番讨论，但旧码头与由巴尔摩亚商会严加管理的新码头不同，本来就可以随各人种自由利用。过去还曾有船只载满了夜魔犬等来自黑暗大陆的野兽，前来停靠在旧码头，而引起不小的骚动。当然，那些野兽是被关在笼子里运送的。不过大家还是很好奇，到底是谁把那种东西运过来的。和这件轶事相比，那些搭乘破烂船只而来的只不过是单纯的人类，不如野兽来得引人注目。就算大家不去管那些船只，也很少人看过那些人的身影，让人几乎都快忘了他们的存在。

直到半巡月前，他们袭击奥斯特罗斯神殿为止。

「奥斯特罗斯神殿的第三僧主，该不会藏身在红线区吧？」

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建立，源自於建造这座杰德里城的马歇尔．鲁欧。鲁欧长年饱受「人鱼之梦」折磨，最後只好从黑暗大陆召唤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的僧侣，建造这座神殿。

在杰德里港建立之前，人类的渔民似乎曾经在这块土地上与人鱼共存共荣。马歇尔．鲁欧为了建设港口，仗着私兵的武力逼迫渔民和人鱼服役。人鱼们因为很珍惜与渔民的友情，一开始曾经乖乖听命。但看见许多渔民在过重的劳役之下操劳而死，或是因反抗私兵而惨遭毒手，人鱼终於揭竿而起，爆发了人称「人鱼战争」的抗争，不管是人类或人鱼都因此死伤惨重。最後人鱼们头也不回地回到海底，自此几乎消声匿迹。但是渔民仍然忘不了他们，於是收集了人鱼的骸骨归还给大海，同时还立碑纪念渔民与人鱼的回忆，为每一位牺牲者建造坟墓，上面深深铭刻了他们的名字。马歇尔．鲁欧因此勃然大怒，命令私兵破坏坟墓，不料之後却开始深受恶梦纠缠。那是关於人鱼的恶梦。每晚丶每晚丶人鱼都来到鲁欧的梦中，哀号无限的怨恨。马歇尔鲁欧最後终於忍受不住，只好仰赖神的力量。

但到了现在，对於大部分的人来说，人鱼也好信仰也好，都不重要。奥斯特罗斯神殿在苏生式确立之後，派遣了许多僧侣到M.T.D．，一肩担起了所有在杰德里举行的苏生式。在首都艾尔甸举行苏生式通常会被索取昂贵得令人瞠目结舌的高额费用，但奥斯特罗斯神殿的收费却相当有良心。尽管收费都是按件计价，并不见得每次都相同，但通常金额都在一般老百姓也能负担的范围内，甚至接受分期付款。收费金额之低，简直让爱摆阔的有钱人得另外找名目捐钱才甘心。

正因如此，没有其他神殿或寺庙可以与之竞争。即使偶尔也有新兴宗教的神殿成立，人们才刚注意到，便已销声匿迹。或许还是有默默在小地方认真经营的神殿，但至少一般人都不晓得其存在。

因为上述这些理由，杰德里的居民都对奥斯特罗斯神殿抱持着一定丶或者说很高的敬意。令人难以相信的是，神殿本身并没有什麽警备的概念。他们似乎认定没这个必要。僧侣们谨守不杀生的戒律，就连打架似乎也被严令禁止。即使如此，奥斯特罗斯神殿还是被守护着，被让人怀疑在这个国家里是否还存在的人类善意守护着。或者应该说，是人类自私的团体，为了保护共通的利益而守护着奥斯特罗斯神殿。

但是，一切都消失了。

听说那群人高举着画有黑十字的红旗，在黎明时突袭神殿，不但残杀僧侣，还破坏祭坛。然後他们在奥斯特罗斯神殿後附属的灯塔插上了旗帜。当然，那是一面红底黑十字的旗帜。

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麽要这麽做？

人们自然而然地讨论起这个话题。

但是那群人自此没有做出任何进一步的举动，至少表面看不出来。不，他们之中一部分的人，似乎正在观察街上的反应。不过，目前为止没有引发任何的冲突。不对，应该说之前并没有引发冲突才对。那个黑色的玫瑰念珠卡尔罗博西望向右手所提的皮包。皮包里面，装着用布包裹起来的黑色玫瑰念珠。

玫瑰念珠。

这应该是将念珠和十字形饰品组合，让罗榭圣教的信徒带在身上，用来祈祷的宗教用具吧？

罗榭圣教。

虽然在沙蓝德不太有名，但在摩德洛里好像很兴盛。

十字。

黑色的玫瑰念珠。十字架。

红底上画着黑色的十字。

「那家伙，好像还算满厉害的嘛。」

伊比兹在卡尔罗的面前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到破烂建筑物的铁卷门上。来自坎梅克的伊比兹有着很大颗的门牙。年纪不知是二十八还二十九。乍看之下与其说滑稽，倒不如说很愚蠢。他总是穿着一身大垫肩的华丽紫色西装，老实说品味真的很差。不过他办事勤快，从来不嫌麻烦，而且口风也比想像中还要紧。就算把他砍个半死，他也只会嘻皮笑脸，绝对不会将重要的事情说溜嘴。但如果真的要杀了他，那就不知道他的口风是不是还会这麽紧了。在危急存亡关头，任谁都会如此吧。

「他可是六根不净的和尚喔，最爱酒和女人。而且啊，他的脸皮可厚得很，酒的话就这也行丶那也没差；至於女人几岁丶胸部大不大丶头发是不是金色的，他可是挑得很咧。」

「和尚也是人啊。」

「也是啦，没什麽好大惊小怪的，忍得住的人就会忍住啦。因为也只有人才会一年到头满脑子发春啊。」

伊比兹边嘎嘎嘎地笑着，边把铁卷门往上抬，门後出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一眼就看得出动手比动日快的欧尔森站在楼梯前方。身穿没有打领带的西装，浑身拘谨的欧尔森，身材比身高一八五桑取以上的卡尔罗还要高壮，头发和胡子也只是偶尔用剪刀随便修剪太长的部分而已，看起来简直就像只熊。事实上，「欧尔森」的意思就是熊。相较於伊比兹，他可是一句废话也不说，但两人却同样值得信赖。

其实卡尔罗原本也想带里克来的，但他去顿．裘克的别墅了。因为被老爸指派负责别墅警备工作的奇罗．潘卡罗说想借用里克，所以也只好把人借给他。不，奇罗或许是想为卡尔罗着想才这麽做吧。这个还没有加入家族的小鬼头，竟然会受到卡尔罗如此重用，如果奇罗也挺那个小鬼，那麽四周批评卡尔罗的声浪也会少一点吧？如果是奇罗，很有可能这麽想。

这根本不必要，只是白费功夫罢了。不过算了，还是满怀感激地接受他的好意吧。虽然以卡尔罗的身分，竟然对老爸的亲生儿子产生这种想法，未免太过斗胆，不过两人的交情远从奇罗九岁丶卡尔罗十七岁那年就开始了，奇罗就像是弟弟一样。再说，他的个性直来直往，尽管很容易动怒，心地却相当耿直，实在无法令人讨厌。每次叫他「奇罗少爷℉他总是会板起脸说：「不要这样，卡尔罗。听起来很不爽，叫我奇罗就好。」他偶尔也会叫卡尔罗「大哥」明明在面对乌果和尼诺这两位亲兄弟时，也从来不会这样称呼他们。唉，不过被一个身材高大臂力很强的二十三岁男人尊称为大哥，卡尔罗也不觉得高兴就是了。

「那个第三僧主大人今年几岁？」

「欸，好像是七十一吧？虽然老态龙锺，但还是很行咧。在那方面也是呢，我从他睡过的马子那里听说，他可是一点都不像超过七十的老头喔。」狭窄的楼梯间弥漫着浓浓的霉味，等到走在最後面的伊比兹拉下铁门後，由於室内完全没有灯光，所以顿时一片漆黑，只听见伊比兹嘎嘎嘎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还强调一个不够，要我再准备两个咧。这个第三僧主也真是的，就因为他是神殿内第三了不起的人吗？那时候他可是认真想要这样搞咧。明明神殿没了，他也不是什麽僧主了。」

「他一点都不像是被追杀的样子呢。」

「既然他都敢穿着僧侣服大大方方地喝廉价烈酒喝到饱，应该不要紧吧？话虽如此，还是得小心点」

「外面有人在把风吗？」

「是。我遵照你的指示，在建筑物四周安排了一堆擅长捉迷藏的人，就像这样，到处都有。如果有不像是我们这样的『一般人』，或是有可疑的家伙靠近，他们就会马上抓住对方。」

「是吗？」

卡尔罗总觉得有些耿耿於怀。但是在搞清楚是什麽东西让自己这麽在意之前，欧尔森已走下楼梯，开启左手边的门。门後的房间透露出昏暗的灯光，房内传来女人虚假的娇笑声，以及彷佛漏踏了人生最後一级阶梯的老人怪声，整个房间酒气冲天。这家老酒吧原本已经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料突然被人随便打扫打扫之後，便挤进了老和尚丶饮料食物以及女人。三位由伊比兹选出来的把风人员本来也挤在里面，不过他们在卡尔罗一行人走进来之後，随即离开房间。

「玛莉琳，你也给我出去。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你还是别听得好。」

「咦」

被伊比兹唤作玛莉琳的浓妆女人虽然有所不满似的噘起了嘴唇，内心却似乎巴不得赶快离开老和尚，而她的表情也稍微流露出了这个想法。算了，她的心情也不难体会，因为坐在沙发上紧抓着玛莉琳不放的老和尚，老实说气色真的很差。他瘦过了头，手脚看起来也异常地长，而因酒精满脸通红的面容，明明满布皱纹，看起来却有点重心未泯。他嘴里吐出来的下流话和那双澄澈的黑眼珠实在非常不相称，身上的暗蓝灰色僧袍半脱露出了上半身，更让人觉得不快。

「搞什麽嘛，好戏才正要开始耶。」

「唉呀唉呀，这可真是抱歉呢。」

伊比兹一边慎重地跟老和尚低头道歉，一边在擦身而过的玛莉琳耳边窃窃私语：「下次我再请你吃好料的。」「咦真的？伊比兹每次都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少白痴了，老子的慷慨可是挂保证的咧。」「那一言为定。」「噢！」像这样的举动，卡尔罗绝对做不到。当然，卡尔罗并不是讨厌女人，但他却从未想过要说甜言蜜语来达到目的。他既不擅长雇用女人，仔细想想，好像也从未真心爱上哪个女人。伊比兹这招却相当受到女性欢迎，处理女性问题的手腕可说是出类拔萃。因此，他相当明白卡尔罗的缺点，在必要时就会主动协助。卡尔罗和伊比兹，就这样合作了七年之久。

「接下来，有个很无聊的事情，想要跟你问问看啦。」

「哼。」

老和尚在沙发上劈开腿坐着，眼睛仍旧不停地偷瞄着玛莉琳走出去的大门，一副很惋惜的模样。伊比兹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斟满了两个玻璃杯之後，递了一杯给老和尚。

「来，总之先乾一杯吧。」

「这就叫人生最後的一杯吗？」

「我们可不是那种粗暴的家伙。你只要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之後随你爱怎样就怎样啦。」

「潘卡罗家族。也就是说，你们是黑道吧？你们的话能信吗？」

「你说这种话有点太过分啦。不过，或许跟在那座奥斯特罗斯神殿担任第三僧主的伟人相比，我们的确只像是垃圾残渣也说不定。」

「那座奥斯特罗斯神殿也毁了。神殿没了，管他什麽第三僧主第二僧主还是大僧主的，都没什麽了不起。贫僧啊不，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老头罢了。」

「哈，普通的老头。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简单多了。」

伊比兹强行让酒杯相碰，说了句「乾杯」後便一口气喝光杯中物。彷佛是暗号一般，欧尔森立刻绕到了老和尚身後。尽管他并没有打算做什麽，但由於身材太过高大，所以光是站在背後，就足以产生极大的压迫感吧？实际上老和尚立刻慌了手脚，赶紧舔了舔杯中的威士忌想蒙混过去。但是，他的手之所以会抖得如此厉害，应该不只是因为害怕眼前的状况而已。卡尔罗走到老和尚面前，打开皮包拿出了那个裹在布中的东西。

「卡克旺第三僧主，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这是」卡克旺老和尚瞠目结舌，紧盯着卡尔罗打开布包的动作。「为何为何潘卡罗家族的人会拿到这种东西？」

「你既然会这麽说，代表你知道这是什麽东西。」

「是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黑色的玫瑰念珠。」

「是啊黑色的，黑暗的，玫瑰念珠不吉利真可恨，喔喔，这到底是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充满荣耀的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它的历史，我们深厚的信仰，苏生式的秘术设备丶祭坛僧侣丶年轻的僧侣们，还有朋友丶老师全部都！都因为这些胸前绣着红底黑十字的徽章，戴着那个不吉的黑暗玫瑰念珠前来的邪教恶鬼！」卡克旺咬牙切齿，握紧酒杯用力摇晃，却完全没察觉酒洒了出来。但现在并不是在乎酒的时候。卡克旺澄澈的黑瞳闪烁着某种异样的色彩。不，那并不是色彩，而是光芒。那既是愤怒，也是疯狂；既是苦闷，也是绝望。卡克旺挤出的声音宛如从死亡深渊爬上来的亡灵。

染血圣堂骑士团。

BloodTempleKnights．

他说出了这个名称。

「那群恶鬼就叫这个名字，他们是由罗榭圣教的火焚谷思想孕育而生的鬼之子。不，从『预言家』悠伯．马力克的毁灭预言衍生而来的罗榭圣教，或许原本就是那种魔鬼畜牲的诞生地。根据他们的教义，罗榭之火迟早会从天而降，由地而生，只有皈依罗榭，参加『计画Jl-藉此洗清罪过的清白之人才得以幸免。若某人应该被罗榭净化，就必须当场一死。以罗榭圣教之名，死即为净化。因此，他们彻底否认苏生式。那群浑蛋一边残杀僧侣，一边呐喊这条教义。他们简直就是恶鬼丶是罗刹。对他们来说，杀戮就是正义，是终极的善行，因此就算向他们低头求饶也没有用。每个人都被杀了，就这样被杀死，那群人只为了杀人而杀。年轻的僧侣大声惨叫：『大海王神啊，请守护我！』当然，我们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庇佑。年轻的僧侣先被砍断手臂，斩断双足，在无法动弹之际被砍下首级。贫僧把一切都跟躲在後殿的僧主们说了。贫僧边哭边说，吼着告诉他们。於是大僧主殿下叫我过去，偷偷对我说：你快逃吧。他说：你是我们五位僧主中最年轻的一位，你这时逃走，日後必将复兴神殿。因此贫僧就从後殿的密道逃了出来。但是，这番话绝对不是为了自我辩护而说，贫僧真的没有一丝『得救了』或是『太好了』的想法。如果可以，贫僧也想跟大家同甘共苦。贫僧真的好想一死。虽说贫僧是僧主中最年轻的，但也已经是七十一岁的老头了，到底还能做什麽？你说贫僧到底能做些什麽？如果这是大海王神给予贫僧的试炼那也太过残酷了。贫僧好恨西亚拉姆殿下好恨大僧主殿下，吾之良师，好恨他为何要叫贫僧逃走。贫僧好痛恨在当下点头答应逃走的自己，如果当时摇头就好了。就算遭受邪教净化，贫僧也不在乎。真的好想死，贫僧好想死在深爱的神殿内。就连这个微小的希望也不被允许的贫僧到底该怎麽办才好。神却不肯回答」

卡尔罗虽然静静地听着，但老实说，卡克旺的心情一点也不重要。我既没慈悲到会为了初见面的老人故事而红眼眶，更不是个容易被情感左右的人。我是好恶分明的人。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和不重要的东西，区分得相当清楚。举例而言，虽然我随时都可以为老爸慷慨就义，但如果看到陌生的孩童倒在路边，我却会毫不犹豫地见死不救吧。家族比我自己还要重要，但是奥斯特罗斯神殿却如同路旁的石头一般。唉，虽然杰德里因此没有可以举行苏生式的地方，会让人觉得很不方便，但那又另当别论了。

因此，卡尔罗只撷取必要的情报牢记在脑中，接着仔细想了一想。

染血圣堂骑士团为何那些家伙要袭击我们，要袭击老爸呢？

「卡克旺第三僧主，关於罗榭圣教，请你再说清楚一点。只要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就好。」

「那是邪教耶，贫僧也不太了解。」

「你知道的应该比我要来得多吧？你刚刚说火焚谷思想吗？那个火焚谷是什麽？」

「『神在圣地火焚谷内，将污秽之物丶愚蠢的动物丶罪人们，所有污秽的东西都焚烧殆尽，重新塑造清白的纯粹者。』悠伯．马力克的预言中，有这麽一节记载。而且在摩德洛里西北部确实存在着名为火焚谷的地方，那里也曾经有过罗榭圣教的中心，也就是大圣堂」

「曾经？」

「是啊，如今已没有了。据说被烧光了。」

「这是什麽时候发生的事情？」

「『火之日曜日』(BurningSunday)。罗榭圣教以七日为一循环，每天分别以月火水木金土日等七曜来对应。贫僧听到这起事件的时间，没错，那正是在五巡月中。」

「这起事件跟袭击神殿的那群人，有任何关系吗？」

「有的。」

卡克旺露出吞了铅块般的表情，但仍很肯定地点点头。卡尔罗想继续追问，思绪却突然停住了。有动静！是人声吗？不确定，听不清楚。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吧？虽说如此，卡尔罗仍以眼神暗示欧尔森与伊比兹，并且从怀中抽出短刀。这是由摩德洛里的锻冶士欧克马．波尔多艾儿打造的，虽然外型朴实，却十分坚固，刀刃也相当锐利。欧尔森也手握挂在腰间的大刀刀柄，伊比兹则从外套中取出几把飞刀握在双手上。

「该丶该丶该不会」卡克旺开始颤抖，腰部无力地跌坐到沙发上。「他，他们想干嘛？」

「谁知道？」卡尔罗简短回答後，便用下巴向欧尔森示意。欧尔森随便点了点头，便立刻靠近门口，整个背部贴到旁边的墙壁上。卡尔罗也移动到了墙旁边。而伊比兹因为必须紧抓着害怕的卡克旺，所以似乎显得有些辛苦。虽说如此，他也只花了十秒钟就做好准备。欧尔森随後打开了门，什麽事都没发生，外头一片寂静。於是他从敞开的大门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出门探查。这时卡尔罗紧握短刀的左手，突然不由自主地用力。就在这之後，随即出现了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来者不只一人吗？「欧尔森，回来！」幸好欧尔森与他笨重的外表不同，非常机灵。他立刻回应卡尔罗的命令，回到了房内。同时卡尔罗也冲到门口，和欧尔森一起站在敞开的大门两侧，而伊比兹则站在正中央。他把率先冲进门内的男子当作目标，一刀命中。伊比兹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手上功夫也相当出色。飞刀刺穿了男子的右眼，卡尔罗立刻接着一脚把对方扫倒在地。但第二个人随後而来，他用剑挡住了飞刀，随即锁定了伊比兹。不过这个判断可真是大错特错。正打算朝伊比兹冲锋的他，被欧尔森从旁大刀一斩，瞬间发出重物掉落的声音，鲜血如喷泉般一涌而出。他被砍了，被大刀从头到颈部劈成两半。但即使如此

他还是紧盯着欧尔森不放。

他呐喊着听不清楚也莫名其妙的话语，想袭击欧尔森。

怎麽搞的，这家伙？

「啧！」如果不是卡尔罗踢碎他的膝盖让他跌倒，事情就不妙了。虽说如此，事情还是很不妙。第三个丶第四个，两人一同冲了进来。他们全都穿着在某种意义上太过普通的服装。但其实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并非泛泛之辈。他们太奇怪了。这些家伙绝对不是普通人。之前那两人也很奇怪，一开始就打算牺牲自己。他们并不是以手上持有的武器攻击欧尔森和卡尔罗，而是整个身子扑了过来。尤其是第一个牺牲者。他的右眼被飞刀刺穿，照那种刺法来看飞刀应该深及脑部，但他竟然还想往伊比兹的方向爬过去。在这种状态之下，怎麽还动得了啊？不可能。可是，这仍旧让人大为吃惊。卡尔罗侧身闪过第三人的冲撞後，随即用短刀砍断对方的右手，但依旧於事无补，对方的战意并没有随着受伤而消减。岂止如此，对方反而更猛烈丶更疯狂地扑向卡尔罗。这些人搞什麽啊？论技术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但他们那种奋战的方式可不能小觑。即使在潘卡罗家族中，又有多少人能有这般的勇气？卡尔罗至今也踏遍许多战场，虽然偶尔也会出现完全不怕死的神经病，但再怎麽说也只是偶尔而已，可是今天的突袭者真的都可说是不知害怕为何物。

这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站在眼前的，正是这种敌人。

而且，对方人数还不断增加。第五人丶第六人丶第七人丶第八人而我方只有三人。更何况还有卡克旺第三僧主这个大包袱在。尽管混战对我方很不利，但看来已经变成这种状况了。右手被切断的男子挥舞着从断腕处飞溅出来的鲜血，往卡尔罗扑了过去。卡尔罗一边打倒他，一边诅咒着这个惨况。这让他更痛恨自己的大意。明明之前或多或少感到事态有些不对劲，却没有好好想过那代表什麽意思。自己实在太天真了，这些家伙可不是半调子的敌人，他们和卡尔罗之前遭逢的对手不同。更何况，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目的为何。这些家伙到底在算计什麽？就连不只是颈动脉被切断丶而是半颗头都被砍下的敌人，仍然朝卡尔罗他们扑了过去，嘴里还大喊「就让你们被圣火燃烧殆尽吧！」这些家伙到底在说些什麽啊？『神在火焚谷圣地内，将污秽之物丶愚蠢的动物丶罪人们，所有污秽的东西都焚烧殆尽，重新塑造清白的纯粹者？』火焚谷？燃烧殆尽？罪人？所有污秽的东西？

「开什麽玩笑！」卡尔罗绕到那个人的侧面，大脚一踢，把他剩下的头给踹了下来。虽然这下子对方总算倒在地上，但卡尔罗也差点被其他的家伙从後方抓住，千钧一发之际，他一个回身逃过一劫。刚刚真是太危险了，如果再迟一点，搞不好会被杀掉。但是我还不能死呢。我这条命可不能奉送给这群家伙。卡尔罗一个转身，一口气撞向想攻击他的家伙怀中，用力推倒他後，将短刀刺入他的额头。接着他立刻抢走对方的剑，快速远离对方的尸体；随即又将抢来的剑刺入离他最近的敌人腹部。最後再用双手抱住敌人的头，用膝盖狠狠地撞了对方的下巴三丶四次。总之就是要打到敌人无法动弹为止。这样子下来，我到底杀了几人？敌人到底有多少？我的手受伤了吗？呼吸变得好紊乱。到底过了多久？好臭。从敌人身上溅出来的血好多。真是无可言喻的味道，好臭。房内满是鲜血，情况相当惨烈。

「伊比兹。」

没有回应。卡尔罗快速环顾四周，终於发现抱着肚子蹲在房间角落的伊比兹，而卡克旺就在他身边，低着头死在那里。没救了，他头破血流，脑浆四溢，已经死了。可恶。玛莉琳看到这个色老头遭到报应，或许会很爽吧？不过那也要那个女人也活着才行。那麽，伊比兹呢？

「喂，伊比兹，你还活着吗？」

「是」

伊比兹稍微抬起头，朝卡尔罗举起了右手大拇指。他是智障吗？如果活着还不赶快回应？卡尔罗用袖子擦擦沾满鲜血的脸，从尸体的额头上拔出短刀之後，慢慢靠近右手握着大刀垂下的欧尔森。尽管他好像受伤了，不过再怎麽说，他也是那种即使少了一两只手脚，也绝不吭一声气的男子汉吧。就算他快死了如果间他「你还好吧？℉他也会默默点头吧。所以卡尔罗反而一句话也不问。不，应该说还不到问的时候。我真是大笨蛋。实在太轻敌了。我竟然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太天真，我的判断真是太天真了。

突然，缓缓地那个应该早已死去的男子竟然又爬了起来。

卡尔罗不禁大喊：

「欧尔森，小心後面」

敌人在後面，而不是前方。你在干嘛？为何往我这来？卡尔罗朝想要从後方袭击欧尔森的濒死男子冲过去。糟了，太迟了吗？来不及了吗？但是，为什麽？为何欧尔森要往我这来？就算背上被人捅了一剑，还是一点也不在乎地往我这边来？有杀气，竟是从後方传来的！卡尔罗总算明白了。就在那个瞬间，他被欧尔森撞飞了出去。「笨」我倒在地上，到底想说什麽？我想骂他笨蛋吗？

欧尔森不是笨蛋。

我才是笨蛋。

是我自己。

原来不只一个人爬了起来，全部共有三人。而当中的两个那两个从背後靠近卡尔罗的男子，被欧尔森用那双又长又粗的手臂整个抱住。他就这样不断使力勒住敌人。那两个挤出最後力气想要打倒我们的男子，马上全身无力。欧尔森放开这两人後，接着拉开从背後用剑刺他的另一名男子，大刀一挥将对方的头砍成两半。然後欧尔森终於发出呻吟。

仔细一看，原来他的右侧腹及心窝分别中了一剑，而且还刺得很深。

欧尔森慢慢转向卡尔罗，朝他低下头。

「很抱歉。」

「你在道歉个什麽劲啊？浑蛋。」

欧尔森跟卡尔罗一样，都是来自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卡内拉自治州。但他却不知道欧尔森到底是如何流浪到杰德里的，只听说他好像是乘船而来。两人相遇已经十年有馀了，卡尔罗在红线地区撞见欧尔森遭到恶劣的船员同事动用私刑凌辱，因为看不下去而出手相救，欧尔森因此成为卡尔罗的小弟。不过，尽管欧尔森力气很大，人也不笨，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愿意诉诸暴力；当时还很年轻的卡尔罗为此相当焦虑。於是只要一有纷争，他一定会带欧尔森去，教他揍人踢人或砍人的方法，本来就很强的欧尔森在这种锻炼下变得更强。如果考虑到身材优势，那他的作战能力应该比卡尔罗优秀才对，但是欧尔森一直甘愿当卡尔罗的「小弟l他只听从老爸或卡尔罗的命令，对於使唤别人也似乎不感兴趣。如果不是跟卡尔罗或老爸一起，他甚至滴酒不沾，赌博的功力也差到令人不敢置信，对女人也好像没有执着的样子。不过，伊比兹介绍给欧尔森的两个女人全爱上了他，但是就算女人说想跟他在一起，欧尔森似乎也顽固地拒绝了。女人就这样哭着离他而去。伊比兹还因此一直碎碎念，直说太可惜了。

我就连欧尔森的年龄也不知道。

他到底来自卡内拉的哪里？父母呢？兄弟呢？为什麽要离开故乡？

欧尔森

在卡内拉的语言中，欧尔森就是「熊」的意思。因为当时我再怎麽问他名字，他也不肯说，所以我才这样称呼他。「这样就好。」你这样说道。欧尔森，你的本名到底是什麽？

「我欠大哥」

欧尔森露出莫名其妙的满足表情，一边吐血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的恩情，都还清了吗」

「还差得远呢！」

欧尔森说出「很抱歉」後，又低下头来。不，不对，是他的膝盖弯了。欧尔森向前倒下。由於之前才刚松了一口气，所以卡尔罗这时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奥斯特罗斯神殿已经不存在了，人一死就全完了。欧尔森。喂，欧尔森。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岂能接受一切就这样结束？你何止还清了欠我的恩情，这下子换我欠你一个很大的人情了。我该在何时何地，如何还你这份恩情才好呢？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罪孽轮回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7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教我多一点」

那火焰至今仍遗留在眼中。

神圣之火。

净化之火。

美丽的火焰。

保罗诞生於圣地火焚谷附近的贫穷小村庄，自然地皈依罗榭圣教，从小谨守教义长大。每天他都会在起床後丶吃饭前以及睡前献上赎罪的祈祷，并且每个月都在第四个日曜目前往火焚谷大圣堂作礼拜。能够每个月固定踏入大圣堂作礼拜，是家住火焚谷附近者享有的特权，保罗因此打从心底觉得感谢。可是，其实尽管这是连想也不被允许的事情，但保罗的内心并非从来不曾感到疑问。

疑问源於大圣堂的金碧辉煌丶气色红润的主教们得到的豪华供品丶穿在火焚谷骑士团的骑士身上那些擦得发亮的铠甲所闪烁的光辉，以及大圣堂每年一次的赎罪祭所供奉的葡萄酒芳香。另外，还有在乾燥的夏天与严峻的寒冬里从被压榨到贫瘠的土地收获的少量作物，被用来代替金钱，供奉在镶满黄金的罗榭神像前。

那些蔬菜和谷物最後会怎麽处理呢？神会吃光吗？怎麽可能。会被丢掉吗？真是太浪费了。那些有钱人捐赠的金钱呢？会用在什麽地方呢？用在装饰大圣堂上吗？用来制作主教的新衣服？用来购买骑士的宝剑？

保罗家境非常贫困。当妹妹因感冒过重而死亡时，他们也无能为力。村子里既没有医术士，家里也买不起药，所以他只能相信妹妹是因为罪孽深重，而以死亡获得净化。

罗蕾塔当时年仅六岁。真的很可怜。

但是，罪孽是人与生俱来的重担。

人类是污秽的。污秽的人类，只能皈依罗榭，为推动「计画」而尽力，因此人类必须尽可能向一直在为实行「计画」作准备的大圣堂捐献。如此一来，人类便可以慢慢除去罪孽，接近清白的「纯粹者J如果变成「纯粹者」，死後就能成为罗榭的使徒，可以执行「计画」。

很遗憾，罗蕾塔不能成为使徒。

因此，我必须要连她的份一起努力。

只要完成罗榭的「计画一世界就能变成毫无污秽的「纯粹世界」。

如此一来，像罗蕾塔这样的孩子，就不会因为背负罪孽而受苦受折磨了。

保罗相信这些教义，他只能选择相信。因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救赎，那人类又要怎麽活下去呢？这个有数百丶数千丶数万，搞不好还更多的罗蕾塔只能无助地死去的世界，又有什麽价值呢？如果不坚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那罗蕾塔不是太可怜了？

可是，主教们却拿应该用於「计画」的供品来自肥。

另一方面，罗蕾塔却死得这麽惨。或许是她本来身体就很虚弱吧，在历经痛苦折磨後，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这个现实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现实活生生地在眼前，让保罗大为动摇。老实说，自己就连信仰也开始动摇了。但如果失去信仰，却没有自信可以活下去。

我想，我真的很软弱。

真是太软弱了。

天生污秽的我，因为罪孽深重而伤到脚与腰，相当软弱。所以，如果不仰赖信仰就活不下去，我不能舍弃信仰，只能选择相信。我只能坚守信仰丶继续生活下去。即使邻居的小孩像罗蕾塔那样死去，我也只能含着泪继续耕种丶只能拚命地祈祷。

那时的我虽然罪孽深重，却是个好孩子。

当我听说火焚谷骑士团的马蒂乌斯骑士想从虔诚的年轻信徒中招募骑士见习生时，便毫不迟疑地参加了招募，结果竟然被选上了。我住进了马蒂乌斯骑士的家中，一边打点他的生活起居，一边学习武艺丶教义以及宗教史，甚至还领到了薪水。钱这种东西，过去我几乎没有什麽机会可以拿到，因此虽然金额并不大，我还是尽可能地买了食物和衣服送回老家，家人全都高兴得跳了起来。母亲毕恭毕敬地紧握保罗的双手，哽咽地哭了起来。「保罗，你要乖乖听骑士的话喔。你要当上骑士喔。你要出人头地喔。然後你就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就不用那麽辛苦了，就可以过好日子喔。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喔，好吗？」

钱。

钱

钱！

为了准备「计画」，需要钱。

为了有好日子过，也需要钱。

当然，大圣堂最需要的贡品，并不是那些即使仔细洗去泥土後，仍然掩藏不住粗恶外观的蔬菜。他们最需要的，就是钱。

也就是说，为了除去罪孽所需要的东西，就是钱吗？只要多奉献金钱，就可以慢慢除去罪孽，变成「纯粹者」吗？既然如此，那麽钱赚得多的人，就比较接近罗榭的使徒吗？难道，罗榭神像之所以用黄金打造，就是这个意思吗？

保罗逐渐发现到，随着自己当骑士见习生的表现越来越好，自己也离信仰越来越远。不可思议地，每当薪水一点一滴增加时，信仰反而变得越来越薄弱。不过，这种情况似乎并不只发生在保罗身上。尽管马蒂乌斯骑士个性温厚信仰坚贞，但有许多骑士会严厉批评主教，对大圣堂的体制心存不满，在火焚谷骑士团内，这种人反而是主流。他们口口声声说着「主教背叛了神」，心底其实是对主教们独占奉献金的管理权而感到不服气。於是他们主张「缩小主教团的权限，让火焚谷骑士团团长与副团长加入大圣堂营运部」。

钱其实他们就是想要更多的钱。

主教团拿传统与教义当作挡箭牌，拒绝了骑士团的要求。但他们并没有任何武力。因此有时候会妥协，承诺要增加火焚谷骑士团的预算。不过当强硬派的主教们掌握实权而执营运部牛耳时，就会以「骑士团再怎麽说都只是大圣堂的卫兵罢了」为理由，削减火焚谷骑士团的预算。当然，骑士团会群起反对，并向营运部施加压力，胁迫他们重新分配预算。总之，保罗身为骑士见习生学到的大圣堂历史，就是这种循环。钱丶钱丶都是钱。大圣堂是金钱堆叠而成的。

但是保罗没有感到绝望，他并没有这种权利。保罗赚来的钱让家人过着比以前更好的生活，母亲还有父亲都非常开心，两位弟弟和一位妹妹也因此健康成长。我不会让第二位罗蕾塔出现的。至少，我不会让自己家再发生这种事。只要像这样继续好好努力，等到有一天当上骑士後，就可以在火焚谷的门前町（注．一不教集会场所周边的市镇区域）盖一栋房子，让家人住在那里。只要有钱，一定办得到。我发现，罪孽好像没有消除。不过没关系，就算罪孽消不掉也无所谓，只要有钱就好。由於马蒂乌斯骑士的思想和主流派有些不同，所以我一当上骑士，就离开了他。我投效了主流派的有力人士帝欧多拉斯骑士，在他旗下工作。这样一来，就可以赚更多的钱。这样就好。

我们是污秽的。

是罪孽，这正是所谓的罪孽。每个人都背负着想要钱丶或是其他一切的欲望，这就是罪。因为背负罪孽所以软弱，而这种软弱本身就是罪，不管到哪里都脱离不了，罪孽在轮回。所以说，『神在火焚谷圣地内，将污秽之物丶愚蠢的动物丶罪人们，所有污秽的东西全都焚烧殆尽，重新塑造清白的纯粹者』。反正只要没有被圣火燃烧，我们就无法变成「纯粹者]光靠捐献消除罪孽，就可以成为「纯粹者」这根本就是爱钱的软弱人类想出来的诡辩吧，我是这麽认为的。

但是，那一天。

那个日曜日。

大圣堂被烈火包围的日子。

保罗看见了。

看见了真正的信仰者，「计画」的实践者。

他真的在火焚谷圣地内，将污秽之人燃烧殆尽。

将贪得无厌的主教们燃烧殆尽。

将欲求不满的骑士燃烧殆尽。

他说「不遵从罗榭之意丶无知愚昧的悲哀罪人们啊，就让圣火将你们燃烧殆尽吧。罗榭会以慈悲之心净化你们的。」

保罗差点投身於被火炎袭卷的大圣堂中，他认为自己应该被烧死才对。

但是被阻止了。

保罗受到来自异乡的骑士劝阻，当场加入「他」的军团，搭上了破旧的船只，最後航行到了这里。

保罗忘了家人的事情，决意要为信仰而活。当自己将能做的都完成後，迟早也能够以死获得净化吧。每个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所以保罗不觉得还能有见到家人的一天，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相见了。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自己对家人的爱从未改变，但我们都是罪人。因此我要背负着自己的罪孽，为主罗榭粉身碎骨，死而後已。

主啊，请救救这个世界吧。

为此我丶我们，都有为您做任何事的觉悟。

「虽说如此，安德鲁爵士没有必要凡事躬亲吧？」

「有什麽关系？再怎麽说，窝在後方对年轻晚辈颐指气使，可不是我的兴趣。」

穿着在巴尔摩亚市场买来的牛仔裤丶毛衣与连帽厚呢绒大衣的保罗走在街上，与他并肩同行的人，就是当时那位来自异乡的骑士。不过，如今他在挺拔西装外穿着茶色风衣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骑士。

「我说保罗啊，你不要再那样叫我了啦，很奇怪耶。我本来就很讨厌爵士什麽的称号，感觉很恶心。」

「没办法，因为您是东骑士馆长啊。」

「蠢蛋！所以才叫你不要这样称呼我啊！在大街上用那种称号，如果被别人听见，让人觉得莫名其妙而因此牢牢记住，这可怎麽办啊？」

「别人一定会觉得这只是玩笑话之类的吧？」

「或许吧，但是不要冒这种没必要的风险。现在的我啊，只是要跟刚成年没多久的儿子一起去喝酒的亨利．布莱克摩尔，目前三十七岁单身，女友募集中。」

「为什麽单身却有儿子呢？」

「因为老婆七年前跟人跑了啊。从此亨利．布莱克摩尔就一个人抚养独生子长大。」

「我十九岁了耶。这代表你很年轻时就有了儿子。」

「因为当时年轻嘛。不过唉，老婆要多少就有多少，孩子就没办法啦。」

「我想换妻子可没那麽容易吧？」

「笨蛋！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受女人欢迎的。」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需要募集女朋友呢？」

「刚好正值空窗期啊。」

亨利．布莱克摩尔，又叫安德鲁爵士。他虽然以东骑士馆长身分统率大批骑士，个性却异常随和。他一头鬈曲的黑发只用手随意梳整，搭配上好像眨眼眨到一半的双眸，总觉得给人粗犷的印象。因此，他刚刚所说的玩笑话，也让人觉得相当具有说服力。

「可是，要把我当成您的儿子还是太勉强了。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因为老婆是金发啊。」

「我们连脸都不像啊。」

「之後就会像啦。不，其实随着年龄增长，两人慢慢地越来越像。你还为此很不高兴呢，心想：『我才不要变成这种欧吉桑呢。』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吧？」「那麽，就照您所说的吧。」

保罗感到罪恶。明明早已舍弃家人，但只要跟安德鲁爵士像这样并肩同行时，就会觉得兴奋。总觉得能够把安德鲁爵士当成父亲，让人非常开心。因为我很软弱，我的心很软弱。这是罪孽，是我的罪孽。

每当保罗察觉到自己的罪孽时，胸口就会冻结。

心脏好像化为冰块一样，血液停止流动，最後连身体也无法动弹。

「保罗，怎麽了？」

「没事。我没怎样。」

「是吗？」安德鲁爵士虽然从保罗身上移开视线後抓了抓头，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却又突然停下脚步。「每个人都身负罪孽。在这世上没有人是清白的。最重要的是，要能够有所自觉。尽情地笑，尽兴欢乐吧，然後再来责备自己。绝对不要赦免自己的罪过，保罗。就我所知，你就是这种人。所以即使感到痛苦，也不需要迷惘。在以死获得净化之前，只要遵从主之意勤奋工作就好。」

「好的，安德鲁爵士。」

「是老爹喔。」

「咦？」

「好啦，快点叫叫看。」

「啊欸，那个老爹。」

「呵呵。」安德鲁爵士抚着下巴露出奸诈的笑容。「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搔痒般，屁股那边有点痒痒的，好奇妙的感觉啊。难得如此，今天就这样称呼我吧。听到没？我是老爹喔。」

「这是命令吗？」

「是啊，这是命令。不可以违抗喔！我啊，最讨厌别人违抗命令了。因为要处罚一个人是很麻烦的啊。」

「我明白了，老爹。」

「回得好。」

安德鲁爵士以父亲般的手势摸了摸保罗的後脑勺。现在，我们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子吧？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这样会比较方便。红线地区杰德里最繁华的欢乐街。成群男女嗅着呛鼻的快乐气息在小巷中错身而过，散尽金钱饮酒作乐，诉说真假不明的爱语，让情欲相互激荡。换句话说，这是个一夜缠绵後旋即分手的街道。儿子战战兢兢地跟在父亲身後，只见在毛皮大衣底下穿着极为轻薄的服装，年纪虽轻却浓妆艳抹的女人们，向他们靠了过来。「唉呀小弟弟，今天跟爸爸一起来吗？好啦，我会给你特别服务的，要不要来试一下？」「跟．我一起玩吧。很有趣的喔？」儿子被吓得连忙向父亲讨救兵。父亲则熟练地将女人们偷偷隔离儿子身边，露出有点下流的笑容：「不好意思啦，今天是儿子的生日，我们只是想去喝一杯而已啦。」「要喝酒的话，我们店里也有好酒喔？」「是啊是啊，像是洛可．涅蒂啊，吉坦．顿．古啊，或是利卡甸之类的。」「搞什麽啊，这家伙净说一些贵到没天良的酒。我看起来像有这麽多钱吗？」「像啊像啊。」「你看起来就像有钱人啊。」「更何况我老婆还弃我而去，害我现在处於单身状态啊。」「真的吗？那跟我结婚！」「我也要我也要！」「什麽我也要我可没办法同时跟你们两个结婚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两个私下感情也很好，一定办得到的。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什麽好啊。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如果我当真了看你们怎麽办。像我这样的欧吉桑啊，可是很纤细的，容易当真上当喔。」「你可以相信我们啊！」「就相信我们嘛相信我们嘛，如果不肯相信，那就来亲一下。」「啾！」「喂喂，我儿子在看耶！」「那我们也亲一下未来的儿子吧，啾！」「亲亲！」「笨蛋，我说住手！儿子的小老弟可是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喔？万一小老弟乱来爆炸的话该怎麽办？你看啦，走开走开话说回来，你们的店到底在哪儿啊？」

我真的罪孽深重。我是软弱丶污秽的人。

保罗有点喔不，是很恨左拥右抱走在小路上的安德鲁爵士。那些女人虽然妆有点浓，但却满可爱的。她们两个都穿着红色网袜，保罗虽然觉得这种打扮真是奇怪，但不知为何却让他性欲高涨。她们的年龄比保罗稍长吗？搞不好跟保罗年纪相仿也不一定。

这样的女人竟然用软绵绵的身体在我身上磨蹭，柔嫩的嘴唇吻上了我的脸颊。保罗也是个健康的男人。就算在心中告诫自己：「没什麽了不起，我是石头我是石头。」身体也不肯听话，反而不受控制地任性反应。这也是我的罪孽，我不可以不认罪，但我也不能饶恕自己。这是安德鲁一爵士说过的话，不过这麽说的安德鲁爵士，却好像相当愉快的样子。

不对，他是在享受。尽兴欢乐即可，然後，不可以去赦免不得不尽兴享乐的软弱之罪。这虽然让人感到很矛盾，但人类就是这样。我必须好好了解污秽及罪孽。因为如果不了解这是罪孽，就无法自觉自己的罪过不是吗？「来带两位客人进去」「请往这边走。」「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他们被带往的「店家」对於只知道故乡那个寒冷的小村庄，以及循规蹈距的火焚谷门前町的保罗来说，根本是无法想像的地方。店名叫「教我多一点℉首先，店的颜色相当刺眼。地板也好丶墙壁也好丶就连天花板也都是红色粉红色或是紫色之类的。羽毛般的装饰和镜子作成的球体四处垂挂，光线各种不同色彩的光线在店内舞动，而跟全裸没两样的女人们就在舞动的光线中如游泳般走动。那两位带安德鲁爵士与保罗来这儿的女人也是，脱下毛皮大衣之後，几乎只剩下内衣。红色网袜，果然相当刺眼。脸好热，血液好像全集中到下半身的某部分以及脑袋。保罗意识到下半身的勃起肿胀。他一个摇晃，手支撑在穿红色网袜的女人身上。他用手抚摸了女人的肌肤。好冰冷，可是却很柔软。

「呀」女人突然大叫起来，用双手压住保罗的脸。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刹那间，保罗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当他望向女人的双手後，才发现她的双手被染成一片红。原来是血。血？为什麽会有血？难道我受伤了吗？

「喂，保罗，你流鼻血啦，鼻血！」

「鼻血？」

哦~

是吗？原来是鼻血吗？

当保罗搞清楚时，安德鲁爵士早已从外套口袋中掏出手帕，压住保罗的鼻子。穿红色网袜的女人也问了好几次「不要紧吧？」一副很担心的模样。她的双手被保罗的鼻血弄脏了。另一位穿着网袜的女人拿着布之类的东西走过来，协助安德鲁爵士止血。保罗就这样呆呆地被别人服务，脑袋一片空白。流鼻血这件事就算了，而其他的事情更是不可思议。安德鲁爵士就不用说了，就连女人也都很关心的样子。而店里除了她们两位以外的女人，也有好几位跑来问候保罗。穿着一看就相当轻浮的西装丶把头发全部往後梳的男人还问安德鲁爵士「要不要叫医术士来？」保罗的鼻血弄脏了女人的手，弄脏了店家的地板。尽管如此，却没有任何人追究。保罗一回神，安德鲁爵士跟他早已坐在店里头的座位，两位穿红色网袜的女人还送上了食物与酒。

保罗轻轻地摸了摸女人塞在他鼻孔里的布条。

她刚才的动作好温柔。

「我叫妮莎」

「我是潘莎喔！」

两位穿红色网袜的女人这麽自我介绍。身材有点肉肉的丶右眼下方有颗痣丶刚刚为保罗止血的女人是妮莎。潘莎比妮莎纤瘦，个子也比较矮，讲话很像小孩子。保罗和安德鲁爵士在有靠背的长沙发上并肩坐着，女人则坐到他们两侧。保罗那边是妮莎，而安德鲁爵士的身旁则是潘莎。妮莎的身体紧紧贴在保罗身上，这一让保罗相当紧张，心脏噗通噗通跳着，速度快到让人感到疼痛的地步。正当保罗全身缩起来时，看不下去的安德鲁爵士一边苦笑一边说道：

「妮莎，你不要对他恶作剧喔。他还只是个小鬼头，马上就会起生理反应喔。」

「欸你这样说，我反而更想对他恶作剧啦。话说回来，爸爸你就是想要我这样，才故意说这种话对不对？好坏的爸爸喔。对不对？保．罗．小．弟。」

「啊，是丶是啊。」

「喂，保罗，你说谁是坏爸爸啊？」

「咦，不，那是」

「真是的，别这样啦，爸爸。不要欺负保罗啦。不要紧的，保罗小弟，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好吗？」

「潘莎从以前就一直觉得妮莎你啊，很喜欢小弟弟类型的男生对不对？」

「嗯。我喜欢啊，我好喜欢这型的男生，喜欢到好想吃下去的地步喔。喂，保罗小弟，要不要跟大姊姊私奔去？」

「喂喂，不要在家长面前说这种话啦。」

「没关系啦！因为爸爸要跟潘莎一起私奔啊！」

「潘莎你有恋父情结嘛。」

「我最喜欢爸爸了！亲亲！」

「哇哈哈哈哈！既然这样，乾脆四人一起私奔算了！保罗，你觉得如何？这提案不错吧！」

「不错不错！」

「一起私奔吧！」

「这丶这种事，再怎麽说都是不道德的」

保罗实在招架不住了。可是，对於妮莎和潘莎而言，这种事情可能只是工作之一，因此就另当别论，但安德鲁爵士未免也太得意忘形了吧？安德鲁爵士被潘莎亲吻，露出下流的色胚表情，傻傻地笑着。这差点让保罗有些瞧不起他。

不过，保罗环顾四周，只见店内到处都是这种男人。在半裸的女性甜蜜而刺激的话语呢喃下，每一个男人都因肉体接触而情欲高涨，纷纷露出好色的表情。保罗也是如此，像这样被妮莎的胸部顶着，感觉并不坏。岂止如此，身体不，就连心底也不断要求还要更多更多。更多，是什麽意思？我到底想要做什麽？其实自己心底非常明白，只是还想挣扎而已。自己就快要认输了。这时竟然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告诉我只要认输，一切就轻松多了。到底是谁？不对

那是我。那正是我自己。

我想要认输。我想顺着自己的意思去抚摸女人的身体。我就要败给自己了，就要被罪孽吞噬了。不行了。大事不妙。

「怎麽啦？保罗小弟。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劲喔。因为没有来过这种地方，所以觉得很丢脸吗？那我们来喝酒吧？喝了就会好一点喔？」

「如果是葡萄酒，喝点无妨喔，保罗。」

罗榭圣教原则上禁止饮酒，只有葡萄酒是被允许的。不过，保罗在赎罪祭之外的时间，从来没有喝过葡萄酒。不知为何，从小他就一直把葡萄酒当成是主教和骑士的饮料。

不过，我已经是骑士了，就连安德鲁爵士也说喝点无妨。保罗在妮莎的鼓吹之下拿起了酒杯，他并没有慢慢体会酒香的馀裕。他啜了一口酒，接着喝了下去。好热。意识好像突然飞到远方，一直压在保罗身上的重物慢慢地掉落。那就是罪孽。罪孽变得淡薄。不对，应该说是罪孽的意识变淡薄了。而罪还是维持原状，而且还越来越深重。

保罗把脸颊倚靠到妮莎裸露的肩膀上。

他闭上双眼，想要忘却一切。

就在这时

「啊！糟糕了！」安德鲁爵士好像在找寻什麽似的把手探入怀中，接着用力抓抓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我忘记带钱包了。」

保罗看见潘莎飞也似的离开安德鲁爵士身边，表情顿时冻结，妮莎的肩膀也僵住不动。保罗因此回过神来。「主啊！」他将脸颊从妮莎的肩膀移开，并在胸前默默祷告。真的非常抱歉。我的主啊！罗榭啊，我刚刚差点就认输了，差点将罪孽忘得一乾二净了。我果然是污秽的，我罪孽深重。啊啊，不过罪孽无所不在。这个世界充满软弱的罪孽。

「真是被打败了。最近啊，我常常忘东忘西的，明明就要带儿子来喝酒，竟然忘记带钱包。喂，保罗。你啊，也没带钱吧？」

「是丶是的几乎一毛都没有」

「潘莎」妮莎以低沉的声音吩咐，潘莎小跑步跑进店内深处。潘莎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西装的男子接连不断地走了出来。除了刚刚在保罗流鼻血时间：「要不要叫医术士来？」那位头发往後梳的男人以外，还有其他三人。四人都以典型的流氓走路方式，耸着肩拖着步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看起来宛如双腿被套上名为罪孽的脚镣一样。

妮莎看也不看保罗一眼，就站起来跟头发往後梳的男人耳语了几句。

保罗隔着毛衣，用手指轻轻抚摸怀中的硬物。

主啊

「计画」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正是实践的时刻。

「不好意思」头发往後梳的男人向安德鲁爵士弓身，眼睛眯了起来。「能不能请您移驾一下？在我们这家店里，是花多少钱享多少乐。如果身上没有钱，就不能让您坐在这里。」

「啊，不是啦，我只是刚好忘记带钱包，可是我有钱啦。来，你看看，这只手表可不是便宜货吧？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这种脚底抹油的藉口，也不是没人用过啦。」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不过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啦。对了，妮莎。是你说我看起来很像有钱人，才带我到这来的吧？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是吧？妮莎，拜托啦，你的眼光很准。我真的有钱啦，真的。」

妮莎不但没有回应安德鲁爵士，就连脸也不肯面对他。如果要说她是因为感到困窘而这样做，倒也并非如此。妮莎露出既惊讶又非常不爽的表情，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种模样，简直跟刚刚判若两人。

保罗有点受到打击。尽管觉得自己真是愚蠢，也不想看到她这种表现。

「妮莎，喂！妮莎，不要一直往旁边看，你说句话啊。」

「够了，这位客人。我们可是在做生意，不管对方是谁，女孩子都会说相同的话。那边那位小少爷就算了，你年纪一大把了，也该明白这种事情吧？算了，你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接下来我们可要好好地来确认一番。总之，你们给我过来。」

「我．不．要」安德鲁爵士这麽说後，本以为他会瞪头发往後梳的男人，没想到他却露出奸诈的微笑。「如果我这麽说呢？」

「我们可不在乎你怎麽回答。倒是客人会因此吃到苦头。」

「如果硬要我选，我可是S不是M喔。」

「你的个人喜好跟我们没关系！」

「是吗」说时迟那时快，安德鲁爵士迅速拿起放在桌上的酒瓶。「什！」在头发往後梳的男人来不及反应前，立刻用酒瓶敲了他的额头。人的头很硬，酒瓶因此破裂，碎片刺伤皮肤，流出鲜血，而酒瓶中的液体也四处飞溅。这不是葡萄酒，而是安德鲁爵士刚刚点的高浓度蒸馏酒。不过头发往後梳的男人却叫也不叫一声，立刻扑了过来，想要抓住安德鲁爵士。反而是妮莎大叫「呀！」之後，其他的男人这才慢半拍地脸色大变。这时保罗早已从牛仔裤的口袋掏出小型打火机来。

轮盘式的打火石，只要用手指来回拨弄，就会冒出火花，点燃气化的圣油那正是罗榭圣教的主教或骑士用来当作身分证明的圣具。

以银打造的外壳，表面上刻着十字架。

保罗立刻起身使用圣具。他面向头发往後梳的男人点燃火焰。啪的一声，火势顺间蔓延开来。红色的火。火。火炎。火炎。火炎。「呜哇哇哇！」头发往後梳的男子仰着身子跌到地板上。「大哥！」「火！快灭火！」「喔喔！」男人全都慌成一团。而我的胸口舒坦多了。身体中那股让人麻痹的兴奋以及脑袋深处都冷静了下来。保罗站在火焰中间，卷起裤管，从绑在小腿上的刀鞘中抽出小刀。安德鲁爵士则拿出偷带在身上的小瓶装圣油，在店内到处乱丢。哭声四起，怒吼狂啸，狂乱回荡其中。神圣之火的热气涌了过来。跟在保罗他们身後，伪装成客人潜入店内的同志们，也趁机开始行动。

行动

开始。

我们要实行「计画」。

保罗用左手抓住想要逃跑的女人肩膀，用力将她转了过来。

好柔软的肩膀。

她哭个不停

妆都要花了。

她很害怕

她怕得要命。

真可怜。

浑身沾满天生的罪孽，这是多麽的悲哀啊。

「住，住手救，救救我」

「当然。」

保罗为了要将罪孽铭刻在胸中，於是抱住女人。女人丝毫没有抵抗，反而紧紧抓住保罗。妮莎，你闻起来好香。柔滑的肌肤，让我兴奋的肉体。老实说，我想跟你交往。罪孽到了现在仍然差点将我冲垮。我的罪就是这麽的深。我很污秽。好痛苦。痛苦得不得了。

总有一天，希望每个人都能从如此痛苦到令人发狂的罪孽中解放出来。

「妮莎我要拯救你。」

保罗将小刀埋入妮莎的颈部。

深深地，深深地

这让保罗想像了邪恶的行为，深切地感受到人类就是这样犯下罪孽的。所以，主啊，拜托您。

净化这些污秽之人吧。

总有一天，等我完成使命後，也要麻烦您净化我。

从天降下救赎吧。

我，想要拯救这个病态的世界。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污秽者的国度

污秽者的国度你知道污秽者的国置吗？

你恐怕不知道吧？

因为在外面的世界里，很少有人谈论到这件事。

那个国度位於西方海上的小岛。

正确来说，是在小岛的地底下。

那并不是由土着所建立的国度。

在拉夫雷西亚有位名叫安娜多尔．威顿的学者说过，构成国家有三大要素也就是国土丶统治权以及居民。无独有偶地，雷梦．法兰西斯也提出了国家论，认为国家只是将暴力合理化的手段。

无论如何，是否可以将它以原意中的「国家」来称呼或许关於这点有些争论。

因为那是一个地方。

换句话说，那只不过是一个地方罢了。

污秽者的国度。

被人如此称呼的地方，就在西方海上的小岛地底下。

在那里有国王丶有女王丶有王子还有公主，但是他们并非你所幻想的那种统治阶级。在那个国家中，国王丶女王丶王子或是公主，反而只是奉献者罢了。他们被要求为人民献身，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而且，他们一定要回应人民，没有拒绝的权利。为此，人民都很尊敬国王丶女王丶王子以及公主，他们受到人民深刻的爱戴。这就是献身的回报，这是理所当然，却相当不平衡的报酬。

实际治理国家的人，其实是修道士。

他们从人民当中选出王子与公主。

王子与公主，最後会被称作国王与女王。

修道士制定法律

而人民遵从法律。

也就是说，他们才是国家的统治者。

因此，他们并不尊敬国王、女王、王子或是公主，因为没那个必要。再怎麽说，他们并未接受国王、女王、王子、以及公主的献身。为了要当修道士，他们放弃了这个权利。搞不好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机能，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不幸的统治者。

污秽者的国度就在地底下。

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

原本在这个国度的天顶上，开了许多小洞。每一个都是没办法让人穿过去爬到地面上的大小，如果你从上方窥探，只会感觉很深很深，深邃到让你感到身体冻结就是这样的洞。

而从小洞中会透出微弱的光线，会掉落植物的种子。小洞下方有个类似庭园的地方。那是一个萧条贫乏到你若看见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庭园。尽管如此，那却是相当重要的庭园。庭园由修道士负责管理。这个国家内的重要设施大多都是如此。

就算是深宫秘院，也是如此。

就算是位於更深之处的大门，也是如此。

修道士无须侍奉国王、女王、王子、或是公主，而是为真正的王服务。

修道士才是协助真正的王、被委任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这是正当的行为。

原因在於这个国家正是因为真正的王而诞生。

这不是神话

更不是历史。

这只是现实罢了。

或许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才不认为这是现实。

但是，这就是现实。

唯有相信，这对你而言才会是现实。

有几个人可以告诉你关於这个国家的事情

有一位是主动逃离那个国家的。

有一位是被那个国家放逐的。

这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虽说如此，搞不好他们什麽都不会对你说。

因为那是关於污秽者之国的故事。

那个国家至今仍在西方海上的小岛地底下。

国王、女王、王子、以及公主至今仍在慰安人民吧？而修道士正以带有扭曲欲望的眼神冷眼旁观吧？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我并不孤单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7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萝拉家」

世界是不公平的。

书本虽然传授了许多知识，却并非只刊载正确的事情。之前刚读过爱弥尔．查多拉维利斯所写的《幸福与平等的理论》，就是通篇谎话。查多拉维利斯主张「人类基本上是平等的」，这根本就不可能。这种事情，就连才活了十二年的乔治都很清楚。人类在资质上丶环境上丶运气上丶还有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如果要论优劣，那就会衍生另一个要以什麽为评论基准的问题，不过无论如何，「基本上」这种说法实在不可取。不管是基本上还是什麽，人类以各种方式诞生，在各自的环境中成长，然後在各种不同的状况下死亡。这绝对不平等，根本是彻底的不平等。

就好比说，乔治的身高虽然不能与大一岁的拉恰相比，但就连同年龄的泰德也比他高了十桑取左右。他的体重也很轻，萝拉和史黛拉老说这都是因为他不肯好好吃饭的缘故，但他实在没有办法，因为肚子就是不饿啊。他完全不能体会像拉恰或泰德那样大口大口猛吃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麽。对乔治而言，吃饭就是一种艰苦的修行。因为萝拉和史黛拉会唠叨，所以得把一定程度的分量塞进胃里，这很痛苦。不用吃饭就能活下去明明比较轻松啊。

而且乔治也不擅长体能活动。客观来看，应该算是很迟钝。玩捉迷藏，乔治总是第一个被鬼抓到；如果换乔治当鬼，游戏就永远无法结束。他的脚程很慢又常常跌倒，臂力不强，动作也不灵敏。每当他看着飞毛腿拉恰以及体力很好的泰德时，就会心想如果自己也能像那样该有多好。如果能够像那样如此活泼的活动，或许自己也不会变成书虫。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拉恰和泰德很幼稚，什麽都不懂，老是毛毛躁躁的，根本就是笨蛋。

我最讨厌吵闹了。

母亲因服药过量而出现幻觉，只留下一句「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就自杀身亡。之後，跟母亲在同一间店里工作的萝拉收养了我，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从那时候起到现在也过了好几年，但我就是无法适应这里。这个家好吵，我好想要一个人独处。我并不是爱书成痴，而是每当我集中精神在书本上时，就会变得不在乎外界的声音，甚至可以忘却时间，一个人独处。所以我常常到多玛或米凯拉奶奶家借书，拿回家读。虽然这些大多是古老破旧的书本，但反正我什麽都读。为了能够在这个家中一人独处，我一心一意地拚命读书。

今天乔治也在自己的老位子窗边的躺椅上读书。在那里，他可以横躺着丶面朝上躺着丶盘腿坐着丶或是跪着，总之他可以在躺椅上一边变换各种姿势，一边读书。今天读的是《多拉肯．巴布洛肯纪行诗2》他其实对诗不太了解。不过因为多拉肯巴布洛肯是曾经周游各国的人，只要阅读那些描写黑暗大陆的纳多奇雷山或是卡帕那自治区白色海岸的诗，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色就彷佛历历在目。唉，不过就算那些景色再美，自己也从未想过要亲自去走一遭。

比起亲眼目睹，想像中的风景应该会比较1111(1丽吧。

因为仔细想想，母亲真是个过分的女人。她还在世时，有时相当讨人厌。她的酒品不好，甚至还会吸毒，直到花光生活费後，才拜托比她年轻的萝拉，让萝拉请她吃饭，真是个软弱的人。每次迷恋上客人，最後理所当然地被甩掉後，就会抱着乔治哭泣。真是一无是处又愚蠢的人啊。

可是不知为何，乔治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她微笑的表情，或是在生日时买给自己不想要的玩具，以及自己感冒时她请假在家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事情。自己都已经搞不清楚这些到底是否发生过，或许只是在脑中捏造的假记忆罢了。如果她还活着站在自己眼前，搞不好自己每天都只想着「死老太婆怎麽还不赶快去死一死」之类的念头。

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因为这不是现实。

因为现实根本就不重要。

不如说跟母亲一样，一无是处。

大家逼自己欢笑，相信救世主与平等，迷失在幻想的爱恋中，深信「自己并不是被抛弃的人℉我也想相信「母亲不是坏人」吧？因为现实正好相反，所以如果不这麽想，就无法忍受。

在这个家中，就是一群这样的人互相倚靠，互舔伤口。

史黛拉的父亲好像在巴尔摩亚地区的贸易公司工作，但他早已拥有自己的家庭。她的母亲则是红线地区的妓女，连情妇都当不成，有一天把史黛拉交给萝拉後，就这样失踪了。史黛拉总是扮演很认真丶一板一眼丶从不违背诺言的人，总是主张「我跟母亲不同，我不是随便的人，我不会变成她那种人J她要得到大家的认可，以此为自己疗伤。

拉恰也是弃子。他刚到这个家时，总是露出阴沉又具有攻击性的眼神。那个眼神就彷佛是什麽都不信任，对整个世界怀有怨恨的样子。但拉恰在这里找到了可以信赖丶倚靠的东西吧？像是温柔的萝拉，或是「家人」之类的。为了他们，他可以尽全力奋斗，於是他开始在名人街上工作。泰德也是一样。当他被视为父亲的黑暗大陆船员抛弃，最後辗转来到萝拉家之後，他对拉恰燃起了竞争意识，两人的所作所为几乎完全相同。泰德什麽事都学拉恰。两人虽然常常吵架，但那只不过是作作样子罢了。从乔治的立场看来，他们的感情简直好到恶心的地步。他们就像这样在吵架之後互相理解，互相认同，然後互相扶持吧？

因为孤独一人实在无法立足。

没错。

事实上，孤独一人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

尤其是八岁的安娜，或是快满三岁的咪咪，如果抛弃她们，她们一定会死在路边。即使是璐卡也一样，她似乎因为拥有奇怪的能力而饱受欺负，不过她给人的第一印象老是那麽恶劣，就算是红线地区的工作，看来也很难做得下去吧？能够孤身活得好好的，大概只有像里克那种人才办得到吧。

真是悲哀的举动啊。

我好想一个人独处。

现在才刚过了晚上八点，拉恰和泰德还醒着。看起来他们好像在讨论工作的事情，在说明天那个该怎麽办，师傅怎麽了之类的话。史黛拉和安娜为了要哄咪咪睡觉而上了二楼，安娜通常会就这样直接上床睡觉。璐卡坐在玄关大门前。因为史黛拉会骂人，所以家中并不算吵闹。

可是总觉得好吵。让人感到好烦躁。

於是乔治开始读书。他逐字阅读，在书页间徘徊。他读着书，在脑海里幻想玛土亚灵国那充满浓雾的幽幻峡谷景色。在想像世界中，甚至连地狱都去得成。没错，下次就去跟多玛借魔术士耶里欧德所着的《一个人游遍地狱》吧。「本书的内容都根据事实撰述。若有疑问，还请亲赴地狱确认。但由於本人与某恶魔有约，无法回答任何关於如何从地狱归来的问题，请各位多多包涵。」这样的序文，虽然之前读过一次，不过那比难看的小说还要来得有趣多了。话说回来，那应该是以非虚构式的体裁撰写而成的虚构小说吧？就算事实并非如此，不管是真是假，怎样都好。下次就读这本书来展开幻想中的地狱之旅吧！反正现实很无聊又丑恶，只会让人痛苦罢了。在被死神逮住之前，我都要这样在想像的大海中游泳，只要一直游一直游，不断逃走就好了。我彻底拒绝现实。为此，今天我也专心地读书。原本想一直翻阅下去，手却停了下来。

史黛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虽然她刻意压低脚步声，但神情却有点奇怪，感觉很慌张似的。璐卡瞄了史黛拉一眼，而拉恰和泰德则面面相觑。

「史黛拉发生了什麽事？」

「好像失火了。」史黛拉一边回答拉恰的问题，一边披上挂在墙上的外套。看起来，她好像打算要外出。「是红线地区那边。我从二楼窗户看到的。烟好大，看来不只一间，有好几间都烧了起来。」

「咦！」「红线」

这让大家感到有些意外。璐卡比瞠目结舌的拉恰和泰德，甚至比史黛拉更快一步默默站了起来，旋即跑出家门。「等丶等一下，璐卡！」史黛拉马上追了出去，手上还拿着璐卡的外套，相当符合她的性格。拉恰和泰德也在屋内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找着外套，然後一下穿一下脱，好不容易才整装完毕。紧接着，本以为他们会去追璐卡和史黛拉，但两人却没有出门。他们站在门口看着乔治，露出一副怀疑而又不可思议的神情。

「干嘛？」

「没有啦，你竟然问我干嘛」

拉恰话说一半便说不下去，而泰德则接着说「你啊」发色与眼珠都是红棕色的拉恰，五官轮廓相当明显，而泰德皮肤黝黑，留着一头卷卷的黑发。两人外表虽然一点都不像，但他们其实意气相投，宛如真正的兄弟一般。

「为什麽，你这麽冷静？你什麽都没感觉吗？」

「所以那又怎样？」

「什麽怎样！红线地区发生火灾，搞不好就是萝拉的店失火耶。就算不是她的店失火，红线地区有很多老旧的建筑物，多半都是木造房屋，搞不好火势会蔓延开来造成很大的灾害耶？」

「唉，或许吧。」

「什麽或许不或许的！你都不会担心吗？你为什麽还可以那麽冷静啊？」

「因为就算我再怎麽担心也无济於事啊。」

「就算帮不上忙，正常人都会担心吧？」

「是吗？那我不是正常人吗？」

「你一点都不正常！再说，你每次都这样吧？只会念书，从来不想工作。难道你一点都不感激萝拉吗？她这样照顾我们，就像我们的亲生母亲一样不是吗？」

「泰德要那样想，那是你的自由吧？我跟你不一样。我爱怎麽想，也不关你们的事情吧？」

「你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啊。我可没说什麽难懂的话吧？还是说，这句话对泰德的头脑而言有点难以理解？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应该稍微多考虑一下会比较好。」

「你这个浑蛋！」

拉恰以谨慎的表情制止突然站起来的泰德。

「泰德，住手。这家伙没救了，再怎麽说也只是浪费口舌。真是可悲，我们别管他。」

「可是！」

「够了，你的心情我很清楚。史黛拉和璐卡应该也跟你一样吧，这不就好了？来，走吧。我们快去追史黛拉她们。」

「我明白了。」

泰德不甘愿地点点头，以像是要推开拉恰似的动作先走出家门。拉恰在关门前对乔治比了个中指。「去死吧」这是素行不良的家伙常用的脏话，看来拉恰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时的拉恰，就像刚来萝拉家时一样，露出了尖锐的眼神。没错，看来他非常嫌恶乔治。

我并非不觉得他这样不合理。

难道我说了什麽奇怪的话吗？应该没有吧，我又没否定拉恰他们跑出家门的行为，我只是说我去了也无济於事。假使萝拉真的遭遇不幸，我不觉得迟钝的我可以帮上什麽忙。我大概什麽忙也帮不上，搞不好反而会碍事。

所以我要待在家里。

接着我从躺椅的椅垫中，取出藏在里头的摺叠小刀。

然後偷偷把小刀放在身边。

就算我将小刀藏在椅垫当中，也总是把它放在随时拿得到的地方。

我又打开书本。但是胆小的我，就算逐字阅读，内容也完全无法进入脑袋中。我好在意外面的一切，不管是人的举动，还是声音。贫民所居住的赤足地区，治安应该不如外界所想像的那般险恶，不过还是称不上安全，特别是要注意流浪汉。住在赤足地区的人，大多都互相认识，所以很少会发生窃盗杀人或是强暴之类的，但如果不是这里的居民，就不知道会做出什麽事。前不久潘卡罗家族才刚抓到一个趁母亲不在家时奸杀小女孩的男子。虽然他很快就被处死，但即使这样做，小女孩也无法死而复生。不，就算是可以死而复生也会留下无可挽回的东西。

那就是无法愈合的伤口。

还有消除不掉的记忆。

以及会让人觉得宁可死掉算了的人生。

这些东西就充斥在四周，连找都不用找。

母亲也是这样。她的口头禅就是「我虽然想好好努力活下去，可是根本一点好事都没有啊！]就这样到了最後，她不知道为了什麽前往奥斯特罗斯神殿参拜之後，便在回程时从人鱼岬上跳海自杀。死状凄惨到让人无法看第二眼。

这条道路被封闭了。

就算再往前进，也只能眼睁睁地在半路停下来，一点办法也没有。

即使如此，却还得继续往前走，这真是太愚蠢了。

有时候好像感受到有道光照过来，因为光线抬起头来的自己，会感到十分焦躁不安。

乔治阖上书本，把手伸进椅垫的缝隙中握住小刀。虽然他平常老是这样想，不过总觉得很奇怪。我拿这种玩意到底打算做什麽啊？乔治默默发出自嘲的笑声，不过笑声突然冻结在空中。

有声音。在哪里？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上面？

是从二楼传来的吗？

乔治深呼吸了两次，咬着下唇放下小刀，然後又打开了书本。

身穿睡衣的安娜一脸紧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乔治，那个大家好像都不在家。他们去哪里了？」

「大家等一下就会回来了。我想应该没什麽大不了的，安娜你要不要先去睡？」

「嗯，嗯可是，那个」

「好啦，赶快去睡啦。他们不会丢下安娜一个人消失，你应该很清楚他们不是这种人吧？」

「我，我又不是在为这种事情担心」

「那是为什麽？」

「该怎麽说呢」

「咪咪搞不好会醒来喔。你还是上去陪她比较好吧？」

「嗯丶嗯．：└

安娜总是很忍耐，好像在压抑什麽一样。只要有人以强势的语气命令她做这做那，她通常都会照办。这回也是一样，结果她还是乖乖地回到二楼去。安娜也只会对拉恰回嘴吧？他们两个感情很好。应该说，拉恰跟谁都可以处得不错。乔治心想，他跟我正好完全相反。所以我也不会想问为什麽，反正就算感情不好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也不会期待。

就算期待，也只是白费力气。

你看，有好多好多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和希望，这边也有，那边也有，这些梦想和希望重叠在一起，混合在一起，最後让人没办法一个个分辨出来。

然後我们就被埋在其中。

已经被埋没了。

没有人会把我们挖掘出来，甚至关心我们。我们要不是会从人鱼岬上跳海，就是会老死丶会生病丶会被人杀害，最後变成尸体。

我在等那个时刻来临。

无力的小刀被我偷偷藏着。

耳边变得澄澈，整个人好害怕丶好紧张，胸口好像要裂开似的，自己就好像变得什麽都不知道一样。夜晚，好可怕。尤其是母亲没有回来的夜晚，以及得知母亲的尸体被寻获的夜晚。夜晚总是不吉祥，如果夜晚永远不会到来该有多好。我好歹得等到早晨来临，等待不重要的早晨，等待在夜晚再度来袭之前的短暂早晨午後以及傍晚。墙壁的另一头有动静！好像有人，或是某种东西，正往这边靠近。那会是什麽？有脚步声，是人！会是那种很凶残却随处可见的可怕坏人，想要来奸杀安娜和咪咪吗？乔治将小刀握在手中，肋骨嘎嘎作响。他离开躺椅，握着母亲不知道什麽时候给他的摺叠小刀，走到玄关大门旁边。乔治用这把刀刻下了自己的憎恨与愿望，却从未切割过任何生物。但是，我还是会动手吧？如果真的发生万一，我得动手。乔治亮出小刀的刀刃，双手紧握刀柄。门！对了，刚刚大家都慌慌张张跑出去，所以门忘了上锁。也罢，如果对方真的想袭击我们，门锁不用两三下就会被破坏了，有没有锁上影响都不大。乔治这时已经准备好了，他的背靠在墙壁上，单膝跪地，并且试着调整呼吸。没办法，根本调不过来。啊啊！门锁。我听到喀啦喀啦的声音。咦门锁？为什麽突然全身无力。

门锁先被锁上，而後又被打开。

门开了。

留着略长的黑发，身穿蓝色衣服的里克走进家门，看到了乔治。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其他人呢？」

「红线地区」乔治一边回答一边站起来，并且迅速地将小刀摺叠起来藏在身後。当然，里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他的举动。乔治即使明白这点，却还是不得不把小刀藏起来。「好像发生了火灾。然後，大家都很担心萝拉。」

「是吗？果然如此。我也是，刚刚听到火灾的消息，正打算过去那边。因为正好路过家里，所以顺道过来看看。不过，我想萝拉的店应该不要紧，因为地点算离得满远的。」

「是吗？」乔治不由自主地大大松了一口气。「─萝拉不要紧啊？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里克最近在当哪栋房子的警卫吧？」

「嗯。」里克点点头，看了楼梯一眼。「安娜和咪咪已经陲了吧？」

「咦？啊，嗯。」

「谢啦。」

一开始，乔治不太清楚里克到底说了什麽，因为那句话是如此地出乎意料。即使里克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乔治的心中还是充满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过，很快地他的耳垂立刻变得好像被火燃烧般的炽热。

「因为乔治总是乖乖待在家中，我才能安心工作。如果只留女孩子在家，还是有点危险。」

「不丶不是这」

不只是耳垂，就连脸颊也一样，热气一瞬间扩散至全脸。

「我，并丶并没有丶特别想到这点」

乔治虽然想要否认，舌头和嘴唇却不听使唤，说话结结巴巴的。这下子，总觉得像是在赌气一样，听起来反而很奇怪。不过里克倒是保持稳重的笑容，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可是，他看起来好像也不认为自己的见解有错。

里克总是这样，一副好像什麽都明白的态度。即使如此，他也从不自以为是，因此让人很难反驳他，无法讨厌他，无法拒绝他。

如果换成拉恰或泰德，只要回骂几句，然後跑得远远的就好了。至於史黛拉的大姊姊说教，只要随便听听就可以了事。对付安娜只要摆出冷淡的态度即可，如此一来，咪咪也会吓到不敢靠近。璐卡在人际关系方面总是非常战战兢兢，所以从来不会追根究柢，让人觉得很轻松。萝拉老是认为「跟拉恰或泰德相比，乔治是个有点难懂的男孩。」所以还是拉开距离，观察观察状况吧。不要勉强做出敞开心扉的举动。如果能这样，对乔治而言可说是谢天谢地。我想要被抛下不管，我想要一人独处。

可是，我好害怕。

真的害怕得不得了。

只要想起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自己变得孤独时，就会如此。

如果早上起床时，没有可以道早安的对象

如果我失去家中那股「有人在」的温暖

我真的很贪心。竟然想一边被大家温暖地围绕，一边一个人独处。想在温暖的包围下，不受任何人干涉。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失去所有一切。为了那一天，我想要好好准备。让自己就算孤独一人，也可以忍受得了。我希望自己可以慢慢习惯。

所以我才不愿意跟拉恰或泰德一起玩闹。萝拉也是，不要照顾什麽孤儿，找个值得倚靠的男人一起生活不就得了。史黛拉只会吵闹，又很罗唆，还是消失算了。安娜也好咪咪也好，都碍手碍脚的。璐卡和里克如果可以一起离开这里，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很好吗？

我试着要这样想。如果不这样想，就会想认输。

就会变得无法离开这里。

事情就是这样。

「不是的。」

我不想承认。

「不是喔，里克。我一点都丶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乔治别开眼神不去看里克的脸，双手紧握藏在身後的小刀。

「本来嘛大家都是不相干的人啊？我们只是恰巧遇上了萝拉这奇特的人，所以才会住在一起，但是总而言之，大家都是陌生人不是吗？陌生人发生什麽事，我才不管呢。不过血缘关系也不可靠就是了。我的母亲也是，丢下自己的孩子自杀去了。被父母遗弃，这也不是什麽新鲜事。换句话说，人类」

没错。

我不得不接受。

「都是孤独的喔。虽然在父母丶兄弟丶亲戚丶朋友丶或是恋人等人的包围下会产生错觉，但其实我们都是孤独的。真的很可笑耶，明明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却老想着事情并非如此。所以人才会聚集在一起，互相亲近丶互相安慰。不过啊，反正死的时候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会孤独死去，不知到时大家会怎麽想呢？一定会觉得自己很愚蠢，心想如果没这样该多好。明明快乐和温暖都只是幻想罢了。即使如此，越是回想就越觉得痛苦吧？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回忆，就可以一个人默默地死去，非常平静地离开人世。对不对，里克是不是也这样想？」

「或许吧。」

听到里克这麽爽快地肯定，乔治不能说心中没有一丝泄气。但同时也心想原来如此。果然没错，里克也跟我抱持相同意见。

我们果然是孤独的。

「不过」

里克说完，望着自己的右手，嘴角稍稍地歪了一下。

看起来，有一点痛苦。

「因为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够跟大家一起住在这个家中，我真的很开心。的确正如乔治所说的，或许这只是我的幻想，或许我们到头来仍只是孤独一人。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很珍惜喔。我还是会很珍惜这段时光，还有大家。萝拉丶璐卡丶乔治丶史黛拉丶拉恰丶泰德丶安娜丶咪咪丶卡尔罗先生丶还有安佐先生，潘卡罗家族的人也都对我很亲切。我想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任何人的。所以，当我独自死去的时候，我也不会忘记大家，而会带着回忆离开人世。如此一来，我想就算是孤独死去，也一定不会感到寂寞的。可以的话，我想把跟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尽量牢记在脑海中。为了这个心愿，从今以後，也希望可以发生更多好玩的，或是开心的事情。我这样会很贪心吗？」

里克不太会谈论自己。他似乎没有家人，也没有可以回去的故乡。他之前到底过着什麽样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为什麽会漂流到杰德里的海岸，这些事只有里克自己知道。

不过，跟乔治比起来，里克恐怕有更长一段时间都是孤独一人。因为，他竟然说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里克而言，他只有「这里」而已。乔治还有母亲。虽然她不是什麽好妈妈，却仍然遗留下美好的回忆。母亲的死，让我非常悲伤。「今生再也无法相见」这种事，我完全不愿意去思考。我至今仍紧紧抓住母亲的回忆不放。所以我好害怕，我不想再遭遇同样的事情，我不愿再失去。

对里克而言，他不愿意失去的东西，就是「这里」。

不仅如此

其实，就算对我而言，这里也是我不愿意失去的东西

这个萝拉家。

还有大家。

虽然有时会很生气丶会觉得很烦丶偶尔也会感到很厌恶，但他们还是很重要。他们就是我不愿失去也不想伤害，想要全心守护的宝物。

「萝拉的生日快到了呢。」

里克以右手摸了摸乔治的脸。

手指头湿湿的。

「我打算到巴尔摩亚去买蛋糕，因为萝拉喜欢吃甜食嘛。我问过奇罗先生，他介绍了几间口味不错的店家。然後我还想买很多很多花。乔治，你可不可以也帮我想想，还有哪些事会让萝拉开心？大家一起想吧。因为我不太记得自己的生日，所以大家的生日我都记得很清楚喔。我们来过个快乐的生日吧！来过个让大家临死前回忆起来，都还会觉得很开心的生日。」

「嗯。」

如此一来，在最後闭上眼睛的瞬间，就会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独一人吗？

乔治并不清楚。不过，总而言之，来买个礼物送给又老了一岁的萝拉吧。如果大家一起叫她「妈妈」，萝拉一定会很开心吧？或者，她会生气地表示自己还年轻呢？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血的呐喊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10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裘克的别墅」

「啊。真是被打败了，可恶。」

奇罗．潘卡罗用双手胡乱抓了抓修剪得短短的头发。他本来整个身体倚靠在玄关大厅角落的椅背上，却猛然弹起身来，让椅子发出叽嘎的摩擦声。

啊。就这样把椅子弄坏吧。

不过，因为这是那位仁兄的椅子，所以我只好忍耐。我现在真的超需要忍耐，不过我真的很不擅长忍耐啊。奇罗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嘎唧嘎唧地咬紧牙根。我甚至还有早泄的问题，速度快到连女人都感到惊讶。前一阵子也是，被人「噗！」地嘲笑。对方明明就是个美女啊，竟然还这样。老实说，这真的伤到我了。当然就算别人安慰我「你不要太在意一自己还是很在意啊。可是，快不快又有什麽关系？到底是怎样呢？如果不要太认真锻炼身体，反而会比较顺利。这个情况真是太微妙了这麽说来，我心里根本一直想说没有关系吧？这就是所谓的逃避吗？或许吧，因为我真的很怕麻烦。从我还小得跟颗豆子一样时，就完全不擅长思考这回事啊，我连乘法和除法都不会咧。三乘以四是十左右吗？算了，差不多就行了啦。不过这下真的很困扰啊。奇罗一边这样想，一边用头猛力撞了撞後面的墙壁。怎麽办？到底该怎麽办才好呢？

总之，他先让里克过去了。一直很照顾他的女人在红线地区工作，虽然她工作的店家好像离起火的地方有段距离，不过他还是会很担心吧？再说，里克虽然年轻，却很能干。如果让他过去，一定可以帮上很多忙。一旦发生火灾，一定会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而且，光从远处观望，就可以推测不只一户受到波及。就算是奇罗，也不认为这场火灾是偶然发生的。

那一定是人为纵火。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搞不好是杀死欧尔森那群人干的好事？如果纵火的人跟那群杀死卡尔罗大哥义弟的人是同夥

我要复仇。

我要把他们全宰了。把他们全部揍到死。啊，真是受不了。可是啊

「老爸有交代过，不准离开这里啊。如果还没到换班的时间却擅自离开岗位，他一定会超生气的啦。老爸真的超可怕的。」

奇罗的头用力撞了撞墙壁。不过啊他心底想着，老爸也真是奇怪。虽然明白裘克是老爸的死党，但是也没必要安排别墅的警备吧？才没那个必要咧！铁定是的。老爸被裘克拯救的故事，我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那个人应该比我们都还强吧？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适合做守卫啦！老爸难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就跟他说过不可能啊，就算默默承受也还是没办法。结果虽然我人在这里，却一直偷做一些半蹲丶伏地挺身丶还有仰卧起坐之类的健身动作。我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叫个女人来算了。光靠我是安佐．潘卡罗的儿子这点，就很受女人欢迎喔。就算早泄，她们也都会笑着原谅我。啊，我又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所以我说过没办法啊，因为我的脑袋不够聪明啦。我还算有这点自知之明，因为我就是这麽笨啊！老实说，我连脑子都是肌肉做的。我想，这总比满是赘肉的脑子好吧。

「呜喔！好想大闹一场！哼！哼！哼啊！」

不过再这样撞墙，可能会坏掉（这当然是说墙壁丫於是奇罗改用自己的拳头用力敲头，直到心情平复下来应该说，我可是拚命殴打自己，直到累得神智不清为止。可是，一股闷闷的感觉从胸口深处涌上心头。是精力吧？我实在太精力旺盛了。因为我还年轻吧？别看我这副德行，我可只有二千三岁喔，不过看起来似乎不太像就是。不是这样吧！奇罗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放在地上的皮包中，取出酒精浓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的高级蒸馏酒卡里贝之艺的酒瓶。然後，一口气乾了！咕噜咕噜咕噜。

「呼啊！好烈啊！」

其实并没有烈到那种程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体质特殊，虽然我从十岁就开始常常喝酒，但我从没喝醉过。即使如此，只要一喝酒，我的脑子就会变得一片空白，感觉什麽都变得不在乎。奇罗暂时感到满足，把卡里贝酿造的卡里贝之艺（搞不好不是这个名字，但奇罗都是这样称呼的）收回皮包里後，便解开领带，脱下外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打算做什麽。啊。伏地挺身？奇罗的思考永远慢了行动一步，所以这才查觉到自己想做什麽。原来如此。我想做伏地挺身吗？那还是先做吧。

「嘿咻！」

奇罗打起精神站起身，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接着，他双手碰地，弯曲双臂直到胸口会碰到地板的高度，正当他说完「一下」的「一」的时候

「你这小子到底在干什麽啊？」

「下？」奇罗抬起头，只见一个头戴皮制宽帽沿公爵帽丶脸上挂着独特设计墨镜的男人正俯瞰着他。话说回来，他的打扮好夸张啊。奇罗为了要吸引女人，可是非常讲究穿着，他甚至用不够聪明的脑袋努力学习如何打扮自己。不过，眼前的这位已经进入不正常的领域了。因为，他身穿吉姆(Guillaume)的宽松优雅东部风套装，再搭配秀迷麿的华贵开襟绑带长袍，这些不是高级时装，而是高级订制服吧？这简直就是服装秀的世界啊。更何况，他还穿了拉哈．安夏蒂的尖头皮靴。这双鞋给人一种「单看很帅气，但不知道穿在人身上会变得如何」的感觉。帽子的话，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正统派，这应该是出自以设计及品质优良的皮件而闻名的巴吉力斯可吧？然後，墨镜则是出自有狂人与鬼才设计师之称的丹．罗森。接着，他还拿着以金银装饰的黑色拐杖，腰间挂着看起来好像很贵的刺剑。即使如此，没错，即使如此总觉得这身装扮非常适合他，真是相当不可思议。

他是老爸的恩人丶是老爸的死党丶是旅行者丶也是有名的冒险家（！）他在偶然之下拜访杰德里，最後在这栋别墅住了下来，所以奇罗从小就认识他。虽然他是有点啊不，是非常无法理解的类型，让人有点害怕，但基本上奇罗从小就对他抱持好感。真危险，奇罗心想，老裘克真是危险人物。

「啊。欸我在匍匐前进？不像吗？我是想要做伏地挺身啦。哈哈哈哈。」

「你这个笨蛋，这种事情不会回家做喔。」

裘克以拐杖轻轻顶了一下奇罗的额头。「好痛！」不过，其实不太痛啦。可是奇罗不知为何总觉得应该要装一下，所以才故意装痛，慌慌张张站起身「啊哈哈哈」地笑着抓了抓头。裘克将拐杖拄在地板上，歪头叹了口气。而绝世美女克罗蒂亚，则站在他身後三步左右的地方。看她穿着印有小丑徽章的外套，难道他们要外出吗？在这种时间？在这种时候？

再说克罗蒂亚也很危险。她比老裘克更危险，可说是程度不同丶出类拔萃的危险啊。她那看起来似金又银的双眸和头发，有如玻璃雕刻般细致的五官，简直非世上所有啊！奇罗至今仍未见过比她更美的生物。前阵子来拜访裘克那位带着大型大的女人，虽然也是超级大美女，但是仍比不上克罗蒂亚。

因为，我的心中不停地小鹿乱撞。虽然本人不管喝再多酒丶脸色都不会改变，但只要看克罗蒂亚一眼，我就会变成像烫熟的章鱼一样。

其实，她是我的初恋。应该说，我现在还是很喜欢她。

但是，她并不是那种我会想上床的对象。

她是神圣的啊。

我完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啊。可恶！

「呀，哈哈哈很抱歉。伏地挺身啊，就像是我的习惯啦。或者应该说是鲜血与汗水以及泪水之类的，啊！我也不太清楚啦。对了，你们要外出吗？克丶克罗蒂亚小姐也一起去吗？」

「是的。」

克罗蒂亚虽然看着奇罗的眼睛回答，但是却完全没有在看奇罗的感觉。那稀世的双瞳中并没有奇罗的身影。只有一人。克罗蒂亚真正「在看」的人，只有一位。所以，就算她好好回答，也从不露出笑容。她很冷淡，简直冷淡到了极点。

不过，这样才好。

克罗蒂亚绝对不会看上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得很清楚，而这点又让我爱得不得了。这样的我很奇怪吗？

「是丶是吗？欸出门啊，真好。真令人愉快啊可是，现在是晚上耶，晚上！」

「那又怎样？」

「讨厌啦，裘克先生真是的，说到夜晚，当然是要去『那个』啦，那个。」

「什麽那个啊？我听，你快说啊，单细胞生物。」

「咦？丹系包？那是啥啊？」

「赶快给我忘了吧。如果要让你了解，我可得说明到天亮才行。我收回刚刚的话，你不是单细胞生物，是白痴。」

「啊啊，丹系包是白痴的意思？什麽嘛，如果你是指那个，那我可是知道的。我再怎麽笨，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哈哈哈，白痴吗？我的确是个白痴呢！」

「幸好你还颇有自知之明。」裘克嗤之以鼻，而後用拐杖敲了一下自己的右肩。「总之，我要出门，所以暂时没人在家，你们也就没有用了。赶快给我滚吧。」

「滚？」奇罗用力摇了摇头。「等丶等丶等一下拜托。暂时是指多久啊？」

「至少几个小时之内，我是不会回来的。」

「什麽嘛，你这个暂时也没多久嘛，既然这样」

「是啊，顺便帮我跟安佐那个白发老头说一声，我才不需要什麽警备。有空来关心我还不如好好照顾自己。」

「好，了解！我会跟老爸什麽，喂喂，你给我等请等一下好吗！这样不好吧！我可是受老爸之命而来耶！他叫我要挺起胸膛，认真地看守裘克先生的别墅。」

「所以你才做伏地挺身吗？」

「好痛痛痛！被你这样一说，我的心好痛！不丶不过，这件事就先放到一边去」奇罗一边说，一边作势把看不到的东西推到右侧。「还是不行啦！更何况一开始，当老爸说要帮这座别墅加派警备时，答应他的人不就是裘克先生吗！就算你突然叫我滚，我也办不到啊！」

「我改变主意了。所以只要我没有再一次改变主意，你们就不准待在这里。更何况，我当初只有说随便而已，我可没有拜托他加派警备啊。如果你们说什麽都不肯走，那我只好直接把你们踢出去罗？」

「等丶等等等一下！欸，十秒！给我十秒考虑一下！」

奇罗脑子死命地转，简直就像要中风一样。啊，换句话说，终止老裘克的别墅警备，就代表我们接下来就自由了，可以随心所欲啦。不过，之後老爸一定会大发雷霆吧？老爸真的很恐怖。算了，只要忍一忍不就得了？

虽然我很讨厌被骂，不过就算他对我发脾气，我也不会死啊。再说自由的话，就算去红线地区也没关系吧？火灾。火灾火灾火灾。那个绝对是人为纵火吧？一定可以抓到犯人，把他揍死吧？喂！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心想事成吗？老裘克干得好！时机恰恰好啊！祝你一路顺风！

「OK！我明白了！」奇罗赶忙抓起外套，把领带塞进皮包里後，向裘克用力一鞠躬。或许是平常配合重量训练所做的柔软操产生的效果吧，他的身体实在弯得太低，竟然一头撞上自己的脚，所幸没什麽大碍。奇罗的脑袋早就塞满了要去红线地区的念头。「那麽，裘克先生，请多保重。克丶克罗蒂亚小姐也是。我们马上就离开，之後我会去跟老爸说明。老爸应该会很生气，不过没关系的，因为我已经习惯啦！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三年来，我不知道被他揍过多少次，今後也是，我打算继续挨他揍让他踹，直到老爸过世为止！这就是我的孝顺行为！哈哈哈哈！」

「有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安佐还真是幸福呢。」

「不不，没这回事，这哪儿称得上是幸福啊。不过我的确很没出息就是！」

「奇罗˙潘卡罗。」

裘克突然将拐杖换到左手，并用右手抓住奇罗的肩膀。他的力道很大，相当强劲。老裘克虽然看起来比我瘦弱，但握力还真是强耶？

「你别以为你的性命只是你自己的东西。尽管你真是天杀的愚蠢，但体格却好到可以当盾牌。你要为给你生命的父亲牺牲。」

又来了，老裘克到底在说什麽啊？

到了现在，还在说这些理所当然到连我都很明白的事。

我很喜欢老爸。小时候，只要他有空就会陪我一起玩；如果我太吵，他也会责骂我。我最喜欢温柔高大却又很严格的老爸了。我非常尊敬老爸，他几乎免费地为赤足地区的贫民找工作，这样的行为真是太酷了，而在下令暗杀敌对势力的头目时更有味道，不管是好事坏事黑心事，他那种只要有需要什麽事都做得出来的姿态更是赞，让我看了好感动。他明明冷酷无情，却又满怀慈悲，真是男人中的男人。我觉得老爸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男子汉，不管谁说了什麽，对我而言我的老爸永远是最棒的。如今老妈早已不在人世，我随时可以为老爸牺牲生命。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我希望老爸可以连同老妈的份，永远永远活下去。话说回来，我觉得他办得到。他一定会长命百岁。

「了解！啊，不过啊，裘克先生」奇罗对裘克眯起一只眼睛，竖起大拇指来。「你不需要担心喔。因为，老爸是不死之身啊。我家的老爸就算不去管他，也没那麽容易死啦。」

裘克默默地微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虽然不太了解，但总觉得他好像在表达「我懂」

的意思？算了，怎样都没关系吧？就算别人都不知道，我可是很清楚老爸是不死之身。奇罗对裘克和克罗蒂亚又说了一次「再见！」并向他们敬礼之後，就急忙走出别墅。「喂，警备结束罗！我们去红线区吧，红线区！快去跟其他人说！」奇罗一边命令站在玄关大厅的两个人，一边跑向大门口。我对自己的脚程很有自信。是为什麽呢？啊！对了！因为老爸教过我，在作战时能够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最後的人，就会是最後的赢家。因此我从小开始，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练习跑步。好像很不喜欢运动的乌果大哥，每次看到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尼诺二哥总是酸溜溜地说我这样只会让自己在逃跑时逃得更快，害我一气之下，跑去偷他的私房钱发给赤足地区的小孩，结果被老爸狠狠揍了一顿。可是，後来想去跟那些小孩讨钱回来的尼诺，也同样被老爸痛打一顿，那真是大快人心啊。这种过去的往事就不用再提了，总之跑步让我很舒服。奇罗心想，尽全力奔跑的感觉真是毫无疑问地赞啊。然後，跑步也会让人很快乐，越跑让人心情越好。奇罗一眨眼就来到了大门口。刚刚里克和哈维都在这里，不过现在里克已经不在了。年约四十岁左右的那尼尼，接替里克值班。这位那尼尼板着脸对奇罗说「怎麽了？少爷。」一听到这句话，奇罗正想大骂（笨蛋！所以．说，不准叫我少爷！我不是说过我很讨厌人家这样叫我吗？我受够那个称呼了！）的时候，哈维突然变得很奇怪。哈维留着稀稀疏疏丶一点也不适合他的胡子。他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奇罗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站着望向远方。

他大概是在看红线地区的火灾吧。

接着，他的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听不清楚，但应该是火灾这样那样之类的话。

「喂哈维！」

「啊！是丶是的！啊！奇丶奇罗先生！奇怪？怎丶怎怎怎怎怎麽了吗？」

「不不，这句话是我的台词。你才怎麽了啊？竟然在发呆。」

「非丶非常抱歉！我有点丶欸丶看那个火灾看呆了。」

「笨蛋！你啊，前面又不是有一个裸女张开大腿要给你上，你有什麽好看呆的啊？再说，红线区是我们管的耶，现在可不是看呆的时候啊！你这个浑蛋，再耍笨看我怎麽揍你。话说回来，走吧，我们去红线区。那尼尼，你也一起来。不，全员都要！大家一起上！」

「咦？可是，别墅的警备呢？」

「啊，那个结束了。因为裘克先生叫我们不要做了，所以我们也只好照办啊。虽然老爸会生气，不过没关系。他只要对我发发脾气就没事了。所以说，大家走吧！走吧！走吧！快点快点，不要给我拖拖拉拉的！」

奇罗轻轻踢了哈维和那尼尼的屁股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不料被踢的人竟然飞了出去，一副很痛的样子。真是一群夸张的家伙。奇罗心想，这样子就喊痛，那就代表平常的锻练不够吧？我得去召集更能作战的家伙才行。虽然没有根据，但总觉得有战斗发生的预感。而且搞不好早就已经开始了也说不定？奇罗舔了舔嘴唇。我喜欢战斗丶喜欢殴打丶喜欢踢人丶更喜欢见血。尼诺二哥就常常骂我：「你真是太野蛮了。」而乌果大哥也会一边说：「看看你，我实在无法想像你跟我有血缘关系耶！」然後露出苦笑。

真巧哪。

我也是咧。我根本没把你们当成哥哥，反而是卡尔罗会保护我丶责备我，比你们都来得更像我的大哥。卡尔罗只要说：「奇罗少爷，你如果再不听话，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就会让人感到一股很可怕的魄力啊！虽然老爸很可怕，但是卡尔罗也满可怕的。不管是乌果也好丶尼诺也好，以前就不要提了，他们最近根本一点也不可怕。我根本无法想像由他们其中一人统率潘卡罗家族，会是什麽德行。当然，那也是因为自己的脑袋太差，所以本来就很难去想像。

果然还是老爸好。如果老爸能够永远统率潘卡罗家族，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如果老爸有点累了，一定要退隐的话，那时就让卡尔罗继承好了。为此，如果乌果和尼诺敢来阻挠，我会乾脆地杀了他们。

唉，不过，这都还言之过早呢。

奇罗奔跑着，他一边大叫，一边奔跑。首先，我要对付杀了欧尔森的家伙，他们应该就是纵火的人。我要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让他们生不如死痛不欲生。血债血还，这就是卡雷那的规矩。奇罗的体内，流着继承自安佐．潘卡罗的血丶卡雷那人既火热深情却又残忍的血。即使如此奇罗心想，自己的脑袋也实在是太笨了一点吧。关於这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就算放开这双手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10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大陆北部横贯道路

「ontheway」

「啊！」的一声，我醒了过来。四周还很暗，仍旧是深夜时分。我整个身体包裹在毛毯与毛巾布里。尽管没有任何不舒适的感觉，却还是能感受到震动，因为我在马车内，在连结艾尔甸和杰德里的高速马车「飞翔列车」内。没错，马车正在行驶，车程预计约一千五百切尔美迪尔。这里是车厢後方二楼的卧铺，虽然是绝对不算宽敞的双层床，但应该也称得上是很不错的等级吧？无论如何，尽管玛利亚罗斯不太清楚，但是那种跟载货马车没多大差别丶乘客得挤进连窗户都没有的车厢内，晚上与一堆人睡在一起的客车，好像并不稀奇。那种马车真叫人无法忍受。我就是想要一个可以一人独处的地方，不管多小都好。应该说，这对我而言是必须的。睡觉时还是一个人睡比较好，这样才能安心。所以，我才会醒过来吧？

「那个」

位子很挤耶。

话说回来，为什麽莎菲妮亚会睡在我身旁呢？

唉，莎菲妮亚的卧铺就在玛利亚罗斯的旁边。她好像因为某种原因半夜起床，不过她睡迷糊了，所以就把玛利亚罗斯的卧铺误认为是自己的位子，而钻进不属於自己的被窝。这样的推理是可以成立的。昨天，莎菲妮亚独自一人持续进行魔术的训练，应该是累坏了。由於现在已不是温暖的季节，再加上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所以她睡觉时有确实穿着衣服。虽然她的出现让玛利亚罗斯吓了一跳，但这点小事并不会造成什麽不方便。

不，尽管如此，这并非没问题吧？没错，这样可是有问题的。跟女孩子睡在同张床上，这样的状况应该大有问题吧？

不过她睡得好熟。

身穿睡袍丶头戴睡帽的莎菲妮亚，面向玛利亚罗斯，在睡梦中发出安静的呼吸声。玛利亚罗斯只得侧卧，整个背贴到墙壁上，尽可能地远离莎菲妮亚。但再怎麽说这也是个狭窄的卧铺，莎菲妮亚的脸就在距离短短十五桑取之处。虽说这里很暗，但在这麽近的距离盯着莎菲妮亚的脸，或许还是生平头一遭。所以，我心里并没有在想怎麽了，而是在想该怎麽办才好？

没错困惑这词可说最能代表我现在的心情。那麽，我该怎麽办？我该怎麽做才好？该叫她起来？我是有这样的打算，只不过莎菲妮亚实在睡得太熟了，一副很舒服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感觉毫无防备。啊，我懂了。

莎菲妮亚很安心。

只要有夥伴陪在身旁，就一定很安全，可以彻底放心。

我也是这群夥伴中的一份子啊。

感觉好奇怪。如果说出来不会被误解，玛利亚罗斯现在真想说莎菲妮亚惹人怜爱极了。当然，这跟爱情完全不一样。那是友情吗？我不清楚。如果回首从前，可以发现我过去几乎没有任何的朋友或许有点接近亲情吧？被莫莉温柔对待，也想温柔对待莫莉，想要助她一臂之力，与这样的心情相当雷同。突然，玛利亚罗斯想起来，有句更简单的话。虽然很暧昧，但应该是最贴切的形容。

当时，亚济安曾经问我「你也喜欢他们吧？」我微微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样没错。

我喜欢他们。

不只是莎菲妮亚，每一位ZOO的成员，我都喜欢。

一旦喜欢，只要是关於那个人I那群人的事，白己就无法抽离出来客观的思考。只要那个人受伤，自己也会疼痛。

过去我也曾认为这种想法根本就是假的。

我只重视我自己，别人怎样我都不想管，就算眼前有快被杀的人来求我出手相救，我也会见死不救，毫不在乎。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吗？大家总是毫不关心他人，不想去管自己以外的事情，为了自身的利益与快乐，可以若无其事地伤害他人。有时会去抢夺丶蹂躏丶甚至还会杀人。人类就是这样，我也是这样。这样就好。

但是，其实我心里很明白，这才是天大的谎言。

我是不清楚其他人怎麽想。或许这个世界上也有极端自我中心的人存在，但我可没这麽不要脸。当然，我也会有讨厌的家伙，也会去憎恨别人，甚至心里会诅咒「像你这种人快去死吧J但是，如果有人对我温柔，我也会想对他温柔。一不小心就会投入感情，就会倾心。所以我总是抱持警戒。

不行。我必须阻止我自己。

我用双手摀住胸口慢慢深呼吸，然後眯上眼睛，嘴里念着：「世界是我的敌人。不可以去依靠别人。不可以去相信别人。我是孤独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孤独一人。」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会看起来相当寒冷。我喃喃自语说道，这很正常，我会习惯的，没多久就不要紧了，因为我也只是这个冰霜世界的一小部分罢了。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被冰霜覆盖的大地，也就会有温暖潮湿的森林。就算暴风雨来袭，之後晴天必定会到来。这个世界上有敌人存在，然而不单只是如此而已。这个世界上有不能相信的东西，另一方面，也有值得去相信的东西。比如说，莫莉对我很亲切，虽然我很明白，却依旧装作没看到。奸诈胆小的我选择紧闭双眼，以减少风险。

我曾经好害怕。

害怕失去丶害怕紧握的双手会放开丶害怕伤人丶害怕受伤丶害怕期待。因为担心总有一天会

被抛弃，所以也不敢去牵手。不敢去喜欢人。

即使现在，我也还是很害怕。

我也会想，是不是该回复过去的状态。

想说，是不是该当作没这回事，舍弃一切，变回孤独一人。

可是，我应该办不到。没办法一笔勾销。

我不愿意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莎菲妮亚的发丝宛如银线般美丽。她那白到有如生病般的肌肤，或许是没有化妆的缘故，感觉有如小婴儿般光滑柔嫩，非常细致。这麽近距离地看她的睡脸，感觉真是不可思议。心里有罪恶感，同时也萌生温柔的感觉。虽然这个状况有点尴尬，不过我想让她一直睡下去。

虽说如此，总不能让她就这样睡到早上吧？

「莎菲妮亚」当我轻声叫唤时，她翻了个身，嘴唇喃喃自语似的动了一下。我有些困惑，於是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莎菲妮亚！」每当我唤她的名字时，莎菲妮亚的嘴巴就会喃喃自语地动一动，相当有趣，或许应该说相当可爱。由於总觉得这样偷偷玩得很开心实在恶劣，於是我拉开了莎菲妮亚的睡帽，靠近她的身体，嘴唇靠到她耳边。「莎菲．妮．亚」

「呼」看来莎菲妮亚好像觉得很痒。她扭着身子正打算翻身时，突然微微张开了眼睛。「喵」虽然她的语调平常总是很阴沉，但或许是睡迷糊了吧？她现在竟然发出了有如小猫般的声音。「喵喵？」接着莎菲妮亚突然睁大了翡翠色的双眼，尽管没有流口水，只见她还是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四周。「玛！」

「早安。」

「早安。」

「欸这个嘛你知道现在是什麽状况吗？」

「状丶状丶况为丶为什丶麽我丶会在这儿奇怪？」莎菲妮亚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最後和玛利亚罗斯四目相对，随後立刻害羞地低下头来。「该不会是我弄错了？」

「好像是耶。」

「很丶很抱歉」

「不不，其实没关系的。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不过，既然都搞错了，就不要睡我这儿，乾脆去多玛德君的啊，多玛德君嫌卧铺太窄，所以跑去一楼打地铺是吗？因为他的体型很大嘛。」

「咦？是，是这，这样吧。不对不对，那个是唉」

总觉得莎菲妮亚的态度很奇怪，好像特意有所保留，彷佛在隐瞒什麽似的。最重要的是，玛利亚罗斯本以为当他说「乾脆到多玛德君那儿去」之类的话时，莎菲妮亚应该要恼羞成怒而马上否定才对。

「啊。该不会」

「不丶不丶不是不是这样的。那个我才没有那样想我丶迷迷糊糊摇

摇晃晃有丶一半丶以上丶是因为睡迷糊了证据就是丶我丶像这样睡到玛利亚的」

「我只说了『该不会』而已耶。」

「谁丶谁丶谁叫玛利亚丶用丶用丶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总丶总是丶会丶会」

「然後，你们接吻了吗？」

「怎丶怎怎怎怎怎丶怎麽丶可能丶会这样做怎丶怎麽这样丶为什麽丶我要这丶这种事情丶该说是就丶物理上丶来说是不可能的丶或是该说是魔丶魔术也无法解决的丶问题是应该说丶对丶对我来说丶还丶还不到再说丶接丶接接接吻？接丶接吻丶是什麽」

「咦？接吻就是接吻啊？你不知道吗？要我做给你看吗？」

「为丶为丶为丶为什麽丶我非得要跟丶玛利亚接丶接吻丶不可呢？」

「说得也是。你不想跟我接吻，而想跟多玛德君接吻吧？」

「这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原来是理所当然的啊。」

「啊」莎菲妮亚一个翻身，在差一点就会掉下卧铺的位置背对着玛利亚罗斯，整个身体微微地颤抖。「坏坏心眼」

「嗯，抱歉。我好像说得有点太过火了。」

「坏坏心眼我丶才丶没有丶这样」

「咦？不是吗？」

「才才不是不丶不过丶或许丶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到底是哪种啊？」

「我不知道。」

莎菲妮亚又再一次小声重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总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莎菲妮亚之所以会这样说的心情。玛利亚罗斯应该没有谈过一般人所谓的「恋爱」。虽然可以想像「一定是如此这般吧℉但由於自己没有实际体验，所以还是有不清楚的地方。因此，玛利亚罗斯可以明白。

可以明白莎菲妮亚会说出「我不知道」的心情。

这种心情到底是怎样，实在很难用言语形容。如果要勉强去规定它，则会令人害怕。一旦断言这就是恋爱，就无法回头了。这点真的相宣让人害怕。

因此，像现在这样，维持好夥伴的状态，不是很好吗？

恐怕莎菲妮亚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吧？

「是吗？嗯」

不过，结果我还是无法了解。

无法判断这样到底会不会感到寂寞。

但是，如果莎菲妮亚想要收藏在心底的感情被破坏丶被敲个粉碎，而她也因此被碎片弄伤的话我也会很心痛吧？

还是别这样比较好，希望不会发生这种事。

虽说如此，但我到底能够做什麽呢？我能做的，大概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吧。

「可是」

或许听起来像是空虚的回响，但我也只能把想法编织成话语。

「无论最後变成怎样啦我们，那个我们这些夥伴，也不会改变不是吗？所以，就算现在没有办法，当未来能够坦率面对自己心情的时候到时候要老实地把真正的心意传达出去比较好。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啦」

「没丶没这」

莎菲妮亚又转身过来面对玛利亚罗斯，以惹人怜爱的眼神看着他。

她用双手紧紧握住玛利亚罗斯的右手。

「没这回事。非常丶谢谢你你给了我很多的勇气」

「啊，啊哈哈是丶是吗？我也是，听到莎菲妮亚这麽说，让我整个放心下来。」

「玛」

「玛？」

「玛、玛利亚」莎菲妮亚吞了吞口水，这次清楚地说出「玛利亚」。「从今以後我要更亲切地叫你的名字。」

莎菲妮亚仍然握着玛利亚罗斯的手。而玛利亚罗斯也将压在身体下面的左手叠在莎菲妮亚的双手上，手与手连系在一起。如今，即使她放开了这双手，我也不怕。就算手放开了，只要再牵

起来就好了。

「嗯。那总之，要不要再一次正式地偷袭多玛德君的卧铺？」

「怎麽会从刚刚的话题又绕回这件事来？」

「不是啦，我想说就让生米煮成熟饭，也是方法之一啊。」

「生、生、生米、煮成熟饭」

之後，关於两人下到一楼去做了什麽（玛利亚罗斯让莎菲妮亚做了什麽丫以及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下楼去，这些事情谁也不知道。

只有这件事得对夥伴甚至是由莉卡，都要保密才行。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某天早晨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潘卡罗家」

如果就我的观点简单来说，自从十年前老妈去世以来，老爸就突然变得软弱。尼诺潘卡罗迟迟无法决定自己到底要坐在潘卡罗家朴实客厅的沙发上哪个位置，而边这样想着。

说穿了，帮赤足地区的贫民找工作，这种事情到底有什麽好处？

当然，这些人都会因此跪下来感谢潘卡罗家族吧？如今安佐．潘卡罗在赤足地区已经被当成英雄。就连还不会数数的小鬼，都知道安佐的名字。在这当中，甚至还有人放话说自己甘愿为潘卡罗爸爸而死。这种话当然不能当真，毕竟光用嘴巴说，什麽都说得出口。换句话说，事情就是这样。

这些人夸赞老爸丶尊崇老爸的程度，可说是要有多高就有多高吧？因为这样做又不会有什麽损失。但是，假如我们说「够了，你们从明天开始就自己照顾自己吧」之类的话呢？

毫无疑问地，这些人马上就会态度大变，一定会如此。他们会大吵大闹地叫嚣说安佐潘卡罗是伪善者，污礣我们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帮派。事实上，就是有那种笨蛋，在从事家族相关的工

作时因摸鱼而遭到开除之後，竟然因此产生「反潘卡罗」意识。尽管老爸采取放任态度，但也有些像奇罗一样脑袋空空血气方刚的人，会因此火冒三丈而展开制裁，所以才会传出「封口」的谣言。这些贫民猪猡真难收拾，只要稍微给他们一点饲料，就会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所以当他们肚子饿丶想要多吃一点时，若有怠慢反而会大发雷霆。这些猪猡搞不好有一天会咬掉饲主的手，真不知道驯养他们到底有什麽意义？安佐．潘卡罗就是为了要喂肥这些猪猡，所以才把家族拉拔到今天这种地步吗？

应该不是这样的。

家族是为了家族而存在。一切要以家族的利益为优先。猪猡就只是猪猡，猪猡不可能成为家族的一份子。

自从老妈死後，老爸整个人都变了。

老妈是赤足地区渔夫的女儿，年轻时可是超级大美女，气质出众又温柔，难怪老爸会爱上她。反而是长相实在称不上是美男子的老爸，竟然可以掳获老妈的心，这才真是不可思议。老妈的追求者之多，应该爱怎麽挑就怎麽挑吧。

更何况，老妈是很能干的女人。老爸身为占据红线地区当中一角的新兴帮派集团首领，到底在从事什麽样的「生意℉她完全不会插嘴过问，只是一心一意当个好妻子丶好邻居丶好朋友而已。她是无可挑剔的女人。也因为这样，所以我们三个儿子，都有重度的恋母情结，当中奇罗还有病入膏肓的恋父情结，但不管怎麽说，我们兄弟每一个人都很喜欢老妈，都很爱她。老爸也是，深爱着老妈。

因此，我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老爸因老妈之死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大家都能够理解。

事实上，在潘卡罗家中，除了忌日之外，老妈的话题至今仍是禁忌。因为气氛不只会变得阴沉，甚至还会演变为无法收拾的地步。每一个人都尽可能不去谈论老妈，只将她留在自己的回忆当中。这就是潘卡罗家中没人说出口的地下规矩。

但是，自从老妈死後，老爸就将目光集中在赤足地区。以时间点来说，原因一定是这样没错。这麽说来，老妈在死前曾经跟老爸这样说过：「我很幸福。能够跟你在一起，拥有可爱的孩子，受到家人爱戴，也能够去付出自己的爱。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幸福到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以前真的好贫穷。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光是为了生活，就得拚命工作。朋友当中也有好几个人死了。不知道那些孩子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不幸福呢？真希望他们能幸福。不然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这麽幸福啊。我真的是如此的幸福。」

当时，就连尼诺也不禁哭了起来。不过那也只是陪别人一起哭而已。再怎麽说，因为大哥丶弟弟丶老爸丶大家都嚎啕大哭，因此自己的泪腺也不禁松懈下来。但是不过啊，老妈。尼诺内心这样想着：为了这份幸福，老爸可是干了不少肮脏事呢。只要我们有多麽幸福，就有人多麽不幸。我们夺去了那些人的.lj4Lll]ml11j1}a-，把它占为己有。

当然，我并不觉得这种行为可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有人损失，就有人得利。有胜利者，就有失败者。如此一来，比起落败而损失，当然一定是获胜而得利要来得好，老爸也应该清

楚这一点。再怎麽说，仅仅一代就将连哭泣的小孩听到都会安静下来的潘卡罗家族建立起来的，正是老爸本人啊。我曾如此深信不疑。

但是，当老妈一死，老爸就变了。他一开始先聚集赤足地区的小鬼，让他们打扫红线地区，然後给他们零用钱。之後再从这群小鬼当中挑选出努力工作的人来当跑腿，或是介绍给有交情的船匠。对於风化场所的管理也变得更加严格，强制终止一切太过严苛或是恶劣的服务。那些素行不良的客人也都被揍了一顿後赶出去。有人提议要办「不来真的」的新型态风化场所，老爸也采纳了他们的意见。那些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卖春的赤足地区贫穷女孩，都接二连三地到这里来工作。就连尼诺也认为这个主意还真不错。反正要卖也只能卖身体，为了要把那些犹豫不决的女人拉入这个产业，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如此一来，一定可以抽不少佣金虽然尼诺这麽想，但家族却极力克制来自佣金的收入。一考虑到新店繁荣的光景，就会觉得家族实际的收入真是差得令人吃惊。如果那些在家族的介绍下找到工作的人引发问题时，我们还得花钱处理这些问题。

尼诺对数字相当有概念，算钱是他的专长，因此他相当关心家族的财务问题，而对这件事有深刻感觉虽说要减低抽成，却连与付出的辛劳相符合的利益都没获得。感觉上，真是没赚头。身为胜利者的潘卡罗家族，理应获得比别人多一倍的利益，曾几何时却开始损失。这点真叫人无法忍受。

这些都是老爸害的。或许有些人会以「痛改前非」来形容，但别开玩笑了，老爸只是变软弱而已。从前的老爸，为人处事相当彻底。对於家族利益以外的事情，他总是非常冷酷无情。虽然他会同情故乡同为卡雷那自治州的人，但那些人都加入家族中了。总之，家族曾经是他的一切。即使眼前有快死的幼童，或是悲惨的小女孩在乞讨，只要他们不是家族的一员或成员的亲人，他都会若无其事地无视他们存在。那真的很酷，我很尊敬那样的老爸，但他现在已经不行了。老爸已经老了，太感情用事了。过去曾经那麽锐利的双眼，如今早已茫然。如果老妈还活着，事情一定不会变成这样吧？

不过，恐怕老爸自己也察觉到了吧？

老爸也在考虑差不多该退位了。

这样就好。接下来我会好好干的。我会恢复过去的潘卡罗家族，然後让它更加茁壮。我要获得更多利益，要赚更多的钱。尼诺心想，老爸的位子，当然要由我来继承。即使老爸再怎麽老番癫，除了我应该也没有人能够托付整个家族吧？再怎麽说，不管是由谁的眼光来看，最有能力的人，就是我尼诺．潘卡罗。

举例的话，只要用看的就可以明白。

看看待在与客厅相连的餐厅内，从一大清早就开始贪吃着厚牛排的奇罗．潘卡罗。

说起这家伙，原本他跟老妈长得最像而最受大家疼爱，不料随着越长越大，他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粗犷，现在他留着一头稻草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只有孩子气的笑法才看得出小时候的影子。如同他的外表所见，他的优点只有臂力强而已，脑袋则愚蠢得可笑。小时候虽然能以「你真是个人笨蛋，啊哈哈哈」的态度一笑置之，但如今他已经二十三岁，有些事也已经不能随便开

玩笑了。或许是继承「卡雷那人狂野的气质吧？只要有一点小争执，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打个半死（偶尔会真的打死)，可说相当棘手。他唯一有救的地方，就在於他自己对这点也相当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当然不会考虑要继承老爸的位子吧？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没有资格。

然後是端正地坐在尼诺斜对面沙发上看书，不知是不是想装成知识分子的乌果．潘卡罗。

对尼诺而言，他也没把这家伙放在眼里。说实在的，他长着一张与老爸一模一样的凶恶面孔，不管是弹钢琴也好，绘画也好，雕刻也好，制壶也好，简直就是完全不相称，相当滑稽。而且，他好像对於中年肥胖有所警戒，所以总是控制酒和油腻食物的摄取，甚至还在减肥的样子，真是大白痴。他之所以会肥胖，都是因为他只知道听从老爸的话，却很讨厌自己行动，每天只会待在家里敲着键盘而造成的吧？事实上，除了奇罗不是这个次元的人而另当别论，其他不管是尼诺丶老爸丶或是老妈，都没有人是胖子。一般而言，我们家并没有需要担心多馀赘肉的遗传因子。也就是说，乌果并非一般程度。他是下等，下等中的下等。身为知名帮派的长男，却摆出四流以下艺术家的样子，甚至还在减肥，这实在会叫人笑掉大牙。不，应该笑不出来。这岂能笑得出来，根本是可耻。这个男人不但将遗传自老爸的黑发留到及肩，甚至还传出喜好男色的谣言，根本就是潘卡罗家族之耻。

因此，继承者的位置很自然地落到了尼诺．潘卡罗的头上。不。除了尼诺，还有谁能继承？能够背负潘卡罗家族未来的人才，还会有其他人吗？

没有。不可能会有别人了。

以上是尼诺的结论，不过似乎还是有些笨蛋不这麽想。

尼诺环视老妈深爱的潘卡罗家客厅。老爸在二十二年前将这栋房子建在红线地区之外，当时一半以上的红线地区仍然由曼夫雷德一家统治，潘卡罗家族只不过是向他们挑战的其中一股势力罢了。所以，这个家如果不将庭院算进去的话，以现在家族的规模而言，实在太小丶太朴素，也太老旧了。不过，对於其它的事情绝对不会反对老爸的老妈，却对这个家相当坚持。老妈曾经放话说，自己绝对不会搬离这栋全家人一起生活的家。尽管老爸好几次提议要搬家或改建，最後还是放弃了。而自从老妈死後，搬家这个话题更成了禁忌。总觉得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泪腺就会变得不可控制。总之，就是那样的家。而这里就是那样的客厅。

算了，不过站在餐厅後面的厨房内工作的艾维丽娜倒是不错。她自从老妈身体变差以後，就一直帮我们做家事。而且她虽然身为女人，却完成了加入家族的仪式。尽管年纪已经五十二了，却能够用菜刀或小刀等东西轻松地逼退暴徒，可以说是相当刚强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是死去老妈的好朋友，因此非常值得信赖。

接着坐在奇罗隔壁，一口一口啜着柳橙汁的白发白须男人乔瑟夫．赞尼尼，则是跟老爸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拜兄弟，对尼诺他们而言就像是伯父一样，所以也没有问题。这位过去曾被称为「战鬼」的男人，如今已从最前线退下，担任有如老爸个人谘询对象般的角色。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吧？恐怕没有人能够想像，这个老头竟然是杀人与拷问的专家。

但是，尼诺就是无法认同，那个家伙竟然也出现在这个客厅内。

卡尔罗．博西。

那个家伙站在客厅门旁边，像个稻草人似的动也不动。他一如往常地透露出危险的眼神，看起来面容十分阴沉。他那从不轻易展露出来的内心，到底在打什麽主意呢？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尼诺就很不喜欢他那种反抗的眼神与态度。

尽管如此，就算尼诺丢出不可能的难题来为难他，卡尔罗也毫无理怨地默默低下头。即使尼诺四处探查，却还是找不到卡尔罗私底下吐露不满的证据，真是一点也不可爱。这很可疑，实在太可疑了。而且他广受手下的爱戴，这点也叫人觉得恶心。就连奇罗这个笨蛋偶尔也会称呼卡尔罗「大哥丶大哥℉身为亲兄弟的尼诺虽然不至於会颜面扫地，但还是会觉得不爽。

最重要的是，卡尔罗深得老爸的欢心。

这家伙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老爸命令的吧？不过，这种行为还是很不要脸。这家伙到底想在这里干什麽？如果他因为被人称为少主而自以为是重要人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潘卡罗家族虽然为时不长，但还是有历史的。艾维丽娜或乔瑟夫对於这段历史都有很大的贡献，但这个家伙只不过是配角中的配角罢了，根本就不配出现在这里。难道他连这点都不了解吗？难道我还得特别去跟他说清楚吗？难道他不明白什麽叫作客气吗？

「卡尔罗。」

「是。」

「你到外面去。老爸就快要来了。在发表重要言论时，你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

「老爸命令我也要出席今天的会议。」

「你不听我的命令吗？」

「非常抱歉。我不能违抗老爸的命令。」

什麽「非常抱歉」嘛。尽管他转身面向尼诺回答，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抱歉的样子。

「老爸长老爸短的，哼！你还真是忠诚啊。不过啊，潘卡罗家族可不等於是老爸。如果你只能从中选一，你会选哪一边？」

「对我而言，潘卡罗家族就等於是老爸。」

「我就说不是这样的！老爸也不可能永远活着，可是潘卡罗家族却会持续下去，我们得让它持续下去。」

「喂！等一下。」

餐具发出铛地一声。

插嘴的奇罗嘴边，被牛排的油脂沾得油油亮亮。

「你刚刚说的话我可不能装作没听到。你说老爸不可能永远活着，这是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我可没有别的意思。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年老而死。老爸会比我们早死，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我们当然得先考虑那之後的事情不是吗？」

「你白痴吗？老爸又还没死。要说死的话，尼诺，你的身体可是比老爸还要孱弱咧。每年季节变换时，你好像就会感冒嘛。那就赶快因感冒恶化而去死吧，笨蛋！」

「我可不想被你骂笨蛋！再说，就因为你是笨蛋所以才不会感冒，别拿自己来当考量的基准！更何况，说到身体孱弱，乌果的身体铁定比我更差吧！他成天老是像牛或马一样只吃蔬菜，还敢说身体会变健康呢，根本就一脸菜色，而且老是在那边走来走去说晚上睡不好，简直烦死人了！」

「我丶我丶我可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的身体好得很，晚上睡不好也只是前一阵子偶尔发生而已」

「是吗？不不不，我可不是站在尼诺那一边，但事实上，乌果你的情况真的很糟糕喔。应该说，你老了耶。你今年三十八岁吧，乌果。可是看不出来耶，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以上。老实说，你看起来与其说是我们的兄弟，更像是老爸的弟弟耶，真的。」

「不管怎样，你这番话实在太过分了！我可是很注重养生的！我的生活风格可是非常健康的！你们才是，老是这样随心所欲地大吃大喝，迟早会一口气老化！」

「哈！安佐潘卡罗的长子啊！你不要给我在那边说什麽健康生活的啦！暴饮暴食又怎样！干架最爽！杀人最赞！乌果，你那个拙劣的钢琴声，能够让敌人停止呼吸吗？能吗？」

「钢琴可不是野蛮的武器，而是音乐！是美！是艺术！我才不想听你这种不懂艺术的野蛮人在那边胡说！真令人不快！」

「哼。奇罗的确是野蛮人但你那个叮叮咚咚铛铛铛又是什麽？你说那是艺术？我可不这麽想。你敢这样主张，难道不是在污辱艺术吗？」

「尼丶尼诺连你也这样吗！为何我的兄弟竟然全是没有神经的野蛮笨蛋呢！啊啊，我真是太不幸了！像你们这种人像你们这种人去死吧！干！干！」

「喔喔，高雅的艺术家大人，您还真是脏话连篇呢。」

「那都只是表面功夫罢了。毕竟他跟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这是不会改变的啦。嘎哈哈哈。」

「乌果的情况怎样我可不知道，但我可以断言我跟你可是完全不同的。总之，我跟你的智商可是天差地远。不要把我跟脑袋有如小鸟一样的你相提并论，这可是关系到我身为人的尊严。再说，我可不像你老是让女人失望。」

「喂话题转到那边去了吗？又要说到那个吗？我这家伙倒是硬梆梆喔？要干架吗，浑蛋？应该说，你这个浑蛋，这几年都一直逃避我吧？明明小时候一天到晚欺负我，等我长大以後，就怕到腰都挺不直了吗？」

「啊啊？你说我怕你？」

奇罗那边好像拿出了硬梆梆的玩意，而这边则是发出噗唧地一声。尼诺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同时还不忘从怀中抽出小刀。他当然一点也不怕奇罗，不过小时候明明就是个小矮子的奇罗，如今的确长得高大到令人恶心的地步。乌果的身高应该有一七五桑取，尼诺则是一七九桑取，而奇罗却有一九○以上吧？他的体重也相当有份量。如果徒手与这种人决斗，就算不嫌棘手，也会相当麻烦但尼诺其实并没有做出如此冷静的判断。

他的反应只是单纯的习惯而已。尼诺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切切割割，尽管他不记得第一次握住小刀是何时，但自从有记忆开始，尼诺就对解剖非常感兴趣。他从小动物大动物到人类，切了

不少的东西。他真的切割了不少各式各样的东西。由於他清楚这种兴趣很奇怪，所以前一阵子很努力地克制自己想剖鱼的冲动，不过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想要解剖。只要一想到自己可以解剖，就会口乾舌燥心跳不已，变得就连眼珠都好像要飞出去般无法忍受。只要切开皮肤撕裂脂肪与肌肉以及一刀切断血管的感觉复苏，就会想要重现那个感觉，想得不得了。

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弟弟也一样。

应该说，奇罗的身体相当具有解剖的价值不是吗？

「谁怕谁啊！奇罗！你说啊，你对哥哥清清清清楚地再说一遍！」

「你想听几遍，我就可以说几遍！尼诺，你很怕我！嘿，你竟然还拿出小刀了啊。跟弟弟干架却拿出这种东西，这就是你怕我的证据！」

「哈哈哈哈哈哈！是你怕哥哥我吧！你怕拿着小刀的哥哥，怕到都要尿裤子了吧！」

「谁会怕啊！好啊！那你上啊！尽管来吧！浑蛋，你给我过来试试看」

奇罗很快地脱掉外套卷在右臂上，接着用力跳到餐桌上。桌上有许多餐具之类的东西，可以踢飞作为牵制敌人的道具。奇罗虽然是个笨蛋，但由於他干架经验丰富，因此直觉并不差。不过，若要比经验，尼诺可不比奇罗少，直到前几年为止两人间还常常有这种程度的争执，尼诺展现出哥哥的威严全部获胜，而且都是压倒性的胜利。因此，如果奇罗认为自己的体型变得高大以後，就可以缩短两人之间的差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现在就要让奇罗明白这个道理。

在场的人都理解这种状况。因此当全场弥漫一片干架的气氛时，他们纷纷往角落或是厨房逃去，以避免在场碍事。

好久没有这样干了。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要宰了你。

「去！」尼诺以几乎要趴到地上的低姿势往前冲。他绕过沙发等障碍物，不一会儿就冲到了餐厅，而盘子则在牛排与肉汁满天飞的情况下朝他袭击而来，不过尼诺早就料想到这一步。紧接着，刀叉与胡椒瓶也飞了过来，然後是乔瑟夫刚刚喝过的柳橙汁杯子。陶器与玻璃的碎片以及柳橙汁淋了他一身。但就算满身脏污丶被碎片割伤也无所谓，尼诺绝不会闭上眼睛。他扭动颈子闪躲飞过来的大型物品，继续往前进。总之，就是往前冲。「去死！」然後他对准奇罗踩在餐桌上的脚，很快地将小刀刺过去。「去死！」他挥舞着小刀。「啦！」又再一次进攻，却被躲过了。可恶！笨蛋奇罗！他好像早已看穿似的从容不迫，闪躲的动作有如翩翩起舞般轻盈，难道他变成习武者了吗？是谁教他的？他是怎麽学会的？哥哥应该告诉过他，干架就是要肮脏地丶粗暴地丶夸张地暴乱丶四处攻击，来压倒对方。就像这样尼诺这样想着，突然钻进了餐桌底下。他一口气把餐桌抬起来，然後整个翻了过来。「哒啊啊啊！」「呜喔喔喔啊！」喀唦！咚喀唦喀啦咯哒咯哒。桌子撞上了窗户一角，玻璃也碎了一地。丢得太远了吗？因为尼诺这样一翻，约三分之一的桌子插入窗户，形成了倚靠在窗户上的状态，而没有完全翻覆过来。也

就是说奇罗并没有被桌子压到。这家伙当然立刻有如跌倒般飞身跳了出去，额头或脸颊都被大块玻璃碎片刺伤，血流满面，不过看起来却不要紧。

「浑蛋，如果我死了你要怎麽赔我，可恶！」

「我本来就想要干掉你啊，自痴！」

「你给我去死吧！」

奇屣有如山猪般奋力往前冲。尼诺则迫不急待地朝右前方侧身，不过却没有亮出小刀。只见奇罗的身体突然整个往下沉，原来他中了尼诺的扫堂腿而整个摔倒在地。莽撞的家伙。这种耍小聪明的技巧，除非自己是专家级的好手，或刚好对方是大外行，不然很难成功的。明明从小就常常吃我这一招，怎麽到现在还躲不掉呢，真是无药可救的弟弟啊，哥哥真替你感到悲哀。真是太丢脸了，丢脸丢到我都不想承认你是我弟弟，老妈一定也会在坟墓里哭泣的。所以说，你就赶快死在我手下，然後去地底下跟老妈道歉吧尼诺心里一想到此，马上当场跳起来，赏了奇罗的侧脸一个右回旋踢。

真是乾净俐落的攻击。

他的脑袋应该天摇地动了吧。

奇罗的视野变得天昏地暗。

摇摇晃晃。

最後，他终於不支倒地。

「哈哈哈！死吧你！」尼诺才刚着地，立刻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亮出小刀往前刺。目标是右眼。我要从那里搅烂你的脑子，把你给杀了。因为你是我弟，所以之後我会解剖你。久违的快感让尼诺的五脏六腑都浸淫在喜悦之中，他边兴奋不已边更用力地握住小刀往前刺。奇罗！你竟然比老爸先死，你这个不孝子！结果，你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家伙不过，话好像说得太早了一点。

奇罗恢复了意识。

虽然有段时间他真的丧失了意识，但现在完全醒了过来。

他动了，作出确实的动作。尽管他仍然倒在地上，却用双手从左右两侧将尼诺刺过来的小刀以手掌

夹住了。

他用手掌把小刀夹得紧紧的，一边「嘎哈」地笑了起来。

「你太天真啦，老哥。」

下一瞬间，突然听见咚地一声。

「咳呼」

那是强烈的重量。有个很重的东西撞上了自己的腹部。在尼诺意识到那是奇罗的前踢之前，他的身体早已遵从本能往左後方退去，因此好像成功躲过了奇罗站起来後使出的回旋踢。不过，之後就闪不过了。可恶！真的好重奇罗那个浑蛋，踢腿的功夫倒是很厉害嘛。该死的奇罗，

不过是奇罗，不过是个小老弟。我可是你哥哥耶。对啊，我是哥哥。身为哥哥的我，岂能输给弟弟！「啊吓吓！」尼诺翻着白眼，手中仍然握住小刀胡乱挥舞，这麽一来，似乎成功让奇罗稍微退後了一点。接着，他把心爱的小刀，刺进自己的右腿中。啊哈，好痛。但是这下子，总算清醒多了。铛！尼诺藉着反作用力跳了起来，舔了舔小刀上沾的自己的血。尝起来有铁锈的味道。

「那麽，热身运动结束了。接下来正式一决胜负吧，奇罗。」

「这样的话，双方都不要手下留情，也不要互相怨恨。就算死了也不要变成冤魂跑出来吓人喔，老哥。」

「既然如此，我倒是欢迎你变成冤魂喔。我可是很想试试看幽灵到底可不可以解剖呢。」

「嘎哈哈哈。这种事情，你自己试试看！」

「真遗憾，这件事我可办不到。因为死的人会是你。」

「算了，你就趁现在尽管臭屁吧！反正你马上就会变得说不出话来了」说着，奇罗的脸色突然大变，目光四处飘移。应该说，他并不是在看尼诺，而是看向尼诺身後。尼诺受到影响而想往後转，却没有成功。在他转身前，不知道是谁的手抓住了他的领子。「喔！」来者力量相当强大。尼诺整个身体浮了起来。他就这样被抓了起来，好像被风吹动似的不断往前进。他不断地靠近奇罗，靠近奇罗的脸！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闪丶闪开」闪开啦！笨蛋！奇罗这个浑蛋！为什麽还不闪开？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要求。如果闪开，将会受到更严厉的制裁。根据以往的经验领悟到这点的尼诺，在闭上双眼的瞬间，咚地撞了上去。尼诺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摀住前额，而身旁则是状况一样凄惨的奇罗，正在不停呻吟。

「你们两个笨蛋！」

接下来，两个人则相亲相爱地一起被人猛踢侧腹部，咳咳咳地吐了起来。真是效果惊人的踢腿啊。好痛，好难受，简直都要哭出来了，不过死不了。虽然死不了，却觉得自己好像快死掉一样。啊啊，心里忍不住觉得，如果再反抗，就会被杀死。全身上下彻底地体悟到暴力的功效。

老爸。

穿着长袍的安佐潘卡罗表情相当狰狞，左脚则好像因旧伤而隐隐作痛似的有些不稳。

「尼诺，奇罗！你们这两个脑袋坏掉的垃圾！搞成这副德行怎麽谈话！不要给我一直躺在地上，赶快起来整理乾净！」

「是丶是的。」「对不起」

「真是的，在这种时候昨晚的纵火犯没有活逮到，连对方的企图都搞不清楚！店的重建！女人与工作人员的保障！调查！警备！当然，还得去复仇才行！该作的事情说有多少就有多少！你们这样一大清早开始就手足相争是在干嘛！给我反省反省！你们到底是像谁啊」

至少，我敢肯定不是像老妈尽管尼诺心里这样想，但他当然一句话也不敢说。能够当老爸的面回话的人，除了老爸的老朋友乔瑟夫或是顿．裘克之外，再来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卡尔罗．博西。这个现在正默默地协助尼诺站起来的家伙，到底有什麽权利，竟然偶尔还敢给老爸出主意，真是有够跩的。

尼诺甩开卡尔罗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打从心底讨厌这个家伙。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拯救世界的正确方法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集会场所」

我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在红线地区跑来跑去，四处搜索纵火犯，到现在终於解放了，总之现在可以休息到下午为止。

可是看这个状况，今後大概会非常忙碌。所以我要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家，吃些东西，然後先睡再说。这种时候，就会很羡慕那些跟红线地区的女人交往的家伙。像我这样，就算回到家，妈妈也到外头工作了，所以到头来还是孤单一人，就连饭都得自己准备。哈维心想，如果有女人在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有个人说「欢迎回家」来迎接我，有温热的饭菜可以吃，可以打一炮之後，抱着温暖的身体入睡。偶尔还可以一起出门，到巴尔摩亚去买东西之类的。这种生活就是哈维的梦想。唉，不过，我可不是什麽样的女人都好喔，最好是认真的女人。能够好好照顾小孩，又会作菜的女人最棒。长相的话，我并不是很讲究。就算不是美女，只要我觉得可爱就够了。真希望自己可以赶快加入家族，找这种女人一起生活，可以的话，我还想让妈妈过得轻松一点。

总觉得，我的梦想好渺小喔。真是不起眼吧？我并没有要求太多吧？这种程度的梦想，

应该可以实现吧？

反正我才十七岁。比起过去，未来的路应该更长。说到打架，我也不弱。长相的话，也不会太粗犷。或许我是有点容易厌烦，忍耐力也不太够，但我对於这些缺点可是有自知之明，也想试着改改看。工作方面也是如此，因为我应该不适合当个工人，所以才会选择帮潘卡罗家族做事。交给我的工作，我大多都能确实完成，虽然偶尔也会被骂，但频率却不高。而且也有很多人明明年纪比我大，却比我还要无能。我的评价，应该不差才对。别人应该会认为我是「比想像中还要认真的家伙℉以前，当伊比兹先生他们约我去妓女户时，我也拒绝了。我还很认真地回答他们，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虽然他们都嘲笑我，但也拍拍我的肩膀说道「乖孩子啊，现在这个时代，听说硬派已经不流行啦。算了，等到你加入家族之後，一定可以成为好部下。」当时虽然有些後悔，但我可不是在虚张声势。这种事情，我果然还是做不到。我没办法抱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唉，不过我也没有抱过女人就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更觉得有些东西一定要把持住没错，我之前一直这麽想。

我，真的太累了吗？

眼前竟然有个女人的背影，还是全裸的。女人正在睡觉。她并不是陌生女子，我过去曾经多次为她工作的店警卫过。曾经有一次，刚下班的她问我要不要去喝一杯。於是我们几个人就一起去喝东西，喝了好几杯之後就结束了。昨晚被纵火的店家其中之一，就是这个女人工作的店家，名为「教我多一点℉在奇罗．潘卡罗宣布解散之後，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坐在路旁的她。

她好像在哭，全身沾满煤灰，手脚也有被火烧伤的痕迹。

我没办法放任她不管，於是开口跟她说话，结果竟然变成我送她回她在表参道附近的房间。这房间相当不错，她好像跟店里的同事两人一起住在这里。这里不但有水管，甚至连热水器都有，而且还有宽敞又乾净的浴室。由於女人无法自己好好行走，我只得帮她脱下肮脏的衣服，送她进浴室。

明明这时候回家去就好了。

但是，哈维留下来待在房间内。他在女人从浴室出来以前，随手拿起柜子上的酒来喝。最後，女人总算从浴室走了出来，坐到哈维旁边，喃喃说道：「玛莉死了。」

哈维不认识叫作玛莉的人。

但如果是妮莎，他倒是认识。

以前一起去喝酒时，女人用的是店内的名字。她说她叫潘莎。因为潘莎说要一对一约会，所以既然哈维约了别的同事一起去，潘莎也带了其他的女人过来，那就是妮莎，潘莎的室友。妮莎的本名是玛莉，年纪比潘莎大两岁，像姊姊一样。哈维不知道潘莎的本名。应该是他没有间。又或许是他问过了，可是却不记得。

潘莎很瘦，不过却很柔软。哈维感觉自己好像被控制了一般，整个人却感到相当火热，在欲望翻腾之下，他上了潘莎。在那当下，他认为这样是正确的，他甚至确信这就是最适当的善行。

现在他却不明白。

不过，当「那个」结束之後，两人相拥了一下子，潘莎就马上离开哈维，并且背对着他。在两人之间形成的空隙，到头来，或许就是真实。

我趁人之危，跟潘莎上了床。

潘莎很悲伤丶很痛苦，她为了要掩饰这种感觉，而跟我上床。

应该就只是这样而已，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是。至少，这不是正确的。岂止如此，这一定是个错误。所以，只有回想起来的快感在空中飘荡，而我感觉到自己得找个理由自圆其说，就像做了坏事一样。

「我要回去了。」

哈维留下这句话後，便离开房间，而潘莎则在房间里装出睡着的样子。哈维心想，她恐怕只是摆样子而已，不过却让哈维十分感激。可以的话，真想忘记这件事，想当作没这回事发生过。只要两人都不说，不就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吗？哈维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协议。但是，哈维还是想忘记一切，就连这件事情也包含在内。睡吧，赶快睡吧。不好意思，今天还是休假吧。至少睡个一整天吧。急忙回家的哈维心底只想着这件事。他跑进破烂的家中，习惯性地说句「我回来了」以後，便关上大门。

室内一片静默。

出乎意料地，屋内竟然有人在。

明明就有人在那里。

「妈妈？」

正当哈维叫出口时，他马上明白对方不会有任何回应。

因为，妈妈倒在地上。

她恐怕正准备要出门吧？她身穿外出服，头包裹着头巾。她俯卧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她已经不会动了。她原本身体就不是很好，尤其是心脏很虚弱。不过，她却十分强势。她总是骂因为有了女人而离家出走的爸爸「没用的东西一然後老是激动地说：「我不做的话，还有谁会做。」一个女人家，为了要独自养大儿子，会编织渔网，制作鱼乾等加工食品，拚命做些收入微薄的工作。即使身体有些不适，却从不休息。她才三十八岁啊。

呐，妈妈这三十八年来到底过得如何呢？日子开心吗？遇到很多好事吗？临终时没有痛苦吗？

一定很痛苦吧。因为妈妈露出一脸很痛苦的表情啊。

哈维一边考虑着该怎麽办才好，一边走出门外。当他正往萝拉家走去时，却想起了潘莎的触感。

我现在不想见到史黛拉。史黛拉一定会同情我，在各方面帮助我吧？搞不好她根本就不喜欢

我，只因为我们是邻居，她又认识妈妈，双方也认识很久了，所以她应该会安慰我，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我就是因为明白到这点，所以反而更不想倚靠史黛拉。

因为，我没有资格接受史黛拉的温柔。虽然我很喜欢她，是认真的。但是，我却跟酒店小姐上床了。而且，就在我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妈妈竟然死了。我真是白痴。我真是恶劣的人。我真是「罪孽深重」。

我是不是应该去死？是不是应该死了向妈妈陪罪才对？

当我这样想着时，脑袋也会闪过「回潘莎的房间去」这样的念头。反正一切都完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不是这样，不过，应该是都完了，所以我好想逃走。我想到别处去。我不想要烦恼该怎麽处理死掉的妈妈。

再说，我原本就已经很累了。我可是彻夜工作到天明耶。昨天也没睡多久。为什麽啊？为什麽刚好会在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啊？是我的错吗？是我不好吗？是我「罪孽深重」吗？为什麽像妈妈那样善良的女人，总是那麽辛苦丶那麽沮丧，最後却沦落到痛苦而死？果然，是因为她「罪孽深重」吗？

第一次造访集会场所，约莫是二巡月以前的事。最初是妈妈约我，我半推半就地被带到这儿来。这里好像是在很久以前，由一群拥有祭坛想要开寺院的人建造而成的。外观虽然是一层楼建筑，但下方却挖了一个很大的会场。在这里聚集的赤足地区居民，大家互相吐苦水，互相讨论自己的烦恼总觉得好奇怪，这里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这里还准备了食物和饮料，虽然没有很丰盛，但份量却是足够的。有好几位，约莫是十位左右，我从未在这一带见过的男人混杂在其中。

我问妈妈这是什麽？妈妈回答说，这是集会啊，我也是受朝子的邀请而来的。朝子是妈妈的同事。妈妈说，光是坐在这里吃吃喝喝，和与自己的工作或邻居完全无关的人说说话，就可以消除压力喔。她还说在这里交到了朋友呢。我心想，也是，妈妈平常很辛苦，来这边玩玩也无妨。由於这边聚集了许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所以哈维也跟好像很谈得来的人随便聊一聊，感觉也满愉快的。不过，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麽目的，举办这种活动呢？

感觉真是奇妙。於是哈维抓住了一个很明显不是当地人的年轻男子，问他集会到底是什麽？原本以为会被蒙混过去，没想到男子竟然很大方地回答哈维的问题，这反而让哈维有点失望。男子说，我们为了要拯救世界而行动。为了要让更多的人理解这个目的，我们在各地举办像这样子的聚会。

拯救世界？

我心想这听起来相当愚蠢，而我也这样说出口。名为保罗的年轻男子，心情似乎不受影响。他说，你会这麽想并不奇怪，我们也不认为大家会马上接受这个想法，我想这需要时间吧？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大家一定可以了解的。因为实际上，这个世界的确病了。罪孽无所不在。只要稍微睁大眼睛，我们都能看见那些罪孽。

保罗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他那双蓝色的双眸却相当澄澈，看起来不像在骗人的样子。而

他那头蓬松的金发与朴素的轮廓更给人好感。哈维心想，像里克那样，长相端正到异常的男人，光凭这点就不值得信任。关於这方面，保罗可说是普通得过了头，说话方式也很稳重，虽然谨慎客气，却不会给人扭扭捏捏的感觉，不禁让人觉得他是个坚定的人。保罗对哈维说道，你愿不愿意再来这里呢？就算不帮忙我们的活动也不要紧，我只希望你可以听一听我说的故事，这样就可以了。下次，我会告诉你我的故事，关於我的罪孽的故事。而哈维之後也听了那个故事。

所以说下次。

下次，也听听我的故事吧。

「保罗！」

集会一周有三次，分别是在月曜日(星期一)丶水曜日(星期三)与金曜日(星期5)举行。虽然他们的「曜日」概念与一般定义不同，不过保罗告诉我之後，我不知不觉竟然也记住了。因为今天是火曜日，所以没有集会，不过集会场所的门并没有上锁。哈维站在空无一人的老旧大厅正中央，抬头往上看圆形的天花板，他这才第一次发现到那个。之前应该就有那个吧？总觉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天花板上，以黑色的颜料描绘了巨大的十字架。

哈维双膝跪地。

「你在吗？还是不在？你到底在不在啊，保罗？」

我不就是真的认为他人在这里，所以才来的吗？

我不知道。

我连自己是不是内心有明确的想法才来到这里，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保罗到底是不是可以依靠的人。

可是，没人了。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妈妈死了。我也没有脸见史黛拉。萝拉虽然是好人，但我却没跟她那麽亲近。里克更是不用提了。我也没有办法跟卡尔罗先生丶奇罗先生丶伊比兹先生丶切沙雷先生丶法布里佐先生丶路易先生等这些家族的人商量。我有办不到的理由。

我看到了。那场火。那道火炎。

黑色的十字正俯瞰着我。

我一定一直都在黑色十字之下，只是以前不知道而已。

可是，我现在这麽想着。保罗，我也一样，跟你一样。我也罪孽深重。我也是软弱的人。妈妈到头来还是忘不掉那个没出息的爸爸，所以她一定也有软弱之处。潘莎也很软弱，所以才会和我上床。人类都很软弱。会因各种原因而变得软弱。

「保罗！」

你听我说啊，保罗。一切正如你所说。我也明白了。我当时真的很爽。跟潘莎上床，真的很爽。我当时就想要爽一下，所以才没有离开潘莎的房间。我根本没有想过她是不是会在浴室割腕自杀，我就是想跟她上床。我喜欢史黛拉，但我却很想作爱。史黛拉大概不喜欢我，既然如此，那跟潘莎上床也无妨。我忍不住了。我好想要钱，我已经受够贫穷了。为了赚大钱，我什麽事都做得出来喔，可以背叛任何人喔。喔不，我真的很想相信没这回事。可是，我错了。事实上，我

还是干了这种事。我输了。在紧要关头，我就会变成这样。我真是无药可救。

但是，保罗，你跟我说过。

这不是我们的错。

你说我们都是受自己背负的罪孽所害，这都是因为我们天生就是罪人。

你说过的吧，是不是？既然如此，那该怎麽办才好？我们该怎麽做才能得救？谁可以赦免我呢？难道我果真无药可救了吗？还是说，事情有转圜的馀地？我还想跟潘莎上床，跟史黛拉上床，不管对方是谁都好，总之我就是想作爱，这段时间里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的我，究竟会走到什麽地步？还是说，我会一直痛苦下去？难道我只能改变想法，放弃一切活下去？这样子搞不好会比较轻松是吗？赚大钱，左拥右抱，大鱼大肉，每天过得很爽，过得很快乐，然後忘记罪孽，尽情欢乐可是，这样做好吗？真的好吗？「保罗告诉我啊快跟我丶说啊拜托保罗！」

突然，从大厅深处传来喀咚一声。

那里有道门，是通往类似小仓库般房间的拉门。哈维无法判断那道门到底有没有人使用。但是，那扇拉门现在打开了，有人从中走了出来。来者一头金发，有着毫不迷惘的澄澈蓝眼睛。他的脸颊和左手的指头上贴着纱布，右手拿着厚外套，身上穿的牛仔裤和毛衣到处被弄得黑漆抹乌脏兮兮的，项炼还落到了毛衣外头。

那是，黑色的玫瑰念珠。

「你」

哈维咬住下唇。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料想到。最终圣火会将罪人燃烧殆尽，除去罪孽，带来救赎。之前曾经从保罗口中听说过这种话。昨晚，从远处目击到那场火灾的瞬间，心里想过，该不会真是如此吧。但是，当时我并没有多加思索。若继续想下去，我的想法也不会是「该不会一而会进入「怎麽可能」的思考范围内。

因为，就算保罗再怎麽叙述自己的软弱，告诉我那就是罪孽，并且断言总有一天自己必定会遭受惩罚，那都只是保罗自己的想法。他要怎麽想，那是他个人的自由，反正也不会带给别人麻烦。我当时只想，唉，保罗真是认真严肃的人啊。

但是，如果要说世界上所有人都身负重罪，而且唯有一死才能消除罪孽丶得到救赎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这麽一来，就不只是保罗一个人的问题。这关系到世界上所有的人，就连哈维也包含在内。哈维对保罗说道，不过啊，世界上不是有好人也有坏人吗？如果有该死的人，那也会有不该死的人不是吗？保罗笑着回答，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或许事情并非如此。无论如何，人只要背负罪孽，就会一直痛苦下去。通往救赎的道路并不多，而我们认为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条路。

那场火。

那道火炎。

「是你干的好事吗？保罗是你吗？」

保罗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地，他默默露出微笑。一如往常，毫不迷惘的双眼透露出宁静。感觉好奇怪，之前曾说自己既软弱又罪孽深重的保罗，现在看起来完全不是那副德行。那场火，搞不好就是他放的，搞不好妮莎就是因为这样而死，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或许我就不会跟潘莎做出那种事情，妈妈也不会一个人倒在家中了或许我就不会知道自己多软弱丶多污秽丶罪孽多深重一切的原因，搞不好都是他造成的。以上这些可能性，我实在无法想像。

「真的，全部，都是你害的吗」

「我」保罗一边用左手玩弄黑色玫瑰念珠，一边慢慢靠近哈维。「我的罪孽绝对无法获得赦免。罪孽呢，即使你不去看它，即使你把它暗藏起来，它还是会出现的。没有人可以逃得了。我是罪孽深重的人。」

「逃不了？」

「是的。绝对逃不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是的。」

「每个人都：？」

「是的。」

「那那丶我到底丶该怎麽办才好？」

「只有一条路可走。」

保罗突然跨了一大步，迅速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接着抓住了哈维的手腕。哈维被他拉拉停停地慢慢走着，一点也不想抵抗。总之，哈维明白了。我很软弱。因为我很软弱，所以连自己的心情都可以背叛，沉溺於欲望，然後犯下没错，犯下大罪。其他人不见得如此，但是也没有人可以断言他们绝非如此。眼前就有这种利用金钱丶肉欲以及人的软弱，造成几家欢乐几家愁的街道存在。

红线地区。

在那里，女人说谎，男人受骗，或者装出上当受骗的样子，而从中榨取的利益，则落入一小部分的人手中。

潘卡罗家族。

我之前从不认为这是坏事。多亏了家族，赤足地区的贫民才有工作，可以勉强过活。我甚至还很尊敬他。

安佐．潘卡罗。潘卡罗爸爸。

我总有一天要成为他的助力。我要比里克更有用，比他更早出人头地。我想要很多财富丶想要房子。

我从没想过，我们这样践踏的地面，是由一群过着最低限度的生活丶总是饿着肚子丶想尽办法勉强活下去的人所支撑的。我明明就很清楚，因为，我还在他们这一边啊！我从这一边眺望那

一边，然後心里想着，他们的日子真好。这个世界有一小撮的有钱人，却有更多更多的穷人。有钱人者统治着穷人。这是正常的吗？这是正确的世界吗？算了，软弱的我只能耸耸肩笑着承认，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办法。无能为力。因此我也不想去改变这一切。我只能承认丶妥协丶随波逐流丶然後就这样活下去。

我别开目光。

装作没有看见。

我现在也打算闭上眼睛。

即使我被保罗拉着穿越拉门，并用自己的手脚爬下出现於充满霉臭房间地板下的梯子，我还是想要否认。

谁管它啊。我什麽都不知道啦，跟我没关系啦。我可是大受打击耶。妈妈死了，害我茫然不知所措。这不是我的意思。这不是我害的。这都要怪保罗不好。我才没错。我无须负责。救我。救救我。安慰我。史黛拉，潘莎，谁都好，拜托让我上吧。骗人，骗人的啦，不是的，才不是这样呢。我，我，我果然还是无药可救，软弱无能，如渣滓般的罪人。

「安德鲁爵士，我是保罗。」

爬下梯子之後，进入了一个比上面的房间还要狭小的地下室，这里没有灯光照明，满布尘埃。保罗朝墙壁呼唤，并且报上姓名。本以为那是墙壁，但似乎不是这样。墙壁的一部分嘶嘶地开启，光芒从後面透了出来，从後面走出来的男子打开了墙壁。他胡乱地用手梳了梳有些鬈曲的黑发，眼角露出有点嘲讽的笑意。这个看起来像三十好几的男人也是一样，身上穿的开襟白衬衫或长裤，都跟保罗一样脏兮兮的。这家伙昨晚也在红线地区吗？他也纵火了吗？「哼嗯」这位被称为安德鲁爵士的男子，一边抓着头一边看着哈维，最後看向了保罗。「这是哪位啊？」

「他是哈维。之前曾经来参加过好几次集会。」

「喔。那还真令人感动呢。不过，今天应该不是集会日吧？」

「他深受罪孽折磨，所以前来寻求解决之道。」

「解决之道吗？」

安德鲁爵士短短地叹了一口气，视线重新移到了哈维身上。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吧？总觉得他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一瞬间似乎闪过了看似怜悯的东西。安德鲁爵士彷佛要隐藏这种感觉般地转身背对他们。在听到他说「进来」之後，两人踏入了水泥外露的房间。房间出乎意料的宽敞，而且当中挤满了人。有人在看似冰冷的地板上铺着布，并且躺在上头。也有人坐着丶将背倚靠在墙壁上。当中也有一些曾经在集会上见过的人，约莫有十人以上吧？他们几乎都有受伤。放眼所及，大多都是像烧伤。

尽管如此，整个房间却非常安静，没有人呻吟或是发怒。大家的表情和态度都沉稳到恶心的地步。当然也有人看向哈维。但是，他们却丝毫不会让人感到敌意或警戒心。有一位之前曾经在集会上聊过一次天的男人，甚至还露出了微笑。尽管那个人躺在地上，头和左手腕缠着绷带，脸色差到让人觉得他好像快要死掉一般。

「我啊」

安德鲁爵士在房间的角落坐下来，并用眼神示意哈维坐下。不知为何，哈维瞬间全身没了力气。他在安德鲁爵士面前有如崩溃般蹲下，屁股着地，低着头。保罗则坐到哈维的身旁，轻轻地抱住他的肩膀。

「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杀了自己的老婆。她大我四岁，当初决定要在一起时还遭到父母反对，但她是个好女人。尽管脸长得很丑，不过，对我而言她是个好女人。我很爱她，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可以明白我的想法，但我因为爱她，所以杀了她。当时她生了重病，身体会渐渐无法动弹，甚至会变得无法呼吸而死。她的病就是这样，原因不得而知。虽然我花大钱找来了有名的医术士诊断，但他却说这种病没有办法医治。」

安德鲁爵士的语气十分淡然。如果他不这样压抑感情，一定无法说出这个故事吧。在言语之间吐出的叹息之深，透露了真情至少，哈维心底是这样想的。

「我真是服了她。不要说家事了，她当时就连打理自己也都办不到。但尽管如此，只要一没看好她，她就会爬离床铺，去做这做那的。她特别在乎上厕所这件事。不好意思，我讲得这麽明白。不过她老想一个人去上厕所。虽然我跟她说不要紧，但她似乎不这麽想，所以也只得由她去。算了，就算这样，如果只要我扛她去上厕所就好，那我也甘之如饴。但是，病情急转直下。而後，不仅是身体无法动弹，就连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她也都搞不清楚了。你能明白吗？她没办法忍受。更何况，她原本也不知道到底要忍到何时才行。所以她哭了，害我也很想哭。听到她一边哽咽一边求我，拜托你，杀了我吧，我很困扰，差点哭了出来。」

於是，我决定让她轻松。安德鲁爵士这样说道：

「因为她才二十八岁，所以反而更无法忍受吧。不管那些前来探病的朋友或其他人再怎麽同情她，那些人都跟她同年龄，可以自己走路，甚至能够化妆，还可以边抱怨老公边搞个外遇。你要不要当面被人这样炫耀试试看？你受得了吗？因为只要她活着，一看到正常的人，就会深刻体会自己有多麽不幸，简直到了叫人无法忍受的地步。顺便告诉你，我就是正常人的代表喔。不管我再怎麽照顾她，也不会变成她。她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了解这一点。因此如果她无论如何都想寻死，我会杀了她，这也是人之常情。当然，要下手杀了她，真的让我很痛苦。这是当然的啊。我们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两人之间也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如果杀了老婆，还会受到侦讯。算了，结果，在考量到实情的判决之下，我被关了一年，不过之後回复骑士的职位就是。虽说受到冷冻，但我好歹也是托连公国圣堂骑士团的骑士，吃饭还不成问题。喔不，我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情。我杀了我的老婆，我让她轻松了。然後─轻松多了。我在说谁？我在说我自己。」

我可是很爱我的老婆喔，这样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藉口。

「可是啊，已经够了。当时我的心情就是这样。我甚至觉得，为何我非得要这麽做不可呢？当时我还很年轻，虽说是骑士但地位还很低，所以工作也不轻松。当大家知道我的老婆生病後，有人体谅我，也有人不体谅我。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应该没有办法出人头地了。因为不管是有势力的骑士所举办的宴会或是其他什麽的，我都没有办法参加啊。这种无聊的事情真的影响很大。就年

纪而言，要我心想：算了也罢没办法然後放弃一切，实在是有点太年轻了。可是，一切都结束了。勒死了老婆，我的未来也一片黑暗，什麽都不用想了。就算想也是白费力气。只要装出反省的样子，摆出沮丧的姿态，然後入监一年就好。我变成了喝酒丶赌博丶买春，样样都来的没用骑士。不过，当我们跟法赛吉纳之间展开激烈战争时，就算是像我一样的人，也都被赶到战场上，所以日子并不无聊。我们圣堂骑士团，可是以对异教徒的敌人极为残暴而闻名的。我啊，强暴了在战场上抓到的女人，剥光她们的衣物，然後杀了她们。唉，一开始还是会有点犹豫到底该不该这麽做。不过周围的人都这麽做了，如果只有自己不做，就会把气氛弄僵，而且还会被当成是胆小鬼，被别人鄙视。於是；我战战兢兢地做了，之後也慢慢习惯了。我习惯了，反正大家也都这麽干。『不只有我，不只有我是坏人。』无论是谁，换成我的立场时，一定会杀了老婆。这其实并不是为了老婆，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变得轻松，所以其实我等很久了我应该早就查觉到，自己一直焦躁不安地等着，等待老婆拜托我杀了她。我察觉到这一点後，於是念头一转，开始考虑强暴那些求饶的女人，杀了她们之後，抢到手的金戒指到底可以变卖多少钱。偶尔，我会想跪下来跟老婆道歉。我很後悔。而我杀死的人也会出现在梦中。我则会拚命辩解：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可是啊如果你们处在我这种情况下，也一定会用相同的方式做出一样的事情吧？这种软弱，就是我的罪孽。」

然後，这个罪孽，又产生了罪孽。

罪孽会助长罪孽。

罪孽会轮回，会不断轮回下去。

「哈维。」安德鲁爵士伸出手，从哈维的脸颊抚摸到他的下巴。「不要移开视线。就算你现在装作没看见，罪孽总有一天会再度袭击你。我们逃不了的。我们能够得到救赎的方法，到头来只有一种一

「该怎麽办？」

「我们实在太过愚蠢，罪孽深重。所以唯有一死。」

「怎麽这样」

「『不只是我』丶保罗也是丶你也是。每个人都一样。我们唯有一死，才能得到净化，世界才能变好。哈维，你想想看。你不这麽认为吗？污染这个世界的，不正是我们每一个人吗？」

「可是」

「你不想死，对吧？这是当然的，每个人都这麽想。可是啊，我们只要活着，就会一直痛苦下去喔。就如同你现在这样痛昔般，你所爱的人也正受痛苦折磨。而你周遭的人也是一样，我也一样，保罗也一样。这个世界充满痛苦。我杀了我深爱的女人，但我现在并不後悔。我虽然很笨，很软弱，还杀了她，但是如此一来她才能从痛苦当中解放出来，从肉体上与精神上难以忍耐的痛苦中解放出来，从罪孽带来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当然，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善行。这也是罪孽。不过啊，在这个世界上，你如果不犯下更多罪孽，你就会连拯救心爱的人也办不到啊。这个世界早已经疯了，我们也因此变得疯狂。所以，要用我们的双手」

拯救。

拯救丶世界。

「然後，哈维，我也好，保罗也好，你也好，终将一死。我们死後将会得到净化。直到那一刻来临前，你必须要忍耐。你有多少罪孽，就必须拿出多大的耐心，然後全心为『计画』努力工作，牺牲生命。你无须害怕。首先，你要拯救你所爱的人，帮他们解除痛苦。做得到。你一定可以做到。」

「做得到」

「你一定办得到的，哈维。」

「我」

做得到。

拯救丶世界。

由我来，拯救世界。

对所爱的人，伸出救援之手。

我当时以为，这是正确无误的做法。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海边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10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赤脚的海岸」

这片大海的另一端，就是萝姆．法的诞生地。

黑暗大陆。

虽然也有人称之为巴昆大陆，不过那个名字却是a大陆的人所取的。

在那块土地上，黑色是神圣的颜色，黑暗也同时兼具了神圣的意义。因此，当地的居民无论是肌肤丶眼睛丶体毛，都是越黑越接近「人类l萝姆法的父亲是土生土长继承古老血统的黑暗大陆人，但她的母亲却是a大陆人。因此，萝姆．法的肌肤颜色较淡，眼睛的颜色也是遗传自母亲的翡翠绿，五官轮廓也跟纯种的黑暗大陆人类有很大的差异。尽管她一直住在山中，但偶尔下山到拥挤的城市去时，还是会吸引很多奇异的目光。那里明明是连来自杰德里的船只都会停泊的港湾都市，混血儿并没有那麽罕见，但还是会有对於神圣黑暗相当执着的人。他们是历史悠久的社团成员，用传统与传说代代相传，在脑海中植入特权意识，然後将歧视正当化。在这群人当中有一派相当激烈，会以各种理由来狙击混血儿，甚至加以杀害。而且，这群人的存在，在某

种程度上甚至受到社会容许。

黑暗大陆拥有号称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充满神秘与怪谈的自然丶丰富的稀有金属与宝石丶还有许多宝藏传说，但却绝对不是一个乐园。

不管是「人类」或是什麽，或许只要有人在，这里就会血流成河，污染大地。

我很讨厌上街去。

在赤足地区的海边，萝姆．法弯腰捡起了埋在沙中的贝壳。只要把贝壳贴在耳边，就可以听见海的声音。当她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时，阿尔发打了个大哈欠，身体抖了一下。一开始阿尔发虽然还是有点神经过敏的样子，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城市了，真是了不起的犬科动物啊。搞不好，它的适应力比萝姆．法还要好也说不定。

我还是没办法这样。对我而言，在山野或森林中被风吹雨打，还是能让我获得好几倍丶甚至是好几十倍的平静。我和那个人一起搭船渡海来到这里，至今已过了十四年。流逝的时间到底带来了什麽呢？我究竟改变了多少呢？

父亲与母亲沉睡的故乡，离我好遥远。

我总有一天，会回到那座山中吗？

不知为何，就算我回忆起来，也不觉得怀念。

我在那座山中流过太多的眼泪。孤独一人真的很寂寞。父亲给我的黑色肌肤与头发，以及母亲给我的翡翠绿双眸，都让失去他们的我感到更加孤独。没错。我应该不会回去了，不会回那座山去。父亲与母亲就沉睡在我的心中吧？我想这样就够了。我孤独一人追了过去，往那个人追去。我只能以离开的方式来追随他。我在很多方面，真的很笨拙。

我回忆起来。

胸口吸入的潮水味，笨拙且无礼地唤醒了与某些事情相关的回忆。

当年，我们走在马路上时，我紧紧抓着那个人的外套，眼睛只敢看着下方。虽然最初那个人嘴里念着「这样很难走路」之类的话，但他马上就变得不在意了。他就是这种人，不会去拘泥小节，无论是金钱或是物品，他都能毫不犹豫地送给别人。他甚至还会对别人温柔，去守护别人。我这条命，就是他救的。

一想到多亏了那个人，才能有今日的我，我的胸口就会变得好热。

我想，这样就已经足够了。那个人，真真切切地活在这片天空下的某一处。只要这样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这种话根本就是谎言。

我好想他。

好想见他喔。

我好想见那个人喔。

当我随着心情旅行，为了补给而停留在杰德里的旅馆时，收到了一封信。

寄件者是强．杰克顿．裘克。

缩写则是「3J」也就是「诈欺师」「放荡的贵族」以及「密术传道师」喔不，当年他应该是没错，就是「盗墓师．强」当年我在偶然下山时，偷听到「有个自称『强』的白皮肤男人带着一位超级大美女，好像要来寻找夸顿．亚．留斯的宝藏。」之类的流言。之後没多久，盗墓师．强便带着女人造访萝姆．法所居住的山中小屋。他以狂妄的态度，用相当流利的神圣黑暗语言说道：「承袭古老血统之女啊，汝当明白夸顿．亚．留斯的宝藏到底藏在何处。」

我从以前开始就不是很喜欢那个男人。两人的相遇方式也实在很难让我喜欢他，仔细想想，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跟那个男人断绝往来，这才真是不可思议。当那个男人以「萝姆．法，深邃森林之黑珍珠啊」来呼唤我时，我竟然全身不寒而栗。如果不是那个人介入我和那个男人中间的话，我们一定无法变成称得上是夥伴的关系吧？

可是读完信件内容後，我没有办法视若无睹。再说，姑且不论裘克，我倒是不讨厌克罗蒂亚。尽管她宛如戴着面具似的，对於主人以外的人，就连笑也不笑一下，但她毕竟也是女孩子。当时，在那个人丶多瓦宁古丶裘克等一堆男人当中，还好有她在，让我着实安心不少。她也以她自己的方式，特别关照我。尽管做法相当低调，但对於只为守护对象而活的她来说，这应该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善意了。

然後，在我去探望无法判断到底是不是装病的裘克之後，原本打算要离开杰德里的，明明原本打算如此的。

「都是因为裘克说了奇怪的话」

他说，那家伙会来喔，我有这种预感。

不过，裘克的预感还满准的。再怎麽说，他都是个直觉很强的男人。这种直觉，如果要让裘克解释说明，好像是「能够轻易整理分析难以化作言语的各种因素，再根据某种一以贯之的合理性来判断所得的结果℉尽管萝姆．法相当讨厌他这样绕着圈子说话，不过她倒是能够理解这番话。每个预感，都一定出於某种原因。

事实上，萝姆法也这麽觉得。

那个人会到这儿来。只要停留在这里，就可以见到那个人。

所以，她并不打算离开原本很讨厌的城市。阿尔发因此感到很疑惑，面对一看就知道无处可去，宛如在找寻避难所般在街上游荡的萝姆．法，它以彷佛在说「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瞟了一眼。真是搞不懂你耶，早点回去不就得了，回到山上，回到荒野，回到适合你的大地去。还是说，你想游过这片大海到某处去？

「水已经变得很冷了喔。」

这没什麽大不了的！阿尔发往前跑去，并且毫不犹豫地让涌上来的海浪打在自己身上。你瞧瞧！这水温可是很舒服的。

「你很耐寒嘛。」

是你太弱而已。

「又在挑衅了。如果你想玩的话，只要老实说不就得了。」

谁想玩啊！

「呵呵。」

萝姆．法坐到沙滩上，用手遮脸并眯起眼睛。真是秋高气爽的晴朗好天气啊。眺望远处，只见许多小渔船正在海上随波摇荡。沙滩上除了几艘废弃的渔船之外，也有许多暂且休养生息的现役渔船。人群稀稀落落的，就算有人注意到阿尔发踩着海水跑来跑去，也不会引起骚动。

尽管如此，看着继承高傲白色种族之血的天生犬族之王为了杀时间而运动的姿态，自己竟然会感到慰藉，这真是有点奇怪。

不过更重要的是，阿尔发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情本身就可说相当奇妙。萝姆．法并没有多加考虑为什麽他在这里或为何他要这样。她并没有去思考的习惯。阿尔发曾说过：「你根本就是野兽℉或许事实正是如此也说不定。我身上流的古老血统，这个恐怕会在我这一代断绝的血统，或许跟野兽很相似也说不定。

来玩一会儿吧？

不要去想那些很难的事情，就跟阿尔发一起活动活动筋骨吧？

当我这麽想着而站起身时，背後突然传来一股记忆深刻的恶寒。阿尔发也似乎感觉到了。在後面吗？我们回头一看。离我们还很远，大约相隔三十美迪尔的距离。

那是

那双红色的眼眸是

叫做里克的人吗？

当和萝姆．法四目相交时，他轻轻地向她点头示意。他果然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敌意或恶意，这跟他的存在所带来的威胁感恰好相反。他就好像一把怀抱着极为善良纯真之心的利刃。我可以体会阿尔发之所以竖起寒毛发出低嚎的心情。他实在太危险了。不过，他却好像有所自知而做出觉悟般平静沉稳。

「不要紧的，阿尔发。」

似乎是如此啊。

「嗯。他好像不是要找我们的样子。」

里克从萝姆．法身上移开视线，往别的方向走去。他的目标，是一位在沙滩上抱膝坐着，外型十分纤细，一头半长不短的亚麻色头发随风吹拂的少女，应该是吧？她虽然穿着看起来像男装的衣服，但姿态与动作都非常女孩子气。

可是，好奇怪。

哪里怪？

风。

没错，就是风。风并没有大到可以让头发像那样舞动。

她一直紧盯着地平线的彼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里克的到来。

她的右手，慢慢举起来。

她指着

海中的一点。

就在这时，前所未见的大浪袭卷而来。

而大浪

弹了开来。

砰的一声。

海浪彷佛撞到隐形的墙壁般粉碎，四处飞溅的海水落下来，淋湿了她。

「璐卡。」

即使里克呼唤，她一时之间还是没有回头。

最後，她的右手抓起一把沙，并且用力紧握。

「我真的丶很讨厌，自己竟然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我根本没办法好好控制，没法好好操纵这种能力啊」

「嗯。」

「只要一有讨厌的事情，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这样。你看，我真是有够任性。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不但给周遭的人带来很大的困扰，甚至还会让他们受伤。害爸爸在大家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光是要靠一个男人来养小孩，就已经很辛苦了，偏偏又是个像我这麽麻烦的女儿，爸爸真的很命苦。我想，或许爸爸死了比较幸福。反正他是海上男儿，能够死在海上，他或许已经心满意足了，而且从今以後不用再照顾我了。不过既然要去死，如果能带我一起走就好了我心里曾这麽想过，为什麽他要丢下我一个人呢？但是啊」

她璐卡将紧握沙的右手举到及肩高度，然後打开手掌。

不过，沙子却没有掉下去，呈现静止状态。

「能够活下来，还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让我不禁想要感谢爸爸留下我一个人。因为，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在爸爸外出捕鱼时，我总是孤单一人，没有人会跟我玩，我老是一个人焦躁不安，很生气也很寂寞。当时我总觉得，除了爸爸以外，全世界都像是我的敌人。不过，就算对我而言是敌人，对大家而言，我就像妖怪我就像是碍眼的东西，大家都巴不得我不存在。我跟大家都不合，跟大家都不同，彷佛只有我住在另一个世界一般。虽然现在我还是跟大家格格不入，但是状况却不一样。跟那个时候相比，状况完全不同。我喜欢那个家。尽管或许有一天大家会分开，但我现在只想留在这里。尽管我觉得自己一定很讨人厌，但这样也没关系，总比被视若无睹得好。里克，你知道吗？萝拉啊，虽然曾经发火骂人，可是却从没叫我们滚出去喔。无论是对谁，她都没有说过这种话喔。若有人叫其他人滚出去，萝拉就会真的大发雷霆喔。我要待在那个家中也可以喔。我想，这应该是件很棒的事情。」

「嗯。」

「你只会嗯嗯嗯的。」

「对不起。不过，我很能了解璐卡所说的话喔。因为我也跟你一样。我以前也没有容身之处，因为没有做好该做的事情。所以璐卡跟我，很像。」

「很像？我和里克？」

「应该吧。」

「这是好事吗？」

「你说呢？我也不知道。」

「应该不是坏事吧？」

「是吧。」

「一定是的，对不对？」

璐卡一度将掌心朝上，之後又将手掌倾斜。

这次，沙子一颗颗地落下。

「─我在想，到底有没有我也做得到的事情？虽然萝拉平安无事，但只要一想到如果她有什麽万一该怎麽办，我就会很害怕。我真的很讨厌害怕。更讨厌自己光是害怕，却什麽都办不到。我想要保护萝拉，我可以做得到吗？」

「我们不是孤独的人。当然，璐卡你也是喔。只要大家一起保护萝拉就好了。」

「大家一起吗」一边如此喃喃自语一边站起身来的璐卡，虽然露出有些心痛的表情，不过却笑了起来：「说得也是。」

「回家吧？」

「嗯。」

璐卡彷佛看开什麽似的，率先踏上回家的路。

里克本来想跟上璐卡，不过却停下了脚步。

他在看某个地方。

在他的视线前方是

那是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吗？不，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不久前奥斯特罗斯神殿好像才刚遭到不明的武装团体袭击并占领。

原本神殿最上方的灯台，现在插着旗帜。

红色的旗帜上，有着黑色十字的图腾。

「我很讨厌城市喔。」

萝姆法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力抚摸靠到她身旁的阿尔发的背。阿尔发说，那离开不就得了？或许正是如此。如果我只是从世界切割下来的一小块碎片，是个跟任何东西或任何地点都毫无关连的碎片，那我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吧？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是深受古老血统诅咒束缚丶一直孤独地守护着宝藏的父亲，也需要母亲的陪伴。失去双亲的我，尽管听着风声鸟鸣丶嗅着草木芬芳，却总是渴求人类的温暖。人类无法孤独地活下去吗？这我并不清楚。只不过，人类要与人交流，遗留下种，才能延续下去。如果在这个宽广的世界中，没有人认识我，既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也无法碰触到别人的话，那我一定会变得绝望吧？如果我无法再见到那个人，我一定会哭泣，会哭啊哭地哭个不停吧？

里克随即追上璐卡。

两人的背影渐渐远离。

「我们去裘克家吧。我是不太了解城市，不过，不管是神殿的遭遇，或是昨晚的火灾也好，总觉得这座城市哪里怪怪的。」

随你便！阿尔发这样说道。

反正我也会自己跟过去。

「你好可靠喔。」

笨蛋。

「走吧，阿尔发。」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痛苦所在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萝拉家」

不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还好萝拉平安无事。

从昨晚开始，我的脑袋里不知道重复这样想了多少次。

我在红线地区到处奔走，终於找到了萝拉。原来她在得知朋友工作的店受到波及後，便前去帮忙协助医术士，或是保护受到打击而陷入混乱的人们。直到我们一起回家，上床睡觉为止

然後，我睡了几小时便醒了过来，因为再也睡不着了，只好还不到六点就开始打扫。而在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好多次丶好多次。

太好了。萝拉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七点左右时，萝拉下到一楼，对我说「史黛拉，你起得可真早。如果不好好睡觉，肌肤可是会变差喔。」之类的话，而後只喝了水，就在乔治的躺椅上坐着睡着了。当我用毛毯盖住睡梦中的萝拉时，我又不禁这麽想。

真是太好了。如果萝拉死掉的话，我会很困扰，会非常非常困扰。

我没办法像萝拉一样，每天辛苦工作养活大家。尽管现在里克或拉恰或泰德都把一半以上的薪水奉献给这个家，但这不只是金钱上的问题。

这里是萝拉家。

因为有萝拉在，才会有这个家；因为有这个家，大家才能过活。

换句话说，史黛拉心想，虽然我可以当姊姊，却没办法扮演母亲的角色。我没办法担负那麽大的责任。老实说我没有自信。因为我毕竟还是那个人的女儿，我是那个把我托付给萝拉後就跑掉的女人的女儿啊。

我想告诉自己，不会的，我不会变成像那个女人一样。

但是，我却记得很清楚。当我像笨蛋一样在这个家里痴痴等待那个不会回来的人时，我的态度非常恶劣，对萝拉乱发脾气。在放弃等待那个人之後，我对萝拉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像是「反正你也跟我妈妈一样吧？你也是肮脏的女人吧？」之类的气话。我只是一味地哭泣丶尖叫丶大吵大闹。萝拉一直在忍耐，不眠不休地一直工作。我对此感到不爽，於是更加胡闹。我当时真的很任性。我当时好讨厌那个人和萝拉，因为她们不肯只关心我一人，不肯永远陪在我身边。我想，理由恐怕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当时好讨厌这个无法随心所欲的世界。

之後我渐渐明白，萝拉是好人。

所以，我对萝拉撒娇，不停地啜泣。我当时真的很爱撒娇。我真是丑恶的人，总是让萝拉紧紧抱住，然後一边让她温暖柔软的胸口吸收我的眼泪，一边听着她骂人的声音。

史黛拉心想，或许我的本性至今仍未改变。

如果我不能将每件事都确实决定好丶然後告诉自己只要照这样做，并下定决心绝对要做到的话，我一定什麽都办不到。就算我去做，只要事情有点不太顺利，我就会很生气，想要破口大骂。我会拚命忍耐，然後变得焦躁不安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我会变得想要抛下一切不管，会很想大声尖叫。为什麽？为什麽大家都不听我的话呢？为什麽事情不能如我意呢？别开玩笑了！够了！这种事情，每天都在重复。

「我真是不长进啊」

史黛拉把脸颊贴在餐桌上，闭上了眼睛。萝拉还在躺椅上睡觉。拉恰和泰德不久前才在比平常晚的时间出门工作。而老地方被萝拉占据的乔治则坐在楼梯中间的平台处，一如往常地看着书。安娜和咪咪好像正在二楼玩，因此不断传来啪哒啪哒的声音。这是栋老房子，有好多地方都坏了，所以我一直跟她们说不可以在家里打闹。为什麽说了这麽多次，她们还是听不懂呢？

璐卡璐卡的事情，我才不管呢。她在八点左右时晃出家门後，就一直没回来。刚刚才回到家的里克，又出去找璐卡了。里克也真是的，他彻夜工作，明明应该累坏了才对，却还有办法跑出去找人。那两个人果然在交往吗？在家里不方便嘛。所以偶尔才会在外头享受两人世界吧？真好。好羡慕喔。简直就像笨蛋一样。既然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家里又有小孩子在，真希望他们能够考虑到这一点。

乾脆两个人一起离开这个家不就得了。

不过，萝拉不会原谅这麽想的我吧？

我也不想原谅，不想承认。

璐卡。

第一次见面时，我心想，她真是漂亮啊。

她露出一副非常悲伤寂寞，宛如只有她一个人受到创伤的表情，让我有点不太高兴。

不过，既然今後大家要一起生活，我们必须要好好相处才行。萝拉不可能一直待在家中，所以必须由我来告诉她一些事情才行。我抱着这种想法，尽全力地温柔对待她，非常非常努力。我也很忍耐，就算想要赏她巴掌，也拚命忍了下来。结果却没有用，璐卡一点也不想靠近我。她老是一副好像看穿什麽似的态度，让我非常厌恶。史黛拉好想一股脑儿说出口。没错。好想直接了当跟她说，我不喜欢你。不管是那张漂亮的脸，还有装出一副不在乎容貌和服装的从容态度，或是彷佛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最不幸的眼神，以及不管我再怎麽让步都毫不妥协的傲慢，这一切都让我很火大。当时，虽然我没有说得这麽明白，但我心底就是这样想。

然後，璐卡完全不想改变。

即使我这麽努力。

璐卡还是一如往常。她顽固丶固执到奇怪的地步，但是却被大家接受。

好奸诈。

这样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在这个家中明明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就算璐卡不在，也不会造成困扰啊。为了要让大家需要，为了让大家喜欢，我也总是尽全力去做。

璐卡最好消失算了。

我试着这样窃窃私语。当然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璐卡心里也这麽想吧？心想史黛拉最好消失算了。

咚的一声。

胸口彷佛受到重击一样。

好奇怪。

我明明就很讨厌璐卡，希望她最好可以消失，但只要一想到璐卡是不是也这麽想，我就会变得好痛苦。

史黛拉睁开眼起身。二楼还是一直传来声响，甚至可以听到咪咪和安娜嬉戏笑闹的声音。「安娜，太吵了！」声音虽然马上安静了下来，在安娜回答「对不起」之前，中间隔了一小段时间。或许我骂得有点太大声了。虽然没有吵醒萝拉，但乔治从书本中抬起头，瞥了史黛拉一眼。总觉得，那是轻蔑的视线。是我太多心了吗？我不清楚。这害我突然变得相当不安。如果被讨厌了该怎麽办？可是，我为了大家，一直很努力。所以，其实骨子里任性又懒惰的我，才能够努力。我之所以为了大家努力，也是为了我自己。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突然，玄关的大门传来敲门声。

虽然有点被吓到，不过多亏於此，刚刚那些讨厌的心情立刻缩了回去。

史黛拉站起来走到门口。「来了，是哪位」在说完这句话之前，只听见「我是哈维」的声音从门後传了过来。哈维？虽然那听起来的确是哈维的声音，但总觉得跟平常的声音有些不同。因为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哈维住在萝拉家附近，所以我们认识很久了。然而，如今他已经不是小孩子，还替潘卡罗家族工作，所以也就不会过来萝拉家玩了吧？今天他却一大早跑来萝拉家，这与其说是稀奇，倒不如说是给人不可思议的感觉。该不会，要找里克？或许吧。仔细想想，总觉得他好像曾经有好几次到这边来呼唤里克。史黛拉打开门锁，用手握住门把转了转，打开了门。她本来想说：「你要找里克的话，他现在不在家喔！」但不知为何，喉咙好像梗住似的完全发不出声音。

「嗨。」

总觉得好奇怪。

哈维虽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十七岁还要稍微年轻，不过，由於他的身高比史黛拉高得多，肩膀也很宽，所以感觉很不平衡他本人好像对此也很在意似的，所以总是身穿家族的人常穿的非正式西装，还留起胡子。但是，他特意留的胡子也相当稀疏，所以效果只能说非常奇怪。他的内在也是如此，虽然本人想装成熟，但却显得很勉强。毕竟他原本就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人，有点肤浅又爱出风头。他原本应该是这种人才对。

哈维咖啡色的眼睛如今却紧盯着史黛拉，丝毫没有一点动摇，脸上也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史黛拉心想，好可怕。

「你在怕什麽？」

「咦，因为」

史黛拉往後退了一步，哈维的嘴角这才浮现笑容。

「你这麽讨厌我吗？」

「不是这样的。」

他果然很奇怪，说的话完全没有脉络可言。不过，哈维原本就不是说话条理分明的男人。另一方面，史黛拉却是如果说话论点不明确就不会善罢甘休的类型，因此她总会说像是「这个变成这样，所以要这样做」之类的话。由於在这一方面，两人就是不合，所以才会认识越久越不亲近也说不定。

不过，史黛拉却不讨厌他。

她对哈维的境遇，不只感到同情，还深有同感。但是，就仅只於此而已。毕竟哈维的妈妈还健在，而且还是大好人。

「里克呢？」

「不在家喔。他跑去找璐卡了吧？」

「原来如此。太好了。」

「太好了？」

「是啊。如果他在的话不太方便。」哈维将视线从因怀疑而皱眉的史黛拉身上移开，一边抓着後脑勺，一边以闲话家常的口气说道：「其实，我妈死掉了。」

「什麽？」

「我说，我妈她死了。我一回到家，发现她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伯丶伯母吗？」

「不过，这真是太好了。」哈维低头看着脚边，叹了一口气。「反正她就算活着，也没有什麽好事。爸爸跑掉了，她的身体状况也一直很差。我也是，你看，这副德行。我根本就是个不成才的儿子，与其说不长进，应该说一无是处？总之就是像这样子。她一直很痛苦很痛苦，一直拚命忍耐，但只要她活着，这种情况就只会一直持续下去而已。史黛拉不也这麽想吗？」

「我我丶这种事」

「这是我的想法。当然，如果有钱的话，日子就会很快活。有能力的人，或是很强的人，这些人啊，真好。他们什麽都可以办得到。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该怎麽办才好？什麽办法都没有啊。这个世界，总觉得有哪里错了。」

「就算你突然跟我说这种事」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很奇怪吧？我们每个人明明都背负着罪孽出生，这个世界却太不平等了。无论是这种不平等也好，或是欲望与任性这些东西都因为罪孽而膨胀喔。结果，还是不行啊。我们还是脱离不了啊。只要活着，就会沦落至相同的境遇。我们会嫉妒比自己有钱丶比自己受欢迎丶比自己强的人，还会去鄙视比我们低劣的人，这种事情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就算自己觉得这很愚蠢，却还是停不下来好痛苦喔。史黛拉，我真的好痛苦喔。你呢？你不痛苦吗？」

「我丶我」

好痛苦。

我好痛苦喔。痛苦得不得了。好痛苦。好讨厌。我受够了。我讨厌自己。

我想要生为更乖巧的女孩。我想变得不执着丶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丶随时能够保持笑容丶从不产生污秽恶心讨人厌的感情丶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而发脾气丶即使从不矫饰丶即使不去勉强自己丶也都可以被人喜欢丶受人疼爱的人。我总是心想，如果努力，是否就能成为这种人？

但是，或许这还是太勉强了。

抱着梦想，进而怀疑，最後绝望。而後又再一次祈求，对自己产生期待，最後却遭到背叛。

我想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深信不疑。

可是，或许事情不一定是如此。

我稍稍察觉到这一点。

但我却拚命否认这一点。

史黛拉对着镜子说「如果我每天尽全力活下去，是否能够变成像公主一样呢？」「你是白痴吗？你脑袋很笨吗？再说，你到底在说什麽啊？什麽公主？真是幼稚。不可能啦，绝对不可能啦。你一辈子都会这样，在萝拉家照顾小鬼头，总有一天随便找个男人结婚，生一堆小孩，然後忙着照顾他们，就这样年华老去，变得比现在还要丑，最後因病而死。就仅仅如此，你的人生就仅仅如此而已。真的很遗憾，你还是乖乖找寻属於你的小小幸福，然後就此满足吧。尽管如此，这样一定，比你的比我的妈妈要好多了，那个人一定不得好死。搞不好她早就死了也说不定。无论如何，我都比妈妈强多了，这样就好了不是吗？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我努力装成善人，摆出喜欢照顾别人的样子，以免受到任何人的责难。我想告诉自己，我并没有什麽错，我跟妈妈不同，不会变成她那样子吧？我一定也觉得自己如今也算是满成功的吧？」

够了。

住口。

我不想去听，也不想知道，我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麽。

「史黛拉，你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才没有这回事。我一点都不」

「罪孽在折磨你啊。真可怜。」

哈维的脸皱成一团。史黛拉大吃一惊。眼泪哈维哭了。「等等，哈维」史黛拉慌忙走出门外，并随手将门带上。这是因为乔治一直往这边看，偷听他说话。这种情形总觉得与其说不好意思，倒不如说尴尬。哈维也是，史黛拉就算了，但他也不想让乔治看到自己哭泣的脸吧？虽然有点犹豫，但史黛拉还是拿出了手帕想要擦擦哈维的脸。就在这个时候

她突然被哈维用双手紧紧抱住。

哈维的力道大到让史黛拉感到痛苦。

史黛拉无法呼吸，渐渐失去意识，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可是，不可思议地，她却不觉得讨厌。

我想，乾脆就这样毁坏好了。

「我喜欢你，史黛拉。对不起。我真的好喜欢你。」

啊啊

果然。

之前我就曾经想过，他是不是喜欢我。

「我，想要拯救你。」

那就救我啊！你救救看啊。

这种事情，你办得到吗？

突然，哈维双臂的力量松了下来。

不对。

他的右手放开了我。

史黛拉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麽。

哈维似乎把那个藏在皮带之类的地方，应该是藏在腰部後方那一带吧。所以，哈维把外套卷起来，拿出那个闪闪发光丶热热的丶似乎是固体的东西，插进了史黛拉左边肩胛骨上方。与其说好痛，倒不如说这让史黛拉不禁发出声响。她「啊！」地叫出声，全身不断颤抖。「啊！啊」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开始摇晃起来。接着，那个东西被从史黛拉的身体内抽了出来。随後，空气抚过史黛拉的伤口。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呀啊啊啊啊啊！」

「对不起，史黛拉，对不起。」

哈维一边哭，一边再度拿那个刺向史黛拉。别开玩笑了！住手！你为何要一边道歉一边做出这种事啊？在那个瞬间，史黛拉用双手抓住哈维的右手，拚命地压住他。同时，她扭动身体，想要从哈维的左手中逃脱。「放丶放开丶我」「对不起丶可是」「住手！好痛喔！」「对不起，史黛拉，对不起。」但是，不管再怎麽拚命抵抗，体型上远比哈维娇小的史黛拉却仍旧无法摆脱哈维的力量。真是莫名其妙。为什麽要做出这种事情？史黛拉心想，自己或许没救了吧。「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啊。拜托。「救命啊来人啊！救救我，救救我！」「住口住口！」这麽一来，哭泣的哈维突然勃然大怒：「住口！我说过我会拯救你的！史黛拉，由我来拯救你！所以，你给我乖一点！我现在就要拯救你我们如果想得救，就只能这样啊！」只能这样？只有这种方法？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会这样？不对。不可能的。他疯了。哈维变得不正常。啊啊，我赢不了他。我没办法抵抗这个力量。「救救我！」即使我再怎麽尖叫丶再怎麽抵抗丶再怎麽挣扎丶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没有办法逃脱。

哈维右手紧握的刀虽然体积并不大，却似乎非常具有杀伤力的小刀，往史黛拉逼近。史黛拉根本阻止不了。小刀似乎已经碰到了颈部的皮肤了，刀尖就这样刺了进去。史黛拉放弃抵抗了，或许这样会比较好。不过，史黛拉很害怕，她讨厌疼痛，更不想死，所以还在挣扎。突然砰的一声，门开了。「你们在做什麽啊！∟史黛拉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她心里明白，那是乔治。乔治穿过史黛拉身旁，用身体冲撞哈维。「呜哇啊啊！」如此一来，小刀被抽了出来。尽管哈维没有因此被撞飞，但他却放开了史黛拉。我得救了？乔治仍紧靠着哈维不放，而哈维却突然脸色大变。「可」

血。

是血。

史黛拉瘫倒在敞开大门的旁边。

连乔治都这样。

为什麽，连乔治都有小刀？

史黛拉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拉恰和泰德为了防身而随身携带小刀。尽管这不是什麽好事，但世间险恶，再加上他们都是男孩子，这种事情或许在所难免。可是，乔治总是在看书，就算吵架也从不使用暴力。即使被拉恰或泰德打，他也绝不会还手。在这方面他可是贯彻到底，对刀具似乎也没什麽兴趣。史黛拉过去一直都这麽以为。

然而事实上，乔治手持小刀，深深刺入哈维的侧腹部。

「浑丶浑蛋乔治丶连你都！」

哈维左手握拳，开始殴打乔治的头。咚一声，发出很大的声响。尽管如此，乔治却没有逃走。应该说，他的身体似乎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他全身都僵硬了。不过这下糟了，因为哈维他「不行！乔治！快逃！」史黛拉想要这麽大叫。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再说，比起大声尖叫，现在应该有其他该做的事情吧。因为哈维正想要把双手紧握的小刀往乔治的背後刺。乔治明明救了我，我却什麽都办不到。我的腿软了，整个人使不上力。不停涌出鲜血的肩膀也好痛。我好害怕，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没有办法行动，没有办法像萝拉一样。

从家中跑出来的萝拉，猛然冲向哈维。

萝拉的脑中，应该只想着救乔治这件事吧？

太乱来了。真是太乱来了。

萝拉彷佛要用身体护住紧贴着哈维不放的乔治般介入两人之间，而小刀就这样刺中她的背。

但是，萝拉毫不在意地就这样推开哈维，把乔治拉了回来。哈维虽然仍固执地紧握小刀，身体却失去平衡。萝拉以抱着乔治的姿势跌坐在地上。尽管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史黛拉却不由得恍惚起来。这是梦吗？这是恶梦。睁开眼睛的话，只会见到自己满身大汗，啊啊，不过，还好这只是梦我只能这麽想。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有做过什麽坏事，严重到需要遭受这种下场的地步吗？哈维为什麽要做出这种事？因为伯母死掉了吗？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呢？理由呢？原因是什麽？都是罪孽的错吗？罪孽到底是什麽？

我不明白。

搞不好，哈维也不明白。

「我萝拉为什麽丶这样不对我！」

无论如何，只有作梦，才能够在睁开眼睛时，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现实却永远无法回头。

哈维用左手按住自己的伤口，呻吟着退後，摇了两三下头之後，望向史黛拉。他的眼神在说，你告诉我啊。没办法啊，史黛拉摇头回答他。我不知道啊，我不可能会知道不是吗？这不是你干的好事吗？我才想问你呢。你到底想怎样？为什麽要这样对我？可是，史黛拉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流下。喔不，除了眼泪，还有鲜血。好痛，好痛。肩膀，好痛。

哈维突然垂下了头。

史黛拉因此有点安心。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哈维的手仍旧使力紧握小刀。

接着，哈维彷佛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自语。

「死了，才能得到救赎。」

所以呢？就为了这个目的吗？

哈维跳了起来。

他并非往史黛拉的方向跳，而是朝向抱着乔治的萝拉前进。

「去死吧！死掉比较好！萝拉！乔治！去死吧！不死的话，我们！你们！」「住手！」「少罗嗦！就算你叫我住手，我也已经！」「唔，乔治！」「萝拉，放开我！萝拉！我不要紧」「如果要死，你们两个乾脆一起！」史黛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得阻止他，得救萝拉他们，得阻止跨坐在为了掩护乔治而俯卧的萝拉身上，疯狂地挥舞小刀的哈维。每当小刀刺进萝拉身体时，萝拉都会发出「呼！」「啊！」「噫！」的短暂惨叫。後背丶肩膀丶後脑勺。小刀很快地丶很用力地丶毫不留情地刺穿萝拉。史黛拉想从背後架住哈维。哈维只回过上半身，他满脸眼泪鼻水与飞溅而来的鲜血，嘴里不知在叫喊些什麽。铿的一声，史黛拉的额头遭到某种东西重击，眼前变得一片黑暗。等到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横躺在地上。可是，得赶快爬起来才行。我得赶快站起来。

到处都是鲜血。

史黛拉也浑身是血。

哈维高举着小刀，动作停了下来。

被哈维压制住的萝拉，则是一动也不动。

乔治正从萝拉下方爬出来。

史黛拉虽然想站起来，却一阵晕眩，整个人倒在地上。

哈维总算从萝拉身上站起来，左手擦拭着脸，打算转身面向史黛拉。就在这时

「哈维」

声音的主人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就像是突然在这里现身一样。

原来是里克。里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哈维身後，夺走小刀，将哈维双手往後扣住。

「为什麽为什麽做出这麽残酷的事。哈维，为什麽？」

「里丶里克可恶！放丶放开我」

「我在问你为什麽！哈维！回答我！」

史黛拉第一次看到里克怒目大吼。里克整个人都慌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史黛拉也不认为自己处於意识正常的状态。因为，明明自己得做些什麽，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麽才好，就连思考也嫌麻烦。乾脆全部结束算了。什麽世界，乾脆全部消失算了。什麽为什麽，什麽理由，又有什麽关系。即使这样质问，也是白费功夫吧？就算明白了理由，时光也无法倒流不是吗？

一定是的，所以那又怎样？

哈维已经无路可退，因此只能继续往前。

笨蛋。

哈维这个笨蛋。

哈维最好死掉算了。

「里克放开哈维。」

虽然两人非常不合，但在这种时候意见似乎完全一致。

在後方追赶奔跑的里克而来的璐卡，屏住了呼吸。

明明四周没有风，她的头发却在空中飘扬。

总觉得璐卡四周的景色，看起来有如在蒸腾的热气之下摇晃。

里克说：「璐卡，不可以。」

史黛拉则心想：动手吧！

璐卡照做了。

「我明明想过，或许我也能做些什麽！」

双手被里克架着的哈维整个人面朝上，双眼圆睁丶吐出舌头丶垫起脚尖丶全身变得僵硬。「喔喔喔啊啊呜呜呜！」他发出没有意义的惨叫声。「够了，璐卡！」「不要！」璐卡身上也出现了变化。首先，她流出鼻血，眼角则渗出鲜血而非泪水。哈维也是一样。从他的鼻子丶双眼丶耳朵中，不断流出红色的液体，他的头则激烈地前後摇晃，眼球好像要飞出去一样，看起来非常非常痛苦。而这份痛苦却不会马上结束。五秒丶十秒丶甚至还要更久。里克也什麽都不说了。史黛拉心想，他应该是什麽都说不出口了。「我竟然只能做到这种事情！」当璐卡咬紧牙根，抱着头这般呐喊时，哈维则发出有如从五脏六腑内挤出来的可怕怪声，最後终於全身无力，在里克的双臂中倒了下来。或许是力量用尽了吧，璐卡也当场跌坐在地。史黛拉只是看着，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就连乔治呼唤萝拉的声音，一开始听起来也像是从远方传来那般。

「萝拉萝拉！萝拉！回答我啊萝拉！」

史黛拉这才突然惊觉。

萝拉。

对了，萝拉。

史黛拉爬到了萝拉身旁。萝拉被乔治紧紧抱住，闭着双眼。她浑身是伤，就连脸上都有些伤痕。乔治拚命为她擦血，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史黛拉也倚靠着萝拉叫唤出声。但是，不可思议地是，她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就连乔治的声音也变得听不太清楚。萝拉。萝拉。萝拉。我都这麽呼唤你了，为什麽你就是不肯回应我呢？里克则说着要去请医术士之类的话，声音听起来像是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在看不见的地方躲躲藏藏偷看着，战战兢兢迟迟不敢靠近的邻居当中有几人，这才总算开始动了起来。快点。快点。萝拉她。喂！萝拉。萝拉。萝拉！

「啊丶大家」

不过，这个声音，史黛拉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萝拉的声音。

这不是史黛拉多心，更不是幻觉或幻听。萝拉的眼睛不但微微张开了，萝拉的嘴唇也动了起来，这一定是萝拉的声音。萝拉以无法聚焦的眼睛看着史黛拉，接着又看向乔治。

「不要紧吧？」

不要紧的。我没事。我一点都不痛，因为我没受什麽重伤。乔治也不要紧。我的口中一直念着不要紧，不断地点头回应。萝拉露出一丝微笑。

「太好了」

然後，她闭上眼睛。等等，等一下。再撑一下啊，萝拉。萝拉。萝拉。不可以，还不可以放弃。医术士马上就赶来了。马凯和欧朵丽其中之一马上就会赶来的。萝拉。萝拉！萝拉！乔治彷佛在磨擦萝拉的双颊似的用力抚摸她，并且大声呐喊。对了。没错。昨晚，日期又过了一天呢。昨晚睡前，乔治跟我说过。等萝拉生日时，我们大家一起对萝拉这样叫叫看。虽然我对於乔治会这样说感到很意外，不过一想像萝拉可能会出现的反应，心里就觉得很有趣，於是我回答他说，或许这是个好主意。还有五天，萝拉就要变成二十九岁了。十七岁的我，这样称呼二十九岁的萝拉，是有点奇怪。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什麽奇怪不奇怪的。

乔治不断地不断地呐喊着，叫唤着萝拉：

「妈妈！」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人生的喜悦

Omenage897revolution2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萝拉家」

感觉好奇怪。如果就这样落入黑暗的地方，便不能回到太阳底下，那感到恐惧也是在所难

免。但同时，也有种近似恍惚的感觉。与其说让人觉得心情好，到不如说让人感到很舒服。我心想，原来是这样吗？原本还以为是更可怕的事情呢。并没有我想像中的可怕，倒是出乎意料地简单。那孩子，也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从十五岁开始於红线地区工作前，我就已在做生意了。在赤足地区，人人都认为女性靠身体赚钱理所当然，这个地区就是这样。我在这种地区出生，自然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和母亲也形同陌路。取而代之的是，有许多年长的女人很照顾我。我很机灵，很快地和动不动就对女儿施暴的母亲断绝关系，然後努力去讨姊姊们的欢心。就连「第一次要奉献给自己心爱的男人，赶快变成女人後才能开始做生意」这种奇妙的「仪式℉也都是姊姊们告诉我的。十四岁那年，我虽然找到了一位在巴尔摩亚的公司担任要职的变态恩客，狠狠地大赚一笔，不过我得意忘形，开始游走於红线地区时，被那边的女人给盯上了。我受到威胁，遭到虐待，最後迫不得已只得开始在红线地区的店工作。

十六岁到十八岁这段期间，是我赚最多钱的年代。自小听从姊姊们的话长大的我，深知取悦男人的方法，无论是应对进退，逢迎谄媚，或是让他们心痒难耐，只要想得到的方法我全部都试过了，而且成果斐然。我也有了几位心爱的男人。不过，我绝对不会跟客人交往。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尽管偶尔也会悲从中来而落泪，但其实生活并没有那麽艰苦。如果没有一两件悲伤的事情，那生活多无聊啊。就算偶尔在夜晚一个人独自哭泣也无妨，这就如同人生的调味料。我当时以为不过如此。

不过，在即将满十九岁那年，我想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对沉重的问题。

事实上，真的很沉重。

我怀孕了。

由於我都有确实避孕，所以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但是，我知道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没有头绪而陷入慌张中的我，跑去找姊姊们商量。当然，大家都叫我堕胎，我也同意。说得也是。嗯。这会妨碍我的工作，而且又不知道这是哪个家伙的孽种，就算生下来，或许也只会带来不幸。尽管嘴上这麽说，我内心的混乱却依旧没有消失。於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情况下，最後竟然跑去跟母亲说了。我跟她说，其实我不小心有了，但是我会去堕胎。

年华老去的母亲，尽管很困扰似的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後还是喃喃说道，只要不做出会让自己後悔的事情就好，因为我可从不後悔生下你。或许你不相信，但只要你能像这样好好活下去，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结果，我生下了那个孩子。

直到最後一刻仍然嚷着别傻了丶不要生了的姊姊们，以及不知为何对我的决定抱持好感的同事，在她们的帮助下，我生下了那个孩子。

那是个男孩。

他好可爱。真是可爱到让人无法抗拒的地步。

我心想，幸好我有生下他来。姊姊们也都很开心，连当上祖母的母亲也都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母亲的脸上绽放笑容。她说，尽管不知道父亲是谁，但他跟你好像。就跟你一样可爱。尤其是眼睛和嘴巴跟你一模一样。听到她这麽说，我也这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啊，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属於我一个人的宝贝。我深爱他到了就算放入眼中也不会感到疼痛的地步。他一定会长大成为好男人的，会好到连我这做母亲的都感到嫉妒的程度。不过，没关系。这种事情我无所谓，只要他能健健康康的长大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好。我的愿望，明明就只有这一个。

但他却死了。

那个孩子还不满一岁就死掉了。我得了重感冒，结果不小心传染给他，那个无能的医术士告诉我说他的脑袋好像不知道怎麽了，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就这样死了。

我曾想乾脆也一死了之吧。

不过，这可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至少对我而言，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当我吃下多得足以致死的安眠药，再把割断静脉的左手放入浴缸中，就这样陷入沉睡时，那个孩子出现在我的梦中，对我很清楚地说道：妈妈，你不可以死。他并不是用言语，而是以心传达让我知道。是吗我这麽想着，我不能死吗？是这样吗，宝贝。既然你都这麽说了那也没办法，妈妈会活下去的，会好好活下去给你看。正当我喃喃说着梦话时，好像有同事踏进房间，撞见了我的自杀现场。应该说，我还依稀记得，那个女孩大声叫喊说，你快死了耶！唉，本来打算这样的，可是我活了下来。尽管用药过量的影响好像远比割腕流血来得严重，不过我总算是活下来了。而我领养史黛拉，则是在这件事发生後一年左右吧？

当时的我，完全就是大姊头个性，是个任谁都可以仰赖的女人，所以我无法拒绝年长同事的请求。我想要回乡下去一趟，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史黛拉吗？不，我除了你，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了。我爽快地接受了她的请求不过，老实说，我内心相当怀疑，啊，这家伙，该不会想跑掉吧？可是，我想当时我也抱持着「唉，算了，也罢」的心情吧。

说起来很惭愧，但是妈妈好寂寞喔。尽管向那个孩子发誓过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但是吹进心中缝隙的风却冷冽到叫人心寒。我和同事到处喝酒的次数也增加了。虽然跟母亲又变得疏远，但我还是常常跟姊姊们一起出去玩。孤独的时候真的好痛苦。因此，我才会忍不住收留了史黛拉。再说，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没什麽大不了的吧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真是麻烦的孩子。乔治。拉恰。璐卡。里克。泰德。安娜。咪咪。或许因为史黛拉是我第一个领养的孩子吧，跟其他孩子比起来，她最让我感到棘手。如果只是骂我「你这个卖淫的！」或「你明明就是妓女！」之类的话就算了，但听到她骂我「母猪！不要碰我！」时，我终於忍不住发火了。她甚至还常常破坏东西。我也算是个嘴巴厉害的女人，所以其实很想骂回去，但如果骂她，只会让事情更加无法收拾，所以我强忍了下来。取而代之地是我每天都非常认真工作，甚至还减少出门玩乐的次数，就像是要讽刺她的怒骂一般，我反而故意对她更加温柔。这是一场顽固的对决。所以在史黛拉终於软化，哭着向我道歉的那个夜晚，我心里想着，我赢了！突然间，我觉得史黛拉可爱得不得了。在那当下，我总觉得那个孩子会对我说，因为妈妈不是小孩子了。我心想，自己得赶快变成大人才行。

虽然乔治难搞又不坦率，但是我并不讨厌别扭的男孩子。过去我喜欢的男人，大多也是别扭不坦率的人。虽然他老爱待在家里，想要保护女人，不过这样的气质也很可爱。但是，我并不会告诉他我这种想法。本来就该如此吧？如果对他们表示理解，他们反而会觉得很丢脸吧。尽管乔治的母亲是个散漫又软弱的人，但她却很爱护自己的儿子。只不过，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去爱护自己的儿子。因为我很机灵，所以我总是偷偷守护着乔治。而乔治也很聪明，所以即使什麽都不说，他也会在犹豫困惑中跌跌撞撞地一步步向前迈进。

拉恰虽然固执又顽皮，但由於他个性耿直，讨厌拐弯抹角，所以基本上是人见人爱的类型。不过，因为他总是不懂得变通，所以很容易乱发脾气。虽说如此，但只要好好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他也会乖乖听话。

泰德跟拉恰个性很合得来。很多他们独自办不到的事情，只要两人同心协力就可以轻松完成。正因为如此，反而要特别注意泰德和拉恰的争吵。两人平常感情很好，不过一旦交恶的话，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如果不能在适当的时间点介入仲裁，他们两个会抓不到和好的时机。

安娜总是照顾着咪咪。她虽然看起来很内向，其实个性很坚强。虽然年纪尚小，但该说的话她都能确实说出口，搞不好她会变成比我还要能干的大人呢。不过，其实她骨子里是个怕寂寞的孩子，所以偶尔也会让她撒撒娇。我通常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也该是时候提醒史黛拉或璐卡了，不要让照顾咪咪的责任成为安娜太大的负担。因为照顾小孩子，真的非常辛苦。

接下来是璐卡。

璐卡绝对会变成美女。由於她对此压根儿不在意，总是毫无警戒心，所以在很多方面都很危险。尽管我并不觉得红线的生意是坏事，但我还是不想让璐卡这样做。如果可以不用做这种工作，那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去做。如果她就是想做，我也不会阻止她喔不，我还是会阻止她吧？璐卡对自己很没自信，老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能够待在这里，即使跟她说没关系，她也固执地不去相信。这种人如果去从事那种工作，会把男人给自己定的价格与自我评价混淆在一起，最後迷失自我。璐卡还是去找一个能够好好珍惜她，把她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人比较好。身为人生的前辈，我是这麽想的。不过我也不算是什麽好前辈就是了。

还有，里克老实说，我不太懂他。我总觉得自己没有踏入里克的内心与过去。也许，里克自己也都还没整理好心情也说不定。在海中赤裸裸地漂流至此丶几乎从不谈论自己的里克，如果有一天他能说出口该有多好。即使不是对我说也无所谓。希望他能对某人敞开心胸。如此一来，我一定会为他庆祝。

啊。

不可能吗？

我办不到。

已经，走到尽头了。

真遗憾。

仔细想想，我还有许多心愿未了。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全心全力渡过的二十八年。

再过一会儿就要满二十九年了。

如果再奢侈一点，我真希望可以再多一点。

我想要再多一点时间。

可是，结束了。

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了。

对不起。

不过，妈妈很努力喔。

在我这段人生的最後的最後。

「妈妈！」

听到有人这样呼唤我。

眼睛，自行睁开了。

你刚刚叫了妈妈？是叫我吗？

乔治？

史黛拉？璐卡在这里吗？里克也在吗？

安娜呢？咪咪呢？拉恰？泰德？大家？啊啊。

「这样总觉得好高兴」嗯。

好高兴。

非常非常高兴。

再高兴也不过了。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谎话连篇

Omenage89710threvolution28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unknown」

他首先诛杀被虚假神祇欺瞒之愚蠢者。

而後，他下令於各处纵火，使罪孽深重之悲哀妓女四处窜逃。

翌日深夜，由他点燃净化之大火，将那些女子的妓女户燃烧殆尽。

「预言家」悠伯．马力克於摩德洛里西北部建立火焚谷圣地时，应该曾留下这样的记载。我们到底是不是在模仿那个顺序，我也不知道。如果我们的首领说是，那就是这样没错，如果他说不是，那就应该不是吧。亨利布莱克摩尔心想，反正这不是我的工作。什麽信仰丶正义丶神祇丶什麽跟什麽，这些玩意我全都不在乎。虽然我还是不敢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但其实我根本没有信仰。至於神，虽然应该会存在於某处吧，不过要我去相信祂，或是去依靠祂，总觉得很白痴。

再说，当我们人类踩到蚂蚁时，即使会觉得它们好可怜丶它们好惨，但岂会因此而考虑要去拯救它们丶让它们过得更好？就算真的有人这样想，但他们岂会因此用栅栏围出蚂蚁王国，以避免再度踩死蚂蚁？不过，你以为蚂蚁有多少？它们的数量之多，就连去计算都显得可笑。

人类也是如此。数量不但多到不值钱，而且还不停地增加。不论再怎麽杀，都会继续繁殖下去。如果真有救世之神存在，那祂想必一定很辛苦吧。在祂出手相救之前，人类会接二连三地诞生於世间丶长大成人丶然後哭叫着救救我啊请救救我啊之类的话。神的工作，还真是全年无休的重度劳役耶。乾脆改为轮班制好了？不过要确保愿意交班的怪胎，好像也顶困难的。

小时候打死蚂蚁丶苍蝇或蜻蜓时，我同时也想说，自己其实跟这些昆虫没有两样。亨利在兄弟姊妹九人当中排行老八，尽管出身骑士之家，但由於父亲不但在各方面都非常无能，而且还相当散漫，所以家计一直相当困窘。在这个家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家庭℉说得更夸张一点，这里根本就是战场。亨利就在双亲或兄姊的殴打辱骂及压榨之下成长。再怎麽说，对方人数众多，而且又密谋要虐待弱者，所以亨利根本很难抵抗，无能为力。如果敢抵抗，就会遭受比原本多好几倍的报复。最後，亨利终於编织出了解脱的方法。

那就是放弃。要把自己当成是昆虫，然後乖乖听话不乱动。如果压力累积到无法忍受的时候，那就杀杀昆虫以排解忧郁。如此一来，就会渐渐觉得自己真是笨蛋，然後开始认为一切都无所谓。

不，事情似乎不是这样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时，我早已正式成为托连公国圣堂骑士团的骑士，并且有了几次真正的作战经验。最初我也是半信半疑，内心想着，该不会我其实是有能力的？怎麽可能？

无论如何，不管是父亲还是兄长都是无能的废物O只有┄位哥哥好不容易当上骑士，但之後却投资生意失败而欠下大笔债务逃之夭夭，而姊姊也重覆不断结婚离婚，得到的只有好几个拖油瓶。当中还有因违法赌博与持有非法药物而遭到逮捕的笨蛋哥哥，而四哥甚至还被同夥的流氓殴打致死。脾气暴躁的母亲，总是为了一点小事爆跳如雷而口吐白沫不支倒地，最後就这样挂了。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我实在无法相信只有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

如果真要说我到底有哪一点比别人优秀，那大概只有说谎的技巧吧。

不过，这是由於遗传自不幸双亲的爱慕虚荣，以及方便填补真正的现实与自己想要相信的现实之间的落差，因此不断磨练而成的能言善道。接着再加上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能干，并且在从放弃转变而成的天不怕地不怕个性作用之下真是令人惊讶，我竟然可以因此说出有气势的话语来鼓舞软弱的骑士，可以若无其事地从上司那里分一杯羹，可以说出甜言蜜语来追女人，可以揣测敌人的举动丶进而率先突袭丶把敌人击溃丶杀得片甲不留。於是，前途无量的年轻圣堂骑士就此诞生。许多有力的骑士，因此口口声声说道「虽然就血统而言你想往上爬还是有些困难，但正因如此，你应该更想要拥有坚强的後盾十一个个接近亨利布莱克摩尔。当时的托连公国，正陷入与法赛吉纳王国的战争泥沼中，因此非常需要力量强大的骑士。而这股时代的风潮也成为亨利的助力。善与人交际丶手段高超丶而且人望深厚的骗子亨利，因此得到了许多的邀约。

不过，光是这样，就为他招惹了许多嫉妒。尽管不知道是谁在後面指使，不过亨利因此在短短五巡月之间造成九千人死亡的多洛库山岳战中，被任命为以骑士团第一怪人闻名的骑士之副官，接受了好几次担任诱饵或威力搜索等艰难的任务。

自此之後，亨利并没有与那名骑士分开，由於两人至今仍如字面上形容般并肩作战，所以不禁叫人感慨，人生真是难以捉摸啊。

前托连公国圣堂骑士团东骑士馆一等骑士。

现在是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团长。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

大家都以受洗的名字加上骑士的尊称，称呼他为犹大爵士。

过去虽然常被人评论为「静谧的容貌下隐藏着疯狂一但事实并非如此。换句话说，他看来并不像是怀抱过於纯粹的信仰丶在战场上毫无慈悲的坚强战士，反而是位相当俊秀的美男子。

他的马鞍上挂着「壮烈的复仇之枪℉别名「圣枪J

他的身上穿着「血之铠」与「处刑者长袍J

背後则背着「背叛者之刃l

他的坐骑则是一身漂亮的黑鹿毛（注：四肢与鬃毛为黑丶身躯褐色丫挺着庞然身躯傲然前进的，亚巴顿。

亚巴顿的马铠甲，则装备了特殊的道具，上头挂着巨大的十字架。

乍看一下，彷佛就像是犹大爵士背负着十字架一样。

还背负着挂在十字架上那女人的罪业。

女人身穿连帽的黑白僧服，仅有脸部的肌肤裸露在外。

她的双眼被紧密缝合在一起，所以绝对无法睁开。

都是因为那个罪孽。

所以她如此自称，并且为人所称呼。

「「罪孽深重之女」(Theungoldy)，或者是「原罪」(TheSin)。

「罪孽吗」

亨利一边窃窃私语一边露出苦笑，不过他随即克制住自己。

原罪。

罪孽。

罪吗？

老实说，亨利从来不曾自觉有罪。当然，他偶尔对年轻人说的故事，像是他曾经杀死过重病的妻子，或是曾对平民老百姓烧杀掳掠而感到後悔之类的话，全都是漫天大谎。他虽然常常跟女人交往，却从来不想结婚。在他心中，女人是可以一起享乐游玩的夥伴，却不是值得奉献真爱的对象。另外，尽管在托连公国圣堂骑士团中，的确默许对异教徒的烧杀掳掠，但与位高权重的人交往深厚的亨利，既不缺钱，也从不缺女人。想要的话，明明就有很多女人愿意接受充满肤浅的「爱」的爱抚，那又何必去强暴大哭大叫的女人呢？如果要说成是个人「性趣」，那也只好接受，不过这对「性趣」正常的亨利来说，这种事情根本想都不要想。

顺带一提，如果数一数至今跟别人说过的谎话，尽管应该不只一两百则，不过亨利从未有过罪恶感。如果谎言快被揭穿，就用别的谎言去补强，为了要弥补漏洞就只好说更多的谎话在这样做的同时，自己也慢慢觉得一切都像是真的一般。当亨利说起好几年前的谎话时，如果真要找寻证据来证明他的故事是捏造的，反而比较困难。

犹大爵士。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

他到底在想什麽，才会重用我这种男人啊？

看起来，就算我明白他很信赖我，我也无法揣测他的内心。尽管他说话时总是充满确信，但平常却是相当沉静的男人。即使我俩有十年以上的交情，我还是不知道他的底细。

但是，如果我只能以一句话形容他，我会说这个男人「被神附身了」。

在圣堂骑士团中，还有罗榭圣教托连公国教会里，或是火焚谷骑士团内，以及罗榭圣教总部大圣堂当中，虽然可以见到许多圣职者或骑士，但却没有人比这个男人更给人「接近神」的感觉。即使是信仰极为薄弱的亨利，都可以一日了然。当大圣堂在火之日曜日被火攻之後，这种印象又更为加深了。当时，尽管犹大爵士大胆地自称为「真正的预言家℉却无人敢挺身非难。亨利虽然只想着「终於走到这一步了吗℉不过信仰坚贞的人却同声落泪，在第三代真正预言家面前拜伏。就在这个瞬间，遵从罗榭的教义丶立志要拯救全世界的染血圣堂骑士团就此诞生。

如此诞生的染血圣堂骑士团，现在主要的成员几乎都追随背负「原罪」的犹大爵士。

左边是亨利布莱克摩尔。人称安德鲁爵士，不过他自己却很讨厌这个称号。他是染血圣堂骑士团东骑士馆长。年纪为二十七岁，目前单身。

右边则是罗伊．邱吉尔。彼得爵士。他是西骑士馆长，身材瘦长，金发碧眼，年纪为二十九岁。他总是面露笑容，是个眼神和善的温柔男子。他曾经是个正如外表所见般家世显赫的火焚谷骑士团一等骑士，但他自称深受犹大爵士的信仰打动，於是在大圣堂内帮忙图了不少利益。唉，依照结果来说，他终究是背叛了大圣堂和身为大圣堂守护者的火焚谷骑士团，所以亨利对他多少抱持着警戒心，无法打从心底相信他。不过，对於统率来自火焚谷骑士团的投效者，他也帮了不少忙，因此他的确是贵重的人才。

接下来後面是利利安伊努泰罗。菲利浦爵士。他是副团长兼中央骑士馆长，来自黑暗大陆，今年三十四岁。亨利跟这位黑皮肤的男人，已经有七年左右的交情了。他虽然是个对任何事情都相当保守的人，但大家都很了解他的个性，不但相当能干，也从不让感情左右判断，亨利因此推举他为副团长。因为如果伊努泰罗不做，这个差事就会落到亨利头上，所以亨利相当感谢伊努泰罗如此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份工作。而且，他还做得有声有色的。剩下就是如果他可以不要不时说一些老头笑话，那就很完美了。

除此之外，还有被选拔出来的骑士共十五名。若要细分，东骑士馆共有十名骑士入选，西骑士馆则有三名，而中央骑士馆则有两名。

染血圣堂骑士团，在黑暗中静静地前进。

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为了不要引人注目丶或是不要发出声响而特别用心。更何况，犹大爵士或亨利，一开始就有特别排除一部分身穿贵重或是高级铠甲的人，因为骑士的铠甲会发出很吵闹的声响，而且马息声和马蹄声也会因此更加恼人。如果想在大街上保有隐密性，那穿着重装备骑马的行为，可以说是愚蠢至极。虽然偶尔也有擦身而过的路人或是从家里探出头来的人，会露出怀疑或惊讶的表情，但他们仍然毫不在意地往前迈进。他们从不东张西望，但也丝毫不显着急，只是一心一意静静地往目的地迈进。

一切都是犹大爵士所决定的。再怎麽说，由於这是「真正的预言家」所命令的事情，因此只要遵从，事情应该就会很顺利，而且非得这样不可。

因此，就算要豁出去，也必须想尽办法达到目标。而圣堂骑士团团长以下的两百名圣堂骑士以及文官武官全数惨遭杀害的「血之水曜日℉以及将腐败的罗榭圣教体制与大圣堂一同烧毁的「火之日曜日」，也都是这样达成的。接下来要展开的第二火焚谷建设，一定也会成功。绝对非得成功不可。

这就是亨利他们的工作。这是相当值得丶有时甚至会太过值得去做而令人困扰的有趣工作。而且，每当大功告成的清晨，这个了无生趣丶本身白小早已放弃的世界，就会变得十分美丽。

如果说是为了国家丶或是因为神怎麽样了丶或是为了爱也好丶家族也好丶这些立刻就会被人抛到脑後的短暂快乐的话，那一切都是空虚的。对我来说，为了要打从心底感到快乐，我需要一个独特的目标。或许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才会一直跟随犹大爵士吧。我不会离开他，我也不想离开他，直到死亡净化我的罪孽为止。

「停。」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听起来格外顺耳。虽然音量一点也不大，却不知为何总让人听得很清楚。犹大爵士一举起右手，亚巴顿立刻停下步伐。

只要从这里再往前走一点，就会进入金钱与色情交杂的红线地区就是「应该被燃烧殆尽的妓女户」人声鼎沸的区域。

二十三时。

以机术生产的俗艳霓虹灯相当刺眼。

在红线地区工作的男女，大部分都是来自赤足地区的贫民，这件事不仅仅是负责调查的东骑士馆长亨利知道，犹大爵士与其他干部也都明白。而秘密侦查掌管红线地区的潘卡罗家族的工作，虽然主要是由罗伊邱吉尔率领的西骑士馆来负责，不过他们也确实了解潘卡罗家族鼓励救济弱者的事实。

对赤足地区的人民而言，潘卡罗家族至少不是敌人。不仅如此，一家之主安佐潘卡罗还被人尊称为潘卡罗爸爸，累积了许多人望。红线地区的店虽然有便宜也有贵的，不过大多的店都没有设定不合理的价格。此外，这些店的服务品质也很好，甚至还有许多就连亨利布莱克摩尔都感到惊喜的崭新服务。更何况，只要确实付钱，就不会被卷入奇怪的纷争当中。如果考虑到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状态，那即使说这个风化区安全到了奇妙的地步，也一点都不为过吧？如果硬要说的话，这里只能说真是健全极了。相较於悠伯马力克所说燃烧殆尽的妓女户，这里可说是相像也可说是不像。

不过，算了，没办法，放弃吧。亨利在胸口深处如此喃喃自语。因为只要活着，罪孽似乎就会逐渐加深。那还是被圣火焚烧算了。

「在那之前丶吗」

前方约十五美迪尔处，有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排列成墙，想要阻挡他们的去路。恐怕有人撞见染血圣堂骑士团的行军，而前去通报潘卡罗家族吧？我们这边虽说是缓慢前进但好歹还是骑马，这些人的对应速度还真是快。可能也是因为昨晚的事件，让他们早已进入严重的警戒状态吧？这些男人虽然各自手持武器聚集在一起，但大部分人却显得没什麽自信。这也是理所当然吧？即使他们早已习惯干架丶即使他们的人数比较多丶但如果没有在战场上与骑马的敌手对决过，自然会显露出这种态度。

再说亨利瞄了一眼宛如背负在犹大爵士身上的巨大十字架。「原罪」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她诞生於悠伯马力克的旁系多朵亚家族，却被时运不济的魔导师掳走而变成魔术士之後，在火焚谷骑士团的女巫狩猎之下遭到处刑的前一刻她身上独特的痣成为判别身世的特徵而免於死罪，因此她可以说是受到奇特命运捉弄的女人，梦妮卡多朵亚。

而恶名昭彰的悔改司教们，在大圣堂的冰冻牢狱内，不知到底对她施加了什麽拷问，如何逼迫她悔改，或是采取什麽手段进行思想改造。据说她过去是大美女，尽管至今仍能略微看出过去风采，但那对埋藏在紧密缝合的眼皮深处的双眸早已失去光芒，而青春的少女肢体也变为惨不忍睹的异形。不过，应该可称得上是幸好吗？总之多亏了僧服，她那身凄惨的「罪证」也能够隐藏起来，但光是一个女人挂在十字架上，就已经够奇怪，也相当具有冲击性吧？看到她这样，自然会让人感到很害怕吧？一般人一定会认为我们不是什麽好东西吧。事实上，就是这样。

我们，来者不善喔。

「击溃那些罪人。」

亨利接受犹大爵士的沉静命令，右手从马鞍旁抽出长枪，左手手持盾牌。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因为很久没有展开骑士风格的战斗了啊。唉，尽管可能一眨眼就决定胜负，不过还是很棒。可以骑马践踏徒步的敌人，感觉真棒。

「冲锋预备！」

在亨利一声令下，除了犹大爵士的其他人全部一起举枪。在那个瞬间，敌人很明显地退缩了。他们发出不成声的声音往後退，甚至还有人想要转身逃亡。反正他们只不过是地痞流氓，脑袋蠢得要命。一想到这儿，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突然振奋了起来。「呀！」有一个想要逃走的男人，在夜空中飞了起来。喂！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跳成这样啊？睡意全都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而烟消云散。而把那个男人丢起来的家伙，抱住了落地的他本以为如此，没想到那家伙竟然开始痛殴那个男人，狠狠用脚踹他，拚命践踏他。这也无妨，不过唉呀，他死掉了耶？

「这个大白痴！逃什麽逃啊，你们是蠢蛋吗！给我看清楚丶那个红底黑十字的图腾！这些家伙就是杀死欧尔森的浑蛋啊！火也是他们放的吧！那些害怕一决死战的胆小鬼，本大爷会亲手杀了你们！要被我杀死，还是被这些家伙杀死，你们自己选吧！」

在听到这番话之後，现场果然没有一个人敢再转身逃窜。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坚强啊。虽然看起来很年轻，却似乎相当有胆识，身上穿着的西装也很挺，看起来身材相当高大，而他的行为也早已证实了他的体格绝非虚有其表。他跟其他人不同，手上完全没有持有武器这一点，真不知道是因为他相当有自信，还是因为他太过有勇无谋，或是因为其实他根本是个笨蛋？算了，这种事情只要一确认就可以马上明白。於是亨利大脚一踢马腹，呐喊：

「Chaaaaaaaaaaaarge！」

马啊，跑吧！跑吧！总之快跑！如同亨利从未爱过女人般，他也从不爱惜马匹。马只要能跑丶毫不胆怯就好。如果马身高大，个性又听话更好。老实说，只要能够成为我突袭敌人的好道具，不管要我骑猪丶骑山羊或是骑老鼠我都无所谓。

除了犹大爵士之外，其他人几乎同时间开始进行冲锋。虽然总数有十八匹马，但由於路面最多只有十美迪尔宽，以对方的角度来看，我们就像是海浪般前仆後继地扑上来吧？即使强忍住想逃跑的冲动，也会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惧吧。在战场上，步兵若想阻止骑兵的前进，必须经历足够的训练以及做好一定程度的准备才行，我不认为这些人有具备以上两点。不，我可以断言他们绝对没有。

在这种时候，姑且不论可能性的高低，若想扭转令人绝望的不利，只有一个手段。而那个刚强的男人，马上使出了这招。

「我是奇罗潘卡罗！你们给我领死吧」

那家伙朝这边，朝亨利布莱克摩尔跑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直接冲了过来。好样的！很好！你就是得这样冲过来！我可不讨厌像你这样的敌人喔。亨利的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微妙地改变马匹的行进方向。奇罗。原来如此，奇罗潘卡罗。是安佐潘卡罗的第三个儿子吗？亨利并没有正对奇罗而来。他稍微错开了方向。如果就这样往前进，他就会跟威猛的奇罗潘卡罗刚刚好擦身而过。其实，就在看似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就在这一刻。「杀！」亨利噘嘴吐了一口短短的叹息，同时将长枪往前一刺。喔喔！失手了！给他闪过了，速度真快！应该说，他以这种速度冲撞上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瞄准他而来的长枪，并且用腋下夹住的举动，还真是满厉害的。而且奇罗还想把亨利从马上拉下来。亨利在这一瞬间立刻明白大事不妙。如果自己的力量输给对方，马上就会被打败。亨利即刻放掉长枪，从腰间拔出大刀。这把刀是着名刀匠达库拉斯多斯的作品，名为「庸明]亨利虽然对道具没有特别偏好，但这把蒙特罗尔刀是在圣堂骑士团的时期，某位骑士的夫人赠送给亨利的，因此已经使用了好长一阵子。再怎麽说，这把刀相当坚固，削铁如泥。亨利以庸明的刀身，平平地敲了马的臀部。马立刻以後脚立了起来，而抱着长枪跌坐在地的奇罗瞬间被甩到旁边，又再次跌坐到地上。

「等等！我等会再来收拾你！」

马快速奔驰向前，将阻挡在前方的人撞飞丶踹开丶践踏。亨利明白，即使从马上挥舞庸明砍下人头丶斩断颈子丶让对方支离破碎，这一瞬间的快乐也会旋即消逝，徒留空虚。但是我没错，老实说，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战争。战争非常适合我。小时候，为了要安慰被压抑的精神，为了要确认在这世界上存在比我还要弱小的东西，为了要安心，而不停残杀昆虫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直到我在战场上杀人之後，我这才总算明白，我总算察觉到了，我真的很喜欢战争，我最喜欢战争了。正确来说，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麽东西比战争还要有趣。我再也找不到，可以与战场上的生命交易匹敌的战栗与快感了。

编织数不清的谎言丶得到女人或金钱丶就连升官也都受到某种程度的保证，换句话说，如此受到富裕与名誉祝福的未来，我却能够轻易地舍去，选择投效犹大爵士，全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当时，当托连公国与法赛吉纳之间达成和平协议後，我最爱的战争味，突然变得好遥远。这让我的内心相当焦急。战争。战争。战争。我想要杀更多人。我想要拚命作战，杀人，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当然，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自己平常也没意识到这一点，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不过，或许犹大爵士早已看穿了我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什麽和平，简直就是开玩笑！去吃屎吧！我不需要法律丶秩序丶国家丶还有神祇。我需要的，是作战杀人时，那种将生命粉碎的那一刻的丶无法否定的丶活生生血淋淋的丶甚至还会出现在梦中的蛮横手感的轮廓。

犹大爵士的狂热信仰，以此束缚着我。

所以，我无法离开他。我也不可能离得开他。如果硬要说的话，或许这就是我的罪孽。

「转进(TurnAbout)！」

在尽情践踏丶撞飞丶斩杀丶并且驱逐全数敌人之後，亨利高举庸明勒止马匹，让马往右转。罗伊邱吉尔与利利安伊努泰罗，以及其他的骑士也都随之仿效他。真不愧是严选出来的精英啊。乍看之下，只有一匹失去主人的马在四处徘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损伤。相形之下，敌人早已溃不成军。

但是，战争还没结束。还有那个家伙在。

奇罗潘卡罗。

亨利舍去盾牌，左手紧握缰绳。

奇罗手上拿着亨利的长枪，有如门神般站立着，紧盯染血圣堂骑士团的精锐不放。尽管他的脚下有许多被踩死或斩杀的尸体滚动着，而约有十位幸存的手下正在那边摇摇晃晃步履阑珊，但是他却完全不看他们一眼。而且，这家伙在憎恨敌人丶憎恨我们的情况之下，竟然一边勃然大怒一边露出微笑，彷佛是打从心底感到快乐一般。这个大变态！

这麽想要讨我欢心，到底是为了什麽目的啊！

「这家伙交给我！Chaaaaaaaarge！」

我以缰绳送出信号，马刺一蹬，并用剑身平敲马臀。被所有可能的方法催促的马匹，彷佛跳跃般似的向前奔驰。奇罗．潘卡罗。来，你会怎麽办？你会出什麽招？有无数的揣测在脑海中浮现，然後又被否定，我随即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来吧！我要上了！还有十美迪尔。五美迪一尔。「哈哈哈！」是吗？你来这招吗？奇罗以骑士不太能够想像到的招式挥舞骑士长

枪。他并没有将长枪往前刺，而是突然放低重心，持枪乱挥。你想绊倒马腿吗？不，你是想打断马腿吗？无论如何，我岂能坐视不管。亨利拉紧缰绳，让马匹站了起来。奇怪？亨利心想，总觉得刚才我也作过同样的事情？虽然我内心只是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但如果硬要将它分类的话，这应该是不好的预感。没错！我误判了他的举动！奇罗并不只是乱挥，而是准备投掷。他手一转用力掷出长枪。长枪猛烈回旋，往我这边飞了过来。顿时，只听到啪唧地一声。怎麽回事？好像有什麽东西折断的声音？比如说，骨头之类的东西。「喔喔！」虽然我好久没有落马了，不过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落马。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采取守势，打算立刻起身。

「咚！」

我被揍了？还是被踢了？我分辨不出来。他的速度太快了，简直不像人类。亨利一边抱头倒在地上，一边这样想着。然而，当他听到往自己身边赶来的马蹄声後，他立刻转变想法。像这样在地面上爬，骑士也一点用都没有，我不要再玩骑士游戏了。亨利在起身之前先挥舞了庸明，瞄准奇罗的脚踝。虽然奇罗轻松地躲过了攻击，但这至少为自己取得恢复单膝跪地姿态的时间。我来不及起身，奇罗真的太快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不断地对亨利又揍又踹，并且躲过所有亨利以屈就的体势施展出来的攻击。他的作战能力是天赋吗？明明手上没有武器，却完全不畏惧刀刃，莫非他已经习惯如此了吗？该不会，我会输给他？怎麽可能。不，我岂能输。这家伙年轻到让我很火大的地步，而我已经不年轻了。再说，我好重，我的铠甲好沉重。

「真是不得了的家伙！」

「嘎！你很弱耶！我那个浑蛋老哥还比较强！」

「那家伙！」感谢你让我听到了好消息。亨利在地面上滚动以闪躲奇罗的回旋踢，接着把右护手的锁扣打开。然後，他躲过奇罗的脚踝攻击，将庸明换用左手拿着，并且打开左护手的锁扣。这时，奇罗不知为何停止追击。

奇罗站离亨利有一段距离，他一边扭动脖子发出声响，一边等待。

白痴。这家伙真是白痴。他大概已经忘记自己是为何而战了吧？亨利站起来迅速脱掉铠甲，用双手握住庸明的刀柄。算了，我也没资格讲别人。

「你可别後悔。」

「废话少说，快点上！」

「臭小鬼！」

亨利大跨三步缩短距离，接着朝奇罗的脸一刺。奇罗虽然歪着脖子想躲过攻击，脸颊却被划了一刀。奇罗的讶异和欢喜似乎也传达到我这来似的，我也很开心，真是太有趣了。而且，攻击可不会就这样结束喔。我滑动刀尖，随即来个三连刺。虽然说我那很昂贵的铠甲可以让我轻盈活动，但毕竟穿着铠甲就无法使出这招。这三刺全都稍稍削过了奇罗的脸。第三下甚至还划到了骨头。我大脚踩住因此想要面朝上弯腰闪躲的奇罗左脚，好让他无法动弹，并且打算砍下他的脖子，不过他的瞬间爆发力还真是不可小觑。奇罗猛然倒下身体来个翻转，接着打算用右脚踢碎亨利的右膝。亨利只得往後退。他往後退，随即又往前迈进，瞄准正好背对着他的奇罗脑门，趁奇罗为了脱逃往前一跳之後回过身来时反手往前一砍。就触感来说，这一刀相当可惜，但奇罗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以被削掉一块皮肤的身体往亨利袭来。「呜啦啊啊！」「蠢蛋！」变得一身轻盈的亨利，却丝毫不显慌张，他神色自若地以画弧线方式移动，漂亮地闪过奇罗的身体，在两人擦身而过时，将庸明朝对方的颈子横扫而去。还差一点点。虽然砍到了他，伤口却相当浅。颈动脉在更深的地方。不过，只差一点点，就能砍到了。我赢定了。还好我卸下了铠甲让身体变轻盈，而且同时也除去了因身穿铠甲而产生的粗心散漫，虽然只有一点点的差别，但天秤的确往我这边倾倒了。长年来的战争经验也告诉我不要因此感到自满，并且教导我如何将这种优势连结到胜利。我要「吞了」那个家伙。

「窣呜呜呜呜！」

必杀绝技，呼吸法！事情并非如此，换句话说，这只是一种自我暗示罢了。要以此决胜负，绝对要以此一决高下。而这份确信，就会对敌人造成极大的威胁。亨利高举庸明，往奇罗身边逼近。完全不给奇罗准备的时间，一定要将他一刀两断。亨利的呼吸力道以及速度都堪称完美，庸明以最短的距离砍进奇罗的脑袋中。明明看起来就是这样，但眼前这一切，是骗人的吧？

「嘿丶嘿丶嘿，你的表情好像在说『骗人的吧』？」

这是应该的吧？理所当然啊！尽管亨利只有在专门的书上看过但这应该就是「空手夺白刃」吧？他竟然在几乎快碰到头顶的地方，用双手夹住亨利的剑一让剑停止不动。这家伙真的是大白痴，天生的白痴，无药可救的大白痴。

「这可是我第两次这样做喔，比上一次做得更成功呢。」

「是吗？」

「我说就是这样！」

由於亨利的注意力完全被奇罗吸引，他那因脱掉铠甲而变得空荡荡的双腿间，突然吃了一记重踢。虽然很痛丶感到无法呼吸，但最重要的是，亨利心想自己这下可完蛋了。应该说，该不会就这样被杀吧？真是令人沮丧。唉，算了。不过，身体却背叛自己的想法，即使整个人蹲了下去，也会想马上站起来。虽然庸明被奇罗抢走了，但亨利拾起滚落在旁的长刀，想要作出最後的抵抗。我才不想死咧，不过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才对。

「那，受死吧！老头！」

我才不要咧。

但是，亨利光是要抬头望向挥舞庸明的奇罗，就已经十分勉强了。真是太丢脸了，真是丢脸丢到连咂嘴都没办法满足的地步。亨利布莱克摩尔三十七岁单身募集恋人中，就到此为止了吗？但是，总觉得很奇怪。太慢了。难道？奇罗以高举庸明的姿态停了下来。不，他皱着脸发出呻吟，全身微微颤抖。在他的腹部上，有个东西斜斜地朝下挂着。那是长枪？是谁丢中的？当亨利才一这麽想，身体又自行动了起来。

亨利的身体作势要以长刀从右下往左上反手砍向奇罗。不，拿出有如诈欺般的身心二元论来为白己辩护的丢脸行为，就到此为止。习惯战争的亨利，在体悟到自己的危机之後，一旦观察到敌人的疏忽，就会有如条件反射般立刻想要杀死敌人。而他现在的反应，就是这样。

再说，或许这就是火灾现场的爆发力吧？亨利的攻击虽然不是可怕的斩杀，乍看之下却也相当疯狂。奇罗也总算反应过来，想要以庸明抵挡亨利的长刀。他伸出手来，而就在右手腕到手肘之间，亨利的长刀瞬间没入其中，出乎意料地将奇罗的手腕砍了下来。他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抵抗。被切断的右手就这样落到地面上。而之後奇罗潘卡罗的反应，更堪称一绝。

「呜哇！惨了！」

那家伙看着自己喷血的右手断面，不禁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後，尽管刺在腹部上的长枪多少有些碍事，但他仍然使出全力逃进附近的小路。亨利见状，不禁拾起奇罗的手，朝他的身後大喊「喂！你有东西忘了！」最後，尽管他终於放弃但他丢掉奇罗的右手後，一边摀着两腿之间跳啊跳的，一边露出不爽的神情。他对於自己在与奇罗单挑而忘记现实的这段时间内，把工作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而感到尴尬，而一听到一脸冷漠地走过来的救命恩人间些「你不要紧吧？」这种一日了然的事情，更是让亨利火冒三丈。

「抱歉，彼得爵士。」

「不会，安德鲁爵士。我们不能在这种地方失去东骑士馆长，这或许是罪人的任性，但就我个人立场来说，我也不希望您死。话说回来，我之前跟您提过好几次了，希望您可以叫我罗伊。可以的话，最好亲热点。」

「这是不可能的事。」亨利虽然想这样回嘴，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我会记住的。不过，或许是因为我脑袋不好，所以老是忘掉吧。这一点，还请你多多包涵啊，罗伊。」

「好的，安德鲁爵士。」

罗伊邱吉尔真是无法看透他内心到底在想什麽的浑蛋。从他刚刚由远方投掷长枪并正中目标的手法来看，可以得知他技巧精湛，待人处事也相当柔软，对部下也都能完全掌握，不过这些还是无法抹去亨利对他的不信任感。本来光是他相貌端正丶家世显赫丶能力又强这些点，就很可疑了。更何况，明明知道自己被对方讨厌，还故意说「可以的话，最好亲热点」这种挑衅的话。真不知道该说他是固执丶大胆丶惹人厌，还是该怎麽形容才好呢？

不过，无论是这种人也好，那种人也罢；就连这样的人也都被牵连，或者说被践踏之下，「计画」正进行着。

在由染血圣堂骑士团的骑士开辟的染血道路上，犹大爵士骑着亚巴顿缓缓前进。

挂在十字架上的「原罪」，总算抬起头来。

虽说如此，不过由於她的眼皮被缝了起来，所以她的双眼当然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不仅仅如此，她的手腕丶脚踝以及颈子丶腰部丶胸口都被枷锁箝制住，因此几乎完全无法动弹。但是，其实这些束缚都没有什麽意义，也没有什麽实际的功效。由於她是自己要求要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所以不可能有人去强迫她，更没有强迫她的必要。

「『原罪』啊。」

犹大爵士在马上只转动上半身，用右手握住十字架。不过，虽说是握住，但这个十字架并不是可以用手握住的大小，他的行为或许应该说是「伸手扶住」比较恰当。

不过在这种状态之下，他竟然可以举起那个不知道有多少基尔克拉哈姆丶总之比人类还要重上好几倍的巨大十字架，这一点无论怎麽思考都觉得很奇怪。

而且，犹大爵士还轻轻松松地把十字架丢了出去。

十字架铿地一声飞了出去，插入五美迪尔远的地面上。

「汝将行汝应行之事，以援助『计画』。」

「悉听尊命。」

「原罪」以蕴含罪业的忧愁丶因触碰禁忌的女巫之泪而湿润的声音回答。亨利他们在犹大爵士的身後列队，等到那一瞬间的到来。往前一看，只见有许多看似潘卡罗家族的人从道路另一侧赶了过来。不过，已经太迟了。这些救援部队来得真是太迟了。很遗憾，他们来不及了。「原罪」已经开始歌唱。那并不是通用语言，而是从以无意义的多样性闻名的上古高位语衍生而来，与各地的地域方言也有所不同。那麽，那到底是什麽语言呢？亨利并不知道。当然，他也不明白歌曲的意义。

但是，亨利只知道，「原罪」以凄美到让听者不禁动摇心痛的声音，悲凄地诉说着什麽。明明非常清纯，却不知为何能够激起男性情欲，悲哀而又卑下，既舍弃一切却又怀抱希望的歌曲。

然而，她的歌曲有了回应。

那是别的声音。

这也是相当美一丽的声音。有点过高，却相当美丽的女声。但是，听起来彷佛是隔着一层布一般，感觉模糊不清。不过亨利还是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虽然听起来像是歌曲，却没有什麽抑扬顿挫。听起来好像在吟唱罗榭圣教视为禁忌的魔术咒文。但是，到底是谁在唱呢？除了「原罪」之外，到底是谁在哪里唱着咒文呢？

「誓言效忠我主的罪人们啊，至少，闭上双眼吧。」

犹大爵士的命令，众人不得不遵守。亨利因此轻轻闭上眼睛。在闭上的双眼前，似乎有什麽东西诞生，并且持续发生变化。两个女声越来越高亢，相互交织，相互融合，最後飙高，变成破裂的声音。

开始了。

那些男人应该目击到了一切？他们发出了惨叫声。热风吹拂过来，眼皮内部顿时被染成深红色。由於实在太热，所以亨利忍不住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一切。因为这是第二次了，所以他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是，果然还是很厉害啊。亨利看到在十字架对面背对这边的巨大生物，忍不住笑了出声。话说回来那个算是生物吗？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血债血还

Omenage89711threvolution1st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潘卡罗家」

如果问我喜不喜欢父亲的职业，我得摇摇头。

那麽，如果问我是否喜欢父亲？

答案一定是「当然」。乌果潘卡罗从懂事以来，片刻都不曾忘记对父亲接近崇拜的心意，他也从不怀疑这一点。

那麽，如果问我身为长男，是否会继承父业呢？

办不到。绝对不可能。父亲跟我实在天差地远。

乌果一直这麽想，我一定把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遗忘在娘胎里了。这恐怕不是其他人的错误，而只能怪我自己，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让父母亲失望，也没有办法变成弟弟们的榜样。我虽然相当自责，但却没有办法忍耐这份沉重，结果只能逃进音乐与绘画的世界里，在那里找寻安慰脆弱心灵的方法。大弟虽然肚量狭小，不过却相当优秀，因此代替我肩负长兄的职责。小弟虽然极为粗暴却也情深义重，所以即使会侮蔑我，却不会欺负长兄。母亲总是很温柔，而父亲则老早就放弃我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这样下去也无妨。偶尔当父亲或弟弟无论如何就是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帮他们的忙。最近，由於卡尔罗博西表现相当出色，所以我像这样代班的次数也减少了。我只要画些拙劣的绘画，弹些不中听的钢琴曲，正好让弟弟们嘲笑。如果除去我不成材这件事，我的家庭可说是相当圆满顺利。愿光荣归於潘卡罗家族，愿潘卡罗爸爸长生不老。在我人生终结之前，我要作一首曲子赞颂我家的繁荣。唯有这首曲子，希望我可以谱出最完美的作品。

不过。

可是。

啊啊，这真是太凄惨了！

每当焚毁的建筑物那惨痛的残骸尽入眼帘时，胸口就会疼痛不堪。无论是看那边丶看这边，不管看向哪儿去，完好如初的建筑物可说是压倒性地稀少，因此让我心痛不已。充满烧焦味的空气刺痛双眼，就连天空的颜色也变得朦胧不堪。

在过去，这条街可是能与艾尔甸的库拉纳德欢乐街匹敌的无法治地带。

红线地区这个称号，源自於过去哥鲁涅欧家族与奇奇欧家族的激烈领地战争。他们在墙壁上以各自的代表颜色画线来伸张所有权，最後是「红色的哥鲁涅欧」获得胜利。不过，在那之後仍不断有许多新势力抬头，他们互相竞争丶对抗丶有胜有败丶然後又有谁来取代谁。安佐潘卡罗确立红线地区全区统治权的时候，众人惊呼「这是奇迹]当时也有很多人说「也罢，反正也撑不了多久吧？」等等。

事实上，有许多人都想取得父亲的首级。父亲曾经受到各种手段的袭击，在鬼门关前徘徊过好几次。即使如此，父亲仍然活了下来，他一直取得胜利，架构了红线地区的秩序。他接二连三地改建中心地区的老朽建筑物，让红线地区变成虽然俗艳猥琐却相当活泼的街道。

乌果相当喜爱父亲灌注心血建筑而成的红线地区。他深爱在那边工作的女人们的愚蠢与聪慧丶开朗与哀愁丶还有不同程度的高傲与卑屈。在她们之间来去丶受到伤害丶游戏人间丶有时也会守护她们丶最後劳燕分飞的男人百态，也让乌果胸口不禁颤抖。

这些。

这些！

这些！

全部燃烧殆尽。全部都被烧光了。喔喔！真是太凄惨了！真是太过分了！

今天，父亲来到这片总算控制住火势，还没订立复兴目标的焦枯荒野正中央，让大家把全部的桌椅都搬过来，他不只召集亲人，而是聚集家族所有的人。他的心情不知如何啊！我可以想像他的心情，不对，我没办法揣测他现在的想法，我，我我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诅咒自己的无能。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是更贤明的男人丶如果我是足以辅佐父亲的长男丶如果我是能够成为弟弟目标的长男，是否可以避开这个事态呢？这条街丶父亲的街，是否可以不用被烧毁呢？

母亲啊，在天国的母亲啊。妈妈！拜托你，请你告诉我。这是我的错吗？这是因为我的不成熟而招致的灾祸吗？当我跟妈妈坦白说我天生只爱同性时，妈妈毫不犹豫地抱住了我。「那又如何？你是我的儿子。是我重要丶深爱的儿子。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只要保持原状作你自己，好好活下去就好。这样就够了。」妈妈当时这样对我说，她的话语对我而言是多麽大的救赎啊。

但是，如今我很後悔。我遵守妈妈的话，决定作我自己，以我的风格活下去。就结果而言，我至今的人生，妈妈，除了失去你以外，我对其他一切都很满足。可是，我是长男也是长兄。我可以只考虑自己的幸福吗？这样真的可以吗？

「『审问』的结果，并没有得到什麽重要的线索。」身为拷问的专家，既是父亲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结拜兄弟的乔瑟夫赞尼尼，边啜着柳橙汁，边以疲累的声音报告。「我们从哈维克罗多威尔和他的母亲亚鲁玛克罗多威尔，以及她的朋友朝子蒂卡常常出没的第十一集会场开始，依序袭击市内的五个集会场所，逮到六名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关系人。当中的四名，以塞在第三大白齿的药物自杀。我们详加『审问』剩下两名俘虏，但他们几乎只滔滔不绝地叙述罗榭圣教的教理。关於那个组织的资讯，除了明白那个组织是由中央骑士馆丶东骑士馆丶西骑士馆所构成，以及他们都在一位名叫犹大爵士的人指示下行动之外，没有其他的消息。不过对了，没错，其中一位俘虏，不小心说溜了一件让人很在意的事情。」乔瑟夫从外套的内口袋拿出纸片，带上老花眼镜後大声朗诵：「『神圣之火啊，你们总有一天会覆盖这座城市吧？不知有罪的悲哀罪人们啊，静待净化的时刻来临吧』他说了这样的话。」

「总觉得很奇怪」

乌果也调查了罗榭圣教的事情，想要理解火焚谷思想。『神在火焚谷圣地内，将污秽之物丶愚蠢的动物丶罪人们，所有污秽的东西全都焚烧殆尽，重新塑造无垢的纯粹者J但是这段出自「预言家」悠伯．马力克的话语，却随着时空改变，解释也有所变化。最近应该几乎都变成了替募款正当化的思想，所以会出现「为了要逃避『圣火』，必须要向教会进贡以除去罪孽」的行为。

这或许是一种堕落，但最初的火焚谷思想，以极端而言则是「只有死人才是好人℉实在无药可救。如果以像乌果这种自觉到本身的懒惰软弱的人来看，罗榭圣教的变质可说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再怎麽说，人类在欲望面前是非常软弱的。更何况以现实来看，不管是教会丶黑帮集团，或是军队，若要维持营运，就必须花钱才行。如果要茁壮成长，更需要花钱。然後，虽然金钱不会腐败，但却会招致腐败。即使在腐败与衰退当中仍能发觉到美的乌果，并不认为这样做一定是坏事。这就是人类丶就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如果不能承认丶无法接受的话，就无法孕育艺术。无法孕育艺术的人或世界，是完全没有价值的不是吗？

难道，他们染血圣堂骑士团想要精炼古老的思想，准备将整个世界燃烧殆尽？这是他们的目的吗？而我们是最初的牺牲品，这条街也是被用来净化我们的火焚毁的吗？

「真是败给他们了。」身为老么的奇罗，边把全身重量靠在椅背上，让椅子发出唧唧声响，边用左手的指头敲着桌子。「你知道我为什麽要说败给他们吗？我好不容易使出的空手夺白刃，搞不好以後都办不到了啦，你看我这副德行！我真是大受打击耶。卡尔罗，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心情吧？」

「老实说，我很难体会。」

卡尔罗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很规矩地与伊比兹和里克一同站在奇罗身後。他是感情相当内敛的男人，尽管他还是一如往常地露出可怕严肃的表情，但这二天来卡尔罗应该几乎完全没有睡觉。他一定很累，而在座的所有人一定都是如此。

事实上，在这张最大的桌子旁，安佐潘卡罗坐在上位，而他的左边坐着乌果丶右边则是尼诺，再来还有奇罗丶乔瑟夫赞尼尼丶艾维丽娜丶以及其他亲戚等干部坐在椅子上，不过没有人像奇罗一样露出悠哉的表情。不只是这张桌子，其他的桌子也都飘荡着浓厚的疲劳丶悲哀丶不安丶以及绝望。

「真是的，你啊」

所以，尼诺会愤怒不平也不无道理。

「最受打击的事情，竟然是失去一只右手，导致以後没办法再空手夺白刃？你到底是有多白痴啊？你的愚蠢没有极限吗？这个废渣！没有其他让你大受打击的事情吗？应该要有吧？在这种时刻，你的右手怎麽了都无关紧要。你看清楚！看看这个悲惨的风景！身为潘卡罗家的人，你没有任何的想法吗？」

「啊嗯。唉，不过，失去右手，感觉就像失去一位恋人一样」

「你不要再提右手的事了！」

「才不要咧！我大致上来说可是个右撇子耶！如此一来会造成很多不便耶！」

「大致上是什麽意思！什麽大致上！对於惯用手来说，哪有什麽大致上可言！我就是无法忍受你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

「罗嗦！惯用手这种玩意根本就是自己以为的吧？只要习惯的话，右手左手根本就没什麽差别。再说，你对任何事情都太过墨守成规了。喔，我说了墨守成规吗？我好像说了一句很难的成语耶？我吗？刚刚吗？该不会我的脑袋突然变好了吧？」

「即使太阳在夜晚升起，你的脑袋也绝对不可能变聪明。这点我可以打包票保证。」

「哼。我也敢打包票保证。就像我的脑袋永远无法变聪明一样，尼诺，你的额头也绝对不可能变宽。」

「你不要说额头的事情！再说，我最近量过，我的额头确实比以前宽了三密尔！」

「嘎哈哈哈！你不要特别量它啦！什麽变宽嘛，那只不过是因为秃头所以发线退後了吧！」

「你说什麽！」

「你们」

安佐潘卡罗原本想要拍桌子，但他却停了下来。因为有人比他先拍了桌子。匡当！排列在桌子上的水杯酒瓶在空中翻了个圈，发出极大的声响。等到四周沉静下来，只听见洒出来的酒从桌边滴滴答答流下来的声音。到底是谁？是谁干的好事？乌果并不知道。但是，等他到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站了起来。乌果心想，这样看来，以这个状况而言，难道是我？

「啊不」

乌果双手握在一起，清了清喉咙之後，偷偷观察尼诺和奇罗的表情。他们两人都果然地张大嘴巴，一副惊讶的神情。当乌果看到他们的表情那一瞬间，有某种感觉从胸口深处涌上心头。这还真令人怀念。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忘了自己也有这种东西。我甚至以为自己早就失去这种东西了，这应该是早已被我自行放弃的东西才对。

但是，我现在心底十分後悔，或许这是不容舍弃的东西。

我应该就趁现在，把它找回来才对吧？

把身为长兄的骄傲与责任感找回来。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乌果深呼吸，并用手按住胸口。我到底该怎麽办才好呢？

当然我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我必须自己找出答案来才行。

「尼诺丶奇罗。我希望你们试着去想一想，我们到底是什麽人？」

「你干嘛突然这麽说啊？」

尼诺不明就理地皱起眉头。奇罗则是「啥？」地歪着头，露出藐视乌果的神情。啊，弟弟们啊。你们会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因为我一直没有尽到身为兄长的责任。如今才摆出长兄的架子，我也有自知之明，了解自己并没有那种能力和资格。但是，既然父亲的街道变成这副德行，我无法再坐视不管。

「我们是在座的安佐潘卡罗之子。更何况，现在是什麽时候了，你们也应该能够理解吧。你们不觉得，现在应该要控制自己，不要让不适合这个场合的无聊争吵玷污父亲的名声吗？还是说，你们非得像平常那样被父亲训斥才会懂吗？」

尼诺十分不爽地啧了一声，并且别过脸去，而奇罗则是「是啦是啦」地抓了抓头，一副不满的模样。虽然两者都称不上是理想的态度，但对於可耻的长兄乌果潘卡罗而言，也罢，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吧？再怎麽说，自己不但膝盖不停打颤，掌心也不断出汗，只能做到让声音不要颤抖而已。不如说，自己已经觉得做得不错了。

虽说如此，不管是尼诺还是奇罗，再怎麽说还是不敢在父亲面前发脾气，但不知道事後他们会怎麽报复我？不，不对不对。现在已经不是考虑之後会怎样的时候了。

乌果拨起落在双颊上的头发，环顾各桌。总共聚集了多少人呢？有到四百至五百人吗？当中男女老幼混杂着，尽管有熟识的面容丶也有陌生的面孔，但除了一小部分的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应该与安佐潘卡罗交换过「认养仪式」，缔结亲子契约才对。也就是说，他们全是乌果的兄弟。原来我有这麽多的兄弟。

然後，在这些兄弟当中，有许多人不但失去了职场丶朋友丶亲人，就连托付在这条街上的梦想与希望都被夺走，只能悲伤地叹气。由於没有寄托的感情被名为绝望的可怕怪物贪婪吞食，他们只能垂头丧气。

「各位」

乌果抬起头，压抑着涌上来的感情，展露笨拙的笑容。他瞄了父亲一眼，父亲正凝视着他。

「各位，谢谢大家今天聚集到这来。而且，真的很庆幸大家能够幸存下来。正如大家所知，我作为安佐潘卡罗的长男，可说是相当不称职，但事实上我还是长男。虽然不太可靠，但我是各位的长兄。弟弟们啊，妹妹们啊，首先，能够像这样看到大家的脸，我真的十分感激。然後，对於三天前在那场火灾以及跟染血圣堂骑士团的交战中身亡的人，我要献上很深丶很深丶很深丶最深最深的哀悼之意。我非常的悲伤。我打从心底，祈求他们能够安息抱歉。我光是看到这条街被烧毁的景象，眼泪就忍不住要掉下来。虽然我觉得相当不好意思，但希望大家可以让我像丶像这样以难看的哭脸，继续说下去。然後，如果在场有想哭的人丶或是忍住哭泣的人，你们可以尽情哭泣。我们是兄弟，就算哭泣也不要紧。所以，如果你身旁有人在哭泣，我希望你能够拍拍他的肩膀丶抱抱他丶给他安慰。因为我们是兄弟啊。」

四处开始出现呜咽的声音。甚至有人开始嚎啕大哭。乌果拿出手帕擦擦脸，顺便擤了鼻子。总算爽快点了。尽管最初是趁势开口，但如今总算好像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麽了。沉潜在这种无法忍耐的不安与强烈的悲伤深处的东西，到底是什麽呢？过去沉没在大量的泪海中丶让人摸不清底细的东西，如今慢慢地显露身影。

「兄弟们啊，哭吧，趁现在尽情地哭吧。然後，要把泪流乾。不过，这件事会永远牢记在我们的心里。这道伤痕绝对不会消逝。不可能会有消逝的一天。伤痕会永远存在，永远！我希望你们看看！睁大双眼，仔细看！看看这条街！看看这悲惨的景象！啊啊！真不知道该怎麽说！我们的我们的！我们的地盘！被烧毁了！」

好热。

「我们的兄弟死了！」

胸口，好热。

「值得爱的女人被烧死了！她们吸入浓烟丶痛苦而死！」

相当相当炙热。

「值得骄傲的男人们被刺杀丶被斩杀丶被冲撞丶被马蹄践踏而死！」

我的身体内，至今从未体验过如此这般的灼热。

「甚至还有为了拯救朋友丶孩子丶夥伴丶兄弟而自己跳入火焰中的人！就连小孩子也都死了！死伤无数！为何！为什麽！他们为什麽非死不可呢！不！不对！在这之前！」

好像快要爆发一样。

「他们并不是死了。没错吧？他们是被杀的。被敌人杀了。」

没错！有人这样喃喃低语，也有人点头称是。没错！还有人高举拳头这样呐喊。没错丶没错！就是这样！有人用双手用力拍桌子站了起来。被杀了。他们被杀死了！被敌人杀了。被敌人杀了！还有人拿起酒杯摔到地上。我的哥哥被杀死了！还有我的弟弟！经营了许多家妓女户的中年女子狠狠拉扯染成金色的头发。我的老公！年轻人在嚎啕大哭。我的女朋友！另一个男子双手掩面。我的妻子！四处传来哭泣声，愤怒的声音，还有咆哮的声音。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朋友！挚友！老爸！儿子！女儿！哥哥丶弟弟丶妹妹丶姊姊！夥伴！兄弟们！全都被杀了！被敌人丶被敌人丶被敌人杀了！敌人！敌人！敌人！敌人！敌人！敌人！被敌人！

现在的潘卡罗家族当中，不单只有在沙蓝德出生长大的人，也有来自黑暗大陆的黑人，甚至还有少数来自大陆东部的黄皮肤人。但是，家族的中心，还是以来自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卡雷那自治州的移民，以及他们的子孙为主。

尽管如今卡雷那属於帝国的一部分，但在过去它曾是伟大的独立国，拥有自己的地方语言和华丽热情的文化。後来即使遭到强大帝国的侵略，卡雷那仍顽强抵抗，与帝国缠斗了很久很久。这段历史如今仍是卡雷那人的骄傲，也成为带给他们极大哀伤的原因。战後，由於帝国当时的亚帝那大元帅安那多尔．帝鲁法亚．大智万世罗顿贝尔，提出了「只要不灭绝卡雷那人，就无法统治卡雷那的土地」的见解，於是卡雷那人虽然得到了有限的自治权，但那却不代表自由。帝国的臣民接二连三地涌入卡雷那的土地。他们利用税制和法治上压倒性的优势，随心所欲地贪图利益丶破坏文化丶凌辱女子丶污染卡雷那的血缘。如果卡雷那人犯了罪，立刻就会被判强制劳动的终身刑罚，或甚至是死刑。而帝国的臣民却很少会因犯罪而被逮捕。尽管因此各地不断出现叛乱，但帝国的大军会立刻进行镇压丶甚至会有如报复般欺压老百姓。卡雷那的男人为了保护老弱妇孺，即使热血沸腾丶有时甚至会爆发怒气，但仍只能咬紧牙根忍受这一切。对於以「血债血还」为中心思想的卡雷那人而言，那真是一段难以忍耐的日子。爱情只需高歌鸣放；憎恨则应该立刻以剑决斗；尽情去爱丶有恨必杀丶不留祸根。这些不但是卡雷那人的传统，也是他们的美德，更是他们的气质。

现在的潘卡罗家族内，的确充斥着各类人种。

但是，尽管如此，家族中最具代表性的，还是卡雷那的血缘。

可称为卡雷那之血象徵的安佐潘卡罗，立刻站起身来。

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凶相，严肃而凶恶地紧绷着。

他内心恐怕下了重大的决意。

「我们已经知道了。」

父亲的声音，尽管有些沙哑，却无法形容般沉重而深刻地回荡着。

「我们知道敌人的名字。」

四处顿时传来了「没错！没错！」的声音。有人用力敲着桌子，其他人则踏着地面发出声响。不管是不是继承卡雷那血缘的人丶不管是男是女丶是老是少，大家都同声一气。艾维丽娜甩乱了头发呐喊着丶乔瑟夫赞尼尼满脸通红地吼着丶尼诺有如发疯似的将好几支小刀插在桌子上丶而右手垂挂的奇罗则泪流满面地嘴里不知在尖叫着什麽。就连那个卡尔罗博西也都流下泪来丶而他的义弟伊比兹则不停叫唤着某个人的名字。里克低着头双肩颤抖。在五百个人不停呐喊之下，被烧毁的红线地区的天空因此激烈地摇动。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啊！我们知道敌人的名字！敌人！我们的敌人！敌人！敌人！敌人的名字！敌人的名字，那就是，没错「染血圣堂骑士团！」

父亲大声地宣告我方怨敌的名字，以拐杖尖端作出指示。

大家都往拐杖所指的方向望去。

任凭红底黑十字的不吉旗帜在空中飞舞飘荡的丶前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

染血圣堂骑士团的根据地。

如今，那群人好像这样称呼这个地方。

火焚谷圣堂。

「复仇吧！」

父亲豪气万丈丶昂然地丶毅然决然地丶但却非常安静地宣示：

「我们的悲伤丶心痛丶苦恼丶这一切的一切，都要让敌人尝尝。杀丶杀丶杀！把他们杀个精光。在杀光敌人之前，我们绝对不可以死。染血圣堂骑士团。他们最後身上沾染的血，将会是他们自己的鲜血。那些家伙将会溺死在自己的血海中吧？我们会杀了他们吧？会杀个片甲不留吧？血债只能以鲜血偿还。不管那群家伙的希望丶企图丶计画为何，我们都不想知道。反正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无法继续前进。因为我们必定会将他们粉身碎骨。如果他们必须以死得到净化的话，就把他们杀了吧。杀光他们吧。用不着继续忍耐了。现在正是等待已久的复仇时刻。来，解放杀意吧！解放憎恨吧！解放悲伤吧！解放绝望吧！然後，我们必将可恨的敌人杀个精光！」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碎片们

Omenage89711threvolution1st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萝拉家」

萝拉的葬礼静静地丶偷偷地举行了。再怎麽说，由於萝拉身亡的那晚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死了也一点都不稀奇。那是死伤惨重的一天。许多原本应该会前来吊祭萝拉的人，好像也都死了。但还是有五位跟萝拉认识很久的女性齐聚一堂，协助处理很多善後的工作。在她们的通知下，萝拉的母亲虽然也赶了过来，但由於她在面对遗体时哭得太过凄惨，最後竟然累到失去意识。

萝拉的遗骸埋葬在一个靠近赤足地区海岸的小小坟墓里。

不过，大家一起搬运的棺材却意外地轻盈。由於棺材实在过轻，不禁让人以为萝拉其实不在里面，其实萝拉还活着，只要一回到家，她就会笑着说：「欢迎回来，拉恰。今天工作如何？」

自己满脑子就想着这种事情。虽然很丢脸，但眼泪却无法抑制。当大家到达墓地，挖掘墓穴，最後到了埋葬萝拉的时刻，为了要跟萝拉作最後的道别而打开棺材之际，拉恰忍不住祈祷。

希望里面空无一人。

但他的心愿却没有传达出去。萝拉就躺在棺材中。多亏了女医术士欧朵丽帮她消除了伤口，萝拉的老朋友也帮她化了妆，因此萝拉躺在棺材中，露出很漂亮丶非常非常美丽的面容。伸手一摸，则感到相当冰冷。泰德喃喃自语说着「萝拉真是美啊。」萝拉确实是超级大美女。但总觉得，这里的萝拉跟拉恰认识的萝拉简直就像是不同人一样，因为萝拉在家中总是素着一张脸。虽然就算这样，她依然称得上是美女，但果然只要化了妆，就会看起来像是更高等级的美人。不过，这根本没意义。人死了，就算好不容易变得那麽漂亮，也不能够怎样吧？

「不过啊」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还俗丶如今住在萝拉家附近的老爷爷，用老迈的手臂搂着拉恰的肩膀。「萝拉接下来就要上天堂了。只是她独自一个人去，你们也会很担心吧？既然如此，倒不如希望她能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抓住一两个好男人，然後从此过得幸福快乐。」

「哪有天堂啊？」

「也是。或许天堂根本不存在。不过啊，还是相信有会比较好吧。姑且不论其他原因，但为了萝拉，你不觉得还是有天堂存在会比较好吗？」

「那当然」

「这样的话，那就去相信吧。萝拉虽然还很年轻，真的很可怜，但是我们希望她今後可以过得很幸福。我们只是祈祷，并不会遭天谴的啦。你不这麽想吗？」

爷爷在当僧侣的时候，据说是相当伟大的和尚，不过现在已经年过百岁。他的牙齿早就掉光，说起话来也变得很奇怪，可说是老态龙锺。尽管拉恰不见得赞同爷爷的话，但为了萝拉，大家还是深深地祈祷。爷爷则以上古高位语献上祈祷的言语。由於拉恰听不懂，所以觉得焦躁不耐烦。当他跟爷爷抱怨之後，爷爷口中说着「是吗？是吗？」一边点点头，接着他改用共通语，仔仔细细丶清楚明了地向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以及众多诸神再三祈求，请他们保佑萝拉人生的最後一程能够不要发生苦难。拉恰觉得，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办法帮上萝拉。但是，我们却只能这麽做。萝拉死了。萝拉已经不在了。咪咪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慢慢被土覆盖掩埋的棺材。长大以後的咪咪，还会记得萝拉吗？她一定不会记得吧。当然，我是绝对不会忘记萝拉的。我内心的这股悲伤，永远无法痊愈。如此一来，到底是记得好丶还是不记得好？现在我也不明白。

看来，安娜当时从二楼的窗户目击了一切。尽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她确实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吧？从那天起，安娜就只露出空虚的眼神默默照顾咪咪，一句话也不说。偶尔，她还会突然哭出来。可是，她的哭法总觉得有点奇怪。她面无表情丶不发一语，只有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然後，一旦眼泪流乾，她就会抱着咪咪入睡。如果咪咪闹起脾气，她就会醒过来，作出适当的处置。接着不久以後她又会再哭一次丶再睡一次丶再醒一次。她就这样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所以安娜似乎也同时失去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一让人不忍卒睹。

泰德跟拉恰一样，不肯去工作。萝拉家的二楼以墙壁隔出了男生房和女生房，然後再以布帘划分出各自的房间。泰德关在自己的房内，几乎完全不出门。他只要一看到拉恰，就会想要说什麽似的嘴里含糊不清念念有词，最後背对拉恰。他只有一次，可以把话完整说出口：「我觉得啊，如果可以跟大家一起丶说说话丶哭一哭丶狠狠地大哭一场，心情就会变得比较释怀。可是这样做真的好吗？拉恰，我们两个当时并不在场不是吗？我们没能在场。我们什麽都做不到不是吗？虽然这样如果我们想藉由大哭一场来释怀，总觉得这样做实在太奸诈了。总觉得，如果不能再更悲伤痛苦一点丶不好好哭一哭是不可以的虽然就算这样做也於事无补」

不，泰德，所以说啊因为於事无补，所以我们才难过啊。

因为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拉恰也在想，如果当天没有去工作，待在家里的话，不就可以帮上什麽忙吗？不仅仅是拉恰这麽想吧？史黛拉也好丶乔治也好丶里克也好，就连璐卡也都在後悔。後悔当时如果能够这麽做丶那麽做的话就好了。如此一来，事情一定不会变成这样。

萝拉就不会死了。

不过，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

即使心里再怎麽後悔丶再怎麽悲伤到胸口要破裂的程度丶就算去拜托她回来丶就算祈祷上天把萝拉还给我们，也都於事无补。不管是往前看丶往後看丶往右看丶往左看丶往上看丶往下看，都只有一个毅然不可动摇的事实，覆盖着视野

萝拉已经死了。

我们永远地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人。

拉恰盘腿坐在萝拉家客厅的正中央。

真是相当破烂的家。

或许是因为好几天没有打扫了吧，家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丶好像因此一口气变得老旧似的，总觉得让人感到格外寒冷。从房屋缝隙吹进来的风，虽然以前从来不曾在意过，但如今却渗透了全身。整个屋内也安静到让人觉得不舒服。泰德丶安娜和咪咪，虽然人应该在二楼，却没有一丝动静。史黛拉趴在餐桌上，一动也不动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乔治也是，尽管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手上却没有拿着书，只是空虚地望着前方。

只有璐卡，跟往常一样。

她面向玄关的大门，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眼睛直盯着前方看。

她应该不是在看眼前的大门，而是在瞪着束手无策的现实。

不。

大家一定都是这样。

大家都以自己的方式面对现实，努力忍耐。

因为，我们逃避不了啊。即使移开视线，现实仍将我们完全包围起来，充斥在我们周遭。如今，这里丶这个家中只有「萝拉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存在。至少，只要我们人在家中，萝拉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就会连续不断地袭来丶刺穿我们的肌肤丶掐住我们的喉咙丶勒住我们的心脏。

既然如此，乾脆离开这个家吧？

如此一来会发生什麽事呢，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无法想像。可是，搞不好也有人在考虑这件事也说不定。就举泰德当例子好了。泰德也有在工作，所以只要师傅肯收留他，他就能过活吧？史黛拉呢？史黛拉也是很能干的人，只要去找工作，相信也不难找到。她应该可以靠自己活下去吧。璐卡呢？或是今天外出参加潘卡罗家族集会的里克呢还有我呢？

「总觉得，很那个耶。像这样一直保持沉默的话，脑袋就会忍不住去想些多馀的事情一些很白痴的事情。」

「那是因为你是白痴吧？」

璐卡的声音虽然很冷漠，却相当沉稳。就跟往常一样。

「或许我的确是白痴也说不定。不过，璐卡啊，你难道不会想东想西的吗？」

「我会啊。」

「你在想什麽？」

璐卡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乔治身边，脚步十分平常。尽管如此，她到底想干嘛呢？璐卡在这个家中一如往常地说话丶一如往常地走路，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如今大家都变得像既脆弱又锐利的玻璃碎片，光是轻轻碰触就会伤害自己，还会伤害对方。

不，原本就是这样才对。

我们都是被双亲丶被社会丶被当时各种状况毁坏的碎片。

但萝拉却捡起了这些碎片，仔细地黏起来，想办法让我们连结在一起。而用来黏碎片的胶水，应该就是萝拉自己吧。所以，当萝拉不在了，我们就只能恢复原状吧。

就这样，我们变得四分五裂。我们被现实粉碎。即使想要关心别人，却会心生恐惧，不过，我们只是战战兢兢，却什麽都做不到，没有人设法做些什麽本来没有。

「乔治」

即使听到璐卡叫唤，乔治也不回头，彷佛凝视着空中飘浮的尘埃一般。璐卡却不以为意，继续跟乔治说话：

「你不看书了吗？你喜欢看书吧？因为自己的实际经验很少，所以想藉由看书了解学习更多的事情不是吗？乔治，你曾经这样说过吧？你之前总是抱着书猛读不是吗？你已经不看书了吗？你讨厌书本了吗？已经不想学习更多东西了吗？你已经腻了吗？」

乔治完全没有回应，但他应该有听到璐卡在跟他说话才对。证据就在於乔治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僵硬。他之所以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往窗外看，也是为了要掩藏他的表情吧？璐卡却没有因此停下来。她走到窗台边装设的书架旁，从排列整齐的书中抽出一本，然後快速地翻着书页。

「我呢，完全不觉得看书很有趣。萝拉也常常说她不了解书本，就算想在乔治生日时买书当礼物，却不知道该买哪一本才好。就是这本吧。应该说，在这里的书，都是萝拉买给你的吧。因为就算直接问乔治该买哪本书好，乔治一定会说不用了，所以萝拉总是很困扰。因此，她还特地去请教多玛呢。多玛家虽然有很多书，但几乎都是些旧书。萝拉曾说过，因为多玛家新书很少，所以想要买新书给乔治看，不知道乔治会不会很高兴呢。这就是萝拉买给你的书吧。你已经看完了吗？」

「看过了。」

回答的声音相当小。

「我当然早就看完了。我一拿到就看完了，看过好几遍了。」

「你已经看过好几遍了啊。即使早就知道书本里头写些什麽也看？」

「每重看一次，就会有新发现。第一次看和第两次看，都有不同的收获。过了一年後再看一次，就会觉得好像别本书一样新鲜。反正璐卡不会了解的吧？因为你又不看书。」

「嗯。我是不了解。不过啊既然如此，乔治丶你还会再看这本书吗？」

「会喔。」

这次，乔治以坚定清晰的声音回答。

「不管多少次丶多少次丶我都会反覆去看的。因为」

接下来的声音，却无法成为话语。乔治面向窗外，声音哽咽。明明即使无论是在葬礼上丶或是萝拉入土的时候乔治都没哭，至少从未在拉恰面前哭过。不过，这也相当稀松平常。当拉恰跟乔治因为一些无聊小事吵架的时候，就算先出手揍他，他也只会以有些冷漠的口吻责备丶贬低拉恰丶或是提出抗议，却绝对不会还手。这对总是马上动手动脚的拉恰而言，完全不懂乔治到底在想些什麽，更不想去了解他。红线地区发生第一次火灾的那晚也是如此，只有乔治一个人格外地冷静，让人相当火大。拉恰当时心想，这家伙根本没把萝拉放在眼里吧？他其实是天生无情的家伙吧？

原来是我误解了如果这麽简单地妄下断语，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过，乔治也以他自己的方式，去珍惜萝拉吧？

璐卡轻轻伸出手，把书放到乔治手上。乔治紧紧抱住萝拉买给他的书，把脸埋在躺椅中。他的背影不停颤抖，抽抽搭搭地，发出刻意压抑的低沉哭声。既然这样，大哭一场不就得了。堂堂正正地嚎啕大哭不就得了。真是可悲的家伙啊，竟然只能这样哭泣。这样一定相当痛苦吧？只要一想到此，拉恰的泪腺就不禁松了下来。糟了！拉恰心里这样想着，於是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四周。不料他越擦，眼泪就越像要满溢出来似的，真是糟糕。因为眼睛受到奇怪的刺激，所以搞不好情况会变得更严重。拉恰眨了好几次眼，当他抬起头来，发现璐卡就站在眼前。

「拉恰。你去工作吧。不管是从今天起或是明天开始都好。还是赶快去跟师傅报告一下会比较好吧？跟他说清楚你何时可以复工，请他继续雇用你。你得好好跟师傅道歉喔。」

「喔丶喔。」

我反射性地点头回应。

因为璐卡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我已经连三天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停工了。在一般情况下，我明显地该这麽做才对。透过潘卡罗家族介绍的师傅，虽然为人相当严肃恐怖，总是坚持铁拳制裁，但他却是优秀的造船师傅，即使不敌他的老拳和如雷般的怒吼，但只要老老实实跟他说明原委，他应该会体谅我吧。现在就该立刻前往名人街，跟师傅低头道歉，就算会因此挨揍也得请求他的原谅，然後必须从明天起重新振作起来好好工作才行。我都明白。这种事情，拉恰自己也很明白。

可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萝拉都死了，哪有心情提工作的事情啊。

不过那就这样辞去工作吗？

不管是明天也好丶後天也好丶大後天也好，难道自己要萝拉萝拉地一辈子哭丧着脸吗？

正当拉恰烦恼时，璐卡走到楼梯口，朝二楼大叫：

「安娜！你下来！如果不让咪咪偶尔到外面玩玩，那她实在太可怜了。泰德也是，你到底想关在房间里关到什麽时候？你都没洗澡吧？也没有好好吃饭吧？你到底想怎样？闹够了没！你们这样做，到底想要怎样？根本没有意义啊。喂！下来！赶快给我下来！泰德！你干嘛这麽安静？安娜！你为什麽不说话？既然如此，没关系。你们不说话也无所谓。不过，你们给我下来！到这里来！

璐卡拚命大吼，跟平常的她完全不同。

再说，像这样高声大叫的行为，本来就不是璐卡的作风。璐卡虽然有做家事，但她总是一副懒散没干劲的模样，甚至很少看到她露出开心的笑容。乔治在生日收到大家送他的礼物时，虽然还是会压抑感情，但仍会露出既害羞又开心的表情，而璐卡却完全不同。她总是一副冷淡的脸，但是却给人孩子气丶闹别扭的感觉，总是独自一人坐在离大家有段距离的地方。而且，她总是背对大家，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尽管她好像跟里克感情很好的样子，但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尽可能地装出这种冷漠的样子。或许我不该这样批评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女人，不过她真的一点也不可爱。这样的璐卡，竟然会让乔治抱紧萝拉买来的书，命令拉恰去工作，甚至还会不停地叫安娜和泰德下楼来。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啊。拉恰半呆着，有好一段时间，只能默默地盯着璐卡看。不过安娜和泰德，即使过了一分钟丶过了两分钟，还是没有下楼来。尽管如此，璐卡还是一直叫唤他们。渐渐地，她的用字遣词越来越粗鲁，口中甚至还飞出只有年老的渔夫才会使用的粗话。比如说「你们这群浑蛋别闹了，死小鬼，赶快给我滚下来！」或是「你们给我皮绷紧一点啊！」之类的。据说，璐卡的父亲是技术高超的渔夫，他在天候恶劣的日子里出外打渔，结果一去不复返。不过，长得很漂亮的璐卡跟渔夫的用字遣词一点也不相称，她拚命到这种地步的姿态，总觉得很奇怪让人感到莫名的悲哀。

拉恰好想跟她说，已经够了吧。

不过在那之前，放在餐桌上装着放到乾掉的料理的盘子，掉到地上，破得粉碎。

「吵死了！」

有如哀号的声音。

是史黛拉。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史黛拉一边用双手胡乱地又抓又扯自己那头有些鬈曲的浓密头发，一边以手肘用力敲着餐桌。她不只用脚蹬着地板，甚至还踹了餐桌桌脚。她虽然吓了我一大跳，不过也罢，闹一闹也好。现在大家都有点丶喔不丶是相当奇怪。不过，或许是无法压抑了吧，史黛拉看起来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敲桌子的力气，如此一来有可能受伤的。拉恰相当担心，他站了起来想阻止史黛拉。「喂丶史黛拉，住手」「少罗嗦！」ㄗ喂！」但是，拉恰被史黛拉推了开来。由於史黛拉相当激动，所以力量比拉恰想像中还要强。整个人快要跌到地上的拉恰，用手支撑地面来稳住身体。但那里刚好有破裂的盘子碎片散落一地。「痛！」虽说如此，但其实并没有非常疼痛，拉恰心想，可能只是一些擦伤吧？当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时，不禁哑然失声。因为碎片比想像中还要大，所以伤口相当深。手掌整个裂了开来。当他慌忙地把碎片拔出来後，只见浓稠的鲜血流了出来。

「啊可恶丶这个丶好痛」

「不要紧吧？」

璐卡很快地跑了过来，当她检查拉恰的伤势後，表情变得有点凝重。

在这段时间内，从拉恰手掌滴落的鲜血，慢慢地弄脏了地板。我得赶快采取行动才对。尽管拉恰心里这样想，但总觉得脑袋无法思考。虽然整个人很着急，但身体似乎下定决心保持沉默，只希望这股不知道是迟钝还是敏锐的疼痛感，可以赶快消失。拉恰心中不断这样祈祷着。

总觉得不只是手掌，就连胸口也不住刺痛。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大家都怪里怪气的状况。

有谁能来帮帮忙啊。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啊。我什麽都做不到啊。

我没有办法啊。所以，有谁能来帮帮我啊。

「史黛拉，你来处理伤口。」

璐卡说完，转身面向史黛拉。

「你来帮拉恰处理伤口。这我没办法。因为我不太清楚到底该怎麽止血。我的手很笨，所以一定无法缠好绷带。史黛拉你行吧？你来处理伤口吧。」

「少罗嗦。」

「你来处理伤口。」

「少罗嗦。」

「我叫你来弄。」

「少罗嗦。」

「给我过来。」

「少罗嗦！」

「我叫你快给我处理！」

「少罗嗦！少罗嗦！少罗嗦！」

「笨蛋。」

璐卡吐出了这句话後，将拉恰扶了起来。「你去把伤口洗一洗。」ㄗ啊，嗯。」「赶快去。」「喔，好。」「OK绷在架上的箱子里。乔治。不好意思在你哭泣时打扰你，不过你帮我去拿一下OK绷好吗？」什麽嘛，刚刚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道怎麽止血，结果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乔治也慢慢地站起来，努力伸手从架上拿了箱子下来。尽管拉恰说不上来，但看到乔治这样做的身影，总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点。明明之前一切都停止不动了，但如今却一点一点地开始动了起来。拉恰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不过，并非全部都开始动了起来。安娜和泰德还是不肯从二楼下来，史黛拉还是继续把额头靠在餐桌上，不肯抬头。

拉恰在厨房清洗伤口。水渗入伤口中。乔治一边用袖口擦了擦脸，一边拿OK绷过来。「谢啦。」「没什麽」乔治将OK绷递给拉恰之後，用几乎算是小跑步的步伐回到躺椅上，然後打开书本。就像以前一样，就跟萝拉还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要去跟师傅道歉，然後从明天起开始工作。我本来想要努力工作，快点成为独当一面的造船工人，要不然就是加入潘卡罗家族，赚很多钱，让萝拉过得轻松一点。不过这个目的，现在消失了。可是，我还是要工作。不管萝拉在或不在，我能身为我自己，能够在这里能够住在萝拉家，这都是托萝拉的福。这个事实是不会消失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消灭这个事实。

璐卡一个人收拾着碎片。

史黛拉还是不肯抬起头来。

安娜抱着咪咪从二楼走下来。

泰德还是不肯下楼来。

乔治正在看书。

拉恰用贴着OK绷的右手搓了搓肚子，对安娜说道：

「呐丶安娜。你肚子饿不饿啊？」

安娜虽然用凹陷的双眼看着拉恰，但也仅仅如此而已。她仍旧一句话也不肯说。不过，她还是听从璐卡的话，从二楼下来了。总之，没关系。这样就好。反正我们还只是小孩子，一次只能进步一点点而已嘛。而且安娜的年纪比我们都还要小啊。我得好好努力工作，先往前进一点，然後再拉着安娜的手，带她往前走才行。这种事情，萝拉生前都全部一个人包办了。一旦发生什麽事情，她总会斥责我们丶安慰我们丶温柔地抱紧我们，就算这样，她还是能够兼顾工作。这我应该办不到。我应该没有办法。可是，萝拉已经不在人世了。

「好。我来做饭吧？」

「拉恰吗？」

璐卡开口询问。口气有点瞧不起拉恰的意思。

「什麽嘛。我也会做菜的好吗！我以前当值日生的时候不是煮过吗？」

「拉恰煮的菜很难吃，所以我不要你做。」

「我也不想吃。」

「乔治你这个浑蛋，你还有脸说别人吗！」

「我当然敢说啊。我比拉恰厉害多了。」

「那你来做啊！你得做得比我煮的东西还要好吃才行喔！」

「好啊。只要你肯帮我，我就做。」

「好样的！要我帮我就帮啊。不过呢，如果你煮得很难吃，那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麽事喔。」

「如果发生那种情况一定不是我的错，而是拉恰不小心哪里弄错了，才害得菜变难吃啦。」

「坏事都是我的错吗！」

「那个你要帮忙是很好，不过因为家里什麽材料都没有，所以我们得去买才行。」

「那，采买大队就这样组成啦。队长是乔治，我是副队长。璐卡是队员。」

「为什麽我是队长」「我是队员？话说回来，什麽大队」

「罗嗦！在你们碎碎念的时候，我都快饿到前胸贴後背啦。啊，真是有够麻烦的。既然如此，你们告诉我哪些是必要的东西吧。我会自己跑去买。啊！料理丶当然，还有里克大哥那份。虽然他去参加了家族聚会，但不知道他什麽时候会回来」

不过，当天晚上里克并没有回家。

当里克终於回到家时，天色不但已经变得昏暗，也已经是隔天了。

听到开门声而醒过来的拉恰想要下楼去，却听见似乎一如往常地等待里克回家的璐卡说道：「为什麽？为什麽在这种时候」「这种时候又如何？」「可是，这麽突然」「之前卡尔罗先生跟我提过好几次，我也一直都在考虑。所以并不突然喔。」「可是，为什麽是现在？」他们到底在说些什麽呢？拉恰走下楼梯，和里克四目相交。而背对拉恰这边的璐卡，似乎完全没有查觉到拉恰的样子。「有很多人死了。」里克说完，将视线从拉恰身上移开。虽然这样，但若要说里克正在看着璐卡，事情又并非如此。由於拉恰还半梦半醒的，整个人好像有点神智不清，但他总觉得事情有点奇怪。里克大哥说话时总是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才对啊。但他现在到底在隐瞒什麽事情，所以才会像这样别开视线呢？「我们认识的人，很多都死了。真的，死了很多人。这下子我终於明白了。这个家当然很重要，但家族的人们，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那」「抱歉。我已经决定了。」里克说着，语气相当强硬坚定。

「我，要加入潘卡罗家族。」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幸福的原形

Omenage89711threvolution3rd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巴尔摩亚地区

「破晓饭店」

我决定今晚要喝个痛快，也带来了各式各样的酒。丹蒂斯潘的香槟丶五七年的拉多葛拉斯艾尔丶费加诺的二十年产品丶黑暗大陆的代表性蒸馏酒阿鲁涅格诺亚。这些全都是我为了这一刻的来临而准备的个人私藏。因为朋友可以尝得出同一品牌的五六年和七八年的产品到底有何差别，所以准备合他口的酒，也是我的初衷之一吧？

场地位於巴尔摩亚地区湾岸道路旁的破晓饭店最顶楼，是能够眺望夜空繁星与宝石般夜景的相连套房。我一概不让表面殷勤的服务生进入房间，也不使唤饭店的主厨，而是请值得信赖的熟识厨师来为我们准备料理。干贝的慕丝和鱼子酱明虾。香煎鹅肝酱佐以蛋花。鲍鱼丶鱼白与达尔夫螃蟹的炭烤料理搭配香槟酱汁。黑胡椒口味的香煎菲力牛排。椰子口味的慕丝塔内填焦糖冰淇淋丶再搭配南国水果。菜色丰富族繁不及备载。材料当然全都是高级品，厨师的厨艺就算不敢说是特优，也称得上是一流。只爱高级品的朋友，也能够感到满足吧？事实上，那位嘴巴很刁的朋友，在吃饭时几乎没有任何的抱怨。虽然是几乎，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怨言就是。

他本来就是话少的人。

「今天抱歉啦。」

即使安佐潘卡罗一边喝着未经稀释的阿鲁涅格诺亚一边这样说着，强杰克顿裘克也只是「哼」了一声。到底是做了什麽事让朋友不高兴呢？尽管安佐也不是不明白，但他只是轻轻地耸耸肩。裘克则是将杯中剩下一半左右的阿鲁涅格诺亚一乾而尽，露出一副焦虑不安的模样。尽管如此，他还是一语不发。安佐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继续说话：

「『认亲仪式』必须要有值得信任却不是家族人士的参与者，我们的习惯就是这样。唉，这是卡雷那的古老风俗啊，你可别笑我们。我还是认为，即使再无聊丶没有任何意义，该遵守的东西还是要遵守才行。我们必须遵守它，然後传承下去。一旦中断丶消失的话，要重新找回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人类的生活，不只是传宗接代而已吧？这样的话跟野兽没有两样。正因为人类可以遗留血缘以外的东西给後世，所以人类才会是人类不是吗？你怎麽想呢不管怎麽说，平常我总是请乔瑟夫来做，但这次我希望你务必可以来帮忙。不过老实说，这只是藉口，其实我只是想跟你喝酒罢了。」

裘克用右手覆盖空无一物的玻璃杯，眺望窗外的夜景。他盘起腿，左手摸着下巴，看起来好像在听安佐说话，又好像不是这样。

「但是，我虽然变成了许多人的家长，但那个里克啊有点与众不同。四年前，他全身赤裸地被冲上赤足地区的海岸，然後被一位名为萝拉的女人收留。关於他的过去，无论别人再怎麽询问，他都不说。虽然我曾想过，该不会他失去记忆了？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在他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发生过什麽大事呢？卡雷那有一句这样的谚语。没错以共通语来说，就是『幸福的孩子即使在战场上也能在愉快的梦中死去』吧？」

「真是没品味的翻译。」

正以为他终於开口说话了，没想到态度却相当恶劣。

「如果以原文直译过来，就是这样吧？幸福的童年，能够让死在沙场上的士兵作个幸福的美梦。在这句话中，幸福这个辞汇被使用了两次。而你故意把其中一个幸福以其他辞汇代替，可真是大错特错。那是因为，这句话就因为重复了幸福一词才有意义。无法反刍的幸福并不是幸福，至少创造这句谚语的人是这样想的。正因如此，士兵才能在幸福的梦中死去。而且，幸福和愉快绝对不一样。甜美的痛苦也能够变成幸福。此外，在原文中，重复两次幸福还能让这句谚语拥有独特的韵律。也就是说，你以愉快来取代幸福，就是犯了三重的决定性错误。你根本就是世间少有的天才大笨蛋。」

「那麽，你又会怎麽翻译这句话？」

「幸福的甘霖只会降临在小笨蛋身上。」

「你这样不就没有保留谚语的原形吗？」

「艺术的本质就是破坏和创造。」

「有人在跟你讨论艺术吗？」

「啊，我们在说一个没有双亲丶也得不到幸福原形的悲哀臭小鬼的故事吧？」

「幸福的原形吗？」

「你刚刚曾经说过吧？人类正因为可以遗留血缘以外的事物给後世，所以才能称之为人。幸福的概念也是其中一种。幸福无法靠血缘传承。父母传给儿女虽然亲子关系并非必要条件，但人类只有在人身上深植幸福的原形，才能逐渐把幸福理出轮廓，让人可以明显感知。」

「我的孩子中，有很多这种人。」

「追逐幸福影子的人啊。」

「那是什麽意思？」

「悲哀的臭小鬼啊，以为这就是幸福，所以会拚命去追求，无论如何都想把幸福弄到手。但是，每当他们碰触到幸福，幸福就会溜走，不留一点触感。这并不是幸福，而只是幸福的影子。」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持续追寻影子吧？」

「没错。他们踏着你的影子。」

裘克把右手从玻璃杯上移开。站在墙边的克罗蒂亚马上想要靠过来，但安佐轻轻举手制止她，然後帮裘克的玻璃杯斟满阿鲁涅格诺亚。阿鲁涅格诺亚，意思是黑暗的宝藏。它正如其名，颜色是接近黑色的褐色，拥有独特的香气，味道虽然很重，但习惯後就会上瘾。裘克仰首一饮，摇了摇里面的酒只剩一半不到的玻璃杯。

「你们卡雷那人，只要一有什麽事，就以决斗或单挑之类的方式互相残杀，真是一群野蛮丶愚蠢丶却又可爱的人。父亲们因为一时的狂热而轻易丧命。但是，对小孩子而言父亲是必要的。比起死去的父亲，他们更需要贤明坚强的父亲。因此，你们树立了『没有血缘关系的血族』这种美一丽的系统。虽然你刚才在解说家族系统时好像露出很得意的表情，但恐怕我知道得可比你详细了好几倍喔。没错玛尔菲多在卡雷那古语中有『强过於王者』的意思。成为义子的人，要在成为义父的人面前跪下，亲吻对方的手背和脚背，而义父则要回亲义子的额头。然後义子必须对义父呼喊：玛尔菲多，我爱您，请您守护我，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违背契约。这个仪式虽然很简单，却意味深重。我并不讨厌这个仪式。不过很遗憾的是，在发源地卡雷那自治州内，由於帝国法律严明禁止决斗，所以父亲们也不会丧生，玛尔菲多也就因此变得仪式化，丧失了原本的意义。卡雷那的血缘，在母地喔不，应该说是父地之中，逐渐变得软弱稀薄，总有一天会灭绝吧？安佐潘卡罗。勇猛的丶愚蠢的丶顽强的丶可爱的卡雷那男儿啊，你们离开故乡，在这块杰德里的土地上让卡雷那的血缘开花结果，如今却即将凋零啊，这个笨蛋。」

「但是，得有人出面阻止才行。」

「我不是说过，你只要关心你那个可爱的家族就够了。」

「好几个人被杀了。我的义子，有好几位被杀了。」

「血债血还，是吗？」

「我是卡雷那人啊。」

「我知道，安佐潘卡罗。」

「强．杰克顿裘克，我非常感谢你。」

「够了。感觉好恶心。」

「不，要不是你，我早就被曼夫雷德杀死了。我并不怕死，卡雷那的男人都是这样。不过，我却不忍心留下老婆一个人。她比我早一步离开人世这件事，尽管对我而言是很大的打击，但仔细想想，我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你的老婆真是个好女人。」

「是啊。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她当你的老婆，真是太浪费了。」

「我也这麽想。」

「哼。虽然我浪费时间，跟你有段不算短的交情没错，那也只是我对於过去在曼夫雷德一家直营店中受到了相当恶劣的服务，因而提出正当抗议。」

「就算对方服务再怎麽差，我还是觉得为了抗议而连杀十人是有点太过分了。」

「是九人啦。多了一个位数，给人的印象就会完全不同，给我注意点。再说，又不是我先出手的。也罢，不过当时我还年轻，所以确实没有什麽耐性就是。虽说如此，我可是非常完美地把他们全部杀光了喔。」

「如果放任你不管，你一定会杀更多人吧？要不是我介入其中收拾残局的话，一定会这样。」

「不过，你那样堂堂正正地闯入曼夫雷德的店里，替杀光工作人员的男人担保，可真是豁出去了呢。」

「因为我那时也很年轻啊，当然是比你还要老啦。我当时多少也是想要让曼夫雷德的面子扫地而去挑衅，好让他们把目标集中在我身上。艾德加曼夫雷德，他是有点奸诈丶卑鄙的男人。他不只会对付家族的人，甚至还会对他们的亲人下手。尤其是女人和小孩。」

「你啊，虽然过去老是一副无情的模样，但其实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个天真的家伙。」

「我可不这麽想。但是，只要在自己双臂所及范围内的事物，我都会想要尽力去保护。老婆丶儿子丶朋友丶孩童丶他们的家人。随着家族日渐扩张，我的双臂也跟着变长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再说，在我被曼夫雷德绑架时，你不也来救我了吗？」

「那是因为受你老婆所托啊。虽说她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可是我哪能拒绝美女的请求啊？」

「所以说，我跟老婆确认过了好几次。虽然老是旧话重提真的很可笑，不过她可是斩钉截铁地说她没有拜托过你喔。」

「我才是不知道说过好几遍了呢，再怎麽贞洁贤淑的妻子，多少都会有一两件事情无法老实跟丈夫说的。」

「唯独她不会这样！」

「谁知道。女人可是具有魔性的喔。」

「你不了解她。她是清纯正直的女人，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你想一想就知道了，她可是嫁给了像我这副德行的人喔。」

「的确，你老婆的决定还真是谜团重重啊。这已经超越魔性，达到神秘的境界了。」

「被你讲成这样，还真是令人不愉快啊。」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安佐潘卡罗还是从喉咙发出低沉的笑声。关於明天的事情，我并不打算跟这位年纪小我很多的朋友说。朋友也不会刻意去问吧？他既不是家族的一员，也不是如乔瑟夫赞尼尼一样的结拜兄弟。他是难得，却又单纯的友人。真希望可以维持现状。可以的话，真希望可以持续下去。为此，也有不得不去遵行的道理。如果想要笑我说这是无聊的执着，那就笑吧。就算被嘲笑，我也不痛不痒，我也不要求别人能够理解。我都活了六十年了，没必要现在改变人生。我不需要背叛我自己，更何况这还是我最爱的妻子全力支持的人生。不过，总而言之，我决定今晚要喝个痛快，要跟好友把酒言欢到天明。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结拜兄弟

Omenage89711threvolution3rd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巴尔摩亚地区

「破晓饭店」

「里克，你可以回家去啊。老爸也不知道会待到什麽时候。像这样我们都在这里，少你一个人也不要紧吧。」

我不知道说过了多少次，自己也觉得实在很罗唆，不过还是不得不说。再说，这份工作只是在格外豪华的饭店走廊等待老爸而已。尽管并没有松懈下来，但对於出生时嘴巴最先诞生的伊比兹而言，要他沉默不语实在非常痛苦，只要一有对象，他就会找机会说话。和寡言的欧尔森一起行动的时候，由於欧尔森几乎没有任何回应，所以他总是单方面的质问这一点，然後光靠责备和怒骂来杀时间。伊比兹心想，不能呼吸和不能说话比较起来的话，应该还是不能说话比较痛苦。如果不能开口，那还不如死了算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算是顽固的家伙呢。

「从加入家族开始，就不能够这样做。」

「白痴。既然如此，你跟我不就是结拜兄弟了吗？我是你的大哥耶。哪里有作弟弟的不把大哥的好意放在眼里这种事啊！」

「很抱歉。」

「这不是该道歉的时候吧。你自己不是很那个吗？你家，不是发生很惨的事情吗？萝拉是吧？我也认识她，所以我可是很震惊喔。因为她是认真又爽朗的好女孩啊。应该说，我啊，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好险自己有加入家族啊。」

「是的。」

里克毫不犹豫地马上回答。尽管伊比兹不认为能在这个世界存活到十八岁的人还只是小鬼头，但里克也实在太老成了，这点反而让人担心。更何况，事情不只是一直照顾他的女人被跟他常常一起从事家族工作的同辈友人杀死了而已而里克甚至自己杀死了那位友人。唉，虽然就事实关系而言，还是有些暧昧不清的地方，但至少根据里克的说法，事情原委好像就是这样。这起事件明明才发生没几天，但里克的红色双眸却有如装满杯子的水一般澄澈平静。他的表情毫不僵硬，就算以沉稳来形容也不奇怪。

根据伊比兹的经验，这样的人往往把真实的自己封闭在内心深处，为了保持安全丶不跟别人起冲突而创造另一个自己，然後表现在外。搞不好他本人没有自觉也说不定，或者是伊比兹想太多了也说不定。但是，里克公开成为老爸的义子，正式加入家族，成为伊比兹的弟弟。对於亲人的事情，再怎麽担心也不为过。这才是亲人啊。至少这对於出生於坎梅克的贫民窟丶总是骗人丶然後被骗丶被人踢除丶踢除别人丶获得不起眼的东西丶然後又失去一切丶最後流浪到杰德里後获得「家人」的伊比兹而言，亲人就是这样吧？

於是他拚命地扮演讨人喜欢的开朗男人，努力扮演照顾弟弟的大哥。

他深信总有一天那应该可以变成真正的自己。

我搞不好也跟这家伙一样。

不只如此，大家说不定都一样。

「里克。」

至今一直把手插在口袋中，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卡尔罗博西，轻轻点了点下巴。

「伊比兹说得对。你还是回家一趟吧。」

「可是」

「要守护老爸，只要有我这条命就够了。如果还有伊比兹和其他人在，那则是绰绰有馀。这里不需要你。」

尽管卡尔罗的说法有些粗暴，但如果里克听不出来这是卡尔罗的好意，那他也不过仅止於此罢了。不出所料，里克虽然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後还是抬起头直率地回答「我明白了」，随後再度低下头。

「我这就回去。」

「就这麽办吧。反正还有明天。你回去吃饭睡觉吧。」

「是的。很抱歉。伊比兹先生也是，那我先回去了。」

「你小心点啊。对了，你买点东西回去吧？沿着湾岸道路直走，就可以看到很多路边摊喔。」

「不，钱的话」

「不要说了，你别让我丢脸喔。」

「谢谢。」

里克紧握伊比兹递给他的两枚一千达拉硬币，露出有些压抑的微笑再度低下头。

「那明天见。」

「好的。」

「再见啦。」

「我先走了。」

里克跟安排在走廊各处的每个人都打过招呼之後，这才离去。真是老实的家伙啊。那或许已经不是可以光凭演技就达到的程度了。至少，有某部分是天然的吧？

「那家伙，真的这样就好吗？」

「你说里克吗？」

「是啊。」

「那是他自己决定的。」

卡尔罗挺直腰杆，下巴有点往内缩，他那单眼皮的右眼和双眼皮的左眼似乎往下俯瞰，然後将双手插入口袋里。伊比兹明白，这是他一贯的姿势。必要的话，卡尔罗可以长时间维持这个姿势不动。对於老是立刻想要采取轻松的姿势，现在也是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蹲在地上的伊比兹来说，卡尔罗的忍耐力还真是强到令人吃惊的地步啊。

「别看他那样，他可是很顽固的。别人说什麽都听不进去。」

「就连大哥说的话也不听吗？」

「我一直都鼓励他加入家族啊。」

「尽管如此，现在状况不同啊。」

「正因为这种时候，里克才会下定决心吧。」

「为了道义吗？」

「不只如此。」卡尔罗很快地吸了一口气。「我猜啊，他恐怕是想守护吧？那家伙直觉很灵敏，可以用肌肤感觉到哪些人来者不善。伊比兹，你也跟他们交战过，难道还不知道吗？那些家伙不是好东西。」

「唉，我也有这种感觉。」

「老爸也察觉到了。那些家伙非击溃不可。」

「总觉得我们好像正义的使者咧。」

伊比兹摇动肩膀嘎嘎嘎地笑出声来，而卡尔罗也难得发出非常低沉的笑声。

「正义吗？在这个国家里，这可是不太常听见的词汇呢。」

「我也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用过这个词了。血债血还。反正我们还是比较适合『报仇』一词啦。」

「是啊。」

颔首的卡尔罗，脑海中应该浮现了欧尔森的名字和脸孔吧。当然，他并没有忘记其他兄弟的事情，不过卡尔罗丶欧尔森和伊比兹，尽管兴趣不合丶个性也差很多丶从头到脚都没一处相似，却不可思议地臭味相投。虽然欧尔森相当沉默寡言丶卡尔罗也不是健谈的人，但不知为何伊比兹都了解他们心里在想什麽。不丶就算想去了解也很难理解，不过伊比兹却什麽都能接受。说得更夸张一点，如果卡尔罗一边拿刀刺伊比兹，一边说着「我无论如何一定得杀死你不可」的话，伊比兹一定会笑着回答「既然这样那请便啦」吧？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老实说，失去了欧尔森，要比手脚被人扯断还要痛苦。

但是就算嘴巴裂了，也不能说出这种话。乍看之下，卡尔罗跟以前没有两样，伊比兹也是如此。就算欧尔森失去伊比兹或卡尔罗，他应该也会这样才对。因为他们都很清楚

即使再怎麽哭泣丶再怎麽呐喊丶再怎麽後悔丶再怎麽跌跌撞撞丶都不会甘心，这道伤口是永远也无法愈合的。相反地，我们不能去治疗这道伤口。因为身为人类，总有必须背负到死为止的东西。

「虽然如此」伊比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反正都这样了，那我得要在里克面前，摆出更像大哥的架子才行。那个小鬼总是很冷静，一点都不可爱。等我有空，我要给他好好教育教育，叫他要更像弟弟一点。」

「说起你的教育，不就是吃喝嫖赌吗？」

「嘿嘿嘿嘿，这方面大哥你不懂的啦。算了，我们赶快解决这些麻烦事，然後再来好好喝一杯吧。」

「好啊」卡尔罗瞄了伊比兹一眼，嘴角有些松懈下来。

「说得也是。」

（然後，我轻轻抱住在赤足地区海边找到的璐卡。

我并不清楚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或许我只是在模仿别人也说不定。

我所感受到的心情，或许全部都是虚假的。

但是，我觉得自己应该要这麽做。

我觉得自己想这麽做。

我想，就从绝不背叛璐卡开始吧。

我擅自跟璐卡做了约定。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喔。

在月光和大海的守护之下，我和璐卡宛如孩童般勾了勾指头许下诺言。）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日落

Omenage89711threvolution4th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潘卡罗家」

1

卡雷那人总在日暮低垂时决斗。

理由很单纯。

因为他们想要宰了可恨的家伙以後，怀抱着舒畅的心情，回家痛快地吃一顿晚餐。

但是，他们这次却相当慎重，随着暮色降临，三个攻击据点各自预备好，瞄准位於人鱼岬的前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也就是现在的火焚谷圣堂。尽管有许多人反对分散兵力的策略，但根据侦察的结果，敌方似乎拥有相当多的骑兵。看看奇罗率领的队伍落得毁灭的下场就可以明白，如果必须对骑兵采取守势的话，还是会相当吃力。尽管现在对方的戒备森严，策略执行起来应该会很困难，但可以的话，还是想采取突袭。如果这也没有办法的话，至少要在敌人的基地前一决胜负。

於是，大家便三五人结伴出发，利用地利之便一边在街上躲躲藏藏，一边前往人鱼岬的集合地点。三个攻击据点，各白准备了四处集结而来的装备。家族这一阵子虽然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抗争，但并没有疏於准备。强化纤维制的风衣或是施以特殊加工的西装丶活动装甲丶各种刀剑类丶还有弓弩等等，总是备有超过平日所需的份量，并且让它们保持在随时可用的状态。尽管当中有一部分在火灾中烧光了，但存放在潘卡罗家与名人街仓库内的武器却完好如初。现在武器的数量，虽然不能让潘卡罗家族及其关系者的战斗要员共四百多名全副武装，但至少可以让全员都有作战的装备不过这种事情，老实说，奇罗潘卡罗却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相当热血沸腾。

在名人街一角丶看起来有些杀风景的仓库中，奇罗眺望着别人在西装外罩上了同款的风衣，戴上填入换缓冲材料的硬化绅士帽，佩带刀剑之类的武器时，他全身颤抖不已。若要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他其实好期待丶好兴奋到不能自己的地步。

果然，这该怎麽说才好呢？奇罗潘卡罗心想，这应该算是浪漫吧？干架就得像这样才行。因为我啊你瞧瞧，就是为了4H'n-'gEl'l+两出．生的男人啊。虽然没人跟我说过，但我自己都是这麽看自己的，因为我又没有其他的优点。唉，不过由於右手的手肘下方约十桑取之前的部分都不见了，所以连这个优点都微妙地减弱就是了。不过，那也只是微妙而已喔。虽然有手连着会比较好，但要重新长一只手实在是超难的，所以我也莫可奈何啊。垂头丧气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我也装上义肢了。

「而且，这可是战斗用的超级攻击型义肢喔，嘎哈哈哈。」

奇罗用力甩了甩右手。还有点疼痛。而且，并不是被完美覆盖的伤口或是刻意埋入道具的地方在痛，而是应该早已消失的右手有着奇妙的疼痛感。虽说如此，但那并不是无法忍耐的。应该说，我得忍耐才行。义肢是钢铁制成的，所以很重，但只要奇罗用力的话，就能够自在的活动。在装义肢的时候，曾经考虑过是不是选刀剑形状的会比较好丶或是选择枪型的话不知道会如何，再三犹豫之下，总之最後奇罗选择了坚固又具有破坏力的球型义肢。在讨人厌的医术士擅自帮忙下，义肢芯棒和右手腕的手骨与尺骨紧密接合，所以强度也应该不成问题。铁锤之拳一号，这就是二十三岁的奇罗．潘卡罗的恋人右手。

「唉，这个果然还是」奇罗心想，这个还是没办法当成是恋人看待啊。他虽然叹了一口气，不过战斗前的高昂意志却马上复苏，鼻息自然而然地变得急促。奇罗忍耐不住，看见眼前那晃来晃去寻找合适尺寸风衣的迟钝家伙，便出脚踹了他的屁股。「这个笨蛋！」「呜嘎！」「你在摸什麽摸啊！给我快动作快一点！这又不是在挑跟女孩子初次约会时所穿的服装！这是战争啊！决斗决斗决斗！你明白吗？白痴！」「」「唉呀，我踢得太大力了吗？该不会死掉了吧？喂！你还活着吗？」「呀丶呀」「这下子没救了。喂！来人啊，把这家伙丢出去。」

随即来了好几个人，把摀住屁股倒在水泥外露的地板上丶快要昏了过去的没用家伙拖了出去。唉，反正今天各据点都有数位重金礼聘的医术士在待命，所以这家伙可真幸运可以成为本日第一位伤患吧？虽然奇罗并非不觉得自己有点干得太过火了，不过多亏於此，整个士气一举提升。仓库内约一百人左右的动作，看起来甚至好像增加了三成人手。尽管这或许是眼睛的错觉，但奇罗不到十秒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後。我的脑袋，配合度还真高咧。不过派我到这儿来的尼诺，当初就想说这间仓库果然还是很安全吧，现在看来，他的判断相当正确。对这种事情相当理解而且又知分寸的我，搞不好比想像中的还要伟大？

奇罗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打算套上最大号的风衣，不料穿起来却相当紧。应该说，铁锤之拳一号很碍事，让右手没有办法穿过袖子。其实现在身穿的西装也是，右边的袖子被整个剪断了。在莫可奈何之下，奇罗就近让别人帮忙，仅仅在手肘膝盖以及重要部位加装可以覆盖的活动装甲，身後背着两把巨大的蒙特罗尔刀。绅士帽也都很小，根本戴不上去。尽管他对於自己没办法穿成跟别人一样而有些不满，但一想到只有他一个人与众不同的话反而会很显眼，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周遭的其他人也立刻暂停手边的工作，停下脚步来。

喂喂丶有何贵干啊？我可没听说啊。因为，还早吧？这不会太早了一点吗？这个声音，到底怎麽一回事？从外头传来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地。从仓库侧面的小通道内，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是敌人！马丶是马！惨了，他丶他们往这边！」话说回来，你稍微冷静一点再说话啊。奇罗用总是处於劣势的脑袋这麽想着。不过，永远处於优势地位的身体却马上作出反应，彷佛在说，这下子哪能冷静啊！已经什麽都无法考虑了。奇罗往前跑去发出怒吼：「来了！出现了！敌人丶是敌人！上吧！你们这些浑蛋，快跟上来！跟着我啊天杀的小鬼！」

2

卡雷那人总在日暮低垂时决斗。

就算在风俗习惯里寻找理由也只是白费力气。

就算找得到理由，一定也不合理，而且破绽百出。

「呜！为何！为什麽！难道」尼诺潘卡罗并没有把话说完。说再多也无济於事，而且现在也不是追查理由的时候。利用位於赤足地区海岸峭壁下方的洞窟建造的据点，原本并没有加装防卫的设备。虽然有在通往海岸的入口架设栅栏，但光是紧闭大门和锁上门锁，只能吓阻渔夫和小鬼的入侵而已。不，如果是身体轻盈的人，应该可以爬上栅栏翻过来吧？当然，如果遭受攻击，一定只能黯然地被人突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本从来没有想过会必须守着这个据点。这里仅仅是汇集物资与人员的地方而已，针对这一点，尼诺用尽心思，不但要大家错开时间，甚至还利用别的入口，就是为了要极力掩人耳目。这就是尼诺潘卡罗的工作。应该没有任何闪失才对，事情理应如此啊可恶！

算了，没关系。反正不管结果如何，尼诺都不会相信任何人，最後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而已。所以，当入口瞬间被突破，身穿红黑色铠甲或是外套的敌人蜂拥而上时，尼诺对於旋即动摇不已的部下大喊「快逃！」「往里面去！分散往里面逃！只要一到外头，就往会合地点去！即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也要过去！就算变成尸体也要赶到会合地点去！」

这个洞窟错纵复杂，很长且深，还有一部分与旧市街的古老排水道相连。甚至有传言说这里过去曾是海盗的秘密基地，不过老实说，就连尼诺也只知道几条确定可以到达地面上的通道而已。更何况现在是这种状况：敌人染血圣堂骑士团的一个军团，约有七八十人左右吧？尽管我方的人数较多，但我们的装备不但输给敌人，而且还被对方先发制人，完全呈现四处逃窜的状态。虽然我很不甘心，但那些家伙可是真正的军队，素质果然不一样。我们赢不了的。即使以狼狈不堪的部下绊住他们的脚步，就此一决胜负，我们也没什麽胜算。那麽该怎麽办才好呢？

在伤亡扩大之前，赶快让部下逃走吧。往里面，往里面逃。或许因为我方陷入一片惊恐，所以往错误路线逃命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这些笨蛋我也不想理会。无论往哪儿逃，敌人都会追过来。因为大家都四处窜逃，所以敌人也只能分头追赶。虽然敌人也有不要继续追下去的选择，如果这样也不要紧。除了选错路的笨蛋之外，其他人之後都能够逃到地面上去。就算敌人再怎麽追上来，由於我方的装备较轻，所以脚程也比对方还快。虽然没办法让全部的人都逃出去，但机灵跑得快的人，都可以成功脱逃。

这就是尼诺的算计。实际上，事情也正如他所料的进行。

尼诺也带着十位从小培育的手下逃进一条通道内，离追兵越来越远。这条通道不但有很多上上下坡路，而且还左右弯曲，地上也颠簸不平，灯光只有手下拿着的油灯而已，所以可说是相当难走的一条路。这样的恶劣条件，对於我方也比较有利吧？「呼哈哈」尼诺忍不住笑了起来。迅速确实的判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指示，迅速的行动。这是在困难的状况之下可以想到的最好结果。都是我的功劳，只有我才办得到，真不愧是本大爷我啊。比起好不容易有点恢复神智丶自觉开始觉醒丶但到底还是帮不上什麽忙的乌果，以及脑袋很差很差笨到极点的奇罗，还有外表装出忠义的模样肚子里在想什麽却没人知道的卡尔罗博西，我可是截然不同。我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那丶那个丶大哥！」

後方突然传来部下的声音。那是当尼诺的小弟已有将近十年之久的波波法丘。他的呼吸相当紊乱。才跑这点儿路就这样，真是软弱的家伙，又不是乌果。不，就这家伙的情况来说，应该是因为太胖了吧？虽说如此，他的体格却相当结实，不但出乎意料的灵敏，力量也很强，而且又很听话，所以他可是搬重物的能手。

「怎麽了？」

「我丶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既然这样，你就在後面跟着！给我静静地跑！」

「不！尽丶尽管这样！我还是丶有点觉得丶现在不说就糟了」

「那你就赶快给我说啊！」

「或丶或许是我的错觉！如果这样倒好！这条通道前方丶是不是没有路了呢我有这种感觉」

「哈哈哈哈！」

白痴！

这是我选的耶？

这条可是本尼诺潘卡罗大人自信满满选择的通道耶？

这里跟昨晚搬运装备时所使用过的通道虽然很相似，但尽管自己觉得丶有一点有那麽一点奇怪，尽管自己也不是不觉得在上下坡的路途当中下坡路好像太多了点，不过就算是同一条通路，也会因为行进方向不同而印象大变，而且老实说自己对於记路也不是那麽在行，但就算这样

这个臭白痴。

干嘛不早一点说呢。

「正如我所预料！」

尼诺猛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去，绊倒了一时停不下来的波波法丘，他面朝上跌了个大跤。尼诺并不是想藉此发泄怒气，这只是偶然罢了。再说丶这个丶没错丶正如他预料。这真是到达完美的境界丶彷佛上天所安排般丶正如我预料的下场啊。如果事情太随心所欲，那就太无聊了。

「好这一带就行吧！我们这就开始反攻！我们要将追兵打得粉身碎骨，就这样驱逐眼前所有的敌人，展开中央突破。这是合理的丶当然的吧？你们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尼诺潘卡罗啊！为了要让心爱的重要部下脱逃，就让我牺牲这条命来当作诱饵，更何况！我还会成功地击退敌人，威风凛凛地到达会合地点！了不起！一切都正如我所料！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然，我并没有自暴自弃。我非常冷静，就好像头顶上浇的水冻结了一般，相当冷静。尼诺瞄了一眼还倒在地上的波波法丘背在身後的装备。所以说，还用不着使用那个东西。这样子就绰绰有馀了。只要跟平常一样即可。只要拿出我平常的样子就够了。尼诺的左右手拿着两把吊在怀中的小刀，并脱掉外套。腰部还有四把刀。我还让波波．法丘多准备了十把左右。而我身上完全没有穿上任何特殊纤维风衣或活动装甲等额外的东西。顺带一提，如果有人以为面对身穿甲胄的敌人丶光凭小刀这种程度的刀刃来攻击会处於下风，那只能说他是外行中的外行。

「上吧，大夥儿！」

尼诺静静地发表作战宣言。大夥要将重心放低。应该说，就以静悄悄的步伐前进吧。

不许恐惧，不许迷惑，生死往往决定於一瞬间。

我总是爱上名为死亡的女人，然後每次都弃她而去。

敌方有人大喊「Chaaaarge！」来发号施令。洞窟的通道相当狭窄，如果拿起盾牌与刀剑，一排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他们往这边过来了，有如铁块的两行纵队。但是，尼诺的动作较快。他抢先袭击，往前跑，然後跳了起来。就在这个瞬间，全身有种快感让他不禁颤抖。他踢了前方右侧那个家伙的盾牌，然後在上面大脚一蹬，狠狠地踢那个家伙的头，然後剑丶剑丶剑丶剑丶剑奇罗一边闪躲对方的剑，一边在敌人的头或肩膀上跑着。我啊，正在践踏人群，正在人类上头跑着。「哈哈哈啊啊」真是愉快！真是痛快！尼诺忍不住笑意。这条通道不只狭窄，地形还相当险恶。尼诺跑完全程，踢了排在队伍尾端的家伙的头而着地之後，立刻回过身来，从後方将两把小刀插入那家伙的眼睛一带。那边没有头盔保护。啊啊，触感真好。尼诺一边陶醉在其中，一边拔出小刀，然後再刺一回，他仔细品尝对方「呀噫噫噫噫！」的惨叫之後，一瞬间突然犹豫了起来，不知道是该捕捉另一个猎物好，还是该就这样遁逃好？

3

卡雷那人总在日暮低垂时决斗。

理由只有一个。

不管是败北而死丶或是获胜而欢欣鼓舞丶都是在即将消逝的美丽太阳下最好。

为了一点小事争吵丶议论丶把手套丢在地上丶在夕阳下杀人丶或是被杀为生死种种拍手丶流泪丶高歌丶流传下去的卡雷那人，或许在本质上就是将毁灭视为极致之美的人种。

是否因为这样，那些身穿红与黑的人，在临终的阳光照射下一波波地涌上来，竟会让我如此感动？或者，这只是单纯的恐惧？

潘卡罗家在红线地区的东北方郊区。杰德里这个城市，形状有如被拉平的扇形倾斜的模样。

由於越远离海岸地势就越高，所以从这个家可以将被无情焚烧过的红线地区尽收眼底。

收到第一次通报，已经是十分钟以前的事情了。有人从远处目击他们，於是大声叫着「来了！」「是那群人！」然後慌慌张张跑到潘卡罗家来。由於那群人正往潘卡罗家而来，而我方人员也还没有到齐，所以一时之间，宅邸的腹地不禁一阵骚动。光是身穿作战用的装备就很可耻地感到紧张的乌果潘卡罗也忍不住左右徘徊，结果额头撞上柱子，因此泪水盈眶。

出面控制情势的人，正是卡尔罗博西。「不要慌慌张张的，太难看了！」卡尔罗像这样反覆地说着恫吓的话语。他的音量绝对不大，也不像尼诺或奇罗一样总是以力服人丶然後为了杀鸡儆猴所以总会找个人开刀。但是，尽管双眼皮的左眼相当有美男子风采，但单眼皮的右眼却相当具有魄力。老实说如果说我胸口没有小鹿乱撞，那是骗人的。

但是，乌果发誓过，绝对不会以那种眼神去看家族的人。他至今仍严守这个誓言。虽说如此，尽管头脑明白，但感情却无法抑制，虽然也因此带来痛苦的回忆，但就算被人骂无能或遭受别人的白眼，自己对於家族的爱与忠诚却毫不虚伪。乌果希望至少不要因此引发多馀的风波。结果父亲似乎曾经考虑不选自己的亲生儿子，而要让卡尔罗博西继承家族，不过自己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不管是度量跟额头一样狭窄丶容易变成只养忠狗的暴躁饲主的尼诺，还是视野狭窄没有远见丶似乎一瞬间就会毁掉这个家的奇罗，都没有足够的资质可以统率扩张得如此庞大的家族。当然，乌果白己根本不在考量之内。唉，反正如果要顾虑到那些在意形式的人，那父亲还有收养卡尔罗这一个方法如此一来，卡尔罗就会变成弟弟！啊啊！我在想什麽啊。这实在太荒唐了！不可以丶不可以。

就在乌果胡思乱想之间，混乱也控制住了，当染血圣堂骑士团往这边前进的时候，我方也确实进行干架的准备。准备好的人，就在跟小巧的房屋不相称的宽广庭院中列队，在卡尔罗的指令下，以十人为单位依序往外冲。在西装上套着风衣丶头戴绅士帽来统一服装的男人们，似乎已经一毫无畏惧了。至少，在乌果看来就像这样。直(l[[H难以置信，尽管我是如此地颤抖，尽管我的心脏好痛丶牙齿和膝盖都嘎啦嘎啦地打颤丶内心好害怕好害怕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果然，我不但是最糟糕的长兄，也是最糟糕的男人吗？身为安佐．潘卡罗的长男，在这种时候，就连当一个士兵都办不到吗？

乌果无法离开玄关的走廊。不管是从家中走出来的人丶在庭院一角设立的架子旁整装的人丶或是朝外面前进的人，偶尔都会以困惑狐疑的眼神看着乌果。那些视线真叫人痛苦。到底还有多少呢？敌人不是已经逼近了吗？我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的。尽管这麽想，但我的脚却一动也不动。我没办法往前进丶也没办法逃跑。卡尔罗在远方说着「别怕」或「打起精神」以及「太用力了，放轻松点」送兄弟们外出。我还可以听到伊比兹开朗的坎梅克腔调。他的身边则有前一阵子才正式成为家族一员的里克，他一边对年轻的夥伴微笑，一边跟他们说话，在反被对方轻轻顶了一下揶揄了几句之後，只听见他回答「我会加油的℉但是，我呢。没有人搭理我。果然我丶我直（是

「少爷」听到这声叫唤後，乌果的肩膀被人从後方拍了一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唤已经三十八岁的乌果。对於安佐潘卡罗三位儿子当中的长男灌注了最多爱情的，应该也只有他。虽然这只因为我是他义弟的第一个儿子，但我对他的感谢从未改变。尤其是在母亲死後，曾经有段时期他就是我的心灵支柱。但是，乌果并没有回头。现在乌果的身後，应该站着一位白发白胡骨瘦如柴的男人，眯着眼睛微笑着。「怎麽了？您怎麽了啊？少爷。」

「没事，乔瑟夫。」

「是吗？就我这双老人眼来看，好像不是这样喔。」

「真的没事，我不要紧的。」

「别理他。」

乌果突然觉得背後一阵寒冷光是声音就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是父亲。安佐潘卡罗终於出现了。顿时全场欢欣鼓舞，气氛整个为之一变。父亲的地位果然与众不同，就算卡尔罗再怎麽能干，他和父亲的份量还是天差地远。啊啊，父亲啊。你应该明白吧？正是因为这样因为您的存在太过伟大，而这对我们兄弟来说，又是多大的压力啊？令人悲伤的是，青蛙的孩子不一定会变成青蛙啊。

乌果的颤抖越来越严重，跟士气整个为之提高的兄弟们形成对比。

乔瑟夫和父亲越过了乌果。

父亲没有穿大衣或夹克，他只在衬衫上套着一件强化背心。他的左脚虽然有些跛，但上头安装了金属制的支撑器，所以并不需要拄拐杖。他身上背的，则是能够让八把摩德洛尔刀交差装载在上面的器具。他的左手上套着跟小型圆盾连成一体的护手。真令人怀念啊，父亲就是以这副姿态闯入曼夫雷德一家的根据地，讨伐如熊般的前山贼壮汉，艾德加曼夫雷德。

然後在他身旁的乔瑟夫．赞尼尼全身穿戴盔甲丶腰间挂着铛铛地发出金属碰撞声的短刀锯子锥子之类的东西丶以及两美迪尔以上的长棍丶还有不到一美迪尔的短棍，每一种武器都有不同的用途，而他将以所有可能的手段掩护自己的义弟。

红线地区的「大魔王」和「战鬼」。

过去曾被人如此称呼的男人们，如今即将再度踏上战场。

而我只是看着他们。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背，就像小孩子般丶对於目前还看不见的未来感到恐惧丶不停颤抖。

他们要走了。他们要先我一步离开了。而我丶而我就连从後面追上他们也办不到吗？明明现在所有的兄弟都看着父亲和乔瑟夫，打算追随他们两人。卡尔罗的指示，已经不需要了。剩下的人，很自然地融入彷佛包围他们两人的行进人潮中，只有我一个像局外人一样。结果就是这样吗？我就是没用的男人吗？我还是没办法改变吗？

「乌果先生」

「啥？」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卡尔罗博西就站在眼前。如果说胸中没有小鹿乱撞，那都是骗人的不丶现在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卡尔罗没有穿上风衣，只在身上套着活动装甲丶手持爱用的摩德洛尔刀，可说是轻装出征，表情也完全不显激动，一派自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果然非得像这样才行。但是，卡尔罗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我可以询问您一个问题吗？」

「啊丶那丶那个我不在意。只要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就好。」

「并不是什麽重要的问题。」

「既丶既然如此丶我想丶我应该可以回答吧。」

「为什麽您从刚刚开始，就露出」

「嗯哼？」

「很乐在其中的模样呢？」

「啥？」

乌果摸了摸自己的脸。

乐在其中？

我吗？

但是，这的确是。

「您一直自顾自地笑着喔。」

「呵」乌果差点笑出声，不过却拚命忍了下来。他抱着头往後弯腰，最後实在忍不住了。他发出嘎嘎嘎嘎的笑声。他哇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是吗？原来如此吗？原来事情就是这样吗？乌果．潘卡罗。你丶你这个男人，原来并没有感到胆怯，也不是在害怕一让你浑身颤抖的，并不是恐惧。

而是期待。

是兴奋。

这就是所谓的丶没错武者的颤抖。

「呵呵呵呵呵」乌果笑了。卡尔罗微微睁大眼睛，一副吃惊的模样。乌果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丶偷偷地拍了一下，发出相当悦耳的清脆声音。一瞬间，卡尔罗眉头深锁的脸松了开来。「没事的，卡尔罗。弟弟啊，我真的没事，不要紧的。不过，我只是对於战争到来兴奋到无法抑制的地步。再怎麽说，我并不习惯战争。要提起作战经验，我也只有在小时候，总是丶喔不喔不丶有好几次想要把弟弟们打到半死的程度而已。」

「那位尼诺先生和奇罗少爷吗？」

「这终究只是童年时的往事啦，呵呵呵呵呵。因为我根本就是个和平主义者，所以我下手老是轻到好像在处理破掉的东西一样，再说我也不会真的杀了对方，不过乔瑟夫最後总会来插手干涉。大家都会忍不住下手越来越重，所以搞得浑身是血呢，呵呵呵呵呵。明明差一点就可以杀了他们。不不不，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我可是深爱艺术的和平主义者喔。我是受到母亲启发，才会觉醒的喔。『乌果丶你身为哥哥，不可以欺负弟弟喔。不要打架了。不要再做出欺负弱小的行为了。当你心情激动到无法抑制时，就去欣赏绘画丶听听音乐丶让心情沉淀下来吧。如果这麽做还是不行的话，那妈妈随时都可以给你拥抱的。』母亲是这样说的，呵呵呵呵呵。真是遗憾啊，这里既没有绘画丶也听不到音乐，妈妈也不在这里。这样正好，时机恰恰好。来丶卡尔罗。我们走吧？干架了。愉快的干架开始了。呼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脚上彷佛长出翅膀一样。心情也相当轻松。乌果开始跑了起来，摆脱束缚的身体，速度越来越快。我的身体激动地散发热气。总觉得，全身的细胞好像都重生了一样。我正在脱胎换骨，不丶我正在找回真正的自我。只要我改变，全世界都会跟着改变，新鲜的世界在眼前开阔。新鲜！新鲜！焕然一新！兄弟们目瞪口呆地盯着跑过来的乌果。兄弟们啊，我没事。没事的，我不要紧。不只如此，就连我的身体状况和头脑都好得不得了，太完美了。乌果的脚步继续加速，就快追上父亲和乔瑟夫了。乌果大叫：「爸爸！我明白了！我什麽都理解了！现在我要战斗！爸爸！我要为你丶还有丶为家族战斗！我要为兄弟们战斗！我要战斗丶战斗丶杀人丶杀人丶杀光所有的敌人！」

父亲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在一脸凶相的容颜上，挂着其实非常不祥丶可以冻结目击者的笑容。

乔瑟夫则用力地颔首。

「所有人丶跟我来！为潘卡罗家族而战！」

兄弟们一开始虽然有点不知所措，但他们的迷惘逐渐随风而逝，最後大夥从腹部深处发出「喔喔！」的吼叫，挥舞着拳头或刀剑。乌果追过了父亲和乔瑟夫。他穿越大门，从潘卡罗家的腹地跑了出去，那里已经有上百位人员排列成队。「亲爱的兄弟们啊！」乌果投入胸中所有的爱情鼓励他们。「出发罗！准备好了吗！如果心中还有念念不忘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吧！等到凯旋归来後再捡回来就好！没必要觉得自己会死在前方沙场上！你们不会死的！要死的人」

没错。

我们不会死的。潘卡罗家族是永远的。

乌果站在队伍前方，用手指着从和缓的斜坡上骑马往这边逼近的敌群。

「要死的人是他们！我们要杀光他们！对吧？」

「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

「他们特地送上门来！反而省了我们去找他们的时间！你们也都这麽想吧！」

「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

「来丶愉快的复仇时刻来了！兄弟们啊丶好好享受吧！」

「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当然！(Si',Si',Si)！」

「很好〡！」

有如地动的沉重声音这麽吼着，具有威严的声响不只贯穿了乌果的耳朵，也肆虐了兄弟们的耳膜。乌果心想，那跟尼诺的声音好像。不对。不是这样丶而是尼诺的声音跟父亲好像。我的长相则跟父亲一模一样，而乔瑟夫也曾说过年轻时的父亲就跟奇罗一样不受控制。

是血缘吗？

父亲从大门口走出来，後面跟着乔瑟夫与卡尔罗丶伊比兹丶里克他们丶还有其他从後方不断涌上来的兄弟。

他的左右手，从背後抽出两把摩德洛尔刀。

父亲的右手高举着刀丶往下用力一挥。

「杀个精光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後乌果带头，与将近两百名的兄弟一齐往前跑。

骑兵群停了下来。

要来了吗？是吗？终於到来了。乌果把碍事的风衣脱下，望向骑兵群最前列中央的一位骑士，舔了舔嘴唇。当他举手发号施令的瞬间，其他人顿时停下步伐。尽管他的装备是红黑色的外套与长枪丶盾牌和剑，跟其他人没有两样，但没错吧？他一定就是指挥官，那是我的猎物。

乌果以双脚轮流用力踹地面，将双手骨头弄得嘎嘎作响。顺带一提，我可是赤手空拳喔，什麽武器也没拿。妈妈，你买给我的特制钢琴现在也很活跃喔。普通的钢琴，我只要弹得太入迷，就会马上坏掉。我手指的力量实在是「有点太强了J因此，我现在弹的钢琴，键盘全部都是金属制的，原本以特殊钢铁制成的琴弦，也被我换成强度更高的材质。钢琴的内部机械也都是由我自己设计丶特别强化过的。但是，尽管如此我的力量「还是有点太强了」，所以琴音马上就会变得疯狂，演奏也变得相当狂野。我的音感也不正常，因此我已经放弃了。但是，没关系。那台钢琴，

是妈妈爱的证明。所以，我会一直弹着妈妈的钢琴丶弹着丶弹着丶一直弹下去你看，我的手指，曾几何时，竟然不断不断不断涌出这麽大的力量。

能够展露这些手指的机会即将到来。

那位骑士丶宛如指挥官的人，瞄准乌果射出长枪。

他的投掷相当准确。在他投出的瞬间，即可知道一定会命中。但是，乌果却没有闪开。他面向长枪。「呼哈哈哈哈！」很好，真的很好。这种惊悚感，这个感觉。乌果紧盯着长枪前端往前跑，他张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往前一插。这远比要在键盘上重现人称世界上最擅长创作难以理解的困难乐曲之天才钢琴家卡兰普尔所写的乐谱上的音符，要来得简单。不如说，对於不会弹卡兰普尔乐曲的乌果而言，这跟弹奏相比实在太简单了，应该要这麽说才正确吧？

乌果甚至不需要特别集中气势。

他用食指和中指咻地夹住飞过来的长枪，然後随手甩到旁边丢弃。

就这样，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失去长枪的敌方指挥官，却完全不显动摇的模样。他很快举起右手，往下一挥。

「Charge。」

听到这个冷静而沉着的指令，敌人丶骑兵群陆陆续续地越过指挥官蜂拥而至。

他们的盾牌与刀剑上反射着夕阳馀晖，伴随装束上的色彩，看起来彷佛在燃烧般的火红。

多麽美丽啊。

宛如夕阳的洪水一般。

4

「真的好美。」

虽然没有理由。

「好美的夕阳。」

总觉得，比起从正面或後面跟她说话，要来得好多了吧？

「那个丶啦。很漂亮喔，夕阳。」

我在今天仍然趴在餐桌上一动也不动的史黛拉旁边放了椅子，坐了下来。

里克和拉恰去工作了。泰德虽然没有去工作，却帮忙打扫和洗衣服。「拉恰很有胆识喔。师傅真的很恐怖耶。拳头若无其事地咚一声飞过来，会死人的。不过，我也期待拉恰会帮我在师傅面前解释解释我啊，真是胆小。」泰德说着，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神情。「那又有什麽关系？如果讨厌自己这麽胆小的话，只要去改不就得了？因为你也知道自己很胆小啊。」於是我说了这样的话。早餐和晚餐是我和乔治两人一起做的。乔治的厨艺真的很好。当我试着说：「你应该可以成为好太太。」时，乔治却以：「很遗憾，我绝对不会变成太太的。」这般没有乐趣的话来回答我。「真没趣。」我老实地传达出自己的感想。「你放这种期待在我身上，我可是会很困扰喔。」「我才没有期待你呢！」於是乔治回答，那就没问题啦。我心想，他真是不可爱的家伙啊。安娜还是不肯说话。不过，她不只是照顾咪咪，也开始帮忙做一点点清扫工作了。这麽说来，因为安娜和咪咪这阵子都没有洗澡，所以虽然我们家的浴室又小又破，我还是勉强一起挤进去把她们俩洗乾净。不知为何，我突然抱住了安娜。赤裸拥抱让人感觉有点难为情。但是，我还是用力抱紧了她。安娜因此哭出声来。随後咪咪也开始哭泣。泰德则从门外问「你们还好吧？」「不准偷看，色狼！」「我才没偷看咧。又看不见。」「没事的。呐丶安娜和咪咪丶你们也都不要紧吧？」咪咪虽然还在抽抽搭搭，但安娜却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就在这麽做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分，璐卡在史黛拉的身边坐了下来。

然後，因为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只能胡乱地赞美从窗外的地平线彼端慢慢落下的太阳。而且，由於自己跟如今也坐在窗边老位子读书的乔治不同，懂的辞汇并不多，所以除了「好美」之外什麽都说不出口。

「呼」

我试着深深叹了一口气。原本我就很不擅长主动开口说话，就算有想问的问题，也很难开口询问。而这种情况更是如此。所以，我也莫可奈何。

因为，这岂止是脑袋里浮现不出该说的话我，到底想要做什麽呢？我想要为史黛拉做些事情丶想要帮帮她吗？我在这个阶段就已经踌躇不前了。

而且，总觉得我也累了。

先做那个丶再做那个丶接下来再做这个。仔细考虑丶率先去做丶然後还要关心自己以外的人。我从未想过这是多麽辛苦的工作。至今我几乎都只是照着史黛拉的话去行动而已，之前真是过得太轻松了。

「史黛拉真是厉害呢。」

只见史黛拉的头好像抖了一下。或许是我多心了吧。

「你好了不起喔。或许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当家吧。」

「不适合呢。」

是乔治，他一边读书一边回答。真令人生气。不过，当中也有我只得同意的部分。「客观来看，史黛拉的动作又快丶又仔细丶效率也高。然後，璐卡真的很不擅长跟别人一起工作耶。你是那种1十1不知为何竟然不等於2而会比1还小的类型。与其要你去使唤别人，还不如被人使唤好点。总之，我想你需要很多的训练。」

果然让人很火大。

「乔治还不是一样，什麽协调性，你不是也没有吗？」

「说得也是。不过，我倒是比璐卡更能掌握要领喔。」

「这样贬低我很有趣吗？」

「没有啊」乔治翻了翻书页。「我并不打算贬低你，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如果我错了，你可以反驳我啊。」

「讨厌的家伙。」

「嗯。」

这样对我点点头的乔治，看起来似乎重新振作起来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这样。不过，他变得比以前还要多话。他从远处观察我们的习惯，有些变淡了。这样说虽然很奇怪，不过感觉他比以前还要近。也就是说，结果，他根本没有重新振作。我想事情就是这样。这是理所当然的，时间还不够久，还差得远呢。夜晚的二楼，更是凄惨。往往才刚发现这边有谁在哭，接着就会听到另一个人开始哭了起来。我总是很难入睡，就算有了睡意，却会作恶梦而惊醒。我会回想起，那个触感。我杀了他。我杀了哈维。但是，我觉得他罪有应得。哈维他做了必须以死谢罪的恶行。可是，杀了。杀死了。死了。人死掉了。萝拉身体的体温渐渐消逝的过程丶性命消散的瞬间。我忘不了，我怎麽可能忘得了啊。

所以，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我们都无法变得跟过去一样。

无法恢复从前。

身体有一半被窗外射进来的夕阳染成橘色的史黛拉，还是一样把胸口贴在餐桌上，双手枕在下方，以後脑勺对着璐卡。

史黛拉并没有像泰德一样关在房间里，她每天早上都会确实起床，然後到这儿来。

史黛拉一定很悲伤丶一定比任何人都还要自责丶一定很痛苦丶对於一切都感到很厌烦，尽管如此，或许史黛拉还是想待在这里，待在自己的工作区域，待在这个跟萝拉聊天的地方。她坐在萝拉的老位子上，感受我们的动静，听着声音。没有萝拉的日常生活正在进行，她没有办法承认这件事，却也逃避不了，只好一直待在这里。

璐卡轻轻地抚摸史黛拉的头。虽然自己也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史黛拉好像也吃了一惊。这次她的身体确实动了一下。本以为她会甩开自己的手，但史黛拉却保持静止不动。於是璐卡的手指更用力了一些。这搞不好是第一次呢，自己竟然会抚摸史黛拉的头，感觉好奇怪，自己竟然会想抚摸史黛拉。史黛拉竟然也保持沉默，真是奇怪。我明明就不喜欢努力丶也不擅长去努力，但总觉得自己正在努力，这也是异常的状况。一切都好奇怪，简直就像是跟刚刚处於截然不同的世界当中一样。只要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自己身处於未曾见过的地方，常识以及一切的一切在这里都不通用，而自己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感觉就像这样。

不过，我并非孤独一人。

我有家，家里有史黛拉丶有乔治丶有里克丶有拉恰和泰德丶还有安娜和咪咪还有我。

如果没有萝拉，这个家就不会存在。

这是萝拉留给我们的。

「史黛拉。」

虽然我还是只能说出这种话。

「夕阳很美喔。」

虽然我只能毫不放弃地继续等待史黛拉抬起头来。

但是，我想去做我做得到的事。因为有大家在，因为萝拉家还在。里克也答应过，要永远陪在我身旁。我觉得自己能变得坚强，非得变坚强不可。总是会有办法的吧？萝拉，你要守护着我们喔。不过怎麽一回事？从刚刚开始，我的胸口就一直不停悸动。这是丶什麽意思？璐卡咬住下唇。我的心中出现不好的预感，就跟那个时候有点类似。那个时候？没错，就是那个时候。爸爸外出捕鱼而一去不复返的那天

这时，突然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咚。

是玄关的大门。

「是我丶是我丶是我啦！拉恰啦！来人啊！帮我开锁啊！」

在客厅逗咪咪的安娜，沉默地站起来走到玄关处。乔治则说着：「你不是有带钥匙，自己开不就得了」璐卡也这麽想。但是，比起这一点，有件事情更让她耿耿於怀。拉恰的工作，也太早结束了吧。再说，拉恰相当慌张。不好的预感突然急遽膨胀。安娜打开门锁丶开启大门後，拉恰马上冲了进来。「不好了！打架！打起来了！应该说发生战争了！骑马的家伙丶有好多人丶往名人街进攻！现在不是工作的时候了！」

「名人街？」乔治放下书本站起来丶惊讶地皱起眉头。「总觉得我不懂你在说什麽。为什麽会在名人街上呢？战争？」

「对手是潘卡罗家族啊！我搞不太清楚，不过那边有好几十人丶搞不好有一百人以上！人全部挤在一起！看来好像因为别的事情所以双方对干起来了！」

里克去工作了。

他应该还没有加入家族。昨晚当我问他时，他这麽回答：「等到仪式结束後，我自己会好好跟大家说明的。」即使是知道里克下定决心的拉恰，好像也被封口了。

可是，里克去工作了。

我不知道工作的内容。因应不同的需求，里克好像常被要求去做各种不同的事情，所以关於今天要去哪儿丶要做什麽事，他往往不会一一说明，而我也不会去追问。

里克今天早上，去工作了。

「璐卡！」面对冲上前的拉恰，璐卡睁大眼睛凝视着他。「里克也在里面吗？里克大哥也会在里面吗？我丶我想要去确认可是却好害怕。我好像会碍手碍脚的。因为，有人死了。死了好多人。里克大哥不要紧吧？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况到底会变成什麽样子？我我」

璐卡没有回答。她根本无法回答。史黛拉抬起头，以关心的神情看着璐卡。史黛拉的声音相当沙哑。「璐卡」「嗯。」我只能想办法点点头而已。但是，我没办法作出更多的反应了。不要紧的。因为，里克答应过我，要永远陪在我身旁。不要紧的。他一定不要紧的。我明明想要这麽说，却说不出口。只有嘴唇空虚地不停颤抖。

5

「喂。」乍看之下，他虽然吐了很多血，却还有气息。意识就不知道了。卡尔罗．博西把这家伙的头盔剥开丶右手抓住他的短发用力拉起来。「你听得见吗？」这家伙的眼皮如痉挛般抽动。他低下头丶不断低沉呻吟。嘴里则吐出红黑色的血液。这家伙不行了，活不久了。「喂。你们的头目名叫犹大爵士的家伙到底在哪里？指挥你们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犹犹」果然给我装傻吗？不。「：大爵士丶是」这家伙露出微笑，那是凄惨的笑容。「在丶圣堂祈丶祷为丶了我们丶你们丶全部」圣堂。火焚谷圣堂。前奥斯特罗斯神殿吗？在那里丶祈祷？为了丶我们？你们全部？「被圣火」然後，又是那个圣火吗？卡尔罗右手一放，左手的摩德洛尔刀一闪而过。这是沙哈里德鲁所作的「莲华」。又宽又厚的巨大刀身丶搭配刻有莲花的艺术性刀托，给人不平衡的印象。它的刀柄形状也很特殊，使用者必须让手指穿过上方的四个指环来握住，所以用起来需要一点技巧，但可以在挥刀时体验到一种异样的手感。那家伙的头毫不抵抗地和身体分开，各自散落到地面上。

尽管如此，卡尔罗才在数分钟前环顾了成为战场的坡道。我方的损伤数量，大约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而对方，应该有十或十五吧？虽说是敌人，不过他们的撤退方式还真是不错。他们只进行一个往返的冲锋丶而後马上撤退的作战方式，恐怕是正确的判断。再怎麽说，我方这边剧变後的乌果．潘卡罗徒手抓住往这边奔驰的马腿用力扯倒，里克则像鸟一样跳到马背上把骑士拖下来，安佐．潘卡罗则以两把摩德洛尔刀把整匹马大卸三块，此外还有好几位不怕骑兵的勇者。不过，活用马的速度和质量的突袭的确有效，实际上伤亡人数也是我方较多，不过一旦变成混战的话，形势应该可以逆转才是。敌方的指挥官就是看穿这一点，所以才会很快地撤退。事情应该就是这样吧？

火焚谷圣堂。

卡尔罗心想，这不可信任。在临死前被敌人逼问，竟然就吐出了首领的所在位置。这种心情真是难以理解。是搅局吗？但是，另一方面，总觉得这种小计谋不像是他们的作风。

犹大爵士。

我们不只没有他的人物肖像，就连他的外表长怎样都不清楚。奇罗少爷曾经怀疑，他会不会是在纵火犯中那个「背负十字架的男人℉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敌人。

真是奇妙的敌人。就算杀了眼前的敌人，却只空得暧昧的手感。简直就像是在说，杀了再多这种家伙，事情也无法结束。

「不过啊，这种情况应该就是那个吧，我们被敌方先发制人了啦」

卡尔罗回头，以「不准再多说」的眼神跟伊比兹示意。伊比兹则「嘿」地低下头来。伊比兹穿在身上的，是他自己花钱订制挂满小刀与飞刀的大衣，而一阵激战下来这件大衣却不怎麽脏。

他原本就是比起正面决胜负丶更擅长突击偷袭的男人啊。尤其是当他在卡尔罗身边时，总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占据位置来彻底掩护卡尔罗。不过，当卡尔罗看到伊比兹身後的里克露出一脸冷酷的表情，呼吸也丝毫没有紊乱时，虽然能够理解，却不得不感到吃惊。

「你杀了几个人了，里克？」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去数。」

「数也数不完吗？嘿！嘿！嘿！真是惹人厌的家伙啊。」

「很抱歉。」

但是，虽然里克微微低下头来，他的心却似乎飞到了其他的地方。他的视线，他正在偷瞄别的方向。卡尔罗顺着方向看过去。是那个吗？前奥斯特罗斯神殿，现在的火焚谷圣堂。才刚结束一场战役，他的思绪就已经飞到那边去了吗？

里克。这家伙不是普通人。尽管老爸或乌果先生丶尼诺先生丶还有奇罗少爷三兄弟也不是等闲之辈，但里克似乎跟他们在不同的层次上。就算「那样℉本人好像还想继续隐瞒众人似的。真是深不可测的人啊。

所以说，卡尔罗也搞不清楚，里克到底只是很了解自己丶还是过於自信？不过，里克似乎有把过多重担往自己身上揽的毛病。卡尔罗心想，这样很危险。不管他的能力再怎麽强，他到底只有十八岁而已。尽管他已经不是小鬼头了，但也称不上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虽然几乎总是特别看重里克的卡尔罗没道理说这种话，但光是里克愿意加入成为优秀的手下，这一点就实在做得太好了。因为他已经做得太多了，所以卡尔罗觉得够了。这样就已经太足够了。你还是乖乖当个弟弟吧？只要当弟弟就好。我岂能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些重担呢。

「伊比兹，重新整队。」

「嘿。」

卡尔罗对伊比兹下了命令後，便靠近老爸和乔瑟夫．赞尼尼身边。在一边听着乔瑟夫的耳语，一边颔首点头的老爸脚边，乌果．潘卡罗闭着眼睛躺成大字形。他虽然看起来并无负伤，但由於他大闹了一场，所以变得气喘吁吁喘不过气来。或许是长年来的「空白」吧？看来他的体力跟普通人差不多。

「老爸。如果我们让手下一直在这里打转，然後以为别的据点都不会有事，这样的想法或许太过自私了。我们要就这样前往会合地点吗？还是」

「虽然时间有点早，但还是照预定计画前进吧。」

恐怕有如老爸分身的乔瑟夫也在说这件事吧？老爸很快地下作出了决断。

「尼诺和奇罗也会这样做吧？照他们的个性来看，应该吧？」

「是的。」

「这里没有内贼！」

老爸的这句话来得相当唐突，声音也相当大。他是故意的。老爸是故意在大家面前这麽说的。他是为了要一扫可能在大家胸口郁积的不安吧？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老爸的双眼却告诉大家，这是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这里没有背叛者。不可能会有这种人。一个都没有。」

「是的。」

「这世上岂有不相信自己孩子的父亲呢？」

虽然他是说给自己听，但他并不是在鼓励自己。相反的，安佐．潘卡罗是如此骄傲地放话给大家听。老爸说了，这世上岂有不相信自己孩子的父亲。这样就够了。人类并没有坚强到可以在怀疑的迷雾当中往前直奔，所以我们想要路牌，想要照亮道路的灯光，想要绝对可以信任的存在。只要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可以往前迈进，能够成为正直的人。

举例来说，就连像我这种父亲不小心杀了人丶母亲在全村抵制下受尽痛苦最後自杀身亡丶然後在亲戚推来推去之下最後走上歧路的人渣也是如此。

最後在故乡待不下去丶便从罗雷西的港口搭乘贸易船丶经由黑暗大陆偷渡到杰德里的我，为了钱什麽都肯做，任谁都可以雇用我。只要受人之托，我甚至连女人都杀。当时我只是个年仅十六岁丶卑贱无情的廉价杀手。

但是，我最後一次受托的工作丶竟是如此重大的案子。

有人要我去暗杀潘卡罗家族的首领。

当时我误以为自己很聪明而设下了愚蠢的周详计画，接着便依照计画去接近安佐．潘卡罗，潜入了家族中。由於我是卡雷那人，加上当时才十七岁，又依照计画装成听话的孩子，所以受到的待遇还不差。岂止如此，当时的待遇应该可以说是非常好才对。老爸不知为何对我特别照顾，有好几次他甚至在身上没武器时背对着我，简直就像是引诱我一般。我心想，难道他是故意的？

就在我犹豫不前时，绝佳的机会终於造访了。那天，刚好只留我跟老爸两人独处，老爸又背对着我。我本来想杀了他，但是却犹豫了。胸中的「难道」就是无法消除。困惑的我终於对老爸坦承一切。「怎麽了？你不是想杀了我吗？」「很抱歉。」我挥刀朝老爸砍去。尽管我口中说着谢罪的话，但我是真心想杀了他。不过，老爸还是占了上风。老爸彷佛扭转小婴儿的手一般从我手上夺走短刀，一边将我打个半死直到站不起来为止，一边瞪着我那仰天倒在地上的脸。「我不会被你杀掉，因为你根本没有杀气。」我心想，不是这样的。我发誓我是认真的，我一点都不想留情。「你是我的孩子。」所以，那又怎样。除了被老爸识破这一点以外，一切都正如我的计画。明明就应该这样才对。老爸的凶相却露出了不祥的笑容。「这世上岂有不相信自己孩子的父亲呢？」就是这一句话上让我臣服了。

我好想获得别人的信赖。

只要给我钱，无论是多麽肮脏无聊的工作，我都一定会去完成。我绝对不会背叛。背叛的人每次都是你们这些家伙。身为廉价杀手的我，年仅十七岁，称不上是大人，几乎还只是个小鬼头，但却好想获得别人的信赖。仅仅如此罢了。

「伊比兹，好了吗？」

「嘿。准备好罗。」

「老爸，我们快走吧。」

在卡尔罗的催促之下，老爸点头丶乔瑟夫．赞尼尼则协助乌果．潘卡罗站起来。「少爷。」「好丶好难受呼丶呼吸还」「您因为兴奋过头而太勉强自己了。」「不。不不。我不要紧我丶不要紧呵呵呵呵。我已经完全恢复了。就像这样子。呼哈哈哈哈。」尽管乌果站了起来，但他一边擦着脸上飞溅的鲜血和汗水丶肩膀却仍旧因喘气而不停颤抖的样子，老实说，真的很难看。老爸也露出一副苦涩的表情。但是，没有人敢讪笑到昨天为止都被人以为只会弹一手破钢琴的潘卡罗家长男。卡尔罗回头看里克，里克仍然凝视着在火焚谷圣堂的灯台上随风飘荡的红底黑十字旗。他到底想要承揽什麽责任呢？你明明仍然跟那时的我没什麽两样，只不过是十八岁的年轻人罢了。

6

不真是败给他们了。咕噜咕噜咕噜。因为我不可能出错，所以这个状况可说是全都错了吧？咕噜咕噜咕噜。毕竟软弱的家伙实在太多了。咕噜咕噜咕噜。我从敌人闯入的洞窟中脱逃之後，灵机一动跳入海里，就这样一个人活了下来。咕噜咕噜咕噜。是死掉的笨蛋不好。但是〡也差不多该变得难以忍受吧？咕噜咕噜咕噜。闭气也已经到了极限了吗？咕噜咕噜咕噜。虽然有一度被冲到远海，但我拚命朝岸边游了过去。海岸应该不是很远才对。咕噜咕噜咕噜。偷偷地，要偷偷地。尼诺从海面上只探出了半颗头来。这时正好有波浪席卷而来。「呼哇！」又沉了下去。接着，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要很慎重地进行。虽然很痛苦，但还是要很慎重。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到时候要吸多少空气就有多少。尼诺潘卡罗，来丶慢慢来。一边好像要仰望夕阳西下的天空似的弓起身体丶一边让头顶到鼻子下方的部分离开水面。呼吸！喔喔丶是空气！我重生了。只要一重生，就能够做其他事了。尼诺看了海岸。是沙滩。这个时间已经不会有渔夫出现了。应该说，就算刚刚有渔夫在这里，他也一定逃回家了吧？

笨蛋。

他们在那里。他们人在那里。染血圣堂骑士团。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只有两人喔不，是两个骑士离自己比较近。那两个骑士沿着波浪打上来的边际并排骑马南下。另外，在远方跑来跑去的家伙，应该有十个丶或是二十个吧？我甚至听得到惨叫和哀号。那些没用的手下，还被他们追着不放吗？虽说遭受突袭，但那些身穿笨重铠甲的迟钝家伙只能落在後方，更惨的是，他们甚至无法跟上我的脚步。要是扛行李的波波．法丘在我身旁就好了，但我们两个还是分散了。他现在不知道死在哪里啊？那个没用的家伙。

我讨厌没用的家伙。

不过，如果拿没用的部下和杀死他们的敌人相比，就算不提杀死敌人时可以得到快感这一个优点，还是敌人多少比较惹人厌。

那两个骑士并没有注意到我。

尼诺仅仅在一瞬间内就想到了个办法，他在海中把除了三角裤以外包含鞋子在内的衣物一件件地脱掉，留下两把小刀，左右手各拿一把，然後利用波浪慢慢地以侧泳靠近岸边。感觉就像是漂流木一般。喔不丶应该是像尸体吧？随波逐流的浮尸。感觉就像这样。但是，我必须漂流到朝这边过来的两个骑士面前。为此，尽管多少得加快速度才行，但总算是成功了。尼诺顺利地「被冲上岸来℉当然，他伪装成尸体的模样。两把小刀则插入沙滩中，巧妙地藏了起来。

来丶接下来要怎麽做呢？

尼诺微微张开眼睛，观察两个骑士的动向。

他们很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尼诺。

我试着去考虑，如果我在沙滩上发现到有半裸的人被冲上岸来的话会怎麽做。我会睁大眼睛，确认那是不是熟识的脸。但是，无论如何，都一定会确认生死吧？因为我会这麽做，所以那些家伙应该也会这麽做才对。

莫非事情正如我所料吗？两个骑士当中的一人拉住缰绳准备下马来。没错吧？没错吧？

但是，另一个人却太多事了。

「等等，保罗。」

那家伙从马鞍上抽出长枪丶用右手拿着喂！

「就尸体来说，他未免太有血色了。」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我还活着呢。你也为我考虑考虑吧。再怎麽说，你能演得这麽像吗？更何况

「再说，为什麽只穿了一条内裤呢？」

竟突然把长枪投过来，你以为你是谁啊！

尼诺猛然一个侧翻躲过长枪。接着他立刻站起来以压低重心往前奔去。白痴，竟然还问为什麽我只穿一条内裤？「你连这种事情都不懂吗！」我的目标，就是从後方投掷长枪的那个。前面那个被称为保罗的人，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因为他光是要控制左右摇摆的马匹就煞费苦心，可见他一定是小喽罗。对付小喽罗，这招就够了。在我们擦身而过之际，我用力在马腿上深深地刺了一刀。马开始发狂。「呜哇！」小喽罗保罗，你就尽情地跟马嬉戏吧。尼诺继续往前冲。目标是非小喽罗的那一位。那家伙拉紧缰绳让马前腿往上一抬，随即立刻拔出剑来。「无论怎麽看，都实在太可疑了！」他想就这样用马腿踹我丶或是踢飞我吗？他敢这样对付尼诺．潘卡罗大人吗？他实在太天真太天真了，可别小看我。「可疑也是有理由的！」尼诺并没有退却，他往前冲了过去。马的脚力或蹄子，一点也不可怕，只要不被踢到就好。只要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躲过从头上袭击而来的马蹄就好。

尼诺就这麽做。他躲到了马腹底下。当然，他并没有一直待在那里。他马上让小刀的刀光一闪，将肌肉结实的马腹，一片一片地切割下来。感觉不错。以畜牲来看，这个触感还满好的。「哈哈哈！」他沐浴在带有腥臭味的鲜血中，接着往右边冲丶一转身整个人跳了起来。尽管如此，那个不是小喽罗的人，看来似乎是个识时务的男人。他马上就看出自己坐骑的极限，於是跳下马来。对他来说，幸好底下是沙滩啊。因此即使他以背着地，似乎也没受什麽伤。不过，先发制人的当然是尼诺。

「唦啊啊啊啊啊！」「可恶！」突然间跑走的马匹踢起了满天的沙烟尘埃。趁着沙烟弥漫之际，尼诺往那家伙冲了过去。那家伙还在努力起身，他以不平衡的姿势挥动摩德洛尔刀，想要阻止尼诺前进。但是，在我看起来他就像静止一样，因为我的速度很快。再怎麽说，我毕竟是几乎全裸啊。虽然有点冷，但是却完全不会妨碍行动。如果穿着吸满海水而变重的衣服，岂能随心所欲的战斗啊？不过我这样搞不好会感冒就是。我之所以穿得这麽可疑是有理由的，理由就是这样，这是天才的创意。应该说，我是真正的天才。果然只有我能够继承家业。老爸总有一天也会明白这一点吧？

「太慢了！真是迟钝！动作有够笨拙！」尼诺完全看穿那家伙的挥砍而轻松躲过每一次攻击，他作势以放在怀中的小刀瞄准对方的颜面，却用右脚使出扫堂腿。「喔！」「哈哈！」那家伙完全失去平衡了。他或许考虑到这种要站不站的姿势反而很危险，所以马上在地上翻滚丶打算重新站起来。尽管他这个判断不是最糟糕的，但其实结果都一样。尼诺已经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好，接下来就是快乐的解剖时间了正当尼诺这样想时，那家伙好像太过自信似的，竟然将摩德洛尔刀往前刺丶整个人豁了出去。尼诺也跟他对冲。光是要躲过刀尖就已经使尽全力了，差点跌倒在地上。虽然如此，即使跌倒也不放过对方才是尼诺．潘卡罗的作风。尼诺用双腿缠住那家伙的下半身，全身用力扭转，把他跟自己卷在一起。这时，尼诺抛弃了左手的小刀，用空着的左手用力压住倒在地上的家伙右手，接着用力将右手的小刀插入那家伙左手装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整个人骑到那家伙的身上。

「收．工．啦！」「可竟然被这个窄额头的暴露狂给！」「谁谁谁是暴露狂啊！再说我的额头也不窄啊我只是眉毛长得比较上面而已啊啊啊！」Fgl退不是一样！」「差得可多了！够了，你就一边後悔自己的过错一边受死吧」我一说完，就抽出右手的小刀，打算往那家伙的脸上刺去。但是，我真的很厉害。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有留意到身後的动静。「安德鲁爵士！」是小喽罗保罗吗？在确认後方前，尼诺往左跳了过去。尽管小喽罗保罗总算下马赶来掩护夥伴了，但对手还是太强了。小喽罗保罗的挥砍在尼诺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造成。

但是，他却点燃了尼诺的怒火。

真讨厌。我最讨厌被打扰了。害我有够火大。他到底有什麽权利妨碍我啊？人们都说我很任性。很好，那又怎样？总之我就是没有办法忍耐，我不会原谅碍事的人。小喽罗保罗。尽管你是小喽罗丶明明你就是小喽罗，竟敢惹火我丶惹火本尼诺．潘卡罗大人。

「你去死吧吧吧！」面对尼诺的脚步，小喽罗保罗还是一副小喽罗的状态，完全没办法作出反应。他从盔甲中露出来的脸，看起来还很年轻。他还只是小鬼头丶只是小喽罗丶还不成熟。尼诺轻易地钻入小喽罗保罗的怀中，穿过他的左侧绕到背後，接着用左手摘掉他的头盔，并从後方刺入右手拿的小刀，目标是他的右眼珠。喔。刀子噗嗤地刺了进去丶咚一声停了下来，触感真不赖。尼诺好喜欢接下来更加使力前的这一瞬间。在这一瞬间，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反应。这家伙会怎麽样呢？小喽罗保罗会怎样呢？

「老爹」他这麽说道。

看来，他应该是看着他想去帮忙的那个不是小喽罗的人丶那个名为安德鲁爵士的人说话。他是在叫那家伙吗？也就是说，安德鲁=老爹，这样吗？原来如此，所以那又如何。尼诺用力猛刺。「啊啊」保罗眼底的骨头碎裂，小刀的刀尖直达深处，这一刻真是太棒太甜美了。「啊啊啊」接着，尼诺又以很快的速度抽出小刀，再刺进另一颗眼珠里，同时他在保罗的耳边轻声说道。「好好品尝吧，这就是绝望。」然後他粗暴地踢倒保罗，拾起从保罗手中掉落的剑。已经陷入垂死边缘的小喽罗保罗，虽然嘴里还喃喃说着「老爹」或是「净化怎麽了？」但他终究会平静下来吧？

「接下来」尼诺用左手握住保罗的剑，将尖端指向安德鲁爵士并露出笑容。「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慈悲的。身为父亲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定很痛苦吧？我就让你追随儿子而去吧。」

「他不是我的儿子啦。」

安德鲁眼睛朝下丶左手颓然下垂，右手紧握的摩德洛尔刀微微摇摆，声音也沙哑地颤抖着。

「我看起来像是有这麽大的儿子的人吗？看起来像吗？或许看起来像吧。虽然我没那麽老，但也不年轻了。哈哈哈。可是啊，那家伙不是我的儿子啦。他只是没错，他只是部下而已。又笨丶又可怜的小鬼头。」

「是吗？唉，反正都可以啦。」

「啊，也是。反正怎样都可以。反正我们好像只要一死，就可以净化罪孽。」

「既然如此，要我宰了你们来解剖的话多少次都可以。」

「不。」

突然，安德鲁环顾四周。

糟了。

身为尼诺潘卡罗，这下子可真是糟糕了。

我本来打算迅速收拾他们，然後抢匹马逃走，但却浪费了许多时间。

因此，身在远方的骑士都察觉到这边的骚动，全部都往这边聚集过来了不是吗？

「很遗憾。」

安德鲁爵士以手臂与肩膀连结处受伤的左手腕用力，他紧握住手丶接着又张开来。

那只手上多了一把刀，接着他双手握住摩德洛尔刀，摆出八相架式（注．．剑术中的一种架式，双手持刀，手离右脸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刀身斜指向右後上方)，嘴角不禁放松……

「要死的人是你。」

7

搞不好，完蛋了。不管怎麽样，这下子真的完蛋了。尽管我大概也很那个那个是什麽意思啦，换句话说我是个笨蛋嘛奇罗．潘卡罗心里这样想着，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点事情我还懂。就连我都懂。就连我都能领悟这个状况真的相当糟糕。我整个开悟了。因为你看看啊

就在正前方！

只要爬上这条表参道的最後一个斜坡，就是以前的奥斯特罗斯神殿，也就是现在的火焚谷圣堂了。

但是，有了有了。

尽管骑兵不到十个，但以铠甲剑盾全副武装的步兵队排成有四列或五列的横队，几乎完全阻断去路。以石板砌成的道路约十五美迪尔宽，而道路两旁则有石柱以一定的间隔罗列在侧，因此坡道本身的宽度共约三十美迪尔。由於两旁就是断崖，所以基本上如果不突破这些家伙，就没办法到达火焚谷圣堂。全部共有一百人，还是两百人？奇罗因为不擅长算术所以不太清楚，但即使这样就已经很棘手了，偏偏那一列正中央的那家伙。

好高大。

他简直高大到不可能的程度。

他恐怕有两美迪尔高吧？应该有二．五美迪尔左右。奇罗的身高也有一九○桑取以上，唉，尽管自己也算是高大的人，但他却不一样，程度天差地远。他拿着烙有黑十字的印记丶很巨大但又看起来坚固而无当的木槌，整个身体完全被红黑色的铠甲包覆，没有露出一丝缝隙，到这种地步的话，实在没办法把他当作人类看待。他周遭的人相较之下看起来都像是小孩子，而他就像山一样。就连奇罗这种人，都在还没开动之前就已经感到厌烦了。应该说，一旦开动，铁定会吃坏肚子吧？岂止如此，好像连身体都会被搞坏一样。

还有後面！

这边也有，还非常多，是骑兵。充斥在表参道的骑兵，并不是进攻名人街据点那群人当中的生还者。虽然刚刚说过了，不过奇罗就是不擅长算术所以搞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但光是看眼前这些骑兵，就会觉得他们的人数好像太多了一点。不丶他们的人数多得很明显。应该有一百人左右吧？搞不好还更多？总之，对方真的人数众多。

那丶我们

设法从名人街据点跟随奇罗而来的人，约有四丶五十。其中有半数以上手持弓弩，各自面向前後，所以敌人还是跟我方保持一定的距离。重点是时间的问题吧？还有从尼诺掌管的洞窟据点来的人，约有一丶二十名左右。

全部加起来不知道是六十或七十，尽管大家都总算赶到集合地点，但却中了埋伏，而且还被前後夹攻，以战力上而言对我方可是压倒性的不利，因此只能确定我方全员的士气低到极点。

说真的，就算很确定这种事情，我也一点都不觉得高兴而十分困扰，不过这又不是感到困扰的场合，而且感到困扰一点都不像是我的作风。

没错。是啊。这根本不像我啊。话说回来，如果连我都心想「完蛋了」那该怎麽办啊？即使如此我还是老爸的儿子不是吗？老爸不是最强最伟大的男子汉吗？我不能让老爸颜面无光啊！即使完蛋了，怎麽说呢？也要往前倒吗？喔？我丶刚刚丶似乎想到了很难的事情？该不会我的脑袋变好了吧？什麽跟什麽，这是不可能的吧？我可是脑袋空空喔。所以，不要想得太复杂，做就是了。啪一声，狠狠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喂丶波波．佛丘。你是不是背着什麽东西啊。把那个借给我。」

「啊丶不丶可是丶这个」

波波．佛丘是尼诺的小弟，虽然身材肥胖却很灵敏，他可是拚命到达了集合地点。尽管遭到突袭，所以看起来似乎很惨烈，但波波．佛丘都到这儿来了。奇罗心想，大概死在某处的尼诺，可真是无能又弱小的废渣啊。但是，他真的死了吗？那个白痴。他有这麽弱吗？有这麽弱吗？

「那个这是尼诺大哥的东西，所以就算是奇罗少爷也不行，如果我擅自借给你用，以後一定会被他杀掉的。再说，我是法丘不是佛丘」

「罗嗦。笨蛋！没有什麽以後了。胖子，借我丶听到没！」

奇罗用力去抢夺波波．佛丘身上背的东西。这是啥啊？奇罗右手怀抱着有如筒子一样的东西，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左手去摸了摸那玩意儿，这下子总算有些理解了。哈哈。只要转动上方的转轴，就会有东西飞出来吧？也就是说，这是大型的弩吗？侧面好像还印着什麽字。「RUNNINGFIRE」？看来这是它的名字。唉呦。好帅喔。真酷。

「好。来射一发吧？」

「得得解除安全装置才行。」

「是这个吧？这点小事，我还知道啦。我虽然很笨，但面对这些东西我可是相当拿手喔。∟

反正我除了干架以外没有其他才能。所以，我绝对要死在战场上，反正就是杀人或被杀嘛。到头来，这就是我的全部。

奇罗．潘卡罗不算长的人生，总是被战斗点缀得多采多姿。以身边的兄长们来说，二哥是解剖狂丶只要一有什麽东西就会挥舞小刀，而大哥虽然是那副德行，但过去也曾是很可怕的家伙。潘卡罗家族的敌人也很多，互相砍杀是家常便饭，根本没有去恐惧退缩的馀地。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被牵连进战斗的。曾几何时我开始对先发制人相当在意。我想要变强。虽然也会有被女人或赌博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不过最後都还是会回到作战和杀敌上。

「你们给我听好，要大闹一场喔。不丶要狠狠地大闹一场，闹得超凶也无所谓。反正怎样都好，总之就是要杀了他们丶杀光他们。明白吗？喂丶你们有在听吗？」

但是，奇罗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放眼望去，每个人都露出沮丧的神情，或是应该说他们都一脸愕然。奇罗无法理解这个状况。他心想，你们这些家伙是白痴吗？不然想怎样？打算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不动，直到敌人开始夹击我们丶然後被打得落花流水吗？这样很有趣吗？

但是，奇罗过去曾有好几次在老爸的命令下使唤别人。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每一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地方，他也知道别人不是光靠心情或气势来行动。换句话说，要有理由。人要展开行动，必须要有能够接受的理由才行。

「那个啊，你们想想。那边啊。」奇罗指指坡道。「还有这边。」这次他往下指。「你们明白吗？就是那个。我们要往上冲。如此一来，虽然下方的家伙可能也会冲过来，但只要我们往上走，就会变得一团乱吧？下方的家伙也会很困扰喔？事情就这样。我说的话你们明白吗？」

「完丶完全听不懂。」

虽然只有波波．佛丘睁大眼睛回答，但不知为何其他人也都轻声微笑，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尽管奇罗觉得自己好像被看不起而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但这下子他们应该不会拒绝跟随自己了吧？那丶要上了吗？要杀啊丶杀啊丶杀啊丶把他们杀个精光，之後不管事情会怎麽发展都无所谓。奇罗全身充满气魄，整个人兴奋了起来。鼻血好像都要喷出来了，而口水也不断流下来。奇罗环视全部夥伴。

「好！你们跟我走吧。顺带一提，没有我的允许，你们都不准死。在我叫你们去死之前，你们绝对不可以死喔。要死的话，也要等尽情杀敌之後才可以。听到没？」

全部的人一齐点头。

正好底下的骑兵也开始行动。

没有迟疑的馀地了。

「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罗跑了出去。只要一开始跑，就不需要考虑接下来到底该怎麽做。奇罗的脚自行动了起来。左手也是。连人造的右手也是。奇罗．潘卡罗的一切，都调整成干架专用。奇罗脚下毫不停歇，左手转动抱在右腋下的RUNNINGFIRE转轴。「喔丶喔丶喔！」不论是反作用力或是威力都比想像中还要强。发射口位於正面稍稍偏右的位置，但由於奇罗正在跑步，所以准头稍微有点摇晃。箭矢束朝手持盾牌的三丶四位步兵兹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地袭击，对方因此东倒西歪。真厉害！竟然可以射穿盾牌！「嘎哈哈哈！」奇罗趁势一边左右摇动发射口，一边旋转转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射弩箭。因为敌方人数实在太多，所以没有必要特别去瞄准，随便射都会中。敌人虽然没被击溃，但似乎也不能保持平静，光用看的就可以知道他们动摇了。说是这麽说，这种动摇在一瞬间内就被压抑住了吧？就气氛上来说好像是我方游刃有馀，但实际上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那个家伙的存在根本就是癌细胞。那个大而无当的家伙。奇罗虽然不停射出箭矢，但对方一点都不显惊讶。他虽然被好几只箭射中，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奇罗的本能在呐喊。就是他杀了他把他收拾掉！RUNNINGFIRE的箭很快地就用完了。奇罗用左手重新把RUNNINGFIRE握好，然後使尽全力丢了出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目标当然是那家伙。

那家伙高举巨大的木槌。

他用力一挥，把从天而降的东西打碎。

把往他飞去的RUNNINGFIRE，变成脚边石板地上的木屑灰尘。

「我正是染血圣堂骑士团亲卫队『制裁之石』队长『盲目勇者』！」

他的粗犷声音让人腹部麻痹，这家伙不仅是身体高大，就连声音也不可小觑。

「你们这些抵抗『真正的预言家』犹大爵士．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团长的『审判』丶罪孽深重的愚者啊！我会用我的手帮你们做好净化的准备！」

「听不懂啦！」奇罗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你给我说些听得懂的话啦！要让脑袋不好的本奇罗大人都可以听懂！」

「换句话说我会杀光你们！」

「嘎哈哈！你行的话就试试看啊！」

奇罗一口气加速，他跟浑蛋勇者之间还有七丶八美迪尔的距离。真是叫人吃惊啊，越接近就越觉得他好高大。他到底是吃什麽长大的啊？老实说，说一点都不感到恐惧是骗人的，但这家伙已经就在眼前了。他又挥动木槌，想要把奇罗打成肉酱。这家伙以外的敌人全都保持队列一动也不动。看来在射击结束之後，他们也从一时之间的动摇中平复下来。最前列因为射击伤亡留下的空位，也由後方的人递补上。其他的夥伴终於来了吗？来了吧？他们确实来了。我们是扬名天下的潘卡罗家族啊。到了这种地步，我并没有因为察觉到恐惧感而四肢无力。我听得见夥伴的呐喊，听得见兄弟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背後推了我一把，让我的力量不断涌现。

突然，奇罗心想，原来就是这样啊。

曾几何时，老爸说过，你若也是潘卡罗家的男子汉，就要有背负兄弟性命的自觉。如果你做不到，你就不是男子汉，只是单纯的小鬼头。

你的意思就是这样吧？老爸。我现在心里这样想喔，为了接下来一定会被如虫子般被杀害的兄弟们，我不拚不行。我得宰了那个浑蛋勇者，只要让那些家伙知道我的厉害，兄弟们也不会被笑吧？就不会有人说，那些人明明都只是小喽罗竟敢对抗我们，是不是脑子坏了啊？因为我们之所以会输，纯粹只是因为我们人少，所以这就可以当成我们并非弱者的证明吧？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死。

这样对不对呢？老爸。我是大笨蛋，所以搞不好误会了你的意思。就算没有错，反正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啊。所以，我才说我是大笨蛋啊。抱歉。真的很抱歉，老爸。很抱歉我是个不肖子。很抱歉我没办法当面跟你道歉，请原谅我说不定会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过，我会尽可能做到我能够做的。我会尽全力之後才死，会让大家看看我的男子气概。

「很好！来吧啊啊啊啊啊啊！」

奇罗在两人即将进入对战距离前突然停下脚步，双腿用力站稳。

盲目勇者的动作一瞬间停了下来。

怎麽了？来啊。试试看啊。上啊。你攻击看看啊。

由於那家伙的脸几乎都被盔甲遮住了，所以无法得知他的表情。但是，他似乎被奇罗挑衅的态度和眼神给惹毛了。他往前踏了一步，用力挥下巨大的木槌。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不仅如此，我全身的毛孔好像都快喷出奇怪的液体了。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可能！什麽？我到底想干嘛？真的吗？要上？骗人。真的是真的吗？我果然太笨了！可是，已经逃不了了，只能干了。奇罗的左手往头上一伸。他替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这跟空手夺白刃相比时间上可说是游刃有馀。一切将在瞬间决胜负。全身的力量都爆发出来。当宽度有两个人张开双臂之长的木槌落下的瞬间，他将动员所有必要的神经和肌肉停住它。

「哈啊啊啊啊嘎」

首先是左手的掌骨「啪！」地粉碎，不一会儿名为左手腕骨的骨头也啪唧地断裂，彷佛就像是左手自行消失一样。而木槌却只是速度变慢了些而已，将会就这样猛烈袭击蹲下来的奇罗头部。但是，这一小段时间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正是右手的义肢铁锤之拳一号出场的时候。

「呼！」

奇罗一边站起来，一边高举铁槌之拳一号。

双膝丶腰部丶肩膀丶右手肘丶然後还有铁槌之拳一号全都是为了互相争战而生丶是我生涯中最棒的上勾拳。

停住了。

巨大的木锤停住了。

不仅如此，木槌还出现了裂痕。它有某部分以金属补强，所以还不至於裂开，但那也不是很细的裂痕。奇罗又再一次针对同一个位置击出铁锤之拳一号。「哒啊啊！」然後又一次。「哒啊！」又一次。「哒啊！哒啊！哒啦啦啦啦啦啊！」他打了好几次，能打几次就打了几次。在浑蛋勇者终於脚步踉跄，收回裂开的木槌前，铁锤之拳一号一直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丝毫不显厌烦。

「怎丶怎麽可能」听到浑蛋勇者因吃惊而仰天长啸的声音，真的让人心情大好。寂静。周遭变得一片静默，胆都被吓飞了。这是当然的吧？实际上，做出这种事的奇罗是最吃惊的人，甚至还吓了一跳。不，这真的很了不起。那种行为他们应该做不出来吧？而且也没必要模仿我。我的左手腕整个全毁了。右手腕也一阵麻痹。啊。我真是笨蛋。不过，虽然是自吹自擂，不过我算是心情很好的笨蛋吧？我只有心情好吗？

「我说啊，你发什麽呆啊，勇者！」

奇罗急速接近呆掉的浑蛋勇者，将铁锤之拳一号由下往上一挥，目标是那家伙的双腿间。这可是一次响亮的打击。即使有装甲保护着，但似乎还是有回响。浑蛋勇者「喔喔」地呻吟，并用左手压住双腿之间。而铁锤之拳一号又在他的右颊上赏了一拳，接着马上又揍了他的左颊一拳。然後奇罗跳起来，用力敲了他的头顶。即使如此他还只是摇摇晃晃儿却没有倒下来的原因，是因为铠甲很坚固吗？还是他很强呢？又或是两者都有呢？「嘎哈哈哈」奇罗暂时跳了下来，回头看着兄弟们。来，轮到你们了。做些什麽吧！一起上吧！虽然他本想这麽说，却反而发出啧的一声。

因为就在兄弟们的正後方，骑兵群正慢慢逼近。最尾端的兄弟已经就快被骑兵的狂潮吞噬了。会被吞噬的。前排中央的骑兵竖立右手持的长枪，往下一挥。「温柔地冲锋吧。」骑兵的速度变快。一位兄弟被长枪刺飞，发出惨叫声。然後是第两位丶第三位。啊啊。可恶。该怎麽办？该怎麽办才好？明明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尽管如此，我胸中的痛苦，又是怎麽一回事？

好痛。痛痛痛痛。这个该不会，就叫做悲伤之类的？是这样吗？我好不甘心丶却无能为力丶好悲伤丶心里无法忍受丶真的好心痛。「干！」奇罗紧咬下唇。「干！」他用力咬破下唇。兄弟们已经不再面向前方了。他们朝着後方，露出害怕的神情，就这样被践踏丶被刺杀丶然後身亡。兄弟们并不弱，明明应该不弱才对，但数量却比不上敌方，所以只能一一命丧沙场。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是潘卡罗家的男人，所以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干干干干！」

眼泪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老爸曾告诉我，男人只能在母亲或深爱的女子死时才能哭。

但是啊，我停不下来啊！我忍不住啊！我已经看不清楚了，连擦泪的力气都没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麽一口事，视野里乱七八糟的。兄弟们丶理应排列整齐的骑兵们，到处都是。全都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一切都欸丶奇怪？

奇罗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因为眼泪的缘故。

而是骑兵的队伍，实际上真的陷入混乱。

他们的队形散开了。

他们飞奔了起来。

有个骑士，以猛烈的气势一匹竟然载着全裸男子的马，往这边跑了过来。

不，然後有多数的骑兵，好像正在追逐这位骑士。

也就是说，全裸男子的马被别的骑兵追赶到此，然後从後方闯入了正准备残杀奇罗他们的骑兵中。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全裸的丶喔不丶他只穿了条内裤

「哥哥？」

奇罗不经意地使用了相当令人怀念的叫法。

但是，毫无疑问地，那是二哥。那一定就是尼诺潘卡罗。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奇罗罗罗罗！弟弟啊啊啊！哥哥来救你啦！你喜极而泣了嘛！是吗是吗啊啊！」

尼诺看到奇罗之後，就一边这样呐喊一边以左手持的剑身敲击马的臀部，加快马腿的速度。光靠右手单手控制马匹，尼诺的技巧可说是相当巧妙。尼诺所骑的马，在完全没有踩死兄弟的情况下穿越了奇罗身边。当奇罗回头望去时，正好是尼诺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马就这样继续前进，当它撞上浑蛋勇者时，马匹不禁後腿直立，发出嘶吼，随後又飞又跳地大闹一场。

因此，那一带的步兵全都被马匹赶跑了。

但是，追赶尼诺的骑兵队，这次改成攻击兄弟们，正在蹂躏他们。被尼诺和追赶他而来的骑兵队弄散的那一队，也立刻重新恢复作战姿势。

「哇哈哈哈哈！一切都照我的计画进行！真厉害！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害我觉得我的脑袋还真是好到令人有点害怕的地步啊！」

「不，完全不顺利啊！你全裸耶！除了一把剑之外什麽都没带耶！」

「白痴！你仔细看！」

「啊？」

奇罗朝尼诺的剑尖所指之处望去。虽然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但随後马上相信了眼前的一切。这不是梦，这也不是幻觉。因为他甚至听到声音。「血！(Sangue)」「复仇！」那就是藉由唱和强行提高士气的话语。「血！(Sangue)」「复仇！(Vendetta)」「血！(Sangue)「复仇！(Vendetta)」那是解放悲伤丶愤怒与憎恨的声音。「血！(Sangue)」「复仇！」「血！(Sangue)」「复仇！(Vendetta)」同时，那也是因讨伐敌人的兴奋而颤抖的声音「血！(Sangue)」「复仇！(Vendetta)」「血！(Sangue)」「复仇(Vendetta)！」

卡雷那人总在日暮低垂时决斗。

时间是在黄昏丶太阳在做垂死挣扎时。败者因此步入黄泉，复仇也就到此为止吧？

无论是被染成血色的天空，或是地上四处横流的鲜血，都被随後而到的夜晚黑暗包围，活下来的人饮酒丶高歌丶跳舞丶做爱丶最後沉入梦乡。

「老爸！乔瑟夫！」

骑兵队瞬间瓦解了。他们被从後方攻击。从沿着表参道排列的废弃老石板屋以及其间的缝隙，陆陆续续跳出人来。他们正是头戴绅士帽丶在西装外罩着风衣丶手上各自拿着武器的兄弟们。打头阵的，是左手戴着与盾牌连在一起的护手丶双手各持一把摩德洛尔刀的「大魔王」安佐．潘卡罗。在他身旁是全身以装甲戒护丶使用长短双棍的「战鬼」乔瑟夫．赞尼尼。由於骑兵队本来就相当密集，所以虽然已经开始冲锋，後排的速度却不快。老爸丶乔瑟夫以及兄弟们紧咬敌方屁股不放，想要把他们一口吞下。应该也有人骑着敌方舍弃的马匹吧？而当中的一人，就是卡尔罗博西。卡尔罗一边巧妙地操控马匹，一边用沙哈．里德鲁所作的「莲华」催促马前进。奇罗知道莲华是把特殊的刀，要套过刀柄上专用的指环来握，因此可以产生比原本的力量还要强的力量，以及更俐落的斩杀。不过，它使用起来也相当困难。奇罗也有借来用过，但完全没办法发挥。光是可以将那把刀施展到这种地步，就算是相当厉害了，因为无论是砍头或砍手都游刃有馀啊。对方喷出来的鲜血也四处飞溅。真不愧是卡尔罗大哥！再说，还有乔瑟夫能以双棍一一殴打马匹让队伍崩溃，而老爸也能用两把摩德洛尔刀见一个砍一个。接着还有人以人类无法办到的跳跃力袭击骑兵，并且专门负责把敌方骑士从马上打下来里克！是里克吗！那个小鬼丶可真厉害啊！然後徒手紧握马腿把它折断丶然後再把骑士拖下来揍死的古怪家伙难道。喂喂喂！乌果这不是复活了吗！那个可怕的乌果！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他已经彻头彻尾变成懦夫了呢！

「你要发呆到什麽时候，奇罗！快跟上哥哥！哇啊哈哈哈啊啊！」「啊丶喂丶喂喂！」奇罗往尼诺背後追去。尼诺看来是想与老爸他们一起连手夹击骑兵队。当然，一旦这麽做，我们就会背对步兵队。浑蛋勇者似乎以很大的声音在发号施令。步兵们全都靠了过来。「这下子不是糟了吗！」「所以说你是笨蛋啊！哥哥不是说过一切都正如我计画吗！只要状况越混沌，对我们就越有利！这是因为！」尼诺不知为何信心满满。但是，真是不可思议。只要面前有哥哥的身影，就让人好安心。即使是不像样的哥哥也是如此。但是以跟全裸没两样的状态毫不畏惧冲入战场上的尼诺，的确有种难以言喻又莫名其妙的异样魄力。面前的骑兵也因为这怪男人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边靠近他们丶加上後方也遭受攻击丶还有活下来的兄弟又再度恢复气势，所以不禁停下脚步，显得有些狼狈。还有人跟自己的夥伴相撞而无法控制马匹，最後因此落马。失去主人的马匹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奔去。小混乱产生了中混乱，最後演变成了大混乱。敌方虽然也互相叱喝鼓励，想要藉此维持秩序，但几乎都徒劳无功。这是当然的吧，干架本来就是这种玩意儿。既然事情演变至此，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决战。我已经连左右前後上下都分不清了。敌人与我方交错丶有人杀人丶有人被杀丶大家互相砍杀。战争既不乾净也不污秽。只有活到最後的人才算获胜，而其他人都是输家。我们毫不留情。面对找麻烦的家伙，我们要彻底杀了他们杀光他们。如果他们不想死，就得跪下来求饶。除此之外我们将全部杀光。至今与潘卡罗家族为敌的人几乎都进坟墓了。这就是潘卡罗家族的风格。奇罗意气风发。这里丶这个战场太适合我了。尼诺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吧？状况越混乱，对我们越有利。原因丶就在於此。「因为！我们是潘卡罗家族！」

在这当中，有个骑兵往尼诺冲了过来。如果奇罗没记错，那应该是率领一队人马带头追赶尼诺的家伙。顺带一提，奇罗也觉得他是於大火灾当晚，在愉快的单挑中把自己右腕砍断的男人。

「我这可不是为了要帮保罗报仇！不过如果让只穿一条内裤的粗心家伙就这样逃之天天的话，我也会很没面子的啊！」

「哈哈哈！太无聊啦啊啊啊！」

尼诺加快速度。这该不会是因为，他全裸？总之，尼诺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往骑兵冲去，以右手拿的剑横砍。尽管这不是他擅长的小刀，却还是成功的砍中了。马的左前腿，被完美地分成两等分。马匹往前一倒，躺在地上，但奇罗却不知道乘坐在马上的右腕仇人怎麽了。因为现在不是关心他的时候。

开始了。

彷佛就像有双隐形的大手从前後把我们夹住，然後用力挤压一样。

以浑蛋勇者为首的步兵丶奇罗等人丶骑兵队丶还有老爸他们都在一瞬间内被卷入混乱当中。

尤其是奇罗所在的中心位置，真的是乱七八糟。

因为撑不住而下马的骑士，被「大魔王」安佐．潘卡罗的摩德洛尔刀劈成两段。老爸砍啊砍啊砍的，已经砍坏四把摩德洛尔刀了。「战鬼」乔瑟夫．赞尼尼则一次用棍子打飞两丶三个步兵。正当波波．法丘被长枪刺倒在地时，另一位跳下马的骑士想要趁乱袭击他，却被尼诺给杀了。乌果把冒出来的步兵的头连同头盔一起捏歪。浑蛋勇者也以坏掉的木槌一次横扫三丶四位兄弟。奇罗发现了身处於这种环境下还意外保持冷静并且发号施令的骑兵，便在他的马腹下方用力一挥铁锤之拳一号。但是，那家伙仍然不慌不忙地飞身跳到旁边的马匹上，把骑在上头的骑士踹下来後，拿起长枪准备丢向奇罗。奇罗一瞬间心想，他丶他就是当时的人！他妨碍了我们的单挑。无论如何，尽管奇罗想要闪避，却有两三个步兵一起攻来。糟了，奇罗不禁打了个寒颤。千钧一发之时，有个人影从侧边进入视线中。是个左撇子，他似乎舍弃了马匹，以独特的刀法用莲

华砍向马头，然後乾净俐落地一刀两断，长枪因此失去准头而刺中了一位步兵。奇罗在跟卡尔罗道谢之前，先用铁锤之拳一号打落靠过来的步兵手里拿的剑，并用力踹了步兵的脸。之後便与卡尔罗背对背贴在一起。「我欠你一个人情啊，卡尔罗大哥。」「不，请忘了吧。」「这可不行啦！」「是吗？」尽管全身上下沾满了飞溅的鲜血，卡尔罗还是相当冷静。多亏有他在，奇罗的脑袋也稍微冷静下来了。原来如此。是老爸啊，老爸。果然啊。正因为安佐．潘卡罗是首领啊。所以才会遭受猛攻啊。要掩护啊，掩护。不过，算了，反正他们也不需要找，因为马上就看到了。

安佐潘卡罗就在战场正中央，没有逃也没有躲。

他背在身上那个能够装载八把摩德洛尔刀的器具，早已不见了。

他现在手上拿的，是最後的两把刀。

老爸的右斜後方有乔瑟夫．赞尼尼，乌果．潘卡罗则在附近蹲着调整呼吸。

而他的身旁，则是手持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剑与长枪丶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丶雄纠纠地作战的尼诺。

而在他们周遭不停活动丶踹倒敌人丶或是拿起小刀刺入敌人的铠甲细缝中来杀死对方的人，正是里克。

而伊比兹看起来像是正在重新整合兄弟们的样子。

或许是伊比兹的所作所为发挥了作用吧？兄弟们开始慢慢靠近首领，陆陆续续集结起来。那家伙丶那家伙丶那个家伙也还活着。尽管有人死了，但还有很多人活着不断努力。

「卡尔罗，我们能赢吧？」「当然。」「说得也是。」奇罗笑了。说得也是。我们会赢，这下子一定可以获胜的。不过自己曾有一段时间觉得已经完蛋了就是。总觉得对方也好像有点要退却的感觉。无论再怎麽看，都像是我方占了上风。奇罗变得相当开心，於是飞身扑向刚好在这时最靠近自己的敌人。那家伙与其说是没有自信不如说想逃跑，当奇罗用铁锤之拳一号殴打他的脸时，他夸张地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因为实在太像在演戏，於是奇罗用力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嘎哈哈哈哈！赢定了！就这样进攻吧！进攻！进攻！往前猛攻！家族万岁(VivaFamiglia)！老爸万岁(Vivapapa)！」光是奇罗因为忍不住而大声呐喊，就让整体气势更为提升。敌人虽然没有全体撤退，但抵抗明显减弱了。安佐．潘卡罗则以强大的力量继续前进。在他的前方，有那位浑蛋勇者。不过，那已经是我的猎物了，我来杀。老爸虽然看起来很强，其实脚的状况不太好。就由我来收拾他吧。这就是孝顺丶孝顺。奇罗正想往前跑。但是突然间却无法迈出步伐。因为他听到了某种似乎弄错了场合的声音。

贤德之人啊，你到底在追寻些什麽呢？

(ItoKashiko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高傲之人啊，你到底在追寻些什麽呢？

(ItoKedaka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啊？有人在唱歌吗？」

我不了解。我不可能了解。

WatashinihaWakaranai.WatashiniWakaruHazumonai.

我愚蠢而悲哀无法了解你。

WatashihatadaorokadeAwaredeAnatanoKotonadoWakaranai.

乌果站了起来，「喔喔」地睁大了眼睛。但是，即使不是乌果也能够体会，这真是美丽的声音。这是令人一听到，胸口就会不由自主激动不已的声音。澄澈丶悲伤丶殷殷恳求般的声音，正在歌唱着。

我只能心意跪地祈求。只能以带罪之身祈求．

(TadaWatashihaHitasuraHizamazuiteInorudake.TsumiarumitositeInorudake.)

因为罪孽深重，我就连哭泣也不被允许，只能诚心祈求。

(NakukotosuraYurusarezuSorehaFsumiyuedeDarenoseidemonakuInorudake.)

听到这个歌声後，不只奇罗他们停下动作，就连敌人也一样。但是，敌人很快地又展开行动，一副完全惊醒的模样。「撤退(Retreat)」「撤退(Retreat)！」「撤退(Retreat)丶撤退(Retreat)！」四处都充斥着这样的声音。简直就像是那些家伙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情似的。敌人开始逃跑，往火焚谷圣堂的方向逃去。不过也有人往反方向丶沿着表参道逆向逃跑。甚至还有人从山崖上滑落下去。当然，一部分的兄弟也开始追逐四散的敌人。甚至还有兄弟成功地追上敌人，并从後方一刀砍倒对方。但是，大多数的兄弟都迟了一步。奇罗也不想去追击了。因为根本办不到。这股颤抖到底是什麽？怎麽搞的？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啊。那是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开始回应美妙的歌声。

啊，一切，妾身曾经渴求一切

Ahhhh,全TEDESU妾WA全TEWO求METETANODESU．

啊，不知其为过错，妾身亦不停止渴求

Ahhhh,其REGAEA过CHITOMO知RAZU妾WA求METE已MANAKATTA

这也是很美丽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模糊，但还是美丽到让人恍惚的地步。

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但是，这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奇罗往後看丶往右看丶往左看最後往前看。

是那个吗？

是个女人。

除了脸以外皆被黑与白之衣遮住的女人，缓缓地走着。

她恐怕是从火焚谷圣堂内走出来的吧？

女人的双手在胸前紧紧相扣，眼睛紧闭着，不停歌唱。

不，她并不是闭眼。

而是双眼眼睑，被不知道是什麽的东西给紧密地缝了起来。

光只是这样就让人有点不舒服了，不过奇妙的事情还在後头。

那位女人的确在歌唱着。

污秽之人啊，你到底在寻求些什麽昵？

ItoKegarawashi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愚蠢之人啊你到底在寻求些什麽呢。

ItoOrokashikiHitoyoAnatahaNaniwomotometeItanoDesuka．

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

但是，却出现两个人的声音。

又怎麽了？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奇罗不清楚，但心脏却噗通噗通作响。女人边走边唱。而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小兵们却避开女人而逃。奇罗心想，现在不是袖手旁观的时候了。尽管如此，但目光却无法从女人身上移开。两个女声越来越高亢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zare蜃憧ReyHOHO两种声音亠父织缠绕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zare蜃憧ReyHOHO啊啊─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好像会发生什麽事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a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是什麽是什麽到底会发生什麽事？

出现了拉扯断裂丶弹跳丶以及毁坏的声音。

突然，女人的身体膨胀起来，好像要破裂似的把黑白色的衣服都给撑破，碎片飞了出去。

那只能称之为肉。

湿黏的丶肿胀的丶青白色的肉块。

肉块被无数条长长的紫色有毒荆棘缠绕着，一边蠢动着流下如脓般的液体，一边不停地改变形状。它似乎在努力，想要变成什麽似的。就是这种感觉，很快地就发现它到底想变成什麽了。

是脸。应该是女人的脸。但是，它却没办法成功。鼻子丶嘴唇丶眼睑丶耳朵丶全都不成形。於是某处的肉又啵地一声膨胀起来，彷佛要重新变化一次。但是，它却没有办法支撑住。当肉越变越大时，偶尔会接近女人的脸，但最後却还是变成了其他的样子，变成相当可怕丶只会给人嫌恶感的样子然後，在它的头顶上，长出了双眼被缝住的女人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先发出惨叫声丶接着如跌倒般逃命，之後就有如连锁反应一般。即使是享有盛名的潘卡罗家族勇士，一旦正视那种玩意儿，也无法保持平静。尽管他们可以为了作战赌上生命，但如果对手是那种诡异的怪物，又另当别论了。奇罗也能够理解这种心情。老实说，奇罗也想逃。因为，那个，有够大的。实在太大了吧？它还会变得更大啊？到底会变成多大啊！现在，大概是什麽程度？五美迪尔？不，应该再多一倍。十美迪尔？不知道。总之，实在太大了吧？而且，它一边膨胀还一边前进。明明就只是张脸，却竟然生出类似手脚般的奇怪东西耶。它正走着，往这里过来了。不好了！

「喔哇哇啊啊！」奇罗一个转身想要往回逃，但右脚踝却被抓住了。被什麽抓住了？奇罗一看，发现那是青白色的丶一直不知道从哪里滴下如脓般的液体丶形体肿胀却又细长的某种东西。奇罗心想，那是「肉管」。「啊嘎！」奇罗被拉倒在地。他想要用脚踹开它，却没有成功。对方的力量真的很强。由於奇罗突然呈现面朝上的姿势，所以後背在地面上喀啦喀啦地滑行着。「呜嘎嘎嘎嘎嘎」奇罗被「肉」拉了过去。而且不只奇罗，还有好几人，或者搞不好有几十位兄弟们，都被从那个肉块中发芽後慢慢长成类似触手的长肉条给捉住，接着被拉倒在地真的吗！这是真的吗？那是什麽？竟然会有这种东西吗！奇罗望向自己被拉扯过去的地方。他本来很不想看的，但最後还是看了。早知道还是不要看的好。

肉块中间，有一张血盆大口。尽管它一直黏糊糊地不断溶化，但还是看得出那是张嘴巴。口腔则全部呈现黑紫色。换句话说，我们是饲料吗？我们要被吃掉吗？我们是食物吗？我的肌肉僵硬，一点也不好吃啊。但是，我却停不下来。原本奇罗的左手腕早就呈现无法使用的状态，而右手也变成了铁锤之拳一号。这下子就连用手指头勾住石板的突起处都做不到。我无法抵抗。我已经完蛋了，会被吃掉。被吃掉？啊啊。会被吃掉。不行吗？我只能放弃啊。奇罗闭上双眼。就在这个时候。

「呼！」

奇罗没有马上停了下来。他的身体顺着惯性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丶二次後，不停滚动。奇罗睁开眼睛，一时感慨万千。

「不要紧吧，奇罗。」

是老爸。老爸站在比奇罗还要更前面的地方，用摩德洛尔刀斩断触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奇罗的人，正是老爸。仔细一看，才发现尼诺丶乔瑟夫丶还有里克他们，都各自为了拯救其他兄弟向触手挑战，有人成功也有人失败。但是，拯救奇罗这条小命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老爸。这件事总觉得叫人莫名的开心。不过，现在并不是可以慢慢回味这股喜悦的状况。

「快点站起来！下一波攻击就要来了！」「是丶是的！」奇罗慌慌张张爬了起来。事实上，肉块又从各处接二连三地伸出了触手。老爸虽然用双手的摩德洛尔刀确实斩断袭击而来的触手，但他一直忙着重复这个工作，而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如果奇罗可以帮忙就好了，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却帮不上什麽忙，只能躲在老爸的身後，以免妨碍老爸。就连总是以掩护老爸为第一要务的乔瑟夫似乎也自顾不暇，而被砍下来的触手还一直不停地蠕动丶看起来十分恶心，而兄弟们也慢慢地被吞噬掉，还有兄弟自暴自弃地从山崖上往下跳接着，奇罗察觉到，老爸的肩膀因喘息而颤抖，动作也越来越不俐落。带着旧伤的脚好像让他很痛苦的样子。该怎麽办？我丶到底该怎麽办才好？有没有有没有什麽办法啊。有没有丶我可以做到的事？没有。什麽都没有。干。干干干！结果，还是没有办法吗？我是没用的儿子吗？我很无能吗？我果然因为太笨了所以无能为力吗？抱歉，老爸。我竟然是这种儿子，真的很抱歉。乾脆，往前冲算了？

「还不是时候！」

老爸彷佛看透奇罗内心似的这样呐喊。而就在这同时

有东西飞了过来，是从後方飞过来的。应该说，奇罗最先目击到的，是肉块被刺中的场面。而这些东西陆陆续续飞了过来。因此，过了一会儿，就能够明白有东西不断从後方飞来。

是箭。

沿着抛物线丶应该从很远的地方射来的箭，每一支都射穿了肉块。

原本就这个巨大的臭怪物而言，普通的箭应该不痛不痒吧？才刚这样想，箭就开始集中火力攻击目标。它们朝肉块顶上冒出来丶眼睛被缝住的女人头部飞去。奇罗心想，那恐怕就是它们的目标。女人头部附近中了两丶三支箭，接下来，箭更命中了女人的额头。就在这个瞬间，肉块和触手的动作顿时停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罗堵住耳朵想阻绝女人刺耳的惨叫声，回头找寻射手。到底有几人呢？五人？十人吗？不全都不对。

站在那里的，只有三人和「一只」而已。

而当中拉着弓的人，只有一位。

而且，那是带着一只体格相当健壮的纯白色大型犬，有着一身令人颤栗的黑色肌肤的美女。奇罗总觉得在哪里看过她，而且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到底是在哪里丶在何时见过她呢？

无论如何，奇罗倒是很熟悉剩下的两位。

两人并肩跑了过来。

其中一人将高级订制服的华贵开襟绑带长袍反穿，及肩的黑发随风飞舞，带着蓝色的黑瞳隐藏在丹．罗森的崭新墨镜後方，以宛如疾风的速度前进。

另外一人的金银色发丝散乱，她丝毫不在意身上以黑红白三色搭配成的连身围裙裙摆掀了起来，反而发挥了与清纯可怜又带有飘渺感的容貌完全不相称的身体能力，踏着如羚羊般轻盈的脚步前进，速度完全不输给主人。

两人不一会儿便追过了奇罗和安佐潘卡罗。他们与我方擦身而过。这时，其中一人的墨镜在空中飞舞，而他整理得相当整齐的八字胡确实浮现了微笑。

「老头子退下吧！」

能够对潘卡罗家族的首领说出这种话的人，就只有他。

强．杰克．顿裘克。

老爸一边目送这年纪比自己小许多的难得友人背影，一边有些呆然地喃喃白语。

「你对我而言，真的是小丑啊。」

奇罗深有同感，只能点头称是。不只是奇罗，在场的任何人，应该就连逃到火焚谷圣堂附近的敌人，也都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大家都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眼睛被缝起来的女人虽然还在发出惨叫扭动脖子，但肉块又开始继续活动。它又开始重复这边膨胀丶那边凹下去的动作，紫色的荆棘不停地捕食人肉丶流出紫色脓液，而新触手的芽又开始冒了出来，原本瘫在地上的触手又重新恢复了力气。而且总觉得肉块身上有如脚的部位又开始前进了。如今，长宽皆有十美迪尔以上丶或是搞不好有十五美迪尔以上的巨大怪物往这边靠了过来。更何况，触手正从上方从前面从右侧从左侧袭击而来。这简直就像是肉块的海啸丶或是肉块的豪雨。

裘克和他的女侍克罗蒂亚，却完全不往旁边看，只是一心一意往前奔。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们。

甚至无法碰触他们。

他们越来越靠近。

十五美迪尔。

十美迪尔。

五美迪尔。

奇罗在这个时候才首次日击，那是他怀抱淡淡初恋的对象。奇罗从未见过有其他女人比她还要美丽。她由金银色点缀丶是专属於强．杰克顿．裘克的女人。但是，仔细一想，奇罗也没有自信可以正确说明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什麽关系。岂止如此，奇罗就连她是「何方神圣」都不清楚。他这才想起了这个事实。

「克罗蒂亚！」

「是，主人。」

裘克从腰间的刀鞘中拔出长剑，克罗蒂亚则停下脚步。裘克在克罗蒂亚稍微前方的位置屈膝丶变成半跪姿势往前一刺。他面对从四面八方而来的触手，一刺再刺丶不停地刺。他在克罗蒂亚的四周以高速丶复杂到眼睛无法清楚捕捉的程度丶但却又依循一定的道理而没有一丝多馀的步伐绕圈，刺中所有的触手。「千之贯通」，据说被这个魔导王时代秘宝刺穿的人，会感受到有如雷殛般的冲击。事实上，当裘克的刺击正中触手时，就会喀喀地飞溅出细微的电光，绝无夸大其词。那些没有被斩断的触手之所以会失去力气垂落到地面上，都是多亏了那把长剑的特殊效力吧。尽管如此，他的动作到底怎麽办到的啊！比起秘宝的威力，奇罗反而更加在意裘克本身。奇罗虽然明白他的步伐依循一定的道理，但奇罗却连「道理」到底是什麽都不知道。即使如此，他还是感受到了。他那个步伐，一定不是较好的，而是最好的，彷佛是在高达数百次丶数千次的练习下所完成的动作一般。奇罗不禁看得出神，甚至忘记注意克萝蒂亚。等到他回过神来，才惊觉克罗蒂亚的全身已经被那个包围起来了。

那看起来像是黑烟。换句话说，如果说有黑烟的话，那也可以说有如黑雾般的东西。不过，那当然不是黑烟也不是黑雾，那是从克罗蒂亚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虽然这样说很奇怪，但看起来就像是这样。那个从克罗蒂亚身上散发出来，或说是克罗蒂亚产生了它丶然後包围克罗蒂亚丶如螺旋般越升越高丶渐渐凝固慢慢地变成了某个形状。

是镰刀。

在搞不好有四美迪尔长的巨大刀柄前方，备有狰狞而弯曲的刀刃，形成一把与克罗蒂亚的身体明显不相称丶散发出微微绿光丶过於巨大的凶恶黑色长柄镰刀。

「『纵断』！」不过，克罗蒂亚彷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一丝重量地轻舞那把大镰刀。她追过裘克，迈出三丶四大步，然後挥舞镰刀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使用菜刀一样轻松。但镰刀所带来的破坏却非比寻常，跟菜刀完全不一样。镰刀发出了只能用嘶唦喀喀喀喀喀来表现的奇妙凄绝声响。与其说镰刀砍断了肉块，不如说镰刀一点一点地削下肉块。从肉块下方的伤口中喷出脓液，降在那一区上。克罗蒂亚接着立刻把大镰刀横向一挥。「『薙倒』！」那个怪声响又再度回荡在空中。大镰刀将刚刚的伤口沿水平方向锯开。如此一来，那已经不是伤口，而可以称为洞了。肉块开始颤抖，发出了撑不上是声音的声音。祸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接着，接下来又是一击。

「『锁缚』！」克罗蒂亚往後一跳，让大镰刀的柄立在地面上。於是镰刀整个崩解，有如沙堡一般瓦解。不过，大镰刀并没有消失。崩解的大镰刀化作黑雾，接着马上变成了其他的形体，从克罗蒂亚的双手开始缠绕丶然後慢慢延伸变长。果然是带有绿色光芒的丶黑色锁炼。那跟克罗蒂亚的手腕一样粗的锁炼，一定有数条丶喔不丶是数十条。锁炼开始缠绕肉块，用力束缚住。刚刚差点要开始暴动的肉块受到束缚，无法动弹。「主人！」到此为止都只是准备工作，如今才轮到主角出场。

那就是强．杰克．顿．裘克。裘克竟然跳到锁炼上，开始在上头奔跑。他往前奔跑，往上奔去。奇罗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心想，这不一样，不一样啊。这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吧？这是我完全陌生的世界啊。而且应该不只我这麽想，乔瑟夫丶哥哥们丶卡尔罗丶就连老爸一定也是如此。这并不是力量或气势的问题。总之就是不一样。就像人类无法如鸟一般飞行，但并非因此鸟就比人类优秀，而老裘克和克罗蒂亚也是如此。他们跟我们不同，他们活在另一个世界当中。

住在另一个世界的裘克，最後终於或许应该说，相当轻松地爬到了肉块顶端。

奇罗也明白裘克想要做的事，这是任谁都可以想到的攻击方法。但是，能否做到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即使想做，却会因为办不到而感到困扰。如果可以轻松做到，就用不着这麽辛苦了。不过，这是奇罗他们的状况。裘克则不同。他成功了。

目标是头部。

额头正中一支箭丶双眼被缝起来的女人头部。

裘克轻松地将肉块当成踏板，反而优雅地跳了起来。

瞄准目标的「千之贯通℉刺击起来可说是神速。

原本应该喀地一声电光四散。

但却没有发生。

「什！」

女人的头部消失了，沉下去了。不丶正确来说应该是被吸进去了。女人颈子以上的地方，咻地一声被吸入肉块当中。「千之贯通」刺了个空。而几乎在同一个时刻，肉块的表面开始波动，让裘克的处境变得比站在面对大风大浪的船上还要险恶。裘克平衡不了而摔了下来。他在肉块上弹跳，跌落下来。「啊！」本以为心脏会就此停止，不过克罗蒂亚的锁炼立刻离开肉块，缠绕住被抛到空中的裘克身体。不知道是在这一瞬间丶在那之前丶或是在那之後。「『羽散』！」锁炼又变成了其他的东西。这次是黑色的羽毛。比真正的羽毛还要大的黑色羽毛大量地飞散。裘克被黑色的羽毛包围住，就这样以称不上是落下的速度降落，平安回到地面上。出事的人，反而是克罗蒂亚。

克罗蒂亚看到裘克平安着地之後，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在地上。

裘克似乎早就预测到这个状况似的，他立刻抱起克罗蒂亚，边跑边呐喊。「撤退丶安佐！再这样下去只会白白牺牲！我叫你撤退！」站在奇罗正前方的老爸只在一瞬间内踌躇了一下。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已。奇罗绝对没有质疑那一瞬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在这段时间内，一度消失在肉块内的女人头部，又在跟刚刚不同的地方出现在感觉比刚刚稍微前面一点的位置，这件事也的确是事实。老爸一边环顾周遭一边大喊。「撤退了！不要回头！专心往回跑！撤退丶撤退！」和肉块上的女人头比起来，不知道是谁比较快呢？

「MelgZelgRevNav远炎近火KreyBrey动乱炮危黄回回JenRenD」

RyyyyyyyyyyShhhAhhhhhhhRyyyyyyyyyAhhhhhh．

眼睛被缝起来的女人，应该跟肉块上的嘴巴同时各自唱起了不同的内容。

潘卡罗家族的全员，在首领的命令下开始撤退。就在这个时候！

四处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彷佛是只剩下最後一口气的太阳突然活了过来一般。但是，那是很小的太阳。而且，还有好多颗。

是火。是火球。喔喔。呜喔喔！好热。烟雾弥漫丶火花四散。火在燃烧。有人烧起来了。有好多人丶好多人，逃到一半的兄弟们在燃烧，发出烧焦的味道。那是血与肉烧焦的味道。就算幸运没有被火球直接命中，却会被卷入身旁的火炎中。奇罗步履蹒跚，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奇罗！你是笨蛋吗？快逃啊！」在老爸的喝叱之下，奇罗的双脚总算恢复了力气。没错。快逃。我要逃走。如果不逃走，就会死。就会死掉。可是，老爸呢？老爸正以右手拿的摩德洛尔刀为拐杖，左手按着膝盖。老爸的左膝在过去被曼夫雷德一家绑架监禁时受到拷问而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之後也没有好好接受治疗，所以几乎派不上什麽甩场。他今天却以这样的膝盖，如年轻时一般作战。他奋勇作战，太勉强自己了。奇罗想让老爸扶着自己的肩膀，却被老爸拒绝了。「闪开！够了，你快逃吧！」「可是！」「──安佐丶你！」穿越火炎而来的人，正是裘克。克罗蒂亚则躺在裘克的双臂中，似乎失去了意识。老爸看到之後，便对裘克怒吼：「你也一样！赶快带克罗蒂亚小姐到安全的地方去！」「闭嘴丶克罗蒂亚是我的」「她是你很重要的女人不是吗！我这双眼睛可没有瞎到那种地步！快走！」裘克满是杀气地瞪着老爸，嘴角也不停颤抖。就在这时，四处的火焰又轰隆隆地卷了起来。「呜」「呜哇哇啊！」「咳！」火焰甚至在很近的地方燃烧。奇罗他们都失去了平衡。老爸不禁大叫：「快走，强．杰克．顿．裘克！我不想再受你照顾了！」「随你便，老顽固！」裘克转身离去，不再回头。奇罗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不知道该怎麽做才最好。因为他是笨蛋吗？是这样吗？可是，又不可以对老爸见死不救。绝对不可以，是吧？所以说吧？

火焰在爆炸。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被直接击中，只能想成自己运气好而已。烟雾也很大，声音也很吓人。在这当中大家却聚集过来。乌果丶只穿一条内裤的尼诺丶乔瑟夫．赞尼尼丶卡尔罗博西丶伊比兹丶里克，还有其他的兄弟们。老爸因此勃然大怒。好久没看到老爸这麽生气了。「你们到底在干什麽，这群白痴！全部伸长脖子聚在一起想等死嘛！听好丶这是命令！快逃！活下去！卡尔罗，你曾经说过吧！如果我叫你死你马上就可以去死！那麽我叫你快逃！让这里的夥伴们成功脱逃给我看吧！」奇罗打从心底觉得相当佩服，卡尔罗死到临头还是毫不慌乱，他虽然露出一副亲手杀死双亲的表情，却一边回答：「好的。」一边颔首。然後，他拖着伊比兹和里克，强迫兄弟们撤退。他的态度就是一副如果现在不撤退我就杀了你的样子。可是啊，不好意思啊，卡尔罗大哥。我们果然跟卡尔罗大哥不同，我们是不肖子啊。没错吧？卡尔罗大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放过我们吧？

「那，乌果哥哥，那边就拜托你了。因为我的左手已经完蛋啦。」「是吗？我知道了。那尼诺，那边就交给你罗。」「呼。了解。不过，奇罗，你那个右手，派得上用场吗？」「不要紧的。它比只穿一条内裤的哥哥还要有用喔。」「啊啊，乔瑟夫也来帮忙。」「当然，少爷。」大家连成一气，奇罗和乌果和尼诺还有乔瑟夫四人一齐扛起了老爸。「笨丶你们！想丶想干嘛！放我下来！」老爸虽然理所当然地发脾气，但我们可是有四个人。我们无视於老爸的抗议，开始跑了起来。「混帐！你们，竟敢不听父亲的话！」「不不，我们是不成才的儿子啊。真的很抱歉啦！」「我的话，跟乌果或奇罗不同，并没有不成才就是。但我确实不是顺从的儿子。」「我简直没资格当长男啊。非常抱歉，爸爸。因此，我不能听您的话。」「不不，我可不认为你们是这麽恶劣的孩子啊。再怎麽说，就算父亲那边有什麽问题，你们也继承了那位母亲大人的血缘啊。」「竟丶竟敢擅自！放我下来！我安佐．潘卡罗丶竟然被人扛起来搬运！」

唉，不用在意啦，老爸。家族当然很重要，想让赤足地区的人都有工作也是件好事，我也不是在说自尊啊丶面子什麽的都无所谓不过我们，是一家人吧？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吧？

所以，我们才会拚命的逃跑。火花很热，在地上滚动的焦尸惨不忍睹，我被烟呛个半死，左手现在也痛得要命，总之就是情况惨烈，但总之我们还是逃了。逃啊逃的，大家都不发一语，心

里只想着逃跑。只想要逃走，让大家都活下来，大家一起再次复仇。至少我一点也不在意到底是什麽东西从後方追上来，我只看着前方。我心想，应该可以成功吧？我有这种预感。直到被大家扛起来丶唯一看着後方的老爸大叫为止。

「不行，有东西过来了！」

老爸应该说了类似这样的话。我的确记得好像有听到什麽声音。之前听过好几次的咒文没错丶那应该是魔术的咒文，和现在这个声音完全不同。难道是别的咒文？奇罗他们虽然不清楚，却一起停下脚步回头看。奇罗心想，啊，眼睛对上了。那是肉块的眼睛。有如融化起司般的眼睑深处，可以看见有如眼珠的东西在闪烁。肉块则张开大口。克罗蒂亚砍的伤口，早就不知道消失到何方了。而黑紫色的口腔深处，有东西正在摇晃。那个，不知道是否能以蓝色的火焰来形容呢？真是太可怕了。奇罗感受到了类似压倒性力量的东西。而卡尔罗则从远方喊叫着。奇罗甚至觉得可以听见裘克的声音。

他并不清楚之後会发生的事情。

应该说，奇罗几乎什麽也没做。

因为在他展开行动之前，乌果丶尼诺丶老爸丶乔瑟夫都接二连三地扑到对方身上。奇罗不清楚大家的顺序丶到底谁在谁的上方丶或是谁在谁的旁边。他甚至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以及接下来到底还会发生什麽事情。奇罗的身体完全被压在下方，他什麽也看不见。好痛苦。好可怕。真的可怕得不得了。於是奇罗并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忍不住大声询问：「为什麽！」

就在这之後。「父母保护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虽然你脑袋不好，但你终究还是弟弟，而我是哥哥啊。」好热丶好热丶好热丶好热。「原谅我身为长男却只能这样做。」「多保重。」这些，全部都是我的幻听？我看不见。但是，我却感受到可怕的火焰正在狂放肆虐。奇罗好热丶好热丶他陷入了灼热的黑暗中。整个人好像快融化一般。但是，自己绝对不可能会融化。因为大家都在帮我阻挡火焰。奇罗只能理解这一件事情。不知道是谁，最後说了一句话。「奇罗，接下来拜托你了。」那就是叫我要活下来的意思，叫我要忍住。奇罗心想，自己绝不会死。我不会死，绝对不会死。我岂能一死了之。为了这个目的，奇罗就算逞强也打算继续保持意识清醒。就算身带烧伤以及其他的负伤，不管那些伤口多麽疼丶多麽痛丶多麽令人想流泪丶令人想要哭喊，我都会活下去。我会活给你们看。我会活着丶给你们瞧。我会活下去。我会活下去。我会活下去。就这样，终於，有人把我拉了出来。那是我。是我的身体。在我身上的人是刚刚曾在我身体上方的人是刚刚曾守护我的人是但是，我这副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我，还活着吗？我不知道。我睁不开眼睛。「奇罗少爷！」卡尔罗？「喂丶里克！你想做什麽！快闪！」里克？我丶是？

8

我不认为这一切都是错误。

诞生於世。被制造成这副德行。无法完成被赋予的使命。被放逐出境。在海上漂流期间却无法选择死亡。漂流到赤足海岸上被璐卡发现。在萝拉家受到照顾而留了下来。对於大家的温情心怀感谢。渡过了一段很重要的时光。喜欢上大家。在潘卡罗家族中受到卡尔罗．博西和安佐潘卡罗的器重。还有家族中的所有人都善待我。

如果我想要切断这些关系，随时可以一刀两断。我并非做不到。而是我不去做。

这里待起来好舒服丶好快乐，有好多美好的回忆。我终於可以自然地展开笑颜，心中也不禁期待，或许，搞不好，我可以就这样伪装成普通人的样子活下去。我可以变成人类丶能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我想当人类，想以人类的身分在这个城市活下去。我想以人类的身分，陪伴在某个人的身边，紧紧拥抱某个人，然後也被紧紧拥抱，一起互相分享，一起活下去。

我好後悔。

不管多麽後悔都不够。

我明明就不可能办得到。

我伪装成人类丶说着谎言丶欺骗大家丶无论到哪里都拘泥在这一点上，结果我到底失去了多少重要的东西？

已经够了。如果为了我的任性，而让最重要的东西受到伤害，或是因此失去最重要的东西，那还是放弃吧。我得放弃才行。我明明就是这样想的。

不顾卡尔罗的制止而往肉块冲去的里克，对於事到如今仍未改变的自己，只感到十分愕然。或许因为自己正受到卡尔罗丶伊比兹丶还有其他熟人的注目吧？难道我还想要继续说谎吗？谎言已经完全渗入体内，无药可救了吗？结果我要比半途而废还要不上不下。里克躲过触手，接近肉块用力一砍，只稍微被脓液喷到了一点。做出这种事，又会怎样？我必须做的，并不是这件事。不对。这绝对错了。

我必须终结一切。

哈维杀了萝拉，老实说我不明白他的动机。不过，我知道有人在怂恿哈维。染血圣堂骑士团。没错，那些烧光红线地区丶杀了一堆潘卡罗家族的夥伴丶杀了一堆无罪之人的敌人。敌人。可恨的敌人。红底上的黑十字。敌人。我必须杀了敌人。我必须诛杀他们。敌人。敌人。他们的中枢就是那个。

「里克，回来！奇罗少爷还有呼吸！我们暂且撤退！里克！」

不用了。我不回去，也不回头。卡尔罗先生，我也不听你说的话，因为我马上就听不见了。我即将变化。不对，不是这样，我只是恢复原状而已。我要变回我自己，变回原本的我。我最擅长拟态了。那是我丶身为赝品的我最厉害的特技。我不认识我模仿的那个对象。那个对象，是那个国度的王子，真正的国王生下的最後的王子。我则被制作成王子的赝品。赝品不只我一人，还有好多位。我只是当中之一，前途有望的一人。我是擅长拟态的慰藉品王子候补。

可是，那只是拟态。终究只是拟态罢了。骗人的外皮马上就会剥落。璐卡。啊啊，璐卡。我跟你好像。你似乎总是避人耳目，在深夜的海边练习压抑特殊的能力。我为了不要让这张骗人的外皮剥落丶为了不要让拟态失效，每天每天，每一个时刻都是特训。我一直很害怕，我一直很胆怯。如果因为某些意外而让拟态失效了该怎麽办？如果原形毕露了该怎麽办？

所以，我总是很稳重，总是保持微笑。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压抑自己的欲望。我努力不要让本性显露在脸上，努力不要太过用力，努力扮演人类的样子。因为，如果不这麽做，就会原形毕露。就会被人发现我是赝品丶会被人察觉我不是人类。

但是，我的右手已经开始变化了，左手也慢慢改变。抱歉，璐卡。我原本的肌肤并不白，而是灰黑色的。它不柔软，而是硬的，相当坚硬。因为我是个混合物，所以并非常人可以一眼指认出来的生物。我总觉得自己像是随便混合各种生物的特徵而制作出来的光是如此，我的整体非常不平衡，相当丑恶。至少如果人类看见了，一定会觉得很丑恶吧？我自己也觉得很丑。这就是我。我真是大骗子。我欺骗了大家。

我是为了作战，虽然如此，却好像要逃离什麽似的飞奔着。

这双脚也正在裤管下变化吧？

我已经远离肉块了。我往火焚谷圣堂方向跑去。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士兵们，每个人看到我都吓了一跳，甚至还有人因此让路。就算他们没有这样，也抓不到现在的我。正在变化的我，与他们擦身而过。或者说，我飞越而过。我的脸一定也开始改变了吧？皮肤变成灰黑色，逐渐硬化。骨骼也慢慢改变。只有眼睛应该还是红色的。只有眼睛无法改变。现在的我，应该已经称不上是人类了。我现在无法好好吐出语言。我不是人类。

我是赝品。但是，我好想当人类。我往前奔跑，轻松甩开追兵，闯入火焚谷圣堂中。当这座建筑物还被称呼为奥斯特罗斯神殿时，我曾来过两次。我知道，这里的构造并不复杂，只要穿越天花板又长又宽又高的石造走廊即可，追兵追不上我的。我独自奔跑着，身上穿着的人类服装已经变得有些紧绷了。我没有脱掉它们，而是撕碎它们，将它们舍弃。我也不需要人类的武器，我的身体就是武器。我一边跑着，突然想到，就算如今有人看到我，也一定不会发现那就是我。璐卡丶拉恰丶乔治丶史黛拉丶泰德丶安娜丶咪咪丶卡尔罗先生丶伊比兹先生。任谁都不会发现吧？他们不可能认出来的。既然如此，我到底丶是谁呢？

或许，我正是为了寻求这个答案，所以才一直跑着。

我为了找寻答案而爬上好长好长的石梯。

前方就是礼拜堂。那是没有墙壁丶仅仅只用数十根柱子支撑天顶，能够一览无限宽广大海的「大祈祷亭」。

我一脚踏入那里。

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的另一端。

仅仅染红了一点点西方海面。

海风吹拂着。

虽然天色应该暗了下来，但对我来说却没有关系。我的眼睛确实捕捉到了单膝跪在「大祈祷亭」的中心丶双手合十丶头低下来的人类身影。在那个人身旁，有一匹高大的黑鹿毛马。马好像也跟人类一起献上祈祷般丶或者应该说好像为了不要妨碍人类祈祷般静止不动。这里好安静。浪声丶风声丶还有追兵的脚步声，我都已经听不见了。是时候来做个了结了。不，开始演奏终曲吧。我努力模仿人类的声音。

「你是丶犹大爵士吧？」

人类一语不发地站了起来。

他面向这边。

敌人。

这是敌人吗？

他的年龄无法让人一日了然。看起来像是三十岁丶也可以说是四十岁。五官轮廓相当端正。与其说是骑士，不如说有着贵族般的风貌。但是，在柔和当中，却带着严肃感。他那往前直视的眼神虽然让人感到坚强，却又带着温柔。这是敌人吗？他身上刺绣精致的外套丶红黑色的铠甲丶以及背上背的大剑，的确每一件看起来都像是逸品，沾染上战争的气息和鲜血的气味。但是，这就是敌人吗？就是这位男人吗？

「我知道你将到这儿来。」

他低沉的声音，也出乎意料地悦耳。

「污秽者啊，的确，别人称呼我为犹大爵士。我的名字是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我是听从罗榭的声音丶以罗榭之名进行『制裁』之人。」

里克曲膝将重心放低。我知道你将到这来？为何？污秽者。为什麽他要这样称呼我？里克有好多疑问。不过，算了。没关系。我要杀了这个男人。我这双手比钢还要坚硬。长长的爪子甚至可以撕碎铁板。犹大爵士。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我要杀了这个男人。

「光是杀了我一人，『制裁』是不会停止的喔。」

「如果丶只杀你一人还不够丶的话我会在丶杀了你丶之後杀死其他人杀光所有人。」

「这是为了爱吗？为了幸福吗？为了复仇吗？」

看到犹大爵士轻轻举起右手後，马匹慢慢地走到他身边。犹大爵士抚摸马腹，并且拿起挂在马鞍旁如长枪一般的东西。那个东西看起来十分老旧，表面全都雕刻了各种细细的花纹，与其说是实战用，不如说比较像是仪式专用的物品。重点是它那有如阖起来的伞般形状的尖端，并没有尖到足以刺杀人。更何况，尖端上方还开了八个小洞，不知道这是不是为了装饰用？

「污秽者啊，你错了。我明白，我听得到」

接下来犹大爵士彷佛真的在倾听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似的，他的视线在空中游荡，旋即立刻产生变化。他开始颤抖。犹大爵士的全身开始不停颤抖。不仅如此，他的头发也全部竖立起来。他不但翻出白眼，就连牙齿也因为紧咬在一起而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啊啊。啊啊我听得到」犹大爵士笑了起来。「我听到罗榭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麽。我看得见！」

里克立刻展开行动。这是因为犹大爵士把长枪的尖端对准了里克。不，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没必要展开行动。那把长枪最多两美迪尔。里克和犹大爵士中间相隔了约五美迪尔远。尽管如此，里克的身体自行作了反应。他想要闪躲，因为长枪变长了。不对。那不是长枪本身，而是从本以为是装饰的小洞中射出了有如光的聚合体般细长的东西，直接以里克为目标飞了过来。好快。由於事出紧急，所以里克来不及闪躲。「呜」腹部吗？并不是腹部正中央，而是稍微偏左的地方。光。那是光。光之长枪。那个武器灼伤了我。血。是血。我也会流血。我的血，是红色的。简直就跟人类一样。尽管我并不是人类。

光之长枪突然消失不见，里克差点要跪到石地板上，不过他总算是忍住了。

「来吧。污秽者。我要救赎你。」

「什麽丶救赎！」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又不想被救赎。我只是只是想要守护而已。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了。我在想我应该要做什麽，在想我应该能够做什麽，结果一切都太迟了。我应该要早点下决定才对。我很清楚丶很後悔。可是，这样应该比什麽都不做要来得好。我要杀，我要杀了犹大爵士，接着要杀了那个肉块妖怪，还要杀死其他的骑士。我往前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的速度很快。因为我不是人类啊。我假装要以放低重心的姿势往前冲，却突然跳了起来。人类的肉眼无法追上我的速度。犹大爵士的双眼，只会看见我像突然消失在眼前一样。换句话说，或许我的残影瞬间烙印在视网膜上也说不定。我从空中袭击他。我要杀人，要杀死敌人。我要杀了犹大爵士。然後，我必须实践诺言。我有约了。我可不能背叛诺言。我要趁现在解放所有凶暴的力量。我的全身都为了这个目的而调节，肌肉也鼓成好几倍大，灰黑色的皮肤上浮起无数条筋，爪子和牙齿也不停伸长。我化为杀意的聚合物，发出如猛禽般的怒吼。「S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

我跟璐卡约好了。

我要一直陪在她身旁。

我一定会回去的。

我一定会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回到你的身旁。

如此一来，你能不能紧紧拥抱我呢？

虽然我是骗子，但是否可以请你拥抱我呢？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驾驶亚良吉斯．罗告诉我们，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这当然代表搭乘高速马车飞翔列车的旅行，即将告一段落。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丶莎菲妮亚以及卡塔力一起守在窗边，等到这一刻到来。虽然马车乘坐起来感觉还不坏，不但能看到各种不同的风景，无聊的时候也有人可以聊天，所以不会有任何的不自由，但我对於坐马车还是感到有点腻了。不但针对由莉卡教我的鹌流古式战斗术进行想像训练，也拜莎菲妮亚为师尝试了一点初步的魔术，或是在狭窄的空间内尽可能地拉筋，但是一直这样杀时间，也终於到了极限。而这种情况并不只发生在玛利亚罗斯身上。虽然多玛德君无论白天晚上都一直睡觉，而胡子还是一样沉默寡言，但从昨天开始，大家的话题就开始围绕在到了杰德里要做些什麽丶要去哪里丶要吃什麽丶啊啊怎麽还不快点到达之类的事情上。

现在，马车内的气氛因为有些雀跃的期待以及没有危机意识的紧张感而变得有些奇妙。不知为何大家都不发一语。明明可以闲聊，但似乎大夥都抓不到开口的时机而陷入一片沉默。

不过，算了，反正之後卡塔力就会「呀呼！」地发出黏腻又高兴的欢呼声吧？而玛利亚罗斯听到後就会马上吐槽他，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则会在一旁可爱地骚动着，皮巴涅鲁的嘴角也会因此露出些许的微笑。多玛德君则会打着哈欠，而胡子还是保持沉默寡言。玛利亚罗斯的眼前浮现了这样的光景。

话说回来，虽然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很多形容，但没有实际用肉眼看过，还是没有办法想像。杰德里到底会是什麽样的城市呢？因为它被人称作沙蓝德第三大都市，所以一定是相当大的城市。玛利亚罗斯近几年都没有在艾尔甸以外的城镇停留过，所以无论看到什麽恐怕都会觉得很新鲜，如果有看到珍奇的东西，也想当作土产带回家。对了。土产丶土产。要记得给莫莉带土产。还有，也要给佩儿多莉琪一份。然後是不丶其他人就不需要了。嗯，不需要，反正我决定要跟那家伙说再见了。不过说再见也没什麽意义就是。我为了这件事反覆思索了好几次，无论再怎麽思考结论都是一样的，总之我现在想要忘记这一切。应该说，我现在还不需要考虑回去以後的事情。反正根本就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仅管如此，目的地真的快到了。马车前方出现一面城墙。城墙的另一端就是杰德里。卡塔力终於耐不住沉默了吗？「啊我不行了。」他一边说一边朝窗户伸出手，一口气将窗户全部打开。风吹进了车内。「呀呼！呜呼呼呼哈啊！是海吧？海！海耶！海的味道耶！不，这倒是还没有闻到啦！哇哈哈哈哈哈！嗯？干啥，玛利亚罗斯。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老子？」

「你的反应，实在是不出我所料。害我本来想吐槽的，现在却提不起劲来。」

「总觉得老子好像被你当成大笨蛋似的。」

「是吗？我可没有当你是笨蛋喔？因为就算不当你是笨蛋，你就已经是十二万分以上的笨蛋了啊。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就算不清楚，只要看你就会了解啦，所以根本没必要花精力去把你当作笨蛋啊？」

「真丶真丶真叫人火大！」

「啊！」由莉卡突然将身体探出窗外，伸手指着前方。「我看到了！凝们看丶城斥出现了！就在正门後面！还有海！」

「喔喔！真的耶！看到了！看到了耶！看得一清二楚啦！嘎嘿嘿嘿嘿嘿！」

「你这样感觉好下流喔。因为你这只臭半人鱼实在太恶心了，可不可以去死一死啊？」

「拜托不要没事就叫老子去死啦如果这点程度就该死，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不需要很多条命啊，一条命就够了。你只要死一次就好，因为这样就一了百了啦。」

「拜托你们让我复活吧！」

「并不可能永远都这麽顺利吧？对不对，胡子。」

玛利亚罗斯不知不觉地把话题丢到了没精神的胡子身上。不过，坐在最後排的位子上双手抱胸的胡子，虽然没有无视玛利亚罗斯的话，但也只是「嗯，是啊。」地回答而已。算了，他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所以这种反应也是莫可奈何吧？玛利亚罗斯短短地叹了一口气，轻轻耸了一下肩膀之後，邻座的莎菲妮亚便偷偷地跟他讲悄悄话：

「他过去好像经历过很多事但只要到了杰德里，我想胡子叔应该也能够抛开内心的烦恼他之所以会跟我们一起来，应该也是因为他想来吧」

「是吗说得也是。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是胡子自己决定要来的吧。」

「是的所以丶我们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好了」

「嗯。总觉得，你这番意见很成熟呢。」

「哪有玛利亚罗斯才是有时候，你会比我要来得成熟多了」．丶

「是吗？没有这回事吧？我还只是个小鬼头罢了。不，真的啦。我常常在想说，好想要变得更成熟，如果能变得更成熟就好了。」

「你一定可以变得更成熟的总觉得第一次跟玛利亚一起去闭锁魔宫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

「呜，不要说了。一回想起来就觉得丢脸。啊，真是够了，当时我真是很糟糕啊」

在ZOO的夥伴们面前，一开始常常失败丶闹别扭丶迁怒於人等等，闹出了不少的丑态。不过，正因为有那个时候存在，所以才会有现在。如今才能够像这样跟大家在一起。我和莎菲妮亚之间也变成了共同拥有小秘密的关系，而卡塔力仍然是值得吐槽的对象。由莉卡总是很可爱，不过她的存在却像个能干的大姊姊；胡子对於自己肌肉的自满和没用的智慧虽然很罗唆，但偶尔也会说出好话。我至今仍对於多玛德君不是很了解，应该说他至今仍让我无法捉摸。他现在也打开了後方的窗户，大胆地将一半左右的庞大身体探出窗外。在这种时候，他或许会打个哈欠，而静静守护欢闹夥伴的这种行为也很像是多玛德君的作风，我真的无法猜测他到底在想些什麽。不过，他绝对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也值得倚靠，不难理解莎菲妮亚为何会喜欢上他。接着，皮巴涅鲁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他把脸贴在紧闭的窗户上，好像在看着前方。他在做什麽呢？玛利亚罗斯走到皮巴涅鲁的身边，帮他打开窗户。

「你得打开窗户。」

「好的。」

皮巴涅鲁应该不可能脸红，或许只是看起来像脸红了而已，但他真的露出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唉，如果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总会发生这种事，会看到别人平常很少见的模样。这让人觉得有点好玩，也觉得有点高兴，自己竟然能有拥有给自己这种感受的夥伴。玛利亚罗斯一边任窗外吹进的风拂过自己的红发，一边让思绪飘到了即将在杰德里会面的强．杰克．顿．裘克身上。他到底是怎样的男人呢？希望不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尽管多少会有不合之处，就算可能会发生什麽麻烦，但总觉得会有办法解决。因为我有夥伴在啊。在大家的协助之下，我不知度过了多少难关，而今後也会如此吧？就算再害怕，我也不会放弃。即使意志消沉，我也不会逃避。玛利亚罗斯知道，放弃就是最大的损失。我绝对不会放弃。我会留在这里。那家伙曾经说过：『所以你该留在ZOO里。』我明白。这种事情我很清楚。不过，我很感谢让我重新领悟到这点的你喔。我会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要跟大家一起度过。这就是我的选择。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后记

偶然看到电视上播放某位男子的记录节目。心里才刚刚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就发现他是我在路边唱歌时认识的人。虽说是认识的人，但我们也只是站着聊过几次而已，虽然两人擦身而过时会互相打声招呼，但却没有特别亲密，所以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吧。他并不像我一样是在路边唱歌，而是位默剧表演者。他还会跳舞呢，真厉害。欧鲁卡，你还在表演吗？现在的我在某种因缘际会下写起小说了喔。昨天我把过去使用的吉他拖了出来，才发现弦都生锈了。於是我换了弦，试着弹了一下结果完全不会弹了。不过，小说却越写越好了吧？虽然只比以前好一点丶一点点而已，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今天仍旧写着小说。明天丶後天丶大後天，应该都会继续写下去。

在诸多考量之下，这次的故事发展变成这样，下一集我们熟悉的夥伴应该会大活跃。BUNBUN老师丶与本书的制作丶出版丶销售相关的人们，还有现在手中拿着这本书的各位，我要对你们献上爱与感谢，并且承诺我们将於夏天再相逢。谨在此搁笔。

十文字青

第五卷 SEASIDE BLOODEDGE 插图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0 塔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Omenage XX XX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督艾尔甸第十二区

RSW

“彷徨之魂区”

chapter.0 塔

他抬起头，冰冷的雨滴便打在他的脸颊、他的唇，他的下巴上。他呼出的气息是一片白，而天空是一整片暗沉的灰。

脚步很重。

非常沉重。

右手抓着的绳索另一头，是一具装着滚轮的棺材。

左手则握着母亲的手。

他转过头，呼唤着母亲.

究竟唤了多少次了呢?但母亲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彼方，但偶尔还是会把视线拉回那具棺材上。但是，还是得继续走。

还是要继续前进。

因为就快到了。

他相信只要到了那里，就会有希望。所以才会一直努力到现在。

第十二区。

彷徨之魂区。

然而，高耸竖立于前方的无数建筑物却已被雨水渗透、泛黑，感觉起来相当可怖。

他在那儿站定，却只有不祥的预感。即便他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也不会回握他。但是，一定、一定不要紧的。

一切都会恢复原状的。

所以，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得坚持下去才行。

“妈妈，我们走吧!”

虽然可能只是徒劳，但他仍在脸上绽开了一抹微笑。

感觉上，母亲似乎也微微地对他笑了笑。

Omenage 897 6th revolution 1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5

“梅利库鲁第二迷宫”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1 大麻烦

透过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出品、印有EMU字样的夜视镜IV7800看到的梅利库鲁第二迷宫，涂满了带点青色的白与深浅不一的黑。

屏住气息，放轻脚步，他拨开了沉重潮湿，深浅不一的闇色，持续前行。

他靠在转角的冰冷石壁上，喘了一口气。

栖息在这座迷宫当中的梅利库鲁身长约一．二美迪尔，外型看起来就像是鸡一样。对于这种生物而言，比起听觉来，它们更依赖视觉。不具飞行能力的翅膀就像是人类的手臂一样发达，有搜集金属以及宝石的习性。相较之下，单独行动的梅利库鲁可以说是相当温驯；所以对玛利亚罗斯这样的独立侵入者来说，梅利库鲁就是他们的理想猎物。

当然前提还是要时常留心、冷静行动，不要打破这里的禁忌——

好比说，不要在这座梅利库鲁迷宫当中点起亮光。

就算只是一点点光亮，梅利库鲁也会过度反应而非常兴奋。它们的眼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

光线对它们来说就跟毒一样。当然，如果只是如此，那也只能说光是它们的弱点而已。但接触到光而兴奋不已的梅利库鲁，听说会用独特的叫声引来同伴。

为什么说“听说”呢?因为从来没人听过触犯了这些禁忌的蠢人说过这些事。

那是当然的。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首都艾尔甸与其地下——位于广大深渊般地下区里的梅利库鲁第一、第二迷宫出入口处，贴有数量相当庞大的告示，诸如“不可持光进入J“想要成为新鲜的尸体就拿火把进去吧笨蛋!l“连夜视镜都没有的笨蛋在这里掐死自己好了!”之类的。

所以，绝对没有哪个没脑的家伙会有“用一点点光照亮一下梅利库鲁迷宫”之类的想法。

就算没有光，只要戴上夜视镜，不要跑到太里面去，这个梅利库鲁迷宫其实算是一个赚起钱来相当容易的地方。

所以——这里很乱。

在这里，抢夺别人的战利品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有些侵入者甚至还会杀掉自己伙伴。不过这些乱象就不关梅利库鲁的事了，这个国家里血气方刚的家伙要多少就有多少。

更何况，典型的专业侵入者往往都是那种期待着自己能够一获千金、没耐性又爱使用暴力的粗人。像玛利亚罗斯这种体格与力气都不入流，只依靠着自身敏捷的头脑与少许经验行事的独行侠，不靠头脑的话根本没办法生存。

正因为如此，玛利亚罗斯目前所在的区域应该没有其他人找来。在历经千辛万苦与无数的偶然后，他才找到这个谁都不晓得的隐密场所。

如果不通过梅利库鲁第二迷宫第一层崩落石壁后的洞穴——不，应该说如果没有从那里掉下来，就没办法找到这个所在。玛利亚罗斯称这里为里迷宫，而外头那个侵入者推挤成一团、一般熟知的梅利库鲁第二迷宫，则是外迷宫。

他刚进入这个里迷宫，还不到五分钟。

玛利亚罗斯打算在那里晃五个小时，找找看有没有梅利库鲁出没。如果遇到有机会打赢的就出手，要是看起来恐怕应付不来，那就算了。大部分的梅利库鲁身上都穿戴着从前人类使用过的武器或是装饰品，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东西都抢过来，把值钱的东西拿去变卖。

也就是说，所谓的侵入者，就是职业的拦路土匪、强盗、小偷。

侵入者们之所以免受罪责，就是因为这些受害者并不是人类吧!

事实上，在这个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本来就没有惩治杀人窃盗等种种罪刑的仲裁者存在，

“噢……”

玛利亚罗斯察觉到了自己似乎发出了声音，急忙掩住嘴。他听见了像是脚步声的声音。

他偷偷探出头，往转角的另外一头看去。

是梅利库鲁。

脚步声自远而近。那个金属摩擦的声响，应该是因为梅利库鲁穿戴着铠甲的关系吧?看起来似乎没拿武器。这家伙好对付——玛利亚罗斯心想。

不过，现在立刻冲出去正面对决应该是下下策。

最好能够趁那只梅利库鲁转身背对这里的时候出手，不过玛利亚罗斯想不出什么机会制造那样的结果。那家伙正向玛利亚罗斯所在的方向走来。既然如此，他还是先躲在这里，等到那只梅利库鲁走到这里来的时候，再给它个迎头痛击才是上策。

就这样办吧!接下来就是要沉着以对，静静地等待时机到来。玛利亚罗斯并不紧张，他已经习惯了。到今天为止，已经有数不清的梅利库鲁栽在他的手上。

昨天也是梅利库鲁。

前天也是梅利库鲁。

再之前也是梅利库鲁。

再之前还是梅利库鲁。

——一直都是梅利库鲁。

这也没办法。实在是因为找梅利库鲁下手不仅风险比较小，收获也相对地还不错。

他可不是因为好玩才干侵入者这行——只是不工作就没饭吃，为了生存，他总是得想办法工作赚钱。人类这种生物只要活着就需要钱，当然。愈是有钱，生活就过得愈好。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太过逞强。

虽然只要身体没有太大的损伤，就算是死了都还能够花钱请那些高层寺院的臭和尚施行苏生式，但玛利亚罗斯总是独来独往，没人能够帮他把尸体送到高层寺院去。要是丢掉这条小命，他就本利全失了。

所以今天玛利亚罗斯也要慎选敌人。不冒险、稳健踏实地把这些梅利库鲁一只一只地收拾掉。不能急躁，也得拿出耐心来才行。

还有十五美迪尔。

十二、十一。

十。

无意间，他听见了后方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咦?”

玛利亚罗斯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不只是声响而已，玛利亚罗斯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立刻转过头，便很不幸地看见了那是什么。

透过夜视镜看去有点模糊，但青白色的光芒仍十分耀眼。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绝对没错。

那是一盏灯。

——不会吧?

玛利亚罗斯一脸错愕，随即想起这附近还有梅利库鲁。

糟糕，这下可不妙了。

梅利库鲁显然注意到了刚刚的声音，脚步声变得相当明显——那家伙往这里来了。只要转过

前面的转角，梅利库鲁应该就会感觉这里的灯光；然后它会因为太兴奋而发出怪声，呼唤同伴前来。应该是这样没错……应该是。所以现在可不是悠哉的时候。如果真是如此，他也得要有所反应才行。

已经没有时间来思考或者是手足无措了。他得要尽速展开行动才行!

是的，他得要尽速展开行动。

这刚好就是玛利亚罗斯最擅长的。

真要说起来，玛利亚罗斯身上穿的是HIGH．atC皮制保护衣与长裤，再加上一件厚外套。金属制的防具就只有那个护腕而已。

他的护腕与皮带是请一位叫做修可拉德的机术士特别量身订做的。虽然上头有着各式各样的配备，但包括那只qVp的背袋在内，其他的装备他都尽量选择轻便的货色。他尽力不让装备造成行动上任何阻碍，所以玛利亚罗斯的动作可以说是相当迅速轻巧。

梅利库鲁虽然强而有力，也并非笨重的肉食兽；而玛利亚罗斯虽然力气不大，却像是行动敏捷的草食动物——玛利亚罗斯从角落跳了出来，朝着往这个方向冲过来的梅利库鲁伸出右手。

距离不到二美迪尔。

很近，太近了。但也因为这样，攻击上也就显得容易许多。也因此，玛利亚罗斯就在那一瞬间展开了攻势。

左手的拇指按下右手护腕左侧的按钮，食指则是按下右侧的按钮，然后是一阵机关发动的声响。伴随一阵微弱的后座力，护腕上相当于手腕内侧的位置，射出了一支有如粗针般的箭矢。

那支箭漂亮地射中了目标。

那支箭矢射中了梅利库鲁的嘴喙上方，相当于人类眉心的位置。但是那支箭并没有马上压制住梅利库鲁的动作。不过，玛利亚罗斯也早就料想到了这一点。

那要怎么办?当然就是以身体直接来个冲撞了。

正因为对方手里没有武器，才能做这种鲁莽的蠢事。

虽说个体之间多少会有所差异，但就梅利库鲁来说，淬在箭矢上的神经毒P9多乌塔+大概在四、五秒之后就会开始生效。那只梅利库鲁在被玛利亚罗斯撞倒、正要重新站起身时，便开始全身痉挛。这是合成毒药所引发的休克症状。

玛利亚罗斯这时才终于拔起腰上的剑。

这把剑的切面是菱形的，薄薄的剑身两侧都有刃，剑柄呈毫无装饰的十字型——这把剑，全长大约仅只六十五桑取。

这种剑通称为刺击剑，而在刺击剑当中，这把剑也算是相当迷你的。

而且这把剑还是二手货。上头满是铁锈，看起来也不怎么好看。这把毫不起眼的剑是他在一个摊子上杀价买下的，买回去以后自己磨剑，去除铁锈；然而到底实不实用，还是一个大问号。

但这把剑也确实没有起过什么效用。因为玛利亚罗斯实在太弱，没办法用剑跟人一决胜负。虽然他也拿了颇负盛名的剑圣凡﹒乌拉德XL“摩塔雷德”的弟子巴尼格﹒巴拉德所著、号称在

二十年间创下三百万部惊人销售量的《武技概论》参考练习，但等他一直修行到成气候，恐怕已经先饿死了吧?所以还是算了。

结果，玛利亚罗斯的那把刺击剑，反而最常在这种状况下拿出来使用。

也就是，拿来做致命一击用。

梅利库鲁也是生物。给他一个痛快，也能算是一种慈悲吧!

“不过，真正慈悲的人会做这种事吗?”

梅利库鲁仰面倒下，全身颤抖；玛利亚罗斯则当胸给了它一剑。虽然这骄傲的梅利库鲁也穿着锁子甲，幸好这把二手货拿来一剑穿心还是很好用。梅利库鲁的心脏就位在胸口几近正中央处，玛利亚罗斯一口气把剑捅了进去，然后很快地抽剑。大量的血液喷出，为了避免被喷得一身是血，玛利亚罗斯很快地向后退开。接着，他擦去了破烂剑身上所沾到的血污与脂肪，把刺击剑收进剑鞘。

“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应该要马上检视这只梅利库鲁身上的配备与它的所有物；从以前到现在，他都是这么做的。不过现在时间不对，他得先确定那盏灯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行。

刚刚，他是在里迷宫的入口见到那盏灯，也就是连结外迷宫与里迷宫洞穴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又传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

虽然他很不希望这么想，不过，该不会是有谁拿着灯进来这个迷宫，结果不小心误掉进这处洞穴了吧……?

问题是，要走到那个洞穴得在外迷宫那些交错的复杂通道里绕上十五分钟才行。途中或许会碰到梅利库鲁，也有可能碰到其他的侵入者。玛利亚罗斯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地点，总是故意绕远路或是拚命地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可以说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不可能的——玛利亚罗斯暗忖。不过他马上摇了摇头，否定那个想法。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只要一点点判断错误都可能葬送性命，凭空猜测更是大忌。

玛利亚罗斯回到转角处，再次探出头。

果然——那是灯光。

那盏光亮正在移动。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三十美迪尔，那刚好就在出入口的洞穴附近。

入口附近是个略为开阔的广场，并由那里延伸出两条路。虽说磁石在地下区发挥不了作用，但对照附有方位标示的外迷宫地图看来，那两条路正好通往两个相反的方向——一条往南，一条往北。

那盏摇曳的灯光就在刚进入朝北的通道——也就是连结广场与玛利亚罗斯所在的角落这条通路的不远处。

“唉呀……”对方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那是人类的声音，人类的言语。总之来者应该是人类没错。

既然如此，戴着夜视镜也只是碍事而已。玛利亚罗斯把夜视镜推到额上，定睛一看。

没错，是人。灯光的来源就是那家伙手上拿着的火把。

那家伙带着一顶暗色三角帽，身上穿着同色的宽松长袍，看起来身材瘦小。

那人一只手拿着火把，另外一只手则握着一根木制手杖。是魔术士吗?

脸还看不清楚，但声音听来像是个女孩子。还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孩子吧。

她朝着玛利亚罗斯的方向走来，一边东张西望。

“这里、是哪里啊……搞不清楚咩……”

“——那是哪儿的口音啊?”

他记得以前听过这个口音。虽然不记得是哪里的口音，但应该是哪个乡下地方吧?玛利亚罗斯一边想，一边待在原地不动。不过，待在原地真的可以吗……?

不太妙。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骚动的气息。整个迷宫隐隐地震动着，感觉危险似乎正在逼近当中。玛利亚罗斯的第六感告诉他走为上策——继续待在这里很危险，可能会发生相当严重的状况，得快点逃才行。现在、马上逃走。

“不过……”

如果要逃，就应该逃出这个地下区。但是那个魔术士就在前面，那个手里拿着火把，笨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白痴还在前面。

如果对光线很敏感的梅利库鲁刚好出现在那里——

“会死人吧……”

他没空想像一大群梅利库鲁一起啄自己的样子，现在得赶快采取行动才行。往更深处——不行，所以玛利亚罗斯选择往魔术士的方向跑去。他拚命地想要回到外迷宫去，先回到地面上再重新开始。

他的计划是这样。

“啊、有人耶……欸……!”

所以玛利亚罗斯没有理会那个魔术士的叫唤。只是拚命地跑着。但就在他与魔术士擦身而过时，洞口处又传来了几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而且那一个个掉下来的东西，纷纷尝试着要站起来。

那些东西落地的地点就在玛利亚罗斯的前进方向上，也因此玛利亚罗斯很快地便意识到那是什么，于是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身。他非这么做不可，因为从那个洞穴掉下来的正是梅利库鲁。

那不是一只梅利库鲁而已，而是大约两只以上，十只以下的梅利库鲁。

再说那恐怕只是第一批梅利库鲁而已。接着又有梅利库鲁接二连三地掉下来，简直是没完没了。唯一可堪告慰的，大概就是那些家伙现在都还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丸子，或者是层层堆叠的棉被，根本没办法马上站起来。

玛利亚罗斯一边拚命地跑，一边还破口大骂:

“混帐!你到底在干嘛……!”

“欸!”“——妈啊!”

不过，玛利亚罗斯的逃命行动一开始就受到了阻挠。

魔术士抓住了他身上外套的一角，冲力过猛的玛利亚罗斯因此而跌了一大跤。

“啊、好大声咩……抱、抱歉，那个……”

“混蛋——你干嘛啊!你这白痴魔术士!脑子是豆腐做的喔!”玛利亚罗斯站起身，立刻对着那个魔术士开骂。

“干嘛妨碍人家逃命啊!这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耶::都是你啦!拿那个进来干嘛啊η就是那个、那个东西啦!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啊，这个、这个应该就是火把的样子咩……”

“应该是火把的样子?”

玛利亚罗斯一下子就逼近到她眼前，这个魔术士，看起来还相当年轻。个子小小的，看起来比玛利亚罗斯还矮，脸上也还有些稚气未脱，顶多就是十五、六岁吧?

她从三角帽中露出的眼睛与头发，都是漂亮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紫色。

不过这样说起来，玛利亚罗斯那头艳丽红发也红得不像是真的，眼睛则是有如柳橙一般的鲜艳橙色。

“你真是够了!不知道什么是火把，竟然还说那好像是火把?”

“抱、抱歉，这是一位亲切的人给我的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有拿着火把进梅利库鲁迷宫的吗η”

“啊、这里是……”

“笨蛋!”

玛利亚罗斯伸出手，从魔术士手上抢过火把。虽然他想要把火给灭了，但现在已经太迟了。梅利库鲁恐怕就是追着魔术士才会从洞穴那里掉下来。现在已经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了，就算跟这个魔术士计较，她大概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真是的，这个家伙到底有多没神经?无厘头!没大脑!无知!没分寸!无痛分娩!(←无关)

玛利亚罗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这样关乎性命的危机了，难免有些惊慌失措。事实上，在他开始当侵入者的前两年，他几乎每日都处于这样的生死关头当中；自从半年前发现这个里迷宫，才终于较少遭逢这样的危机。然而，自从脱离那样的生死一线、徘徊在盈余与亏损边缘的生活以后，那样的紧张感也不复存在，总觉得日子也没有从前过得那么充实。

那时候他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该怎么办，日子也总是过得很辛苦。

自己就只有这点能耐吗?每天重复这样的日子，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样下去真的行吗?是不是还有自己更该做的事?他甚至没有余力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一定是太过习惯在里迷宫猎捕梅利库鲁的生活了。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而厄运，也往往会在这样的时刻到来。

就在玛利亚罗斯抢过魔术士手上的火把后，梅利库鲁那只能用“咕咯咯咯咯”来形容的鸣叫声也响彻了这一带。

鸣叫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地，迷宫深处也传来了相同的叫声。

里迷宫已经充满了梅利库鲁的叫声。那些家伙的鸣叫声听起来就像是用金属刮玻璃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感觉起来也相当不吉利。

玛利亚罗斯亲眼见识到了。眼睛发光的梅利库鲁会兴奋地呼唤着同伴，原来这是真的——虽然他根本不想知道这件事。

“那个、这是……?”

魔术士悠哉地捂住了耳朵，脸也跟着皱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把仍点着的火把放到地上，重新戴起了夜视镜。

“不知道耶，那是什么啊?你要不要待在这里慢慢想，想到它们来把你宰掉为止啊?它们已经快要追上来啰!”

“那个、有时间限制咩?”

“时间很多啊!”

“大概多久咩?”

“你可以直接问那些家伙。”

玛利亚罗斯抬了抬下巴，指着那一群还在鸣叫的梅利库鲁。

“嗯……”

魔术士想了一下。

“它们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咩?”

“你觉得呢?”

“应该听不懂咩……”

梅利库鲁有所谓的高阶种与低阶种之分。高阶种的体型比较大，能够操共通语。不过，玛利亚罗斯只看过低阶种，而聚集在洞穴底下的二、三十只梅利库鲁也全都是低阶种。

顺带一提，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听到地表震动的声音。

那或许是几只、几十只甚或几百只梅利库鲁正从里面往这里来的脚步声吧?听起来确实是脚步声没有错。

“喂，你啊!”

玛利亚罗斯把手放到腰带上那排口袋的套盖上。

魔术士歪了歪头。

[欸？”

“关于你为——什么会拿着火把进来这里，为什么可以愚蠢糊涂成这样，一点常识都没有，为什么能够把篓子捅到这么大等等，这些我都不想问；反正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我只有一个希望……不，命令。这是命令。你绝对要遵守才行。”

“耶?啊、好。”“不要妨碍我!”

玛利亚罗斯翻开了口袋上的套盖，拔出了几个指尖大小的瓶子。

右手两个，左手两个。

玛利亚罗斯把这些瓶子分别插入了食指与中指、中指与无名指之间，随时都可以投掷出去。

小瓶子里装满了哈蕾慕﹒戈登——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这是玛利亚罗斯自己制造的，原料费用相当昂贵。在艾尔甸，一个成人一巡月的伙食费最起码要二万达拉；而一小瓶哈蕾慕﹒戈登所需费用就高达三干达拉。也就是说，用掉这四瓶，一巡月三分之一以上的伙食费就不见了。

不过，如果人死了，钱再多也没什么用。虽然一下子用掉这么多实在很浪费，但不论是嫌恶这个里迷宫、或是感叹这样下去好吗，都是活着才能做的事。哈蕾慕﹒戈登的价格很高昂，而对玛利亚罗斯来说，钱比什么都还重要。一下子用掉这么多钱固然让人心痛，不过，那毕竟没有性命值钱。

玛利亚罗斯冲了出去，魔术士似乎正在叫着什么。她在喊什么?是知道什么了吗?

注意到了玛利亚罗斯的存在，聚集在洞穴下方的梅利库鲁不再鸣叫，而是一起往这个方向过来。两者之间的距离是十五美迪尔。可以的话，距离稍微拉近一点会比较好。再两步……

——就是现在。

玛利亚罗斯先把右手手里的两个小瓶一起往那群梅利库鲁抛去。

然后，他马上再丢出左手手里抓着的两个小瓶。

哈蕾慕.戈登。

这种药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鬼畜炼金术士——伊修塔鲁﹒阿卡姆诺﹒戈登子爵调制的心脏病用药瑟拉慕.戈登的改良版，或者可以说是改恶版。

因为一服下瑟拉慕﹒戈登这种药后内脏立刻就会破裂，心脏病什么的自然也就烟消云散；所以它号称是一种划时代的特效药。而子爵之所以会制作这种药，似乎也是因为要华丽地暗杀某个罹患疾病，心脏异常肥大的贵族。

事实上，也的确有人因为瑟拉慕．戈登而死。

后来子爵因此被以杀人罪起诉，所以才逃到国外去。

相较于这个大有问题的瑟拉慕﹒戈登，哈蕾慕.戈登的破坏力更是不可小觑。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刻意加工而来的。

也就是说——这是液体炸弹。

只要接触到含有一定浓度氧气的空气，哈蕾慕．戈登就会瞬间气化，体积也会在产生闪光的瞬间剧烈膨胀，而且会爆炸。也因为起化学变化时会释放可燃性瓦斯，所以在爆炸的同时也会产生相当猛烈的火势。

玛利亚罗斯把哈蕾慕﹒戈登分装成小瓶，并给这些小瓶子取了昵称——

爆弹。

玛利亚罗斯就地趴下后，随即便听见了一阵轰然巨响。虽然他已经闭上眼睛，但眼皮内侧仍感受到一片白光。

冲击波与热浪也席卷而来σ

一个爆弹的爆发力没什么。如果是四个，那种威力可不能与单个爆弹相提并论。如果不把重心压低，连玛利亚罗斯自己都会被刮走。

玛利亚罗斯睁开眼睛，跪立在地上。

他往洞穴下方看去，因为爆炸的关系而翻倒燃烧着的梅利库鲁有五、六只，身上着火还跑来跑去、或倒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梅利库鲁则在这个数量的一倍以上。剩下的可能是被爆炸时的闪光眩花了眼，一边“噢嘎!噢嘎!”地鸣叫着，一边惊慌失措。它们啼叫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相当愉悦欢乐，眼前这幅光景实在颇为滑稽，却又有些超现实的况味。

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听见身后传来“啊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

他转过头，魔术士已经往后仰倒在地，身上的长袍大方地往上掀起。那有如短木棒般白皙细长的双腿，还有她所穿的白色内裤，尽皆暴露在玛利亚罗斯眼前。

“……你在做什么?”

紧张感立刻消失了。玛利亚罗斯很清楚，从今以后他最好无视那个魔术士的一切。眼下，他们可还没脱离虎口，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生死关头。

不论如何，他都得要走到通往外迷宫的那个洞穴才行。

玛利亚罗斯下定决心，打算冲入那群梅利库鲁当中。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却令他不得不停下

脚步。不，应该说他一下子就脚软了，丝毫无法动弹。

从出入洞口所在的广场往南延伸出去的那条通路上出现了许多人影……不，鸡影。说得更精确一点，应该是梅利库鲁的身影。

再者，那些家伙的队伍看起来非常齐整，简直就跟受到统帅的军队一样。

这是梅利库鲁的习性。

“混蛋，明明就是鸡……”

玛莉亚罗斯一边后退，一边伸手往腰带上的口袋里探，只剩下两瓶哈蕾慕﹒戈登。其他的小瓶就算用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有意义，反而很可能连自己都伤到。

再说，后方——魔术士转进来的那条通道，似乎也有大批的梅利库鲁逼近过来。

被包围了。

南面出现一群梅利库鲁逐渐逼近，北角也跟着有一群梅利库鲁现身。这条宽度大约四美迪尔的路上，出现了两队整整齐一齐排成五列的梅利库鲁。

无路可逃了。

“这、这、这是!?”

魔术士似乎总算认清了自己的立场，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靠近玛利亚罗斯的脚边。

“我说啊……”

玛利亚罗斯轻轻地甩了甩头，开始确认护腕里还有几只箭。今天在外迷宫射出了一支箭，刚刚又射出一支。所以右手护腕只剩下一支箭，但是左手护腕里的三支箭都还在。然而，因为射出箭矢的装置里使用了非常强力的弹簧，所以现在也不可能马上把备用的箭矢再补充进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妨碍我。可以放开我吗?”

“啊、是、是!对不起，我马上放开!”

“快点放开!动作快!不要缠住我不放，快点站起来!”

“是!”

魔术士一下子站直了身体，乍看之下就像是一口气跳了起来。虽然有点硬撑，还是背对背地站到了面向南方的玛利亚罗斯身后。

玛利亚罗斯的脑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思考要怎么办、还能有什么方法之类的问题。去想这些事根本没有意义可言，而且现在想这些事也只会感觉到绝望。在绝望的状况下，玛利亚罗斯的战斗力自然也会削弱不少。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玛利亚罗斯还是没办法不去想。

都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来路不明的小不点魔术士的错。

——就算我这样出血大拍卖，拿哈蕾慕﹒戈登好好款待那些家伙，最后还是小命不保。

就这样死掉吗?

还真不划算啊!

“你叫什么名字?”

虽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玛利亚罗斯还是拔出了剑。

“欸?啊，请等我一下……”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魔术士似乎正在把绑在背上的一个什么东西解开。玛利亚罗斯这才想起，那个魔术士除了手里拿着手杖外，似乎还背着一个很长的东西。

不管那是什么，现在也无关紧要了。

话说回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魔术士会乖乖穿戴着这种黑漆漆的素面三角帽、长袍加手杖的制式装扮。如果要用这种打扮强调“我就是魔术士”，还不如施展一两个魔术给人见识见识——不对，等一下……

她看起来就是魔术士的样子。

所谓的魔术士在经过各式各样的肉体、精神上的训练及药物改造后，会变成只有一半是人类的生物；年纪上百岁、连徒孙都有的魔导师看起来比五十岁有徒弟的魔术师更年轻，也不是什么希罕的事。或许她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四或五岁，不过也可能真的是伟大的魔导师。

当然，不管这是他些微的期待或是妄想，都只是他在脑子里进行的挣扎而已。

然而当他转头去看那个魔术士的样子，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自己的脸仿佛变成了埴轮。

顺道一提，所谓的埴轮就是在极东方的龙州，埋在国王陵墓里的黏土制人偶。因为造形颇为幽默可爱，所以成为颇受欢迎的当地土产。在艾尔甸的市场里也可以找到这些东西，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有一个。“……你在做什么?”

“是?啊，如你所见，我要把师父给我的剑拔出来。”

的确，魔术士已经把手杖绑在背上，两只手抓着原先背在背上的剑。不过——

“好长的剑啊!”

“有一点难用。”

“好大的剑啊!”

“是啊，拿着很难走路的。”

“是单刃剑呢……”

“看起来虽然破破旧旧的，不过似乎是满值钱的。但是，卡洛那……啊，不对，我的师父是很伟大的魔术师，不用剑。所以，才把这个剑给了卡洛……呃……给了我，顺便也把卡洛那给赶出来了。”

“唔，你叫做卡洛那吧?”

“是……你怎么会知道!?”

“刚刚你自己说的啊!”

玛利亚罗斯看着那群一起在自己与卡洛那面前停下脚步的梅利库鲁，嘴里嘀嘀咕咕念着“卡洛那、卡洛那”

卡洛那嗫嚅地开口问道:

“那个……为什么您连着叫卡洛那的名字好几次呢?”

“问得好。”

玛利亚罗斯自暴自弃地笑了。

“这是诅咒!我在诅咒你喔。如果、假设、万一我死在这里……你当然也应该会死，但我绝对不会让你的灵魂安息。你就算死了，未来也会因为我的诅咒而身受永劫之苦。”

“啊啊，难道某某大人您也爱好魔术吗?”

“魔术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所以也称不上爱好不爱好。不过，有这么强的怨念，应该什么都做得到吧?不过，你说的某某大人是什么东西啊?”

“因为还没请教您的大名……”

“我没有兴趣把名字告诉一个瘟神。”

就在玛利亚罗斯开口这么说的同时，北方的一团梅利库鲁从中间朝左右分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玛利亚罗斯屏息以待的同时，有一个东西从队伍最后走了出来。

那东西——也就是所谓的梅利库鲁。

应该……是梅利库鲁吧?好大。

一般的梅利库鲁身高大概是一﹒0~一﹒二美迪尔，顶多到一.四美迪尔。但是那只梅利库鲁的身长却比身高约一．六美迪尔的玛利亚罗斯还要高上许多，横幅也宽上一倍。他的身上穿着板金的铠甲保护自己，不过头形看起来不太相合，应该是硬把人类的盔甲穿在身上的关系吧?大型梅利库鲁的手上还提着巨大的双手剑。

接着，一派悠然地走到队伍前面的那个家伙说话了。

听起来像是人类的语言。

“我嘎……的名字是亚德……哥尼……尼!伦::伦类!好久没看见!太聊无了!来……决斗!赢了……啾……放里们……斗!”

“…………………………”

玛利亚罗斯整个人都呆掉了，卡洛那站在他的旁边“喔喔”两声地点了点头说:

“原来如此。他说要一决胜负，如果我们赢了，就会放我们一马吧!啊我知道了!虽然可能有点不够力，不过，卡洛那会努力打赢的!”

“不，他的对手是……”

真了不起啊，他说什么你都能听懂呢……暂且不提诸如此类的感想，玛利亚罗斯实在没有办法想像，卡洛那跟那个巨大的梅利库鲁一决胜负起来是什么样子。

姑且不论卡洛那还比玛利亚罗斯矮，玛利亚罗斯也没听过哪个魔术士擅长用剑的。再说，这只身长一．九美迪尔的梅利库鲁可不像是半调子的战士啊!

这是玛利亚罗斯第一次亲眼看到所谓的高阶种。

然而卡洛那并没有理会踌躇不前的玛利亚罗斯。她专注起精神:

“那么，亚德哥尼先生，请你等一下。卡洛那现在来准备一下。”

“啥……嘎!亚德……哥尼……尼……!”

“啊，是亚德……哥尼……尼……先生、没错吧?”

“揍是……!”

“我知道了。那么，可以请您稍待一会儿吗?”

“随便……里!”

“非常感谢您。”

卡洛那连忙向亚德哥尼(姑且以人类的说法表示)点头行礼，然后握着那把全长约有一百五十桑取左右的剑，闭上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看着卡洛那的样子，玛利亚罗斯呆呆地想着〡

如果这是非常了不起、非常强大的魔术咒文，那该有才好?

然而，玛利亚罗斯听到的却是“好强——好强——卡洛那是很强很强很——强的——”这种足以让世界变得一片空白的言语。

玛利亚罗斯仰头看着石头材质的天顶，一瞬间只觉得有些晕眩。不过，他马上想到魔术当中有所谓暗示术——透过对自己，或者是对他人施加暗示，就能够发挥超越极限的能力，心情也能极为平静。而所谓的暗示术……嗯，也就是一种类似于催眠术的东西。卡洛那所使用的一定就是那个。

不过，就玛利亚罗斯所知，暗示术一般用于魔术的训练过程。透过暗示术的反覆使用，人类会在无意识当中学会如何卸除加诸自己身上的限制。

但若是在藉助于暗示术、硬是使人类超越极限的情况下让人去挑战实战对象之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限制并不只是单纯的障碍物而已，也是必要的存在。虽然人们常说:人类的脑部只有百分之几的部分有被活用到，但其他部分也绝非一无用处。为了让那仅有几成或百分之几的部分能够灵活运作，其他部分的留白可说是必需也必要的——这是玛利亚罗斯向某个魔术师学得的知识。

玛利亚罗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因为如此，他无法判定这个理论是否正确。这时卡洛那正屏除杂念，持续推动这个暗示术，然后终于睁开双眼。

卡洛那的全身都被青白色的磷光所覆盖，她的衣摆和头发似乎都在微风中摆荡——是自己的错觉吧?玛利亚罗斯心想。应该是错觉。

“倍化完成……!亚德……哥尼……尼……先生上让您久等了!”

“唷喔…………!”

亚德哥尼也将双手剑高举过头，一边轻轻地旋转双手剑，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他的吆喝声听起来可说是气势十足。也就在这个时候，低阶种的梅利库鲁也开始一起跺着地面，就像是在回应亚德哥尼的叫喊，煽动战场的气氛。

梅利库鲁们的兴奋高亢，连玛利亚罗斯都能够感受得到。如此一来，战斗的舞台便告完备。

太完备了。

只剩下玛利亚罗斯。

虽然卡洛那转过头来试图向玛利亚罗斯送秋波，但似乎没有成功。她两只眼睛都闭起来了，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眨眼动作。

“这里就交给卡洛那吧!”

“什、什么交给你?”

“没问题的!虽然师父说，在倍化的状况下只能战斗一分钟，不过，我一定会在这一分钟内，把这家伙给收拾掉的!”

“……一分钟……”

“啊哇哇，不行，这样时间一点一点就过去了!所以，卡洛那要冲了!”

“啊!”

挡不住她。算了，也没有必要阻止她吧!

这原来就是卡洛那播下的祸种。虽说她本人是否理解状况还是个问题——不过，各人造业各人担。再说玛利亚罗斯可是受害者，卡洛那会怎么样跟他一点关系也……

“耶？”

玛利亚罗斯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小的卡洛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与气势向亚德哥尼冲过去。

而且，不只是冲过去而已。

卡洛那在亚德哥尼面前一美迪尔处紧急煞车，然后斜斜地挥动那把远比她的身体要大上许多的单刃剑。那是非常凌厉、具有魄力的一击。亚德哥尼虽然在退后半步以后，还能以双手剑挡住那一击，但是他的剑尖还是摇晃了一下。也就是说，虽然亚德哥尼的身形如此巨大，但在力气上还是略逊一筹。

虽然亚德哥尼也有些大意，但不只是这样而已。

第二击，第三击——就像是要证明她的第一击不是侥幸，卡洛那接二连三地向前击出，而亚德哥尼也成功地防御。剑与剑互相击触时所散出的火花也更加刺激那些低阶种。它们的踱步声更显激烈，那不知是欢声或者是悲鸣的叫声，音量也渐次提升。

不过，虽说是透过暗示术而倍化的力量，但竟然能持剑跟那种大家伙打到势均力敌——

厉害！

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值得称赞!

不过，虽然想是这么想，但是玛利亚罗斯还是无法率直地佩服她。

那么一点点的个子，一副靠不住的样子……看起来根本不可能真的会操作什么魔术的别脚魔术士，却远比自己要勇敢许多，还能够拿剑与那只梅利库鲁对抗。

相形之下，自己不是太可悲了吗?因为这样更突显出玛利亚罗斯不过是一个无用的胆小鬼而已。当然，卡洛那应该没有刻意要讽刺他的意思。不过，不自觉作出这种事的人，才是最恶质的。

玛利亚罗斯心里明白，如果继续这样想就只是无聊的被害妄想了。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排他又秉持孤立主义的利己主义者，个性也不好。所以面对眼前这群狂热的梅利库鲁，玛利亚罗斯所祈祷的不是卡洛那的胜利，而是自己能够存活。

说来有些讽刺，但只要卡洛那尽她所能地为自己而努力，事情就会简单很多了。

其实讲明了，梅利库鲁当中的低阶种都是笨蛋。它们的注意力现在都在亚德哥尼与卡洛那之间的决斗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行动。

托这个情况的福，玛利亚罗把剑收回剑鞘，压低身子沿着墙壁悄悄地往洞口走去。就算有时他得要拨开梅利库鲁才能通过，也完全没有被注意到。

“超过一分钟了吧……接下来，她还能撑多久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仍是一心一意地朝着洞穴所在的广场前进。

玛利亚罗斯并不觉得自己很过分，也不觉得卡洛那很可怜。追根究柢起来，他们落入这样的地步本来就是卡洛那害的；再者，这里可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

末代魔导王其中之一——古德王一世，同时也是“极大原子魔术士”的开山始祖。他成功地压制住充满异界之门的艾尔迪尼翁地方，并建设首都艾尔甸做为封印异界生物于地下的盖子。而自宣示沙蓝德建国到现在，国王的治国方针可说是从来不曾改变过。

即便君临本国，亦不统治。

即便支配本国，亦不干涉，

但即使是如此，历代的古德王也不是毫无作为。古德王时常要对“古代九头龙的诅咒”灌注力量，维持“盖子”的作用；要统制总数在三万以上的魔导兵团来守护国家，并让各种公共福利毫无阻滞地持续运作。

但是，沙蓝德没有法律，也没有秩序。说得极端一点，抢得到就抢，杀得死就杀。不过，自己也有可能被抢或被杀，也可以不抢、不杀，皆为个人自由。

顺道一提，就算是玛利亚罗斯把卡洛那丢在这里一个人逃走，按照沙蓝德当地一贯的习惯，这也是常有的事。

“卡洛那……吗?”

胸口刺痛了一下。不，那应该是他的错觉吧?算了，也就是一个名字而已。如果他可以平安回到地上，就好好记住这个名字吧!反正他应该马上就会忘掉了。

“再见。”

玛利亚罗斯低声道别，一边以接近匍伏前进的姿势，向前脱出梅利库鲁的密集区。

出入口的洞就开在约三美迪尔前的天顶上σ

就在那个洞的下方。

那家伙就站在那里。就是这么不巧。玛利亚罗斯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只能用被人打坏的埴轮人偶来形容。那家伙可真是个庞然大物，甚至比那个亚德哥尼还大上一圈；态度也大模大样，俨然是个大人物。他的身上穿着跟亚德哥尼一样的盔甲，不，要更气派一点；手上拿着的双手斧很有份量，仿佛可以把玛利亚罗斯轻松地砍得粉碎。

那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大家伙，当然也跟亚德哥尼一样，可以操讲共通语。

“你，是什么人?”

他的共通语讲得比亚德哥尼更加流利。

虽然知道这样做也不管用，玛利亚罗斯脸上仍然堆起了夹杂着八成自暴自弃的恭维笑容。

“啊——那个，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对了!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可以的话请放我一马吧——可以吗?”

“说话有趣的家伙。”

“啊哈哈，是、是吗?”

“我杀了你，当作是奖励吧!”

“等一——”

玛利亚罗斯一下子滚倒在地，避开那个大家伙手上的双手斧。再迟一点，他肯定就会跟被敲得碎裂的地面有相同的命运。

虽然好不容易逃开了厄运女神的亲吻，但也不能继续这样四处逃窜下去吧!

玛利亚罗斯跃起身，把身体的重心压低，摆出一个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马上加以应对的姿势。

那个庞然大物仍有如金刚一般地伫立于洞穴下方。几只低阶种似乎察觉到了骚动，纷纷挥动翅膀像是在寻求这个庞然大物的指示。庞然大物高高举起双手斧，摇着头，对着那些梅利库鲁粗声鸣叫:

“叽——呀!嘎嘎嘎!”(↑梅利库鲁语?)

虽然那些低阶种也开始往后撤，但情况却完全没有好转，反而更糟糕。如果那些家伙是大举包围过来，那还有趁乱脱逃的机会，玛利亚罗斯多少也还能拿出办法来。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看起来，他该不会得要跟这个远比亚德哥尼还要聪明、强壮许多的家伙一对一单挑吧?

不过，如果在这里就放弃，那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他才十七岁多一点点，这绝对不是什么太长的人生。比起他得到的，他失去的要多上太多。老实说，就算他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舍弃了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是——他难道就是为了过这样不起眼的、不足取的、什么价值都没有的人生而存在的吗?他就是为此而生的吗?他不想这样去定位自己的人生。更该说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定位，也完全无法忍受。应该没有人能忍受吧?

也许现在只是他雌伏的时候。虽然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以往上爬，但活着就有逆转的机会。或者他有一天能够抓住可以填补自己的损失一让人生重新来过的机会。所以，他要先活下去。无论如何，都得要继续活着才行。

玛利亚罗斯将力气都集中在肚脐以下、差不多是丹田的位置；藉由这样的想像好让自己集中精神。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做了。还能够想到这一招，都是因为卡洛那。那个卡洛那似乎还在战斗当中，玛利亚罗斯能够听见两造双方的呼喝，还有剑戟交击的声音。

都是因为卡洛那。多亏了卡洛那。

虽然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是玛利亚罗斯还是屏除了杂念，用左手从腰带上装小东西的袋子里取出了一粒密拉石。

万一失败就完蛋了吧?如果要使用爆弹之类的东西，距离实在太近；但看他身上的重装备，就算用护腕里的箭矢应该也没办法打穿。没有其他办法了。

玛利亚罗斯伸出舌头想要舔湿干巴巴的嘴唇，不过他的舌头也是一点水份也没。他拔出剑，把带着些许白浊色的透明密拉石悄悄地握在左手手心。

——不要紧，一定没问题的。

那个庞然大物把双手斧插在地上，挺起胸膛。

“我的名字是贡多嘎.库啊雷……哥利……用你们人类的话讲，就是所谓的将军。我与王室有血缘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答，现在也不是通报姓名的时候。他光是要维持住那个特殊的精神集中状

态，举着刺击剑对准那个库雷哥利(暂且以人类的说法表示)的脸，就几乎要竭尽全力了。

然而，虽然玛利亚罗斯的反应有些突然，库雷哥利却是一动也不动。那也是当然的。玛利亚罗斯的刺击剑全长六十五桑取，若是只算剑身则只有五十桑取，剑尖根本碰不到库雷哥利。仔细想想，这还真的是相当愚蠢的画面。

不过，这样刚好。

玛利亚罗斯把左手的密拉石按在刺击剑剑柄上。然后，他发出了世界上最短的咒文——应该是最短的咒文没错吧。

“煌……！”

透过这个咒文，他建立了自己与LEP(下层精灵界)之间的精神连结。而他从LEP召唤出来的，则是光之元素精灵Lui。

元素精灵没有实体，也没有质量，更没有固定的形状；他们只有能够触及这个世界的力量。所以，就算是像玛利亚罗斯这样对魔术的涉猎只有皮毛的人，其实也能够召唤元素精灵。当然，召唤失败也是很常见的。力量强大的元素精灵通常都较难以取悦，正因为如此，召唤起来也格外困难。不过，喜好密拉石的Lui性格倒还算直率。虽然性质上合不合也有影响，但Lui仍可说是相当容易驯服的一类。

只在一瞬间，密拉石便被Lui吃食殆尽。

玛利亚罗斯对他们提出命令、不，是请求。——发光。尽其所能地发光吧。只要一下子就好。如果感觉到疲惫，马上就回去也没关系。发光、只要发光就行了，给我发光吧!

Lui也果真给了玛利亚罗斯回应。

刺击剑剑尖散发出光芒。接着光芒扩大，在一瞬之间扩散开来后消失。

时间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不过，在那一瞬间所散发出的强烈光芒，却仍使得梅利库鲁一起发出哀鸣声。

哀鸣之后，与其说是不寻常的兴奋还不如说是狂乱，但这两者却不是紧接着发生。两者之间有一小段空档时间。梅利库鲁暴露在这样的光线下，想必会因为眼部所感到的强烈痛觉而无法思考，而玛利亚罗斯要争取的就是这一瞬之间。

玛利亚罗斯丢下剑，从库雷哥利身边穿了出去。距离那个洞口只有三美迪尔了。

再一步。

玛利亚罗斯已经踩到了从天顶崩落的石块上。只要从那里向上跳，就可以抓住那个洞口的边缘了。

但也就只到这里而已。

“——啊呜……”

玛利亚罗斯奋力往上跳，手直直地伸了出去。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背上传来了一阵力道很重的撞击。库雷哥利根本没有转过头，只是一挥那把双手斧的柄。

Lui的光亮就在他眼前扩散开来；库雷哥利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丝毫不慌张，也没有乱了手脚，冷静到令人讨厌的地步，完全打碎了玛利亚罗斯的希望。

玛利亚罗斯往前倒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

痛是当然的，呼吸困难的程度也加重不少。

增加更多的，是不甘心的感觉。

带有咸味的透明液体，似乎要从玛利亚罗斯的双眼里满溢出来。

“啊!”

随着卡洛那发出一声惊呼，玛利亚罗斯听见了金属滚落在地上的声响。

虽然玛利亚罗斯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大慨可以想像到，应该是正与亚德哥尼一对一单挑的卡洛那手上的剑被打落在地了吧。

“啊呜……都倍化了还是打不过你咩……唉呀呀?这是……怎么了?我看不到，怎么一片空白啊?身体也没办法动了……好吧，亚德……哥尼……尼……先生，这次的决斗，卡洛那输了呢。要煮要烤，就随您了……某某大人，对不起啊……”

看样子他应该是猜中了。不过，现在他可没有余力在意卡洛那怎么样了。

“你的伙伴已经败给亚德……哥尼……尼……了。很遗憾，人类。没想到你连魔术都使得出来，不过……”

库雷哥利脱下头盔；露出的的确是一张形似鸡只的梅利库鲁脸。不过，他那已经退化的眼睛上覆盖了一只像是夜视镜的物体。

“你会死，是因为你自身的浅薄。”

“……吵死了。”

玛利亚罗斯拚命忍住痛，挤出声音来，一边拚命地试着要站起身。

“吵死了……我还没……落到……要被一只鸡那么说……的地步……”

“你，就在刚刚，败给了这只鸡!”

“谁败了……!”

虽然让人听了就生气，不过库雷哥利说得没错。现状的确是如此。

但是，那又怎么样?

话虽然是这样说，不过眼下的他可说是徒有气势，但连站都站不稳。情况非常不乐观。

“好久没有杀人类了。你虽然弱，不过打发时间还可以!接下来我可要使出全力啦……!”

库雷哥利的发言听起来就像是宣判了玛利亚罗斯的死刑。他高高地举起双手斧，斧头擦过天顶，接下来就要往下挥了吧。

当然，玛利亚罗斯试着要躲开。

不过，他的身体动不了。这样当然也就避不开了。骗人，我不信……哪有这种事，我一定要避开才行……否则，就真的会完全地——死去。

我不要。

绝对不要这样。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想死……!

这个愿望应该碰巧被为人亲切又很闲的神听见了吧?

不过，玛利亚罗斯稍后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但就在现下这个时间点上，那个男人从洞口落下来，手持短剑往库雷哥利的头顶刺下去。那个男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漆黑的天使。

天使落在库雷哥利的肩膀上，像是蹲坐在上面般在他耳边甜蜜地耳语。

“Screambaby.”

就像是说着彼此之间才懂的玩笑来取悦恋人、博取恋人一笑。

亦像是在被窝当中半戏谑地对恋人倾吐爱语。

哭泣、尖叫吧。

这句话天使并不是对库雷哥利说，而是对插在库雷哥利头顶的短剑说。

玛利亚罗斯急忙捂起了耳朵。不过，天使的那把短剑所发出的声响，毕竟不是这样就能轻易遮住的。

那个声音很高、太高了，感觉上就像是连人的脑神经都会被切断一样。如果没有心理准备的话，这个声音甚至会让人为之疯狂吧?就算做了心理准备，那个声音还是会搞得人的脑袋里乱七八糟。那是尖叫的声音。

装饰着存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负面情感，一千个人在临终时所发出的叫喊声。

听到这样的叫喊声，不只是头顶被插入短剑的库雷哥利，包括亚德哥尼等其他的梅利库鲁，也全部气绝身亡。

梅利库鲁因为生存在黑暗中的关系，所以视觉退化，听觉则相当发达。如果这个声音会让人类感到很不舒服，对梅利库鲁来说就足以致命。

“——呼。”

库雷哥利的遗体缓缓向前倒下，散布死亡的黑衣天使一下子跳离了库雷哥利的遗体。他用一块黑色布块擦拭过短剑的剑身，然后把剑收进系在腰际的刀鞘里。

“搞定了呢。”

“……啊，亚济安，你怎么在这里?”

玛利亚罗斯吓呆了。也是因为终于安心下来的关系，玛利亚罗斯露出了习以为常的反应。

除了那淡蓝色的眼瞳与白瓷一般的肌肤外，亚济安的头发与他那棘闇的衣着都是清一色的黑，身高虽然只有一﹒七美迪尔多一点，但就算保守一点说，也还是相当美形。

再者，那个男人还拥有魔导工时代的秘宝﹒悲哭之剑。而且还是午餐时间的领导者。午餐时间——对一个族来说，这样的名号简直就像是在开玩笑。

—但玛利亚罗斯很清楚，这个身着黑衣的假天使，其实是个了不得的家伙。

虽然他并不特别想知道这些，但从一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开始，有太多事都可以让他领会到这一点。

而且——

“怎么这么刚好?这时机也太……简直就跟骗人一样……”

“因为爱。”

亚济安掀开黑衣华丽地行了一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束大红色的蔷薇。

“玛利亚，我一直守护着你啊!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马上赶过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我爱你啊!哪，这是冠上了你芳名的花朵，与你的美丽与惹人怜爱很匹配。请你收下。”

“唔、嗯。”

玛利亚罗斯被他的滔滔不绝给压倒，不知不觉就伸出手接过花束，但是他马上就回过神来。原先玛利亚罗斯还想把花束摔到地上，不过，一想到花本身是没有罪的，玛利亚罗斯就拍掉了亚济安伸出来的手。

“我、我可没有拜托你救我!是你自己爱救，我是不会感谢你的!”(傲娇啊~~~~)

“OH﹒MY﹒SWEETEST，你还是一样冷淡啊！”

“那当然!谁要跟你这种死变态混在一起啊!”

“不过，这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啊，HONEY。”

“噌噌噌噌噌噌噌噌噌”玛利亚罗斯仿佛听见了自己全身上下都冒出鸡皮疙瘩的声音。

他抱着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满怀着厌恶之意看着亚济安。

“……我今天真是倒楣得可以了，先是被那个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怪家伙害到，被卷入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然后又被一个脑袋有问题的怪家伙给救到。”

“呼呼，这不是比被哪里来的怪家伙害得丢掉一条小命好吗?”

“话是这样讲没错……”

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正想试着起身的时候，即感觉到背上一阵钝痛。感觉起来有点讨厌，该不会是伤到骨头了吧?

应该是伤到了骨头。不过，如果是脊椎骨受伤，他现在应该动不了。应该是肋骨那边吧。

不过，呼吸还算顺畅，看来折断的肋骨应该没有刺进他的肺里。

“——混蛋，真痛:这样还能走吗……”

“呜呼。”

亚济安脸上一瞬间闪过一抹笑意，不过他马上恢复原来严肃认真的样子，接着再次对玛利亚罗斯伸出手。

“来吧，玛利亚，抓住我的手吧。抓紧一点，抓紧一点喔?没事没事，我不会做出什么讨厌的事的。我怎么可能那样做呢?我的脑子里，只有对你的真挚爱意啊!如果这会让你很痛苦，我不会要求什么回报，但无论如何都会帮你一把的。真是的，难道就不能让我救吗?能够救你，可是

我的渴望呢!”

“因为你这家伙，实在是太可疑啦——”

“骗人?哪里?哪里可疑?没有那种事吧?玛利亚，你就相信我吧!不对，我不应该说请你相信我；我要说的是，此时此刻，请你让我抱着你到地面上，如果你不喜欢，就借我的肩膀一用吧!希望我能有这个荣幸。”

“……唔——嗯……”

坦白说，玛利亚罗斯只觉得很讨厌而已。

虽然实在很讨厌，但照现在这个状况来看，或许他真的得用爬的才能离开地下区也说不定。再说，以他现在的状况，有可能大动作地跳起来抓住洞穴边缘，然后一路爬上一楼吗?

当然不可能。

“事态紧急，而且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呢。”

接着，亚济安便一把抱起了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则努力地勉强自己理解接受这件事。

“啊啊，这可是全人类的梦想——公主抱呢!玛利亚，如果这是你的第一次公主抱，那我就真的太光荣啦。”

“……你还是放我下来好了。”

“事到如今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吧?”“事到如今是哪里如今……不是，这个姿势会痛啦!我的伤在背后啊!”

“什么!抱歉、抱歉。玛利亚，因为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没想到居然可以这样抱着你。哪，这样如何?”

亚济安灵活地把玛利亚罗斯的身体翻转过来，把人背在背上。

“……嗯。这样就不痛了。”

“呼，好像什么东西碰到我的背啦，好软呢——”

“碰、碰到什么啦!我、我身上才没那种软软的东西!”(很有变态大叔的味道。)

“开玩笑的啦。”

虽然脑袋被玛利亚罗斯给戳了一下，亚济安还是愉快地笑着。这个男人就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得到“虐杀人偶”这个称号的?玛利亚罗斯真的搞不懂，这家伙不就只是趁人之危的变态而已吗?

“那个，亚济安……如果你再摸我的屁股，我会杀了你喔?”(还顺便吃豆腐!?)

“能被你杀掉，是我最大的愿望啊!”

“那，你去死吧!”

玛利亚罗斯把右手护腕上的短箭发射口扺在亚济安的脖子上，就只差没按下开关了。然而亚济安却抓住了玛利亚罗斯打算按下开关的左手，这样玛利亚罗斯就动弹不得了。

“混蛋!放开我!你不是想被我杀吗?”

“我才不放呢。玛利亚，虽然我的愿望的确是让你杀掉。不过，如果我在这里死了，你就没办法平安无事回到地上啦。我不希望你死。”

“是生是死都是我的自由!”

“又说这种听了难过的话了……”

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听见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是人类的声音。

“……那个……”

“嗯?”

亚济安背着着玛利亚罗斯一起转过身，眼前层层叠叠的梅利库鲁的尸体当中，冒出了一只摇摇晃晃的纤细手臂。

“方便的话可以救我一下吗——我好像没办法自己挣脱出来……虽然这样讲是有些厚颜，不过，唔，我快被压死了……”

“玛利亚，那是你的朋友吗?”

虽然对于亚济安的询问，玛利亚罗斯的回答是“绝对不是”。不过，如果这样把人丢在那里，他也过意不去。

对了——自己虽然受了伤，但也捡回了一条命。如果现在顺便救卡洛那，之后也可以藉此要求她回报，说不定还能利用她。话说回来，卡洛那有没有利用价值还很难说。虽然玛利亚罗斯认为应该是没有，不过……“——她不是我的朋友……但还是救她吧。然后再顺便把我的剑跟值钱的东西捡一捡。”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2 暴行未遂决斗未满

Omenage 897 6th revolution 1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五区﹒王国第一银行前广场

“铁锁休憩区”

chapter.2 暴行未遂决斗未满

出了地下区,到第六区的收容所找医术士莫莉﹒利普斯治疗之后,玛利亚罗斯因为要前往银行与市场办事,所以便往第五区的王国第一银行的方向走去。

王国第一银行可以让人无期限地存放金钱,但不提供利息。存在银行里的钱可以在全国十一处的银行提领。在标榜无政府的沙蓝德,这样的银行系统是国王提供的几项便民服务之一。

顺道一提,在银行当中担任行员的是由古德王赋予拟似生命的魔导兵,所以银行不会发生行员监守自盗的事件,也不需给付人事费用。想要抢银行就得要击破配置在各个银行,平均超过三百名以上的魔导兵才行。基本上,应该没有人能够战胜这些全身穿戴深灰色的甲胄,不怕死且合作无间、战斗起来有如鬼神的魔导兵。

王国第一银行广场的各处都有这样的魔导兵站岗或者巡逻,这些魔导兵也随时可以因应事态马上集合。而也因为这里是沙蓝德国内用户最多、服务窗口最多的银行,所以也配置了总数近千名的魔导兵。这里是铁锁休憩区。

会有这样的名号,是因为那些坚如铁块的魔导兵始终在这里来回巡逻警戒。

不过,如果只是一般人在这里遭到他人施暴,魔导兵也不会出手救人。就这个层面来说,铁锁休憩区不完全是安全无虞的场所。但也还是有办法可以得到魔导兵的协助——只要跟在那些魔导兵的身边就行了。

因为魔导兵对敌意非常敏感,所以跟在他们身后也会让对方落入无法出手的窘境。只要对方一出手,就有可能与魔导兵发生冲突。任谁都会想要避开这一点吧!

也因为如此,艾尔甸的市民都有着银行附近禁止暴力行为的共识。

然而,不只是艾尔甸的市民。对沙蓝德的居民来说,这也是不可不知的常识。为了生存,这也是最低限度应该具备的智慧。

接下来,关于这个铁锁休憩区,

所谓的铁锁休憩区,是这个围绕着银行,面积约是二百美迪尔见方的空间。这里有无数摊贩聚集的市场,也有设置了长椅、花坛,还有草地的公园；利用这些公共设施的人也终日络绎不绝。面向广场的建筑物当中也开设着各式各样的店面,买东西的客人不断地在这里进进出出。

这里是个热闹的地方；非常有活力,也非常浑沌。这里扒手盛行,也不断地有人因为一些琐碎的理由事物发生争执。不过,比起杀戮抢夺,这里比较常发生的还是讨价还价，还有互相欺骗的行为。就这一点来说,或许这里还算是艾尔甸中,最健全的场所也说不定吧!“——接下来嘛……”

玛利亚罗斯坐在长凳上,舔着冰淇淋。

虽说已经是六巡月中旬,位于永远大陆路那斯﹒阿法——通称a大陆西北边的艾尔甸,仍感受不到夏口气息。不过,或许是因为铁锁休憩区人口密度比较高吧,其实有点热。托了这股热气的福,卖冰淇淋的摊子生意超好；因为看起来很好吃,玛利亚罗斯也让亚济安跑腿去买了一个。

不过,这些事都无所谓。

“为什么你一路跟到这里来啊?”

“是。”

卡洛那戴着黑色的三角帽,穿着长袍,手上拿着手杖,坐在玛利亚罗斯脚边的石板地上。背上则背着一把大剑,看起来乱七八糟的,活像是个冒牌魔术士。

“欸,那个,您说的是为什么,是吧?卡洛、啊,我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好不容易又有这个缘分与您结识……”

“结识?谁?跟谁啊?”

“那当然是卡……是我，还有”

卡洛那指了指自己,然后,又依序指了指玛利亚罗斯与亚济安。

“某某大人,还有某某大人啊!”

“喂喂,你等一下。”一直待在玛利亚罗斯身边保持若即若离距离的亚济安,听到卡洛那的发言后探出了身体,看起来是要提出异议,其实只是藉着这个机会若无其事地摩蹭着玛利亚罗斯的身体。

“亚济安,想要我拿箭射你吗?”

“啊,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啦?相信我吧,你看我的眼睛。哪,这双眼睛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吧?”

“我只看得出你的瞳孔是浅蓝色,眼白的部分没有充血。至于你有没有说谎,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来。”

“呼呼,那你记着,这可是世界上第一正直、第一诚实的人的眼睛呢!”

“原来如此。那种会趁乱伸手去偷摸人家大腿的变态,原来是有这样的眼睛啊。”(受教了，原来变态是有这种眼睛。)

“什么!这……!玛利亚,不是这样的,是我这只手太顽皮了!居然自己跑去摸你!”

“你要负连带责任。我还要冰淇淋。”

“呼,真让人拿你没办法啊,公主殿下?”

“杀了你。”

瞄准了亚济安的眉心,玛利亚罗斯射出了右手护腕的箭。在箭射出去的当下,玛利亚罗斯就想到——完蛋了。这里是铁锁休憩区,就算是没有射中亚济安,如果命中巡逻中的魔导兵,那就真的糟了。

幸运的是,亚济安那异样的反射神经在这时也发挥了效果。他的手一抬,用那把悲哭之剑击

落了箭矢。还好他挡掉了……

就算是虐杀人偶,在这种状况下也不禁绿了脸。

“……刚刚有点危险哪,玛利亚。”

“吵、吵死了!追根究柢还不都是你的错!你要不拿出骨气来,乖乖吃我一箭!不然就不要在那边拚命啰唆一堆让人不爽的东西!”

“噢。所以你要说的是什么?如果我乖乖受你一箭,你就会接受我的爱?”

“怎么可能接受啊,笨蛋!”

“那个……”

就在这个时候,卡洛那战战兢兢地想要插嘴。

玛利亚罗斯转头瞪着卡洛那看。

“干嘛啊,瘟神。你怎么还站在那里?”

“啊,是,对不起。其实,我是有问题想要请教……”

“我不认为你有权利提出问题。不过,我知道了,你要问就问吧。问完以后,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就此结束,什么交情的也一笔勾销。反正你看起来只会到处乱晃,到处闯祸而已。你就是那种让身边的人陷入混乱,自己却若无其事的典型吧!你常常被这样讲,对不对?人家是不是常常叫你走开?”

“啊……经您这么一说,的确是有两、三次类似的……”“没错吧。这次你也害我受了重伤,自己则只是因为倍化的反动而有点肌肉酸痛而已。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对不起……”

卡洛那看起来很沮丧,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吗?不对,对付这种人要是给她好脸色看,一定会缠着自己不放。怎么说呢,卡洛那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带着悲伤的眼神,寻求庇护的流浪小狗。

不过,很遗憾的是,玛利亚罗斯没有照顾流浪狗的闲功夫。

说得明确一点,玛利亚罗斯本身就像是在艾尔甸游荡的野猫。

同情是大忌——玛利亚罗斯自己都还需要别人同情了。不过,如果真的被同情了,他又会觉得非常愤怒。

“啊,那么,我有一个问题……”

不过,卡洛那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或许是觉得气氛并没有那么紧迫吧。

但是卡洛那红着脸所提出的问题、还有问题的内容,却都相当地离谱。

“某某大人与某某大人,你们是夫妻吗?或者是……所谓的情侣呢?”

“………………”

名为杀意的红雾瞬间将玛利亚罗斯眼前染成一片血红。

但另一方面,亚济安却一改之前的态度,亲切地把手放在卡洛那的肩膀上。

“你叫做卡洛那,是吧?其实呢,我是不太喜欢你这种幼齿型的,也没闲到有时间去疼爱我没

兴趣的型。不过,对了,基于所谓的博爱精神嘛。也可以说是人类爱啊!所以呢,卡洛那,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商量。顺道一提,我跟玛利亚,其实是未婚——”

“不要乱讲!你在瞎扯什么啊!”

玛利亚罗斯伸出右手想要殴打亚济安的头侧,不过却只打到空气而已。亚济安看穿了他的动作,他游刃有余地闪过了攻击,并抓着玛利亚罗斯的右手让他原地转过一圈,然后一把将他搂进怀中。

“什么瞎扯啊,我说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未来预想图啊。”

“呜,放开我!岂有此理,你这个乱来的家伙!不正常!性别错乱!变态!”

“两位的感情真是好咩。”

听见那位总是不经思考就直闯敌阵的少女魔术士有点感动地说出这些话,玛利亚罗斯只觉得想把那家伙给杀掉。虽然玛利亚罗斯是认真地这么想,但因为亚济安同时用上双手双脚地压制住他,让他根本挣脱不开。虽然说亚济安的身高不是特别高,体格也纤细修长；不过他可不仅是动作敏捷而已,力气也挺大的。

相对而言,玛利亚罗斯的个子比较矮,体重也轻；就算努力锻炼也练不出什么肌肉。

虽然说他对于自己那种像是小动物一样的爆发力还满有自信的,不过,那对亚济安其实没有什么用。

“唔:—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自爆啰!”(玩真大啊。)“呼,我当然不会让可爱的玛利亚白爆啦。刚刚我已经看过你使用炸药的样子了喔。那个东西,是放在你腰带上的收纳袋里的吧?”

“嗯?”

玛利亚罗斯皱起了眉头,这一次倒不是因为被亚济安所抱住的那种不快感。

“等一下。你说,你看到我用哈蕾慕﹒戈登……”

“哈蕾慕.戈登?那是那种炸药的名字吗?呼,听了也记不起来呐。那个当然不是炼金士联合(AG)所制出的正规品吧?不过还真是危险的东西哪——啊哈!”

亚济安似乎也注意到自己讲错话了——他放开了玛利亚罗斯,转了一圈然后拨了拨自己长长的前发——似乎打算藉此装傻。

“呼。那,玛利亚,我再去帮你买一份冰淇淋,就当作是补偿吧。”

“……混蛋。”

看着亚济安往小摊子走去的背影,玛利亚罗斯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叹口气。

这个该死的亚济安!照这样看起来,亚济安应该早在玛利亚罗斯于里迷宫出事之前就偷偷观察跟踪他的行动了吧?当玛利亚罗斯使用哈蕾慕．戈登时,想必他就已经躲在一旁,随时准备伺机而动了。

也就是说——亚济安打的算盘应该是:潇洒地登场,拯救玛利亚罗斯于危机之中→玛利亚罗斯感谢亚济安→“耶?总觉得似乎不只是感谢之意而已?”→“难道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亚济安的未来预想图实现→问题是有这种可能吗?

不过,自己是因为亚济安伸出援手才得以捡回一条小命,这是事实。虽然他并不会因此感到高兴,更不会因此感激对方。不过,他也无法否认,这个结果总是比变成梅利库鲁的晚餐好。就是在金钱方面,亚济安也擅自替他付掉了治疗伤口的费用；冰淇淋也是他请的。就算他的行为实在很令人生气,这么一来一往的,也算是扯平了。

其实玛利亚罗斯已经让亚济安把高阶种——亚德哥尼与库雷哥利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去市场变卖,就收支方面而言,当然还是有盈余。

不论如何,卡洛那都是另外一回事了。

“哪,你问也问完了,可以消失了吧?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啊、是,是。”

卡洛那马上站起身,脸上与其说是不满,还不如说是不安。

“呃,那个……卡洛那,啊,我太不成熟,给您带来很多困扰的样子,不好意思。”

“是啊。”

玛利亚罗斯冷淡地回应,卡洛那见状则咬着下唇。

看来这个女生应该也碰到过很多次这种状况了,也不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对待了吧?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必须要自己鼓起勇气,重新站起来,接着继续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她自己应该觉得很辛苦吧?不过,周遭的人也应该更辛苦才是。说得精确一点,这种家伙除了麻烦之外还是麻烦。

隔了一会儿,卡洛那似乎终于整理好了心情,脸上浮现了笑容,接着,她对玛莉亚罗斯行了一个礼。

“那,卡洛……不,我就此告辞了。希望还有再会的一天,也祝您身体健康。”

她的笑脸看起来有些勉强。

玛利亚罗斯背过脸去,故意不看卡洛那。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不会再见的。”

“啊,对喔……”

“你走吧。”

“是……啊,那个,玛利亚大人。”

即使卡洛那直接称呼他的名字,玛利亚罗斯也没有太过惊讶的表情。在此之前,亚济安就已经啰唆地叫过好几次了,这样还不知道玛利亚罗斯的名字才奇怪吧。

“怎么样?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那个,玛利亚大人……”

“我又怎么了?”

“您、您好漂亮。好漂亮啊。我、我因为长得这个样子,所以几乎不看镜子的；不过,我还是被玛利亚大人的美貌给感动了……就这样而已!那,卡洛那……先走了!”

卡洛那说完后,就转过身往右边离去。

真是的,搞了半天那家伙只是要补一句“漂亮”啊?玛利亚罗斯其实想追上去逮住卡洛那然后破口大骂,不过那实在是太麻烦了。随便她啦。反正从今已后,他们就算是擦身而过,也不会彼此交谈了吧。

无论如何,瘟神总算是滚了。从明天起,他还是一个人戴着夜视镜,在里迷宫那浓密的黑暗当中,搜寻看起来容易抓捕的梅利库鲁,然后把那家伙给杀掉,抢走它身上值钱的东西,再拿到市场变卖——

侵入者这一行,玛利亚罗斯已经做了两年半。

他碰过很多很过分的事,曾经遭遇过死亡的威胁,也曾经饿得半死；而在历经许多事以后,他发现就算一个人在第一、第二迷宫晃来晃去,其实都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是他在大约一年半以前得到的结论。

然后,大约是在半年前,他发现了里迷宫的存在。

在艾尔甸,如果要在短时间内赚到钱,那么除了在库拉纳德欢乐街卖身以外,就是去做侵入者了。特别是如果能够找到“应该”沉眠在地下区的宝藏,“应该”就可以弄到一个人在艾尔甸之外穷尽一生也赚不到的财富。

当上侵入者的每个人几乎都抱着这样的念头,成功的人却寥寥无几；大部分的人依然过着相当拮据的生活。对于从事侵入者工作的人而言,艾尔甸有个非常不利之处。

事实上,在这个动荡的首都周边没有可以农耕畜牧的地方；由于加上运输之类的费用,所以粮食非常贵。再者,从事侵入者这一行的花费不少；像玛利亚罗斯这种必须在装备上下工夫,补足自己力有未逮之处的人,为了要生存就必须投下比别人多一倍的资本。

既然如此,那就抽身吧——玛利亚罗斯不只想过一两次而已。但是,不做侵入者,他能做什么?玛利亚罗斯在银行里存的钱就是拿来做生意也嫌不够,而他又讨厌去卖笑卖身的。或者干脆离开这个国家算了?但离开了,他又能怎么办?

到最后就是——如果没有先决条件,他就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

总归一句,都是钱的问题。

侵入者之间有时候也会聊到这一点。有些人甚至会说,要用在地下区赚到的钱买下哪个小国当国王。除此之外,要请和尚施行苏生式也得花上一笔大钱；所以在某些状况下,钱甚至可以买到一条命。

虽然确定银行存款数目总是让玛利亚罗斯亦喜亦忧,不过,那还是他每天都得做的功课。

今天支出五百达拉。今天支出一千达拉。今天大丰收,进帐二千达拉。为了重新购足补充损耗的装备,所以暂时要辛苦一点省吃俭用。而在努力之后,为了要奖励自己,所以到高级一点点的餐厅去,吃点好吃的东西。不过吃完以后他又后悔了……这笔支出未免太过浪费,回头再去里迷宫吧。存款也在持续增加当中,一切都很顺利——顺利?

真是个小气鬼!

多么地小气吝啬啊!虽说有些可悲,不过,这也没办法。除非发生了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否则他也只能继续这样节俭度日。

不过,这次的状况却让玛利亚罗斯开始怀疑那理所当然的日常。

他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偶然——卡洛那的存在,卡洛那带给玛利亚罗斯的噩运,而让事情会变成那样也是他的运气不好。

但他也可以说,到今天才碰到库雷哥利与亚德哥尼这类的高阶种,是他的运气好。

如果接下来他还要闯里迷宫,或者还会遇到其他高阶种也说不定。

他没办法否定那样的可能性,也不能老是靠亚济安帮他。或者也可以说,光指望亚济安帮I他,这样的自己根本就错了。

这是他的极限了。

就像地下区被艾尔甸与古代九头龙之咒覆盖着,让异界生物绝对无法来到地面上一样,玛利亚罗斯的头上也被东西给覆盖着。

好痛苦,快喘不过气了。玛利亚罗斯很清楚,自己是——小角色中的小角色。虽然干这一行的人很多,但他总是一个人,微不足道。他能做什么?看着只够未来几个月生活的存款余额,安慰自己就一个独立侵入者来说,这样已经算是做得很不错了?真是够了。

跟笨蛋一样。他现在这个样子,明天还要继续一个人去闯里迷宫吗?不行。办不到。不要。他不想再闻到那种充满鸡臭味的空气了。要是再碰到高阶种怎么办?会死吧?再有下一次,他应该是真的会死。他会曝尸在那里,然后慢慢腐烂掉,回归于无形。什么都不会剩下,就是死掉而已。一个人孤单死去就是这么回事。

他不喜欢这样。但是,如果再不想办法,等着他的也就是这样的未来而已。

“玛利亚?”

突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玛利亚罗斯抬起头。

“……搞什么,是亚济安你啊。”

“说什么搞什么啦。哪,冰淇淋。耶?那个小矮子到哪里去啦?”

“她走了。”

“唔。刚好。我本来就对小不点没兴趣,她要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有你就可以了。就算是整个世界化为灰烬,只要有你,我都无所谓。”

“啊,是吗?”

亚济安递过来的冰淇淋是薄荷巧克力口味的。舔了一口,冰冷的感觉便直贯脑门,薄荷的清凉与巧克力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好好吃。

虽然外表看不大出来,但亚济安其实懂得不少；连哪家摊子的冰淇淋用的是最好的食材,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亚济安不只是强而已,有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他都知道不少。

瞄了坐在自己身边,一脸笑容可掬的亚济安一眼,玛利亚罗斯只觉得不公平。

第一次见到亚济安是在一年多前。那个时候,亚济安也是在地下区的出入口,从几个有毒瘾在身的恶党手上把他给救了下来。从那之后,亚济安就缠上了玛利亚罗斯。也救了他好几次。

亚济安一直都那么强,而玛利亚罗斯则一直是那么弱。

玛利亚罗斯也想过,如果自己像亚济安那么强,是不是就能够一个人独来独往了?

更何况,亚济安这么个诡异的家伙也带领着一个族,有着许多伙伴。

“欸,亚济安。”

吃完第二个冰淇淋之后,玛利亚罗斯单脚抬到长椅上,抱着膝盖。

“所谓的族,是什么样感觉的东西啊?”

“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亚济安皱起了细细的眉,像是很惊讶的样子问道:

“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嗯,所谓的团体行动呢。我以为你很讨厌跟大家在一起。”

“我是很讨厌那样啊!我办不到。我也讨厌跟人分我的收入。”

“嗯,我们族里也还是有那种讨厌人群,毫无协调性可言的家伙啊。”

“你的族是叫做‘午餐时间’吧?”

“嗯。不过,族也是形形色色就是了。我们族是我们族,其他还有各种类型的族。就拿我们的族来说,没有谁是因为特定目的而加入的,不过是些无所事事的家伙聚在一起。不过——”

亚济安耸了耸肩。“也相当麻烦就是了。人只要一多啊,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限制。像是道义啊、非怎么样不可的道里,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啊,都来了。一个人的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的问题。不过,有时候也真的是不能待在族里。”

“嗯……”

亚济安说话的口气与平常不同,听起来很真实,不像是在开玩笑。而就玛利亚罗斯看来,要能够约束一整个族,就算是变态鬼畜的亚济安也相当辛苦吧?

不过,玛利亚罗斯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过,嗯,你们也会一起进行……像是一起潜入地下区之类的事吧?”

“也是啦。”

亚济安点了点头。

“这条街上的人,要是对自己的能耐有自信,应该都会学侵入者一样去地下去闯一闯吧。的确,几个人组队下去是比较安全,也比较有效率。我是没什么兴趣,不过,像是D1、D2深处的龙之巢穴,还有D13的达那姆雷,都是我们成员常常进攻的地区。”

“全都是很危险的地方嘛。”

亚济安举出的几个地方,都是地下区最危险的所在,但也是最能够获得大笔财富的地方。那不是梅利库鲁迷宫可以比拟的。在那里可以弄到的东西,甚至让前来艾尔甸物色货物的a大陆商人愿意花上百万、千万的金钱去交易购买。

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

“要是一个人做,做多久都没办法去那种地方吧。我老是担心万一死掉怎么办,提不起勇气冒这个风险。”

“玛利亚你不用担心这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守护你的。”

亚济安的玩笑话怎么样都无所谓。玛利亚罗斯虽然很迷惘,但今天也可以算是他的……幸运日吧?玛利亚罗斯想起了这个名词。要打破现在这个胶着的困境,也就只剩这个办法了。错过这个村,以后或者就没那个店了。

玛利亚罗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那个……可以让我加入午餐时间吗?”(你就干脆承认吧！你是个傲娇。)

“不行。”

亚济安毫不迟疑地回答,并立刻用左手与右手的食指打了个×。

这个反应远在玛利亚罗斯的预料之外。

事实上,他原本盘算着既然亚济安看来对他有好感,应该不会直接拒绝他才对。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提出这种丢脸难堪的要求。

对,玛利亚罗斯难堪得脸都要烧起来了。

从以前到现在,他都声称他一个人没关系,总是十分神气要强。但当他好不容易放低身段、提出要求:请让我加入你们吧,却马上就被人给拒绝——“……为什么?”

“总之就是不行。”

“有什么关系,小气鬼!不过是多加一个人而已。”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族里的成员都不是什么好人。会加入族里的,除了我以外,多半都是一些血气方刚,精神不正常又乱七八糟的家伙。再说,就玛利亚这样可爱的人而言,还有其他的危险呢。”

虽然觉得可爱这个字怪怪的,不过玛利亚罗斯不在意这一点,继续问了下去。

“其他的危险?”

“就是——”

亚济安皱起了眉头,往天空一指。玛利亚罗斯抬起头,视线也跟着亚济安的手指移动,虽然他随即便把视线拉回原来的位置,但仍是吓了一跳。

不见了。刚刚还在他眼前的亚济安,忽然消失不见了。就一瞬间的事,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到哪里去了?

才这么想着,玛利亚罗斯就跟着感觉到,有人从他身后朝着他的耳朵吹着热气。

“什……什么!”

“就．是．这．么．回．事．哟。”

“可恶,亚济安!”

玛利亚罗斯随即想要转过身,亚济安则是从他后方把手伸过腋下,将他给擒拿固定住。不只是这样而已,亚济安甚至还把鼻尖埋进玛利亚罗斯的那头红发当中,他的唇则意图强压上玛利亚罗斯的颈项。

“呼,你的美,会迷惑人心啊。就跟麻药一样,给人甜美的幻想与快感,太危险了。啊,真是太危险了。我仿佛可以看到……你被一群粗暴的家伙包围、袭击的景象。”

“住、住手!放开我!”

玛利亚罗斯朝着亚济安的侧腹肘击过去,不过似乎完全无效。就算他拚命地想要抓开亚济安的手臂,也因为两人在力气上相差过大而无法成功。

“你这个笨蛋变态鬼畜卑鄙恶劣极恶听不懂人话差劲讨厌的凶恶色狼!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总觉得玛利亚骂人的感觉真萌啊。)

“我不会放开你的。怎么能够放开你呢。呼呼,没错,或者一开始我就该这么做?我应该要遵循这个国家规则,想要的东西就凭自己的力气抢过来,不过,不要紧的,玛利亚罗斯,你马上就不会觉得讨厌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你住手啊!”

玛利亚罗斯粗暴地挣扎着,拚命地大叫。无论是过往行人、小贩,小贩的客人,正在休息的人,都凑在旁边看热闹,但没有人伸手帮他。怎么可能有人帮他?就算是公然杀人,大部分的人也应该都只是袖手旁观吧。这就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要说玛利亚罗斯在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办法的话,大概就是把魔导兵也牵扯进来,让亚济安知难而退了吧!不巧的是这附近刚好没有魔导兵,就算附近有魔导兵,他应该没办法逃掉并躲进魔导兵身后。亚济安如果认真起来,不会那么大意的。

“呜……!住、住手!”

尽管不停挣扎,亚济安却仍很有技巧地搔着玛利亚罗斯的侧腹。他的吐息从玛利亚罗斯的颈项吹拂到耳边,虽然是被人袭击侵犯,但玛利亚罗斯的脸还是红了起来——或者这情况在外人眼里根本不像是侵犯也说不定。

一切都是误会啊!玛利亚罗斯很想这么叫出来。

不过,就算是大肆宣扬自己被这个男人给侵犯了,那又怎么样?又有什么意义?不会有谁出面帮他吧。

玛利亚罗斯就这样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

“喂。”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低沉的嗓音就像是上天的恩惠般从天而降。那不是亚济安的声音。

转过头,那是从玛利亚罗斯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人就站在右方,刚好是亚济安的背后。这个人应该不是等闲之辈——因为亚济安马上放开了玛利亚罗斯,全身充满杀气——这就是最好的事实证明。

“……鬼鬼祟祟偷偷潜到他人背后,不是什么良好兴趣吧?”

“这是在大庭广众下对妇女施暴之徒应该说的话吗?”

要是平时的玛利亚罗斯,碰到这种说他是女人的家伙一定会立刻勃然大怒吧?

但是眼下他的惊讶却远超过怒气。因为这样的景象实在是太愚蠢了,蠢到玛利亚罗斯都忘了目前自已身处的状况。

那个出声的男人穿着奇妙的藏青色连身式铠甲,肩膀两侧和袖缘都绘有橘色的火焰纹装饰。此外,他还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内里却是大红色。背着一柄过度装饰的巨剑,手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拿着一个木制看板。

他身上的盔甲与巨剑应该都不是便宜货吧!仔细一看,虽然这个男人的五官给人颇为无辜的感觉,浅黑的肤色和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股精悍之气；唇形则给人一种意志力坚强的感觉,让人印象深刻。总之,这个男人可说颇有男子气概。

然而,男人那随随便便的态度却跟他的长相形成反差,也让他看起来有种小丑的感觉。

“喂,你,没事吧?”

那个小丑男看向玛利亚罗斯。他的眼睛就像是黄玉。那沉稳的态度感觉起来就像是饱食的野兽,而在那份沉稳底下,似乎也藏着不得了的秘密。

“看起来没被剥光,也没受伤嘛!”

“怎、怎么可能让他剥光啊!”

玛利亚罗斯终于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往小丑男身边靠过去……就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眼睛竟然只到人家胸口的位置而已。一抬起头,马上就感觉到白己在体格上的劣等感,玛利亚罗斯也因此立即炸了开来。

“我不是女人!快点订正,你这个大草包!”

“这样啊,那真是对不起啦!我看你的脸长得这么漂亮,还以为你是个女人呢。”

小丑男回答时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玛利亚罗斯看了不禁更为火大:

“我说啊,什么漂亮可爱之类的肉麻台词,是你拿来钓女孩子用的吧?不要对着我讲!”

“有什么关系,男人当中也有漂亮的,女人当中也有所谓的丑女嘛。”

“不要那么冷静地反驳我!总之,你再说我漂亮,我就杀了你!”

“我知道啦,不过,先不管这个……”

小丑男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玛利亚罗斯给推开,转身面对亚济安。

“你似乎还有事要找我。”

“啊啊,的确,那是当然的。”

亚济安从腰际拔出了那把悲哭之剑,并用舌尖舔过那闪着蓝光的剑刃。

“你还真会挑时间打扰别人啊,居然跟我的玛利亚……聊得那么亲热。你到底是谁?我看你也不过是第一次与玛利亚见面吧?”

“等一下,亚济安,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这里就交给我吧。”

小丑男伸出结实壮硕的左手拦住玛利亚罗斯,接着把右手拿的木牌交给了玛利亚罗斯。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拿一下这个吗?”

“耶?啊、喔……”

玛利亚罗斯接过看板,大致读过看板上写的文宣:

《a大陆动物化计划推广中!ZOO一族诚征加盟者!※不拘男女老幼,谢绝体力不足以应付日常生活者,敬请见谅★》

这是什么东西啊?

不过,比起这个语焉不详的看板文宣,玛利亚罗斯更无法忽略的是……

“嗯——!?”

这里不是……?玛利亚罗斯想着——他突然想到,这里是为数众多的魔导兵来回巡逻、严禁动刀动枪,号称全艾尔甸最安全最值得信赖的所在。

但是——亚济安手里拿着的,可是魔导工时代的秘宝,悲哭之剑。

接着那个小丑男也猛然抽出背上背着的大剑。

哪里不好动手,偏偏挑在这里?

在这个铁锁休憩区?

两人拿着剑,随时要动手。

“……玩真的啊?”

而且,他们动手的原因其实是玛利亚罗斯。虽说这是他们自己要这样做的,玛利亚罗斯完全不觉得自己该负什么责任；但他也没办法完全置身事外,只在旁边等着看好戏。

“欸、欸,你们两个人,这里地方不对啦,就算有什么事情也不能……”

“呼呼,不要看不起我啊。”

亚济安的唇边浮现了一丝冷酷无情的笑容,还边将手里的悲哭之剑转了一圈。

“古德王的魔力确实是很伟大,这我也认同。不过,我可不怕什么魔导兵。喂,你应该也是吧?还是说你也不想在这里跟我单挑啊?”

“我无所谓啊。”

小丑男这么回答,看起来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他手上那把大剑的形状,也是玛利亚罗斯从来没有看过的。

那把剑的剑身隐隐闪耀着琥珀色的光辉,剑身不是直线而是呈波浪起伏状。乍看之下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反而会让人误认成装饰品。但玛利亚罗斯马上就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就是三岁小孩,都可以感觉到他的那柄大剑当中所隐藏的威力。

那把剑想必是削铁如泥,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人给斩成两段吧!

如此兼具残暴与严厉的一把剑,与其说让人感觉恐怖,还不如说让人感到畏惧。

那把剑应该是魔导王时代的秘宝之一吧。或者是更贵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人类手上的珍稀宝物。

不过,这样的宝物却为一个全身藏青色,衣服上满是火焰纹绘饰的小丑男所有。那种滑稽感实在难以抹灭。

“不过……”

他们应该是真的要在这里决斗吧?不只是玛利亚罗斯,这一带的所有人几乎都屏住了气息,直盯着这两个人的动作看。

然而,在这紧张的氛围下,小丑男仍是一副日中无人、悠然自得的模样。

“噢,你手上拿的可是好东西啊,那是悲哭之剑,是吧?”

“你很清楚嘛。不过,你的武器也不差。”

另外一方面,亚济安的情况则没有他的口气那么从容。眼前这个小丑男不只一眼就看出他的武器就是悲哭之剑,也多少看穿了他的企图；而他那不正经的样子以及剑上那令人害怕的感觉,可能也让亚济安起了警戒之心。这还是玛利亚罗斯第一次看到这么认真又不安的亚济安。

“照理来说,我应该要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不过,我没那个兴趣帮死在我手下的人盖坟墓,不用刻墓碑当然也没必要问名字。”

“说得真帅气啊。不过,有时间说这些废话,怎么不快点上啊?”

“既然你这么说……!”

亚济安大喝一声,跟着便一跃而起。

正上方吗?

玛利亚罗斯暗忖,但是亚济安的身影却马上就消失了。

小丑男手持大剑往横向一挥,那个声音与其说像是空气被撕裂开,还不如说更像是空气被击毁。不过这个动作什么都没有击中。那个家伙的目标是什么?或者只是胡乱挥击,藉以防止亚济安接近而已?不,不对,不是那么回事。

此刻,亚济安正压低了重心,勉强避过那个男人的剑。

他不是往上跳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在场众人应该都抱着相同的疑问吧!但是亚济安却早已顺势要扫倒那个不正经的男人。那个男人仅以最低限度的动作避开攻击,然后挥下他的那把大剑。亚济安也马上向侧边滚开,很快地拉开了自已与男人之间的距离。

“——你还真是厉害啊……”

“你也不错啊,身手矫健,不过呢……”

那个男人把大剑往肩膀上扛,对着亚济安微笑。

“来吧,我们一击决胜负。”

“你觉得你做得到?真是太有自信了……你这种人……真是讨人厌啊!”

“你也没有认真吧?放水可是赢不了我的喔。”

两人交手不过几秒,两柄剑甚至没有交错,那个小丑男似乎就已经看穿什么了。而更令人讶异的是,那个男人似乎一语中的。

亚济安撇了撇嘴角。

“呼,你看得很清楚嘛?”

“直觉而已。”

那个男人耸耸肩,率先把剑收进了剑鞘。

“无论如何,这里都不是交手的地方。特别是对你而言吧。你要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有一个了结,我们换个地方打如何?”

“才不——要。”

亚济安也收回悲哭之剑,接着摇了摇头。

也就在这个瞬间,铁锁休憩区周围停止的时间也开始转动,而周遭围观的群众也从紧张的气氛中获得解放。

“算了吧!真有必要的话,以后在哪儿以敌人身分碰上的时候再打。要不要做一个了结,就保留到那时候再说吧。”

“这样啊。”

“你的名字我不问了,反正我也不想报名。”

“随你高兴。”

“呼呼,真是个怎样都让人生气的男人呢。”

正当亚济安转过头准备就此离去时,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玛利亚,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

“那就不用了。应该说,麻烦你不要管我。”

玛利亚罗斯冷冷地回应。亚济安的脸上浮现了寂寞的微笑,没有再说什么。他无言地走入杂沓的人群当中,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个找寻着父母身影的迷路孩子,让人莫名地有点心疼。(母爱被激起了)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不,那一定是亚济安的演技。

玛利亚罗斯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小丑男。

“唔,无论如何,我想应该向你道个谢比较好。”

“不用啦,反正是我多管闲事。那么,板子可以还我了吗?”

“耶?啊,这个啊。”

小丑男接过看板,一边“唉”地叹了口气,一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了抓褐色的头发。

“还得继续征人才行呢。从早上开始都没人来,闲着没事干正东张西望,就看到一个怪怪的男人缠着一个漂亮的女人。”

“……我不是女人。”

玛利亚罗斯的双眼瞬间射出了杀人光线。虽然说他应该不是故意的,不过看起来大概还是个哪里少根筋的男人。“我刚刚应该已经说过,不想再听到你说什么漂亮之类的话。”

“啊,是这样吗?抱歉啦,我没有恶意。”

“你以为这么说就算了吗?”

“嘻嘻嘻。”

小丑男突然笑了起来,还笑得很恶心。这样的反应可说完全出乎玛利亚罗斯的意料之外。铠甲、剑、看板,这三样东西组合起来的确很引人注目,不过也很诡异。和男人沉着的举止和泰然自若的态度相形之下,那个笑声就很没有现实感。

“……奇怪的家伙。”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对了,那个看板上写的a大陆动物化计划,那是什么东西?”

“噢噢,你有兴趣吗?”

小丑男拍了拍看板,挑起眉毛,眯起眼睛,嘴角上扬。在玛利亚罗斯看来,这家伙的轮廓很深,在一堆臭男人之中还算颇有气质；这种夸张的表情,其实不太适合这张脸。

“不是什么有兴趣,而是我看不懂,所以有点在意而已。”

“看不懂?唔,原来如此。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看看?”

“我们?”

“就是我的族啦。”

那个小丑男指着看板上写的〈ZOO〉这个单字。

玛利亚罗斯皱着脸,念出了这个字。

“……ZOO?”

“是啊,就是动物园的意思。”

“冻——误元?那什么东西?”

“唔,对了,这里没有动物园喔。简单说,就是把各种动物集中起来,关进笼子里,在旁边围上栅栏,让人可以观赏动物的所在。”

“那样可以干嘛?”

“我刚刚说过了,就是观赏动物啊……还可以在草皮上吃便当之类的。不过,因为猩猩会丢大便,所以一定要小心。”

“兴兴？”

玛利亚罗斯看起来一头雾水。什么冻——误元的兴兴?他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也不懂他口中那些希奇古怪的语汇,无法理解。话说回来,一定要去理解吗?

“唔……这真是太神秘了。虽说放着不理也无关紧要,不过怎么说呢,感觉上就是很闷。”

“那就太不好了。”

小丑男抓起玛利亚罗斯的手臂,满足地笑了.

“心情不好就应该要让它变好啊!所以说行善要及时,来,我们走。”“走?走去哪里?”

其实,在这个状况下,玛利亚罗斯应该要问的是“为什么℉而不是“去哪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也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弄错了。

“没有很远啊。我们的,嗯,应该要说是基地吗?总之就是我们聚在一起的地方。闲着没事的家伙几乎都在那边。”

“耶?啊,不是,但是我……”

“就只是来看看而已嘛,不喜欢再离开就好啦,我不会强迫你加入我们的族的。还是说,你有什么事吗?”

“是没有什么事啦。”

“那就来看看嘛。有几个人到地下区去了,不过由莉卡应该还在吧?不要紧。”

“地下区啊……”

这个单字在玛利亚罗斯脑海里盘旋不去。他想起这个小丑男跟亚济安决斗时的情形。

这个男人很强。或许跟亚济安一样强,甚至在亚济安之上。

像这样的男人,他的伙伴应该也具有相当的力量吧!如果可以利用他们,自己或许就能够摆脱这种老是拿梅利库鲁当对手的侵入者工作::既然亚济安拒绝让他加入午餐时间,这或者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这样呀……”

“什么鸭?”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而已。我知道了,我跟你去。先去看看也好,反正只是看看而已。”

“不用这么强调吧。”

“好啦——哪,快点带我去吧,快点快点!”

“好啊。”

玛利亚罗斯推着那个小丑男,一起往前走了出去。

不过,这个男人的个子实在太高了,步幅也与玛利亚罗斯大不相同。如果他们用相同的步调走路,脚步上一定会有所差异,所以玛利亚罗斯得要加快脚步才行。虽然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言可喻,不过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要他去跟人家讲“走慢一点”……感觉上还是很令人恼火。

在这种状况下,玛利亚罗斯也只得拚命地跟上。然而,走在他前头的那个男人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好痛!”

玛利亚罗斯的鼻子猛然撞到小丑男的胸膛上。

那个男人在停下脚步的同时,也回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要停好歹也说一声啊!”

“啊啊,抱歉,我想起来了,我还没有间你的名字呢。”

“这样说起来好像也是喔?”玛利亚罗斯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地咬着唇,小声地回答:

“我叫做……玛利亚罗斯。”

小丑男闭上眼睛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开口。

“我不是说你的人怎么样,所以应该没有关系吧?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美。”

“谢、谢谢。”

对于自己能够直率表达谢意,玛利亚罗斯其实也很惊讶。

其实他不讨厌自己的名字。虽说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优美”的关系,玛利亚罗斯从小到大可以说是不胜其扰。不过,除了回忆之外,他的双亲留给他的就只剩下这个名字了。如今他一个人浪迹天涯,就算是可以另外替自己取名字,他也没办法舍弃这个名字。

“那个……”

其他人对自已重要的东西大为赞赏,玛利亚罗斯固然也感到高兴,但同时也为自己的高兴感到难为情。

玛利亚罗斯用右手遮住脸的下半部,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难为情的表情。小丑男却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应该不带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只是因为那个家伙一直盯着他看,玛利亚罗斯因此感觉到脸颊与耳垂一阵发热。

“你、你在看什么?”

“唔。”

那个男人微微地眯了眯眼。

“你啊——”

“我怎么了?”

“没……”

“什么啦?”

是脸上沾到了什么东西吗?玛利亚罗斯假装若无其事地摸着脸颊,明明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嘛。等了老半天,那个男人迟迟不开口,玛利亚罗斯也有点不耐烦了。

“啊,对了,我都已经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礼尚往来嘛!”

“喔,对喔。”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报上他的名字。

“我叫做多玛德君。”

“啊?”

他应该是听错了吧?

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又念了一次。

“呃……抱歉,我的耳朵好像怪怪的,听得不是很清楚,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

“啊,我叫做……”

应该不是听错。小丑男试着清楚地、慢慢地发音……

“我叫做多玛德君。”

“多玛德(tomato)……君?”

“不,是多玛德君。”

“多玛德就像是姓,君是名字。倒过来……应该没有那样的叫法吧?”

“没有,这是个好名字吧,我还满喜欢的。”

多玛德君一脸认真,应该不是故意调侃玛利亚罗斯的。起码他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玛利亚罗斯什么都还没有弄清楚,就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是、是啊……”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3 动物园

Omenage 897 6th revolution 1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王国第二银行内

“动物园事务所”

chapter.3 动物园

没有很远啊。

多玛德君确实这么说过,不过……一路从中央道、环状道及马其马姆AM﹒多拉肯大街走下来,也走了四十五分钟。最后他们走到第十一区的王国第二银行前,也就是金刚狮子公园。

因为是在银行前方,所以金刚狮子公园里也有为数众多的魔导兵来回巡逻。不过,这里跟铁锁休憩区不一样,有树林也有喷泉,看起来就是名副其实的公园。虽然有些卖吃的小贩零星散布其中,但过往行人并不多。光顾王国第二银行的客户,比王国第一银行要少上许多。

话说回来,位于圆形首都艾尔甸北端第十一区的北斗门本来就没什么人进出,大到不像话却一直闲置在那,甚至被大家称为无用门。从北斗门出去就是库拉依德山脉,山上有一个已经枯竭的矿坑,就叫做库拉依德大矿坑。除了去矿坑探险之外,几乎不会有人特地跑来这里。

也因此,玛利亚罗斯从来没有光顾过王国第二银行。

“但是,说是基地……?”单就基地这个怪异名词的语感来说,确实,感觉上跟热闹的所在不太搭调。玛利亚罗斯虽然知道这一点,不过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要嘛就应该挑在更杳无人烟的地方,才比较符合秘密基地的印象吧?

“欸,多玛德君,你们族的基地……还是聚会所什么的,就是在这附近吗?”

“是啊,在这附近。”

多玛德君用手里的看板指着王国第二银行的建筑物σ

“就在那里。”

“耶？”

玛利亚罗斯看看银行,又看看多玛德君,然后,他用手指按着自己两边的太阳穴。

“——那个……等一下,那里是银行……吧?”

“是银行啊!”

“那么你所指的,就是这个银行……?”

“对,就是银行。”

“耶?可是,银行就是银行吧?”

“那当然啊,你在说什么啊。”

多玛德君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把玛利亚罗斯留在原地,迳自往银行的方向走去。尽管玛利亚罗斯一头雾水,不过呆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他无可奈何地跟上去,发现多玛德君并非走到已

经拉下铁窗的银行窗口前,而是走到一扇相当厚实的金属门前。

门的两边都站着两名魔导兵负责看守。除了魔导兵进出的时候,这扇门几乎都关得紧紧的,并非常人能够接近的所在。

但多玛德君轻松地打开了那扇门。

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因为担心魔导兵是否会有所反应而警戒起来,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嗯?怎么?过来啊。”

“唔、嗯。”

随着多玛德君招手,玛利亚罗斯也跟着战战兢兢地踏进王国第二银行。

一踏进银行,玛利亚罗斯就被银行内部那厚重却壮丽,堪称品味高尚的气派装潢给震慑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进入银行内部。不论是石造的银行外观,或者是装有铁窗的窗口,都只给人坚固耐用的实用印象；没想到内部竟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听人家说,诸如王国中央文书馆以及KG秘宝美术馆,采用的都是魔导工时代的建筑样式。这个银行也一样吧?

话说回来,这里应该只有魔导兵,有必要这么豪华吗?

不对,除了魔导兵以外,这里应该还有其他人。

“不过……这样的保全有点糟糕吧?”

玛利亚罗斯的视线,逡巡于摆放于正面大厅角落中的壶或甲胄等物品之间。“那个与那个,都很贵吧?”

“不要打这些东西的主意比较好喔。”

多玛德君一边关上门,一边嘻嘻嘻地笑,听起来有点低级。

“如果你想被魔导兵施以私刑,那倒是可以试试喔。”

“啊、果然是这样吗?”'

本来就不可能有这种轻松便宜的事。玛利亚罗斯原来正要对墙上镶满宝石的璧饰伸出手,听到多玛德君这么说随即慌慌张张地缩了回来。

“不过,这些值钱的东西到底是哪来的啊……?”

“放在这里的东西是拂晓千年王国的遗产,那是在古德王建立沙蓝德前支配这里的王国。这些东西很少在市面上出现,所以卖出去的价格也很高。”

“拂晓千年王国……我从来都没听过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没有必要特别去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多玛德君淡淡地说,似乎没有要夸耀自己知识渊博的意思。接着,他踏上前方大厅侧边某处阶梯的第一阶。

接着会发生什么事呢?只见阶梯开始运转,多玛德君竟然正被带往上层!

玛利亚罗斯完全看不出这个设备是如何运作的,但又不想再被多玛德君说什么,所以也跟着“搭”上了这座会移动的楼梯。抓准时间踏上移动中的楼梯第一阶不大容易,不过站上去之后其实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二楼一下子就到了。

“这是你第一次搭电扶梯吗?”

多玛德君问他,玛利亚罗斯则是稍稍噘起了嘴。

“没、没有啊……这个叫什么,电浮——梯?是啊,这是我第一次搭这个……”

“唔,其实啊,电梯跟电扶梯意外地容易搞混呢。”

“电——踢?”

“名字很像吧?”

要说像也是有点像,但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这两个都是第一次听见的名词。搞得玛利亚罗斯整个人混乱不已,走在前头的多玛德君却自顾自地走进了二楼宽广的走廊深处,真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不过,现在也只能忍耐了吧。如果可以顺利地进入多玛德君的族,或者他也能开创新的局面。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活得这么辛苦了吧!

不,一定会好转的。

说不定他真的有坐拥家财万贯的一天。

“……是不是有点想太远了呢?”

玛利亚罗斯小声地嘟哝着,一边快步跟上了多玛德君。

走着走着,多玛德君直直穿过两个交叉日后,终于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脚步,驻足在墙面左边的门前。

“就是这里。”

多玛德君指着的门上钉着一块木板。这里的墙很明显不是木墙,看起来很牢固坚硬。钉子到底是怎么打进去的?玛利亚罗斯暂且把无关紧要的好奇放在一旁,看了看木板上写得很凌乱却很有个性的文字——〈ZOO'SOFFICE)

“ZOO的……事务所?”

“是啊。虽然我觉得简单写个集会场啦、动物广场之类的也应该可以,不过还是会有人看不懂,结果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不过,这个字可是我写的喔。”

“啊,这样啊。”

“你先进来吧。”

多玛德君打开门。

该不会还有什么怪事吧——玛利亚罗斯有些踌躇不前,不过算了。他下定决心,踏进门里时,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四四方方、面积颇大,估算起来约在十几美迪尔左右的房间。四周没有什么摆设装饰。房间内放了张巨大的圆桌,旁边围绕为数不少的椅子。

房间的其中一面墙上并排着几扇巨大的窗户,有个孩子背对他们站在窗边。

看起来似乎正在整理放在窗边的柜子。不过为什么会是一个孩子在整理?

而且,那个孩子还穿着纯白色的女用医术士服,头上带着同色的女用医术士帽。如果是女性

医术士,这身打扮可以说是不足为奇。不过穿在这个孩子身上的这套医术士服,不但尺寸较小,在衣服与帽子的侧边都还有一条红线。印象上,可说是有些奇特。

“啊,多玛德君,凝、你回来啦。”

那个孩子转过身来,果然是个女孩子。说起话来有些含混不清。

女用医术士帽没有遮挡住她那头塞丽的金发。她有一双带点灰色的蓝色眼瞳,嘴唇是粉红色的,模样很娇艳。特别是她的身材既不瘦,却也不肥胖；脸颊虽然肉肉的,下巴却很尖。她的肌肤就像新雪一样白皙,看起来非常楚楚可怜。

大概只有十、十一岁而已吧。

然而,现在的她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了。只要身形与脸庞没有太大的变化,将来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不过,再怎么说,她都还是个孩子。

“哪、那一位是客人吗?”

看着那个女孩子朝着自己走过来,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自己的远近感有哪里不太对劲——她的身影并没有随着往这里靠近而变大,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孩子。

“是啊。”

多玛德君轻轻拍了玛利亚罗斯的背。

“这是玛利亚罗斯,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等一下,我还没决定要加入——”

“这样吗?”

“是啊,你不要乱帮人决定啦。”

“嘻嘻嘻。”

就在多玛德君发出猥琐的笑声时,那个女孩子也走到玛利亚罗斯面前。近距离看,她大概比玛利亚罗斯还矮一个头。这样说起来,卡洛那也是小小一只。玛利亚罗斯自己没有什么俯视人的机会,所以他对眼前的状况没有不好的感觉,虽然对方只是个孩子。

“我叫做由莉卡,由莉卡﹒白雪。不管凝、你会不会加入我们,相逢就是有缘。很荣幸认识你,玛利亚罗斯大人。”

“啊……呃,嗯,请多多指教。”

玛利亚罗斯握了由莉卡伸出来的手。当然,那只手小小的,感觉上有些冰冷。玛利亚罗斯总以为小孩子的手应该是温热的,不过似乎并不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她都只是个用大人说话方式在说话的孩子而已。或许是一个早熟的孩子吧!不过,她为什么会穿成医术士的样子?是在模仿医术士吗?再说,由莉卡为什么会在ZOO的基地里?她该不会是多玛德君的女儿吧?

虽说多玛德君看起来不像老到有由莉卡这么大的女儿,但或许他刻意把自己弄得很年轻——

“怎么了?”

由莉卡歪了歪了她那颗小小的头。这个动作真是可爱到不行。怎么说呢,就像是宠物一样吧。可爱到会令人不假思索地想把她抱起来磨蹭她的脸颊,并产生保护她的想法。

玛利亚罗斯放开手,假装咳嗽了几声。

“不,没事……没什么。”

“真拿凝、你,没办法啊。啊,请称呼我为由莉卡吧。”

“啊,叫我玛利亚罗斯,或者是玛利亚都可以。”

“我知道了,玛利亚。那,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解释一下,我啊……”

“嗯?”

“凝、你不要看我这样,我已经二十珊睡了喔。”

玛利亚罗斯的表情就像是古坟外张着大嘴的陪葬土偶,仿佛一碰就会破碎四散。

二十珊睡……

……三十二岁。

二十三岁!?比玛利亚罗斯还大上六岁。

明明看起来只有十岁啊!

“我去泡茶,凝、你随便找张椅子坐吧,多玛德君也是。”

由莉卡走到窗边的柜子前。在这个时候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放着让对方自己慢慢接受事实；看来她已经很习惯看到这样的反应了。所以他还是静静地自己消化刚才受到的打击比较好。否则就算人家说什么安慰他,他也都只能无言以对而已。(受到萝莉不小的打击!?)

玛利亚罗斯跟着多玛德君一起在大圆桌旁坐下,脸上仍旧是刚刚那个有如陪葬土偶一般的表情。听见隔壁有人在低声呻吟,玛利亚罗斯转头一看,原来是多玛德君。他似乎坐得很不舒服,一直动来动去的。不过,那是当然的吧?背着那柄大剑还能坐在那理,也算是厉害的。

本人似乎也终于发现了这一点。“……是这个的关系吗?”他一边嘟哝,一边站起身,把剑连鞘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圆桌上。

“呼,这样舒服多了。”

“耶?你一开始就该注意到吧?”

“太拘泥于小节是不行的啊。”

“什么小节,是你太粗心了吧?”

“反正这样也没遇到过什么大问题,所以应该不要紧吧,我想。”

“其他人还真是辛苦了……”

“应该没这回事吧。”

“茶很烫,要小心喔。”

由莉卡边说边把装着茶的杯子放到多玛德君与玛利亚罗斯面前。从颜色看起来,应该是绿茶吧。沙蓝德里常见的是淡茶色的巴斯克茶或者是咖啡,绿茶就比较罕见了。玛利亚罗斯捧起茶杯,任由茶的热气拂上脸颊。

“谢谢你。哇,好香。”

“请问味道如何呢?我因为很喜欢茶的关系,所以搜集了很多。这是从杰德里那边弄来的,龙州产的哈雅特。”

由莉卡在玛利亚罗斯身边入座。她喝了一口自己泡的茶,然后叹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次的茶似乎泡得很不错呢!”

“嗯,真的很好喝。”

玛利亚罗斯把茶含在嘴里,品尝着那样的香味与甘美。离开子爵的府邸后,他很久没有喝到这么高级的茶了。

那时最重要的就是要遵循那些被严格训练出来的规矩——背脊要挺直,还有手指拿取杯子的手势、手臂的角度要正确等等,光是注意这些事就让他费尽心神。老实说,当时的茶是什么味道,他根本喝不出来。

那个时候染上的习惯,到现在他还是改不掉。

玛利亚罗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突然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是后悔吗,或是焦躁?如果举出一种更贴切的心情,那应该是“觉得丢脸”

还是忘不了吗?

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你啊……”多玛德君一口喝干了哈雅特,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是拉夫雷西亚出身的吗?”

“……耶?为什么这么问?”

“你喝茶的样子很有拉夫雷西亚贵族的味道。而且从你的行为举止、站姿坐姿,都看得出你曾经受过训练。不过,你走路的方式,又很接近所谓的贵妇人步伐。你所接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啊?”

“那、那种事怎么样都没关系吧!”

“说得也是啦。”

也是因为多玛德君本身不会执着于旁枝末节的关系吧。虽然他的确很敏锐,但又意外地不拘小节,仿佛什么都可以包容。如果会为了这点小事追问不休那就太讨厌了。要是这样,玛利亚罗斯也绝对不可能加入这个“族℉不过,多玛德君有时看起来在发呆,但该注意的地方全都没漏掉,而且知识也出乎意料之外地丰富——

“……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对了,由莉卡,其他人都在地下区吗?”

听到多玛德君的问题,由莉卡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艾尔甸的人最近应该都在D1的闭锁魔宫唷!除了多瓦凝、宁古外。”

“唔。居然让我这个园长一个人去招募新人,这些家伙可真逍遥啊。”

“是谁坠、对那些逍遥的家伙说,你们都不适合招募新人,让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的呢?”

“这种话是谁说的啊?”

多玛德君交叉着手臂歪着头沉思,就连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玛利亚罗斯也看懂了。话就是多玛德君说的。自己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还嫌同伴太逍遥,才真是岂有此理。

真是的,要是每天都得跟这个男人打交道,那也很累人吧?玛利亚罗斯开始感觉到轻微的头痛,由莉卡的脸上也微微地浮出苦笑。是习惯了吗?

不过,D1的闭锁魔宫啊。

这个专有名词,让玛利亚罗斯颇为兴奋。

这个完全建构成圆形的艾尔甸被分作十三个街区,例如位于圆形中心的就是第一区,古德王﹉居住的荣光神圣宫殿及王国中央文书馆就位于这里。除了第七区之外,每一区都正好有一个通往地下区的出入口。

然而,地下区的内部虽然也有所区隔,但是要清楚地加以区分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地下区的总面积大约是艾尔甸的数十倍。不过就算只是大概,也得把地下区稍微加以划分出来。所以配合出入口所在的街区,位于第一区的就被称为division1,也就是所谓的D1。

不过,虽然说只是权宜划分,但是地下区的这些异界生物,其实多半也倾向与出身同一个异界的生物集体群居。也许是异界生物之间也常有势力争斗的关系吧。

如此一来,每个地下区里栖息的异界生物种类、以及地下建筑物的特色也有所区分。最起码,梅利库鲁就不会跟蜥蜴人混住在一起。

D1。

从被称为地狱的异界而来的恶魔,就栖息在那里。

那种恶魔拥有其他异界生物所没有的多样性,个体之间的差异也很大。整体而言,对侵入者来说是很强的对手。话虽如此,但玛利亚罗斯并没有亲眼看过这样的恶魔。

这些恶魔曾经为魔导王所使役。有些是魔导王的朋友,有些成为魔导王的士兵为他征战沙场,有些则是魔导王的仆人。

正因为如此,这些恶魔当中似乎也偷偷藏有魔导工时代的珍稀宝物。而穿戴在那些近似人形的恶魔身上的恶魔制武器和装备——当然,都拥有很高的价格。

ZOo的那些成员目前侵入攻略的,就是有着这种恶魔的D1啊!

对只能一点一点地解决梅利库鲁的玛利亚罗斯来说,D1,说得清楚一点,就是作梦都想不到啊。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当然也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所在。

“D1啊……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吧?”

“嗯?你没去过吗?要不要去看看?”

多玛德君邀请他的口气就像是邀请他去散步一样,相当地轻描淡写。

“无论如何,要靠在这里会谈就决定要不要加入我们,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起行动的话,应该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状况吧。”

“我是觉得酿、那样也不坏。不过……”

由莉卡的视线往斜上方游移而去,并伸出右手的食指,扺住自己的嘴唇。

“突然就跑到D1去,粉、很危险吧?”

“唔,不过嘛,有你和我在,还有卡塔力、皮巴涅鲁及莎菲妮亚,应该没什么关系——哦?这就叫‘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多玛德君往门口看过去。银行的墙壁、窗户什么的,看起来遮音效果都很好。整个动物园事务所可以说是一片静寂,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约五秒之后,门被打开了。带头走进房间的男人高高举着右手。

“老子又来啦!真是的,三个人就去闯闭锁迷宫实在还是有点辛苦啦。由莉卡,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吧!没有医术士怎么行啊,根本没办法前——耶?”

那个一口坎梅克腔乱七八糟说了一堆的男人,距离有点分开的一双眼睛就像是鱼一样,感觉上似乎还有鳃在那里拍动。他身上穿着的是最近在艾尔甸大为流行的DS.TYQN,也就是在各个重要部位都铺上金属板固定,但仍然活动自如的帅气铠甲,但跟他的脸实在不太搭。而他的腰际两侧都吊着形状很奇怪的东西,应该是斧头吧?

这个家伙的身后,则是一个头发与眼睛都是砂色,身上也着单薄砂色衣装的瘦削男人。还有一个手上拿着水晶质材的手杖,看起来一脸不幸的女子。

那三个人,都看着玛利亚罗斯。

特别是那个鱼脸男,他的好奇心可说是完全曝露于外,直盯着玛利亚罗斯看。

“你哪位啊?”

“在问别人的姓名以前,应该要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吧。”

玛利亚罗斯冷淡地回应。那个鱼脸男的视线太过直接,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不过,那个鱼脸男似乎不怎么在意玛利亚罗斯的态度。他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指着自己。

“啊——老子叫做卡塔力,然后呢……”

他接着把那个一身都是砂色的男人拉到前面,拍拍他的肩膀。

“这家伙叫做皮巴涅鲁。”

这个全身都是砂色,被称做皮巴涅鲁的男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这个男人身上穿的是剪裁罕见的砂色薄衫,脚上则踩着皮编鞋。他身上没有什么重装备,只在腰际两侧各佩挂一把连鞘短剑。应该不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吧?不过,光看那张脸,还真不容易推测出他的实际年龄。

“然后呢,这一位是——”

卡塔力最后介绍的那个女孩子,有着一头银发,以及一双翡翠色的美丽眼瞳。但是,她的脸色则真的是很不好。这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惨白到让人担心她的健康状况。

接着,随着卡塔力的发言,她也跟着开口自我介绍。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濒死的重病病患般细微,而且相当阴沉。

“……我叫做莎菲妮亚……”

莎菲妮亚身上穿着的,是与她的头发与眼睛颜色相当搭配的,以白色与银色为基调,各处再点缀淡淡绿色的长袍。玛利亚罗斯对于魔术士的衣着了解不多,只觉得这件长袍虽然不是多么华丽,但也不算朴素。可是穿在莎菲妮亚身上,整体印象却随之一变——

感觉起来很冷,充满着阴郁沉重的感觉。

玛利亚罗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看过这种全身上下都萦绕着这样强烈不幸氛围的人。莎菲妮亚似乎一边存在于此,一边明确地声明:我是个不幸的女人,我可以诅咒你吗?

“然后,你是?”

被卡塔力这么一间,玛利亚罗斯才从莎菲妮亚的诅咒当中被解放开来。

“呃,那个……总之,我是来ZOO这里见习的人。”

“见习?噢……那你叫什么名字?”

“玛利亚罗斯。”

“小玛利啊!”(色胚2号来了!?)

当卡塔力这么一说,并往自己眼前靠过来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卡塔力在“哟”地发出一声怪叫以后,就以惊人的敏捷速度,窜进大圆桌的底部。然后把脸颊枕在玛利亚罗斯的腿上,手则是来回抚摸着玛利亚罗斯的屁股。“唔,虽然有一点硬,不过还不错、还不错。男人的浪漫,就是要像这样能把头枕在美人的大腿上啊,多甜蜜啊,真是极乐净土啦!噢?你在抖什么啊?这是你的第一次吗?真可爱啊!没关系没关系,一下子就好啦——”

“喂!”

玛利亚罗斯一脸铁青地把护腕的发射口扺在卡塔力的头部。卡塔力发出“耶?”地一声而抬起脸来的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箭矢。玛利亚罗斯是真的想杀了卡塔力。卡塔力随即跳起身,避开那根箭矢,但却一头撞上大圆桌,发出一声惨叫。玛利亚罗斯看准了目标,再一次射出箭矢。这一次总该命中了吧?他一边想着,却发现那根箭硬是被卡塔力使出“徒齿接箭”给咬住了。

“你、你、你你你……!”

卡塔力从大圆桌底下飞窜出来,把箭矢吐在地上,然后一路逼到玛利亚罗斯身前。

“你干嘛突然来这么一招啊!会、会死人啊你知不知道!”

“不要喷口水!脏死了!”

当然,玛利亚罗斯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与卡塔力针锋相对。

“像你这种家伙,死了也活该!你死掉算了。你死了对世界、对人类都好,对我来说也是好事一件!你这个长出色情鱼鳃的情色半鱼人!”(卡塔力的技术真差啊，一开始就被讨厌了。)

“呜,居然这样戳别人的弱点……”

“你有时候也会觉得很不安,想说是自己是不是人啊之类的对不对?你的心情我完全懂。就是这张脸的关系,对吧?我告诉你,你的怀疑是正确的,你不是人类。你并没有变成人类。所以,你去死吧!现在就去死!”

“死、死个屁啊你这个白痴!就算是老子这样的半鱼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不对,谁是半鱼人啊!老子是人类啦!”

“那你就拿张比较像人类的脸给我看看啊!做不到对不对?不可能做到对吧?好,所以由此得证,你不是人类,结束。真是可惜啊——明年再来挑战看看吧。”

“什么明年啊!干嘛再等一年啊?难不成到那之前,老子都是半鱼人吗!?”

“很痛苦对吧?你是不是觉得悲伤又郁闷啊?所以,你还是去死吧!死了就一了百了啦!”

“呜喔喔喔喔喔……!你这臭丫头!”

“……啪！”

这并不是嘴巴发出的声音,而是玛利亚罗斯在听到“女人”这个词汇时,脑中理智断线的声响。他完全气炸了。(跟某人听到矮子是同样的反应。)

“谁是女人啊……!”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从左手护腕当中连续射出两根箭矢,卡塔力却神气地避开了……不对。

卡塔力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似乎只是刚好避开了玛利亚罗斯射出的箭矢。看起来,这应该不是刻意的回避行为吧。“你、你、你,你不是女人?”

“谁说我一定要是女人啊!”

玛利亚罗斯一度想过,是不是该用哈蕾慕﹒戈登把这个鱼脸男给干掉。不过,他也怕波及周围的旁人,而且气氛似乎有点微妙。

他一一环视众人,只见由莉卡睁大了眼,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嘴,而莎菲妮亚与皮巴涅鲁似乎也都呆住了。只有多玛德君看来正憋着呵欠,一副很想睡的样子。

“啊,玛利亚,对不起,我、我也以为凝、你是……”

玛利亚罗斯看向由莉卡；后者则是一脸的过意不去。

“我还以为凝、你一定是女生……”

玛利亚罗斯也已经没了痛斥由莉卡的力气,毕竟人家在反省了。他叹出一口气,在离多玛德君等人有一段距离的椅子上落坐。

“算了,由莉卡、皮巴涅鲁先生与莎菲妮亚小姐可以不用介意。不过,我绝对饶不了那个蠢半鱼人。”

“就叫你不要半鱼人半鱼人地叫……”

卡塔力等人也把行李放在桌上,然后在圆桌周边落坐。由莉卡反而是站了起来,替众人准备茶水。多玛德君伸过一个懒腰以后,终于开口了:

“我们刚刚正谈到要带玛利亚罗斯去哪里看看呢。”

“耶?这太突然了吧?”

卡塔力歪了歪头。

“所谓的见习,就是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加入我们吧?总之就是要带着他一起潜入某个地方看看情况怎么样,对吧?”

“是啊。”

“那不错啊,老子也赞成。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本人的意思吧?”

卡塔力偷偷瞥了瞥玛利亚罗斯。虽然光是被卡塔力这么看,他就一肚子火；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就是想加入这个族好大赚一票,才会来到这里。所以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吧,总得要成熟一点才行。

“我是没有什么异议。嗯,不过光是看到这个半鱼人的脸就让人觉得讨厌::也没办法冷静地下判断。”

“你又这样讲……”

“当然要讲。我还要讲到天荒地老啦!”

“天荒地老啊……”

多玛德君没有理会正在那里抓耳挠腮的卡塔力,迳自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决定了。现在的问题是,要去哪里?”

“闭锁魔宫不错啊。”

不管之前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卡塔力似乎都能很快地恢复。他用力地拍了一下那张大圆桌。

“而且劫火刚好也在那里啊!我们几个是没有谁需要用劫火没错,虽然有点稀奇,但玛利亚罗斯挂在腰上的那一把不正是刺击剑之类的吗?如果可以顺利把劫火弄到手,就可以给玛利亚罗斯使用啦。”

“……结伙?”

就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的一双眼睛,或许就像猫咪一样地闪闪发光。如果他长了一对猫咪般的耳朵,现在恐怕早就竖起来了。

“烧灼的穿刺之剑——‘劫火’，是魔导王时代的一大秘宝。”

多玛德君说。卡塔力则是马上跟着探出身体,一脸热切地接着说下去；

“这个劫火啊,是双胞胎魔导王尼欧﹒奇欧要地狱侯爵梅利凯因﹒札克造出的姊妹剑其中的一把。老子以前曾经看过相当于劫火之妹,能使人冻结的穿刺剑‘冻甚’。那是一把好剑,轻得让人难以置信,而且拿起来相当顺手,又藏有相当恐怖的威力。不过,尼欧﹒奇欧死后,那把魔剑也跟着一起下落不明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在闭锁魔宫里?”

玛利亚罗斯探出身体开口问道。卡塔力回答:“没错。”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闭锁魔宫本来就是尼欧．奇欧造出来的,出入口似乎是在其他某个地方。后来古德王把闭锁魔宫给封入地下区。这样看起来,劫火一定在那里没错。老子从以前就是这么想的。在此之前,老子也去王国中央文书馆看过各种文献。其中一份资料上面说,尼欧.奇欧把劫火交给了一个叫做赤色男爵的恶魔。”

“赤色男爵……”

“是啊,我们这一阵子看上的目标,就是闭锁魔宫内的赤色男爵馆。”

“劫火就在那里?”

“应该是在那里。最起码,根据老子调查到的资料,东西应该就在那里没错。”

“不过你刚刚也说了,ZOO当中没人要用那个。为什么你们还要特意去找那把剑?”

回答玛利亚罗斯所提出疑问的,是端来三人份茶水的由莉卡。

“卡塔力对这些东西很狂热的。不管是武器、饰品、家具,从古物到现代作品,对他来说,特别是把这些珍奇秘宝拿在手上细细观察,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了。”

“说、说起来也是啦……”

卡塔力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就像是恶作剧被逮到的小孩一样。看到这种场景,玛利亚罗斯也更能够确认,由莉卡的确是较为年长。

“不只是这样而已啦。如果是劫火的话,拿去卖也能卖到一大笔钱吧。”

“耶?可以卖到多少?”

“嗯,三亿达拉吧。”

“唔——”

那是个玛利亚罗斯不太熟悉的单位,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会意过来。

接着,他马上就想到了,等一下……

三亿。如果说一巡月最起码要二万达拉的生活费,那么三亿就可以过一万巡月。也就是说,大约八百二十二年?这么一来,就算是长命百岁,也不需要担心老年以后的生活啦。

现在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三、三亿……！”

“一样都是魔导王时代的秘宝,来历清楚的也可以卖到比较好的价格。劫火在这类宝物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不管怎样,二亿达拉是跑不掉的；就算故意抬高价钱,应该还是有人想要。”

“我去。”

玛利亚罗斯立刻下定决心。

三亿达拉。

劫火。

这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

不,或者应该会有,不过,他现在想不出来,也不认为有必要去想。

“我去。我们现在就去闭锁魔宫吗?还是明天再去呢?如果现在要去的话,我就得开始准备了,嗯。”

“喂喂。”多玛德君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

“我本来还想讨论一下,带你去D1会不会太困难了一点……”

“我完全没问题。”

——只要躲在你们身后就行了。

玛利亚罗斯当然没有明白说出自己真正的心声。就算满脑子都是那三亿达拉的事,这一点头脑他还是有的。就算被嘲笑说这是弱者才会耍的小聪明也无所谓。玛利亚罗斯在体格与体力上本来就不太合标准,这是他的弱项。他没有受过魔术的专业训练,炼金术也只是有样学样。说到最后,他如果不利用他人,根本也没办法突破个人的极限,让自己的人生脱离赤字。

不管怎么样,明天就前往闭锁魔宫吧!自己要在表面上与大家好好相处,然后开朗、快乐地前往闭锁魔宫。他已经好久不曾以这么开朗的心情去期待明天了。

玛利亚罗斯只觉得心中雀跃不已,连一点点不好的预感都没有。

真是不可思议啊!(见钱眼开啊!?)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4 高层寺院

Omenage 897 revolution 18th day

沙蓝得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R S W

“彷徨之魂区”

chapter.4 高层寺院

距离地面约一百五十四美迪尔。

第十三区第二高、艾尔甸中第三高的建筑物——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站在寺院屋顶上往下眺望,可以看到相当不错的风景。

怎么说呢?就是因为可以从这里俯视古德王的居城,也就是荣光神圣宫殿。像这样只要绕着屋顶移动,就可以俯视整个艾尔甸的地方并不太多。

所以,玛利亚罗斯才会住在这里。

其实玛利亚罗斯之所以决定要住在这里,还有另一个理由。

玛利亚罗斯曾经在这个第十三区,永远地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也因此,即便自己因为某些理由而去了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又历经艰辛终于回到这个艾尔甸；玛利亚罗斯还是有些厌恶这里,连呼吸这里的空气都觉得讨厌。

但是,他不认为再这样下去会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很令人不爽吗?

老是被这种讨厌的记忆所纠缠,根本没办法前进,开什么玩笑啊?既然如此,不如待在这个能够俯视那些讨厌的和尚、第十二区,甚至整个艾尔甸的位置生活。而且距离地面一百多美迪尔了,应该也很安全吧!

就这样,玛利亚罗斯定居于此也有一年半又多一点了。

高层寺院的那些和尚,也不可能完全利用这么高的建筑物。他们睡眠的地方,或是设置所谓礼拜堂与圣堂之类夸张祭坛的地方,也仅只占极少一部分而已。再者,他们所使用的区域多集中于下层,应该是因为爬楼梯很麻烦的关系吧。

那种心情玛利亚罗斯也懂。

一百五十四美迪尔。一共三十五层,算上屋顶就是三十六层；要上上下下地爬楼梯,那根本是一种苦行。而且玛利亚罗斯不可能使用和尚平常在走的那个阶梯,他要从地下区之外的其他地区潜入GM艾恩帕西的地下室,从梯子爬上五楼,接着从内侧的楼梯爬上三十五楼后再爬梯子到屋顶上。

非常地麻烦。

要不是很喜欢这里的风景,他还真的不会做这种蠢事。

再说,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的屋顶上,原本就有一个拥有蛋型天花板的房间,非常适合人居住。玛利亚罗斯不晓得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不过,这里有自来水,也有烧热水的设备,这

也算是他之所以决定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每天早上醒来,玛利亚罗斯都会走出房间,坐在屋顶边缘吹风。

因为是高楼的关系,所以风总是很强。

强风之中,他那头鲜艳的红发和大衣的衣摆都跟着随风摆荡；他的体温,也在强风吹拂下不断降低。

这种环境下,一般人要是向下张望,一定都会觉得有点头昏眼花吧。但是玛利亚罗斯则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虽然说是没有受到影响,但是——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嗯……为什么呢……”

今天……等一下,他就要去动物园事务所了,然后要跟他们一起前往闭锁魔宫。他已经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所以也没有爽约的意思。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拿到劫火。现在当然不可能停手,玛利亚罗斯是不会缺席的。

他要去,然后与多玛德君那伙人一起行动。

顺利的话,玛利亚罗斯不但可以得到劫火,而且可以如愿加入这个族。

——我会成为他们的伙伴吗……?

多玛德君、由莉卡、卡塔力、皮巴涅鲁,还有莎菲妮亚。

他昨天才第一次跟他们见面,还可以说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说起那些人给他的印象,应该就是似乎都有一、两个特殊癖好的一群怪人吧。

要跟那些家伙一起喝茶、一起闲聊瞎扯、认真和对方生气或者互相吐槽吗……

回想起昨天的情景,玛利亚罗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感觉上……自己似乎是回到了那不可能再回得去,不可能再将之重现的过去。那样的错觉,总是让他在睁开眼睛以后,感觉到不舒服与痛苦。

好难过……

“真是的……在说什么啊……”

玛利亚罗斯用力地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肩膀,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闭上双眼。

“……讨厌。真不愉快……那种……”

“是什么呢?”

“不,我没法说得很清楚。”

“说说看嘛,慢慢说就好。”

“但是——嗯?”

玛利亚罗斯突然感觉到脸旁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而且不只是这样而已,他还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嘀咕着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玛利亚罗斯站起身,掉转过头同时发出超音速攻击,但是身穿黑衣的男人却三两下就把那一

拳给挡了下来。

玛利亚罗斯随即把左手放在右手的护腕上,准备要按下发射箭矢的按钮。千钧一发之际,亚济安一把抓过玛利亚罗斯的手并往上拉开,然后在拉拉扯扯中顺势抚上了玛利亚罗斯的背脊。

“呼,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啊啊,你的体味,真是让人无法抗拒啊。”

“不、不准闻!你这变态!”

“变态?怎么会呢。像你这么可爱的人,你身上的味道,可说是有如高级香水一般的芳香啊。我这样的反应可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我又不是女人!你也是男的吧?这样难道还不奇怪吗叩”

“是这样吗?但是对我来说,没有人像你一样,足以让我献上我的爱啊。”

“……混蛋,你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噢噢,玛利亚,你不能太看轻我哦。我早就知道这里啰。当然啦,这也是因为我一直都看着你嘛。虽然我一直压抑着自己不要闯进来,不过,我今天一定要问你一句话……”

“好啊,你这家伙!”

虽然玛利亚罗斯企图用脚后跟攻击亚济安的右脚脚背,却被轻易地化解掉了。话说回来,这里毕竟是玛利亚罗斯的地盘,亚济安似乎认为在这里跟玛利亚罗斯起争执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因此把玛利亚罗斯的身体转了一圈,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与玛利亚罗斯正面相对。

“我说了,玛利亚,我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啦!”

“我很认真喔。”

“那你就普普通通地说一句我打扰了,再普普通通地进来打扰,然后普普通通地被我赶出去,这样不就结了吗!”

“那样根本没办法谈话啊。”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根本不想跟你谈话!”

“好过分哪你。”

“对——我就是过分,就是恶劣冷血无情没良心。所以你快点放开我,不要再接近我了!”

“这真是一个无理的要求啊。”

亚济安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奇特却艳丽的微笑。

“只要我这条命还在,我都会爱你的——这就是我对你的终极之爱。说起来,这一切都是你不好啊,都是因为你的美丽、你的可爱、还有你的存在。啊啊,你这诱人犯罪的天使,爱与美的天使啊。”

“……啥……”

够了吧?好累——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然后甩开了亚济安的手。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要问我什么?我会回答你,然后你赶快回去啦。”

“那是当然的,我也不喜欢采用这种手段啊。呼呼,对了,我好想看看你起床的样子啊!如果说我没有这种欲望,那我就是在说谎!”

“不要说那种讨厌的话。喂,要问快问。”

“嗯……”

亚济安露出了迷惘的眼神,看起来跟他完全不相符.

“啊啊对了,就是昨天那件事情之后,我又碰到那个家伙啦。那个叫做卡洛那的吧。”

“耶?卡洛那……?”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那个家伙的名字?玛利亚罗斯惊讶地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亚济安好像想逃避什么责任,只是若无其事地重复这些话。

“是啊,我们是偶然遇到的。原来那个孩子不是一个人呢!看起来,应该是在来艾尔甸的路上认识了其他的同伴吧,在那之后又偶然碰到。那个男的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也很冷淡；眉头皱得很深,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神凶狠得不得了。不过,他似乎很照顾卡洛那。虽然也没多亲切,不过搞不好只是外表冷漠,其实心里很喜欢那个小不点呢。偶尔也是会有这样的人啦,这也没什么特别的——”

“喂。”

玛利亚罗斯冷冷地看着亚济安。

“那跟你要问我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怎么我觉得好像无关的样子。”

“啊,对……对喔。嗯,也就是说,那个……”

这不是支支吾吾的时候吧。怎么就这么难以问出口?亚济安的言语显得左右支绌。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他只好把手放在胸前,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他才再次地开了口:

“其实……我想问的是……昨天,我们在铁锁休憩区碰到的那个男人。”

“嗯?啊啊,多玛德君啊?”

虽然说玛利亚罗斯回答的时候并没有带上什么意思,亚济安也的确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无所谓,亚济安似乎很能够把这个名字与人结合在一起。也因为多玛德君这个名字本身所具备的负面情感与亲和性不可小觑,亚济安的脸也跟着扭曲变形。

“唔——多玛德君啊,听起来就让人生气。太过分了,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发火。算了,关于那个男人啊……”(原来在探情敌底细啊!?)

“他怎么了?”

“他……他是不是拥有一个名字也很过分的族,叫做什么ZOO的?”

“好像是吧。”

“玛利亚,你该不会想……”

“我还没决定。”

还以为他想问什么,原来就是这件事啊。

不过,亚济安那吞吞吐吐的态度明显与平时不同,令人觉得很烦。所以玛利亚罗斯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答道: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加入ZOO吧?其实我也不晓得。不过,等一下我要跟ZOO的成员一起去闭锁魔宫。”

“你、你说什么……”

亚济安很明显有些狼狈。他调整过呼吸以后,手指压上自己纤细的鼻梁根。

“真令人无法置信……你居然轻率地就下了这种决定。那种来路不明的男人,他率领的族想必也是最差劲的；跟着他们一起行动,就算只有一秒也令人难以忍受。再说,你要去的偏偏还是那个闭锁魔宫,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不认为这是正常的行为!对了,你一定是被骗了!他们是不是对你提出了什么交易?”

“交易吗……”

或者说是诱饵比较恰当吧?

不过,他没有义务非跟亚济安说明情况不可,也没有告诉他详情的理由。

而且亚济安这家伙根本没有权利过问自己的行动吧?

没有,一点也没有。

“这跟你无关吧?”

“有关唷。”

“我说了,无关。”

“有关啊,因为,命运的红线,已经把你我连系在一起啦。”

“好,那现在切断它。”

“呼,你不必害羞啊。”

“我并没有害羞。还有,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你了,你可以回去了。还有,方便的话,把我的事情忘掉好不好?忘得干干净净的。忘掉吧。”

“那是不可能的。”

亚济安左右摇动着食指,嘴里一边啧啧有声。

“就算是一时之间可以将你忘怀,你还是住在我的梦境里啊,每晚我都会与你相会的。不管忘记你几次,我都会再想起你来。我的爱,每天都会更新；每天都是崭新而强韧的爱啊。”

“你去死好了。”

玛利亚罗斯一边抓着头发,一边往房间的方向走去g

亚济安则是对着他的背影说:

“不过,玛利亚,幸好你还没有加入那个族。我希望你能够听听看我的请求。你还是不要加入族吧!那不适合玛利亚你。有如野猫般不驯于人,美丽且高傲；那才是你的本色,不是吗?”

“……不要讲得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玛利亚罗斯把手搭在房间的门把上,转头瞄了亚济安一眼。

“你知道我什么?”

“我都知道啊……”

亚济安的脸上虽然在笑,但是他那双淡蓝色的眼,却没有透出丝毫笑意。

他的眼神看起来极为认真,令人不可能看错。但下一瞬间,亚济安却又放松了嘴角的线条、拉下眼角,露出没出息的表情来隐藏认真的表情。

“毕竟……你是我每天晚上在梦中浓情密意地相爱着的对象啊。”

“是喔。”

与其说玛利亚罗斯的脸色不好看,还不如说他瞬间勃然大怒。不过,他立刻装出笑脸。

接着,他便以自己也感到惊讶的速度投入亚济安的怀抱,朝着亚济安的心窝狠狠地来了一记肘击。亚济安没能避开,不,应该说是他没有想要避开,而是心甘情愿地承受住玛利亚罗斯的肘击——他选择紧紧地抱住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色欲薰心的家伙……纳命来!”

亚济安紧抱着的,其实不是玛利亚罗斯的身体,而是玛利亚罗斯身上的大衣。

玛利亚罗斯很快地从外套里金蝉脱壳,迅速后退了几步后,一脚踢飞还抱着外套的亚济安。

亚济安的身后……

什么也没有。

“噢？”

亚济安往下坠落中。

“噢噢噢噢噢我我我亲爱……的!玛玛玛玛玛利亚啊啊啊啊……”(蛮佩服这家伙的。)

玛利亚罗斯没等着听完亚济安的呼喊,就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反正对方是亚济安,这种程度应该还死不了。

而比起亚济安的生死,玛利亚罗斯更在意的是——为了赶走那个下流家伙,自己损失了一件大衣……真是太可惜了。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5 团体行动

Omenage 897 6th revolution 1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1

“闭锁魔宫”

chapter.5 团体行动

从第一区北端的入口下到地下区,眼前所及,尽是地下区常见的石造天花板、墙面与地面。

不过,在进入后马上遇到的四岔路口左转,再略微前进一些墙壁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深谷。想像一下,在这样的深谷上,却只有一条宽幅约有二美迪尔的细桥横跨于其上。虽然桥本身是用石头之类的坚固材质所建造,不至于摇晃不堪；不过怕高的人,还是不要往下看比较保险。

这座桥并没有扶手,桥下基本上也是一片黑暗。而在这样的一片黑暗之中,闪烁摇曳着令人心生恐惧的点点光芒；从黑暗当中翻卷而上的是风的呢喃,抑或是恶魔的声音呢?

——这里就是D1。

这里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安静。原先他以为这里会有许多恶魔吵吵嚷嚷,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不过,只因为现在还没看到恶魔就放心,未免也太早了。就算是跟ZOO的成员一起行动,要是警戒松懈了,也一样会吃亏的吧!在进入地下区以前,多玛德君已经先决定了队形:卡塔力打头阵,接下来是多玛德君和由莉卡,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跟在后面,皮巴涅鲁殿后。

莎菲妮亚手上拿着寄宿着光之元素精灵Lui的水晶材质魔杖,低着头走在玛利亚罗斯的右手边。

这样看来,莎菲妮亚应该是有惧高症吧!她的脸色已经不只是惨白而已,甚至有点发绿,视线也只固定在一个点上,根本不敢左右探看。她的长袍帽缘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玛利亚罗斯只能窥见她的唇似乎正细微地颤抖着。

“那个——莎菲妮亚小姐,你还好吧?”

“……不、不好……我、我还可以……”

“所以是好还是不好?”

“是……我……不太好……不过……我会加油的……”

“这样啊。”

莎菲妮亚都这么说了,玛利亚罗斯也就没什么可讲的了。不过,话虽然是这样说,人就在他身边哆嗦,玛利亚罗斯也还是会在意的。

“欸,由莉卡,闭锁魔宫还有多久才到?”

“这个嘛,大概还要五分钟左右吧。”

由莉卡略微转过头,回答后方的人。她的右手上则是拿着一根比她身高还长的长棍。长棍本

身通体呈现白色,棍身另外绘有红线,应该是搭配她身上服装的设计。长棍似乎是由莉卡的武器。身为医术士的由莉卡说不定也是位棒术能手。

“不过,凝、你不用担心莎菲凝、妮亚,如果真的撑不下去,她会告诉我们的。”

“啊,没,我没在担心她。”

应该说,自己身上真的具备担心他人的能力吗?长久以来,玛利亚罗斯根本就和关心别人这种事没什么缘分,所以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哪,莎菲妮亚小姐是位魔术士,对吧?这里没有其他的魔术士,所以莎菲妮亚小姐是很重要的战力。如果她的状况不佳,对大家而言,连带对我而言,也是一个负面条件——”

“那个……我——”

此时,莎菲妮亚就像随时都会消散般微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总是这样的……没事……我会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的……”

“是、是吗?”

光是听莎菲妮亚说话的声音,整个人就会变得很沮丧……不,不只是让人沮丧而已。应该是说,那声音感觉上会让本来就一片黑暗的D1整体变得更加晦暗。

“然后……”

莎菲妮亚那带着些许不祥气息的嗓音再度响起,又说了些更让人不舒服的话:

“请不要……太在意我的存在。就把我当作不存在……对你来说,一定会比较好。”“为、为什么?”

“……你……会遭遇不幸……”

莎菲妮亚只说完这些话就沉默了,玛利亚罗斯也跟着闭上嘴。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不过这时如果反问莎菲妮亚为什么,好像就真的会遭到不幸。这样的想法在玛利亚罗斯的脑海当中一闪而过,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阵十分强烈的头晕。

玛利亚罗斯不由得腿一软。

不行,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会——玛利亚罗斯几乎就要一脚踏出桥外。此时,有人从身后扶持住他。

“谢、谢谢。∟

听见玛利亚罗斯道谢,皮巴涅鲁那瘦削的脸部线条看起来只是和缓了一点点。

可能是贫血吧?但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状,甚至还觉得状况很好。所以应该是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吧?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不晓得了。

玛利亚罗斯一边继续前进,一边注意脚下,避免掉到桥下去,并偷偷瞄了莎菲妮亚的侧脸一眼。“会遭遇不幸”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着。虽然他也认为不可能,但是,刚刚那阵头晕是不是跟莎菲妮亚有什么关联?

不不,不会有那种蠢事吧,那应该只是偶然。

可以说是偶然……吗?

玛利亚罗斯怀着模糊的不安默默地走了五分钟后,终于看见桥的尽头。

那是个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黑暗洞穴。由莉卡伸出手指对玛利亚罗斯说:“就系、是那里了。”

“——呜哇……”

渡过窄桥,走进那个洞穴,里头是个大约二十五美迪尔见方的宽广空间。

虽然这个空间的高度不能说是非常高,但是从墙壁、天花板到地板,满是作工细致的雕刻。当一行人踏入这空间的那一瞬间,不知从哪里投射而出的光线便映照出美丽的雕刻。

“那就是双胞胎魔导王尼欧﹒奇欧的肖像。”

走在最前方的卡塔力停下脚步,指着眼前的墙壁。

卡塔力所指出的那面墙上,刻有两名戴着王冠的赤裸幼儿浮雕。右边的幼儿闪着绿色的光辉,左边的幼儿则是闪耀着橙色光芒；看来整个雕刻全都镶满了宝石。

“那里的宝石随便一小块好像都很贵……”

“不要把脑筋动到那些东西上比较好喔。”

多玛德君嘻嘻笑着。

“魔导王啊,都是很小气的。如果乱偷乱拿,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再说,这类地方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在魔导王所留下遗迹里,除了在其中出没生物所持有的物品外,不得对其他的东西出手。”

“我只是说看起来很贵,没说要拿吧?”

“我听你说得好像很想要那些东西的样子。”

“真没礼貌。你的耳朵好像怪怪的喔?”

“我的耳朵好得很啊。”

“是变差了吧?或许是生了什么病也说不定啊。一定是很不好的病,或者你明天就挂掉了也说不定。”

“什么样的病呢?”

“嘎嘎呜啦啦病啊。”

“嘎嘎::嗯,这个病名还真是不太好念啊。”

“因为这是很罕见的疾病啊。”

真是让人提不起劲。虽然是自己开始在那里胡说八道,现在搞成这样玛利亚罗斯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尾了。跟多玛德君交谈实在是一件让人头痛的事。

玛利亚罗斯重新振作起精神,随即便把话题切换回到实际层面上。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不可能就停在这里吧?”

“莎菲妮亚。”

听见卡塔力的喊声,莎菲妮亚便往前站了出来。

“……我要开门了……大家小心……”

“开门?”玛利亚罗斯张望四周,没看见什么像是门的东西。还是说门是藏在什么地方,而莎菲妮亚正用魔术探杳丁

只是,看着卡塔力在那里贼笑,玛力亚罗斯总觉得很在意。这些家伙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还是要设下什么陷阱陷害自己呢?

但是这样做对那些家伙又没有好处,而且就算真的要害他,其实也不需要绕这么大一圈,

“HZCxkobaz我呼Ngz声主开NaggZang狭门开胡麻”

也就在玛利亚罗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莎菲妮亚已经把咒文给咏唱完了,魔术也就此告成。

虽然这个咒文使用的也是大部分魔术中常用的上古高位语,不过咒文本身其实不容易听懂。这种鼻音很重,而且拥有堪称其特征的独特韵律；应该是限定魔术之类的东西吧?不使用触媒这一点也是限定魔术的特征。'

就玛利亚罗斯所知,限定魔术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发挥效用,所以也常用来做为某些机关的钥匙。

——钥匙。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双胞胎魔导王雕像上的光辉急速增强,绿色与橙色的光芒满溢整个空间——充满其中,并趋于饱和。玛利亚罗斯什么都看不见,也同时感到自己正在坠落、落下。

掉到哪里?说是落下,是往下落吗?

不对。

不是上下,也不是左右。他的平衡感已经完全麻痹了,而应该在眼前扩展延伸开的光线,也在一瞬间完全消失。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自己已经被黑暗——比黑夜更深沉的黑暗所因禁,而为了要压制住拚命涌上的恶心呕吐感,玛利亚罗斯可是费尽心力。

是自己在旋转吗?

或者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东西都在回转?

或许是这样,也或许不是这样,似乎连自己的存在,都显得有些模糊。正在玛利亚罗斯想要放声大喊“我在这里!”藉以确认自己的存在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已经接触到了地面。

“……这里是……”

……哪里啊?

转眼间,世界再度恢复了色彩。抬头看,繁星点点,广阔无垠的天边透着蓝紫色,而地面则是一片沙地。玛利亚罗斯掬起一把看,沙砾是纯白色的,颗粒细小,不知为什么还可以闻到一股奇特的甜香。不仅如此,这些沙子还微微地透着光芒。

“吓了一跳吧?这里就是闭锁魔宫。”

卡塔力说。仔细一看,多玛德君就在玛利亚罗斯身边。由莉卡也在,卡塔力当然也是；莎菲妮亚、皮巴涅鲁都在。他刚刚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在那段丧失了五感的时间当中,自己的感觉也被打乱了也说不定。

“闭锁魔宫虽然位在地下区但其实并不存在于地下区,如果不能穿过那扇门,就没办法到达啰!换句话说,闭锁魔宫已经到啦。”

“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事实上,他连方向都搞不清楚。无论前后左右,眼前所见尽是无边无际的沙地。唯一像是人工造出的东西,就是这插在沙地上、仿佛把他们团团包围住的十三根低矮石柱。

“再说,这也跟所谓的闭锁不太一样吧?”

“不过,如果没有莎菲凝、妮亚,我们也没办法进来这里呢。”

由莉卡用她的棍尖轻轻地戳着沙地。

“而且从闭锁的意义来看,这里的确是被物理性地封闭了没错。”

“耶?所以如果莎菲妮亚小姐有个什么万一,我们就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

“那也没办法。所以,在这里,保护莎菲凝、妮亚是我们的首要之务。如果只是受伤或是生病,像我这样的医术士就可以处理。不过,像是让死者苏生这类的事,我是绝对做不来的。而莎菲凝、妮亚之外的人就算是死了,只要没伤到要害,把遗体带回去之后还有办法——”

“因为我们有专属的和尚。”

卡塔力抓起一把沙又洒了回去:

“那家伙叫做多瓦宁古。多玛德君家还有多瓦宁古专用的祭坛啦。不过话说回来,胡子这次怎

么没来啊?”

“我有邀他一起来啊,不过他说他讨厌无益的杀生,所以不来。”

多玛德君慢慢地环视这附近。

“胡子那家伙,要是被他判断为有益的杀生,他就乐于去做。真是个乱七八糟的破戒僧。”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卡塔力把手搭到腰间的双斧上,对着玛利亚罗斯笑。那两根斧头的形状跟一般斧头不太一样,虽说来历名称都不详,但似乎都是由魔导工时代的名家制作,手感非常轻盈。卡塔力非常喜爱这两把斧头,还替它们取了伊诺伊契、洛诺尼这样可爱的名字,真是恶趣味。

“万一,万一啦,玛莉亚罗斯死了也没关系,我们会好好地把你的尸体回收,拿去交给胡子做苏生式啦。”

“谁会死啊!”

胡子破戒僧什么的他不知道,不过如果说是要给和尚照顾,那就敬谢不敏了。虽然没有什么原因,不过玛莉亚罗斯就是讨厌和尚。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察觉到了,四周的气氛变得相当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

“法克鲁卡来了。”

多玛德君手里握着大剑,眯起了双眼。“小心一点。那家伙虽然不太正经,不过好歹是地狱的公爵。”

“好歹是——?”

声音自玛利亚罗斯的耳畔传来。

那个声音高低起伏,仿佛重重相叠……那不是管乐器或是弦乐器发出的声音,而是一阵嘲笑众人的声响。

玛利亚罗斯立即转回头看,却没看见任何人。

明明没有人,耳边却总是能够听见声响。

“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说堂堂的磨镜者,在力量与技能上卓然有成者,伪善欺瞒之人,蝶之星(注蝶形图样家徽的一种),污秽的象征,亟尔玛伊耶血酒湖,以及哈﹒玛恩淫乐街的领主,滑稽的大公爵,阿乌督尔玛.法克鲁卡好歹是个公爵,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这个声音是哪里来的?”

这已经有点像是怪谈了。玛利亚罗斯往右转,声音就从左边传过来；向左转,声音就从右边传过来。他没办法同时看自己的左右两边,从这一点看起来,这应该是发出声音的人不断地左右移动吧!

不过,肩膀上确实凭添了些许重量。或许那就是声音的主人,不过……

……那也太轻了,根本不像是人类应有的重量。

话虽如此,说话的音量倒是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反而还相当大声。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玛利亚罗斯有些慌了手脚。然而,多玛德君却是拿起了手上的大剑,往玛利亚罗斯的右肩方向一刺。

“——很、很危险耶!”

“没问题的。”

多玛德君没有把大剑收回鞘里,仍旧举着剑维持备战姿势。

那双黄玉一般的眼仍盯着玛利亚罗斯身后,只是稍微提了提嘴角。

“我还没有笨到会砍伤你的地步。”

“话是这么讲啦……”

玛利亚罗斯刚才没有动,没被砍到也可以理解。不过,如果他动了,肩膀一定会被那把剑身呈波形起伏状的琥珀色大剑给贯穿并粉碎了。

不过,多玛德君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虽然有种讨厌的预感,不过,玛利亚罗斯还是吞了一口口水,接着转向后方。

那个家伙,就在那里。

他就站在沙地上。

小小的,小小的,具有人类外形的家伙。

那家伙的脸就像是涂了什么般死白,上面还绘有红红绿绿的奇怪图样。他身上穿的是缀金点银的豪华复古贵族衣饰,头上的帽子分岔出几个帽尖,手里的手杖上还有黑黄相间的横条纹。那个模样简直就是流浪卖艺剧团中的小丑。虽然玛利亚罗斯对多玛德君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但这家伙已经不是“像”而已,而是根本就“是”个小丑。

如果他不是这么小一只……

“各位人类!欢迎!欢迎光临吾友——双胞胎魔导王尼欧﹒奇欧建造的闭锁魔宫——不甘寂寞者的玩具博览会,悲伤双胞胎灵魂沉眠的黄金墓地。欢迎各位光临。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杰恩巴杰恩卡﹒呼鲁秘涅恩西.巴尔多尔梅伊欧坎迪尔(中略)伟大性感大师﹒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顺道一提,虽然我的姓是阿乌多尔玛,但请务必称我为法克鲁卡。”

“……什、什么啊,这个矮子是谁啊?”

玛利亚罗斯一边说,唇边还有些颤抖着。法克鲁卡则转了转他的手杖,只见手杖的前端出现了粉红色与黑色的花。

“矮子!刚刚有人说我是矮子?那这样如何?”

然后、怎么样?

法克鲁卡一下子变得很大。

“这样呢?”

慢慢地。

“如何?”

不过,确实……

眼看着法克鲁卡慢慢变得比玛利亚罗斯还要高。然后,他华丽地转了一圈,对着在场众人优雅地行了一个礼——虽说是优雅,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猥亵之感。

“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请称呼我为法克鲁卡,FAFAFAFAFAFAFA克鲁卡,可以吗,各位人类?我是法克鲁卡,是率领地狱七亿八千万大军的大公爵喔!”

“你还是没变啊,这么小只又吵死人。”

多玛德君把玛利亚罗斯推到后方去,而后只见那把大剑一闪。

那一击,就是剑圣凡﹒乌拉德XL“摩塔雷德”也未必挑得出毛病来。那是非常精准、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的超迅速斩击。尽管如此,法克鲁卡却——没有避开,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剑。

法克鲁卡虽然被多玛德君从右肩到左腰给一刀两断,却仍保持着被砍成两半的样子继续站在原地。

“FAFAFAFAFA!这位仁兄还真是没耐性啊?不过,阁下手上的这把剑。剑。剑。那可是真正的利刃啊!我记得我看过。不不,千万别告诉我。我现在正从这存积了大量记忆、可爱无比的脑内水槽中,把关于你的那一小撮情报给捞出来呢。Isee,mercibeaucoup(注法文,非常感谢之意)我想起来了,我见过阁下好几次,对吧?噢噢,那边的几位,我们是不是昨天才见过面啊?只有一个人是生面孔吧?”

“是啊,所以阁下的啰唆,我们可是听得很烦了。∟

多玛德君以手上那把大剑的剑尖指着法克鲁卡。“所以你差不多也该准备欢迎我们了啊!你也可以藉此稍微消遣一下吧。”

“当然！那是当然的！FAFAFAFAFA!那么,接下来……!”

法克鲁卡再一次行礼,看起来还是那么猥亵且优雅,然后就消失了。

以为他消失了,却又出现在距离刚刚那个位置不远的地方。而在这个时候,法克鲁卡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十年前在拉夫雷西亚贵族之间大为流行的燕尾服。

法克鲁卡的右手握着一根类似短棒的物体,还翘着小指。

“试音、试音,麦克风试音中。欸——目前正在进行麦克风测试。”

虽然无从得知那东西的结构或构造,不过,透过这个物体似乎是可以达到放大声音的效果。

“接下来,承蒙各位绅士淑女大驾光临。今日,我小丑大公爵,法克鲁卡,将遵循与吾友,双胞胎魔导王尼欧﹒奇欧的约定为大家演出——快乐、开心,带着些许伤悲,华丽且又鲜血淋漓的秀要开始了!男孩们,女孩们,好好款待他们吧!这列送葬队伍!送葬队伍!送葬队伍!送葬队伍要出发啦,直达地狱,多采多姿的送葬队伍要出发啦!”

随着法克鲁卡的发言,闭锁魔宫的样貌也随之一变。

原来他们眼前所见,是整片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一无所有的沙地；但此时沙地上却陆续出现许多建筑物。道路已铺设妥当,两旁还出现许多地上世界看不见,形状特异的路树。此外还有流着紫红色液体的水道。闭锁魔宫转眼成了一条街道,一条地狱街道。

仍是沙地的地区只剩下玛利亚罗斯等人所站着的这个区域,由十二根石柱所围住,直径约是

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将协助他人的优先顺位往后挪。对了,玛利亚——”

就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心跳了一下；他马上发现那是为什么。

玛利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就直呼他为“玛利亚”。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不只是这样而已。

干净俐落地向每个人下指示,转眼间就摆出一副头头的样子；就连还没有加入ZOO的自己,也一样被他当作手下看待——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看了就讨厌。

不过,看在劫火、看在二亿达拉的份上,现在也只能忍耐而已。

“什么?”

“如果要你一声不吭地躲到后面去,你应该会觉得很无聊吧?”

“不会啊——”

玛利亚罗斯打了个冷颤。自己的想法,该不会被看穿了吧?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简直可以说是异常敏锐。在此之前,玛利亚罗斯其实没有想到,比起那些恶魔,或者他更需要当心的是多玛德君。

“我应该没说什么无聊之类的话吧?”

“不要这么说嘛。老实说,你到底能在团体战中做什么::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如果是我很熟悉的伙伴,随他们去自由地打游击都可以。但我没办法预估你的状况,放你自由行动是很危险的。所以,我得要给你一个明确的任务才行——负责保护莎菲妮亚。你知道保护魔术士的意义是什么吧?”

“不要把我当作笨蛋。就是要我当饵,一边保护魔术士,一边替她争取时间进入特殊精神集中状态或是咏唱咒文,对吧?”

“就是这样。由莉卡则以护卫莎菲妮亚为主,同时像以往那样支援我们所有人。打前锋的卡塔力稍微站前面一点,如果应付不来就先过去,剩下的我会处理。”

“那就拜托你了。”

卡塔力踏出了石柱内的领域。他的脚步虽然看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踏出这块沙地外,就是敌人的地盘了。

走在莎菲妮亚左方的玛利亚罗斯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浑身一震。

因为,这里的敌人可是恶魔啊!

如果那个法克鲁卡是认真的,那么他要杀玛利亚罗斯这些人,也就跟踏死一群蚂蚁没什么两样。明知对手是这样的人,他却因为对方的一句“小姐∟而脑袋充血放箭射人,简直幼稚愚蠢到极点,连自己有几两重都不晓得。

真是丢脸。

如果他是一个人,只要拿着大衣把他的红脸遮起来就可以闪了。不过现在不能这样做。

亚济安好像也说过,他不适合加入一个族。因为他就像只野猫,不驯于人,美丽且高傲。

姑且不论什么骄傲的野猫,亚济安的确说得没错。这个绑手绑脚的感觉不适合玛利亚罗斯。

伙伴、团体战、责任分担什么的——果然,自己还是做不到吧?好不容易想要重新开始,为什么他会感觉这么痛苦?

不过,不管怎样,走到这里也不可能回头了。现在要想的是如何生还而归。无论如何,现在只能想如何生还而已。绝对不能让自己死在这里!

“凝、你很紧张吗,玛利亚?”

走在莎菲妮亚右侧的由莉卡歪了歪脑袋,向玛利亚询问道。

“你的肩膀好像很僵硬。”

“唔、没,我没事。”

玛利亚罗斯转了转手臂给由莉卡看,然后加快脚步跟着多玛德君踏出石柱围起的领域。

在那一瞬间,空气的质感似乎有所转变。是错觉吗?

“这里的大气结构跟地狱一样。”

多玛德君看着前方开口说道。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查觉了玛利亚罗斯的不适应。

“氮气的比例比较高,二氧化碳较少,氧气含量好像也稍高一点吧?除了这些,这里的空气还含有地面上所没有的物质,诸如撒旦元素之类的东西。你有闻到一点酸酸甜甜的味道对不对?撒旦元素就是那个味道的根源。∟

“撒旦元素啊……”

的确,这里的空气是带着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闻起来会让人感觉到晕眩。而除了那个味道之外,光只是被这些地上看不到,颜色鲜艳无比且曲线复杂,设计奇特的建筑物包围,就够让人头痛了。

除此外,当他走出刚刚那个领域的同时,玛利亚罗斯也感觉到鼓膜一阵震动。那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什么啊?

虽然是非常微弱的声音,但就像是苍蝇或是蚊子的嗡嗡声,实在是让人非常不舒服。

“那是什么啊,吵死了。”

“那是敲、悄声恶魔搞的鬼。”

由莉卡一边往前走,一边注意四周。虽然说前、后、右方都有由莉卡等其他成员负责警戒,不过,负责左方的玛利亚罗斯也不能怠忽职守。

“敲、悄声恶魔是一种以撒旦元素为食的小型恶魔。所以,这种恶魔不存在于地上,因为地上没有撒旦元素。”

“如果抓得到,可以卖得很高的价格喔!”

走在前方的卡塔力,也在此时插嘴进来。

“悄声恶魔的身体,有一半是撒旦元素结晶,乍看之下是很漂亮的透明紫色宝石,不过放到嘴里会毒死人就是了。”

“漂亮的宝石啊……”

那么他无论如何都要看看那个东西。不只是看看而已∴他还想把那个东西弄到手、带回去。

不过,现在不是对这些东西垂涎欲滴的时候。走出那块领地大约三分钟后,准备要在一个三叉路口右转时,多玛德君突然低声提醒他们小心:

“敌人出现了。”

“耶？”

玛利亚罗斯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人影……这样说是有点奇怪,总之就是连恶魔的影子都没看到,也没有相关的声音。他只听见悄声恶魔的声音,还有他们一行人的气息。

先不管悄声恶魔的声音,这个地方也未免太过安静了。闭锁魔宫不是恶魔的巢穴吗?

据说恶魔这种生物具有很强烈的自我炫燿欲望,而且普遍都相当凶暴。不只是对于人类,就是对于其他的异界生物也都极其好战。就连法克鲁卡这种大恶魔,除了凶暴以外的特征可以说都相当符合。当然,这里应该也有很多小恶魔吧!到底是那些家伙其实很安分,或者是这里的恶魔数量其实没有那么多?

玛利亚罗斯拔出了自己的刺击剑。虽然说他也不晓得这把剑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好歹也要做做样子。

不过,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他不是一个人,所以得注意很多麻烦的细节。玛利亚罗斯放低了重心。

“来了。”

玛德君将他手上的大剑高举过头,斩击。斩向空无一物之处。

不对。

不是那样。

多玛德君斩下的那个空间出现了一道裂口,黑色的液体飞散而出。一个具有人形的褐色生物从里头浮现出来,然后,那家伙啪地一声倒在地上,断气而成了非生物。

“那是隐密恶魔。虽然只是小喽啰,但是看不到他们的形体,你得看情况行动。”

多玛德君一边说,一边左右挥动大剑,斩杀一个又一个的隐密恶魔。卡塔力也不落人后,双手挥舞着两把斧头砍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站在玛利亚罗斯身后的皮巴涅鲁也挥舞着他的雌雄短剑,斩杀了好几个隐密恶魔。

“可是又看不到,要怎么看情况::”

多玛德君不会是要他看状况,控制自己不合时宜的行为吧?那么他该怎么做?

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呢?玛利亚罗斯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过,反正由莉卡现在也站在莎菲妮亚身边一动也不动。所以说起来,不是只有自己没有动作而已,应该还好吧。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一定得要做些什么才行。但是,他真的没问题吗?

老实说,他没有那个自信。

“玛利亚……!”

就在玛利亚罗斯陷入漫长的思绪时,由莉卡手上的棍子突然擦过玛利亚罗斯的鼻尖。

他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声音。然后,温热的液体溅到他的脸上。他斜眼往一旁看,只见一个隐密恶魔就在他近旁；由莉卡手上的棍棒则贯穿了那个隐密恶魔的脸。

“不要发呆!会死的!”

“抱、抱歉!”

由莉卡的气势一下子就压制住了玛利亚罗斯。他先是踢倒那个鼻子已经被打烂的隐密恶魔,接着试图观察情况——不过,真的看不到要怎么“看情况”啊?

“算了、真是的!”

玛利亚罗斯没办法,只得拿剑一阵乱挥。偶然之间发现似乎是砍到了什么。虽然对方并没有因此受到重创,但是也溅出些或许可称之为血液的恶心体液,让玛利亚罗斯能藉此辨认出那家伙所在的位置。

不过,他无从判断自己到底砍到了那家伙的手臂?身体?还是脸颊?他抓了个大概的目标发射箭矢,结果好像也没射中。最后,玛利亚罗斯似乎是被那家伙给一脚扫过而跌倒了。

在这一瞬间,玛利亚罗斯连昨舌、暗叫不妙的时间都没有。

由莉卡此时正在右侧对付敌人。如此一来,莎菲妮亚她——

“爆条Mexes雷来礼”

是莎菲妮亚出手了……?就在玛利亚罗斯这么怀疑的时候,莎菲妮亚的魔术也在绝佳的时间点上完成了。

根据玛利亚罗斯对魔术的认识,这个爆雷索是高级元素魔术的一种。虽然他并没有真正看过这个魔术使用时的状况,不过,他在书上看过这个魔术的咒文,也知道这种魔术会引起什么样的现象。

眼前的景象几乎跟他所知道的没什么两样。不过,要远比他想像中华丽许多。

几缕雷电从莎菲妮亚的手杖上发出,缠到几个应该是肉眼看不见的隐密恶魔身上,一瞬间就让这些恶魔触电身亡。

“没事吗……玛利亚罗斯大人……”

“啊、嗯。”

玛利亚罗斯站起身。莎菲妮亚施展魔术时的力量让他有些呆住了。

元素魔术是藉由LEP(下层精灵界)当中元素精灵的力量,在这个世界引起若干现象。玛利亚罗斯虽然也能使用某些极初步的魔术,但也只勉强做得到放出,至于收回、控制强弱就很困难了。像莎菲妮亚那样在不损及同伴的情况下让魔术产生爆发性的威力,简直就跟特技没两样。

“但是……”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是魔术士?

虽然她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健康、表情很不幸也不太有精神,不过,莎菲妮亚今年应该才二十几岁吧?或许还不到二十岁……不过前提是如果她没有用什魔术手法来掩饰自己的年龄的话。

不过,就算是这样,莎菲妮亚也不应该是魔术士。

一般而言,所谓的魔术士,是指炼金士、机术士、医术士以外所有能使用魔术的人。除此之外,魔术士还有另外一个意义。

在所有魔术士当中,魔术士的身分是最低阶的。他们的老师,也就是有弟子的魔术士,则是被称为魔术师。如果是连徒孙都有了的魔术士,就会被称为魔导师。而对俗世完全没有兴趣,全心全意埋首于魔术研究的人——也就是嫌麻烦所以不收徒弟的高级魔术士,则称为魔导士。

不过,除了有加入魔术士组织或公会的魔术士外,这些称谓、身分的界定似乎也不很严谨。

这一点就与炼金士、机术士及医术士不同。炼金士与机术士多是限定在某个目的而使用魔术,并且具有非常严格的学徒制,而医术士本身也非常重视师徒关系。魔术士要自称为魔术师、魔导师、魔导士都可以,只要有实力,就没有人会说话。这就是魔术士的世界。

举例来说,玛利亚罗斯就知道有某个魔术士,虽然没有收到什么像样的弟子,不过人家还是自称为魔术师。

不过,他为了要守住这个称号,有时候还是得要把那些在路边抓着他要挑战的魔术士给打败。反过来说,只要他没有输,他就还是魔术师。

而跟他比起来,莎菲妮亚身为魔术士的实力要强大许多。所以当然,莎菲妮亚要自称为魔术师也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在没有实绩的状况下自称为魔导师或者是魔导士,会被魔术原理主义者集团视为眼中钉,所以门槛比较高。不过,那样好歹也算得上是魔术师等级。

也就是说,莎菲妮亚如果坚称自己只是魔术士,简直就是诈欺。

“……是跟我没什么关系啦。”

玛利亚罗斯跳过了那几个全身化为焦黑的隐密恶魔,一边小声嘟囔。

对,那跟他没有关系。

不管莎菲妮亚是为了什么而自称为魔术士,那都是她个人的问题,玛利亚罗斯无权置喙,也没有插手相询的必要。

如果就这样加入ZOO,玛利亚罗斯的目的也在利用这些人,而非与他们混熟——他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所以,那种无聊的失态就赶紧忘了吧!

无论如何,他现在的目标是劫火,价值三亿达拉的劫火—─

“不过……”

多玛德君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回过头看玛利亚罗斯并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过是这种程度你就这样,再走下去会很辛苦喔。隐密恶魔这种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本来应该不需要莎菲妮亚动手才对。”

“……你是说,这都是因为我吗?”

“听起来不像是这个意思吗?”

多玛德君非常干脆地肯定道:

“不是因为你,那是因为谁?除了你以外,每个人的动作都和平常一样而已啊。由莉卡把莎菲妮亚的左侧交给你,可是她也没有任河失误。事实上,由莉卡不但把右侧的敌人全部击退了,还出手救了你一次呢。如果你没有被绊倒,就算是没有莎菲妮亚的魔术,也应该可以击退那些隐密恶魔喔。”

多玛德君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在谴责他,也不是觉得无所谓,反而像是觉得非常有趣。这让玛利亚罗斯很困惑。他应该要觉得很沮丧?还是口头上先道歉再说?完全无法判断。

“玛利亚。”

拐进三叉路日后没多久,多玛德君停下了脚步。

所有成员也都跟着停下了脚步,没有人说话。

感觉起来,这简直像是只为多玛德君而存在的部队,其他人都宛如傀儡。

“团体战当中,一个团体的弱点多半会成为敌人的目标。而我们这个团体的弱点就是你。整个集团会因此变得脆弱,就算这个弱点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部分也一样。有人死亡是很严重的。人数越少,成员死亡的影响就越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玛利亚罗斯虽然想装出很不愉快的声音,但看起来却只像是下颚动了几下而已。

多玛德君则仍旧是那副讨人厌的样子。“或者你认为白己只是个客人而已。不过,一旦你成了团体里的一员,这样会令我很困扰的。说得清楚一点,如果我要在你一个人死亡,或者是让其他人因救你而死之间做选择,那么我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放弃你。”

“那就放弃啊……随便你。”

“如果真能这样做的话就没问题啦。我刚刚也说了,团体一旦瓦解就会变得脆弱。虽然我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死掉,但也有人不是这样。你的实力差劲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你的三心二意而丢掉性命。”

“有够拐弯抹角的,你就是嫌我碍手碍脚,对吧?”

虽说玛利亚罗斯想把话说得很挑衅,不过,说出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玛利亚罗斯不经意地咬着下唇。多玛德君只是平静地,用那双有如黄玉的眼眸看着他。

“你的实力差劲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句话不要让我说第二次。我说你碍手碍脚,不是因为你的实力不如我们,而是你的心里怎么想。如果你还是搞不懂,那就服从我所有的指示。只要盲从就可以了,我说什么你做什么,除此之外,闭上嘴就好。”

“……真是专制啊。”

“所谓的团体,就是要把全部的人当做一个人来看待,不能有两个头。我会听你的意见,不过最后怎么样还是由我决定。族当然也一样。”

“你是独裁者啊。”

“不,我是园长。”

“动物园的园长?哼……”

玛利亚罗斯瞥了瞥多玛德君以外各个成员的表情。或许是玛利亚罗斯太神经质了,他突然觉得每个人都离他好远。

结果,就只有玛利亚罗斯一个人是外人。

只有他一个人是弱者,被人排挤。就算没有他,也无关紧要。不对,是没有他比较好。

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这一切都愚蠢至极。

“我知道了。只要听你的话就好了对吧?那我要做什么?别叫我一个人从这边回去就好,反正现在也回不去了。”

“也对,那接下来——”

多玛德君说到这里,眼神瞬时变得相当严肃。

“喂,卡塔力,我们下来多久了?”

“耶？”

卡塔力从腰间的小袋子里掏出了怀表。

“大概是二十二分。距离群魂巡回还有一段时间。”

“那就奇怪了。”

多玛德君像狗一样地嗅了嗅四周。“果然闻得到啊。你的表是不是坏啦?”

“不可能啦,坏的肯定是多玛德君你的鼻子啦。”

“不对,的确闻得到味道。皮巴涅鲁。”

听见多玛德君叫自己的名字,皮巴涅鲁马上以超乎常人的矫健身手跳上一旁建筑物的屋顶,快速地三百六十度环视四方。

“来了。”

皮巴涅鲁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个点。

“那里。距离一百。”

“真近哪。”多玛德君低低地说着,皱起了眉头。

“可恶的法克鲁卡。我们太常来了,所以他改变了路径。”

“要怎么办,一百公尺,那逃不了吧。”

卡塔力一边问,一边早已拔出斧头摆出应战姿势。由莉卡紧握长棍,莎菲妮亚也跟着进入了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只有玛利亚罗斯完全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被晾在一旁。

而看他们那副紧张的样子,玛利亚罗斯也可以猜到,一定是更难对付的敌人来了。连他们都露出不安的神色,想必这应该是个可怕又棘手的敌人。

“没办法,只好蛮干了。”

多玛德君拔出了大剑往肩膀上一扛,卡塔力站到他的右侧,而从屋顶跳下的皮巴涅鲁则站在他的左侧。

三个人担任前卫,后卫则由站在中央的莎菲妮亚、站在右方的由莉卡,还有站在左方的玛利亚罗斯来担任。不过,根据多玛德君的说法,玛利亚罗斯不算是战力,甚至可说是累赘。

虽然说玛利亚罗斯很想马上消失,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他也还不想死,所以只能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边待在这里等待而已——虽然他根本就不想等,只想逃出这里。这里太不妙了,玛利亚罗斯心里只有这种不好的预感。

“群魂这种东西——”

由莉卡小小声地说:

“正确说起来其实不是恶魔,而是法克鲁卡的使役魔。法克鲁卡给它们设定的条件是——只要是恶魔以外的生物就攻击。是一种凝、拟似生命——吧,应该说是类似古德王魔导兵一样的存在。是很难对付的敌人。”

“你告诉我这种事,是想做什么呢?”

玛利亚罗斯想要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表情,可惜天不从人愿。

“让我感到害怕,会让你觉得很愉快吗?不要这样做比较好吧。要是我因此而感到恐惧而开始胡闹,你们的团体行动说不定也会被弄得一团乱喔。”

“玛利亚……”

由莉卡叹了一小口气,摇摇头。“凝、你如果还是抱着这种心理,会死掉喔。有时候死掉了是没办法复生的。”

“我知道!那种事你不讲我也知道……!”

就在这一瞬间,从以前到现在看过的无数惨死情景纷纷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玛利亚罗斯的声音也跟着粗了起来。

长久以来,僧侣、和尚和神官使用苏生术这种独门技术让死者得以复活；这样的历史可不只短短的一、两百年而已。玛利亚罗斯还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由僧侣所支配的国家。可见苏生式这种跨越死亡的技术对人们而言价值有多高。

然而,虽然苏生式能复原灵魂资料并将其重新封入修复完成的肉体,但绝对不是万能的。

因为和尚对苏生式简直是讳莫如深,旁人也无从得知详情。不过,可以知道的,特别像是脑部这样复杂奇特的器官,复原起来可以说是极其困难。所以,如果遗体的脑部有明显的损伤、肉体有一半以上坏损或是尸体腐烂得太过,和尚的技术与祭坛的性能再优异,也只能束手无策。

然而无论如何,死亡不一定就代表永远的沉眠。

不过,“不一定”这个副词绝对不能拿开。

——死亡。

他说,死亡是很严重的。

“……我当然知道啊……”

一般而言,无法藉由苏生式起死回生的死,就是所谓的永恒死亡。玛利亚罗斯已经看过许多

次这样的场面。他看过与自己有关的永恒死亡,也看过与自己无关的永恒死亡。他已经看过太多

死亡,无数的死亡——他的父亲已经死去,母亲也死了。他所重视的人,全部都死了。对玛利亚〡罗斯来说,这些人的死都很严重,也很沉重。放在玛利亚罗斯那单薄的肩上,实在是太沉重了。

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玛利亚罗斯同时也感觉到一阵莫名带着暖意的气息吹来。对面的建筑

物上,出现了一团的东西。

那家伙在空中无声地滑行出没,玛利亚罗斯等人一眨眼,他就整个钻进了黑影当中。

不过,好大啊。

太大了。就算用多少人份形容那个大小,也太离谱了。

那家伙,大概就是个直径约二十美迪尔的球型——不对,不应该说是球形；那看起来就像是

个肥胖的人从头到脚顶着块大黑布走过来。

那个躯体的两侧,各伸出了一根像是手臂一样的东西,中心则是一张新月型的血盆……大

口?从那里头可以窥见黄黄的牙齿,还有像是舌头一样的东西,所以应该是嘴没错。

——这家伙,就是群魂˙

群魂,也就是法克鲁卡所造出的魔导兵。一股腥臭的气息从他大开的嘴里吐出来,右手上还

出现了一把巨大的菜刀。

“寒磁罪母刹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莎菲妮亚对着那个家伙施展的应该是元素魔术吧。从她念的咒文听起来,她所使役的似乎是元素精灵当中自恃甚高,也最难控制的时间精灵或水之精灵。

果不其然,就在一瞬间,群魂那巨大躯体之外覆盖上了一层霜。

不知为何物的黑色碎片从那巨大的躯体上剥落下来,掉落到地上。不,掉落的不只是这个而已。莎菲妮亚的魔术显然也降低了那家伙的活动能力,群魂本身也一边压垮了建筑物,一边缓慢地往下坠落。

看着群魂坠落到伸手可及之处,多玛德君、卡塔力与皮巴涅鲁一起朝向群魂冲了过去。

多玛德君首先挥出大剑,狠狠地给了群魂一击。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卡塔力两手持斧,连续挥出两击。皮巴涅鲁则是大胆地跳到群魂的躯体上,以一双雌雄短剑往群魂的头上猛刺。

不过,不知是因为这个魔术能持续的时间原本就不长,或是这个群魂实在是太过顽强……

三个人的攻击仿佛只是让群魂清醒过来,只见它发出了震天撼地的吼叫,然后开始挥动那把菜刀。为了闪避他的攻击,多玛德君与卡塔力只得后退。这一后退拉开了两组人马间的距离,在超出攻击范围的情况下,他们也没办法再出手。

结果,只剩下皮巴涅鲁一个人紧抓着刺进群魂身上的那把短剑,这样的状况一点也不乐观。

“还要一点……时间……”

莎菲妮亚应该是准备使用需要长时间咏唱咒文的魔术吧。她从长袍上的几个口袋里取出数个触媒,握住手杖闭上了眼睛。

争取时间——她要说的,应该就是这一点吧。不过,玛利亚罗斯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

办。或者应该说,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当多玛德君与卡塔力正尝试从左右两方接近群魂,由莉卡站到前方负责支援时,玛利亚罗斯只是从旁看着而已。

他什么都不做。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做。他只是个旁观者,这是玛利亚罗斯自己做的选择。

反正玛利亚罗斯就是悠闲地坐在那里也好,在那里慌慌张张地东奔西跑也好,甚至是死掉也好,结果大概都一样,不会造成什么重大的影响。

群魂一开始是注意到多玛德君,接着转向卡塔力,然后挥动着菜刀。

不过,有人抢在多玛德君与卡塔力之前窜进了群魂怀中。

群魂似乎马上反射性地判定要血祭这个小小的女医术士。

群魂菜刀发出咆哮声,那猛然挥下、简直可以轻易地粉碎二层楼建物的一击,也让由莉卡那可爱的肢体在那一瞬——没有被剁成肉酱。

“走开……!”

由莉卡架开了那一击。

就以那根比手腕粗不了多少的棍棒。

由莉卡用那根棍棒挡住了那把速度与重量都相当惊人的菜刀,然后翻转一圈,似乎是运用了什么物理法则把群魂给扳倒了。而由莉卡似乎没有被砍伤。

顺着回转之势,由莉卡看起来就像是被用力甩开般撞到一旁的建筑物,然后滑落地面。她似乎没办法马上站起来,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把手放在胸前,看起来是在对自己施行医术式。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医术式可是十分精密的技术。无论如何,由莉卡是没办法在一时半刻间归队了。

话说回来,由莉卡可是立了大功。

就在此时,多玛德君、卡塔力,以及不知道何时已经与他们并肩行动的皮巴涅鲁,则开始对摔倒在地的群魂施以私刑。

特别是多玛德君,他以那把大剑,毫不留情地斩裂了群魂的外壳并破坏群魂的内部。大量的褐色黏液四散,群魂那只拿着菜刀的右手腕,也被整只切断。群魂不但因此而无法反击,看来甚至是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了P

“——要开始啰,大家退后……”

不是就这样杀了群魂吗?

玛利亚罗斯正这样想的时候,多玛德君却下了这样的指令。卡塔力、皮巴涅鲁一起有如弹跳一般地往后退,由莉卡也跟着步履蹒跚地移动着。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而当依然倒卧在地上,看起来跟残骸没什么两样的群魂把嘴张到极限,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莎菲妮亚也刚好开始吟唱咒文。

“NiLILNumMoLSeLZeL我中子净化阎魔也DagelisFondVOnd真蓝莲往还涅盘王SeveNX十X丧——慧——手——翅——痲——卫”

咒文很长。所谓的咒文,是不能以冗长为由就加以省略或是快速念过的。那就跟人类之间的

对话一样,因为有聆听的对象,如果不能让对方充分理解,那就没有意义了。

而现在正与莎菲妮亚交谈的元素精灵,似乎非常能够理解她的意志,也愿意把力量借给她。

炎之精灵Nig。

LEP的居民,约有一成是这样的炎之元素精灵,炎之精灵Nig是其中最为凶猛者,对魔术士来说,驾驭上也非常困难。其特征是燃烧猛烈的蓝色火焰,而这些蓝色火焰所要燃烧殆尽的,并不是群魂本身。

群魂的嘴里似乎是飞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那家伙的四肢看起来异常细瘦,体型大概有人类的五倍大吧。那个具备人类特征的生物,在空中被那蓝色火焰燃烧,然后垂直落下。火焰燃烧到群魂的主体,瞬间就将其烧成黑炭。

“呼,群魂这个家伙一让他火葬还真是有点浪费啦。”

卡塔力瞥了那团还在冒烟的黑炭一眼,就转头看由莉卡。

“由莉卡,你没事吧?”

“嗯,还好……”

由莉卡靠在建筑物的墙壁上一边继续医术式一边说“还好一但看起来不像是没问题的样子。虽然距离恢复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医术士要对自己实行医术式,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很容易分心。

但是,如果在那个时候,由莉卡没有选择这样做,眼前状况又会如何发展?—他们想必会陷入更深的苦战当中吧。莎菲妮亚或许也会因此而不能完成那个魔术也说不定。所以,每个人都得要紧密配合才行。他们就像是走在钢索上,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如果有谁有什么失误,那可是会死人的。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因为谁而死,因为谁而负伤,这都不是开玩笑的。

当然,如果是因为自己而让谁死了,或者是让谁受伤,那也不好过——或者应该说是讨厌吧!只有这件事,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那些家伙,该不会是疯了吧——玛利亚罗斯有些认真地想着a

因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地相信由莉卡。

在这样的状况下,由莉卡会这样行动,是因为认为自己这样做最好吧,如此一来,莎菲妮亚就可以发动魔术了。所以她才会这样做。

但是,如果由莉卡没有行动呢?如果莎菲妮亚没有发动魔术呢?在那一瞬间,他们似乎都循着一套共有的默契行事,不过,谁来保证如果有人没有照样做会怎么样?为什么他们能够如此信任他人?

玛利亚罗斯看着还在冒烟的群魂,还有从群魂当中窜出来的那个东西。

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有种混浊的东西沉淀了下来。

失望……绝望……还是气馁呢?

如果硬要具体地用言语说明,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他虽然对那样的情感并不觉得陌生,但是……为什么?他感到疑惑,为什么自己要有这样的感觉?

如果现在有谁向他搭话,他应该会脱口而出一些惊人之语吧。但这样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五个人会怎么看待他。像他这种没用的累赘,谁都不会在意吧。

玛利亚罗斯也没兴趣看他们的表情。他从刚刚就一直盯着那个从群魂嘴里冒出来的家伙瞧,虽然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不过似乎还在动。耶……他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那家伙还……”

::活着?这样说对吗?

挣破那家伙烧焦的表皮内侧从里头跳出来的,是几个白皮肤、赤裸裸,全身还包覆着浓稠透明液体的婴儿。

当然,那不是普通的婴儿。那些家伙头上都刻着红色的字母〈F〉印记——对,不是只有一个而已,一共有五个人,五个婴儿手上都拿有菜刀,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根本没办法做出反应。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沙色的风吹过玛利亚罗斯眼前。

是皮巴涅鲁。

皮巴涅鲁疾速冲到这一头来,挥下手上的雌雄短剑,对着那些婴儿斩下﹒

砍死了三个婴儿。也就是说,漏砍了两个。这样说或许很过分。

其实不要说是其他人,就连皮巴涅鲁原本也站在很远的地方,不可能介入玛利亚罗斯与那些婴儿之间。多亏皮巴涅鲁的体力异于常人,才能够及时赶上救了玛利亚罗斯。否则就连原来最接近玛利亚罗斯的卡塔力都没能来得及冲过来。

本来应该是来不及的::

那两个婴儿为了躲避皮巴涅鲁的攻击,所以行进方向有些偏移。

但那也只浪费了一秒、或者是两秒而已。

更短也说不定。不过就在这段时间当中,有什么东西把傻站在那里的玛利亚罗斯撞开了。

什么东西?

那不是什么东西。

因为对方是个人。

“……呜……好痛……干嘛……呆在那里啊,老子……!”

一把菜刀插在卡塔力的右肩上,另外一把则插在他的左胸前。卡塔力挥动手里的两把斧头,砍飞了那两个立定不动了的婴儿的头。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卡塔力斩死了两个婴儿后顺势拔起菜刀,伤口——尤其是胸口的伤口喷出了大量的血液。

卡塔力无法继续支撑下去,手上的斧头落地,然后整个人当场倒下。

“……犯……犯规啊,法克鲁卡这家伙,之前……群魂哪有这样,脱皮两次……”

“卡塔力,不要动。”

多玛德君将那把大剑插回背上,跑到这头来,从卡塔力的背后抱住他将人固定住。

“唔,这家伙伤到要害了。由莉卡,可以治疗吗?”

“我试试看。”

由莉卡点点头,把手放到卡塔力的伤口上。她的脸色很不好,应该还没有完成自我治疗吧。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由莉卡在替卡塔力施行医术式时脸色相当凝重。卡塔力血流不止,却还是浅浅地笑着。

“——为什么……”

玛利亚罗斯低着头,没办法看卡塔力的脸。

如此鲜红的血实在刺眼。

“为什么……要帮我这种人……”

“没、没办法啊……”

卡塔力咳了几声。一连串的咒文从由莉卡嘴里交织而出,她似乎开始使用其他咒文了。

“本来就是我们……邀你来的啊……而、而且如果是你……被刺中,一、一定会很严重吧。或、或者还会被刺到头也说不定。如、如果是那样,那就完、完了。我的话、这样就没事了。我是不像皮巴、多玛德君……”“卡塔力,不要说话。”

即使听见了多玛德君沉静地发出指令,卡塔力也没有闭嘴。

“那……那么……强啦……不过要、要是比你还……没用……”

“我……”

玛利亚罗斯说不出话来了。他不晓得自己到底还能说什么。

眼前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卡塔力会死吗?

是要死了吗?

不过他们不是说就算死了,ZOO里也还有专属的和尚吗?反正卡塔力的头部没有受伤,只要把尸体带回去,应该都可以苏生吧。虽然说苏生好像有时候也会失败,不过应该没问题吧?虽然不能说绝对——但应该没问题。

他本来就没有拜托谁来救他,都是卡塔力自己要跳出来替他挡刀。就算玛利亚罗斯就这样死掉,而且无法苏生,那也与卡塔力无关。玛利亚罗斯就算被怎么样,也是自作自受而已。

没错,所以这不是玛利亚罗斯的错。

这是卡塔力自作自受。

“我——”

玛利亚罗斯紧握着拳头,用力地咬着唇。

伴随无处发泄的怒气,玛利亚罗斯拚命挤出来的声音低沉嘶哑,简直不像是他的声音。“我不会感谢你的。”

卡塔力笑了,声音听起来哑哑的,而且毫无气力。

“哈……随你:高兴……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死啦——”

卡塔力没有把话说完。由莉卡停止了咒文,玛利亚罗斯听见多玛德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玛利亚罗斯抬不起头,只是一直盯着卡塔力那已经不动了的手,以及染着鲜血的石板地。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6 都是因为雨

Omenage 897 6th revolution 1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五区˙王国第一银行前广场

“铁锁休憩区”

chapter.6 都是因为雨

第二天,因为从早上开始就在下雨,铁锁休憩区也没有平时热闹。

回想起来,那天也是这样的下雨天。

雨滴大到足以刺痛他的肌肤。

他牵着母亲的手,连同纳有父亲遗体的棺木一起走在第十二区的那一天,也跟今天一样下着大雨——

玛利亚罗斯长得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

他的双亲有着黑色眼睛与黑色头发。该怎么说呢?连长相也很普通。他从小就觉得奇怪,怎么自己跟父母一点都不像?

而且他的母亲不知道是基于兴趣还是什么理由,常常要他穿上女孩子的衣服。玛利亚罗斯很讨厌这一点,时常为此反抗白己的母亲。(汗啊!?从小时候就这样被玩弄了。)

也曾有一段时期,这个听说是从头发的颜色而来的名字也让他感到非常丢脸。

但是他知道,双亲在自己身上倾注了所有的爱。

他很清楚地知道双亲很重视自己,也很宝贝他。他的父母亲善良得像是神话里才有的人,不管是谁来请托,不管自己觉得多么困扰都还是会帮忙,也很容易相信人。虽说玛利亚罗斯那时还是个孩子,但他也知道这样很危险。但即便如此,这还是没有其他地方比得上的温暖家庭。

即使他们一家三口流落到艾尔甸,他的父亲为了赚钱养家而去当侵入者,情况也一样。

他的父亲原本就是因为替亲戚承担债务的关系,才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国家。但是,玛利亚罗斯从来没有听过他的父亲嘴里吐出什么怨恨他人的话语。母亲脸上的笑容也从来没有消失过,每天晚上也一定会紧紧抱着玛利亚罗斯入眠。而他的父亲虽然不擅长于粗重工作,只是个贫穷的三流侵入者,但仍然努力为家人挣取最低限度的粮食。

即使如此,他的父亲偶尔还是会对母亲说:“如果有多一点钱就好了,如果爸爸我能够跟其他人一样,赚那么多钱……你们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对不起啊。”

每当父亲这么说的时候,母亲与玛利亚罗斯就会安慰他。

事实上,不管是母亲或是玛利亚罗斯,都并未对父亲抱有什么不满。

工作结束以后,父亲回到第六区的贫民窟,紧抱着母亲与玛利亚罗斯。三个人一起吃饭,谈着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事,然后睡觉。每天就都只有这样而已。夏天很热,冬天很冷,什么娱乐也没有。这样的日子对父亲来说,一定很不轻松吧!但是,对玛利亚罗斯来说,那一段日子,无疑是他最宝贵的时光。然而,这样的日子结束得也很突然。

那一天,他与母亲在他们那简陋的小屋外等待迟归的父亲回来。父亲一位也住在贫民窟的同业却带着一脸沉痛的表情叫住了他们。

玛利亚罗斯与母亲在那位同业的带领下,第一次踏进地下区。

就在出入口的附近,他与母亲找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父亲。

父亲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气绝身亡了。而他身上的衣物,也被人剥得精光。

后来——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想法真是幼稚——玛利亚罗斯一手拖着父亲的棺材,一手牵着已经茫然自失的母亲,造访第十二区的高层寺院。

他的手上紧握着他们全部的财产——其实也不过才几干达拉而已。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是他还是坚信,和尚会让他的父亲苏生的。

外面的大雨刺痛了他肌肤。

每个和尚都对他们狮子大开口,还有人甚至提出条件,要求他们献身。

他还以为僧侣或神官都是了不起的人,都会对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

最起码,在玛利亚罗斯的故乡是这样的。

但是第十三区的高层寺院大多信奉嘲弄生命的女神——恶德的夏娃(EveVicious)与其他的从属神。奉仕一般所认定的善神——也就是弹劾神ZYX与光明神马克思7等等神祇的神官和僧侣们,几乎都在过去的高层寺院侵占会战当中败退了。

无论如何,仅仅几千达拉并不能解决问题。

那时玛利亚罗斯才终于理解父亲常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钱。

如果有更多钱。

有些东西的确是金钱买不到的,但是没有什么事比有钱更重要。事实上,如果他们有钱,他的父亲应该就可以苏生了。

虽然说这种情形在艾尔甸再常见不过,但回想起那之后的事,玛利亚罗斯还是觉得很痛苦。

在那之后,精疲力竭又穷途末路的他和母亲躲进第十三区的暗巷中,却遭到一群男人袭击。他的母亲……简单地说,就是被强暴了。那些家伙还用脚踹着他那已过世父亲的遗体——父亲的脸被践踏、被伤害的光景,到现在还深深烙印在玛利亚罗斯的双眼当中。

雨下个不停。

父亲与母亲的血,让原本濡湿的地面更湿了。

他们只让玛利亚罗斯一个人活着。不过那也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只是因为要把玛利亚罗斯给卖了赚钱吧。

——会想起这些事,一定是因为下雨的关系。

不想去地下区也是。

不想待在第十三区,所以一个人伞也不撑地在冷清的铁锁休憩区游荡也是。一直忘不了昨天的事,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

一阵歌声传来,让玛利亚罗斯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了脚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场雨。

有人在唱歌……吗?

摊子里面,有一个用头巾掩住了头脸的女人,一边弹着一把七弦的乐器一边唱着歌。

是要招揽客人吗?市场里,偶尔也会出现这样以卖艺为生的人。

不过,这个女人的歌声实在不怎么样。虽然雨声削弱了她的歌声,只有站在摊子前的玛利亚罗斯才能听见。

她到底在干嘛?

这个衣衫褴褛,演奏着古老乐器,歌声沙哑无比又遮头盖脸的女人::

……还有被淋成落汤鸡还站在这里听她唱歌的自己,到底是在干嘛?

“你在唱什么?”

玛利亚罗斯看见那个女人的手离开了乐器,便开口向她搭讪。

女人沉默地抬起下巴指了指摊子前的盘子,玛利亚罗斯掏出一枚铝币投进那个盘子,女人才终于开口回答他:

“摩德洛里的残忍公阿萨耶鲁﹒诺威塔鲁的故事。”

“唔……残忍公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人吧。”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拿起乐器开始歌唱。或许她是把那枚铝币当作是预付的费用

也说不定。

算了,无所谓。

玛利亚罗斯坐在地上,以被雨水打得湿透的大衣包裹住自己,然后听着女人唱歌。

即便是在铁锁休憩区,闭上眼睛的举动也太不设防了。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真是的……明知道这样的举动并不恰当,但不晓得为什么,玛利亚罗斯却完全不在意。这也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吧。

女人所唱的,是在摩德洛里遭逢政变而垮台的残忍公及其一族(ClanCruel)逃到沙蓝德并占领艾尔甸,最后仍被艾尔甸的市民所组成的复仇者血盟(ClanAvengers)驱逐的故事。

这个历史事件,也就是沙蓝德中“族”的起源。

“族”这个词在沙蓝德北方的国度——摩德洛里本来是指血亲集团,但现在沙蓝德国内所谓的“族”基本上已经和血缘没有关系。然而追本溯源,最早的族其实是那些为了对抗残忍公及其党羽,进而歃血为盟并交换誓约的人组成的数个集团。

也就是说,所谓的族是指成员之间有着比血更浓的羁绊,彼此相互扶持的团体。

在这样的集团当中,成员之间就像是亲兄弟,绝不背叛。

成员之间的关系紧密可比血缘关系,难以磨灭。

听说其中还有一些族在新成员加入时,仍会要求他们捺血印、或举行传饮混有彼此血液的酒之类的仪式。

不过,保有这样古老习俗的族毕竟是少数吧。如今,像是那些以抢夺杀人强奸为业的恶徒,也会为了要聚众为恶,所以组织成族。而有些族则只是由侵入者自然地聚集而成。即便如此,在这里仍然常常听说某一族的成员被他族的成员所杀,进而演变成族与族之间的对立。

也就是说,这些人竟为了替不认识的陌生人报仇而认真拚命。

真是愚蠢。

这里可不是无政府王国吗?

然而,仍然有许多人——绝对不是少数派——组织各种集团维持一定程度的秩序。捺血印也好,传饮掺血的酒也好,族的面子也好；这些行为只是为了证明彼此不会背叛对方。因为只要脱离族,这些人就会感到不安。

因为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太辛苦了。

玛利亚罗斯很能够理解这种感觉。

那的确不是轻松的事,一点也不轻松……

即使如此,依附他人而生也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就像是亚济安说的,得操多余的心,还要为了其他人去承担一些倒楣事吧!如果不想配合大家只知道恣意而行,那是一定会被讨厌疏远的。他会待不住,也会感到很沉闷。然而,如果是一个人,他就不会有这些困扰了。

当然,团体也有优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或许藉助他人的力量就可以做到了。

他也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尝试着与ZOO的成员一起行动。不过——

卡塔力为了保护玛利亚罗斯而死在他面前,他却连对卡塔力道声谢都做不到。

也没有道歉。

甚至还逃走了。

他知道,自己最起码应该跟着他们一直到施行完苏生式,卡塔力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孔重新取回生气才是。与其说这是侵入者之间的道义,倒不如说是不成文规定或默契一类的东西——玛利亚罗斯应该跟苏生以后的卡塔力见个面,告别以后再行消失。

然而,当他们踏出D1回到地面上,玛利亚罗斯一看到被多玛德君给扛了上来的卡塔力遗容,马上就冲了出去。由莉卡似乎在后方喊着什么,应该是要叫住他吧?玛利亚罗斯没有理会,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这么迳自跑走。那时,他直接回到了第十三区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拉上棉被倒头就睡。

结果他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为什么会那样做?

不晓得。

他只是害怕而已。

没错,他一直都很怕这样的情形。

透过莎菲妮亚的限定魔术回到D1,再从那里到D1的出入口,一路上他都没办法直视因自己而死的卡塔力。

而当他们回到阳光下,他不经意地看到了卡塔力的脸。当然,他已经彻底地死了。然后,玛利亚罗斯开始想——

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卡塔力没办法苏生,那该怎么办?

如果卡塔力跟他的父亲一样,没能再回来,那他该怎么办?

如果卡塔力跟他的母亲一样,跟他那些被子爵杀死的朋友一样,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上,成为永远的死人,那么他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讨厌那样……”

玛利亚罗斯喃喃自语着。女人停止了演奏,于是雨声充满了整个世界。

女人翻开了头巾,盯着玛利亚罗斯看。

眼前的女人,要比玛利亚罗斯想的要年轻许多。

她身上的衣物虽然陈旧,但她那一头黑发,还有她那浅褐色的肌肤都相当干净；堪称是个美女。但是,她暴露在外头的喉际却有着一道残忍丑陋的伤痕。她的声音沙哑,应该也是因为这道伤痕的关系吧。

“那个……”

而玛利亚罗斯第一个反应是,为什么不用医术式治疗?女人似乎也察觉了。她伸出一只手压着喉咙,发出了很难听的声音。

“人家说时间太久,治不好了。”

“……这样啊。”

玛利亚罗斯附和着,后悔地低下头。他干嘛问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这种事啊!他的视线落在摊子前面,偶然发现一把剑暴露在滂沱大雨之中,便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了那把剑。

那把剑跟玛利亚罗斯所使用的穿刺剑不太一样,是一把比较短的长剑；分类上应该属于小型剑。仔细一想,自己竟然连剑都没配就在艾尔甸晃来晃去。

算了。那种在跳楼大拍卖中还杀价买下的中古刺击剑,大概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好歹看着剑圣弟子巴尼格.巴拉德所写的《武技概论》自学练习过,只不过很快就放弃了——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不过,那种程度真的行吗?

结果,玛利亚罗斯还是一个人。

的确,这个身体的先天条件就不好。不管他再怎么锻炼,也不可能锻炼出肌肉来,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不想怨恨生下了自己,还给了自己许多温暖回忆的双亲；自己的生命毕竟是他们给予的。只要活得下去就得拚命活下去,而他能做的,也就是拚命磨利自己的牙与爪,战斗到最后一刻而已。

—玛利亚罗斯从剑鞘中拔出小剑来把玩,发现它其实相当轻,所见之处打造得也还算结实。就这样破落的摊子摆出来卖的东西而言,已经是不错的东西了。

最起码,这把剑看起来,比他那把刺击剑更像是一把武器。

“我的歌……”

女人那嘶哑的嗓音再度响起。

“不好听吧?”

玛利亚罗斯将那把小剑收回鞘里,他的目光与女人的眼睛正面相对,他注视着女人,然后点点头。

“嗯。”

“我只在雨天唱歌。”

“是吗?”

“你要买吗？”

“看价格。”

“五千就卖。”

“这个价格很合理。”

不晓得为什么,玛利亚罗斯难得一改作风,完全没杀价。

他从腰带上的小袋里掏出钱,刚好是三个一千达拉的金币,还有四个五百达拉的银币。玛利亚罗斯付了钱,站起身,就把那把小剑连鞘挂在腰上,瞥了那个已经拉回了头巾的女人一眼。

“第六区,有一个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你知道吗?”“莫莉……利普斯?”

“那里很有名,或许你也听过。”

玛利亚罗斯拧了拧淋湿的头发,转身背对女人。

“那边有很厉害的医术士,说不定治得好你的喉咙。”

他只说了这些后,就像是逃走一样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为什么要告诉女人这件事?玛利亚罗斯自己也不晓得。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而已。

只是,那个女人不过是声音不好听而已。她的音满准的,乐器也演奏得不错。

所以——玛利亚罗斯一边觉得这样的理由未免有些奇怪,一边快步拐弯走向摊位与摊位之间的窄道。

“——啊。”

他看到了一对男女同撑一把伞,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不认识撑伞的那个男的,不过却见过那个女人……说是女人似乎也不太对。

那个头戴深色三角帽、身穿长袍、背上背着长剑,手上拿着手杖的少女,玛利亚罗斯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啊、那个……”

卡洛那开口向玛利亚罗斯打招呼。真是的,明明就交代过她,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啊!

“那个时候承蒙您照顾!托您的福,卡洛……不,我活下来了!不好意思!”

“……你干嘛道歉啊?”

会想都不想就回应那家伙,应该算自己倒楣吧?

也因此,玛利亚罗斯失去了可以无视卡洛那的时机。看着卡洛那的脸,他想说的话可是有如山一样高；只不过全都是些没营养的抱怨罢了。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吧!你是生是死都不关我的事。不过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不记得了吗?还是说,你真的笨到这种程度?对了,你就是因为太笨了,才会被老师给轰出来吧?像你这种笨蛋,当然不会有魔术的才能,你说对吧?”

“那、那个……”

“喂,你等一下。”

插嘴的正是那个站在卡洛那身边,俨然是保护者的家伙。这样说起来,好像亚济安也说过,卡洛那现在跟一个不亲切的家伙在一起之类的。玛利亚罗斯觉得,肯定就是这个家伙了。

“这家伙是有点迟钝没错,不过不需要这样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地叫个没完吧。”

“骂笨蛋是笨蛋,这有什么不对?”

玛利亚罗斯嗤之以鼻。那个男人则是上前一步,把卡洛那拉到身后。

那个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应该比卡洛那年长一点,跟玛利亚罗斯差不多大吧?或者比他年轻一点点。

“对不对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听起来就是叫人火大。这家伙或许真的是个笨蛋,不过人家也不是自己喜欢当笨蛋的啊。这家伙也只是想跟你打打招呼而已。”

那个男人有着黑发和银色的眼睛,这样的组合不大常见。他身上穿着锁子甲,锁子甲外头穿着的则是现今已经不常看到的板金甲。他背着圆形盾,腰上吊着一把长剑,这样的剑士打扮与其说是正统,还不说是老派。他的身高有一百七十五桑取吧?跟这样的身高比起来,他的体格显然不够壮硕,看起来感觉也不太可靠。而就像是亚济安说的,那张看起来颇为凶恶的东方人脸孔上映着些许愚蠢的骄傲,乳臭未干又傲慢自大,却又带有某种魄力。

“我不知道你是刚好心情不佳,还是讨厌这个家伙讨厌到想吐的地步。不论如何,你的反应都很幼稚。你不用道歉,不过我要代替这家伙回敬你同一句话——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什………”

玛利亚罗斯瞬时什么都说不出来。而也在此时,卡洛那插入他与那个男人之间。

“那、那个,请住手!请不要这样!这本来就是卡洛那的错,不是玛利亚大人的错!玛利亚大人,请不要在意雷尼刚刚说的话!”

“吵死了,卡洛那,走开!”

“不要!讨厌,你们不要吵架!”

“不是吵架的问题吧!你被人说是笨蛋耶,笨蛋!”

“唔,雷尼也说卡洛那是笨蛋啊。”

“因为你笨,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啊!说笨蛋是笨蛋,这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吗?”

被站在一旁傻眼的玛利亚罗斯这么一说,扭成一团的两人终于停止了动作。

“真是绝配啊。想必你们一定是笨蛋同志吧!”

“什么?”

那个叫雷尼的男人眯起了眼睛,手也放到腰际的剑上；卡洛那则再次阻止了他。也因为如此,那两个人又打闹了起来。算了,随便他们。

“掰掰。”

玛利亚罗斯只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然而,除了不耐烦以外,他还隐隐地感觉到有些空虚。

说什么没有其他可以找的人,明明就有人会保护她还会替她出头嘛!会那样地照顾一个笨蛋魔术士,也是因为那家伙相当喜欢她的关系吧?或者说,他们之间其实是那种关系?再说,会喜欢那种个子小小又很单薄的女孩子,实在是很奇怪。简直就跟变态没什么两样——又来了,每次都遇到这种事。玛利亚罗斯一直不懂,自己为什么总是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不过,这一回他终于懂了。

自己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就算只有一瞬间,他也是羡幕并忌妒卡洛那的。

虽然他知道接下来就只能靠自己了,但心里其实很想找个依靠。他不想要一个人,却不得不一个人……“……哈哈。”

真悲哀。他到底要出多少丑才够?玛利亚罗斯想要放声大哭,却只发出低低的笑声,掉不下一滴眼泪。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每个人身边都还有一个人——只有自己是孤单一人。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7 痛与距离的关系

Omenage 897 6th revolution 2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7

“地下城阿法济”

chapter.7 痛与距离的关系

玛利亚罗斯还用不惯那把全长约六十桑取的小剑。不过这也难怪,这把剑是他昨天才以五千

桑取买来的,今天就要用,不习惯也是当然的。

不过,一但潜入地下区,那种事情可不能当作藉口。

这里是D7,亚人伯格所在的根据地——地下城阿法济。

所谓的伯格,是一种皮肤为浅灰色,拥有人形的异界生物。伯格没有任何体毛。扁平的脸上

是两颗像是黑豆一样的眼睛,间隔有点开。鼻子就是两个小洞而已,上颚比下颚突出,一张嘴大大地往左右两边咧开。

意外的可爱。

不过,伯格非常地排外。对于异族可以说是非常好战,但是他们又不像梅利库鲁的低阶种那样愚蠢。那些家伙发出的声音不在人类的听力范围内,又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不过,如果跟他们战斗过就知道,他们的智能非常接近人类。对于这一点,玛利亚罗斯可以说是深有体会。

他花了三个小时,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伯格,当作是自己下手的目标。

他孤身一人,没拿武器,只是在阿法济的入口附近闲晃,能够逮到那个家伙,也算是鬼使神差吧。这个位置,也是他精心选出来的。只要伯格来到这条死路前,他一定会把那家伙拖进死路并加以攻击。

实际上,虽然第一击没砍到,还是成功地把那个伯格给赶进死路里。

那家伙的衣服外面只穿着锁子甲。顺带一提,阿法济上层的建筑物,还有那里的伯格身上穿戴的东西,几乎都是赛鲁迈特制成的。这种材质的颜色与伯格的肤色很像,有点重,不过加工容易,硬度比铁高又具耐久性。侵入者当中,也有不少人干脆直接使用从伯格那里抢来的武器。

当然,眼前这个伯格身上穿着的锁子甲也是赛鲁迈特制。如果可以拿回去,就算有点损伤,至少也值个五千、六干达拉。

不过,对玛利亚罗斯来说,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单枪匹马进来对付这些伯格。他是一个人进来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刚刚做侵入者这一行的时候,曾经一个人挑战过阿法济几次,每次都没有成功。如果自己能够固定在这里讨生活,也能实际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也可以证明这两年半的时间没有白费。

他想要证明这一点。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变得有多强。他想要知道结论。他需要可以让自己

一个人往前行,不依靠任何人的自信。

或许就是这样的思维,才让玛利亚罗斯坚持要用剑攻击。

如果射出护腕里的箭矢,应该可以命中目标吧,而且刚才时机正好……

不过当时他并没有那个特别订购的护腕。玛莉亚罗斯没有时间回想那么多,当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在近距离之下从右方挥出那把小剑。这是第二个失败之处。

为什么呢——

“……呜！”

那个伯格踏进来,大刺刺地用身体迎上玛利亚罗斯的斩击。

他用来挡住那把小剑的,应该就是左手前臂吧。

因为距离实在太近,没办法造成重创。如果不是臂力优于常人或是剑技特别精湛,以重量仅只一切尔葛拉哈姆多一点的小剑,根本不可能斩裂赛鲁迈特制的盔甲。

再说,对付锁子甲,与其斩,不如刺来得有效。

更讽刺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刺击剑还来得比较有效。

无论如何,伯格看穿了对方的动作并挡掉小剑的攻击,只在锁子甲上留下些许损伤,可见他不只冷静而且很聪明,绝对不是好对付的敌人,是个强敌。跟那个时候一样,伯格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仍然是致命的对手。

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所以,我果然还是在原地踏步。

倒不至于完全绝望,只是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不过,这种行为实在是愚蠢至极。有谁会在被伯格按倒在地脖子又被掐住时,还有空感叹自己一点进步都没有?

或许他真的是个笨蛋也说不定。

因为,他刚刚还以为这些手无寸铁的伯格好对付,很容易接近,但是转眼间,他就被伯格撂倒并置于死地。有他这种笨蛋吗?

不过,虽然不太妙,但是……事情还没结束。他还不能死。

虽然他的失误值得同情,不过,就算是伯格,也不会料到他手上还有可从护腕射出箭来的机关吧。玛利亚罗斯一边喘息着,拚命地想要吸入空气,一边把他的右手手掌压到伯格只穿了裤子的大腿上。即使这样,这个伯格仍然没有警戒的样子。虽然在这种状况要用左手去压开关还是有点困难,不过,他总算是成功地让箭矢射出去了。几乎是零距离射击。这种射击当然不太可能射偏,他果然成功地命中了那个伯格。

而从命中到神经毒P9多乌塔+中毒的症状发作以前,玛利亚罗斯就只能被那个伯格掐着脖子不放。

五秒左右吧。

还要再一下子吗?

不晓得。

要怎么办才好?

伯格的手有点湿润,很温暖,滑滑的。

感觉却很不可思议地不惹人讨厌。

既不恐怖……

也不会让人感到憎恶。

突然,玛利亚罗斯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时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真的,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就在这个时候,伯格突然全身发抖了起来。他掐住玛利亚罗斯的力道也随之趋缓,空气一下子如雪崩般涌入玛利亚罗斯的肺部,玛利亚罗一下子呛住了。而痉挛中的伯格整个压在一阵猛咳,的玛利亚罗斯身上。玛利亚罗斯随即就成了伯格的垫底。

暂时就先这样吧!

虽然说被压着很痛苦,不过更多的却是放松。

因为他总算可以暂时转开注意力,什么都不需要想。

接下来,他只要从伯格的下方爬出来,用那柄小剑刺穿伯格的要害,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不过,令人忧郁的是,玛利亚罗斯还是靠着毒箭才勉强获得胜利。如果不好好收拾这个败者,白日究竟又是为了而战?又是为了什么而努力活下去的呢?这家伙身上赛鲁迈特制的锁子甲,还有重他的东西,我就笑纳了。然后把这些东西拿去卖钱,拿钱去吃饭。不要去想什么复杂的事,这样不行吗?这样就行了。

“五千达拉啊……”

进入地下区三个小时半,打倒一个伯格。

他把战利品,也就是那副锁子甲塞进背袋里。那些穿着俗气板金甲与胸铠的家伙常常在盔甲里穿着这个,因为市场需求量大,所以能卖到很好的价钱；就算今天就到此收工,也不至于赚不了钱。再说,伯格身上的东西往往还有他们所使用的钱币什么的。全部都拿去卖掉,或许还可以多卖个近干达拉。如此一来,即使是扣掉昨天购买小剑所花的费用,他也还是有盈余可言。

“嗯,好重啊。”

回去吧─—

这只有一天而已,只能当作是参考。如果考虑到时间与成果,在这里赚钱,显然是比里迷宫

有效率。当然,这个结果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是,当玛利亚罗斯面向通往第七区的出入口时,他的心情却怎么样都好不起来。

也许是在阿法济待太久的关系吧?这个地方举目所及尽是灰色。所以接下来要到颇有古代遗迹风情的太多鲁亚普去狩猎吗?还是再开发自己还没去过的地方?这些问题,可以因此而获得解

决吗?

时间,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要习惯这种沉郁的心情,还需要一点时间。或者说,他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忘记所有。或

者,他的确还需要一点时间,直到他砸锅丢掉一条小命,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我也真是够不死心的……”

玛利亚罗斯一个人苦笑着,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淡泊的人。而也就在他转过两个转角,走到通往出口的坡道时,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而且在惨叫的样子。还听见男人的声音,人数在复数以上,这是在争执吗?

他从角落略为探出头去看,没看见人影,但是还听得见声音。在下一个转角吗?

往前走几步,一样从转角探出头去看,啊,有了。

一共十个人,加上倒在地上不会动的两个人就是十二个人。是因为战利品分配不均,所以起内哄了吗——不对。

看起来,是包含女人在内的三个人,被其他的七个人围攻。

那两个倒在地上的,应该是那三个人的伙伴吧。这五个人都是侵入者的装扮,看起来应该就是侵入者没错。问题在那七个人。

那些家伙应该不是侵入者。虽然说他们做的事有点像是侵入者,不过,那应该不是他们的本业。从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可以知道这一点。

卑劣、野蛮、总是成群结党,在人数比己方多,也比己方强悍的对手面前就乖得跟什么一样,而在人少势弱的对手面前,就拉大声音恐吓、逞凶、屠杀及掠夺。

人称这样的结伙为恶党。他们以抢夺,恐吓为主要的收入来源,也可以说是职业恶徒。

“一开始我就说啦,东西全都交出来就让你们走。谁叫你们没本事又要反抗!”

顶着庞克头的恶党之一,拿剑指着一名看来像是医术士的女人,轻蔑地笑着。

“女人,你是例外。别担心,我们会好好地疼爱你的。不要怕啊,很外就结束了。等到结束以后,我们也会确确实实地把你给宰了。你放心好了,我们可不是那种半调子。让你能够一起爽也比较好吧?”

其他的恶党仿佛在讨好庞克头似的一起发出了卑猥的笑声。那个庞克头似乎是带头的,他们埋伏在出口附近,伏击从地下区回来的侵入者,掠夺他们的战利品。这就是那个庞克头&六个愉快的伙伴干的勾当吧!

真恶心。

比起大脂羽虫,玛利亚罗斯更讨厌这些恶党。对他来说,那些恶党比和尚更令人生厌。

再说,不谈情感方面,对玛利亚罗斯这种天涯孤独客来说,这种恶党就跟天敌一样。那些家伙要是找上门来,都是一群一群的,绝对不会单枪匹马地找上门来。他们依恃人数,要是一个人就什么也做不成。这些人的本性堕落,也没有人格可言﹒所谓的恶党,就是这些猪屁眼家伙所组成的集团。

如果可以,玛利亚罗斯并不想碰到这些人。他看到这些人就火大,真的碰到这些人也只能虚幌一招赶紧逃跑而已。万一运气不好,就得把自己的所得都交出来,以求活命。那五个人,应该

就是因为反抗这些家伙才被杀的。

在那一瞬间,父亲,母亲——不知为什么连卡塔力的遗容都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玛利亚罗斯胸口一阵钝痛,赶紧摇摇头,试图把那种痛觉赶走。

真是一群蠢家伙。

七对五。人数虽然处在劣势,那些人可能也对自己的本领很有信心,认为自己会赢吧?虽然那些恶党那副德性,但可都是对人战斗的专家,太小看他们可是会吃苦头的。玛利亚罗斯没有立场同情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只能祈祷庞克头那伙人在抢完这五个人的战利品之后就离开。

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接下来嘛……”

庞克头挪了挪下巴,指了指跌坐在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女人。

“先不管这个女人,问题是你们这些家伙。自己选怎么办吧,看是要现在马上死呢,还是要仔细见识过我们享乐的画面之后再死。我都无所谓啦,看你们喜欢怎样吧!”

“——混帐!”

其中一个男人大喊一声,就往庞克头扑过去。

不过,因为身上的武装已经被解除了,所以那个男人等于是赤手空拳。这样的动作根本就是要对方杀了自己。那个庞克头也确实地了解了他的意思,手上的单刃刀迅速一闪。

“咿！”女人用两手遮住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声。

她应该是想要遮住眼睛吧。血液从那个男人,也就是她伙伴的颈动脉处喷出,谁也不会想要看到这种景象吧,玛利亚罗斯也是。

胸口好痛。

那个女人有如在男人的血中淋浴,她的哀号声响遍整个通道,那些恶徒则愉快地笑着。

另外一个男人也一边叫喊着,一边冲了过去。

庞克头随即再次挥剑,斩裂这个男人的颈动脉,大量的血液喷溅当场。

“薇……薇安……对……不起……”

男人一边说一边想要把手伸向女人,不过最后仍是力竭倒地。

与其道歉,应该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一条命,而不是冲动行事吧?真是一群蠢家伙。你们这些男人都死了,女人会被怎么样,难道没人想像得到吗?

玛利亚罗斯觉得一阵呼吸困难。

没错。

接下来,那个女人会跟妈妈一样——一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才发现自己用力地咬着下唇。

血的味道。

跟妈妈一样……

不要——但是,那又怎么样?他不认识那些人。不论那些家伙会怎么样,都不关他的事。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才行。但在玛利亚罗斯眼前,那样的光景却再次闪过﹒

庞克头踩着倒卧在地上男人的后脑。

“……爸爸……”

不对。

那个被人用鞋跟来回踩踏脸部好几次的男人,不是他的父亲。

庞克头的鞋底似乎嵌有金属,那个男人的头盖骨被踹破了,脑浆四溢。

但是,那不是他的父亲。

而就在一旁一边哭着,一边拚命叫喊着男人名字的女人,也不是他的母亲,不对。

不是的。

不对。

庞克头在一边高声狂笑。

不是。

——住手!

住手,求求你。

拜托你。

玛利亚罗斯蹲在地上,闭起眼睛,捂着耳朵,但他还是听得见。

女人的声音。是妈妈的声音吗?庞克头的声音,还有其他恶徒说话的声音。那是那一天强暴他的母亲,使他父亲无法苏生的恶党的声音吗?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些声音消失?该怎么做?

在这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发出了些许语焉不详的呻吟。

也没注意到听见声响的庞克头正逐步靠近。

他真的没有注意到。

在他一下子被人扯住手腕,从角落拉出来之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喂::!你这家伙,躲在那里,想干什么啊!”

他的右半身一下子被砸在地板上,玛利亚罗斯也在这样的冲击下睁开了眼睛。庞克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看。

那家伙的脸颊上,有着黑色、抽象化的文字刺青。

〈SmC〉

加虐杀戮爱好会。

这是一个相当有名的族。当然,就跟这个族的名字一样,他们是在不好的方面出名。他们爱好抢夺,盗取,残虐,并且乐在其中。其中成员多半干尽坏事,并引以为乐。这个庞克头,看起来就是SmC的一员。

玛利亚罗斯已经完全陷入恐慌之中。他应该回头往阿法济走,拖延时间等庞克头他们不在了再回到地面上的。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还表现得如此失态——这样的事实也让他更为混乱。

“看我的——喝!”

就在玛利亚罗斯终于回过神来,想要采取若干行动时,庞克头的强烈一踢让他瞬时飞了出去。那一踢就踹在他的腹部。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连呼吸都没办法,意识也一度中断。就在这个时候,他被人抓着头发提起来。

“哇哈哈!你们这些家伙,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又逮到一个啦!这家伙可是上等货色呢,不过,我是很温柔的,不会独占你一个人的!我看让大家都乐一乐如何啊,哇哈哈哈……!”

不过,或许是因为事态到目前为止的发展,还有玛利亚罗斯的外表看来无害的关系吧。庞克头很明显地大意了起来。看样子,他完全没有想到玛利亚罗斯也有可能会反抗。

也因此,玛利亚罗斯找到了破绽来反抗。或者也可以说,这也就是所谓的穷鼠啮猫吧。

玛利亚罗斯拚命地把左手的护腕对准了庞克头的脸,右手按下开关。第一支箭没射中,第二支箭则是成功地射中了庞克头的脸。庞克头也因此而松开抓紧他头发的手。那家伙倒了下去,玛利亚罗斯也终告自由。

不过,只有身体而已。

玛利亚罗斯的心,还是一片阴暗。

“……咯、咯,你这家伙……”

庞克头痉挛着。然而,就在庞克头抓住了他脚踝的那一瞬间。

那片阴暗,似乎要吞食了玛利亚罗斯的所有。

玛利亚罗斯只是想要逃开而已。他想挥开这片阴暗。

所以,虽然他还是跌坐在地上,但他仍是踢出一脚,把庞克头的头给踹飞。

他踹,他踹,他拚命地踹。

因为庞克头的手松开了,所以玛利亚罗斯得以站起身,然后继续踹庞克头的头。

而等到庞克头终于不会动了,玛利亚罗斯才终于冷静下来。

不过,这似乎不是该冷静下来的时候……

“你这家伙……!”

不只是玛利亚罗斯,庞克头的那些手下纷纷回过神来。

这能说是形势逆转吗?玛利亚罗斯本来就不曾占有优势,连一秒也没有。刚才只是因为那个庞克头太过大意忘我,玛利亚罗斯才能撂倒他。然而,眼前的情况,也不过是从一对七转变为一对六而已。

“开什么玩笑啊!”

他先是被那个留着五分头,一脸严肃的家伙打了一巴掌,就在他还踉跄的时候,其他的家伙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将他擒住。

那家伙应该是副手吧。那个五分头下达指示,要其中一个成员去替庞克头疗伤,然后他一下子抓起了玛利亚罗斯的头发。

“你可真是把乔西亚打得够惨啊,嗯?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啊,你这家伙,居然愚弄我们SmC

的人,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这条街上的人,有谁不知道我们的恐怖啊?”

“……谁知道啊!”

眼前这个状况,只能用绝望来形容。玛利亚罗斯自暴自弃地向那个留着五分头的家伙吐了一口口水。不过,那个家伙并没有避开,而是用手擦去了玛利亚罗斯的唾沫。

“想抵抗是吗,真是可爱啊,啊?刚好,我最喜欢口水啦,这种东西,不痛又不痒的——”

“我,不是女人。”

“什…………”

“你认为我是女人?”

玛利亚罗斯微笑。这些家伙,真的是很疏忽大意。或者,只是单纯的愚蠢而已吧。

因为对方的愚蠢,玛利亚罗斯多少产生些许勇气。他奋力踢上五分头那张一脸蠢笨的脸孔。然后用脚跟用力踩向那个从后方制住他的家伙之脚趾,趁着那家伙因为疼痛而松手,他便趁隙脱出桎梏,到这边都还很好。

但是,对方还有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拔出了剑。玛利亚罗斯跟着便有些犹豫。

按照现在这个状况,如果他想凭藉一己之力,把这些家伙干掉然后脱出虎口,那么,他就得要使用哈蕾慕．戈登才行。但是如果要使用哈蕾慕﹒戈登,他能够拉开距离吗?如果不拉开距离,他肯定会被自己炸伤。那个女人〡—虽然看起来还是恍恍惚惚的样子,不过,那个女医术士还活着。

虽然说他跟那个女医术士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缘分,是生是死也应该与他无关。

要逃吗?还是留在这里呢?就在玛利亚罗斯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胖子站到了玛利亚罗斯的面前,企图用剑斩向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一下子滚到地上,想要避开这一击。然而,虽然他是想要避开这一击,右肩却感觉到一阵温热。应该是被砍到了吧,玛利亚罗斯心想a

不过,那应该不是什么致命伤,因为他还能动。玛利亚罗斯立即想要跟着站起身,展开接下来的行动。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实际上是在他爬起来之前,他就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棒状物刺戳在右边大腿上。

而等到他站起身,就感觉到左小腿肚也有一样的状况。

“……呜……”

过了一会儿,玛利亚罗斯才感觉到钝痛,很痛。那种痛就像是在身体内侧不断地循环一样,痛到让人想白杀。他没办法动了。脚根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动,什么也没办法做。

“动不了了吧,女人——不,不对,呼,是个男的啊。装得还真像,不论怎么看,都是道地的女人哪。呼——”

“嘿嘿嘿,什么啊,你还真会说哪。”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哪,呼呼,那家伙不论怎么看都是个女人,不过没办法,胯下还是有那玩意儿。偶尔也会有这种夸张的家伙啦,像这种人妖一样超SUCK的家伙啦。”

“你这么说好像曾经跟那种家伙有一腿喔,欸。”

“呼,吵死了,你这死章鱼!”

“你说什么?你这肥猪!”

虽然玛利亚罗斯的脸颊还贴在地板上,这个姿势没办法转头去看那些SmC的成员,但是从声音判定,那个一边发出吵死人的呼呼声,被扮成女装的男娼给拐了的家伙,应该就是那个胖子吧。也在这个时候,五分头逐渐从下腹部所受到的伤害恢复过来。他抬脚就从玛利亚罗斯的侧腹踢了过去。

“混蛋,我太大意了。喂,沛沛,乔西亚怎么样了。一

“怎么说呢,还有气啦。”

被称作沛沛的男人这么回答。五分头则是对其他的成员下达指令:“把他翻过来。”

胖子还有其他人随即把玛利亚罗斯翻成仰躺的样子。五分头则是狠狠地瞪着他。

“死人妖,我们做个了断吧。”

“……唔。”

虽然是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很快地,玛利亚罗斯就悠闲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右手从食指到小指,都被五分头给踩住了。

然后,是一阵令人不快的声响。

骨折,而且应该是粉碎性骨折。玛利亚罗斯感觉到右手一阵激痛,但是他连扭成一团的时间都没有。那个五分头的左脚,随即又踩碎了玛利亚罗斯的左手。

“——！”

玛利亚罗斯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掉下眼泪。

五分头踩着玛利亚罗斯的两只手,看上去,就像要跨过玛利亚罗斯的身体。然后,五分头把手搭到拉链上。

玛利亚罗斯还怀疑五分头到底想做什么,答案随即揭晓。

他要小便在玛利亚罗斯身上。

他要让玛利亚罗斯饱尝痛苦屈辱的滋味,把他当作玩物,把他身为人的自尊心粉碎,等他成为一个活死人之后,再杀了他。这些恶徒残虐非常,以如此这般的杀人手法为乐。所以,人们不但对他们有所忌惮,甚至是对他们怀抱恐惧。

玛利亚罗斯也同样感到恐惧。顾不得体面与否,他只希望能够尽快被杀掉。他甚至想到咬舌白尽。以现在的这个状况来说,玛利亚罗斯能够依循自己的意志为自己而做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而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全是因为那个女医术士抱着五分头的脚边哭边叫着些什么。

女医术士已经陷入了半癫狂的状态,只是喊着要代替这个人被杀之类的话。

五分头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喂,谁来处理一下这个女人。等我解决掉这个人妖,再——”

他只说到一半。

玛利亚罗斯看见一根细细的、不知为何的东西,刺穿了五分头的额头。

说是细,其实不到像是线那么细的程度。直径大概有个一桑取吧,那n'U——

什么呢。

不知道。

不过,他看见了,是黑色的。

从出入口的那个方向延伸进来。

玛利亚罗斯确定,那一头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了下巴往那里看过去,在逆光下只看见一道黑色的人影。

那根细细的什么,就是从他的右手延伸出来的。

“我只说一次,听清楚。”

那个人影的语调带着足以让听见的人都为之颤抖的寒意。玛利亚罗斯没有听过那样的话调,不过,他认得那个声音。

“离开那个人。否则,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你、呼,你……”

胖子是第一个后退的。其他的家伙也马上跟上。玛利亚罗斯的身边只剩下五分头与那个女医术士。五分头应该是想离开又没办法离开吧。他已经没气了。就这样站着,死亡。

“你们这是捡回了小命。”那个人影一边说一边撤下右手,把那根细细的东西从五分头的额头当中抽了回去。

玛利亚罗斯定神一看,那个人影的右手周围有着几根细细的东西,正像蛇似的抬起头来,或者应该说正蠢蠢欲动。看起来就像是有白己意志的生物一样。

虽说这应该是玛利亚罗斯的主观意识,不过那些东西也许真的是活物。那些东西,或者就像是魔导兵、群魂那样的拟似生命体也说不定。

他只认识一个人,手里“养着”那种东西。

“啊啊,玛利亚……这是怎么了?”

绰号虐杀人偶的“午餐时间”一族首领,猛地冲到玛利亚罗斯身边,踹倒那个五分头,摸遍玛利亚罗斯的全身。这应该不是性骚扰,而是要确认他有无负伤。不过,无论是哪一个,被这样摸都很令人不舒服。

然而这副模样现在看来,更像是戴着色狼面具的拟态。

“这太过分了,玛利亚,啊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很痛吧?可以的话,我真想代替你来受这个苦,不过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还是赶快让你给医术士诊治吧,那个第六区的医术士如何?我记得是叫做莫莉.利普斯——嗯?喂,那边那位,你也是医术士?”

亚济安喊着那个女医术士；而那个女医术士则是在点头以前,就把手放到了玛利亚罗斯的右大腿上。

“动脉啊……急救处理……”

一阵身体里像是被人随意扭转了的感觉袭向玛利亚罗斯。虽然是很急躁的治疗方式,但是能立刻决定疗伤的优先顺序,即刻实行医术式,看来女医术士的技术还不错。在那种受创的心理状态下能有这种表现,应该说是一种职业本能吗,还真是了不起。

虽然说玛利亚罗斯在刚才还一心求死,但在获得救助以后,他就不想死了,所以他也乖乖任由那个女医术士施疗。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吧,他觉得有些头昏。即便如此,当亚济安轻抚上他被五分头殴打过的脸颊,疼痛的感觉似乎远离了。

玛利亚罗斯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

“你果然还活着哪。”

“嗯。就算是从高层寺院掉下来,我也不会死。我可是不死之身哪。”

“这样啊。”

“欸……玛利亚,那个……我平常总是说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结果还是来得太迟了……”

“你没有义务要来救我啊。”

“不不,没有那种事!我当然有那种义务啊,我当然有的!但是……”

亚济安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些恶徒看。

“你们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滚。”

“……你、你这家伙,呼,亚济安……”

那个胖子似乎认识亚济安,而且不是只知道名字跟长相而已。“……做出这种事,呼,别以为我们会轻易放过你!你杀、杀了达雷特,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告诉SIX的!”

“随便你们。你要是不想死,快点带着你同党的尸体滚。”

“呼!之后哭的一定是你,你给我记住……!”

胖子一边撂狠话,一边赶紧与其他的伙伴一起把庞克头与五分头抬起来,慌忙朝出入口的方向跑走了。

玛利亚罗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自己或许比出手相救的亚济安更类似那些恶徒。

亚济安很强。但是玛利亚罗斯和那些恶徒只能说是弱者、是小喽啰,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不过,被这些微不足道的恶党击败并杀害,玛利亚罗斯和女医术士的那些伙伴,只能说是比虫更低下、如渣滓般的存在吧!

“我要跟你道谢,亚济安。”

“什么话,你不需要道谢。”

亚济安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啊,或者说,我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在阿法济,所以——啊,我不是在找藉口,无论如何,我来得太迟了。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一个人……”

亚济安在意的应该是多玛德君那些人吧。但是,对玛利亚罗斯而言,那是他最不想要去想的事之一。玛利亚罗斯没有理会亚济安的问题,只是推开那个女医术士并站起身。

“啊,那个,还没好……”

“已经好了。”

他对着想要再次展开医术式的女医术士摇了摇头,尝试着站起身,使上力气。女医术士还没有治疗他的双手,所以很痛。身体也很重,使不上力。但他两条腿上的出血已经止住了,走起路来似乎也已经不成问题。

“好不容易你也得救了,你的伙伴们,似乎有人还能够苏生。你也该去关心他们一下吧?”

“是,但是……”

“但是什么!他们是你的伙伴吧?再这样下去,只会有愈来愈多人死去,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如此一来——”

玛利亚罗斯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他也不再去看女医术士,而只是自己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出入口走出去。

亚济安很快就追了上来。他想去搭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只是这一次,玛利亚罗斯没有让他这样做。

“不要这样。”

亚济安的手被玛利亚罗斯挥开,他愣了一下。“玛利亚?”

“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他知道什么叫做语无伦次。明明是被别人救回来的,居然还说他自己解决?他哪有资格讲这种话?

应该是被吓到吧。亚济安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了微微的苦笑。

“不要这样说嘛……你看,你连路都走不稳。我没有想要施恩于你,而且你每次都——”

“是啊。”

玛利亚罗斯面对面地注视着亚济安。

“我不像你那么强,每次都要你来救我。我弱,太弱了,简直不像话。哪,你到底有什么日的?一直跟着我,是可怜我吗?”

“我说过了,玛利亚,说过好几次,我——”

“说你喜欢我?”

如果他现在去照镜子,一定会对自己脸上的表情抱有恶心到想吐的厌恶感。

亚济安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睁得人大的。看着这样的亚济安,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突然感觉到有些恐惧,但他的嘴却自顾自地开始发声,就像是在斥责他的怯懦。

“你够了吧,很恶心耶,真的——”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

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到底在想什么?

“我受不了了。你的心情怎么样是你自己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强加在我身上?”

“玛利亚……”

“不要叫我!”

玛利亚罗斯把头给转开。

“——不要叫我的名字,那很讨厌。被你这样看着,我就会觉得白己::很惨。我不Ed让自己更惨!我没办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所以,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我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你就……放过我吧。”

亚济安没有回答。而玛利亚罗斯则是本来就没有期待亚济安会回答自己。

玛利亚罗斯用他那仍然疼痛不已的双手扶着墙面,一面往出口走去。他想要走去莫莉.利普斯那里。

他要去第六区。去接受莫莉的治疗。但是,他的胸口好痛……不晓得为什么,那里明明没有受伤……

对了,第六区与有着D7出入口的第七区应该是比邻,但感觉却好远好远。

太远了,似乎永远也走不到那里。玛利亚罗斯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8 变调的温柔

Omenage XX XXth revolution XXth day

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

“unknown”

chapter.8 变调的温柔

“……背挺直。下巴缩进去一点。脚掌落地的时候脚跟外侧先落地,然后用脚趾先踩着地面。手臂挥动的幅度不要太大也太小,屁股要夹紧,不要睁大眼睛,眼睛往前看,微微朝下。对,一、二、三,一::对,在那边转身,头,稍微往前一点点,缩下巴。”——啊啊,对了,这是贵妇人步伐训练时的事……吧。

其他要记的事情多的不得了。像是餐桌礼仪,还有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贵族所需要具备、最低限度的教养之事。虽然他实在是很讨厌这些事,但是他还是得要把女人如何动作举止都记起来。然后要学习如何服侍子爵。对主人来说,这可以说是理想的,训练家大的方法。

子爵的“孩子”平均约有十五人。有时会减少,一旦减少就再补足人数。

补充进来的孩子必须要从头教起才行。其中一个教师曾经叨念过这样的辛苦,虽然次数不多,但是他还是被另一位教师给斥责了。不过,第二天以后,孩子们没有再见过这两位老师。

一定是有谁把他们这些不当发言密告给子爵知道了吧。

不只是教师而已。孩子们也是一样,一定得要小心注意才行。

子爵喜欢听话的孩子。不过,除了严格的管教以外,表面上其实几乎看不出什么奇怪的行为。简直就像是把他们当作亲生孩子一样看待。不过,狗只要咬过饲主一次,就一定会被毫不留情地毁掉。就算只是摆出样子,也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在那些被毁掉的孩子面前,子爵哭得就像是个幼儿一样。“啊啊,我的全部,我所爱的潘蜜拉啊,为什么你不再呼吸了,为什么你的手脚如此冰冷?”是你杀掉的吧——没有人这样说,也不能这样说。

在炼金术方面,子爵是相当有名、专走旁门左道的炼金士。他能毫不在意地制出那些一般炼金士绝对不会制作的烈性药物,再把这些药物混在孩子们的饲料里。

但是,当他抱着那些翻来覆去,痛苦而死的孩子们,他也一定会说出这段台词。“啊啊,我的全部,我所爱的加百烈啊,为什么你不再呼吸了,为什么你的手脚如此冰冷?”下一个被杀的是谁?或许是自己的朋友,或许就是自己。大家当然都很小心。不过,有些事情是明显有原因可供推敲的,但有些事情则非如此c

孩子之间有一个传言——有某个孩子向子爵密告那些莫须有的传言。

曾经,孩子们认为要在子爵这可怕的爱之牢笼里活下去,一定要互相支援帮助,但是这样的团结,却还是被那样的传言所破坏。“不要怀疑,不会有人做那么过分的事的,无论如何,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他这么呼吁。

是啊。是啊,嗯,我们手牵手一起睡觉吧。

很害怕吗?那我抱着你睡吧,紧抱着你睡吧。就像在妈妈怀里入睡,多么令人安心啊。

孩子们睡在大房间里一排排的床铺上,他就抱着觉得恐惧的孩子入睡。

但是,第二天,又死了一个人。“啊啊,我的全部,我所爱的多明尼克啊,为什么你不再呼吸了,为什么你的手脚如此冰冷?”每当又有孩子死了,他的胸口就有如裂开般疼。他会回想起死去的人们,他们曾有的回忆。

一个人死了,他就会跟其他的孩子一起哭泣,抚慰其他的人。这个孩子死了,他就跟其他的孩子一起哭泣。那个孩子也死了,哭泣。死了,哭泣。就这样重复,直到有一天——

“可是,好奇怪唷。只有睡在玛利亚罗斯床上的人会死掉耶。”

最先把这件事情讲出来的是诺拉。第二天,他就因为混在饲料里的剧毒痛苦地死去。

“好奇怪,那家伙似乎特别在意别人,他真的不是间谍吗?”

不是。

“这样说起来,你知道吗?那家伙……”

“耶?这样吗……”

“什么啊,好恶心喔。”

他没有理由在这个事情上说谎啊。为什么要这么说?到此之前,他不是都抱着他们睡吗?大家不是都说,这样很能让他们心安吗?他是这样对大家说的,大家应该也都知道才对。但是在此之前,没有人拿这些事情出来说的。现在为什么这个样子?

但是,死去的孩子全部都在玛利亚罗斯的床上睡过,这是事实。

那是当然的。

在此之前,每个人都想跟玛利亚罗斯一起睡。大家都说,玛利亚罗斯就跟妈妈一样。玛利亚罗斯也是把自己当作母亲一样地抱着他们睡。

不过,算了,这也没办法。

因为,自从大家都不再跟玛利亚罗斯一起睡之后,就没有人死了。所以,这或许真的是因为玛利亚罗斯的关系也说不定。玛利亚罗斯也是一头雾水,不过,就这样吧。虽然有些寂寞,但是如果玛利亚罗斯可以忍耐下来,就不会有人死掉了。

所以,没关系的。

不要再有谁死去,这样比较好。“你可以来我这里,玛利亚罗斯。”就在这个时候,子爵把他叫了过去,教导他各式各样的事,主要是以炼金术为主。

如此一来,子爵偏袒玛利亚罗斯的传言不胫而走,真的就没有人愿意再接近玛利亚罗斯了。

“果然,就是那个人去告密的。”

“嗯,好恐怖喔。不过,还是不要说这些比较好,说不定会被杀掉。”

“果然,就是那个人去告密的。”

“嗯,好恐怖喔。不过,还是不要说这些比较好,说不定会被杀掉。”他们怎么讲,他都无所谓。就算是没有朋友,他也不介意。孩子们也比之前开朗多了。晚上一到,寝室里快乐的笑声也增加了。虽然不能加入他们,只能在旁边看,让玛利亚罗斯感觉到痛苦,但是只要想到不会再有死人,他就安心了。那是骗人的。其实他很痛苦。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他多么想叫大家相信他。平时,他总是会紧抱着大家。所以,这一回,他也想要被人抱住。他觉得如此奢求回报的自己很污秽,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心渐渐地硬了。

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想了很多。我还是觉得,背叛我们的不是你。”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有着青灰色双眼,眼瞳里有着闪耀光芒的金发少年对他这么说。罗密欧的长相可说是比贵族子弟还要俊秀。事实上,他似乎也是出身于不错的家庭。罗密欧的脑筋很好。他的资质也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对教师来说,是个可以成材的学生。他的秉性聪明,在子爵面前,也能装出家大的模样,看起来可以说是比谁都要忠实。

“我知道大家的心情。不过,那实在是没有逻辑可言。如果说跟你一起入睡就会死,那么,应该会死掉更多人才对。不过,在这之前,就已经有跟你完全无关的孩子死了啊。”

然而,玛利亚罗斯却只能尽量避开罗密欧。他很不安0这真的跟自己没有关系吗?算是没有关系,能够避开的风险,他应该还是要尽量避开才对吧。

如果罗密欧因此而被杀害了,该怎么办呢?

“你很担心吧。不过,不要紧,我不怕。”

我怕。(这该不会是他(?)的初恋吧。)

“我觉得那很不公平。那些靠你才能睡得安心的人,现在却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玾由,把你排挤在外。明明不久之前,我们都还觉得是你救了我们,也感谢你救了我们,不像现在这样。”

罗密欧微笑着,这个少年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一样的美丽。玛利亚罗斯简直就要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过去,但是他马上就想到了,不行。

不行。万一罗密欧有个什么事情怎么办?不对,如果不是万一呢?

对于那恐怖的诡计,玛利亚罗斯多少有些感觉。

所以,他彻底地无视于罗密欧。他把罗密欧当空气一样,这样的态度反而让罗密欧更认真了。终于,在某一天的午后,罗密欧不顾一切地抓紧了玛利亚罗斯,逼近他的眼前不让他的眼睛移开。“你不要逃开,不要好像看不到我一样。你也不喜欢这样吧?你也想要回来吧!你不是总在远处看着我们吗?你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我怎么可能放着你不管?”原来他一直注视着自己,也很关心自己。

玛利亚罗斯有一股冲动,想把自己心里的话全盘托出。他想要告诉罗密欧,自己是清白的,不是他的错。但是,或许根本就是他的错也说不定。这个陷阱是否会起作用,根本跟玛利亚罗斯的意志无关。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很危险。罗密欧,谢谢你担心我。所以,我更不想让你死。也因为如此,玛利亚罗斯只得撞开罗密欧逃走。到了第二天。“玛……利亚……罗斯……?”吃早餐的时候,罗密欧只喝了一口汤,就双手按着喉咙,看着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没办法动弹。接着,就是一阵人和椅子一起翻倒的声音。他听见了罗密欧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野兽的呻吟一样。罗密欧来回地在地上滚着,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宣告气绝。

应该是汤里的药让他痛苦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取走他的性命。

然后,子爵照例再度抱起了他所钟爱的孩子,再一次地复述相同的台词。“啊啊,我的全部,我所爱的罗密欧啊,为什么你不再呼吸了,为什么你的手脚如此冰冷?”罗密欧就这么死了。

——果然,死了。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

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坏掉了!?)

子爵在玛利亚罗斯的耳边,轻声地说道:“你是个温柔的孩子,玛利亚罗斯。你心底那源源不绝、有如泉水一般涌泻而出的爱是如此温暖,比什么都珍贵。我不允许有人伤害像你这样美好的孩子。但是,玛利亚罗斯,你是我的爱,我的神秘,我的一切啊。你要记得。你只能对我一个人温柔。你绝对不可以对其他的人温柔,一丁点也不可以。只有我可以强迫你,可以玩弄你,有爱你的权力。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是最稀有的,只属于我的宝藏。你是特别的。”(又是一个死变态。)玛利亚罗斯——对子爵而言,玛利亚罗斯是一条特别的,也是唯一的家犬——他的心也跟着愈来愈硬。不只是表面而已,就连内里也逐渐冰冷。他不再在远处看着孩子们一起嘻闹,他只是一个人,平静、完美地依循礼节,服侍着子爵。但是,在那淡漠强硬的外壳底下,绝对不是一团冰冷,而是炽热的火焰。

伊修塔鲁．阿卡姆诺．戈登子爵。

他一定要毁掉这个男人。

绝对……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nter.9 维纳斯˙百慕达

Omenage 897 6th revolution 2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chanter.9 维纳斯˙百慕达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

脸颊有点濡湿的感觉。是哭过了吗?或许也是因为处方止痛的关系,在接受治疗的时候,他睡着了,似乎还梦见了以前的事。

那么早以前的事,为什么现在还——

第六区,别名“屑街”，所谓的收容所就位于这里。

这个被高大且厚实的墙壁、铁丝网包围,并为勇猛的“银色军团℉秩序守护者一族所守护的陆上孤岛,其正式名称为: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不过,这处设施的负责人,女医术士莫莉﹒利普斯,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名称。

从前,玛利亚罗斯也曾经为了治疗而来这里找莫莉。

“这里本来就是拿莫莉的资金兴建的,所以,把莫莉的名字写在招牌上也没有什么不对啊?”

“这是情感上的问题。”

莫莉的年龄不详。虽然一般都认为她今年二十四岁,不过,远在十年以前,她拿自己的资金出来,找来摩德洛里的石工、木工,锻冶士等共计三百人,再加上她所雇用的大批炼金士及机术士,在十天内盖出收容所的时候,据说她也是自称二十四岁。

无论如何,身穿白色女用医术士服的她,可说是个道地的美人。

莫莉﹒利普斯。

她浑身弥漫着一股令男人恨不得舔食入腹的妖艳。在艾尔甸,这一位名声响亮,且肉感无比的女医术士,也以花边新闻繁多而闻名。

“这个乱七八糟的国家,就是有古德王这个烦死人的家伙。那个烂南瓜头把自己的名字套到好几个王立单位头上,那也就算了。我完全不在意。不过,那跟我的美学意识不合。一想到我得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去,我就怕到快失禁啦!”

“但实际上还是冠上去了,不是吗?创立这个收容所的是莫莉啊,这里的名字不是莫莉自己取的吗?”

“那个啊,是失误啦!我创立收容所的时候,摩德洛里有一个所谓传承了二十七代书法家的臭老头帮我写招牌。我明明告诉他只要写收容所就好,结果那个臭老头,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居然给我写上‘MollyLips,Asylum’那个脑满肠肥的烂抹布,我本来要把东西退回摩德洛里叫他重写,结果我到那里的时候,几千个弟子正集中在那里举行葬礼。”(这家伙他也对老爷爷下手了吗??)

“老爷爷的葬礼吗?”“是啊,享年一百二十二岁。二十八代的书法家有给我重写一块,不过,那东西跟那什么狗屁

橇蛙的处刑场没什么两样。”

“抱歉,莫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就完全不行啊。完全不能用。就算是重写一万遍,还是没办法用。结果,二十七代那个臭老头写的招牌就变成他的遗作啦。所以我也只好拿那个来用。”

而就玛利亚罗斯来说,莫莉虽然是一个怪人,不过,她做的事真的很了不起。

在莫莉的收容所里,常常都有二百名孤儿,二百名身心障碍人士在这里受到保护。如果没有收容所,这些人绝对会死掉,不然就是被人卖掉。

莫莉就像是在嘲笑这个国家的利己主义者一样,倾尽她的力量来救济保护这些弱者。所以,她的敌人也很多,收容所也曾经受到多次袭击。但在另外一方面,也有人来支援她们。其中的代

表就是以劝善惩恶为宗旨,艾尔甸最大的管闲事集团——秩序守护者。

除此以外,也有很多人会去帮助莫莉,或者是在莫莉的强迫下提供协助,保护这个收容所。礼尚往来,就算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莫莉不会因此而惊慌失措。老实说,莫莉在想什么,玛利亚

罗斯也不晓得。这样一个知名人物,为什么会因为一点钱,就帮区区一介侵入者来实施医术式,

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似乎是醒了哪。”

莫莉的桌子,就放在诊疗室的窗前。这间诊疗室很大,莫莉则似乎是埋头写着些什么。

原本躺在诊疗台上的玛利亚罗斯坐起身,做势揉眼睛,把眼泪给擦掉。

“我睡了多久?”

“二十三个半小时吧。”

“你骗人的吧。”

“大约一小时。”

莫莉放下钢笔,抬起头。

“刀伤三处,殴伤四处,两手手指严重骨折,这是重伤喔。”

“嗯……”

玛利亚罗斯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手术衣。莫莉的诊断手法很独特,除了紧急状态以外,莫莉会结合内视系的医术式,以及机术士所制作的各种器材,进行极细部的检查。虽然这样做很花时间,不过,判断正确,施术的手腕也是一等一的。伤势与疾病的状况如果都一清二楚,治疗起来也会比较迅速。

“有很多原因啦,有时候也是会这样。”

“你啊,吃了多少苦头也要自己一个人干。简直就跟那些狗屁无聊的土拨鼠一样。要是太过于逞强,关照你的就不会是我啦,到时候,或许你就得去让那些活像乌贼一样的色情和尚照顾也说不定呢。”

“没有谁会把我的尸体运回来啦,我要是死了,那就真的是死了。”╮你会直接腐烂掉,然后成为大脂羽虫的食物吧。死亡会公平地造访众生,你要是明天就死了﹉我也不会意外,只是会悲伤而已。”

“悲伤……?莫莉吗?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

“唔……”

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一边思考着。莫莉底下还有几位医术士,每个人都各自有自己的房间。不过,如果要说是替玛利亚罗斯进行治疗,莫莉一定会亲自担纲。虽然说她应该很忙才是。

莫莉应该是担心玛利亚罗斯吧。

但是,说到为什么莫莉会特别关照玛利亚罗斯——

“莫莉,其实你喜欢我对不对?”

“喔呵呵,你难道没有听过俗谚,要道谢,就应该用身体来报答吗?”

“我才不知道,我看那不是什么俗谚,是莫莉你自己掰出来的吧。”

“没错,人家都说我是会走路的谚语制造天使维纳斯﹒百慕达呢。”

“没人这么称呼你吧?”

“那你从今天起就这么称呼我吧。”

“才、不、要。”

玛利亚罗斯下了诊疗台,走进诊疗室角落用来更衣的隔间。他换下了身上的手术衣,重新穿

上整理自己的衣服,提起自己的背袋,走出更衣室。莫莉正在喝茶。

收容所因为重视采光的关系,所以窗户很多。虽然有几个房间也真的是完全没有采光,相当阴暗,不过,最起码,莫莉的诊疗室开有两扇窗户,虽说夏天应该会很热才是,不过不知道是装了什么装置,莫莉的诊疗室总是能够保持一定的室温。

“莫莉,那我先……”

“等一下。”

莫莉抬起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你在睡觉的时候,我就把工作和其他杂务都处理好了。接下来,我想休息一下,你就陪我聊天吧。”

“可是莫莉想听的是有趣的话题吧,我没办法啦。”

“我又没要求你一定要讲什么很精彩的笑话。普通的,最差劲,最无聊的家常就可以啦。你陪我聊天,治疗费打你九折啦。”

“对折的话我就干。”

“你真是让人没辄的小猫咪啊。”

莫莉点点头说着“可以啊”后便站起身,给坐在椅子上的玛利亚罗斯端上自己准备好的茶。

“很烫喔,小心一点。”

“……不会,这个是冷的吧。”玛利亚罗斯光靠从杯子传来的温度就知道了。杯子靠到嘴边的时候,他就更确定了。杯子里头是加了砂糖的、很适合在夏天畅饮的冷巴斯克茶。

不过,刚刚莫莉把茶倒进杯子的时候,他还看到有蒸气冒出来。

“呼呼。”

莫莉坐回椅子上,翘起腿来。

“不过是点俏皮的小恶魔把戏而已。我很喜欢看笨蛋在那边猛吹根本就不烫的茶,很有趣。”

“抱歉啊,我没上勾。”

“不用在意这个,像你这样的生物,只要坐在那里就可以挑起我的性感啦。我啊,常常只是触摸你的身体就能感到兴奋呢。顺道一提,我的性感带就是这个高洁的精神,很了不起吧!”

“大白天的你就开始说这些色情的东西……欲求不满啊?”

“蜘蛛就是在百忙之中,也会张开蜘蛛网啦。”

“骗人,只有莫莉会这样吧。”(她想达成万人斩吗!?)

玛利亚罗斯一边喝茶润喉,一边与莫莉闲聊。这种事以前应该也有吧,莫莉,应该也就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

不知道算不算证据,莫莉突然中断了他们的谈话,叼了根纸卷烟并点火。其实在收容所里原则上是禁烟的,所以这其实是被禁止的行为。

不过,收容所内当然也没有谁会去纠正自家老大。再说,莫莉平常也不会在收容所里抽烟

吧,诊疗室里连烟灰缸都没有,只能用空杯子代替。

“欸，莫莉……”

心不在焉地追着莫莉所吐出的紫色烟雾看,玛利亚罗斯突然有点在意。

“香烟这个东西……”

“嗯?”

莫莉试着吐出了一个烟圈。莫莉抽的烟跟玛利亚罗斯常常在酒吧里闻到的不太一样,闻起来是带着甜味的香气。不过,那都是香烟吧。

“对身体不好吧。”

“是啊,是剧毒喔。”

莫莉平静地回答。

“而且,被这个毒侵袭的身体,治疗起来很困难。医术式也不是万能的,要切下来黏回去还好,但是如果是要让已经变化的组织回到原先的状态,是很困难的。这也就是所谓的癌症。这个病的治疗难度,也会因为病程与所侵袭的部位而有所不同。∟

“莫莉治得好吗?”

“有的可以,有的不行。”

“吸烟的人不是比较容易得病吗?拉夫雷西亚很多贵族都吸烟就是了。”

“原因有很多,不过都是复合作用,所以也很难一言以蔽之。不过,有很多研究都指出,吸烟与癌症发生率之间有因果关系。”

“那莫莉为什么要吸烟?戒掉不是比较好吗?”

“唉呀。”

莫莉扯起了她那鲜艳无比的红唇两端,眯起眼睛。

“你担心我的身体吗?”

“耶?不是啦……”

玛利亚罗斯的视线,落到他双手包覆着的杯子当中。

“——我哪有什么余力去担心别人。”

“的确,你看起来是自顾不暇没错。”

“光是我自己的事就够忙了,我老是这样。”

“你要是很寂寞,我抱抱你也没什么问题耶。”

“莫莉是认真的吧?”

“当然。”

“算了,我怕你。”

“真是没礼貌,我啊,要是对方是第一次,那种玩得轻松点的理性,我也是有的。”

“我说你啊……”

玛利亚罗斯抬起头,看到莫莉用手指把鼻尖往上顶,在自己一边的鼻孔里插上香烟,还伸出

舌头高速左右晃动。

“……莫莉,你在……做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我在做鬼脸啊。”

莫莉一下子把脸恢复了原状,咂了咂嘴。

“你没听过人家说,人要是一边哭一边追一只兔子,就会被两只笑着的兔子踹死。”

“没人这样讲吧。”

“也就是说,你说你没有余力,我就想,那我要给你这个余力可以笑出来。”

莫莉一边把香烟在杯子里捻熄,一边得意地说。

“我对我喜欢的人,可是很温柔的喔。”

“那也是莫莉你自己在说的吧。”

“那是事实啊,有什么关系?”

“这样说也对啦……”

事实上,莫莉是很温柔的。收容所里收容的孤儿及身心障碍者都极度地仰慕她,其原因也不完全只是因为莫莉是这里的负责人。对他们而言,莫莉不仅仅是他们的救星。莫莉能够把所有的入院病患的资料,从脸、名字开始算起的所有档案全都记在脑子里；所以对病患来说,莫莉也是他们的母亲、姊姊及朋友。

对玛莉亚罗斯而言,从一开始他到收容所接受治疗以来,莫莉就是一个相当特别的存在。莫莉是不一样的。

救治他人,保护他人,这些事对莫莉来说,就跟呼吸一样自然。这不是人类会有的作为。莫莉一定不是人类吧。

莫莉跟人类不一样,是另一种特别的存在。

“莫莉是……嗯……”

所以,或者他在莫莉面前,会变得比较直率也说不定。

“啊,可能有点离题——那个,莫莉,你没有害怕过吗?”

“怕?什么?”

“怎么说,哪,之前收容所不是被一些奇怪的家伙攻击过好几次吗?莫莉很重视的人,像是孩子们,患者,有些人也受伤了……有些人不是被杀了吗?”

“啊啊。”

虽然玛利亚罗斯没说,不过,莫莉还是可以理解的样子。她点了第二根烟,慢慢地吐出紫色的烟雾。

“我并不觉得可怕。应该说,如果受到我保护的人被伤害,我会很悲伤,会生气,会想一定要复仇。但是,如果害怕失去,那就什么都不会得到啦。如果害怕受伤,就什么都守护不了。”

“是啊……”

“是啊。人类是很脆弱的,死亡根本无可避免。如果每死一个人我就得停下脚步,那么是没办

法继续前进的。我不会把他们的死当作是我的负担,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

“莫莉真是坚强。”

“想要我抱你吗?”

“相反。”

玛利亚罗斯把巴斯克茶喝干,站起身,然后把空杯子放在莫莉的桌子上。

“莫莉,我想抱抱你。用力抱一下。”

为什么,他会说这些话?

莫莉一定也希望被谁温柔拥抱的——玛利亚罗斯大概是这样想的。

话刚说出口,却又觉得自己竟然在堂堂的莫莉．利普斯面前如此自大,玛利亚罗斯不禁有点害羞了起来。

而看见莫莉像个少女一样双颊微微发红,更让玛利亚罗斯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先回去了!欸,对了,没错,你这个休息一下也太久了……”

“没、没错。”

莫莉熄掉了第二根烟,然后转回椅子,背对玛利亚罗斯。

“费用打你五折,我会跟会计那边说,你去休息室等着叫号。”

“啊,不是要算我免费吗?”

“算你免费也可以啊。”

玛利亚罗斯愣了一下,莫莉则是在他根本意料不到的地方来了一记回马枪。

“你不是匿名捐了经营费用给我们吗,那也一样吧。”

一时之间,玛利亚罗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只好默默走向门的方向,当他走出诊疗室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再见”。不是“走了”，也不是“掰掰”或是“别了”，是“再见”。

莫莉也回应着:“欢迎再度光临”。(恶，没人想再光临医院吧。)

“……都被发现了……”

玛利亚罗斯闭上眼睛,轻轻地用额头撞了撞门。

脸好热。

不愧是莫莉,都不吃亏的。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10 讨厌鬼

Omenage 897 revolution 2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五区˙王国第一银行前广场

“铁锁休憩区”

chapter.10 讨厌鬼

走出收容所后,因为是傍晚,所以玛利亚罗斯也没有回家,而是走向铁锁休憩区,打算把战利品卖掉,然后把钱给存起来。

虽然他也想过要直接回家,不过,一个人走在路上,他又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不觉当中,他就又一路撞进市场里来了p

多玛德君、由莉卡、莎菲妮亚、皮巴涅鲁,还有卡塔力。

卡塔力应该已经顺利苏生了吧。

亚济安明明救了他,他却对亚济安说了很过分的话——算了,那家伙终究是自己的敌手,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虽然玛利亚罗斯多少还是有些在意。

还是要彻底忘掉比较好。

当然,记忆这种东西,没有那么容易抹消。那么,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忘记?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忘记?

“客人,你怎么啦?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

“耶？”

一阵阴沉的嗓音让玛利亚罗斯回过神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正蹲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寒酸的摊子之前。

“嘿嘿嘿……我看您那样盯着我的摊子看,还想我这里也没什么……其实都是些卖不掉的东西。我进货的眼光太差了吧,客人是很诚实的……”

“进货啊……”

确实,乍看之下,这个摊子到处都是问题。陈列的方式太过杂乱无章,货品的种类也乱七八糟,完全不晓得这个摊子在卖什么。

然而,如果要说有什么显眼的东西,那也就是玛利亚罗斯无意间拾起把玩的怀表了吧。怀表上头精细地刻着各式各样的花纹,拿去好好地磨过,应该会是很不错的货品。

“啊啊,那个怀表啊。”

摊子的老板有些忧郁地说:

“那是我跑了的老婆的嫁妆。那已经是二千年前的事啦,我老婆离开我,也已经有十二、三年了……那个时候,我还想我可以有番作为,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我还是相信这一点。现在想起来,我老是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我老婆后来受不了,就跑了。我还想这真幸运,就来到了这个国家,当了侵入者……可是啊……”“唔……”

他干嘛要在这里听一个破破烂烂的大叔说故事?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玛利亚罗斯还是被吸引住了,没有马上起身离开。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

“景气最好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对了,D13的太多鲁亚普下方不是有个叫达那姆雷的地方吗,是的,就是蜥蜴人的巢穴。我跟我的伙伴加起来六个人,在那里为所欲为,可是赚了不少钱啊。以前,古德王的魔导兵团也拿蜥蜴人没办法……他们可有不少好东西。达那姆雷有他们的锻冶场,他们会自己制作防具武器之类的……那些可都是好东西。”

“蜥蜴人啊……那跟太多鲁亚普的下等蜥蜴人完全不一样吧?”

“那些蜥蜴人,一个就等于两个人,很强的啊……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们应付起来都游刃有余。所以我也因此而有些得意忘形,我想,我应该还可以做点什么……没错,我太骄傲了。那可是不行的……”

老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几乎是把肺里的空气给抽空了似地,眼光望向远方。

“有一些蜥蜴人被称为剪刀手。就跟他们的名字一样,他们的双手拿着剪刀型的武器,有时连同族的蜥蜴人或是梅利库鲁,都会被他们绞碎,是很厉害的家伙。在侵入者之间很有名……常常会有些傻子会去赌谁能够宰掉他们……拿出钱来赌我们能够做得到的笨蛋也很多。如此一来,我们也只能去做了吧!有一天,我们找到了剪刀手,要跟他们一决胜负。但是……”

老板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胜负。

结果,包含老板在内的六个人,有四名死者无法苏生,老板本人也受了重伤,失去一只手臂,即使如此,老板还是把最后一个生还者给拖回地上来。

当然,在那种状态下,他们也不可能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逃出来。在那个时候,所有在D13的侵入者都想着只有自己才能打倒剪刀手,但是谁也没有达成目标。那些侵入者,几乎都惨死在那里。那一天,D13几乎是化作一片血海。

“剪刀手……我从来没有听过谁能够打倒他们。或者他们今天还在哪里晃荡吧!在那之后,我就金盆洗手,不再做侵入者了。没办法做了。我没办法再潜入地下区,生存下来的伙伴也离开了沙蓝德。一直到现在……当我身处于黑暗,我似乎都还可以听见剪刀的声音。喀锵、喀锵地作响。还是会……不过,我还活着。当然我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就收集这些破铜烂铁拿出来卖,如果没有以前存的钱,我现在一定是连饭都吃不起了吧。不过……我老婆……要是能够过得好就好了……”

“你很担心她吗?”

玛利亚罗斯打开了怀表的盖子,念出刻在其内侧的文字。

〈达利欧,请好好活下去,虽然我已不再爱你。〉

看起来,这应该是老板达利欧的老婆刻上的。

“是吗……在意啊……是……在意啊::那要怎么办……我应该再也见不到她啦。啊……那个怀表,你喜欢就拿去吧。”“耶?但是……”

“不想卖的东西我就不会摆出来了……不对,不是这样……我是真的想把这个给丢了。但是,一下子要我丢掉……我还是做不到。你要是拿去的话,我也可以藉此放弃。”

“怎么——”

就玛利亚罗斯而言,他实在是很想跟这个老板说─—拜托你,不要把这么沉重苦涩的记忆强加在别人身上。

不过,虽然他几乎就要说出口了,却也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探出头来,抢了他的台词。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说老板你也太没骨气啦,这种东西怎么可以给人!”

“是啊,我也无法赞同,嗯,应该说这样会让人觉得讨厌哟。〢

而且,是两个人。

不过,那两个人应该不是事先讲好的吧?总之那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从玛利亚罗斯的左右两边探出头,应该只是刚好而已。

“嗯?你谁啊?”

“这是我要问的吧？”

“老子就是老子啊,老子才不对不认识的男人报名。”

“我也是,我没兴趣把我的名字告诉一个有着鱼般怪脸的男人。”

“鱼!什么鱼!老子才不是鱼!喂!快点订正你的说法!”

“有必要订正吗?你本来就长得很像鱼。”

“老子我……!”

那个一口坎梅克方言的鱼脸男虽然想要一把抓起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不过他还是扑空了。那个黑衣男轻飘飘地闪开来,鱼脸男根本抓不住他。

“真是的,原来不只是脸,你连脑袋都跟鱼一样啊?连你我之间这种绝对的力量差异都看不出来,看来你真的是死亡爱好者喔?”

“喂喂,你说什么啊,爱好死亡?怎么可能啊!老子可是很怕死,不然我要怎么活下来啊!”

“啊哈哈,你说的话可真有趣,不然我让你在这里死一次,怎么样啊?”

“很好!”

卡塔力从腰际拔出了变形斧伊诺伊契与洛诺尼,嘴上也继续回敬亚济安,加以挑衅。

“你试试看啊!等到被老子砍成两半再哭就太迟啦!如果你现在跪下来道歉,老子倒是可以原谅你!”

“是谁要原谅谁啊。”

亚济安的嘴角闪过了一丝冷笑。而就在他拔出了悲哭之剑时,卡塔力睁大了眼。

“——等、等一下!”

“嗯?”

“那、那把短剑……”“这短剑怎么了?”

亚济安轻轻地挥了挥悲哭之剑,卡塔力刚刚还说要把人砍成两半,但随即就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地对亚济安恳求。(这家伙的尊严未免)

“请……请让我看看那把剑,拜托你。啊,我求你!我没看错的话,那把应该就是ScreamingDagger,悲哭之剑!据说当时被称为‘死灵女王’的魔导王,麟灵夫人杀了上千个战斗奴隶,吸取他们的血而造出了这把剑。我还怀疑这么惨的纪录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把传说当中的—〡”

“你很清楚嘛,不过,不——行。”

亚济安说,一边吐出舌头。然而,虽然玛利亚罗斯很想趁这时候把那个怀表摆回摊子上,然后赶紧离开达利欧的摊子,不过亚济安很快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啊!玛利亚!等等我,刚刚的事情,我还有话……!”

不过,这应该可以算是突如其来的好运吧,完全被悲哭之剑攫去了心神的卡塔力看见亚济安要往前追上玛利亚罗斯,随即就抓住了亚济安的腰。

“你要逃去哪里!不让老子看到那把剑,老子绝对不放你走!”

“唔!放开我!我没时间跟你这种鱼男玩耍……你这……”

所以说,多亏了卡塔力的执念,才能够挡住亚济安。再者,玛利亚罗斯也是因此才得以混入人群杂沓之中,虽然说感谢有点奇怪,不过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这实在是太好了。不管是亚济安,或者是卡塔力,最起码,现在,不对,以后,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他们的脸。

话虽然是这样说,不过,那两个人怎么会碰在一起?

算了,对亚济安而言,这种事他以前也碰过。况且那家伙本身就很难缠,他说再多也还是会黏上来。

问题在卡塔力。

“……他还活着……还有脚……”

老实说,这一点可以说是让玛利亚罗斯松了一口气。虽说他不知道ZOO的专属和尚多瓦宁古的技术到底利害到哪种程度,不过,他知道,苏生式绝对不是什么稳定的技术。不管是什么样的苏生式,都不能说其失败率为零。卡塔力也有可能是那个倒霉的例子。

幸好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

如果是这样,卡塔力在偶然的情况下,出现在艾尔甸当中人群最集中的铁锁休憩区,也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但是,如果他只是刚好经过,那么为什么他还会刻意靠近玛利亚罗斯?

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在昨天,玛利亚罗斯毫无道义地离去,关于这件事,卡塔力应该也很想问吧!

如果卡塔力知道了那件事,是会傻在那里,还是会骂他差劲,骂他是个混蛋?不管怎么样,应该都不会对他抱有什么好感吧。这也是当然的。

不过,够了。一切都够了。

反正,他不可能再跟那些家伙碰面。所以他希望能够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一直到现在,他已经埋葬了好几个记忆,现在也只是再增加一个而已。

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不可能。

做不到。

不可能的。

不可能忘记的。

那些幸福与快乐,虽然不像雪一样马上就会消融,但是痛苦与耻辱却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他心里的伤,虽然看不见,但也总会隐隐作疼。他也只能继续抱着这些东西往前走而已。但是不管怎么做,他都没办法跨越这种疼痛。

因为,玛利亚罗斯不像莫莉那么强。真要讲起来,玛利亚罗斯甚至比不上曾经救他一命的卡塔力。

身体就不用说了,心也是。

令人绝望的差异。

“……可恶……”

虽然他并不想这样想,但他也只能这样想而已。

然而,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在看到卡塔力的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其实有点期待。

——期待他是来找自己的。

虽然想着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却仍抱有那样甜美的幻想。

“哈哈……”

都已经丢脸、可怜成这样了,他也只能笑而已。

无论是接受多玛德君的邀请,还是与ZOO的伙伴们见面,虽然他只觉得眼前尽是一堆怪人。然而,话虽如此,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跟这么多人合作——虽然包含玛利亚罗斯在内,一共也只有六个人,但是对他来说,这个人数已经很多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这么多人一起行动。跟两个以上的人一起喝茶,扯些琐碎的事,这多少让玛利亚罗斯感觉到些许愉快与乐趣。

如果,在闭锁魔宫当中他没有胆怯,没有闹别扭,如果他努力向前,是不是一切就都能够顺利进行,他现在也可以成为ZOO的一员?

或者,他也能够得到相当于三亿达拉的劫火,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

不,不对,虽然如果说这不是金钱上的问题,那他就是在说谎。但是真要说起来,其实这不单只是钱的问题而已。

无论如何,原因都在玛利亚罗斯自己身上,他也有责任。

他会逃,也有他的苦衷。玛利亚罗斯已经完全不晓得自己接下来还能怎么办,他已经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才能挽回。

他兀自独立在交错而过的人群中。行人们熙来攘往,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好几次,他被人挤压到背上还有肩膀。然后,有人——

从他的身后紧紧抱住他。

“……谁?”

“你,没事吧?”

这样干巴巴的,带着奇特抑扬顿挫的嗓音,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玛利亚罗斯转过头,抬头看。果然,是那双沉静的砂色眼瞳。

“你……为什么?”

卡塔力之后是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还没有迟钝到会认为这是再一次的偶然,而皮巴涅鲁也肯定了玛利亚罗斯的想像。

“我在找你。”

“为、为什么……?”

“大家,还是,担心你。”

皮巴涅鲁的手放开了玛利亚罗斯的身体,嘴边眼角也都较为舒缓开来了。

“卡塔力特别,担心你。”

“……我刚刚遇到他了。”

“你对他说了什么吗?”

“没,其他变态缠了上来,所以场面很乱。”

“是,这样吗……”

皮巴涅鲁点了点头,他的嘴巴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说到一半,却像是感觉到困扰般皱起了眉心。看起来像是没办法顺畅地用共通语表达自己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后,皮巴涅鲁也就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慢慢地眨着眼。

“我,来自拉函。”

“耶?拉函?你是说拉函大陆?”

“是。”

“从、从这么遥远的地方来的啊……”

拉函是位于a大陆东南方的另一个大陆。玛利亚罗斯只知道这些而已。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所在的艾尔迪尼翁,位于宽广的a大陆之西北部,距离拉函大陆可以说是遥远到无法想像。

“海,游过,陆地,走来。”

“啊,你是游过来,走过来的?”

“花了,一年半。”

“那又……”

“我是,逃过来的。”

皮巴涅鲁轻轻地握了握自己的右手。

“我在拉函,是个杀手。”“杀手?”

虽说这个名词玛利亚罗斯并不熟悉,但在皮巴涅鲁拙劣的说明下,玛利亚罗斯也多少可以体会皮巴涅鲁的意思。

杀手。

他们初识人事的时候,就只学这件事情而已。

只学杀人而已。

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按照命令,杀掉指定目标。就算对方是女人小孩也一样,杀。他们没有自己的意愿,他们只有杀,只为杀人而生。

而在五百年战火不绝的拉函大陆,各国都有豢养这些所谓的杀手。

皮巴涅鲁似乎是因为某件事某个原因而放弃当杀手,脱离拉函大陆的。

“我,杀人,没想什么。我喜欢,很舒服。我,被做成那样。”

皮巴涅鲁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让玛利亚罗斯没办法搭话。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该不会是夸耀自己的异常个性吧!

玛利亚罗斯正疑惑着,皮巴涅鲁则是在稍做考虑以后,安静地开口说道:

“多玛德君、卡塔力、大家……ZOO里有很多种人,但是,大家都很好,你也是。”

“我？”

玛利亚罗斯指了指自己,盯着皮巴涅鲁那双砂色眼瞳看。这个人,是被当作杀人道具而专门

养成的,但是他的眼睛却是令人无法置信地澄澈。就像是镜子一样,映出了玛利亚罗斯的身影。

脆弱,胆小,任性……最后连这样的自己都迷失了,站在一条说不定是死路的小道上,进退不得。

小小的玛利亚罗斯。

“……但是,我跟你们没——”

“没有关系是不是?”

接话的是鱼脸男。他从后方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肩膀,然后用力地将玛利亚罗斯转过身来面对他。

“老子还在想你跑到哪里去了,终于找到啦!喂,是什么没有关系啊?这种话是哪张嘴说出来—的啊?是、哪、张、嘴、说、的、啊?”

“这、这张嘴说的啦!反正……我就是跟你们没关系啦!”

虽说玛利亚罗斯慌张地想要挣脱开来,但卡塔力却依然没有松手。

“我对你们……”

“你不想要劫火了吗?”

“我不要了!”

玛利亚罗斯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叫喊着。虽然他叫喊出的言语,绝对不会是他的真心话,只是他停不下来。“——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做不到,只会跟在你们后面发抖,不要把我当傻子耍!”

“谁、谁把你当傻子耍啊!”

“耶?你没有发觉吗?”

玛利亚罗斯的脸上,浮起了侮蔑人的表情。他也知道,其实不需要把话说到这样。

应该是因为卡塔力那张鱼脸吧。没错,这绝对是卡塔力不好。都是卡塔力逼他的,都是因为卡塔力那么啰唆,都是卡塔力让他的头脑发热,烦死了,头都昏了。

大概是因为,玛利亚罗斯实在搞不清楚,这个鱼脸男一直追着他跑,到底有什么企图?他忘记自己就是因为玛利亚罗斯才死过一次吗?亚济安说得没错,这家伙的脑跟鱼没什么两样。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啦,不过,看这样子,你是想从高处伸出援手,拯救一个软弱的胆小鬼吧?真是好人啊,但是,你未免太没有自觉了吧。真是有够难看。”

“老、老子才没有……”

“算了,够了,你不用说这么多。要怎么做、想什么、对谁做什么,那都是你的自由。反正,这里也就是这样的国度。不过呢——”

卡塔力一瞬间全身都没了力气。玛利亚罗斯看准了这个机会,迅速地从卡塔力抓住自己双肩的手下逃开。

“我也有拒绝你的自由。我不像你这家伙那么没神经,不要脸又粗糙,想到要跟你一起呼吸一

样的空气,我就全身发冷。说得清楚一点,你让人十分不愉快。”

“呜,议论别人身体上的缺陷是犯规的!”

“我也有身体上的缺陷。因为这样,我也有很多不利的地方,也常常被人歧视。你也常常因为你那张丑脸而被人拒绝吧?就跟那个一样!”

“什、什么拒绝,我才不会去搭讪哩!”

“既然如此……”

玛利亚罗斯看见了卡塔力一脸惊骇的表情。怎么回事?他很快就注意到了。

他的眼前所见,开始有些歪斜。

他用身上的大衣胡乱擦拭着从眼里溢出的透明液体。

“……既、既然是这样,你到底要说什么!都是因为遇见你们、我才会……才会这样乱七八糟!为什么……”

“我之所以要找你……”

卡塔力一边抓头,一边像是难为情似地把脸转开。

“我们想再去闭锁魔宫一次。虽然上次最后变成那样,老子后来也满惨的,但是,如果就这样砸锅,你也会很火大吧。”

“你想去就去好了。”

玛利亚罗斯转过身,准备离开。卡塔力则是用像笨蛋一样的嗓门大声叫喊。不对,不是像,这家伙根本就是笨蛋。

这家伙,绝对是个笨蛋。

“明天十点,我们在D1入口等你!听到没,一定要来喔!你不来的话老子就叫皮巴当杀手去杀你!皮巴很厉害的,他盯上的猎物绝对逃不掉!”(这个威胁够狠。)

“我才不去!”

玛利亚罗斯也和他一样,边叫嚷边兀自跑开。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这到底是干嘛?那家伙是个笨蛋,绝对是个笨蛋吧!缠着他这样别扭的人,在人群当中大吼大叫,他能有什么好处?而且他说,他要玛利亚罗斯再一次,一起去?

他还想被扯后腿吗?

这一回,他是真的很想死是不是?

既然如此,那就去死啊!去死,给我去死!要是那家伙想找个没人看到的地方死去,最起码找个玛利亚罗斯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死去就算了!

明天,十点。

——他才不去!

他有什么理由非去不可?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无耻到那种地步。玛利亚罗斯的脸皮没有那么厚。他不可能去的。他怎么能去?不可能真的跟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他拚命地压抑自己大喊大叫的冲动,

只顾着往前走,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脚尖被石板路的空隙绊了一下。

玛利亚罗斯跑得太快,他一下子没能够重新站稳脚步,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不过,好在玛利亚罗斯及时用双手撑住地面,总算是没有整个脸砸到地面上,平安无事。

太难看了!

好几个过往行人为此失笑。玛利亚罗斯觉得很丢脸。然后,也是愤恨吗?或者是其他完全不同种类的愤怒?玛利亚罗斯无法压抑住这种烦闷的,缓缓涌上的情感,他把力气灌注在右拳上,狠狠地朝地面捶了下去。

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

他究竟捶打了眼前的石板多少次?

他的拳头上,处处可见伤痕还渗出血来。

很严重的样子。

“……好痛……”

他知道,自己才是笨蛋,

他是这么想的。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nter.11 在道别的途中

Omenage 897 revolution 21st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一区

“D1出入口前”

chanter.11 在道别的途中

“——那么……”

时间是十点刚过一些些。

玛利亚罗斯正藏身在某栋距D1出入口约二十美迪尔远建筑物的阴暗处。

“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果然是傲娇。)

在通往D1出入口的下坡道前方,可以见到多玛德君、卡塔力、由莉卡及莎菲妮亚的身影。似乎只有皮巴涅鲁不在,不过,卡塔力与由莉卡还在张望着四处,看起来是在等谁的样子。

事实上,玛利亚罗斯九点四十五分就到了。

多玛德君他们则是在那之后五分钟才到。

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在这里已经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不过就算是这样,玛利亚罗斯也还是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虽然说实话,他就是忍不住想来……但在踏出家门的时候,他说服自己,他只是要确定卡塔

力说的是不是真的而已。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根本没有必要非得去确认不可。

他试着说服自己,他要笑看那些家伙白等的样子,他要跟自己打赌,那些家伙到底会等多久。但是他为什么一边想着这些理由,一边一动也不动地待在这里呢?

玛利亚罗斯一边反覆地自问自答,同时也感觉有些茫然。

够了,回去吧。

他有好几次起意想打道回府,想离开这个地方,但随即又会改变主意。

弄到最后,他还是离不开这里。不过这也没办法,他不可能出面。事到如今,他到底还有什么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玛利亚罗斯虽然个子只有一丁点儿,但是他还是有自尊这种东西,也还有羞耻心的。要是连这些东西都丢了,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支撑他自己?

不,严格说起来,这样的理由其实有半截是牵强附会。说到底,他还是害怕。都来到这里了,玛利亚罗斯还是没有踏出那最后一步的勇气。

玛利亚罗斯把自己的后脑杓抵在身后建筑物那冰冷的墙壁上。他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还是很痛,莫莉该不会是没有帮他治疗吧!但要说昨晚睡不着就是因为手痛的缘故也太夸张了,实际上,他的手就算用力,也不过感觉到些许钝痛而已。

没错——他之所以会失眠,并不是因为他的右手。他抬头看,今天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晴空万里,刺痛了他的眼睛。

玛利亚罗斯闭起双眼。再怎么样欺骗自己也没用,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可以诚实一点。

卡塔力跟皮巴涅鲁——还是来找他了。

他其实很高兴。

啊啊,确实是如此,他的确是很高兴。

他的记忆拉回了在戈登子爵府邸被孤立的那段时光。那时,他对交朋友或成为伙伴都很抵抗。他觉得他没有那个资格。他只要对谁有好感,重视哪个人,他就会失去那个人。一想到那时的痛苦,他就会感到非常恐惧。

父亲、母亲。

因为他们的死,玛利亚罗斯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大洞。

在子爵的府邸,那些一直跟他在一起的友人——潘蜜拉、加百烈、多明尼克、诺拉以及罗密欧。还有其他许多人。

他们都因为玛利亚罗斯的关系才死了。因为他们在玛利亚罗斯的身边,所以死了。说起来,那跟玛利亚罗斯亲手杀了他们没什么两样。即使是卡塔力在之后苏生回来。

所以,他孤独一人过活。

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有人因他而受伤。他也不会因为谁而受伤。

在子爵府邸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就是这样。他没办法去改变。但是,没关系,这样比较好。

他想要一直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真的吗?

——他不晓得。

只是,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是很寂寞,也很胆小的。他没有强健的肉体,也没有受过什么特殊的英才教育,更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当他痛苦的时候,他时常想起过往与双亲的点点滴滴。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讨厌一个人。

但是,只有一次,他虽然想清楚了,但最后仍是无法忍受。他不想要一个人,但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期待自己能够得到谁的帮助。

一个人假装很坚强的样子。

而卡塔力他们,甚至是ZOO的伙伴们,则对这样的玛利亚罗斯伸出手。

他好高兴。

真的好高兴。

高兴得几乎要落泪了。

真丢脸。

但是,再怎么样,他都没办法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觉得出去比较好。他也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不过,很可惜的是,他真的没有那样的勇气。光只是想要走到他们面前,他的膝盖就在发抖,整个人几乎脱力,一步也没办法往前走。

一想到自己接着还得这样虚张声势地生存下去,玛利亚罗斯就显得有些忧郁。不过,即使是这样,玛利亚罗斯也还是得要继续活下去。就算他走得很慢,以至于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就算他感觉焦虑；就算他为此感觉愤怒；就算是他有时会停下脚步；有时会后退,他还是只能继续前行。

不过,在经历这一连串的事情以后,他仍能下定决心继续迈步向前,这也算是他的收获吧。

所以,他要感谢这些ZOO的伙伴们。除此之外,他也要稍微感谢亚济安,还有卡洛那。

——谢谢你们。

然后,再见。

“……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睁开眼,叹了一口气。往多玛德君等人群聚的D1出入口反方向走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玛利亚罗斯也只是一笑置之。

．然后,他的嘴被塞了起来。

那是——布?

他闻到了非常强烈却又甘美的气味。

不行,他不能吸进这个味道。

但是,他已经吸进去了。

太迟了。

“——谁……”

是谁?

应该是速效型强效安眠剂吧,只有那些不隶属于炼金士联合(AG丫被人视为邪魔歪道的炼金士才卖这种东西。也因为这种药很容易被人拿去从事不法用途,所以只要露出点端倪,就会被炼金士联合给盯上,而且价格也高得不像话。用这种东西——

“对不起。”

就在玛利亚罗斯彻底陷入黑暗以前,感觉似乎听见了那家伙的声音。

砂色的眼与发。

杀手。

从玛利亚罗斯身后伸出手,把浸满了速效型强效安眠剂那普西酸K的布压住玛利亚罗斯口鼻的,是那位前杀手。从玛利亚罗斯的角度看过去,他脸上的表情似乎还带着些许歉意。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er.12 伙伴

Omenage 897 revolution 21st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1

“闭锁魔宫”

chapter.12 伙伴

……所谓的速效型强效安眠剂,简单地说就是麻醉剂。麻醉剂可以抑制中枢神经系统的功能,使人失去意识,肌肉松弛。

而这种会对人体造成莫大影响的药物制作方式,就算是在炼金术中也被当作是邪术。会有这样的观念,其生成背景则是魔导王时代结束后,盛极一时的领域争论。

也就是说,诸如哪些领域算是炼金术,而哪些领域又算是机术,这些问题,往往会在三年召开一次的总会(其实有一个长得不像话的正式名称)当中,由各派推出自己的说客来热烈讨论。他们死守自家的领域,并尝试切割占领对方的领域。

而在各派当中,医术士网罗了传统且卓越过人的理论家,所以虽然他们只有三百年的历史,却蚕食鲸吞了不少炼金士的领域。

也因此,现在炼金士所贩售的药品,像是感冒药、眼药、头痛药、腹痛药、整肠剂、轻效安眠剂等,作用都很轻微。但是,所有的药品,都需要经过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的认可。

只是,炼金士也不是乖乖地被人蚕食鲸吞而已。

举例来说,医术士施展大规模医术式时,提供麻醉药品给他们用的是谁?当医术士认定服药的效果会比施展医术式好时,谁来制造这些医术士所开出的处方?

答案是——

炼金士。

以人体研究与医术式相关治疗为专门的医术士,以及追求探究现象的炼金士,他们因彼此之间的利益关系紧密相连,所以也彼此互补。

这样的关系,也不限于炼金士与医术士之间——从炼金士与机术士之间、或部分医术士与机术士之间也可以观察到这一点。也就是说,所谓的领域争论,其实也就是用来私下协议,调整利益与角色分配的会议。

而在这些人当中,谁都不管、什么都不管,完全不改变自已立场的,只有魔术士。

所以,虽然魔术士被视做以破坏、杀伤为目的的卑鄙术士,也因此而被人忌惮以及讨厌,但是他们也是这个世界过去的统治者,恐怖的操纵者,君临于顶点之魔导王的正统后继者……

也因为他们的公平,所以也有很多魔术士被选为总会的议长……

因为畏惧。

因为他们是自由的……

因为大家都畏惧他们,也羡慕他们……原来,我们的力量没有制约可言……“所以,这些都是我制成的喔,玛利亚罗斯。我是一个继承魔导王思想的炼金士。以我的思想为根基,奈卡尔﹒布雷。哥塔Θ。雷库耶姆(Requiem)瑟拉慕.戈登。那普西酸G。荷姆尼﹒卡普……”——麻醉剂所引起的沉眠,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陷于意识障碍乃至于意识丧失还比较正确。那跟普通的睡眠不一样,虽然不会作梦,但是到即将清醒的阶段,外界一连串的刺激会跟记忆结合,造成各式各样错综复杂的影像。

玛利亚罗斯所看到的,是一张在唇边与下巴都留着角度锐利胡子的脸孔。那是伊修塔鲁﹒阿卡姆诺．戈登子爵的脸。

他那苍白的手、光滑得有些奇异的手背,以及像女人一样涂了指甲油的手指。他背着一个满身是血,有着青灰色双眼的金发少年,一边抱着玛利亚罗斯,轻快地跳着圆舞曲。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金发的少年,被子爵杀掉了。

子爵应该已经因为玛利亚罗斯想出的一个计策,而被人以杀人罪起诉,最后逃到国外,在沙蓝德失踪才是。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玛利亚罗斯我珍稀的宝贝我的全部我的爱我的神秘。”“是啊我还这样活着。”“就在你之中。”“存在你心中。”“我永远活着。”“我们好好相处吧?”“到我身边来吧。”讨厌。

“……走开……”“没用的我在你里面我不会离开你的怎么可能离开你啊?”“我跟你可是一心同体的啊我说过啦我怎么可能放着眼神这么悲伤的玛利亚罗斯不管呢?”“……讨厌……”

“玛利亚?”

“住……手……”“玛——利亚罗——斯——”“玛——利亚——”“……让我……”“玛利亚——”

“玛——利亚——”“——玛利亚!”

他被打了一巴掌。

“玛利亚?”

是惩罚的鞭子吧?不过不痛,声音也不对。不是子爵,也不是罗密欧。

是女人的声音。

“……啊……”

玛利亚罗斯睁开眼,身旁是一名穿着带有红色线条之女性用医术士服的金发少女。她的眼睛,跟罗密欧有点像,都很清澈而且绿得更为深遂。

是由莉卡。

“耶……为什么::我在这里……?”

“凝、你还好吗?你刚刚作恶梦了。”

“不……不是很好……不过……”

玛利亚罗斯用手揉了揉眼睛,也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不痛了。

“啊,我擅自帮凝、你治疗了,没关系吧?”

“啊,嗯,没关系,那个……谢谢。”

“不客气。”

由莉卡的微笑实在是太刺眼了,令人目眩神迷。为了要避开那样刺眼的微笑而撑起上半身的玛利亚罗斯,却为周遭的景象而感到愕然。

这到底是怎么一口事?难道他还在作梦吗?

不过,如果从恶梦追溯回去,试图回复记忆,他是被皮巴涅鲁用速效型强效安眠剂给迷昏。照这样说起来,他应该就是在丧失意识的那一段时间当中,被带到这里来的。

被带到被石柱环绕的砂地,闭锁魔宫的领域来了。

“啊,醒啦?”

卡塔力一边抓着头,一边靠过这头来。

“不好意思啦,我们太粗暴了。老子有拜托皮巴涅鲁,只要这附近找到玛利亚罗斯,抓也要把人抓来这样。”

“为、为什么……”

“这是我们要问你的吧。你干嘛偷偷摸摸躲在那边看我们啊?”

玛利亚罗斯没办法回答。他必须得要用大衣来遮住自己热烫到几乎是要喷火的脸颊才行。他没办法回答。“啊,算了。”

卡塔力拉开嗓门,向在正在稍远处慢条斯理地四处张望的多玛德君喊道:

“多玛德君,他醒了!”

“噢。”

多玛德君转过头来,还是一样的超然物外,或者说是不得要领,深不见底。虽然有野性,但并不愚蠢。看起来虽然是个稀奇的美男子,但也是个让人完全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男人。

“准备一下,玛利亚,今天要把赤色男爵给收拾掉。”

“耶?不是,什么准备……”

玛利亚罗斯不得不提出他的疑问。不过,多玛德君却像是一点迟疑都没有的样子。

“但是、我……”

“这次你要负责其他的任务。”

多玛德君完全无视于玛利亚罗斯的困惑。

“我考虑了很多之后,觉得你不太适合负责守备。所以,皮巴涅鲁、莎菲妮亚、由莉卡和我的部分不变,你和卡塔力交换。”

“是?”

玛利亚罗斯更加疑惑地歪着头。

他当然可以理解字面上的解释。但是跟卡塔力交换,就是要他去担任前卫。多玛德君告诉玛

利亚罗斯,要他站在最前面与恶魔战斗。

然而,对连应付隐密恶魔这种小喽啰都陷入苦战的玛利亚罗斯来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等、等一下……我担任前锋?那不可能,我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

多玛德君挑了挑一边眉毛。

“我会掩护你。只要待在我身边,你就不会死。再说,让卡塔力到后面去,由莉卡的负担也会减轻。如果有卡塔力与由莉卡在,莎菲妮亚的安全就没问题了。皮巴涅鲁也能更加灵活。我认为这个安排是最好的,上一次是我的判断错误。”

“耶?那个,谦虚是好事,不过——不对,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你说在你身边就不要紧之类的,只是单纯的自信过度吧!”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谦虚还是自信过度了。”

“你、你就是自信过度!自信过度!绝对是!”

就算是玛利亚罗斯如此断言,多玛德君却依然不为所动。

“你不需要担心那种事,只要是我的剑所及范围都不会有事。如果情况不妙我也会说的,到时候你再听我的指示行动应该就可以了。”

“应该……”

“我会负起责任,确实地作出指示。你就看着办吧。”“说是这样说啊……”

“你又买了一把剑?”

多玛德君突然转变了话题。

“噢,是小剑啊。这把剑比你之前拿的那把刺击剑好喔,你那把刺击剑不适合实战。对了,卡塔力有趁你还没醒来的时候乱摸你吗?”

“卡塔力?”

被玛利亚罗斯一瞪,卡塔力随即非常慌张地替自己辩解起来。

“才、才不是!老子只有那个而已、就是,我用担架把你扛过来这边嘛,这样你腰上的东西就被弄到前面去啦,老子想说那是什么,稍微看一下,然后老子就看到你腰带上挂了一大堆东西啦,老子好奇,稍微打开看一下——就这样啦!老子什么事都没做啊,真的啦!你看老子这眼睛,像是说谎的眼睛吗!”

“是真是假用眼睛来当证据本来就很奇怪,再说,问题应该是你干嘛把我弄来这里吧……”

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垂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比嘎利达那耶海沟更深的气。

这算什么。真是的,这到底算什么啊!

的确,到方才为止,与其说那是他凭藉自己的意志所下的决定,还不如说是他烦恼到最后还是选了那条得要自己一个人努力的道路。但也就在他做了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被强行带走了。虽然这的确很令人火大,但是要出入闭锁魔宫,还是需要莎菲妮亚的限定魔术。

也就是说,他逃不了。

眼下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继续留在这里。不过,这个可能性也已经彻底消失了。

“多玛德君。”

由莉卡从怀里取出表来确认时间,提醒在场众人。

“没时间了,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嗯?这样啊。”

不光只是点了点头的多玛德君,连卡塔力、皮巴涅鲁,当然还有由莉卡,也都各自整理好了装备,准备迈步向前。

没时间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发生什么事了?”

“规则变了。”

多玛德君停下脚步,略为耸了耸肩。

“法克鲁卡那个家伙这回让领域随着时间一起移动。嗯,群魂巡回路径的规则也不一样了,不过这个他之前有预告过,倒是还好。”

“移、移动?”

“不过,领域的移动应该是有规则性的吧。这是我们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形。限定魔术只有在领域当中才能发挥效用,看来回去的时候要花点时间找了。”

法克鲁卡,也就是小丑大公爵,真是给他找了个大麻烦。如果领域不是永久的安全地带,那么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待在这里。

“怎么了?走啰。”

最后,玛利亚罗斯不得不跟随以下巴示意他向前跟上的多玛德君前进。不然还能怎么办?对这个身穿藏青色带有耀熠生辉火焰纹绘饰连身式铠甲的男人而言,他再骂、再有异议、再反对,也是徒劳无功。

虽说他没办法理解,不过,出了领域之后,他也不需要再说这些话了。

这里可是闭锁魔宫啊!

是地狱的异界生物——恶魔们的巢穴。

有一个说法,地狱里栖息着三十万种,六百六十六亿的恶魔。这个数字虽然还是很令人生疑,不过,这些恶魔也的确是拥有人类无法类比的多样性。在这样的前提下,自然也就无从知悉这个闭锁魔宫里到底潜藏了什么样的家伙。

然而,虽说多玛德君等人要比玛利亚罗斯更熟悉闭锁魔宫,玛利亚罗斯从他们嘴里得到相关情报,做好心理准备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玛利亚罗斯把疑问深深地理在脑袋里并集中精神——总不能再重复失败第二次吧!像这样注意力散漫,要是再度失败了,再怎么替自己辩解也毫无意义可言,连他自己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总之,会扯到什么自尊啊羞耻心的,也是因为——玛利亚罗斯也意识到,自己只能躲在多玛德君等人身后,没有出场的余地。

与其自悲怨叹于自己的弱小,不如干脆地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吧!玛利亚罗斯记得这是剑圣直系正统派剑斗术的根本,也写明在《武技概论》当中。但是玛利亚罗斯做不好,所以他一开始就放弃了。也没有在实战中尝试过。仔细想想,除了若干能够用一点点的劳力与小聪明就能完成的事情之外,玛利亚罗斯对于每件事总是用这样的态度去应付。

尽自己的能力做到最好〡—仔细回想,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他也没有做到。

他已经先一步认定,自己只会是个累赘。

结果,到最后就真成了累赘也说不定。

玛利亚罗斯让自己神志清明,默默地走在多玛德君身旁。这就是他现在可以做到的事。他也随即意外地感觉到——来了!虽然说没有什么证据,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那说不定是细微的声音或是空气微妙的震动,或者是靠着应该称为第六感的感知所知晓的。

反正就是某个家伙打破了对面建筑物的墙壁飞了出来并展开奇袭,而玛利亚罗斯终究是避了开来。

而且,不是那种千钧一发之际才得避开的瞬间危机,那时的玛利亚罗斯简直冷静到连自己都惊讶——他一边闪身避开对方攻击,一边也看出对方的动作太过于拖泥带水,甚至还有余裕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家伙身长约一﹒八美迪尔,头部像牛,一身古铜色的肌肉,腰间只围了一块布而已。它的双手,握着巨大的战槌——

“这是牛头恶魔。这只就交给你啦。”

“……还真的就叫牛头恶魔啊?”

玛利亚罗斯一边低声骂着,一边稍微踏出右脚。在《武技概论》中,这是一个中庸的姿势。

与他背靠背的多玛德君则正与两只打坏了左侧建筑物,从那里一跃而出的牛头恶魔对峙。除此之外,打碎位于他们身后的建筑物,出现在后方的三只牛头恶魔,则由卡塔力与皮巴涅鲁处理。

不过,玛利亚罗斯掌握眼前的状况,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牛头恶魔一边发出咆哮声,一边往前冲。

一如此一来,他就没有什么思考的空间了。玛利亚罗斯一下子打横跨出步伐,避开牛头恶魔的攻击——他让身体自由地动着,施展出沉眠在他记忆底部的正统派剑斗术之“型”。

先是从下而上砍向牛头恶魔,然后拉回手上的剑,从牛头恶魔的背面斜砍那家伙一剑。

不过,这两击都不重。

牛头恶魔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依然顺势前行,然后向右转,往上挥起战槌。玛利亚罗斯扑向它的胸前,往它的双手手腕及手肘斩下后立即往后退。这也是依循《武技概论》的原理而来。不过,就算是那个牛头恶魔没办法再拿战槌,其他部分也还没有受到机能上的损害,要安心还太早。就在这时,敌人挥舞着拳头,一边发出夹杂着悲鸣声的怒吼一边向他扑过来。

敌人怒火中烧到忘记眼前是什么状况了吧!或者也应该说,敌人应该本来就是头脑简单。

——打倒他。

这个具备人类型体的恶魔,虽然在体格上站了上风,不过玛利亚罗斯凭藉他的剑,在这场战斗当中占上优势的这个事实,让他显得从容。

对于眼前直线向自己冲过来的牛头恶魔,玛利亚罗斯脚步成曲线状,嘲讽意味十足地避开了那家伙的攻击。就在他们交错而过时,玛利亚罗斯伸脚一绊,就在那个恶魔失去平衡时,从脖子斜斩而下。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喷出,这跟之前的出血大不相同。看起来,应该是成功地切断了那家伙的颈动脉了吧!

牛头恶魔倒在地上。虽然它试着想要爬起来,但最后也只能趴伏在血泊当中。

玛利亚罗斯俯视着败战者凄惨的身影,心底默默地喝采着。

——我做到了……!我可以做到,我也可以做到,这不就是做到了吗!

“好像结束啦。”

玛利亚罗斯转身一看,多玛德君正在用大衣擦拭着他的那把大剑,而脚下倒着四只牛头恶魔。不对,应该是两只,只是被拦腰又直劈地大卸四块,所以看起来像是四只。皮巴涅鲁与卡塔力也处理掉三只。结果,似乎还轮不到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出场。多玛德君笑嘻嘻地看着玛利亚罗斯的小剑。

“这把剑可以用嘛,我以为只是拿着好看的哪。”

“吵死了。”

玛利亚罗斯噘起嘴,有点生气。人家好不容易这么愉快,干嘛要泼人冷水……真是大笨蛋。

“好看也好什么都好,只要可以打倒敌人,什么都一样吧!”

“也是啦。我看,你这是巴尼格﹒巴拉德的正统派剑斗术吧?你常常练习吗?”

“也没有……我以前有稍微翻一下书。练习?哈,我这种人,哪会做这种麻烦的事啊。什么汗水啊努力啊热血啊毅力啊友情爱情道义人情啊,这些字汇我都很讨厌。”

“你刚刚说的话,好像混着什么东西跟我刚才说的内容无关喔?”

一脸泰然的多玛德君,看在玛利亚罗斯眼里,实在很讨厌。

“那些是顺便告诉你的!”

“我应该要感谢你吗?”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非——得要感谢我不可,那也不是不可以啦。”

“我没有特别想要感谢你啊。”

多玛德君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回到之前的话题。

“跟这个相比,我只是要问你有关剑的事情。正统派剑斗术当中,应该有所谓‘从着破极’的概念吧。”

“嗯……书里应该有写吧,我不记得了。”

的确,所谓的从就是从“型”而行。所谓的“着”即是在实战中使用所学得的“型”的方法。“破”则是打破“型℉到了“破”的阶段,或者有可能超越原则论,有效击败敌人。“极”则是使剑达于极致,立于不败之地。而所谓的“从着破极一即是以上的四个阶段。

剑圣摩塔雷德直系的正统派剑斗术各派,都必须要循着“从着破极”循序渐进。起初从入门而开启修业之路,学尽一切奥义后成为剑豪,最后则是朝成为剑圣而努力。

“虽然我不是要完全否定那些东西……”

多玛德君轻轻地用那把大剑的剑身敲着自己的肩膀。

“但是‘从’与‘破’之间有一段距离吧。随便练都要身体记住一堆‘型’，很容易弄混。有时间的人还无所谓,要是老老实实地一个个去记,我看那反而是绕远路吧。”

“你说得一副很伟大的样子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所谓的正统派,说到底,巴尼格．巴拉德不过是模仿摩塔雷德而建立起阶段系统,设计出练习法。那家伙本来就不可能教导什么东西给任何人。”

“耶?可是巴尼格.巴拉德不是摩塔雷德的弟子吗?”

“那家伙有收弟子吗?不过,普通人类模仿摩塔雷德那家伙这一点是错不了的。”

“一直那家伙那家伙的,讲得你好像真的认识那个摩塔雷德一样。”

“我认识他啊。”多玛德君说起这位从几百年前就称为剑圣的传说人物,就像是从小认识的朋友一样。

“这阵子没有碰到他。那家伙应该还是很有精神吧,反正,那家伙应该是死不了。”

“……你的交友关系,真是广泛啊。”

光是到现在就可以确定,多玛德君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在a大陆,几乎没有人不晓得剑圣摩塔雷德,不过跟多玛德君比起来,格局上可以说是完全不同。如果对方不是多玛德君,他可能问都不问就认为对方根本就在扯淡,然后直接一笑置之吧。而能够说出这种话,又不会让人认为是在大吹法螺的,也只有多玛德君了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全盘接受多玛德君的说词。

因为,玛利亚罗斯讨厌的特质——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与态度,还有匀称高大的身材,多玛德君都备齐了。

“总之,我就是想做我想做的事而已。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你讨厌也没办法,我刚刚就说过了,你们都要听我的命令行动。”

“那是……”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上一次进来这里……最后的结果是他所无法规避的。所以,既然这是多玛德君所提出的最低限度要求,他就只能服从而已。

“这个吗……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关于剑,就让我再多嘴几句吧。你能一路走来,想必也有自己的一套。就我看来,你的要领

抓得很好,人也机灵。我想,你不要坚持非得拿剑不可。你应该可以凭靠自已的长处生存、战斗才是。”

“……你一副好像很懂的样子嘛。”

与其说玛利亚罗斯看起来似乎不太愉快,还不如说,他是因为被赞美了,所以有一点高兴。

多玛德君看着连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恰当,都不晓得的玛利亚罗斯,牵了牵嘴角。

“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弥补自己的短处是很重要没错,不过,发挥自己的长处更加重要。想想看其他人是为什么而在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就是因为你做不到的事可以让他们去做,这不是很好玩吗?”

“好玩?”

就玛利亚罗斯而言,这句话很简单好懂。不过,这也是因为多玛德君特意选择了容易理解的字汇吧。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骗人……还是怀柔之类的东西……”

“嗯?怪兽怎么了?(注:日文中怪兽与怀柔谐音)J

“没事——我自言自语而已。你的忠告我听进去了,不过,我们总不能为了这种事一直站在这里吧,刚刚——”

就在玛利亚罗斯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阵砂色疾风快速地通过了他的身旁,那是皮巴涅鲁。

皮巴涅鲁以不像是人类能有的速度飞快地闪过,跑到十五美迪尔前的转角右转,然后随即飞奔回来。

“是高尔曼……!逃了!”

“真是太大意啦。”

卡塔力一边转着两手上的斧头,一边还很愉快地笑着。

“那种东西多得很啦。不过,这才是闭锁魔宫嘛,老子等不及要大显身手啦。”

“凝、你这个死亡爱好者,到时候不可以死喔。”

被由莉卡这么轻轻地戳了几下,卡塔力的鱼脸显得有些歪斜。玛力亚罗斯则是听见第二次了,由莉卡似乎很常说“死亡爱好者”这个词。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

“高尔曼是什么?”

“恶魔的斥候。”

卡塔力一边回答,一边站到可以替莎菲妮亚当盾牌的位置。

“那个跟群魂一样,都是法克鲁卡所创造的拟似生命体,是很可怕,却又没有存在感的东西。皮巴是用眼睛看到了什么不对劲吧,不过,能够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可是很困难的。闭锁魔宫里理论上应该只有一只,就偏偏被我们遇到了,还真是不幸——”

就在那个单字从卡塔力嘴里蹦射而出的那一瞬间,莎菲妮亚纤细的肩膀震了一下。

卡塔力慌慌张张地堵住了自己的嘴,语无伦次地把自己刚才说的话重新说过一次。

“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偶尔也是会有这种事啦,我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高尔曼啦,这不是因为谁的关系啦……”

“莎菲妮亚。”

多玛德君转过头看着莎菲妮亚。他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不同,显得更温柔一些。

“如果你如玛奇鲁塔所说,是一亿人中只有一个,拥有凶运的‘毁灭世界者Jl-那么我们怎么会还活着呢?再说,就算真是这样,只要跟在我身边就没事啦。”

“……但是……”

虽说莎菲妮亚平时说起话来就很微弱,但她现在说话的声音似乎比平常更消沉的样子。

“那只是我自己……突破七天占星术的禁忌……自己占卜的结果……也有很多种解释……”

“你的解释,不是已经能确认是正确的了吗?”

多玛德君将那把大剑朝肩上一扛,与莎菲妮亚正面相对。

“我们都活得很好。”

“……是……”

“现在,我们这些人是少数的精锐,当然,你也是其中之一。”

“……是、是……”

“你对这个有什么不满吗?”

“……不,没有……”莎菲妮亚低下头,抓着手杖,摆好姿势,看起来是要准备进入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

不过,少数精锐啊,玛利亚罗斯当然没有被包含在其中吧!

就现状而言,玛利亚罗斯根本就认为自己是小喽啰,更差的说法是包袱。多玛德君他们对他的评价也一样吧,不过,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奇特的劣等感与疏离感了。

小喽啰也有小喽啰的志气。或者更应该说,有没有志气,全看玛利亚罗斯自己。要一直当个小喽啰吗?或者自己要不要拿出那种气概,更往上提升?连同这个气概,说到底,都得看玛利亚罗斯自己。

“来了。”

皮巴涅鲁先是到角落周边查看,然后又马上飞奔回来。

多玛德君担任前卫,他的右边是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的左前方是由莉卡,右后方则交给卡塔力看着,而皮巴涅鲁守在最后——在队伍一整理好,多玛德君便严厉地指示起在场众人:

“每个方位都要小心注意。要是没有处理好,就会有更多敌人涌上来。我们要在这里把那些家伙给全部收拾掉。莎菲妮亚以外的每个人都要动。谁要是不动,就会变成靶子,会被人盯上的。由莉卡与卡塔力要死守莎菲妮亚。”

卡塔力及由莉卡分别答以“没问题”及“了解]莎菲妮亚则是因为处于特殊精神集中状态当中,所以什么也没说。

然后,多玛德君便向皮巴涅鲁下了非常惊人的指令:

“皮巴,接下来随你高兴怎么杀。”

“是。”

这或者是玛利亚罗斯的错觉也说不定,他总觉得,皮巴涅鲁回应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掺杂了些许喜悦。

最后,多玛德君则是又加上了一句:

“玛利亚不要离开我身边。”

“我知道了。”

就在玛利亚罗斯率直地点了点头的同时,他看见了恶魔正如浑流一般排山倒海,从转角的另一头而来。

距离与敌人接触,还有四十美迪尔。

转眼,就只剩下三十五美迪尔。

打头阵的是莎菲妮亚的魔术。她向那些恶魔丢出一块像是蓝色宝石、看起来价格昂贵的物体。那大概是触媒吧。

而远在触媒落于那些恶魔面前之前,莎菲妮亚就开始吟唱咒文了。

“十字架WO崇MESI者圣者WO贯KISI者SONO血WO浴BI欢喜SURU者罪N

I醉ITE高笑U者汝KORE贽也此处NI来TARITE偿IWO为SE”

这个咒文玛利亚罗斯没有听过。不过如果是咒文,应该也是上古高位语吧,虽说听起来很像

是共通语。这到底是什么魔术呢?玛利亚罗斯知道元素魔术,知道凭依魔术,降灵魔术,还有一种——召唤魔术。

在这几个魔术当中,召唤魔术可以说是最困难,也是最危险的,非得要魔术师、魔导师的等级才会运用。

没有质量,也没有实体,就这个世界的尺度来说根本不存在的LEP(下层精灵界)的元素精灵,说到底都是特别的。真要讲起来,硬要在空间上挖洞,把异界生物拉扯过来,与其说是厉害,还不如先问—〡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无论如何,那都是可能的。

被恶魔踏碎的触媒,发出了黑色的光芒。

当然,黑色的光芒这就已经说不上是普通啦。

发生了在这个世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就表示这个世界与异界之间产生了物理上的连结。

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那家伙就在这痛苦,恐怖,仿佛恸哭一般,使听见的人感觉到畏惧,胸口像是被人击打,更令全身毛细孔大开的疯狂叫喊声中,从黑色的光线当中现身。

那是一个巨人。

巨人的身体被几十根矛与箭矢贯穿。每个伤口都流着令人感到绝望的黑色黏液,他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舌头也被拔掉,头上戴着荆棘做成的王冠,全身烙满了〈牲〉字印记,那家伙毫无疑问一定是异界──“牲礼园”的居民吧。

“是苦恼者啊。”

就算是多玛德君,这个时候也皱起了脸。没有人能够在看到这样惨烈的牲礼园居民时,还能

什么感觉都没有。

大约两年前,玛利亚罗斯曾经看过一次牲礼园的居民。那家伙是以手脚被打了死结的幼儿模样出现,像个孩子一般地哭泣着。他们真的十分可怜。但是玛利亚罗斯不能因此而伸手,最好也不要对他们动手,万一因此被拉入牲礼园就惨了。

这样的认知并不只存于人类之间,其他异界生物们也不会对牲礼园的居民出手。

不过,如果像现在这样,被牲礼园的居民袭击,那该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就算是不战斗,也得要保护自己才行。至少面对身长有六、七美迪尔,因忍耐〡着永恒痛楚而凶暴无比的苦恼者,他们非逃不可。

所以,恶魔群也停止了行进。

不仅是这样而已。

苦恼者用双手敲打着地面,那些枪啊箭矢啊也因此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而因剧痛而跃起的苦恼者在着地时,也顺势压死了数只恶魔。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苦闷者不断地向横、往前、往后地打着滚,到底有多少只恶魔被压成肉片了?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苦恼者应该没有开杀戒的念头,但他正在大开杀戒。

那些恶魔应该也不想被杀,但他们也依然被杀了。

这两者之间的相遇是不幸的,而致使这个不幸发生的,则是莎菲尼亚。虽然玛利亚罗斯并不非常清楚,不过,莎菲妮亚或者真的就是“毁灭世界者]不对,过去那些魔导王还健在的时候,有所谓的恐怖操纵者。那些魔术士真正的模样,或许就是眼前莎菲妮亚的模样吧!

破坏者。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操弄死亡者。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职司黑暗者。

恐怖操纵者。

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莎菲妮亚简直就是位操纵恐怖的魔女。

不过这个地方,也不会永远持续这仿佛来自地狱一般的叫喊。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压死了许多恶魔之苦恼者的脚边,突然出现一个散发出黑色光芒的洞穴。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苦闷者落下去了。看起来,应该是被送回牲礼园了吧。

“……好……累……”

莎菲妮亚的嗓音从后方传了过来。

多玛德君看了玛利亚罗斯一眼。

“来了喔。”

“……嗯。”

玛利亚罗斯的手颤抖着。

前方,就在苦恼者消失之处,出现了一群全身覆盖褐色甲胄的人马。数量大概在十到十五匹之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的恶魔陆续往这个方向靠过来。

而在此同时,玛利亚罗斯也想起了多玛德君所说的话:你能一路走来,想必也有自己的一套——自己的一套?

等到玛利亚罗斯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不知不觉当中,将手放到腰间皮带的小口袋上。这些小小的,被一个个隔开的小口袋,不只是有套子覆盖于其上保护,还有安全装置。每一格里都有一个普拉斯玛提克制成的小瓶收纳于其中。

瓶子里装着哈蕾慕.戈登,还有雷库耶姆HV5等等。这些东西,都是玛利亚罗斯凭靠从戈登子爵那里学来的,或者是偷来的炼金术所制成。

当他只有一个人时,这些小瓶就是玛利亚罗斯的王牌。做这些东西要花很多钱,绝对不能滥用。玛利亚罗斯也好几次靠这些小瓶救命。

然而,为什么当他与ZOO的伙伴们一起活动的时候,他没有考虑到动用这些小瓶呢?

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团体战的经验吧。所以,像是自己周边有谁,战斗的时候谁来掩护自己,自己该去掩护谁等处理这么多的情报,还要一边跑来跑去,真是麻烦得不得了。

好比说,就算是决定要丢出哈蕾慕﹒戈登,也不是只要确保自己一个人的安全就好。要像前一次,不把ZOO当中的谁为玛利亚罗斯而死当作是一回事——那也很奇怪。不对吧,不应该是这样。相反地以战力而言,在这伙人当中真正少了也无所谓的,也只有玛利亚罗斯而已。

那样的自卑、感觉到自己远远不及旁人的感觉以及那种不惯,让在实力上已逊人一筹的玛利

亚罗斯因而畏缩。玛利亚罗斯都不像平常的玛利亚罗斯了。多玛德君说过,你应该可以凭靠自已的长处生存、战斗才是。

就是那样。

玛利亚罗斯决定,自己得要多少任性一点才行。

这么一来,这些家伙——让人捉摸不着却精明能干的男人、有一张鱼脸的死亡狂热者、不幸的恐怖操纵者、前杀手,以及乍看之下个子只有一点点,却能用一根棍棒挑翻群魂的女医术士。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因为玛利亚罗斯做了什么就惊慌失措的人。

真是愚蠢……明明被一而再再而三吓到的,是玛利亚罗斯啊。玛利亚罗斯实在不晓得自己到底要替他们着想什么。

更何况,玛利亚罗斯可没拚命拜托他们把自己带来这里。如果,玛利亚罗斯的行动造成了些许混乱与麻烦,他们应该有忍耐的义务及责任。玛利亚罗斯则是有任性而为的权力。

多玛德君的命令?

看他那副了不起的样子。而且啊,知道吗——

那些家伙啊,可是很强的。

他们与父亲、母亲,罗密欧都不同,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不对,只有卡塔力会爽快地赴死吧,那不过是因为对他这样的死亡狂热者来说,他早已习惯死亡了。所以没关系,不过,他是一定会避开永恒死亡的。玛利亚罗斯不需要担心这些。

是的,他不需要害怕,也没有必要怯懦。

莫莉说过的啊。如果害怕失去,就什么都得不到。如果害怕受伤,就什么都守护不了。

不过,他自己究竟想要守护什么?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不过,他的心与他的身体,毫无疑问是持续前行的。所以,玛利亚罗斯拉开了小格上的盖子,拔出小瓶来——他将那东西昵称为爆弹——里头装的是哈蕾慕﹒戈登。那是变态炼金士戈登子爵所造出的瑟拉慕﹒戈登的改良版,或者该说是改恶版。

玛利亚罗斯把小瓶往那群身穿甲胄的人马丢去。

他连趴下、小心,这些话都没说。

就算他没说,多玛德君等那些ZOO的家伙们,似乎也注意到了玛利亚罗斯抛出了什么。

“玛利亚,你——”

爆炸声盖过了多玛德君的声音。爆弹发出相当强烈的光芒,一瞬间火焰冲天,并且发出轰然巨响。

虽然说这个爆弹的威力远不及莎菲妮亚的魔术,但如果说哪里有利,大概也就是这个不需要像魔术那样得集中精神及咏唱咒文。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或许也就是一大利多吧!最后,玛利亚罗斯一共用了三个爆弹招呼那些恶魔。后来没有继续丢并不是因为没有爆弹了,是因为有敌人丝毫不把这些火焰与烟雾做是一

回事,继续往前突进。

那些家伙,拥有蛇的形体——滑溜,且有一个人双手合抱的粗细。不过,脸部则是一个完整

的人脸。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人面蛇身的恶魔。

“这张脸还真让人讨厌。哪,多玛德君,加油吧。”

玛利亚罗斯拍了拍多玛德君的背,然后就往后退。多玛德君原本还想向玛利亚罗斯说些什么,不过半途就闭嘴了。

定神一看,多玛德君的脚边已经来了三只人面蛇身恶魔——而它们那张大着嘴,露出獠牙的头部,已经跟身体再会了。当然,让它们连再见都说不了的,是多玛德君的大剑o

“喂,多玛德君,后面又来啦。”

“唔?噢噢。”

当然,就算是玛利亚罗斯不出声提醒,多玛德君也察觉到了。另外一批恶魔紧接在人面蛇身恶魔之后,突破烟幕而来。

那些家伙的个子很小,没有脖子也没有头颅。取而代之的,是胸膛上浮现的四张婴孩脸孔。

他们的武器是枪与盾,而皮肤是绿色的。身体上的四张嘴各自都在蠕动,看起来是分别说着不同的话,非常喧闹的感觉。

“呜啊,孕妇要是看到这个肯定流产的。快点,快解决他们吧!”

“你这家伙,还有闲功夫开玩笑啊……”多玛德君一边说,一边挥舞着他的那把大剑,一口气斩杀三只四脸婴孩恶魔。

“你也稍微帮点忙吧!”

“唔——嗯——”

玛利亚罗斯站定在多玛德君后方约一﹒五美迪尔的位置,慎重其事地端详着眼前的状况。莎菲妮亚等人则是在玛利亚罗斯身后四美迪尔处。敌人还没有对他们出手。爆弹所引起的火焰虽然已经弱化,但是对恶魔而言,也还是一个障碍。

“现在这个状况,好像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啊。”

“不要这么说啊。”

多玛德君说。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前进了约二美迪尔,一边挥出大剑,斩杀了三只四脸婴孩恶魔。只有一只得以越过他,朝后方前进,这应该是他故意的吧。

“———呿！”

也因为如此,玛利亚罗斯不得不用他那把小剑迎击那个四脸婴孩恶魔。敌人的手上有盾。而对剑技并不如多玛德君那么无坚不摧的玛利亚罗斯来说,这样的对手的确是有些棘手。

重点,就在于速度了吧。

也就是从刺出的枪下钻出的速度、枪对着自己的脸面袭来时,自己闪避的速度,以及左右回转的速度。因为那只四脸婴孩恶魔以右手拿枪、左手操盾,所以那家伙的盾没办法掩护从玛利亚罗斯的方向看过的左方。

三步。就在玛利亚罗斯快步移动到定点时,他抓到那家伙的空隙。

玛利亚罗斯刺出小剑,不过不对,那家伙的枪赶上了。小剑并没有能够给予致命的伤害。所以,玛利亚罗斯直接放弃了这个机会,改而从护腕当中射出箭矢。拥有四张脸的四脸婴孩恶魔之左侧脸颊被箭矢射中,它看起来有些痛苦,随即便全身痉挛,当场倒地。而在那之前,现场就已经是一团混战了。

玛利亚罗斯在以护腕里的箭矢、小剑与恶魔交手的同时,也不时地朝远处放出爆弹；一但感觉上有点危险,就把敌人交给多玛德君。

他绝对不勉强自己。如果在技术、体力上都低人一等的玛利亚罗斯勉强硬撑,对其他人来说也不是好事吧!

虽然其实没有什么余裕,但是玛利亚罗斯仍扩大了自己的视野,以保护白己的安全为第一考量。更进一步,这也是为了多玛德君他们着想。没错——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在不知不觉当中,也开始钦佩他了。

不管玛利亚罗斯把多难以对付的敌人给引了过来,多玛德君都能一刀把敌人斩死,并且同时掩护他们两人。

他的动作,可以说是绝对的确实。多玛德君没有多余的动作,而玛利亚罗斯待在多玛德君身边,可以说是处于安全地带,有绝对的安心感,可以随他的喜好进行战斗。

除此之外,还有以极高速来回移动,接二连三血祭敌人的皮巴涅鲁；卡塔力虽说几乎完全不动,但他也仍能够扫倒敌人,确保自己一定的地盘。由莉卡综观全场,有空隙她就补上。他们都彼此配合非常好,就算一直在休息的莎菲妮亚,后半段的战斗开始时,她也施展了好几个魔术去掩护所有的人。虽然无数的恶魔持续涌上,但是他们完全没有落居下风的样子,很完美。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事吗?人类真的做得到这样吗?

多么令人感动。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这完全是未知的世界,他怎么样也无法相信自己真的身处其中。

“这家伙啊——”

更令他无法置信的是,最后,卡塔力居然压制并刺死了一个拥有鳞片的恶魔。所有的恶魔,都被他们给收拾干净了。

在场所有的恶魔,真的很彻底地全被收拾干净了。

玛利亚罗斯也因此放下一半的心。

“搞定啦。嗯?怎么啦,玛利亚罗斯,你的脸怎么怪怪的?”

“我、我才不想被你说脸很奇怪什么的!”

“你还真是失礼,老子这副德性,在女人堆里还是很吃得开咧。”

“吃得开……现在还有人这么说啊?”

“吵死了,那又怎么样啦,你有什么其他更适合的词汇来取代吃得开喔。没有了啦,老子想不出来,你要不要举几个例子出来看看啊?”

“唔,你就是这样蛮干,强迫人家接受你的说法,还是把人压倒吗?这样不是什么吃得开,只是单纯的强奸吧,你这畜生半鱼人。”

“笨蛋,再怎么样,老子可能真的做到那种程度吗!不管怎么样,也顶多就是去喝个茶什么的而已……”

“然后,每次你付完帐,人家就跑了嘛。原来如此啊。”

“呜。”

卡塔力抚着胸口,单膝跪到地面上。看起来他是说对了。

——就算是这样……

玛利亚罗斯唤回了被卡塔力打断的感慨,四周张望。

这个拟似地狱里,处处都堆叠、散落了恶魔的尸体,尸体,还有尸体。

他们到底杀了多少恶魔?数量简直就是无可胜数。那些尸体里,有的被多玛德君一刀两断,也有被皮巴涅鲁切成碎片的,数量可说庞大到远远超乎惊人两字可形容的地步。

而玛利亚罗斯亲手打倒的,大概是五只、或者是六只吧!

如果把那些被爆弹炸飞出去的也算在总数内,数量应该也会增加吧,这也就是爆弹的效果。

“不过嘛……”

玛利亚罗斯将预备用的箭矢搭上护腕；多玛德君则在一边用大衣擦去沾染在大剑上的血污；一边嘻嘻嘻地笑着。“玛利亚,你把那些丢出去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哪。你总是带着这么吓人的东西走来走去吗?”

“你的剑也很吓人啊。”

“你说这东西?”

多玛德君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看着自己手上的剑……那波浪状起伏的剑身。剑刃上没有丝毫的缺损。

“嗯,我跟这家伙搭档很久啦。这家伙特别中意恶魔的血肉哪。要是跟恶魔打,锋利度马上增加三倍。”

“那把剑有名字或是由来吗?”

“不见得是没有啊,我告诉你好了。”

多玛德君瞥了卡塔力一眼。

“卡塔力有追问过,不过我有言在先。”

“有言在先……?”

“因为多玛德君怎么样都不讲啊,所以老子就去好好地调查了一番。”

卡塔力一边转着斧头,一边皱起眉头。

“啊啊,想起来就觉得讨厌。老子查了好几天又好几天又好几天的,不过实在是没有线索,每天都很苦闷啊,那样的每一天,就像是走马灯一样……”

“太夸张了。”

“不不,不夸张。我怎么看这把剑都像是魔导工时代的秘宝,或者是那之上的逸品。不过,只有多玛德君的剑还有盔甲是怎么样都找不到名字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哪。不过照老子看,那绝对是非常棒的宝物,老子不会看走眼的。老子还是个小鬼的时候,身旁就都是值钱的刀剑盔甲什么的,眼力也就逐渐被培养起来啦。”

“唔,你老家是做那种生意的?”

“才不是。”

卡塔力挺起胸膛,清了清喉咙:

“是王家。”

“嗄?”

玛利亚罗斯一瞬间根本会意不过来卡塔力在说什么。

卡塔力更加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也就是所谓的国王啦。国家不大,老子排老三,继承顺位很后面就是啦。伊兹鲁哈王国,知道吧。”

“……我知道。”

伊兹鲁哈王国。位于a大陆中央的某个小国。出产金刚辉石、唐特瓷等特殊物品,似乎是个民生富裕的小国。“不过,你的口音应该是坎梅克口音……?”

“你很清楚嘛。不过,坎梅克腔跟伊兹鲁哈腔,可是有微妙的差异呢。”

“没错,同样是关西腔,地区有差口音也有差。”

多玛德君一面点头一面这么说,但包括玛利亚罗斯在内的其他人,全都歪着头摸不着头绪。

不过,卡塔力还真的是国王的儿子啊?

国王的儿子,就是王子。王子?这个鱼脸男是个王子?完全不像。

“那包括国王与其他的王子,也都是鱼脸?”

“不要再讲鱼脸啦,第一,老子不像我老爸,也不像我的兄弟姊妹啦。”

卡塔力用大姆指指着自己的脸,并流露出自嘲一般的笑容。

“说我老爸是国王,其实我不是他亲生的小孩。皇后跟长成这样的家伙外遇,生下来的就是我。我老爸可是帅到可怕的地步,我老妈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这样马上就被逮到啦。更何况,我老妈外遇的对象还是那个左大臣,很难办的。”

玛利亚罗斯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听到卡塔力的身世。根据卡塔力的说法,左大臣是伊兹鲁哈王国的栋梁之材。国王在对妻子不贞的愤怒与有能力的左大臣之间选择了后者,而卡塔力也被当作是国王之子养育。

不过,光是看脸,不论是谁都可以马上联想到他的生父到底是谁。卡塔力的长相与他那身为左大臣的亲生父亲就是这么地相像。所以,国王对外声称,卡塔力罹患先天性的病变,脸不能见

人。所以打从他小时候开始就被规定要整天都戴着面具。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那张鱼脸吗……”

“怎么可能啊!”

不过就算是这样,表面上卡塔力也还是这个国家的第三王子。他也被慎重其事地抚养长大。

不但相当慎重其事,且诚惶诚恐——他从未出过王城,甚至没有见过他的母亲,还有他名义上的父亲,与他真正的父亲。

在这样凄惨的环境当中,卡塔力少年意外地活泼。他总是一个人关在宝物库里,把玩着那些珍奇的武器以及珠宝饰品,并透过教师以及书籍获得相关知识。

对没有玩伴的卡塔力而言,只有这些实物才是他的朋友。也就是这样的执着,才让他的孤独得以被慰藉也说不定。

“老子十三岁的时候,亲生的左大臣老爸因为传染病而翘辫子啦。因为各种事情的缘故,老子感觉到有切身危险,所以决定要逃出来。在那之后,老子走过很多国家。哪里有什么好玩的我就留在那边。”

“嗯……”

玛利亚罗斯并不觉得卡塔力是在撒谎。

诸如卡塔力那离得很开的眼睛,他那大张的腮,说话速度很快,他的鱼脸,他的爱管闲事,他那色咪咪的样子,应该都不是假的。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不过,那家伙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

“我说了无聊的话哪。”

“不,没有那回事。”

看着卡塔力因为难为情而抓着头,不知道为什么,玛利亚罗斯对他可说是大为改观。眼前这些人背负着各式各样的宿命,也各自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但身处于其中的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还是想弄清楚。

这并不是疑问,而是不安。

他待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他有那个资格吗?这里真是自己的栖身之所?

“那个……”

玛利亚罗斯把箭矢装好以后,一边抚摸着护腕,一边抬起双眼看着多玛德君。

“我有问题想问你。”

“嗯?”

“为什么——”

踌躇了三秒后,玛利亚罗斯才终于能够下定决心。

“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嗯……”

多玛德君用那把大剑的剑身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三次。

“这个嘛,总之就是有缘嘛。”

“缘？”

“是啊,我一开始是在铁锁休憩区遇到你的嘛。那个时候,我偶然看到你被一个奇怪的男人给那个嘛。”

“我没有被那个。”

“这样啊。总之,虽然这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是我还是救你了吧。然后我们在交谈的时候,你不是拚命地恳求我吗,所以啦~”

“不对,我没有恳求你,是你邀我的。”

“是这样吗?反正我们后来就认识啦,我们也曾经一起经验过团体战,虽然结果满凄惨的。”

“所以我问的是,为什就算是这样,还是要带我来这里?”

“嗯,如果你就很一般地在卡塔力苏生以前一直跟着我们,道个歉之后就走掉,那可能就到此结束了吧。”

多玛德君撇了撇嘴。

“不过,你没有那么做。你突然就跑了啊。由莉卡还有后来知道这件事的卡塔力都说了很在意玛利亚罗斯现在怎么样了啊之类的话。我们的脑子里一直想着你的事情。”

“胆怯,任性,给你们添麻烦,像我这种人……”“或许的确是这样没错,也可能不是这样。无论如何,你跟我们之间也是有缘。我很重视跟我们有缘的人。ZOO的伙伴们,大家都是因为一些无聊的事、因为一些偶然才能够认识。我想你应该也是这样吧。”

“伙伴……?”

“是有这个可能性啊。要不要成为我们的伙伴,那就是你的自由了。”

不论玛利亚罗斯的决定是什么,多玛德君恐怕都会完全接受吧。只要是玛利亚罗斯的真心话,他大概都会点点头说:“这样啊。”玛利亚罗斯是这么觉得的。

说到底,最后怎么决定,还是得看玛利亚罗斯自己。

要不要待在这里,有没有他的栖身之所,诸如此类。

想要待在这里,想要有栖身之所等等。

——我到底应该要怎么做才好……

“再说——”

多玛德君用他那双黄玉色的眼,直盯着玛利亚罗斯看。

那样的黄玉色明明很明亮,却又无比深遂,看起来就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玛利亚罗斯抬头看着多玛德君,感觉上就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

“再说……?”

“没事,你忘记这回事吧,没事。”

多玛德君笑着摇了摇头,那个意味深长的态度让人有点起疑。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由莉卡的手碰触到了他的臀部周遭。

“凝、你不用急着现在就要决定喔。”

其实照理来说,由莉卡应该是要从玛利亚罗斯的身后抱住他；不过因为身高上的差异,所以才会有这样奇特的巧合吧。

“不过,老实说,如果玛利亚罗斯凝、你能够留下来,也真的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耶?我?”

真是让人意外……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想到,他上次给由莉卡带了这么多麻烦,她还能够提出这样的意见。

“我根本帮不上由莉卡你什么忙吧……?”

“没那种事喔。凝、你想想看,多玛德君、卡塔力、皮巴涅鲁、莎菲妮亚,还有我……”

“嗯……”

“凝、你没发现什么吗?”

“呃。”

玛利亚罗斯依次看过在场每个人,他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可言。不过,由莉卡举出的理由是这个吗?

虽说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没有什么自信,不过,姑且一试吧。他首先指着多玛德君。“天然呆。”

多玛德君动也没动,下一个则是莎菲妮亚。

“阴沉。”

莎菲妮亚有点受到打击,下一个是皮巴涅鲁。

“不说话。”

然后,是卡塔力。

“状况外。”

“喂!”

当作没看到,然后是由莉卡。

“——迟钝,也不对……”

“真拿凝、你没办法。”

由莉卡露出认真的表情,却又很可爱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刚好没有负责凸、吐槽的人才啊。”(原来他的存在只是为了吐槽!?)

“原、原来如此。”

这或许真的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也说不定吧。特别是除去外表与内在的差别不看,本人其实相当认真严肃的由莉卡,也得自然而然地扛起吐槽大家的任务。一想到由莉卡这个样子得去做吐槽的工作,玛利亚罗斯也不禁对她深感同情。

皮巴涅鲁与多玛德君几乎同时抬头仰望天空,玛利亚罗斯也跟着他们一起抬头。

怎么回事?

无数的黑点,散落在蓝紫色的天空当中。那是——鸟?不对,拟似地狱里的鸟不会只是单纯的乌鸦或者是老鹰。那是形似鸟类的恶魔吧,那些家伙,正往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嗯,我们还没在这里看过这种类型。”

多玛德君马上就下了决断。

“好,我们逃。”

“逃得掉吗?”

玛利亚罗斯问道,多玛德君则是歪了歪头地说着:“这个嘛::”

“就是要战斗,我们也没办法飞吧。再说,也不能让莎菲妮亚继续使用魔术,造成耗损。我们有我们的目标。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跑到赤色男爵的府邸好了。”

“那个……我……”

莎菲妮亚往前踏出一步,双手紧握着自己的手杖,点了点头。

“我没问题……稍微……勉强一点,也不要紧……”

“不行。”

多玛德君的回答非常强硬,不由分说。

“我现在没时间征询你们的意见,方针就是这样,走!”

事实上现在也不是能够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时候。一群群的怪鸟恶魔开始一起朝他们的方向,抛掷类似火箭矢的黑色物体。

不过,幸运的是怪鸟恶魔与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在场众人都还能够躲到建筑物旁边,获得掩护。

不过,他们也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玛利亚罗斯等人跟上多玛德君,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入最近的建筑物当中。他们穿过建筑物,从后门出去。然后跨过眼前的通路,又进入别的建筑物。那里栖息着十二只猪头恶魔。多玛德君解决五只,皮巴涅鲁三只,卡塔力两只,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各一只。一瞬间,猪头恶魔就都被解决掉了。

“卡塔力,路径我不熟,接下来你带路!”

“好耶。”

卡塔力接替多玛德君走在前方,他选了比较复杂的通路,是为了要甩掉怪鸟恶魔吧!

不过,这样做真的有用吗?他们接二连三侵入好几栋建筑物,强制解决了那些建筑物内几只甚至几十只的恶魔,待他们再抬头看时,怪鸟恶魔已经在空中消失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们的身体还是没能休息,只能继续动作吧。玛利亚罗斯好几次一边调整自己已经乱了的呼吸,一边也有些迟疑,是不是真的要继续把箭矢补充进右手护腕。他很想这么做,但也的确是累了。

不得已,玛利亚罗斯只得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肩膀也随着他的喘息而起伏不定。由莉卡也在这个时候靠过来,轻抚过玛利亚罗斯的背。

“啊……一下子就舒服好多,这是医术式?”

“不,是鹅流古式战斗术,内气功。这个有点像是咒语。不过,这个还是其次……”

由莉卡用她手上的棍子比了比前方。

“我们到了,那个就是赤色男爵的府邸。”

“那个……?”

玛利亚罗斯揉了揉眼睛,然后再一次确认由莉卡的表情。由莉卡应该不是在开玩笑才对。

眼前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深红色的菱形。这个建筑物接触地面的面积非常狭小,但为什么这个建筑物并不会因此而倒塌崩坏呢。靠近一看,就更令人惊讶了。

好薄,就跟纸一样薄。这个菱形里,可以说是什么都看不到。事实上,除了这个菱形以外,其他可说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绝对进不去的。”

玛利亚罗斯绕到这个菱形的内侧一看,还是菱形。从侧面看起来,也是一直线。如果在地面上指着这个东西说是人家的府邸,大概会被人当作是头脑有问题吧。

“你会这么想也是正常的。”

卡塔力笑嘻嘻地说:

“我啊,直到最近也还是很难接受这真的是个府邸。虽然说我知道那家伙就在这里,不过这个

府邸真的是建得很诡异啊。不管怎么看,都太奇怪了!所以,我就去中央文书馆查啦。我在那里找到一本叫做《一个人游遍地狱》的书,是一个奇迹似地去过地狱又回来,名叫耶里欧德的魔术士所写的。在这本书里,记载了赤色男爵这个恶魔的府邸,包括外观还有进去的方法。”

“男爵啊……”

恶魔当中,也是有像是滑稽的大公爵法克鲁卡一样拥有爵位的。这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个爵位套上。地狱是由地狱帝国所支配。有力量的恶魔,才会被地狱帝王授与爵位与领土。

所以一般而言,拥有爵位的恶魔,会比其他的恶魔更强。

事实上,法克鲁卡已经展示过了。他不怕多玛德君的斩击,他被砍之后还是很轻松,完全无所谓的样子。而即使赤色男爵的爵位与法克鲁卡的公爵还是有一点差距,那也还是足以持有爵位的实力。

玛利亚罗斯更加紧张了。或者是他的心理作用吧,多玛德君等人似乎也比之前更为紧绷。玛利亚罗斯也很紧张,他吞了一口口水；卡塔力则是在他面前,用食指摸过那个菱形的表面。

“那,我们走吧。”

然后,卡塔力写了三个字。

〈开绯门〉

卡塔力写下的这三个字,随即便发出了淡淡的光芒,浮了出来——也在这个时候,菱形的最下方一下子朝左右裂了开来。这种裂口方式,就像是活物一样,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而从分开的部分显露出来的,菱形的另一边,也并没有其他的风景。

简直就像是油滴在水面上形成油膜一般的七彩光芒。那是——

“这、是什么……?”

玛利亚罗斯什么都没想地把手伸了过去::但就在这个时候,多玛德君及卡塔力相继脸色大变,似乎正叫嚷着什么。

真是稀奇啊!玛利亚罗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多玛德君惊慌失措的表情。

但是,为什么多玛德君会这么慌张?他在叫什么?

如果他没听错——

“笨蛋!你要一个人去吗?快回来!”

“耶？”

他们的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玛利亚罗斯就在接触到那七彩光膜的一瞬间,落入了黑暗之中——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chaptr.13 赤色男爵

Omenage 897 revolution 21st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1

“闭锁魔宫”

chaptr.13 赤色男爵

他丧失五感的时间有多久?五秒?还是十秒?

或许更短也说不定,应该没有到二、三十秒的程度吧!

一开始先恢复的是视觉——他看见了从天花板射入的红光与白光,彼此交错的光景。

而他所在的宽广房间,可说是相当庄严,让人联想起王宫。

玛利亚罗斯坐在房间的边缘,两条腿向前伸出。

地板不知是石头或其他材质,又硬又滑,还很冰冷。

室内流泻着三拍子的音乐,听起来很类似他从前常常在子爵府邸所听的所谓圆舞曲。

而在玛利亚罗斯的对面,还有一个人在。

那里比地板高上一截,上面还设置了一个豪华的宝座。

那个家伙就翘着脚坐在那张宝座上,食指则配合着音乐声敲着扶手打拍子。那个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家伙距离玛利亚罗斯有二十美迪尔。因为光线的关系,所以他看不清楚那家伙的脸。不过,应该就是形似于人类的模样吧σ

“……这里是……”

玛利亚罗斯捡起了落在一旁的小剑,凝聚目光,再次看向在宝座上的人物。

应该要靠过去吗?玛利亚罗斯有些疑惑。

怎么说呢,他有一种非常、极度、不妙的感觉。

不过,后方只有雕刻若干图案的墙壁,看起来不像是门。玛利亚罗斯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在这宽阔得不像样的房间里,只有玛利亚罗斯与那个家伙两个人而已。那个人——不,那家伙不可能是人类。

恶魔。

对,那一定是恶魔。

那个恶魔身上的衣服连袖口都豪华地缀有宛如红宝石的装饰,身披下摆长至膝盖的外套。他的胸前别着纯白色的领巾。他穿着男性及膝裤,短袜,还有非常光亮的皮靴——这个恶魔,让人联想起昔日拉夫雷西亚的贵族。

有种讨厌的感觉。

恶魔慢慢地站起身,从宝座旁的底座拿起那把置于其上的剑。

他拔剑出鞘,露出的细长剑身仿佛从远处看也能够感觉到被炎热的热气所包围。

烧灼的穿刺之剑(BurningRapier)

——劫火。

玛利亚罗斯想抱住头——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坏事?不对,虽然他不能说是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但为什么会一个人被丢到这里来?他为什么得跟恶魔一对一啊?这是陷阱?他被逮到了?

当然,他也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

他一下子没办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多玛德君与卡塔力会慌张,也是因为预期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不过啊……这么重要的事,应该是之前就要告诉我的啊::是吧?”

“是在对我说话吗?”

连玛利亚罗斯的自言自语都可以听得见,这家伙的耳朵还真是不错.

“但是……久违的来客……”

那个恶魔拿起劫火空挥了几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声。

“看起来不太有趣啊。”

“唔。”

玛利亚罗斯就像反射动作似的马上感觉到愤怒,不过,再怎么想,躁进绝对是下策中的下策。所以他深呼吸,压下自己的情感,然后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办,不过……

这种压迫感是什么?

虽然从刚才到现在,二十美迪尔的距离还是二十美迪尔,一点都没有缩短。不过,那种仿佛利刃扺在喉头上的恐怖感依旧挥之不去。如果他真的得跟这个恶魔一对一决胜负,玛利亚罗斯的未来,十有八九会被涂上带有绝望色彩的暗黑。

等级差太多了。

玛利亚罗斯想着——如果他跪地求饶,那家伙可能放自己逃走吗?

在交手之前他就已经确实地感觉到,他与那个恶魔在实力上居然有如此的差异。照这样看起来,就算他爬过去舔对方的脚求饶,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而幸运的是,没有其他人会看到。

“……不过,我绝对不要这样……”

“在那里碎碎念什么?”

“啊,我在自言自语,请不要在意……是说,您意外地友善呢?”

“我虽然喜欢孤独,不过这几十年,几百年下来也孤独够了。偶尔也会想聊一聊。”

恶魔慢慢地从高阶之上走下来。

“但是,我的仆人很愚蠢。要是去跟那些笨蛋说话,我会想杀了他们。当然,如果真的动手,我的仆人就会减少。我曾经杀过仆人,但是心情并没有好转多少。在所有已知的生命体当中,恶魔最没有杀害的价值。我们并没有恐惧死亡的习惯。杀起来开心的,还是人类才行。”

“这、这样啊……但是,哪,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久违的人类,马上就要杀掉吗?这好像有点浪费吧……一玛利亚罗斯一边后退,一边把手搭到腰带的环扣上。装有哈蕾慕﹒戈登的爆弹已经没了,只剩下渗有安眠药剂,会产生烟雾的雷库耶姆,还有属于有机磷酸系的弱神经毒瓦斯HV5,还有荷姆尼﹒卡普。使用雷库耶姆与HV5的话,连他都会被波及,事实上那也是未完成品,效果也并不安定。所以要说有什么能用,也就只有荷姆尼.卡普而已。

但是,荷姆尼．卡普是极罕见的特殊合成物,在这种状况下能发挥多少效用只有天晓得。不过,这总比束手无策好吧。

“啊,对了,如果你一直都是一个人,那我们来谈谈地面上的话题吧?”

“地面上?阁下的人类世界吗?”

恶魔又逼近了十美迪尔——眼前这手拿顶顶大名劫火的,恐怕就是名为赤色男爵的恶魔。

赤色男爵的皮肤与其说是白,还不如说是有些发青。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贵公子,是位道地的美青年。不过,看他那眉毛长长地延伸出去,向上挑起一个弧形,又很像是在开玩笑。对恶魔来说,这很帅吗?这品味令人匪夷所思!

“我是有点兴趣。不管怎么讲,前兆时代(Omenage)一旦结束,地面上也会成为我们的世界啦。到那个时候再来了解也不迟哪。”

“那是因为你们被封闭在地下区里……”

“在说什么呢?”

“没,我什么都没说——!”

玛利亚罗斯丢出了那个装有荷姆尼.卡普的小瓶。小瓶在赤色男爵前约二美迪尔的位置落下且碎裂。里头的荷姆尼．卡普一瞬间便变成了白色的泡沫。不,那东西的密度比泡沫更浓郁及绵密,有点像是棉花糖。

换句话说,看起来简直就跟棉花糖没什么两样。

而且,那个棉花糖在一瞬间膨胀了起来。

体积膨胀的方式也相当具有爆发性。

“噢……”

如此一来,连那个赤色男爵也都大吃了一惊。虽然他很快地跳下来,不过已经太迟了。棉花糖吞噬了赤色男爵,化作一个半径七美迪尔的半球,然后才终于停止膨胀。

“……呼。看起来真难吃……虽然这也不是吃的东西。”

虽然玛利亚罗斯嘴里还是唠唠叨叨的,但其实他还是相当紧张。毕竟,问题是在这之后——

荷姆尼﹒卡普膨胀之后像是棉花糖,但实际上那东西的硬度也跟棉花糖没什么两样。赤色男爵很快就可以跑出来了。玛利亚罗斯一定得要马上再想下一个办法才行。再者,他要烦恼的也不是要用这个或是哪个方法,如果要避免自己受到池鱼之殃,那就只剩下两个方法了。

小剑,或者是左手护腕里剩下的那三支箭。

而就眼下的状况,接近战很明显是有勇无谋的选择。所以,得要去掉一个选项。

也就是说,那几支淬有神经毒P9多乌塔十的箭矢,无论如何都要射中那个恶魔才行。“……一定要射中。”

玛利亚罗斯把小剑收回剑鞘里,左手向前伸出并维持射击的姿势。他盯着那团棉花糖看,眼睛眨也不眨。

而每当棉花糖团产生些微摇晃,玛利亚罗斯就会感觉到一阵心脏快要停止的感觉。

只能容许两箭误差。第三箭无论如何都得要射中才行。只是,话虽然是这样说,玛利亚罗还是感觉到不安。就算射中了,神经毒是不是能够确实地发挥作用,也还是未定之数。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集中精神吧!就跟对付牛头恶魔的时候一样,他要尝试着去感觉。

感觉。

他——知道了。

那家伙在里面。

他可以感觉到,赤色男爵在那团棉花糖当中蠢动。

呻吟声非常低沉。不对,那应该是笑声。

“呼呼……我实在是无法了解人类的想法啊。这样做有什么目的?不过,最起码这个猎物还有一点全力抵抗的气概在啊!很好,那就来玩玩吧……!”

出来了。

玛利亚罗斯察觉到的并非只是现身的时间点而已,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赤色男爵将凭藉着他那

无与伦比的跳跃力,从棉花糖顶端跳出来。

接着,就是接连不断的发射音、发射音,与发射音。三连发的三支箭矢里,有一支射中了赤色男爵的胸膛正中央,一支则是命中他的额头。

但是,赤色男爵却丝毫没有显出惧色,势不可挡地猛然袭击过来。玛利亚罗斯也在间不容发之际拔出了小剑。用剑决胜负,其实对他而言并没有胜算。不过,他脑中没空想这种事。玛利亚罗斯的身体几乎是反射性地自己动了起来。

也因为如此,他才能没有多余的疑惑,避开赤色男爵的第一击。

劫火的刀刃擦过他的脸颊,就差那一点,玛利亚罗斯差点就落得被火纹身。

只是,死神似乎早在一分钟前就坐在那里等了。或许是三十秒,也说不定是十秒。

赤色男爵的剑招优雅且未曾间断地不停攻击着玛利亚罗斯,但脸上笑容始终不减。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在玩耍。所以他下手也有若干保留。

但即便如此,玛利亚罗斯光是要闪开劫火的刺击,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如果能够反击,自己也比较能够喘一口气。要是不这么做,他会喘不过气来。身体动弹不得。玩具如果没办法陪玩,也会被破坏掉吧。

简直就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跳舞一样。

如果这么一直跳下去,就会逐渐被烤死。他到底能够跳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不能再跳了,他就会死。而就算他继续跳,也有可能死在那当中。未来只有一个,因为痛苦、因为疼痛,因为恐惧——所以他非跳不可。

接着,玛利亚罗斯也朝着那样的未来加速而去。

终点站,恐怕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在那之前,玛利亚罗斯拚命地想着要怎么用曲线移动的脚步,逃过赤色男爵的攻击。但是他的脚还是慢了,他不得已只能用小剑试着架开赤色男爵所挥出的劫火——应该说他想要架开。

但他做不到。

赤色男爵巧妙地改变了剑的轨道,直往玛利亚罗斯的右手而去。

“——好烫!”

他并没有被斩伤。烫伤什么的也还好,只是小剑在无意中被打落了。接下来他也就只能用很快的速度拚命避开左右而来的劫火。就在这当中,他被逼到了房间的角落。

“真是无聊啊。”

赤色男爵侧身而立,右手拿着劫火指着玛利亚罗斯的眉心,而左手则将那支刺进他眉心的箭矢给拔了出来。赤色男爵把那支箭丢在地上后,跟着拔出胸上的那支箭。拥有爵位的恶魔就没有痛觉吗?从伤口渗出的血液,是青紫色的。

“像阁下这样的小角色,不可能单枪匹马到我的府邸来。应该还有其他几人吧?那些人之中有比你强的吗?”

“……我是最弱的一个。”

玛利亚罗斯一时咬紧牙关,硬逼自己展露出笑容。

“他们非常地强,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你要开心也只能趁现在啦!”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赤色男爵伸出左手捏了捏自己正往上挑的左眉。他的嘴唇向左右咧开,弯成新月型。

“我很期待哪。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想确认一下,阁下穿越那道门几次?”

“什么门?”

“阁下也有通过那扇门吧,就是那个。”`

赤色男爵往宝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宝座的右后方与左后方,都有一个大小近似穿衣镜的七色膜,那就是门吧。

“一次而已。”

“呵呵,阁下的运气很不错哪。不,应该要说运气太差了才是。我这府邸里的门通向何处,大部分是随机的。不过,如果穿越过其他门扉达十二次,就一定会到达我的房间。不过,阁下的同伴能够来到这里吗?我的仆人虽然都很愚蠢,不过对鲜血可都相当饥渴哪。”

“他们一定会来的。”

玛利亚罗斯立刻回答,随即便苦笑起来。这一次就不是他刻意逼出来的笑容了。

的确,多玛德君他们是一定会来的。该怎么说,那些人都是好人,想必他们现在应该都为了要找到玛利亚罗斯,拚命地穿过那些门之类的东西吧!所以玛利亚罗斯也不能轻言放弃。就算是他们来不及——虽然应该是来不及的,不过他还是要努力挣扎到最后的最后。他要尽己所能,他们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就要帮他收尸了!

再说,他其实也已经束手无策了。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使用HV5带着赤色男爵一起上﹉路。不过一想到P9多乌塔十没有发挥效果,他使用HV5,或者也只是单纯的自杀行为而已。

怎么办——就在玛利亚罗斯咬住嘴唇边缘的时候。

赤色男爵开始摇晃了起来。

“呜﹒……咕……”

他那端整的脸上瞬间冒出了可比瀑布一般的汗水。他的脚步蹒跚,劫火的剑尖也在晃动。赤色男爵后退了两步、三步,抓挠着自己的胸口,一脸愤怒地瞪着玛利亚罗斯。

“阁……阁下……做了什么……”

“我?”

玛利亚罗斯用手指了指自己,随即便意会过来。

P9多乌塔+终于开始生效了。

对赤色男爵来说,毒药不是不会发作,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不,要这么断言,或许还太早了也说不定。

要说为什么,赤色男爵虽然看起来很痛苦,全身痉挛,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还站着。

而且他不只站着,还一边呻吟,一边用力地喘息,恨恨地瞪着玛利亚罗斯——

一边变形。

他的身形姿态完全变了。

那位形似人类,看起来相当俊美的赤色男爵。

身体整个变大了一倍、两倍,衣服也跟着四分五裂,脸部的变化则特别令人不忍卒睹。

他的额头缩短不少,鼻子也向上隆起。他的下颚整个往前推出,犬齿伸出,眼睛开始充血并闪闪发光。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是狡猾凶暴的猴子或是犬类,或是两者各占一半。

反正不像人类就是了。

“……这混蛋……对我做了什么好事……!”

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很粗,用词也变得野蛮起来。

然而,随着他的变身(?)赤色男爵似乎也逐渐摆脱了P9多乌塔+的作用。

玛利亚罗斯则是趁着他还在痛苦地扭动身体时捡起小剑,拉开距离并摆出备战姿势。

不过,玛利亚罗斯其实一点也不想要接近现在的赤色男爵。眼前这个状况,简直就是回到了原点。不,很明显是比一开始时更糟了。

“——呼呼呼呼……我不会动手的,所以告诉我吧……阁下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嗯?就说说看吧?”

玛利亚罗斯在赤色男爵那异样的压力逼使下,根本没办法应答。他的脚软了,根本不受控制。虽然想逃,但如果要背对着这个家伙跑出去,他的勇气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你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打算杀了我吧!”

“呼呼呼呼……才没那种事。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动手的!我是遵守诺言的恶魔。身为堂堂的恶魔绅士,我也是个大骗子呢!”

“你的话根本反覆不一嘛!”

“呼呼呼呼……不论是哪一个——”

赤色男爵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掉了自己的上衣。

P9多乌塔+的药性,似乎已经在那可怖凶猛的巨大躯体当中完全被中和了。

“我现在呢,只有一点痛而已。很遗憾的是,因为我不是被虐狂,所以我最讨厌痛苦了。既然阁下都已经看到我的真面目了,我也不会让阁下速死。我会好好地将阁下您剥皮拆骨、好好玩弄、一点一点地凌迟阁下的身体、让阁下哭叫,但绝对不让阁下死。像我这样的美食家,自然要让阁下在品尝到百亿种痛苦与屈辱后,再吃得干干净净的,好好地品尝味道。”

“……变态。”

“因为我是恶魔啊。”

“说、说得也是。”

虽然有点诡异,不过玛利亚罗斯还是听懂了。此时,赤色男爵正一步步向他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

身体那么大,步伐大也是自然的。但随着他一步步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玛利亚罗斯也陷

入了莫名的恐惧当中。他又忍不住想逃了,也觉得差不多该逃走了。怎么说呢,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逃走而已。

除了逃走以外,他还能做什么?

他的脉搏急速上升,意识有些恍惚,牙齿也在打颤,身体不太使得上力。在这种状况下,他还能做什么?

但是,就在玛利亚罗斯有如要跳下断崖绝壁般下定决心要逃走之前,赤色男爵却突然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用最高速朝着玛利亚罗斯冲去。玛利亚罗斯还没反应过来,就在瞬间挨了一记冲撞,整个背部撞在墙上。

那不过一瞬间发生的事。

实际上,玛利亚罗斯很快便失去了选择权。

“……嗯……呜……”

他的意识朦胧,无法呼吸,本能地为吸取氧气而喘着气。他的胸口游走着刺痛感,但这样的刺痛也多少让他清醒一些。

肋骨好像骨折了。玛利亚罗斯慢慢地吸进一口气,然后吐出。折断的骨头发出声响而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自己也终于能够呼吸了。

手可以动,小剑也还在,这对玛利亚罗斯而言是相当重要的事”

他的脚也可以动。只是,就算是可以动,他现在也没办法马上站起来。他的后脑杓似乎也没有被撞击得太严重,应该是因为他很快地采取了防御动作的关系吧。

但是——

“哪,接下来要打坏阁下哪个部位呢?”

赤色男爵马上又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一面用劫火的剑身一下下地敲着自己左手掌,一面俯视

着玛利亚罗斯。不热吗——玛利亚罗斯一边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一边藉以逃避现实。反正他已

经是穷途末路了。

“我也可以跟人类一样侵犯、弄脏,然后再弄坏阁下。恶魔与所谓人类的美感这东西啊,看似

遥远,不过其实是很接近喔。仔细看,其实阁下的脸还长得满可爱的嘛。”

“……你……多嘴什么……”

“呼呼呼呼呼,眼睛真是漂亮啊!我还看得出还没有消灭的反抗意志哪。我要将悲哀与耻辱涂

抹在那光芒上,让那光辉消失……我想看到宛如亡者一般浑浊,什么都反映不出来的眼睛!好!

我决定了!小女孩,我要把阁下彻底剥光,再吃得干干净净!”

“……小女孩……?”

这就是所谓的以粮资敌吧。虽说赤色男爵应该没有这个打算,不过在他说出话后,原本已经耗尽了气力的玛利亚罗斯再度充满了力气。

“……小女孩……呼呼……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小女孩、啊……”

“嗯——?头脑终于坏掉了吗?不过,noproblem¨我会让阁下立刻清醒过来的,哪,打针的

时间到了……!”

不论人类也好恶魔也罢,在被情欲驱使的瞬间,一定会有空隙。而压制住了玛利亚罗斯手脚、夺去玛利亚罗斯自由的赤色男爵也不例外。

“——我!”

玛利亚罗斯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抽搐了一下,并在一个难以置信的时间点上跳起来,反手挥出小剑。

不过,再怎么有空隙,这种程度的攻击也还是对付不了赤色男爵。赤色男爵翻身避过,但也就在这个瞬间——

“才不是……！”

玛利亚罗斯把手支在地板上,以双手为轴心回转全身,以变形的回旋踢往赤色男爵的鼻子直接踢了过去。

不过,他并没有能够对赤色男爵造成严重的伤害。玛利亚罗斯也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替自己打开一条活路。

所以,玛利亚罗斯随即缩起身体,往赤色男爵的股间撞了过去。

玛利亚罗斯是真的很不想这样做……不过他也大致确定一件事。

这家伙的弱点应该也跟人类的男人一样,就是那里。

就是这样!“女人!”

玛利亚罗斯一头猛力撞上赤色男爵的股间,赤色男爵发出了不成声的哀鸣,全身僵硬。(恶！好像很痛。)

玛利亚罗斯则利用他僵住的时候,飞快地拉开自己与赤色男爵之间的距离。一瞬间,他几乎有些头晕。这应该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过激烈了吧,断掉的肋骨也因此而摩擦生疼。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的玛利亚罗斯可以说是全神贯注。

他一定得要更加激发自己的斗志,更加地激励自己才行。

玛利亚罗斯对着还蹲在那里,整个背部仍颤抖不停的赤色男爵开口说道:

“你这样子还真难看::赤色男爵的头衔是很吓人,但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单纯的色狼罢了。不对,这样说狼就太可怜了:狼更可爱,有一定的发情期,也不像你这么丑。所以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你说什么喜欢孤独什么鬼的,其实只是怕人家会因而见到你的真面目吧。你只是一个胆小鬼而已。喂!胆小鬼!算了,你丑成那样,应该很不想被人看到吧?换做是我,虽然是未必,但应该不会想出现在人前啦,我根本就不会继续当人——啊对,你不是人类。欸,你会不会不想继续当恶魔啊?”

“……里、里,里这家否……”

“里这家否?有人这样说啊?不是这样说的吧!”

“混帐……!”

玛利亚罗斯也知道破口大骂只会更加激怒赤色男爵,但他还是这么做了。理由有两个:一、这样拚命地说话可以激励他自己。二、激得赤色男爵大怒是为了夺走他的判断力。

话说回来,虽然即便赤色男爵不再冷静,也未必对玛利亚罗斯有利。不过,玛利亚罗斯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冒险决胜的场面。

而赤色男爵维持四肢趴在地上的模样,跳跃了起来。

好快——不过可以预料他的目的地就是玛利亚罗斯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玛利亚罗斯屏住气息,往右方闪去——还活着。感觉起来是已经避开了。但是,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这被卷起的大量石块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赤色男爵落地时造成的冲击?

该不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η

“杀!杀!杀!杀啊啊啊啊!”

“呜哇——”

根本没有什么喘息休憩的时间——赤色男爵用右手拿着的劫火,以及什么都没拿的左手,往地上一阵乱砍乱挥,或说是将之粉碎,追击着拚命翻身闪避的玛利亚罗斯。那个蛮力还真是大得吓人。

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逮到,或者应该说,赤色男爵一定会把玛利亚罗斯追到攻击范围内。这样就没有使出最后的手段——HV5的余裕了。

最后掉入满布石块的范围内,几乎无法呼吸的玛利亚罗斯,到底还是放弃了。——就这样,结束了吗?

事到如今,就是要杀他,可以用那种不会把头四分五裂的招数吗?

玛利亚罗斯坦然面对自己即将死亡,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仰头瞪视着赤色男爵。赤色男爵此时也真化作浑身赤色的男爵。他的身上浮现了无数像是红色血管的东西,看起来就让人觉得不舒服。虽然玛利亚罗斯开始起鸡皮疙瘩,不过还是没有闭上眼睛。直到赤色男爵挥下劫火为止,感觉上真是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啊。

时间真的非常长。

太长了。

然后,那一刻将永远也不会到来。

正确地说,劫火就在即将把玛利亚罗斯一分两半前,被人出手挡下了。

谁?

“……皮巴涅鲁?”

他应该是从侧面切入的吧,因为速度有如电光石火一般,玛利亚罗斯其实没有看得很清楚。不过那名站在玛利亚罗斯的前方侧边,以一对形体各异的雌雄短剑交叉挡住劫火的,的确就是砂色的前杀手。

“后退。”

“嗯、嗯!”

玛利亚罗斯遵从皮巴涅鲁的指示往后退的同时并环视周遭,便看见房间的角落有一扇门。那扇门很快便消失了,不过皮巴涅鲁就是从那扇门来到这里的吧。没看到其他人,他们是让脚程比较快的皮巴涅鲁一个人先来吗?

无论如何,他都得救了。

皮巴涅鲁如果晚一秒登场,玛利亚罗斯就毫无疑问地非死不可。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安心。稍稍拉开距离后他就了解,为什么赤色男爵要继续和皮巴涅鲁僵持不下,因为眼前这个状态对赤色男爵来说胜算很大。

皮巴涅鲁的衣角及皮肤,都因劫火的热气而燃烧着。

不过,臂力应该逊于赤色男爵的皮巴涅鲁,仍然没有轻举妄动。

只要时机上出了一点差错,大概就会被立斩于当下吧!

“呼呼呼呼……这是对打扰我找乐子的人的惩罚。活生生把你的手腕烤熟感觉如何啊?”

“很热。”

皮巴涅鲁虽然这样说着,却仍是面无表情。但现在的他应该也没办法心平气和到哪里去吧。

玛利亚罗斯没办法去看。虽说他这么想,却也只能够旁观而已。他被救了,然后就可以了吗?他什么都不能做吗?他能做什么?

说是这么说,但是,凭他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

那么,如果他能够发挥更大的力量呢?“……对了。”

下一次如果碰到她,就主动跟她打个招呼吧。

虽然不是真的学过,但玛利亚罗斯也接受过以暗示术强化自己的训练。他没有想到,倍化也能这么用。

太感谢了。

——卡洛那。

玛利亚罗斯以易于接受暗示的状态,半开眼睛并晕开焦点,左手结出个类似的印记。就如多玛德君所说,能够很快地抓到要领正是他的长处。他没有什么毅力,所以没办法登峰造极,但却能立刻进入状况。

暗示术。

只要稍微抓到诀窍,谁都能做得到。

甚至,眼前的迫切更能大幅增加玛利亚罗斯的集中力,将暗示术的效果发挥至极限。

“我很强……很强……很强很强超强强得惊人……我很强……很强……很强……”

玛利亚罗斯一边念诵,一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当中……似乎有齿轮在咬合转动。

他的身体里一下子充满了力量。

力量，力量，力量。

“——倍化完成!”

玛利亚罗斯一挥那把小剑,斩裂空气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剑的速度也与过去有极大落差。他不知道这种状况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这是能够知晓的事吗?即使是超越界线,弄坏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关系。反正,之后由莉卡会治好他的。

没错,既然皮巴涅鲁都来了,其他人应该也正在朝这个方向来吧。

多玛德君一定很快就来了。由莉卡、卡塔力及莎菲妮亚也会来这里。他只要努力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他不是一个人。所以就算麻烦,他还是甘之如饴。

“你这死色狼!”

玛利亚罗斯大叫着并奔上前去。当赤色男爵终于往这个方向看过来时,他已经在小剑的攻击范围中。就连赤色男爵应该也没想到他会有这种速度吧?玛利亚罗斯就像要得到赤色男爵的右手腕般地挥刀砍下。要避开这一击就要抽出劫火加以抵挡,不过若是轻举拿开劫火,则会被皮巴涅鲁所斩杀。

面对这样两难的决断,赤色男爵最后采取了第三个方案。

——往皮巴涅鲁的方向挤压过去。

赤色男爵往皮巴涅鲁身上挤压过去,然后顺势转身挥剑迎击玛利亚罗斯。

不过,他还是太小看玛利亚罗斯了。玛利亚罗斯已经不再是刚才的玛利亚罗斯,而皮巴涅鲁本来就是一个杰出的战士,相对于眼前的赤色男爵,他只在力量上有所逊色。结果,赤色男爵就被漂亮地窜到身后的皮巴涅鲁给硬转了过去,因而被玛利亚罗斯从背后砍了一剑。

皮巴涅鲁则一路划过赤色男爵的腹部、下腹部,并在膝盖跪落于地后从他的跨间滑了出去,重新反手拿着自己的两把短剑。玛利亚罗斯也对着赤色男爵施以第二回的攻击。

或者,他们根本不需要等到玛德君他们抵达也说不定。

这样乐观的预测浮现在玛利亚罗斯的脑海当中,但是——

“欧——古斯多——姆……!”

赤色男爵突然发出了谜一般的呼叫声。

然后,这是怎么回事?

玛利亚罗斯与皮巴涅鲁突然都宛如被铁链锁身一般,动弹不得。

整个房间里还能自由行动的,只剩下手支在地上,背脊弯成弓状的赤色男爵而已。

“呼呼呼……啊哈哈哈……真拿你们没办法……居然……居然……让我这个赤色男爵非得认真起来……那……就只好让你们能够安心上路吧,我——”

然后,赤色男爵站起身来。

与其说玛利亚罗斯怀疑他所看到的景象,还不如说他觉得很烦。

又来了要干这种事就一次完成好吗?规矩不就该是这样吗?不对,群魂也变了两次。恶魔——都这

么喜欢变身吗?

赤色男爵变得更加巨大,变得更加肌肉纠结,身上除了兜裆布外的所有衣服都已经完全被扯开。他的脸也变得更丑,刚刚是合并了狗与猴子的特征,现在则是加上猪的特征。而那张美丽到令人害怕颤抖的美丽脸孔,此时已经无影无踪。他身上那些像是红色血管一样的东西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全身的肌肤都变成了接近完美的红色。

赤色男爵满足地打量着自己的肉体,满怀陶醉地说道:

“这就是我的战斗型态。我将之命名为‘战斗大哥﹒赤色男爵’。”

——为什么还会有大哥啊?

玛利亚罗斯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但眼下这个状况,他开不了口。

真是遗憾。

“转化为战斗大哥后,我将能够使用七种特殊能力,威力是平时的三倍。你们不能动,也是因为我这个战斗大哥的特殊能力‘束缚。A’。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嗯?也就是,现在的我是无敌的!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特殊能力,他不是在变身以前就使用了吗?

当然,玛利亚罗斯现在也没办法这样挖苦他,连大放厥词的赤色男爵一拳击向皮巴涅鲁的腹部,他也都只能默默地看着。

皮巴涅鲁应该也很痛吧,但是,他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呼呼呼呼……但是,我看我们不要再玩了吧。再怎么说,我还得招待其他的客人呢。呼呣,呣呼,红头发的小姑娘,还有那个瘦巴巴,看起来却多汁美味的男人……”

赤色男爵轮番指着玛利亚罗斯与皮巴涅鲁傻笑着。他的笑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他们要被这种家伙杀掉吗?真的吗?

骗人。

他希望这是骗人的。

他这么祈祷着。

“就算地狱帝王陛下也会容许我这小小的乐趣吧。哪,接下来,要先杀哪、一、个、呢——”

“大叔,你搞错了吧!”

带着坎梅克腔——或者该说是伊兹鲁哈王国腔的话声响起,而随着这个声音一起飞进来的,是两把斧头。

本来连眨眼都做不到的玛利亚罗斯之所以能够察觉到,也是因为他终于能够动弹的关系。

玛利亚罗斯看见插进赤色男爵肩头的两把斧头,在此同时,无从抵抗的虚脱感使得玛利亚罗斯倒卧在地上,皮巴涅鲁则是抱起他。

就连被皮巴涅鲁抱离的时候,玛利亚罗斯也都确实地看到了他们。

“要死的是你啊,老头!”

“你、你这家伙……!”

转身面对卡塔力的赤色男爵,应该又要使用他的特殊能力了吧。然而,就在他要高声喊话时,由莉卡冲了过来。由莉卡轻而易举地冲入了赤色男爵的怀中,然后,用棍棒——那是……那根棍子?

那根棍子的前端,分做好几股,各自有各自的形状。

那不单只是一根棍子而已。

那是鹅流古式战斗术所传下的多目的变形棍“极限九手棍”。

“破汰汰汰汰汰汰汰汰!”

由莉卡手里拿着极限九手棍,胡乱地往赤色男爵身上打去。这种招式,也只能说是乱打了吧。然而,赤色男爵却没有在意,只是伸手想抓住由莉卡。

他应该是认为自己有厚实肌肉化成的盔甲保护着,所以并不担心这些吧。

但是,由莉卡并没有笨到会乖乖被抓的程度。她很快地后退了。

就在这个时候,莎菲妮亚发动了魔术。

“寒磁罪母刹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使役水灵Hyd与时灵Xeo冻结对手,最好的结果就是可以停止对方的生命活动并加以杀害,而最差状况起码也能够在一时之间夺走对方的运动能力。这招元素魔术,缚冰狱——莎菲妮亚也曾经用来对付群魂。

就跟当时一样,赤色男爵的体表一瞬间就被像是霜一样的东西覆盖。但是,赤色男爵的手足却仍在蠢动,继续前进,看起来相当恶心。该说不愧是持有爵位者吗——随着那个如霜般的东西从他的体表上剥落下来,赤色男爵的躯体也逐渐恢复原状。他张大了嘴叫嚷着:

“你们这些家伙……!畜生,我是不会死的,嘿——库德——帕——”

“真是抱歉。”

最后,多玛德君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及时一口气制止了赤色男爵。

多玛德君挥动他的那柄大剑,先纵向再横向地把赤色男爵砍成两段。但也就在斩下前的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看到他铠甲上的火焰纹饰似乎正闪闪发光,这是他的错觉吗?

或者是他看错了,那应该是那剑身起伏的大剑所发出的强光。

多玛德君挥了挥那把大剑,甩去上头的血滴,脸上露出微笑。

“死的是你。这句话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嘶……”

这就是赤色男爵的临终遗言。不,与其说那是一句话,还不如说,那只是一个音而已。

被斩成四段的赤色男爵崩落在地上。

“不过,第一次也不是我说的就是了。”

然后——

一切都结束了。

被皮巴涅鲁抱着的玛利亚罗斯注视着这一切的发展。在这纷纷涌上的喜悦、完成感、解放

玛德君还是以那张略显困惑的脸继续说着:

“万一死了怎么办?”

“你这样问我我也……”

“你要是一个人死在这里,很有可能会死得连苏生的机会都没有。”

“那……的确也是啦。”

“你很想死吗?”

“当然不可能。”

“那是当然的,伙伴死了苏生不回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多玛德君的声音显得有些失控,不过察觉到这样实在不太体面,所以把目光从玛利亚罗斯身上移开。

“——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就算你不加入我们,伙伴还是伙伴。”

“是、是这样吗?”

这一次,轮到玛利亚罗斯疑惑了。被人这么一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怎么回应才好无

结果,他脱口而出这样的发言——

“……以后,我会注意……”

“那就好。嗯?围棋?”(注:日文的以后与围棋谐音)

“才、才不是!我是说以后不是围棋!”“不是围棋,那不然是黑白棋吗?”

“嘿掰旗……?”

感觉上,他们说的东西似乎对不太起来。玛利亚罗斯还有些糊里糊涂的。要是跟这个男人来往,这会变成常态吧。但是,他并不讨厌被人担心；被称呼为伙伴,他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快。

或者应该说——不对,等一下,比起这个来……

“耶?这么说来,卡塔力呢?”

玛利亚罗斯突然注意到自己忘了一件大事。

玛利亚罗斯为什么会做这些事,为了什么来到这处闭锁魔宫当中?

他不需要认真去找——卡塔力就站在原先的赤色男爵,现在成为散落一地的尸体跟前,手里拿着一把剑并歪着头。

那把剑,就是玛利亚罗斯的目标——魔导工时代的秘宝,价值二亿达拉。

“卡塔力!就是那个!劫火!我的!快点……!”

玛利亚罗斯压抑着白己焦急的心情,说着支离破碎的话语同时,几乎是爬到卡塔力的脚边,并一把抱住他的脚。

“给我!那是我的!你说要给我的!三亿达拉!快点!”

“噢、噢噢,等一下,你不要这样老子也会给你啦,哪。”

卡塔力把劫火交到玛利亚罗斯的手里。没有剑鞘的劫火剑身窄细,剑柄的做工很好。剑身上

还有细细的雕刻,一看就知道,这是把质精价高的剑。

“这、这就是……二亿达拉……劫火……”

玛利亚罗斯战战兢兢地把手指靠近剑刃的部分。

一靠近,当然剑如其名,一点都——不热。

玛利亚罗斯一下子把手指扺到剑刃上,说是冰冷也不到那个程度,大概就是人体的体温吧。

“为什么?这不是劫火吗?剑刃一点都不热……”

“啊,这个姊妹剑,劫火与冻甚啊……”

卡塔力竖起了食指,得意地解说了起来。

“它的魔力对使用者无效吧,就算去碰触这两把剑,也不会烧伤或冻伤什么的。第一,如果不是这样,那使用起来就太危险啦。”

“说是这样说也没错。”

玛利亚罗斯再一次地把手指放到剑刃上,赞叹那强大深遂的魔力。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这东西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啊,那个啊,这种东西找个技术好一点的锻冶士就行啦。”

现在的玛利亚罗斯面对鱼脸男以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如此回答,也完全没有生气。

“哈哈哈,这个我当然知道啊。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已。”

“不可思议?”“所以啦,这里头蕴藏着魔力吧?它应该可以做些不一样的事才对吧。”

“你说这个?”

“就是这个。”

“没这回事吧。”

“什么?”

直到卡塔力再次开口以前。玛利亚罗斯对这可喜可贺的状况,丝毫没有任何怀疑。

“那不是劫火。”

“什么?”

他会马上反问,或许是因为面对现实有所抵抗的缘故。

“但、但是,刚刚赤色男爵拿着的时候——哪你看,这是烧伤啊……”

“那应该是赤色男爵自己的力量吧。这把剑是造得不错,魔力传导率也很高。纯做当作一把剑看是不错啦,不过也就是一把利刃而已啦。”

卡塔力用食指抓了抓鼻尖。

“落空之类的事是常有的啦,那把劫火也没那么容易找到。要是每次碰到都要沮丧一下,那就没办法成为a大陆第一的珍奇宝物收藏家啦。明天开始我再来去翻有关劫火的文献——痛!”

“你这个鱼脸人,居然……!”

玛利亚罗斯用护腕奋力又揍又捶又打着卡塔力的小腿。

“你骗我!混蛋!你跟我说什么!三亿达拉!”

“痛!好痛痛痛!住手!我哪有骗你的意思::”

“吵死了!过失杀人也是杀人!过失诈欺也是骗子!你这家伙,给我负起责任来!”“所以我说我要再去调查嘛!如果再弄到类似的情报,再一起去找就好啦!”

“再……？”

玛利亚罗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何时,所有的人都已经聚集到他的身边。

多玛德君。

由莉卡。

皮巴涅鲁。

莎菲妮亚。

卡塔力。

全部的人,都看着玛利亚罗斯。

“……干、干嘛啦,都跑过来是要干嘛……”

“嗯。”

多玛德君笑嘻嘻地说:

“没什么大事,只是要问问你‘以后会注意’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嘿掰旗之类的怪东西,其实他心里根本就很清楚吧?

玛利亚罗斯一边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回答,一边试着想像接下来他与ZOO的每个成员将会度过的每一天。

想一想,那样似乎也不错。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完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尾声

appendix

‘ai-meet-u.’-

O896.7.2-

地下区D5的梅利库鲁第二迷宫,是一个不错的淘金地。

玛利亚罗斯潜入此处与D6的梅利库鲁第一迷宫虽说已经有半年了,但是他还是没有要改变自己想法的意思,接下来他也没有意愿要做什么改变。之后的日子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不过……”

玛利亚罗斯把夜视镜推到额上,看着自己从背袋里拿出来的战利品。

“天色已经这么暗啦。”

差不多该回地上去了,算算时间,已经过了十九时。

他从早上一直努力到现在,也不知道到手的到底是不是值钱的东西——不,其实他如果冷静一点,屏除那些充满了希冀的臆测,就这么一个生锈的首饰,价值不过玩具程度而已准没错。

如果拿去打磨光亮,大概顶多也就卖到一百达拉吧。就为了这种东西,他在这里耗了十一个小时。

“啊,今天只是碰巧运气不好嘛。”

玛利亚罗斯只是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空洞。实在是太空洞了,想要自杀的冲动一口气涌了上来。

玛利亚罗斯用力地甩了甩头,压着装着的背袋。

“只要还活着,就还会碰到啊。”

的确,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太常有了。所以,他的存款老是见底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

“哈哈……不过,我的自言自语也太多了吧?我……”

他没有说话的对象,会这样自言自语,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算了,继续这样念个没完,欸——钱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真是的,可以继续活下去,这就好了嘛。特别是对于一个不擅长剑术,又无法使用强力魔术,既没有力量又没有才能的孤独侵入者(十六岁)而言,更是如此。

要说这样的玛利亚罗斯有什么武器,就只有这把刺击剑,还有与古董差不多的小型弩了﹒

不过老实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他甚至会想要奖励赞美自己一下,毕竟他没有依靠任何人,却依然能够独立生存下来。

当然啦,奖励赞美是不用钱的p但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不管再怎么赞美自己,也还是连虚张声势的作用都没有。

“呼……”

真的很累。所以,玛利亚罗斯才会没出息地叹起气来。除了肉体上的疲劳外,再加上精神上的耗损,在完全失去走路的力气以前,还是赶快踏上归途吧。

玛利亚罗斯背上背袋,开始往前迈进。

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注意到,连接地上与地下区的出入口旁或站或蹲着几个男人,只是迳自往下走去。

是因为太过疲惫的关系吧,一定是的。

那些家伙的样貌与服装看起来都不怎么正派。那种家伙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也有点诡异。对他人而言,体格在标准值以下又是孤身一人的自己,简直可说是一个绝佳的目标。

当然,玛利亚罗斯也该想到这一点。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却没有放在心上,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全无警戒地走过他们之间。

接着一只手突然从旁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臂。

“唷。”

玛利亚罗斯很讨厌被人触碰,特别是男性。而就算是皮肤与皮肤之间没有接触,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也依然像是脑子里炸开火花似的发起怒来。

“干嘛!”

他马上把那个家伙的手挥开,并瞪着那家伙看。那家伙脸上下嘴唇的右端,有一个小指头大的环,而也因为他脸上那轻浮的笑意,让整体看起来相当地歪曲丑恶。

“嘻嘻……什么干嘛的……嘻嘻哈哈哈!”

那家伙还紧盯着他看,似乎是觉得什么东西很有趣而突然像是发疯一样地哄笑起来。这很明显不正常,应该是这条街上一点都不稀奇的毒虫吧。

仔细一看,右侧现在有抓住玛利亚罗斯手臂的男人,以及身旁的另一个。接着,左侧还有两个人正接近这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些家伙里,有些一边嘴里咿咿唔唔的,一边滴着口水；有些则是眼睛根本对不准焦点,充血突起。这下子不妙了,太不妙了。

不过,眼前他也并非完全落于劣势,那些家伙一定有隙可趁。虽然说他并没有用过药物的经验所以不甚了解,不过总是有办法的。

玛利亚罗斯正这么想着,那个嘴唇上带环的家伙伸出脚,往玛利亚罗斯的右脚踝扫过去。

玛利亚罗斯虽然整个人往前倒,不过还是马上恢复了原先的站姿,随即就想要逃离此处。

他拚命地往地上逃,几乎是连滚带爬。他没有回头看,胸口很痛。心脏也跳得很快,而血液都集中在脑部后方。七旬月的十九时,照理来说应该是不会冷的,但是他的肢体末端感觉起来却像是冰一样,似乎只剩下心脏在动,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连对时间的流逝也没有感觉,那到底是一秒、五秒、或者是一分钟?他没有去想这些。没有声音。他真正能听得很清晰的只有自已呼吸的声音。但要是他不尽快挪动像是冰块一样的身体,不赶紧往外逃—─“啊哈!”

耳边传来了可怕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他被人从后方擒抱住腰部压倒在地。

“你逃不了啦……要是让你跑掉的话我要怎么办啦?”“咿嘻嘻嘻!”“我要来开动啦!”“呀呼呀呼。”这是干什么啊?这些家伙要做什么?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因为恐惧,玛利亚罗斯对眼前的状况掌握得乱七八糟。简单说,那些男人当中的某个人,把趴伏在石板地上的玛利亚罗斯的背袋给抢走了。那家伙一边在里头乱翻乱找,一边还发出刺耳喧嚣的大笑声。这些人是掠夺者、是恶党,是毫无理性可言又药物中毒的废物。他们纠集成众,埋伏起来攻击他人——说穿了,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最糟糕的状况,实在是太惨了,玛利亚罗斯几乎是要失去意识,但他那紧抠住石板地不放的手指也慢慢恢复了感觉与气力。他活着,还活着。混蛋……好重……好恐怖。他会被杀掉,一定得逃走才行。

“放、放开我——我的东西全部都给你们——一

“啊啊?”“?”“呀呼呀呼!”“啥?”

玛利亚罗斯还是趴伏在地上,与石板作亲密接触。所以虽然他看不到,但是他还是能够察觉到那些男人的动作停止了。最起码,压在玛利亚罗斯身上的那些家伙中至少有一个停下了动作。虽然这样讲很笨,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得救了。他逃得了——要逢凶化吉、逢凶化吉。无论如何,

今天应该也能逃过一劫才是。

不可能。

“那是他××不可能的咧,你死了这条他××心啦!”

玛利亚罗斯的行动似乎是触怒了他们。为什么?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懂。不过,他的脖子被从后方给勒住了。眼前一片鲜红。为什么他的眼前是一片鲜红……?流血了?

“里头根本他××什么都没有!”“呀呼呀呼!”“钱咧钱咧钱咧钱咧?”“仔细看这××家伙的脸还长得真他××不错咧!”“咿嘻嘻嘻!”“呀呼呀呼!”

“——救……”

救命。救我。拜托,我什么都——〡什么都做?真的吗?

玛利亚罗斯感觉到,似乎是有什么恶心的东西触上他的嘴唇……那很黏腻的感觉是什么?是舌头。那个嘴上戴环家伙的气息离自己很近,那家伙的脸就在自己的脸旁边。而他的两条腿则是被其他的男人给压住了。还不只是这样而已,那些家伙还拉扯着他,而且不是腿是裤子。那家伙似乎是企图要把他的裤子给脱下来——不要!不要!他绝对不要!

“咿!”

那个嘴上戴环的家伙发出了一声哀鸣。那些家伙都笨得很,他们的脑子大概溶得差不多了,居然没有抓住玛利亚罗斯的两只手。活该!玛利亚罗斯伸出右手,直接往那个嘴上戴环的家伙脸上抓过去,用指甲扒抓。他突然觉得很恶心——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种地步呢?我明明没有做错事。

没错。他虽然是有些疏忽,但是不至于到做错事的地步。不好的明明就是眼前的这些人。

毒虫——小奸小恶的恶党当中的掠夺者,变质者。不洁,无礼,恶臭；不好的明明就是这些人。

“耶耶耶耶!好痛……!”

因为那个嘴上戴环家伙闪避的缘故,玛利亚罗斯也终于能够呼吸了。他的裤子虽然已经被褪到臀部,不过或许是因为那些家伙的注意力全在裤子上,所以没有人继续压制他的脚踝。

好机会。

为了把那个还跨坐在他腰上的戴环家伙给甩开,玛利亚罗斯首先一口气翻转过身体。虽然如此一来,他就变成横向倒卧在地,裤子也因此被拉扯到膝盖,不过,他完全不在意这一点,只是拚命地踢踹。脚似乎是构到了什么,所以他拚命地踹着那个东西。他一边叫喊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词语,一边踢着、持续地踢着那家伙,并撑起上半身。他就着屁股着地的姿势往后退。

就算只能拉开一点距离也好。玛利亚罗斯只想离开他更远一点,再远一点。他只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那个嘴上戴环的家伙还按着脸,蹲在一旁。那个像猪一样的家伙一边发出“噢噢噢”的喊声,一边逼上前来。那个没有门牙的家伙一直喊着“呀呼呀呼一而那个烂鼻子的家伙叫着:“抓、抓住他!”他们伸出手了,要对自己出手了。还有数十桑取……数桑取——就在这间不容发

之际,玛利亚罗斯用他那颤抖着的右手拉上裤子并站起身,背向这些家伙立即跑了出去。

“你你你这家伙!”“混×××!”“呀呼呀呼呼!”“不能让她跑了!”

但是,那些家伙追过来了。在这样的追逐下,玛利亚罗斯哭了出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几乎没什么钱,战利品也就只是个卖出去顶多百来达拉的首饰,装备什么的也是便宜货,为什么还是挑上我——今天这些事,只是他碰巧运气不好吧。

玛利亚罗斯自言自语着。没错,就是这样。今天的日子不好,是他的噩运之日。

人啊,光是就这样就会丢掉性命了。

不管他再怎么样拚命地跑,再怎么样往那条往下延伸直达通往D5出入口的通道逃,就算他拚命地想逃,只要坏心眼又喜欢恶作剧的死神一伸手,他也只要两三下就会被逮住。

就在他上到日落时的坡道上时。

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被石板地上的沟槽绊倒,不过玛利亚罗斯的脚却仍是不听使唤。

“什、什么时候……”

在左大腿内侧。即使这样还是拚命地想要前进,并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发生何事时,他只是一阵愕然。

一把刀子就插在那里。“唷呵刺中啦!”“站住!”“呀呼呀呼!”“耶——”似乎是那群男人当中某人投出了刀子,而且可以说是漂亮地命中了目标。

这是偶然的吧?这是巧合吧?那些头脑坏掉的毒虫,怎么可能丢出刀子就射中正要往上坡路跑的目标?

要说那是偶然也好,奇迹也罢,那把刺在玛利亚罗斯大腿上的刀并不会像幻影一样地消失。如果他不把那把现实中的刀给拔起来,是不可能继续往前跑的。不过,如果把刀子给拔出来,应该也会大量出血吧。但是刀子不能不拔,玛利亚罗斯的犹豫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

“呼﹒……呜……！”

他不想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刀子其实没有刺得很深。玛利亚罗斯告诉自己,伤口很浅。不过,就算脑子里这么想,但每当他往前踏出,伤口就会痛,甚至可以听见伤口溢出血液的声音。伤口很浅?不行啦,那只是在骗自己而已,那是漫天大谎。

再者,当玛利亚罗斯回头看,那四个人——嘴上戴环的家伙、肥猪、缺门牙的以及烂鼻子的〡—他们已经在后方约四、五美迪尔的位置,而且继续靠近当中。

“你不能跑咧你这×××!”“呀呼呀呼!”“没钱就给我×××!”“咿嘻嘻嘻!”

谁来救我!这不是开玩笑的,别闹了——他很想这么说,但是没办法,他发不出声音来。有那个时间那里大叫大嚷,还不如快点跑。

跑到那个建筑物的背面……不:跑到转角那里,到大路上比较好。如果走到黄昏魔术士团大道(T﹒D．S)上——事情应该也不可能好转吧。不过不管哪条路都一样。

在负伤的状况下,要一个人从四个人手下逃出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大衣边缘被人给扯住了——是那只猪还是那个没有门牙的家伙?玛利亚罗斯听见了野兽

一般的粗喘声。

他被拽倒在地。他的背后受到打击,一时之间根本就喘不过气来。他的眼前是那个肥猪的脸。没门牙的家伙手里拿着刀子,直直地割开了玛利亚罗斯的胸口。不会痛,被割开的应该是上衣,还有底下的汗衫而已吧!

“……住手!”应该闭上眼睛比较好,还是要直视对方才对?这一点,他也不晓得。“我说住手……!”他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住手啊!”这声音多么……“求求你……”他明明知道,乞求怜悯也只是徒劳。

他的视界歪斜了,抵抗也被人完全封锁住。他被那个嘴上戴环的家伙、烂鼻子的家伙还有那个肥猪给紧紧地压住手脚。这真的很好笑……明明就是毒虫,却似乎反省过了刚才的失败并卷土重来。

他想死。或者,他是真的该死了也说不定。

接着,那个没有门牙的家伙左右扯开他被从正中划开的上衣与汗衫,歪了歪头。

“啊……?”“这家伙咧……还是小鬼?”“××吧?”“什么?”

“唔。”玛利亚罗斯没有听过的声音插嘴说道。“四个男人凌辱一个女孩子。爽快是爽快,不过这不太入流吧。”

“嗯?”“……什?”“要××？”“谁?”

“———欸？”玛利亚罗斯以被那四个人压制在地上的姿势,搜寻声音的来源。

他马上就找到了那个家伙。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玛利亚罗斯的头部侧边。他低下头,看向玛利亚罗斯。

那个男人身穿黑衣,即便是在微微的暗色当中,那双仿佛有光宿于其中的淡蓝色眼眸仍是十分引人注目。

他的头发有点长,是闇色的。

他的脸趋向中性,很端整；脸上带着说不上是微笑的淡淡笑意。

那样冰冷的微笑,感觉起来就像拒绝着什么,不,是拒绝了所有,远离了所有。就像是在那张漂亮的脸皮下,其实没有血液在流动般的微笑—

那微笑在与玛利亚罗斯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冰冷似乎随之消溶。

但却又马上冻结起来。

那个没有门牙的家伙令人意外地迅速站起身,对着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刺出手上的刀子。

“我没有什么企图——”

那个男人,连被擦伤也没有。

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只是向侧边移动些许,就轻松地闪避过了那把刀子。然后,他轻轻耸了耸肩。

“我只是经过而已,也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不过,要你们这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家伙理解我

在说什么,也只是徒劳罢了。”

“呜噢噢噢……!”

“唉呀唉呀……”

那黑衣男的搏击术也十分出人意表。怎么说呢,玛利亚罗斯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他的动作。

那个没有门牙的家伙再一次地刺出刀子,但黑衣男消失了。

不,他只是跳了起来。

接下来,玛利亚罗斯就看到那个男人把没门牙家伙的头顶当作踏台,紧接着用右脚踢上那家伙的下巴,一口气把人给踢飞。

“虽然说得有些迟了……”

无声落地的黑衣男,对掉落在石板路上的没有门牙家伙完全漠然一顾。

而那个微笑,仍黏贴在那张秀丽的脸庞上。

“不要来惹我比较好。我没兴趣对他人的嗜好说三道四,不过,我也没有对毒虫强奸犯手下留情的道义。所以,下一回再遇到,我就要毫不留情地杀了你们啰?各位赤子同盟的成员。”“你、你为什么……”

嘴上戴环的家伙、那只肥猪还有烂鼻子的家伙,通通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压制玛利亚罗斯的力气也因此而趋缓。

玛利亚罗斯想要趁此挣脱他们的箝制,把上衣合拢。但是,那只肥猪还是阻断了他的动作。“你知道、我们是赤子同盟、的人……”

“你们手上的金戒指。”身穿黑衣的男人,对嘴上戴环家伙的手投以轻蔑的视线。“那个吞蛇赤子是赤子同盟的象征吧。你们的头头是尤恩.塔哈尔．麦克多玛。我跟他算有点交情,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友善的关系就是。”

“……黑、黑……”肥猪开始呻吟了起来。他放开了玛利亚罗斯,飞快地退开。“棘闇的::淡、蓝色眼……睛……你、你该不会是……∟

“……虐杀——”“人偶……!”

嘴上戴环的家伙与烂鼻子家伙,就像是弹开般地飞快从黑衣男身边——也从玛利亚罗斯身边逃开。

而终于重获自由的玛利亚罗斯,也赶紧为了遮盖肌肤而用大衣把身体包裹起来。他站起身的同时,也轮番看着那个黑衣男,还有三名赤子同盟的成员。他这是得救——了吗?他不晓得。是因为自己仍旧惶惶不安吗?玛利亚罗斯根本无从判断自己应该要怎么做才是。

“我啊……”

就在玛利亚罗罗斯仍踌躇不定时,黑衣男眯起了双眼,往前踏出一步。

“我可没有要阻止你们的意思。爱怎么做,随你们高兴。不过,我刚刚说过了,对于你们的行为,我的感想就是——这不太入流吧。”

“耶！”“咿！”“吓啊！”

虽然这个威胁有些迂回,不过效果显然相当大。赤子同盟的三个成员简直就是连滚带爬,一溜烟跑得干干净净。

“啊——这些家伙就这样抛弃伙伴还真是薄情哪。难得我还特地留他不杀啊。”

对那几个混蛋家伙有些失望而不追上的男人,表情平静地让人忍不住觉得讨厌。明明是救了一个人,看起来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工作。

不过,他不时将视线转到玛利亚罗斯身上的样子,却又像是在迷惑着些什么而无法沉着地面对。

“那个……我只是偶然经过这里而已,结果变成这样……呃,怎么说、这个,你还好吧?”

还好吗?就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左大腿的痛楚一般,伤口再度痛了起来。

而且,他刚才几乎被剥光了。虽然只有上半身,但是,还是被看光了。没错,被这个男人看光光了。

就算是打跑了赤子同盟,也不能保证这个男人就没问题。

这或许是赶跑了禽兽的另一只禽兽也说不定。

“不要那样瞪着我看嘛。”

黑衣男拨起前发,出乎意料地叹出了一口气。

“我不是施恩于你,不过,你那时很危险啊。如果我没有停下来,或许你已经被侵犯、被杀了也说不定,应该说是一定会变成这样才对。不,不对,像你这样的——恕我冒昧,像你这样的美人,而且还这么年轻,不管怎么说都很有商品价值的——他们也可以在完事以后把你卖掉。对了,你也太不小心了,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

“喂!”玛利亚罗斯向上翻起眼珠瞪着黑衣男看。他拚命地用非常低沉,具有威胁性的嗓音开口:“你刚刚说什么?”

“耶?我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

“给我订正。”

“……耶？”

“谁是女孩子。”

“你说谁……?”

黑衣男呆呆地伸出手,想指着玛利亚罗斯,但途中又缩了回去。

然后,黑衣男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视线向上飘移,两只手则放在胸前。

“啊啊!耶?但是……那个?骗人?”

“什么骗人,我不是女人!混蛋,我要生气了,你这有眼无珠的下流胚,你去死吧,死个一百遍,去死去死……!”

玛利亚罗斯连珠炮般地吼叫着。太差劲了!这真是……差劲!今天,他的运气真的是太差了。非常非常差、差到极点。对他来说已经很久没受到这样的耻辱跟屈辱了。尽被一些垃圾愚弄、脚也很痛,血还一直在流。不但脑充血、裤子被人脱下来,还被那个嘴上戴环的家伙舔了嘴

唇,被绞了脖子——什么好事也没有。

这个身分不明,什么人偶什么捏杀的家伙,装模作样、一脸若无其事地来救人,他是有什么企图吗?玛利亚罗斯对此一无所知。对了,那双冰冷的眼,那肯定是变态的眼睛没错。他不是毫无缘由地讨厌这个人,这家伙肯定是个变态,什么都干得出来。

虽然他现在只是呆呆地张着嘴盯着玛利亚罗斯看,哑口无言。

谁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会对他下手。考虑到这家伙对付那个嘴上戴环家伙的手段,玛利亚罗斯并不认为自己有一拚之力,还是尽快逃走为上。

“啊,你……”

玛利亚罗斯转过身,那个人偶的声音却又刺进他的耳朵里。

玛利亚罗斯没有理会他的呼唤。他虽然克服了大腿的剧痛继续往前走,但他又再度转过身来,走过那个人偶身边,然后捡起了背袋里的物件,重新收拾好后背上,接着他给了还没有气绝身亡的口环男一脚。这样多少是畅快了一些。

不过,那完全不够。他受不了,他悲惨到都想哭了。

所以,虽然他知道这是迁怒,但当他与人偶擦身而过时,还是刻意用肩膀去撞对方。他觉得对方应该可以避开,但是那个什么人偶的却连动都不动,就这样被撞开,一屁股坐到地上。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对方呆滞的表情,并和他四目相对。在那之后,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个笨蛋一样。每次想起来,他就觉得很丢脸,身体里就像是被烧焦了一样。玛利亚罗斯离开的时候——虽然说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但他还是向对方做了个鬼脸。

——7dayslater——

难得碰到同样是侵入者的伙伴,结果那个恐怖粉碎女却对着他大吼:“亚济安,你这家伙,不想做就滚回去!”他回答:“啊啊,这样啊,那我就回去啰。”然后转身要走,接着链槌就从他的脑后飞过来了,那女人根本不讲道理。

“就算是我,被那东西直接打到也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喔……?”

简单地说,他根本没被当人看。就算是背后突袭他当然是可以闪开,但是万一命中了,那家伙应该是认为自己这样也不会死吧。真的很过分。

他知道自己不率直。这一点,他可以说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好比说,看看眼前的状况吧。在这个地下区D13上层,下等蜥蜴人的巢穴,太多鲁亚普之中,亚济安却活像是在散步一样地走着。

这里有很多下等蜥蜴人。以后肢直立走路、前肢使用器具的下等蜥蜴人,有的一只、有的成群结队,在太多鲁亚普来回晃荡——虽然此处不像具备高度智能的蜥蜴人,在地下区D13下层所建构的达那姆雷的街道那样井然有序,但好歹也建有一排排石造的粗糙房屋,并被无数的篝火所照亮。

不过,不管是哪个下等蜥蜴人都不会接近亚济安。他们意识到亚济安的存在,却也与他保持五美迪尔以上的距离,然后装出无视于他的模样。

不只是下等蜥蜴人而已。只要他不在这里出手,不只是达那姆雷的蜥蜴人,其他还有好几个种族的异界生物也对他采取同样的态度。

他的伙伴当中,也有几个人注意到这一点。

不过,也因为他对此小心掩饰的关系,察觉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所以,就算是伙伴们为了要打发时间、训练或者是赚钱要去干些侵入者的勾当,他也不会主动跟上去。就算是被人找去,他也会用身体不舒服啦,还有别的事情啦之类的理由拒绝。有时候他也会像今天一样,被人拚命拜托之后跟过来,不过老实说,他其实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想做、啊。没错,打从一开始啊,他就完全不想跟过来啊。

而且,不只是地下区,每天都有人啰唆要他一起这样一起那样的。也是啦,纯就战力来说,亚济安也是有可以让人信赖的部分,不过——

“这就是为人所爱吧。”

那么,自己呢?他又是怎么看待这些伙伴的……?

亚济安停下了脚步,手插在口袋里紧握成拳。

他当然重视他的伙伴。

但是,不论是库拉尼、罗肯、利契耶鲁、贝蒂、塔里艾洛、凯伊——还有其他人,那都是他的伙伴,给独来独往的他一个栖身之所的重要伙伴,但也只是这样而已。无法再进一步了。这绝对不是大家的错,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这也算是进步了吧。他曾经把全世界都当作是敌人,事实上他的周边也全都是敌人。从前那根本不在乎任意伤人,能够毫不犹豫地夺走敌人性命的自己,现在已经有了伙伴,还有自己的族。

从前的他,真的是一个人。而散落在周边的敌意碎片,他也认定全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什么善意亲切,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什么爱,也只是要支配、为了占有而产生的藉口与歪理。那样的好藉口,正好拿来解放欲望,消除压抑。

就算有人对他伸出手,他也会揣测笑脸背后的恶意,瞪视对方,把对方的手挥开。

——就像是那个一头红发,有着一双橘色眼眸的男孩子一样。

他说,他不是女孩子。

看是看不出来,不过他也注意到了,那一位的确没有胸部。不过,他也不可能直盯着人家看,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女孩子里也是有人平胸的嘛,也有人很在意而拚命要挤一点出来,所以这也很难断定。

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张美丽的脸孔。那样的容貌,就算不是女的也很容易被人盯上。

不过,这里是艾尔甸。所以就算是救了人的亚济安也不值得相信,大骂他一顿之后赶快逃或许才是上上之策。

最后,那个皱着脸吐舌头的表情也是——不,那个应该不太一样。

“……嗯?”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亚济安感觉到不太好的征兆,接着环视四周。

就在那一瞬间,远处传来了不知何物发出的高亢叫喊声。

就连亚济安附近的下等蜥蜴人似乎都马上察觉到不对劲。它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四下张望。能够让他们一起有所行动,大概就是因为那个声音吧。

“KyyyyyyyyyyyShyyyyygy……!”

那个声音有点奇怪,那不是下等蜥蜴人的声音。下等蜥蜴人也分做数十个部族,因为部族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彼此之间也不是绝对友好,不,也有例外。

那个声音——下等蜥蜴人的高阶种族当中,也有战士阶级。这个声音,就是隶属于战士阶级以上的个体在发出命令。

“谁把东西带到这里来了吗?”

偶尔也是会有这种笨蛋侵入者。跟下层达那姆雷的蜥蜴人交手却打不过人家,就一路被追赶败走,结果一路把那些蜥蜴人“带到”上层的太多鲁亚普。

不过,就算是这样,D13的出入口也不远。会一路把蜥蜴人带到这种地方来的,简直就是破纪录的笨蛋,或者是刻意要引起骚动。

而无论如何,那群认定那个声音是蜥蜴人发出的下等蜥蜴人,随即就兴奋了起来。它们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有的下等蜥蜴人一边发出咕啊叽呀之类的喊声,甚至忘了要与亚济安保持距离,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跑了过去。而随着蜥蜴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蜥蜴军团的集结地应该也不远了吧!

算了,这种事也是常有的。要是哪个午餐时间的人与这场骚动有关就另当别论,不过这些成员里还真没有人会干出这种事。话说回来,如果是一大群蜥蜴人塞住出入口,那倒真有点烦人。不过,既然声音是从反方向来的,他们直接回到地面上就好。

事实上,亚济安想的也是这个,他也打算要这么做。

而他会突然改变心意,是因为他在前进的途中,突然瞥见一条黑暗细窄的小路当中,闪过一绺红发。

她——不,如果要相信当事人的说辞,那就应该是“他”才对。

他似乎正在被追赶中。看起来,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正与下等蜥蜴人对峙着。对他而言,对手手上的叉子型长柄武器似乎相当棘手。

他的武器有着像是用于刺击的短窄剑身,应该是刺击剑吧!

他气喘吁吁的,几乎连架势都摆不出来了。这么说,他是侵入者吗?说起来,亚济安一开始也的确是在D5的出入口前遇见他。照这样看,说他是侵入者也不奇怪。不过::

“危险啊——”

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但是,就在亚济安这般低语出声以前,对方已经压低重心,往下等蜥蜴人的怀里冲撞过去。

亚济安多少有些意外。虽说他认为对持有长柄武器的敌人展开接近战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但是那个人的胆量不小,而且相当灵活。虽说还是个外行人,不过,从他一口气把刺击剑由下往上刺入下等蜥蜴人腹部的动作看来,亚济安认为那个人知道如何干掉下等蜥蜴人。因为人形异界生物的身体构造较近似于人类,所以如果对准腹部,应该就是瞄准肾脏的部分下手,如此一来,可以让下等蜥蜴人快点断气,也减少被反击的风险。

而他也成功了。下等蜥蜴人几乎是连哀号声都没发出就死了。

踢倒尸体、拔出刺击剑的他,当然立即开始进行身为侵入者不可或缺的作业。

他开始在眼前的尸体上东翻西找。大致来说,下等蜥蜴人身上会带着在蜥蜴人之间流通的货币,还有蜥蜴人所制作的古老装饰品、武器等等。这些东西的多寡与价值,对下等蜥蜴人来说,是身分地位的象征,而对侵入者来说,这是战利品。

对他这样的侵入者来说,他也必须由此获得生存所需的粮食吧!

所以,不管是打开了下等蜥蜴人斜背在身上的皮袋,还是翻找内里,他都做得很认真。而当他发现大型的、闪耀着银色光辉的货币时,就会露出很高兴的表情。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暴露在亚济安的视线当中。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一让亚济安觉得有些内疚。

亚济安藏身于隐蔽处,把他逐出自己的视界之外,然后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想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他一下子跳上附近某个石造建筑物的屋顶,才又再次冷静下来。但在下一个瞬间,他又觉得自己很笨。

“为什么我非得要偷偷摸摸地躲起来不可呀?根本没——”

那种必要,但是……

亚济安就站在这个地方,由上往下俯视他收捡完下等蜥蜴人所持物件的模样。

最后看了那具尸体一眼后离开现场的他,捡起了掉在小路出口前方的小型弩。他从背袋里拿出箭矢,似乎是要架在那把小型弩上。这样看起来,那把小型弩应该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吧!

那东西对他来说,应该就是一个小小的獠牙,用来保护自己,也用来撕裂敌人。

亚济安虽然能够理解,但仍几乎不假思索地要出声叫住他了。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威胁正在逼近当中——蜥蜴人正率领着一大群下等蜥蜴人往这里来。在视力很好的亚济安看来,这已经是目视可及的距离了。跑在最前方的是一群人类,他们拚命地想逃开,数量也不少。这或许是因为在追赶到这里的过程中,有其他人被一起卷进去了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真是灾难,不过地下区也常发生这种事没错。

距离大概还有一百到一百五十美迪尔左右。时间,大概是二十秒。

要怎么办?事情会怎么样?看来他还没装好箭矢——不,已经装好了。不过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没有听见人类与蜥蜴的叫喊声、足以让地面震动的脚步声,还有其他的声音。果然,他也从

小路探出头去,窥视外头的状况。这时蜥蜴军团已经距离他只剩下二、三十美迪尔。他——跑回去了,一路跑回小路。

就这个判断来说,不算是出人意料之外,也不算太没常识。

当然,比起飞奔到那数十……甚至是数量更多的蜥蜴军团前,全力跑向地上,藏身在小路当中显然会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不过,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运气太差了。其中一个拚命想要逃出生天的侵入者,偶然地也与他有一样的想法——那家伙会冲入突然映入眼前的窄道,也是因为如此吧。

所以,也有五、六,或是七只?总之是为数不少的下等蜥蜴人也跟着追上那个侵入者,涌入那条小路当中。

侵入者的命运很悲惨地在他一进入那条小路时,就宣告终止了——侵入者轰轰烈烈地摔了一跤,接着就被下等蜥蜴人踩踏,踢飞,一瞬间就被它们以武器斩成碎片。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也就算了,不过那些仍在亢奋中的下等蜥蜴人,马上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就是拿着弩弓的他。

“……！”

不过,他早在下等蜥蜴人开始动作之前就已经采取了行动。他扳下弩弓的板机,一箭命中一只下等蜥蜴人的额头。接着,他果断地丢下了弩弓,直接冲了出去。

蜿蜒于石造建筑之间空隙的小路到底会通到哪里,没有人知道。感觉起来,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他或许能够顺利逃走也说不定。

不过,亚济安的期待马上便又落空了。

跟在下等蜥蜴人后面踏进小路的,是更危险的敌人。那家伙把手里的武器对着他的方向投掷过去。

那个身穿着独特装饰甲胄的蜥蜴人,他的武器,是前端系着铁球的铁链。

那个铁球直接命中了他的背部。

就在那一瞬间,虐杀人偶——很不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外号是如此的丑恶——亚济安的身体,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他一跃而下,拔出悲哭之剑,手起剑落,蜥蜴人的头就像是奶油一样被切断了。他落到地面上,目的是要让鲜血四溢、要散布死亡。他翻飞着黑衣、回身、挥剑、斩击。以最小限度的移动斩击；以清楚的轨迹斩击；依凭脑内深处所传来的指令斩击。不过是依令而行地斩击、斩击。

行动迟缓的蜥蜴一瞬间就化为尸体,散落在成了一片血海的小路上。

他听见了微弱的哭泣声。

他手中的悲哭之剑张开了无数个小口,吐出气息,试图要哭叫出声。

“闭嘴,你的戏份结束了。”

亚济安收剑回鞘,看着他。

他一度倒下又爬了起来,盯着亚济安看。与其说他是被吓到了,还不如说他尚未把握状况。

这也可以理解就是了。

“可以站吗?”

“……你到底……”

是因为被铁球所击中的背部很痛吗?他的脸都歪了,像是很难过的样子。不过,他还是握着刺击剑的剑柄,努力要站起来。

“有……什么目的?”

“能有什么目的啊……”

亚济安不是要讽刺,但事到如今还能说这种话,这种坚持真的很了不起。

不过,现在可不是称赞或是感动的时候。亚济安甚至没有等到他拔出刺击剑,便靠到他的身边。要是暴力相对,他应该也会受不了,所以亚济安只得先抓住他的两手手腕。亚济安当然没有加害的意思,但在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以前,他的膝盖就已经向亚济安的腿间招呼了过去。

“……你这……”

既然如此,亚济安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本来就不喜欢与他人之间有什么身体上的接触,不过他只有两只手,要封住对方的脚,也就只能这样做了吧。当然,他没有其他的意思。为了能够尽快压制那个人的自由,亚济安只得紧抱住他。就在这个时候——

亚济安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亚济安从他那双大睁的橘色双眸当中看到了什么。“你——”

原来如此。是吗?是什么呢?不晓得,但他知道了。他毛骨悚然,全身上下也都起了鸡皮疙瘩。自己的身体里面似乎是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几乎要爬出来。他压抑不住……停!不要!这不是你出来的时候。不是你,我不承认这是因为你……

这、个、相、遇、不、是、你、的。

这是我的。

“……我不会做什么的,你先不要动。”

亚济安紧紧地抱着他,将身体转向小路的出口﹒

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被自己伙伴的血腥臭气所引来的下等蜥蜴人。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则是看起来更为狰狞威猛、更为聪明,且装束更精良的蜥蜴人。从他们手上都拿有手杖这一点看来,这些家伙应该会使用魔法吧!

不过,当那些家伙在来到亚济安面前约五美迪尔处,便因为恐惧而无法继续向前。下等蜥蜴人则是围绕在后方,看起来是在等待指令。不过,蜥蜴人也无法判断。它们踌躇着。不,不是那样,应该说是恐惧才对。

“ger'aut.”

之后大概就可以用“退散”来形容。

一瞬间的事情。先是蜥蜴人后退,然后是下等蜥蜴人依次跟上,退走。只剩下一具侵入者、

蜥蜴人及许多下等蜥蜴人的尸体,还有亚济安与他两人而已。外头虽然还是人间地狱一般的骚动,不过这里应该已经安全了。

“抱歉……呃……这么说好像……”

亚济安想放开他,随即又打消了主意。要是放开他,他想必会就此倒下吧。亚济安随即再度保持抱紧他的姿势,撑着他不松手。

“你没事吧?”

“……放开我。”

“但是……”

“我说了……放开我!”

他挣脱的力气很弱,而一双橘色眼眸中的坚强意志也已经有所动摇。

真是任性啊……在此之前是,这一回也是亚济安救了他。

虽然如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亚济安没有生气,反而是对此抱有好感——不论是拒绝他人的援手,或者是浑身带刺,这些都与从前的自己很像。是共鸣吗?还是同情?但是,像是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跟谁有共鸣,又或者会去同情谁?

如果不是他,或许亚济安会一直都这样认为也说不定。

他踉踉跄跄地推离了亚济安的支撑,两只手撑在墙壁上,拚命地站着。

“什么嘛……只是……碰巧过来太多鲁亚普……就碰到这种事……最后还被你救。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只是偶然而已。”

亚济安没有说谎。这样难得的再次邂逅,其实也只是单纯的偶然而已。如果没有第二次。

“……我不会感谢你的。”

“无所谓。我不是为了要你感谢才帮你。我只是想帮你而已。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了。没有……让你帮我的理由。”

“理由、吗?”

真是……足以令人微笑的倔强啊!就在亚济安思考着自己应该怎么说服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想法有些怪,于是笑了出来。真是无聊,这真是愚蠢得太彻底了!但自己没办法反驳否定那种活像是玩笑一样的理由,应该更怪吧!

“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似乎也被吓呆了。亚济安则是自顾自地拉起他的手腕,做出像是要把肩膀借给他靠的姿势。然而,即使是这样,那个人也没有抵抗。只过了几秒,他的脸就整个红了,一边喊着“我、我不是……”之类的话。

“我不是女孩子……!什、什么一见钟情——”

“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吧?我被你的存在所吸引才坠入爱河。也就是说,这就是命中注定。就算你是——”当他的脑子里浮出种种言论,越是这么交叠重合,就越像是真有那么一回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法啊?“就算你是猫、是狗,或是异界生物,或者是大脂羽虫,我都喜欢你。就是为了要爱你,才能够找到你的。只是碰巧是现在而已,就只是这样。”

“不、不要开玩笑了!我对那种……痛……”

“哪,不要乱来啊。你不乖一点会牵动伤口吧?不要紧,交给我吧。我会保护你,好好地把你带到地面上去。刚才你也看到了吧?你可以依赖我。”

“……呜,谁、谁要……!”

“好啦,没关系啦——”

〈appendix.‘ai-meet-u’〉完

外传零 我那蹉跎与重生的每一天 插图

外传一 蓓蕾的卡洛那 第1话 青年向西前进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1

加特兰斯。

听到这个名词会有反应的人，大概都不是什么正派的家伙。只要往南十几切尔美迪尔，就是平坦且有各国严密警备的大陆北部横贯道路；一般人绝不会选择这条山路蜿蜒丶荒芜至极且未经修整的小道——会选择加特兰斯的人，大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

比如说正在追人或者被追赶丶重度的社交恐惧症，或是正在运送某种不论种类丶价值连城的货物等等。

雇用雷尼担任护卫的商队，恐怕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而正经由加特兰斯向西前进。

载货马车三辆丶载客马车四辆，加上备用的七十匹马。并不是特别庞大的商队，却雇了五十名佣兵及二十名专属私兵担任护卫，可见运送的是就算投入庞大经费仍有赚头的物品。

那是什么样的物品，雷尼并不知情，也不想知道。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比现在更觉得恶心。

从哈兹佛独立军领地摩格斯坦市出发，目的地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中间距离约三千切尔美迪尔。对雷尼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尽量以最少的花费及最快的速度将这段距离化为零，因此由他担任商队护卫的工作是最适合不过的。但雷尼毕竟还年轻，若没有幸运女神的眷顾或某人的关说，不可能有正当商人愿意雇用他。然而雷尼没有时间等待吝啬的幸运女神降临，也没有任何门路。

所以别无选择。

就算正如同僚之间的传言，马车上载的是违禁品之类的货物，雷尼事先也不知情。协助犯罪行为虽然令他不快，但老早就越过国境了。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在这里没有法律，掠夺丶偷盗丶杀人，一切自由。相对的，自己也随时可能成为被抢丶被偷丶被杀害的对象。

算了，反正这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雷尼在摩格斯坦市的老街长大，因为某些原因搬到住宅区，并差点成为独立剽骑士。他对市外的一切并不熟悉——并非没有兴趣，只是从未想过自己有必须离开国家的一天。

这样的雷尼面临不得不离开祖国的窘境时，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

身为见习骑士，他勉强学过各种武艺并具备基本的学问知识，但终究只是个称不上成熟的十六岁小鬼，该如何养活自己呢？

烦恼再多也没有用。只要遵从连流鼻涕的小鬼都知道的，α大陆的常识即可——前往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并想办法在艾尔甸成为一名侵入者。

幸好雷尼的剑术还不算太差。武术教练仁将军卢昂·霍德姆尔也曾以挖苦的语气称赞他：「态度非常差劲，但非常有天分。」即使被那个伟大的小胡子大叔夸奖，雷尼也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他只有打架厉害这项优点而已，这点跟还在老街和野孩子们混在一起时没什么两样。虽然其中某个时期光是长高却没生什么肉，有点担心肌力不足，不过那大概是成长过渡期的正常现象。身体慢慢就会自然强壮起来——只要正常吃饭，没有死在荒郊野外的话。

遇到较为颠簸的路段或上坡时徒步前进，路面平坦时就被塞进剧烈摇晃的载客马车中赶路；就这样进入第四十天。

巴巴多亚．摩多率领的商队总算平安通过加特兰斯最危险的路段——鬼峰，来到距离艾尔甸只有三天左右路程之处。

到今天为止，称得上战斗的大概只有在鬼峰遇到一群鬼人那一次。

而且还只是一共七十名战斗人员围攻五只鬼人。虽说鬼人是恶魔与人类的混血，身材比标准的成年男性高大许多，且个性凶残难以应付，但区区五只鬼人还是无法与七十人匹敌。

最后的结果是两名佣兵死亡，私兵加上佣兵共十二人受伤。两名死者——一个是不知雇来干嘛的糟老头，因头部被击碎而亡；另一个白痴则是在战斗中失足摔落悬崖，只是个笑柄罢了。

无论如何，目的地就快到了。雷尼坐在马车角落叹了一口气，将长剑紧抱在胸前。虽然他已经习惯在这个充满动物臭味的马车中算着流逝的时间，但还是希望越早离开这里越好。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骂粗话，所以就算其它佣兵想找他搭话，他也静静地不发一语。

话说回来，老爸就时常这么说：「你太老实了。祸从口出，要懂得谨言慎行，多用点头脑，想想该怎么待人处事吧。」还有——虽然噤口不出声，眼神还是充满反抗之意；对于事情不能接受时的想法全写在脸上等等。

究竟要怎么做才对？自己的眼神是与生俱来的，并不是真的心情差，只是不擅长陪笑脸迎合他人罢了。结果就一定是那样吗？如果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双手奉上，那男人是不是就会满足了？不——

「应该不会丶吧……」

雷尼喃喃低语。

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马车紧急煞车的同时，怒骂声此起彼落。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清楚。但雷尼确实听见了「是鬼人！」的声音。鬼人？不是已经通过鬼峰了吗……？他心里纳闷着，却仍与其它的佣兵一同迅速跳下马车。

哑口无言。

雷尼等二十名佣兵搭乘的马车在商队的最后面。开路的是骑马的私兵与佣兵，接着依序是私兵的马车丶摩多先生的马车丶十八名佣兵的马车以及三辆货车。

现在前方三辆马车都翻倒在地，三辆货车追撞成一团停了下来，完好无缺的只有雷尼等人搭乘的马车。

尽管路面比较平缓，他们还是在这两侧被蓊郁树林包围的小路上发生了严重事故。

而且，事故原因并不单纯。

是鬼人。

不是一两只，也不是十只二十只，而是不计其数。

视线可及之处，就有好几只鬼人从右侧攻击私兵马车，其馀的鬼人则冲向爬出马车的私兵丶佣兵丶佣人以及侍女。

骑兵们已经开始应战，无奈对手数量实在太多，士兵们也慌了手脚。更糟的是见不到负责指挥战斗的私兵队长道格拉斯·席丹，没有队长的指挥，也不用奢望士兵们会团结战斗了。

「这下子不妙……」

雷尼身旁的中年佣兵冷汗直流，记得他好像是叫多尼吧。瘦长的脸看起来有点狡黠，身材矮小，似乎没什么用处，只有对情势的判断相当准确——就算拿不到尾款，只要一看情况不对，随时可以舍弃雇主逃跑。

「喂，小鬼，你进入这行的时间应该还不长吧？给你个忠告，遇到这种家伙还是走为上策，听到没？我已经警告过你罗！我可要逃了，再见啦！」

「喔。」

还记得亲切地警告年轻人后才逃进森林，这就是不愧对良心同时也不耽误求生的好例子吗？

雷尼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多尼一起逃，虽然他也赞同应该逃跑，但先看一下情况再行动也不迟。因为鬼人们并不单是从右侧突击商队，也有些无视于士兵们，冲进多尼逃走的左侧森林。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群的鬼人会突然出现？其它佣兵们也说只要通过鬼峰，鬼人应该就不会出现了。那是骗人的吗？有必要撒谎吗？要是自己也会遇到危险，哪个白痴还会撒这种谎？那么，为什么？

「谁知道呀！」

雷尼从马车的阴影处探出头来观察情况。有七丶八名骑兵及十到十五名步兵正在跟鬼人战斗，真不知道该说他们勇敢还是头壳坏去。对手是鬼人，只有十到二十人是绝对敌不过的，怎么看都没有胜算。同时——

多尼逃跑的方向传来了悲鸣丶咆哮及脚步声，越来越靠近了。是冲进森林的鬼人们折回来了吗？多尼的命运究竟如何——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树木缝隙间已经看得见鬼人们的身影，更糟的是，对方似乎正朝雷尼所在的方向前进。

「饶了我吧……」

雷尼戴上头盔，举起方盾，拔出腰间的长剑。这些装备都是从不会再回去——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雷尼该待的家中仓库拿出来的——除此之外，锁子甲丶铠甲丶手套丶鞋子以及放在马车上的背袋等，都是老旧程度跟骨董有得比的旧兵器。虽然将长剑紧握在手中，但这武器是否能穿透鬼人厚实的皮肤及皮下脂肪？说实话，他没有把握。

总之，选择战斗是非常鲁莽的。反正巴巴多亚·摩多的商队也差不多崩溃了，跟鬼人正面交锋一点好处也没有。就像中年佣兵多尼所说，以及雷尼所想的一样，只能逃走了。

问题是，要如何逃？逃到哪儿去？

左右两侧都有鬼人从森林里窜出来，前方又在战斗中，或者应该说是人类单方面被屠杀中，所以只剩后方可退了。

没错。

只要返回商队刚才经过的地方就行了。

背对正朝这里冲过来的鬼人们，让他们在身后追赶。

「行不通吧。」

他不会像那些容易仓皇失措的家伙一样陷入混乱。雷尼是这么认为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难免乱了阵脚。明明安稳地站在地面上，却觉得像悬在半空中般不踏实，就连脑子也不如平时般灵活。

正当他还三心二意地拿不定主意时，鬼人已经非常接近了。

不过最前面的鬼人未免也太矮小了。

矮得不对劲。

跟其它鬼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差地远。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快丶快快快快快让开！好像不是这么说丶快——逃——呀——！我不是说快逃咩！真是……！」

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鬼人。

那个人戴着黑色有帽沿的三角帽，穿着同色系且十分宽松的服装。

手里拿着一根木制手杖。

身材瘦小到一个不行。

那家伙一边大喊着「让开」，一边全力奔驰。

「——什么？是人类吗？」

而且是个小孩。乍看之下比雷尼还要年轻。从声音判断，应该是女孩子。年纪很轻丶穿着奇装异服丶身材瘦小羸弱的，少女——竟然重新思考一遍才意识到这件事，真是失策。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不打到少女，雷尼将方盾朝鬼人丢去，然后顺势连长剑也一起丢了出去。

其实，额头或下颚有角状突起丶有双尖耳及锐利的牙齿丶五颜六色的皮肤与坚硬体毛丶性格顽强又凶暴的鬼人根本没什么好怕的。虽然雷尼也还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总之必须先让两手空出来丶减轻身上的重量。减轻重量？我打算做什么？

「过来！」

雷尼从旁伸手抓住了奔跑中的少女手腕。我是白痴吗……？

少女因为速度过快差点跌倒。雷尼机警地拉住少女的手，撑住了差点跌下去的身躯。「啊呜？」少女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对出乎意料的情况感到不可思议。我才要觉得不可思议哩，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既然都行动了也没办法。抛开闪过脑中的疑惑，雷尼拉着少女的手向前奔驰。闪过逼近眼前的鬼人，冲进森林——左侧的森林。将鬼人引来的少女明明就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这样不会有问题吗……？

不，这样就好了。虽然毫无根据，只是单凭直觉，但也不能小看这种直觉。再怎么说，雷尼也是数度历经生死关头的人，能够每次都平安脱险，靠的就是这种直觉。瞬间判断总好过犹豫半天，所以他并不会怀疑自己的行为。拨开高大的草丛丶绕过树木丶挥开茑萝，在地面略为倾斜的森林中拚命前进。少女默默的跟着。用不着回头，只要听见脚步声及「O·O·Ooog！」的声音，加上其它声响就可以确定鬼人仍然在后面追赶着，所以没有必要特别用眼睛确认。要是那么做，或许还会因为没注意到前方或脚下而跌个狗吃屎。

不过，蜷曲缠绕的草木高大繁盛，根本就没办法看清前方或脚边。

视线及脚下的情势都非常险恶。

最后，脚下突然——

消失了。

「啊？」

「喔？」

这时，雷尼终于认真看了少女的脸庞。

一时情急紧抱住的少女，眼睛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紫罗兰色。

摩格斯坦市是哈兹佛独立军领地的中心都市，住在里面的人都是典型的哈兹佛人——黑发黑眼，虽然也常见到外国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而且就连三角帽下的头发丶眉毛也都是一样的颜色。

——紫罗兰。

记得是去年，在野外行军训练时，曾在米沙凯马山看过紫罗兰。

正当他陷入回忆时——

背后突然受到猛力撞击，让他几乎要松手放开少女，但雷尼死命撑住。谁要放开呀？白痴才会放开！别开玩笑了。可是好痛，真的很痛，痛死人了，妈的！该死……真是……逊毙了——

2

当我还是个尿床的小鬼时，就已经知道双亲并非亲生父母的事实了。

那些家伙并不会像平常父母般抱自己的孩子丶疼爱我或是斥责我。当我出了什么状况或做了什么事，那些家伙只会仓皇失措，就像不知如何对待别人寄放的贵重物品似的。

一名穿着华贵的男子曾数度前来拜访。

不知从何时起，那名男子还会带着一个稳重而有气质的小鬼一同前来。年纪跟我差不多，虽然有礼貌却感觉嘻皮笑脸的家伙，名叫奇欧。

不过奇欧是个不错的家伙，他常会送我一些在老街买不到丶甜得不得了的好吃点心。

还有——说着「要保密喔！」然后塞给我的银色相框式坠炼。

相框中放了一张画工精巧的肖像画。是一名纤瘦的美丽女性。这个女的是谁？我问。「母亲。」「你的？」「不是。」「那是谁的？」奇欧没有回答，只是暧昧地笑了笑。我不知为何会意过来了。喔喔，是我的母亲吗？这是我真正的母亲。我没有继续问下去。

从那之后，我跟奇欧又偷偷见了好几次面，次数多到我都记不清楚了。一个人偷溜到老街来的奇欧，看起来总是有点开心丶有点悲伤丶又有点痛苦。

我教奇欧老街小孩的游戏，告诉他我在人烟稀少的小巷里建造的秘密基地。奇欧教我写字丶送我书丶还教我剑术。两人一起喝酒丶一起偷尝烟草。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露出笑容，只有那时捧腹大笑了。因为奇欧用很奇怪的表情逞强地：说「味丶味味味丶味道真好！」奇欧也笑了。因为我用同样扭曲的表情说：「真丶真丶真棒！」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没错，是在奇欧搬进教习所宿舍之后。他在深夜偷溜出宿舍来见我。

奇欧没说几句话。天亮前，奇欧要回去时对我说了「再见。」「喔喔。」「再见啦！」奇欧三次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样子感觉怪怪的。＂

大概是那之后一巡月左右的某一天。

马车停在家门前，我与谎话连篇的假父母一同坐上车前往住宅区，最后停在布兰迪克家的门口——那时奇欧已经不在了。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

虽然要成为骑士可能弱了些。

但他头脑好丶人又温柔。

奇欧死了。

因为奇欧死了，我才能回到住宅区的家。

哈兹佛独立军领地中，连续五代出了独立剽骑士的武家名门布兰迪克家。

这代的当家智将军多尔·布兰迪克是独立剽骑士团第十六伏虎兵队队长，同时也是下任第一飞龙兵队队长的强势候选人，大家都认为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五剽骑士之一，直属于君临独立军领地与独立剽骑士团顶点的军王。

其嫡长子奇欧·布兰迪克更是年仅十岁，便在独立剽骑士团举办的纸上战术演习淘汰赛中获得优胜，被视为是在独立战争中辅佐哈兹佛独立军领地第一代军王尼欧·赛连的绝代名军师「莫尔佛党」首领奇普利斯·莫尔佛再世的天才儿童。

但是，奇欧十四岁就死了。

因为意外而死。

不，不对，不是那样。

他是被杀的。

A006

是伪装成意外的谋杀。

法律上的嫡子认定手续结束，在多尔·布兰迪克的命令下换上骑士见习生的装束后被关进教习所；每天的严格操练令我生厌，忍不住从宿舍偷溜出去的那一晚，我发现奇欧的信。闲晃到老街，我一时兴起前往秘密基地，而信就藏在那里。

奇欧留下来的信。

不是父亲丶不是母亲丶也不是同辈的朋友，而是给只拥有一半相同血缘的哥哥—

给我的信。

信中说明了奇欧必须被杀的理由。

真无聊。

至少，这是个我觉得无聊至极的愚蠢理由。

因为这种理由，奇欧在最后一次与我见面那天就已经做好死去的觉悟，写了那封信藏在秘密基地，而且还装入以蜡密封的小瓶子，藏在天花板的夹缝中。要不是我火大到动了把秘密基地拆掉的愚蠢念头，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发现那封信。

我将这封信拿给多尔·布兰迪克看。「老爸，即使如此，你还是希望我成为骑士吗？就算心爱的儿子因为这种肮脏的理由而死，你还是坚持紧咬着骑士的头衔不放吗？」

多尔·布兰迪克的脸先是涨红丶然后发青，肩膀颤抖着。

活该，我心想。

你懂了吧？老爸。就连称之为父亲都觉得恶心丶我最重要的丶如同眼中钉的丶唯一的老爸。对在布兰迪克家帮佣的母亲下手使她怀了我，正妻也几乎在同个时期有了身孕后，又将碍事的母亲赶了出去。还假意关心她，拿钱给没落的旁系家族中一对贪婪夫妻，让他们照顾母亲。

母亲生下我之后就死了。

我则是托钱的福，为了钱而被养大。

想用钱湮灭罪证吗？你想用钱洗清自己的罪过，却无法如愿。那是当然的。这世上有许多东西可以用钱买到，也有许多东西是无法买卖的。奇欧很清楚，所以代替你背负了罪名。

所以奇欧在我面前才会一脸痛苦丶才会一脸悲伤。但是他很温柔，真的是不错的家伙。他将你偷偷藏着，装有我母亲肖像画的坠炼送给我。虽然心情复杂，但奇欧让我知道母亲长相的事也是事实。

聪明如奇欧，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存在为何丶如何伤了某人，因此才会思考自己能否稍微抚平这份伤害吧。

那是残酷的温柔。

但是却也是纯粹丶崇高丶自我牺牲的——我怎样都无法讨厌那样的奇欧。

相反地，老爸。你为了让这个家的血缘延续下去，不惜将身上流着低贱丶惹人怜爱丶美一丽丶却因为你顾及颜面及一丁点儿荣誉而舍弃的女人血缘的我带了回来——以一副做了好事丶补偿罪过的，令人火大的态度。他希望我成为骑士。

骑士的真面目，就是这样。

杀了奇欧的混帐粪虫，就是这些崇高的骑士大人。

不是这样的。

太可怜了。

奇欧太可怜了。

不过多尔·布兰迪克那个白痴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对我说「会去大法院告发℉真是笑死我了。

大法院是哈兹佛独立军领地的最高司法机关，由五名大法官组成，其中三名是前五剽骑士。是骑士的总管理人丶污浊的大本营耶！老爸，你是笨蛋吗？是脑袋化脓了吗？但是老爸似乎是认真的。「这样下去奇欧会死不瞑目的。就算魂魄早已升天，孩子永远都是孩子。身为父亲，这是应该的。」

喔喔，是吗？

那我呢？

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人呢……？

五天后，正准备前往大法院告发的多尔·布兰迪克与妻子梅莉尔·布兰迪克遭治安维持骑士团逮捕。

罪名是第二级外患罪，涉嫌泄漏机密。

我也一度接受调杏一虽然坚称不知情而被释放，被逮捕恐怕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这次会被释放，大概是因为多尔·布兰迪克打算拿来当作证据丶藏在某处的那封信还没落到那些家伙手中吧——再怎么说，那封信的收件人是我。我知道一切，到时难免再度被逮捕吧？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被释放了。或者，像我这样的小鬼很难巧立罪名，会直接被处理掉吧？就像奇欧那样。

所以我逃走了。

值钱的东西都被治安维持骑士团以扣押证物的名义抢光，所以我从仓库拿走勉强还能使用的剑与铠甲，为了生存而逃走。

几乎不曾开口说过话丶总是面无表情丶像人偶一般丶外表不会随年龄增长丶不知道在想什么丶令人感到不快的梅莉尔·布兰迪克。虽然我也恨你，但出乎意料地，我似乎能立刻忘掉你。

老爸，多尔·布兰迪克。我想我不会这么轻易忘记你，也由于对你的憎恨，才使我不至于怨恨奇欧。

无论如何，再见了。

我要前往远方，一个人活下去。

从很久以前起，我就隐约有这种预感。

我是孤单一人。我不想依赖任何人。啊啊，不过——奇欧，跟你在一起的话就没有问题。如果当时我们被当成普通兄弟一般被养育成人，这一切是否就会有所不同？

「……我死了吗？」

出得了声。

试着把力量注入手指，可以动。

我听见的，是树叶随风摇曳的声响吗？

睁开眼睑，看见的是一片漆黑中带着几抹深蓝的天空。

天空。是夜幕低垂的天空，抑或是黎明前的天空？

不过身体的左半边感觉异常沉重。不是身体内部有异，而是从外侧施加的重量。比如说，被什么压着，或者应该说，被紧抱着？被什么……？

想将手伸向紧抱自己身体的物体那瞬间，我发现身旁有什么人动了一下。

什么人。

没错——那是人。

我对他的声音有印象。

「你醒了吗？」

「巴巴多亚．摩多……？」

雷尼起身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因为太暗看不清楚，但确实有。有一个男人彷佛蜷缩在地上般坐着。同时，他也知道紧抱住自己的物体是什么了。

是那名少女。

有着紫罗兰色眼睛的少女，直接用披在身上的衣物裹住自己，紧紧抱住雷尼。看样子是睡着了。她的背上下起伏，也听得见规律的呼吸声。

「——可恶……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需要我把我知道的部分说给你听吗？」大概是摩多的人自嘲似的讪笑。「虽然我不认为可以当作什么参考，想听吗？」

「想听。」雷尼粗暴的搔搔头发。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不过，该不该把少女摇醒呢？「不对，你是我的雇主，不应该用这种口气对你说话。」

「事到如今，我这雇主算个屁呀？」

不是在这样的黑暗中，印象里在太阳下见到的摩多，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身材削瘦丶态度傲慢却又会对人鞠躬哈腰丶是个有点神经质的男人。只知道他做的是不太正经的买卖，似乎赚了不少钱，两只手合计十只指头上各戴了一丶二只华丽的戒指。不过，对于雷尼他们这些佣兵来说，他们的直属上司是私兵队长道格拉斯·席丹，没有什么机会能接近摩多，更别说是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说话了。

「货物全没了，私兵队也毁了，付给你们的订金也浪费掉了。我该怎么跟委托人交代呢？这损失太大了。虽然常听说这种事，但当自己变成受害者还真难以接受。说实话，真令人沮丧，我真想死了算了。」

搞了半天，说的全是丧气话是怎样？

雷尼叹了口气。

「你想死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可不想死。」

「你几岁？」

「十六。」

「竟然不到我的一半，难怪你还不想死。反正你八成是抱着『虽然现在是小小的佣兵，但总有一天能在某个国家任官或者当上骑士』这种作梦般的希望吧？」

「我才没有。这种事不重要啦！你不是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吗？」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鬼人群突然袭击，大家都被踩烂杀光，我死命逃跑时不小心跌到山坡下。虽然鬼人没有追来，但我无计可施之馀到处乱晃，就看到你们了。就这样。」

「我跟这家伙吗？」

雷尼戳戳少女，摩多似乎点了点头。

「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那孩子一直拚命照顾失去意识的你喔！」

「感谢……吗？」

觉得自己无法坦率地道谢，是因为事情会演变成这种情况，这名少女也脱不了关系吗？

话说回来，这家伙为什么会被鬼人追赶？就算是不常旅行的雷尼，也知道一个小孩在这种地方蹓跶是件诡异的事。再加上，少女的打扮——这简直像是故事中才会出现的魔术士。在摩格斯坦市偶尔会见到魔术士，但没有人会穿这种复古的服装。不过如果是一年一度，小鬼们扮装成各种奇怪模样丶挨家挨户拜访的万灵节就另当别论。

也就是说，这该不会是，扮装？

这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这家伙是累得睡着了？」

「好像是。你在失去意识时似乎很痛苦，现在没事了吗？」

「虽然全身上下还是痛得不得了，不过似乎没什么大碍。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状况没有很糟。你没有受伤吗？」

「我吗？」摩多突然嗫嗫嚅嚅了起来，语气变得不太爽快。「没怎么样啦！总之你没事应该算不幸中的大幸吧？八成是那女孩用嘴喂你的药生效了吧？」

「嗄？用嘴喂……？」

雷尼下意识的摀住嘴，看着少女。少女仍悠哉地发出规律的鼻息熟睡着。紫罗兰色的少女。身高不高，体型也相当纤细。很明显地在自己的守备范围外。

「小鬼吗？」

「我也想问那孩子事情，但她一直专心照顾你，完全不听我说话。不过接吻画面让人不禁会心一笑，真是不错呢！」

「吵死了！」

「用不着这么害羞吧？」

「谁害羞了？呆子！」

「这是你的第一次吗？我看你当佣兵的时间八成也不长吧？该不会是第一份工作吧？」

「谁要回答你呀？」

「猜中了吗？哎呀呀，要是还有下一次，我得找些更像样的佣兵才行。」

摩多的揶揄让人不太愉快，但却又不太真诚丶有些虚伪。雷尼狐疑地皱起眉头，摩多轻轻摇头丶压低音量。

「对了……」

简直就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或者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我一直很在意——你该不会是那个吧？虽然外表是人类，其实是猫还是什么的同类？」

「你说什么？」

突然说出这种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提到猫？感觉上不像刻意搞笑，实际上他也不是在开玩笑或恶作剧。

摩多缓缓举起手指着雷尼。

「因为你的眼睛……是银色的呀！」

3

哈兹佛独立军领地位于中部诸国的北部。昔日被称为戴格里亚部国，是法·赛吉纳王国的部国（总之就是像属国那类的东西）之一，在奥门历七一八年才得以独立。领地居民有大半继承游牧民族哈兹佛的血统，毛发及瞳孔的颜色都是黑色或接近黑色的褐色，皮肤则略偏黄色。从外表看来几乎与东方人无异。

雷尼也是一样，到不久前为止。

现在不是了。

太阳升起后，他接过摩多丢过来的镜子亲眼确认。

——银色的，眼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的……」

心想她或许会知道原因，雷尼从刚才开始就想尽办法要把少女叫醒，却完全起不了作用。少女的双手双脚紧扣着雷尼的左脚熟睡着，无论怎么摇怎么叫，她只是将左脚抱得更紧，完全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我可不是抱枕！」

「这次干脆换你亲她如何？」摩多用揶揄的口吻说。他刚才低下头静默了一阵子，以为他睡着了，原来还醒着，不过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西方有个童话故事就是这样，一名国家灭亡的骑士亲吻了在湖畔沉睡的公主，使她苏醒过来。你大概没听过吧？」

「别开玩笑了！」

「你这么大声，小心把那孩子吵醒喔。」

「正合我意！我就是要叫醒她！」

「嗯……说得也是。」

摩多又低下了头。应该说是将脑袋深深埋进膝间，轻轻摇晃着。他的模样看起来不太对劲。雷尼正打算出声叫他，却停下了动作，因为身旁的少女微微动了一下。

「……嗯嗯……」

少女发出细微的声音，双手双脚以慢到几乎停止般的速度放开了雷尼的左脚。

到她完全坐起身，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她连边打哈欠边揉眼睛的动作都异常缓慢。

接着，少女停下动作。

然后是漫长的静止。

她什么时候才会动呢？还是会永远静止不动呢？

雷尼的预测倾向后者。这时少女终于缓缓抬头仰望已经露出鱼肚白的天空，然后开始翻找自己的腰际。乍看之下不确定她在做什么，似乎是衣服上有个口袋，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袋子，再从袋子里拈出一颗像是药丸的东西，少女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将它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好难吃……」

似乎真的非常难吃。

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少女双手按着胸口，接着又摀住嘴。该不会是要吐了吧？要吐了吗？

少女彷佛也正跟呕吐的冲动拉锯着，直到她战胜为止，又花了不少时间。

少女终于抬起头来，看看雷尼，再看看摩多，又看向雷尼，然后低下头。

「早安。」

「……早。」不对吧！雷尼下意识地回应，接着立刻在内心吐槽自己：「——现在不是悠哉道早的时候吧！我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要问你！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闲晃？为什么鬼人会追你？还有为什么我的眼睛会变成银色？你是不是也让我吃了什么奇怪的药？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呀！」

「啊丶啊呜丶您丶您一下子丶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

「那么我一个一个问。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候，是指……？」

「你被鬼人追得团团转，朝我冲过来的时候。」

「诡人？」

少女歪着头眨了眨眼。难道她不知道什么是鬼人吗？那可是广泛分布于艾尔迪尼翁到中部诸国丶直到α大陆东部都有它们踪影丶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怪物耶！

「外表类似人类丶头上长角丶高大得不像话的大块头。你昨天——对喔，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你不是跟那些家伙一起从森林中窜出来吗？」

「哦？」

「哦什么哦！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耶！鬼人呀！鬼人！你可别说你不记得了！」

「呃……是丶那个丶诡人丶先生……啊啊！」少女拍了拍手丶点点头。要我说几遍呀？「对了！鬼人先生！慕名已久，原来那几位大人就是鬼人先生呀！卡洛丶啊丶我丶第一次亲眼见到。但是，鬼人先生不肯听卡洛那说话——」

「说话？白痴！你在说废话吗？那些家伙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有恶魔的语言能跟它们沟通！故事里面不是常提到吗？」

「是丶是这样咩？所以就算卡洛那拚命自我介绍，对方也只会回我『咕喔』或『嘎喔』然后才会突然扑上来想袭击卡洛那呀！原来如此。」

「不……我想不会有人想袭击像你这样的小鬼……」

「怎丶怎么这么说！卡洛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喔！」

「什么女孩子？明明就是个小不点。」

「嗯嗯？太过分了，太超过了，太失礼了，我要严正提出抗议！卡洛丶啊丶我已经十五岁了，已经是能生孩子的年纪了，一定勉强有进入鬼人先生的守备范围内！」

「是呀，或许的确在范围内，以食物来说。那些家伙嘴巴那么大，像你这种小不点，一定一口就可以吞进去，虽然全是骨头或许不怎么好吃！」

「哼！别小看我！卡洛那脱掉还是很有料的！前凸后翘！玲珑有致！明明就没看过，请不要妄下定论！」

「不用看也猜得出来！而且——」

我到底在搞什么……

雷尼彷佛要挑战肺活量的极限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轻甩头。

「……总之，说明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被鬼人追赶？」

「呃丶那丶那是丶因为……」少女——大概是叫卡洛那吧，她用右手食指轻碰着左手食指，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抬眼看向雷尼。「其实丶那个……说来丢脸，我在旅行的途中迷了路……」

「迷路？你原本打算从哪儿到哪儿去？还有，你一个人？」

「啊丶是丶是的。我没有同伴，是既开心又寂寞的单独旅行。我是从卡利欧萨克出发——呃丶那个……对丶对了，要去艾尔甸。」

「嗯哼。」

也就是说，目的地跟雷尼相同。

不过，她说是从卡利欧萨克——卡利欧萨克？

雷尼想起了在教习所的地理学科课程中看过好几次的大陆地图。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位于大陆西北部的艾尔迪尼翁。首都艾尔甸嘛，大概在沙蓝德的正中央。而卡利欧萨克也很有名，记得是位于艾尔甸的南南东方，前往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途中会经过的大城市。如果雷尼的记忆无误，卡利欧萨克与艾尔甸应该都是大陆西部纵贯道路会经过的地方。

附带一提，在突破沙蓝德东边国境之后不远处就是加特兰斯的终点，也就是说，如果要前往艾尔甸，一定得从某个地方切回大陆北部横贯道路才行。

雷尼用右手食指指着地面上的一点向卡洛那说明。

「看清楚了没？」

「哦？」虽然是个奇怪的家伙，态度倒是挺坦率的。卡洛那紧盯着雷尼的食指看。「是。」

「这里就是艾尔甸。」食指固定不动，雷尼伸出拇指在下方停住。「然后，这里是卡利欧萨克。」

「啊，原来如此。」

「大概是这样的距离。你懂了吗？食指与拇指之间的距离。然后，现在我们在这里。」雷尼横伸出中指，食指丶中指丶拇指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你怎么想？」

「啊丶是……呃丶那个丶相当简单明了的说明。」

「是吗？那太好了。那么，我请问你，如果要从卡利欧萨克前往艾尔甸，要怎么迷路才会跑到这里来？」

「……不知道。」

雷尼了解，这家伙彻底没救了。

照理来说，这时候应该已经把情况大致整理清楚了。虽然雷尼也想要继续问下去，但看到卡洛那必须绞尽脑汁才想得起来的模样，头都痛起来了。

「够了……总之，你迷了路是吧？然后遇到鬼人，打算自我介绍却被袭击，因为被追赶而拚命逃跑——」

「啊！为什么您这么清楚卡洛那的行动？难道某某大人您是占卜师？」

「我只是把你亲口说出的话重新整理并加以补足而已。」

「是这样咩？所以您不是跟踪狂罗？」

「那当然罗！为什么我非得跟踪你不可？」

「呃……因丶因为丶喜欢？」

卡洛那害羞得满脸通红。真是太愚蠢了，雷尼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我杀了你喔？」

倒是怀有杀意。

无论如何，这样下去又要离题了，不行，得回到正题才行。雷尼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然后，他发现了。

「……喂。」

摩多不太对劲，他全身颤抖着。

「我说你！」发现他对声音没有反应，雷尼上前摇摇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啊啊。」

摩多终于回应的声音低沉而微弱，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他立刻就知道原因为何了。摩多脚下的草丛有一滩深色液体。

「——血……？」

仔细一看，质地柔软的裤管右小腿以下被染成一片黑红色，也有一部分被撕裂了。当然，撕裂的并不只有裤管。疑似受伤的地方已经用布裹了起来，但也早已染成一片红。似乎不只是轻微擦伤而已。

「……哼，这是在我从翻覆的马车中爬出来时……大概被什么割到了吧。血已经止住了，没什么大不了……」

「这哪叫没什么大不了呀？混帐家伙！你干嘛一直忍着？」

「不然……要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做？这里又没有医术士……」

「这……」

雷尼不禁咂嘴。摩多至少已经试着止血了，右膝附近用皮带跟布条紧紧绑住。在没有医术士也没有急救用品的情况下，的确没办法再做更完善的处置。

可是，如果他早点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商队瓦解的同时，护卫的工作就等于是结束了，还有义务为这个男的做任何事吗？

雷尼又啧了一声，搔一搔头，这时卡洛那怯生生地凑过来观望摩多的情形。

「请问……您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这家伙受伤了。」

「哎呀呀呀，真丶真糟糕。血丶流了好多血。卡洛丶啊丶我帮不上什么忙……如果您愿意，要不要吃吃看我从师父那里拿到的药物呢？」

卡洛那在摩多身旁蹲了下来，从披风的口袋中再次拿出那个小袋子，这时她停下动作。

他突然有不太好的预感。

卡洛那突然看向这边，又迅速别过头去，这一瞬间，雷尼感觉自己心跳突然快了一点五倍。

这是———恋爱？

呆子。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白痴。

「我不会生气，你就老实地把憋在像洗衣板一样平坦胸部里的话都说出来吧！」

雷尼撒了谎。但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卡洛那反复确认到令人厌烦的程度，「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会咩？」确认了好几次之后，才说出昨天喂失去意识的雷尼吞下，而现在打算让摩多吃的是什么药物。

4

雷尼背着巴巴多亚．摩多在森林中走着。

笨蛋卡洛那跟在四丶五美迪尔远的后方。

偶尔我会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每次都得到相同的回答。

鬼才知道。

摩多只不过是前任雇主，跟现在的雷尼一点利害关系也没有，这点他当然知道，同时他也清楚，摩多是个做地下买卖的男人。

即使如此，要他丢下这个干瘪爱逞强又差劲的男人，他还是办不到。总觉得要是这么做，之后自己一定会后悔。硬要找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这样而已。

反正卡洛那可以自己走，所以她想怎样是她的自由。既然想跟着自己走，就随她高兴吧。

不过他并不想主动跟卡洛那交谈。要是一开始交谈，话题铁定会跳得老远，只会把自己累得半死丶可能还得帮她收拾善后，所以还是不要牵扯太多比较好。

麻烦事已经够多了。

卡洛那这个笨蛋喂雷尼吃的药物，有强壮滋补丶增强体力丶改变体质（不是改善）的功效，照卡洛那这个白痴的话看来，她那位据说是伟大魔术师的师父曾说过这是「绝不能让魔术士之外的人服用」的药物。卡洛那这个傻瓜在遇到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将必须铭记在心的「绝不能让魔术士之外的人服用」这件事完全忘得一干二净，抱着「搞不好会有用」的想法，就这样让雷尼吃下这种药效强劲的药物。

就是因为吃下这种药，雷尼才会那么痛苦。

幸好他本人一点印象也没有。

然后，一边死命压住痛苦挣扎的雷尼，卡洛那就这样睡着了。依照本人的辩解，那是因为她被鬼人追着到处跑，太过疲累才会这样。愚蠢的卡洛那强调，她跟鬼人玩了将近半天的追赶游戏。半天？别开玩笑了。

总之，雷尼现在会感觉身体相当轻盈丶状况相当不错，可能是因为药物生效的缘故，而雷尼的眼睛会变成银色，依照卡洛那的推测，也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造成的，虽然不知道可信度究竟有多高。

为什么会相信呆瓜卡洛那，是因为卡洛那这个傻蛋似乎是魔术士。

真正的魔术士，除了魔术训练之外，还会加以严格训练或服用药物使其改变体质，藉此提升使用魔力的效率同时提高与魔术之间的协调性。若是不从懂事时便开始训练，绝不可能成为厉害的魔术士。

但是，即使投注许多心力，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成为魔术士。毕竟还是得看是否合适。简单地说，就是有没有天分。当中一定会出现程度跟不上的家伙。好比说，像卡洛那这样的人。

卡洛那在说出那是什么药物之后，露出难为情的笑容说了：「卡洛丶啊丶我是不成材的弟子。虽然师父很努力地教我，但我还是连基本的魔术都无法使用，最后终于被逐出师门了，这个药是师父给我的饯别礼。然后……这个也是。」卡洛那从地上拾起的是一把带鞘的长剑。

魔术士佩长剑。回想起来，昨天卡洛那的确背着那把剑，真是奇怪的组合。如果弟子是这付模样，代表师父也差不多吗？

无论如何，连基本的魔术都无法使用的魔术士，一点用处也没有。更何况竟然把只有魔术士能服用的药拿给一般人吃，这已经超过能理解的范围了。雷尼的眼睛或许就是因此变成银色的。

如果要说眼睛变成银色会造成什么困扰，他一时也想不到，但若要说一点问题也没有，似乎也不太对。

究竟走了多久呢？

卡洛那一句话也没有说。

雷尼也默默地继续前进。

不返回加特兰斯，总之先往西走。既然知道方位，也没有离加特兰斯太远。继续前进的话，总会走到艾尔甸吧！如果顺利，原本只剩三目的路程，徒步大约也得花六至八天左右。顺带一提，卡洛那的披风下除了魔术士专用的营养食品，没有任何粮食或饮水。也无法保证接下来的路程是否安全。或者应该说，大概会很危险。

其实出发之前，雷尼曾爬上前一天跌落的山坡回到加特兰斯。除了确认状况之外，也希望能找到一些饮水丶粮食或武器等装备。但最后只有达到一半目的，他在山坡上找到某人留下来的便宜长剑与圆盾，因为那些家伙还待在那边，所以雷尼无法靠近。

大概数了一下，这里有十只。

鬼人们还在覆灭的商队残骸中搜刮着。

更正确的说，是在大啖尸骸。

有的鬼人直接躺在地上打鼾。也有的像是喝醉酒一样，脚步踉跄地到处闲晃。

因为平安度过一晚，他还暗自期待鬼人或许已经走远了。

天真，太天真了。

在这里的鬼人比昨天袭击商队的数量少上许多。其它的鬼人已经回去了吗？或者还在附近呢？无论如何，必须把鬼人出现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

「……你……」

背上的摩多低声叫唤雷尼。还是一副快死掉似的声音。

「怎样？」

「……你一直背着我走……不会累吗？」

「还好。」

他并不是在逞强。虽然原本就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但还是太轻松了。摩多虽然不重，但自己背着的毕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就算觉得累也是很正常的。

简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背后偷偷帮了一把似的。

真不舒服。

「这点小事没什么。」

「……现在才问或许有点晚，你为什么……要带我一起走？」

「谁知道。」

「……因为良心不安吗？」

「是这样吗？」

「我奉劝你……如果想继续吃佣兵这行饭，良心这种东西……只会碍事而已。」

「我并不打算继续当佣兵。」

「哼……那么，你是打算……到艾尔甸，成为一名侵入者吗？」

「吵死了，安静一点。」

「……如果不说些什么……好像就会失去意识……」

「那就睡呀。」

「与其说睡着……比较可能会先死掉。」

「那就死了算了。」

「你嘴上虽然叫我去死，却又救了我……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你自己又怎么样？」

雷尼没有停下脚步，重新把背后的摩多背好。

「你想死吗？」

「……说实话，我也不敢确定……」

或许对摩多来说，伤口的痛让他觉得不如死了还比较痛快。不过雷尼并不能代替他承受痛苦，也没有这个打算。

如果摩多就这样死了，雷尼会把他的尸体丢下来继续往艾尔甸前进。

就算再怎么没办法对这个男的见死不救，这也是极限了。

「听到没，如果你想死的话就死了算了。死掉的话我就会把你丢下来。如果你真的很想死，就给我说清楚。我讨厌老是想着一死了之的家伙。如果你是因为忍不了疼痛才想死，我现在就帮你解脱。」

摩多没有回应。雷尼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的思绪被自己说出的话占据了。

讨厌老想着一死了之的家伙……吗？

对了，奇欧。你头脑这么好，应该早就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事情吧？为什么不试着反抗命运呢？与其留下什么信，你还有更应该做的事情才对。如果你肯告诉我，我们也可以一起逃走呀！

还是说，你有舍不得放弃丶不能舍弃丶比性命还重要的事物吗？

比如说，布兰迪克家的名声？或是面子？

表面上，奇欧是在演习中发生意外而死亡。

在米沙凯马山进行山地野战特别演习时，摔落断崖而死。

教习所每年举行一次的十六天十五夜山地野战特别演习，简称「特演」，由于几乎每年都会有人死伤而恶名昭彰。至今为止，不知道已经检讨过多少次是否应该停办，最后的结论都一样——这是为了唤醒独立剽骑士团的「战士之魂」而不可欠缺的训练，仍然排进每年的行事历中。因此，在教习所的训练中死亡虽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但只有这个特演除外。会被当成是战死。所以，奇欧·布兰迪克的牌位至今仍与其它在战场上勇敢杀敌丶最后战死沙场的人一起，供奉在英灵庙的祭坛上。

不过，奇欧……

这样真的称得上光荣吗？

虽然如果是真的阵亡或许是如此。但是，在演习中，或是在战场上，真的能断言同伴中没有欺骗自己人的内奸吗？在那个英灵什么的地方，是不是也有别的家伙是因为跟你相同的原因死去的呢？

勇往直前战死沙场的士兵也好丶单纯的胆小鬼也好丶被沾满血污的刀刃从身后贯穿的家伙也好，全都一起丢进去，成为「汝等于天上永世加护荣光永照之吾等军土！勇猛兮御灵！无秽兮英灵！」吗？

还真是方便。

因为实在是太方便了，让我笑到无法停止，连侧腹都痛了起来，甚至想要大闹一番。

不过，大闹一番的打算看来得暂缓了。

雷尼停下脚步，转过身。

「停下来。」

「哦？」卡洛那虽然愣了愣，还是停了下来。「——请问……？」

「别说话。」

雷尼一边命令卡洛那，一边侧耳倾听丶观察周遭。我好像听见除了自己跟卡洛那之外的脚步声，是错觉吗？不，不是，这不是错觉。有人。西南方。距离多少？大概五十美迪尔左右吧。因为丛林的关系没办法看清楚，感觉好像就要看见时便消失丶感觉消失时却又出现。正在走着。缓缓地。是鬼人。总之，有一只。

「安静点……别发出声音，过来。」

雷尼一边小声对卡洛那下指令，一边躲到身旁的大树后。他并不想照顾卡洛那，但若是她随便乱动惊扰了鬼人，我也不会平安无事。卡洛那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小心翼翼地留意脚步，缓慢地靠近雷尼。不过因为地面满是枯枝草叶，再怎么小心也会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算了，这样应该还不至于被发现。

「请丶请问……」

「嘘，别动。」

雷尼让卡洛那安静下来，将摩多放到树下。摩多仍紧闭着眼，呼吸紊乱，还流了不少汗。是冷汗，伤口化脓了吗？虽然不是小伤，但只要处理得宜就不会有问题才对。放着不管的话，或许——会死。尤其是本人如果也这么想，意志力减半，大概就没救了。如果是那样就没办法了。雷尼啧了一声。

「喂，你！」

脸颊被拍打的摩多微微睁开眼睛，没有出声。雷尼犹豫了一下，应该说什么才好？有必要说些什么吗？应该是，没有。

「……人类是没有那么简单就死掉的，听见了没？」

什么叫听见了没呀？连雷尼也受不了自己的愚蠢，但摩多似乎微微歪了歪嘴角，轻轻点头。妈的，这个腐败奸诈的肮脏商人，少得意忘形了。我特地背着你走，要是你就这样死了，我会很火大！只是这样而已！雷尼在心中咒骂着，拔出了长剑，左手举起别在腰际的圆盾。虽然并不想跟鬼人正面交锋，但还是得做好准备。卡洛那乖乖靠在摩多身旁。调整呼吸。吸气丶吐气丶吸气丶吐气——好！

雷尼缓缓蹲下，从作为掩蔽的大树探出四分之一的脸部，窥视刚才鬼人出现的方位。有了。还在。比刚才更近一些，大约是四十美迪尔丶或是三十美迪尔左右。不过它现在停下脚步，稍微抬起头丶转动脖子四处张望，那是在寻找什么时的反应。是嗅到味道了吗？不晓得鬼人的嗅觉如何？可能比人类的鼻子更灵敏些。在教习所训练时的假想敌以人类为主，所以不得而知。不懂的事情堆积如山。该死，我真的能活下来吗？

不安。畏惧。害怕。变得胆小。

这一切激烈地丶一口气涨满。鬼人——

动了。往这里！它朝这里来了！骗人！真的假的？饶了我吧！你的鼻子跟狗一样灵呀？它不是走过来，也不是跑过来，而是以小跑步的步伐前进。雷尼偷瞄了摩多与卡洛那一眼。不可能逃得走。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对了，口也渴了。虽然现在并不觉得饿，鬼人的肉不晓得能不能吃？看起来似乎很难吃。而且，那些家伙吃的是人肉。不行了。啊啊，不行了。对了。集中精神。做好觉悟。只能硬干了。击败它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必要时先下手为强。只能上了。鬼人丶鬼人丶鬼人丶鬼人丶该死的鬼人。眼前几乎没有什么遮蔽物，可以看得很清楚。偏红的皮肤丶额头及下颚都有像角一般的突起，随意披裹着皮革制的衣服，好高大，肌肉结实，大概有二美迪尔高。与其说是直直往这里过来，不如说是朝这个方向过来，而雷尼等人正好在它的行进路线上。它没有注意到压低身子的雷尼，但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家伙沙沙沙地接近。就快到了。再十步左右。雷尼屏住气。来了？会来吗？要上了。这样好吗？只能上了。我要冲出去了。不，等等。

那家伙停了下来。

在大树前方约五美迪尔处。

雷尼下意识的把头缩回来。缓缓吐气，就在这时。

咚……！大树剧烈地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呀——！」卡洛那不禁尖叫出声，随即摀住自己的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咚！咚！树在摇晃丶树叶掉落。呆子！还会有什么可能？那家伙发现了！大树的另一边有什么丶有我们丶有猎物！是因为发现了，想要威胁我们吗？还是想揶揄我们？雷尼握住剑柄的右手加重力道。妈的！一两只鬼人又怎么样？上吧！大干一场！杀了它！杀！其实除了在野外训练的狩猎中踩过虫子丶绞死过鸡只，他并没有杀过其它生物”那又如何？敌人！那家伙是敌人！是该死的敌人！不杀了它，被杀的就是自己。雷尼从大树的阴影里冲了出来。鬼人正用力跳起踹着大树，身体浮在半空中，尚未摆好架势。雷尼看准这点，以圆盾掩护脸部及左半身，长剑向前突刺。用全身的力量冲撞。身为武术指导教官的小胡子仁将军卢昂·霍德姆尔这么说过：「剑技是专家才需要的！你们这群小鬼头只要拚命往前突击突破猛攻杀敌就对了！」比起这句话，每天不断反复到令人作呕的突击训练更是早已深深刻画在肉体上。「唔喔喔喔喔喔喔……！」雷尼照做了。在鬼人跳起来踹了大树，即将着地那瞬间。目标是腹部！一瞬间，他取好距离，迅速冲进鬼人怀中。撞倒巨大的身躯。好硬——从手感判断剑身稍稍没入，但是太浅了。还是太浅了。得更用力些。好硬。不行了。为什么？剑停了下来。鬼人用那大得不像话的左手紧紧抓住剑身。怎么可能？不会痛吗？抬起头来，他与鬼人四目相对。「Ooog……！」鬼人的右拳猛地挥来。下意识举起盾牌想要防守，还是飞了出去。转了个身，以臀部着地。惨了——这么想的同时，立刻抬起盾牌。又飞了出去。飞踢！好强劲的飞踢！吓死人了！要是被踢到必死无疑！虽然感觉胃似乎要从口中跳出来了，但雷尼没有闭上眼睛。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起身，鬼人正打算给予致命的一击，它将手指交叉握拳，缓缓举起。竟然瞧不起我！自以为游刃有馀吗？「……哒！」雷尼丢出圆盾，将单手使用的长剑用双手握住。圆盾击中鬼人的胸前，但它无动于衷。这样正好。雷尼用力踏地，使尽浑身的力量挥动长剑。瞄准鬼人的小腿，但是扑了空。鬼人跳了起来闪过攻击。但雷尼维持挥空的姿势转身，开始连续斩击。这次擦到了！鬼人往侧边——右边！雷尼再次转为刺击。用力踏击地面冲了过去。可行！他这么想。

这时候……

鬼人……

消失了？

不对！

那家伙向前曲身——雷尼冲到它的背上。它从下方向上攻击。或者应该说，鬼人只是将前屈的身躯挺直而已。仅仅这样，雷尼便被抛到前方。完全中计了。我被鬼人抓了起来丶抛了出去丶从后面揍了一拳丶喘不过气来——我会死？会被杀掉吗？

「……唔……」

我得站起来，虽然或许太迟了，但我还是得站起来。雷尼拚命地想站起来。而鬼人就在面前俯视着雷尼。彷佛像是在说：「真可惜呀，蛆虫。反正你还是杀不了我。」

无意间，他听见了声音。

这个声音是——卡洛那……？

「熔Del隶Yo诽」

听不出意思的独特旋律。是上古高位语吗？对了，卡洛那是魔术士。不知何时从大树后方走出来的卡洛那，手指间夹着类似媒介的物体，双手握着木杖咏唱起咒文。魔术完成，发动了。

是火！

大量红丶绿丶蓝丶黄色的火花从卡洛那的指尖以惊人的气势窜出——

「好烫！好烫好烫烫烫……！」

连你都烫到怎么行呢？

「唔喔哇！」

连我都烫到了。

「Ow……！」

连鬼人都被烫到了！

搞了半天，只不过是火花。虽然我知道的确很烫。卡洛那丶雷尼与鬼人都吃惊地跳了开来，不过真的想忍耐的话或许也办得到。如果是烟火专家，或许根本不会觉得热呢！这真的是魔术吗？真的不是戏法之类的吗？

不过，托她的福得救了，这也是事实。而且鬼人似乎被卡洛那的烟火魔术转移了注意力。好机会。正当他这么想的瞬间——

雷尼感觉到自己的后颈部到背脊窜过一阵类似寒意丶颤抖之类的感觉。

这是什么？满溢出来的，力量……！这股力量十分具体。可以用双眼清楚看见。是火花！现在仍不断从边大叫「好烫好烫好烫烫烫！」边乱跑的卡洛那双手窜出的火花，彷佛被吸引过来似的，在雷尼四周形成旋风。

集中过来了。

在手上。

在剑上。

雷尼右手握住的长剑剑身浮现红色磷光，有某种力量寄宿在上面。

那是什么，雷尼并不清楚。不过他却很清楚自己现在必须怎么做。

击毙它！

杀了它！

把敌人！

把鬼人！

奔驰吧！

靠近它！

用力挥砍！

用手中的剑！

用这把寄宿了力量的剑！

「Oooogre……」

鬼人察觉雷尼靠近，挥动粗厚的右手臂。

雷尼砍了下去。

手肘处利落地被斩断。

就算是刀锋锐利的摩德洛里刀，若非技巧高超的剑士，也无法造成这么完美的切口。

当然，雷尼并不是专家，是这把剑锋利。

而且它不仅锋利，伤口和着血液喷出了烟雾般的物体。

被斩断的地方——燃烧起来了。

鬼人大惊失色。这时，雷尼冲进鬼人怀中，朝腹部横劈了一刀，再朝下颚砍了过去。虽然没能斩断颈骨，但伤口相当深。气管及左边的颈动脉都被切断。雷尼迅速跳离鬼人身边，重新摆好架势后退。在左手按住脖子丶失去手肘以下部分的右臂压住腹部的鬼人彷佛崩塌般跪了下来丶往前倾倒后一动也不动之前，坚持着不移开视线。然后，终于放松全身的力量，瘫坐在地上。

仔细一看，卡洛那也坐在不远处。与雷尼四目相交的她，原本松了一口气笑了出来，立刻又紧咬下唇低下头去。算了，被雷尼无视了好一阵子的她会有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不过——要不是她那跟变戏法没两样的烟火魔术，他是绝对赢不了的。当初为了帮助卡洛那而摔下山坡，也不是因为那家伙拜托自己，总之就是白作自受。那家伙也是为了救我才让我吃下那药，虽然眼睛变成银色，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事实就是事实。

该道谢时就要道谢，不好好做个了断，我会很不舒服。

「喂！」

出声叫她。卡洛那的肩膀震了一下，怯怯地抬起头来。

「……是丶是……」

「怕什么怕，我又不是在凶你。」

「但丶但是丶您的脸色——那个……似乎丶相当不愉快……」

「我生来就是这种脸色，有意见吗？」

「没丶没丶没这回事！我怎么敢有丶有意见呢——因为丶卡丶卡洛丶啊丶我这么笨，又老是失

A007

败，没有半点才能，还时常给师父及其它弟子添麻烦，被逐出师门，现丶现在也……」

「啊——吵死了，这种事谁管这么多呀！我才不想听你自言自语。我只是想要——」

雷尼胡乱搔了搔头，别过脸去，叹了一口气。

「谢啦。」

没有回应。

大约过了五秒钟，他转向卡洛那，那家伙似乎感动得不得了，泪眼汪汪地凝视着自己。

「做丶做什么？」

「……打从出生以来，我第一次听见别人向我道谢。」

「那是因为……」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样的人生还真是悲哀呀。雷尼这么想着，视线落到自己右手的长剑上。

但是——药。银色的眼睛。魔术。火花。剑身接触到的草地被烧得焦黑，轻烟袅袅升起。左手慢慢靠近，虽然已经渐渐冷却，但剑身的热度使他依然无法轻易碰触。不，并不是剑本身，而是缠绕在剑上，几乎已经消散的红色磷光。这才是热度来源。这是什么？

奇欧，你这混帐。竟然这么早死。你就算死了，一定也会因为被莫名其妙的义务及责任心驱使，在某处看着我吧？既然这样，教教我吧！拜托！请你告诉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外传一 蓓蕾的卡洛那 第2话 旅途永无止尽

1

奇欧。

奇欧布兰迪克。

提到血亲时，不知为何，我总会想起和我只有一半相同血缘的你。

令人憎恨的老爸多尔布兰迪克也好，虽是他的夫人，却与我没有半点关系的梅莉尔布兰迪克也罢；或是说好听点是放任，事实上是丢着不管，只因为是重要的摇钱树所以至少没让我饿死的养父母回想起来都不过是如影子般空虚的过去，虽然仍留在脑海的某个角落，但也不过是总有一天会忘得一干二净的渣滓罢了说实话，怎样都无所谓。

不过，似乎只有你不同。

这是为什么呢？真不可思议，我与你相处的时间明明不长，与老街那些死孩子一同厮混的时间还长多了。

是因为跟那些人在一起时总是一大群人，跟你却总是单独见面的缘故吗？

或许是这样

但似乎不只是如此。

因为很不好意思，这种话是没办法当面对你说的，但你已经不在了，我才能试着在心中低喃好朋友。与其说是兄弟，还比较像这种感觉。就像一种心灵相通丶互相理解丶奇特且难以言喻丶却又贵重的强烈羁绊将你我紧紧相系。如果我这么说奇欧，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我呢？

那还用说。

恶心死了。不过是两个小鬼，哪来的羁绊！

而且，你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就算真有羁绊这种玩意儿，我也已经永远失去了；紧抓着不会再回来的事物又有什么用？我还是早点放弃比较好。我早已接受你死亡的事实，虽然还有许多部分无法理解，但总之你已经死了！留下一封信给我，就这样被杀了！

声名远播的哈兹佛独立军领地之所以能维持独立，独立剽骑士团的第四牙狼兵队队长义将军基朗姆芬迪洛居功厥伟。

同属于独立剽骑士团的第二十一黑狐兵队队长礼将军米索．露帕里亦然。

此外还有君临独立剽骑士团顶点的五剽骑士之一，依循传统兼任教习所所长的绿剽骑士西及玛．裘登雷。

虽然无法从信件内容掌握凶手，但杀了你的八成就是这些家伙，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些独立剽骑士们就是集居民的崇敬于一身丶果敢勇猛丶不屈不挠丶无所畏惧丶正直廉洁的化身。

这些家伙暗杀了你这个还是孩子丶前途无量丶或许有一天会爬到与他们同等地位丶甚至超越他们的有为人才。

为了将自己的不法行为埋葬于黑暗中。

算了，反正照现在的情况，我搞不好很快就会到你那里去了。

「妈的。」

一群野狼在我眼前。

右手握着不堪使用的长剑。

左手拿着扭曲的圆盾。

在背后的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笨蛋卡洛那。

还有巴巴多亚摩多这个累赘。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半点确定我们能活着见到太阳的根据，根据！没错，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我已经舍弃了一切，之后或许还会继续失去重要的事物。总之，眼前的狼群看起来似乎相当饥饿，理应不会轻易放过跟它们同样空腹许久的我丶小小只看起来不太好吃的卡洛那丶以及因为受伤而意识朦胧的摩多。

话说回来，狼是这么庞大的生物吗？在城市中长大的雷尼，无法想象将弱小人类逼到森林某处断崖丶包围着使其无路可退的肉食动物身躯竟然如此庞大。虽然个体之间仍有差异，但其中也有令人无法相信它只是犬科动物的大家伙。而且它们的毛色接近白色，尤其是雷尼正前方这只特别大只的狼，除了头顶与四肢前端有几撮灰色外，全身的毛几乎是纯白色的。这家伙大概就是它们的首领吧。不过，野生动物的毛色这么显眼，不会显得很不自然吗？雷尼不解。

「喂，你们真的是普通的狼吗？」

Grrrrrrrrrrrrr

得到的回应是首领狼骇人的低吼二支到声音的诱发，有几只狼压低了肩膀。喂喂！别这样吧！难道它们打算扑过来吗？「去！去！别过来！」束手无策的雷尼挥舞手上的长剑试图牵制，但那些家伙仍然维持着攻击姿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样子雷尼的行为惹恼了首领。

吼呜！

骇人的吠声，真的很吓人。感觉自己冷汗直冒丶双腿发软，慌忙地想甩掉自己内心的恐惧，却挥之不去。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地，吵死人了！没用的心脏！给我冷静下来！安静一点！敌人是野兽。要是被发现自己的胆怯，就必死无疑了。算了，就算不怕还不是照样会被干掉。逃得过现在的危机机率微乎其微吧？

「请丶请问，如果可以的话」

卡洛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样？我现在忙得半死，有话快说。」

「啊丶是，呃丶看您似乎非常困扰丶卡洛啊丶我是不是能帮上什么忙呢？」

「不，我想你什么忙也帮不上。」

「才丶才没有这种事呢！卡洛那丶从以前就很受狗狗的欢迎喔！非常抢手丶红到不行呢！只要好好沟通，一定有办法的！」

「那么，你要不要试着跟这些想吃了我们的狗狗说话呀？」

「我试试看！」

卡洛那立刻走到雷尼前面，面对首领狼，她轻咳一声：

「咳嗯。」

狼群全看向卡洛那。

不过，是为什么呢？凶暴的敌意似乎从那些家伙的眼神中消失了。

难道说，人类视为瘟神的笨蛋小不点卡洛那，对动物来说真的是容易亲近的生物吗？这么说来，的确有些家伙莫名地受到狗或猫的喜爱，卡洛那也是属于同样的类型吗？

卡洛那深吸了一口气，左手紧压在胸口。

然后，紧盯着首领狼，高声咆哮。

「嗷呜~！」

「狗语？这是狗语吗？好像不太对？听起来怎么像是别种生物的叫声？不对！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吧？」

「哦？」

卡洛那露出疑惑的神色。放眼望去，只见狼群们也一副战意全失的模样。就结果来看是好的罗？若是这些意志消沉的凶猛狼群能乖乖离开就好了。

当然，不可能这么顺利。

「哒！」雷尼大步向前将长剑使劲一挥。不知道是不是对卡洛那奇怪的狗语讲座（？）怒火中烧，一匹狼一跃而起。雷尼的长剑虽然砍中了那家伙的颈部，好重！只能勉强把它撞开，却劈不下去。那并不代表雷尼的臂力及技巧不好，问题在于剑。这只是捡来的剑，原本就不属于自己，但未免也太钝了！是谁？哪个家伙带着这种烂剑还敢自称是佣兵或私兵？算了，现在不是怪别人的时候，别的狼又扑上来了！这次是三只一起！

「呿！」

不妙，一次不可能同时对付三只。怎么办？该死！头脑与身体分离，手脚像心脏一样自己动了起来。雷尼又向前进，用圆盾撞击其中一只，长剑则朝另一只砍去。

糟了！

卡洛那跟摩多！

意识到这一点而转身的瞬间，他觉得背脊发凉。杀气。是巨大的首领白狼！好快！它从正面压低身躯冲了过来。这家伙不可能，就凭这种钝刃丶空有外表的武器是对付不了它的。

而且，反应已经慢了半拍。那家伙扑了上来。咚！虽然下意识举起盾牌抵挡，雷尼的身体还是飞了起来。使不上力，倒了下来，被扑倒了。「唔！」被狼压在身上的雷尼，拚命地以圆盾掩护头部及颈部。它的牙齿发出喀喀喀喀的声音，以前后脚将雷尼压住，打算从脖子一口咬下去吗？这种一瞬间使猎物停止呼吸的作法早已深深印在骨子里，这家伙是就算在熟睡中也能一口咬死人类的肉食动物，为了能与这样的对手势均力敌地战斗，人类才发明了武器。对了。用剑吧！用剑突刺。雷尼正打算用长剑从侧面攻击那家伙的腹部压力突然消失。那家伙逃了？不，是被它躲过了吗？雷尼准备趁隙跳起，但还来不及坐起身，那家伙又扑了上来。竟然这么敏捷！而且判断十分正确。还是我真的是个太单纯的笨蛋？

而愚蠢的我，就该死。

我就要在这种地方，在抵达艾尔甸前被野兽杀死了。

就在这时

有什么越过我头顶上方。

漆黑的丶什么东西。

「呀啊！」

那家伙倏地跳到雷尼前方，挥动手中的剑。咻！真棒的声音。砍得不错，至少是能让首领白狼瞬间改变方向逃开的程度。

是卡洛那。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眼前不只一匹狼，其它的狼从右侧冲向卡洛那。卡洛那用娇小的身躯挥动与她不相称的长剑，总算将它逼退。但左方丶甚至前方也有狼扑上来。「啊哇哇！」「让开！」雷尼跳了起来，一把将陷入混乱的卡洛那推开，用盾牌把正面的狼撞飞，等左边的家伙够接近时使劲往它的鼻头踢去。嗷呜。狼群发出像小狗一般的呜咽声后退，但并没有就此结束。正确地说，是我们什么时候会招架不住？附带一提，这个时候搞不好也不远了。雷尼感受到后方有某种危险的气息，使他下意识回过头。

摩多！

一只狼盯着摩多，正在缓缓逼近。

摩多那个混帐，竟然露出了像是树木被连根拔起丶或是身后便是断崖绝壁般绝望的表情。的确，就算雷尼现在赶过去，大概也来不及了。要放弃吗？在脑海中浮现这个选项之前，雷尼已经将长剑丢出丶漂亮地命中那只狼。雷尼从小就很擅长投掷，无论是石块丶游戏用的短枪或者打架用的飞刀，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

不过，理所当然的，雷尼没有了武器。

同时，他听见身边传来首领白狼骇人的吠声。

啊啊到此为止了吗？

这时

嗷。

就算听见狼发出疼痛的呜咽声，他也不敢认为得救了。直到听见某种庞然大物倒地的声音，他回过头去亲眼确认为止。

「啊？」

首领白狼横躺在地，四肢颤抖着。

它的头部侧边丶肩膀与腹部长出了棒子似的东西。

不对，是刺进去的。

那是箭？

是箭？是谁？从哪射来的？当雷尼脑中正在思考着这些问题时，箭矢仍旧咻咻咻地飞来。射中了一只又一只的狼。射击相当准确，并非乱枪打鸟，而是瞄准后才狙击的。真厉害的技术，有几个人？好几个？不对，从箭飞过来的角度计算，该不会只有一个人？

包含首领白狼，一瞬间便有三只狼被射杀。这时攻击停止，剩下的狼群也害怕地发出嗷嗷的声音逃走了。

箭矢没有攻击雷尼等人。似乎是得救了。不，应该说是被救了。

雷尼诧异地走向摩多身边，从濒死的狼身上抽回自己的长剑，他犹豫了一瞬间，仍给那只狼致命一击。雷尼击倒二只丶现在还愣在一旁的卡洛那击倒一只，在加上被某人用箭射死的三只，一共击倒六只。

雷尼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在这样的黑暗中，能够如此精准的连续射击，绝对不是普通人。

在教习所受过军事训练的雷尼自然也会使用弓箭，也清楚这样武器有多难驾驭。风丶湿气丶武器是否顺手丶身体状况丶精神状况，这些都可能影响射击的精准度，即使能靠理论补足，仍是说得容易做来难。就算可以理解，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

让雷尼见识到这样精湛技术的人缓缓走近。

那家伙

废话，当然是人类。

身材高眺丶全身上下穿着装饰精细的皮革制服装，裹着外套的身躯苗条纤细。

是女的吗？

编成好几束的细长黑发。

褐色的皮肤。

翡翠绿的双眸。

「好丶好棒好漂亮的外国美人」

雷尼很难得与卡洛那意见一致。黑皮肤的人种在哈兹佛十分少见，即使如此，他还是明白这名女子相当美一丽。无论如何该怎么说呢？不像人类的女性，反倒有种野兽才有的美感。无论如何，只要敢有奇怪的举动，现在还握在她手上丶仍然瞄准自己的弓箭，想必会毫不迟疑地射杀雷尼吧？

「还是小孩子吗？」

她发出了沉静地丶如夜晚一般的声音。

「若是没有敌意就把剑收起来，这样我也会放下弓箭。那种犬类不是森林里的野兽，而是鬼人饲养的犬类。你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你说什么？」

雷尼等人表示没有敌意后，女人很快地有所行动。迅速确认狼只真的断气后，她注意到摩多的伤口，便默默拆开绷带确认伤口状况。「化脓了。」女人简短地说，用某种糊状物涂抹在伤口上丶重新包上布料后，将某种以油纸包着的粉末状物品递给摩多，彷佛叫他吃掉。摩多以指尖沾了点放入口中，「原来如此」他歪了歪嘴角，接过女人递过来的水筒，把粉末一口气喝下去。附带一提，之后她也毫不吝啬地将水分给雷尼与卡洛那。稍微喘口气后，女人命令摩多：「好了，站起来走吧。」

听到这句话，雷尼不敢置信地问女人：「你说什么？」

女人用翡翠绿的双眸睨了雷尼一眼。

「他还有力气可以自己行动。而且，我刚才已经让他吃下止痛药了。」

「你说止痛药」雷尼顿了顿，笨蛋卡洛那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那是但是，疼痛或许的确是缓和下来了或许卡洛丶啊丶我猜错了也说不定那该不会是鸦片吧？」

「没错。」

女人点头的瞬间，雷尼听见自己脑中有什么断掉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

「还好意思问！鸦片可是麻药耶！怎么可以用麻药」

「使用方法正确的话，也只是普通的药物罢了。」

「药物？就是因为这种东西」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事到如今我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摩多的载货马车中，一定也装满了类似的货物。雷尼被这样的商队雇用丶收了他们的钱朝艾尔甸前进。艾尔甸一定也到处充斥着合成或天然麻药。以自由与腐败之城为目的地的人，竟然还道貌岸然地说这种话？「妈的」

女人仅微微侧头，表情没有半点改变，再次催促摩多。

「站起来，你想活下去吧？那些犬类原本是在无限冻土以雪鹿或雪熊为猎物，勇敢且强韧的种族。鬼人们将其饲养并成为伙伴。所以附近一定有鬼人出没，得快逃才行。」

「请丶请问」卡洛那怯怯地插嘴。「那位大人实在没办法自己行走，所以一直是由」

「做决定的人不是你。」

女人毫不动摇。好强，这女人强悍得令人不快。雷尼很清楚，这女人之所以美丽，并不是由于外表，而是基于这份强悍。

「野兽知道白己死期将近，就会坦然面对死亡。如果他认为自己将死在这里，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他还不想死，那也是自己决定的。」

摩多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了起来，并没有花多少时间。这时，女人立刻伸出手来扶了摩多一把，并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看到这样的情况，雷尼感到丢脸至极。是吗？原来如此，是自己反应过度，一听到话没有多想就顶了回去。我的思虑太浅薄了，肤浅！真是太肤浅了！雷尼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抢在女人与摩多之间，以身体撑住摩多左半身，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女人似乎浅浅地笑了，但是并没有被当成笨蛋的感觉。所以雷尼虽然没有受伤，却还是羞愧的不能自已。同时，卡洛那那个笨蛋也用矮小的身躯撑住了摩多的右半身。真是的你以为这样就算帮上忙了吗？白痴。

「总之，要先离开感觉得到犬群的范围。有话之后再说，跟我来。」

于是雷尼等人随着女人默默走着。途中从女人那里分了些水丶吃了些干肉，只稍微停下来喘口气几次，几乎没有休息。虽然摩多看起来似乎很痛苦，但都没有叫苦。应该说，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一直追着女人的背影行进。

这真是奇妙的情况。

竟然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刚见面不久丶来历不明的女人。

但是女人的脚步一点也没有迷惘，不让我们感受到不安，彷佛只要有她在，一切就不会有间题，这种感觉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增强。

这个女人说话时一定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杀人时也是，而且绝对不会从背后偷袭吧？她的精神并没有绷得太紧，却也不会过于松懈，一切就像是呼吸般自然这女人真是帅翻了。似乎总是独自一人抬头挺胸丶昂首阔步，无须任何人的帮助，同时也不会勉强自己帮助别人。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人。

不，的确存在。

就在这里。

就在雷尼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走了多久。雷尼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女人稍微回头，没有回答。那眼神并非责怪，而是带有询问的意思。神秘的丶深邃的丶翡翠绿的双眸。雷尼突然发现自己的失礼。

「啊我叫雷尼，雷尼布兰迪克。」

当他报上名字时，感觉到靠在他身上的摩多似乎震了一下，但他也没多想。女人停下脚步，转向雷尼。她果然直视着雷尼报上名字。

「我是萝姆法，随你高兴怎么称呼我都行。我可以叫你雷尼吗？」

「啊丶可以啊！当然」

「卡洛啊丶我叫做卡洛那！虽然这付模样，但还算是个魔术士，虽然有真名但是有点长！很高兴认识您，萝姆法大人！」

「嗯，请多指教，卡洛那。」

「也请您多多指教！唔唔，卡洛那觉得好感动，第一次有被当成人对待的感觉」

「难不成你从来没被当成人对待过吗？」

「其实，卡洛那还在师父身边时，小名叫做波奇」

「你是狗呀？」

「呵呵。」

萝姆法轻轻笑了。她笑起来意外地亲切动人。真是个毫无虚饰的女人。这个女的到底是怎样？根本近乎完美了嘛！她几岁呢？我十六岁，她应该比我大土许多吧等等，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雷尼叹了口气摇摇头。因为看到萝姆法的笑容，害他不禁松懈下来，不对，不能怪到别人头上。冷静下来，不能松懈。冷静下来后，他发现肩上的摩多突然沉重起来。转头一看，摩多呼吸紊乱丶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对了，太阳早已升起，他们也走了一阵子，摩多应该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注意到他的情况，萝姆法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附近的大树。

「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应该可以再帮他仔细处理一下伤口。」

雷尼与卡洛那让摩多坐在大树下，萝姆法在一旁放下背袋。袋子虽然不大，但整理时似乎有下过工夫，里面放了不少东西，可见她早已习惯到处旅行了。她熟练地确认摩多的伤势，将脓挤出丶重新涂上糊状药物再覆上贴布，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褐色肌肤丶翡翠绿的双眸丶卓越的箭术，这个女的究竟是什么人？雷尼越来越觉得不可丶思议，或者应该说是兴致盎然，至少在哈兹佛没有机会遇见这种类型的女人。不过从某个角度来说，卡洛那也是一样，只是她是属于让人不想多看一眼的女人丶不对，是小鬼。

总之，有各式各样的人存在。

我没见过的事物实在太多了。

好辽阔。

这就是世界。

世界，吗？

对了，这里距离我生长的摩格斯坦市有三千切尔美迪尔，已经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了。

我不会再回到哈兹佛去。我已经舍弃一切，成为全新的自我重生了。我就是为此离开祖国的，虽然也是因为发生了不得不离开的情况，如果不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是，不仅如此。我一直很想逃离那腐败的城市，无论是肮脏低俗的老街；还是故作高雅丶厚颜无耻的废物们群聚的住宅区，我都厌恶至极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都只是形式上的家人；在我成为布兰迪克家的继承人后，突然翻脸不认人的老街伙伴们；阴险地把身为私生子的我当作欺负对象的教习所同学们。我当然有还以颜色，只是继续留在那里，就一定会见到那些家伙的嘴脸。与他们之间的无聊谩骂丶设计暗算丶有时是肉搏战丶或者是令人不快的彼此无视就得持续下去，我才不干呢！

别开玩笑了，我已经受够了，已经厌倦了。所以现在这样爽快多了。没错，真是痛快！我想我今后也不可能会怀念那个城市，甚至希望可以将它从我的记忆中消除。

想当作从来没有过。

我想忘记。

奇欧，你的存在丶你被杀害以及我对此无法谅解的心情我想把这些全都忘掉，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萝姆法大人，您一个人旅行咩？」

处理完摩多的伤口后，萝姆法坐了下来，卡洛那彷佛等待此刻已久，迫不及待地问道。天真无邪的家伙，也不懂得客气些。不过萝姆法并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既然这样就算了，要我主动开口也不太可能，这时雷尼不禁在内心稍微感谢卡洛那一番。

「我一直是一个人旅行。」

「没旅行时在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呀，大概是思考接下来想去哪里旅行吧。」

「您去过哪些地方呢？」

「在大陆中到处走，虽然全是高山丶大海或森林。」

「您不去城市咩？」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是这样呀。呃，卡洛啊丶我正要前往艾尔甸，雷尼大人也是对吧，雷尼大人？」

「嗯。」

「艾尔甸的话，从这里过去大约需要六天脚程。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带你们到大陆北部横贯道路。」

「真的吗？非常感谢您！」

「不过，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我没有什么急事，没关系的。」

「是吗那么」

说实话，这使人安心不少。不，不仅如此。如果只有雷尼丶卡洛那与摩多，能否平安到达艾尔甸都是个问题。一般来说，再怎么大胆推测，这依然相当困难。更正确地说，他甚至连是否困难都不得而知，完全摸不清方向。萝姆法的出现就像是照亮这片无垠黑暗的光芒，这绝对不是夸大。而且不仅养眼，还能滋润心灵，还有比这更棒的吗？

雷尼拚命隐藏内心涌出的安全感时，卡洛那仍继续跟萝姆．法聊天。对她来说，能够有个愿意倾听回应的对象，一定相当开心吧。

「但是您一个人在高山丶大海丶森林中旅行，难道不会寂寞咩？」

「有时也会寂寞，不过，一想到自己被树木丶花草丶动物以及各式各样的生物包围着，就觉得没什么了。」

╮我也很喜欢动物先生小姐们喔！」

「是吗？不过，它们并不一定都喜欢人类，你千万别忘了这点。」

「它们不喜欢吗有点遗憾。如果能跟大家都当好朋友就好了。」

「就算不能成为朋友，也能平安共存。只要彼此保持适当距离就好。」

「唔对我来说有点困难呢！因为我一直都拿捏不好对了，萝姆法大人，请问您的家人呢？」

「没有了。我的父母都死了。」

「啊真丶真是非常抱歉，卡洛那真是的」

「用不着在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还拥有像家人一样的同伴。想跟同伴见面时，只要回去就可以了。」

「回去」

卡洛那怅然若失地喃喃自语，伸手压着三角帽抬头仰望天空。这么说来，卡洛那就是因为没有魔术天分，才会被师父逐出师门。既然师父送的饯别礼物是剑，代表真的没希望了吧？说实话，见到她以娇小的身躯挥舞长剑打倒狼时，都会觉得比起魔术，卡洛那或许更有剑术天分也说不定。这么一想，卡洛那的师父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才会送她长剑做饯别礼吧？

话虽如此，很久以前就听说有些魔术士会拐走有天分的小孩，将其养育成魔术士。雷尼还小的时候，身边就有年纪相仿的小孩「离奇失踪℉才让他知道这个大家一定都听过的故事其实这并非传说也非虚构，而是真实事件。雷尼也认识其中两个失踪的邻居小孩，还指挥其它孩子一起搜寻他们的下落。但是除了他们双亲以外的大人，大多从一开始就认为不可能找到而放弃了。摩格斯坦市经常发生「离奇失踪」事件，其实都是魔术士的杰作，这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当这些小孩成为父母后，长者也会千叮万嘱晚上睡觉时一定要抱紧自己的宝宝，才不会被魔术士带走。在家里贴满从旅行商人那里买来的不明符咒，也是为了阻挡魔术士。只不过雷尼从没被养父母抱着入睡丶也没在家中看见过半张符咒。

总之，魔术士就是这样制造魔术士的。

卡洛那一定也是从某处被拐走，被师父之类的人养大的吧！

而被逐出师门，也就是代表卡洛那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雷尼开了口，却顿住了。我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我也离开了故乡，因为某些原因，已经不能回去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

「雷尼大人」

卡洛那看着我，紫罗兰色的大眼睛圆睁，闪着泪光，这家伙为什么一脸泫然若泣的表情？真搞不懂。她是白痴吗？我只不过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眼睛别瞪得那么大，小心眼珠子掉出来喔。」

「啊！眼丶眼珠先生会丶会掉出来咩？卡洛那完全不知道丶得小心点才行！请问！现丶现在这样没问题吧？还没有掉出来吧？」

「要是真的掉出来，你早就看不见了。」

「那么，卡洛那的眼睛没事罗！太好了」

卡洛那将双手放在胸前吐了口气。萝姆法又微笑了。她的笑容真美，闪耀动人，因为太动人了，雷尼不禁看得出神。

被关在禁止女性出入的要命教习所里，几乎没机会认识普通女孩子。当然，他也不擅长与女性相处，自然不会靠近摩多商队中的侍女与卖春女。同僚的佣兵中，有些家伙会到处炫耀自己与那些女性交好，听见那些露骨的下流话，雷尼也只是觉得「啊，是吗？」而已。不，连想都不会想。对他来说，那些都只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丶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罢了。

这时自己遇到的，是温柔与严厉兼具丶勇猛美丽丶宛如森林精灵的萝姆法。

该怎么说呢，就算用「憧憬」也不足以形容，说得夸张些，就是女神。没错，就像是森林中突然出现的女神。

世界真是辽阔。

竟然因为这种事而深切体会到世界的辽阔，我还真是白痴。

但是，正因为世界如此辽阔，才能令人深切体会这个事实。

奇欧。

要是你也能有这种感受就好了。

早点离开那个国家不就好了，那应该也是一条路吧？跟我一起不，就算不是跟我一起也无所谓。离开祖国丶到处旅行丶增长见闻。努力活下来，直到在某处死亡。你应该办得到的，我还太年轻，虽然你也很年轻，但是你应该比我更有办法活下来。

「我到附近看看，水和食物放在这里，你们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女神起身离开。

没了聊天对象的卡洛那，偷瞄着雷尼，每当她想开口时，又把话吞了回去。

我又不会吃了你。我现在的表情很奇怪吗？气氛让你感觉很难开口吗？如果是，那也是因为我想起了奇怪的事情。奇欧，就是你。我果然还是得想办法忘了你，不然我会一再地想起你，我想戒掉在脑中跟你说话的坏习惯。奇欧，奇欧布兰迪克。你已经不在了，消失吧！从我的脑中消失吧！

「对了」

这时，摩多突然发出了沉吟般的细微声音。

「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摩多拿起萝姆法留下来的水筒。拿起来凑近嘴边，喝了一点水，到目前为止还很正常。但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些什么，竟然突然将水筒倒了过来，想将剩下的水倒掉。

「喂！你做什么？」

雷尼出手阻止。他从摩多手中将水筒抢了过来，只有这样不能消气，他还揍了那家伙一拳。摩多的背重重撞上大树，但是即使疼痛，他却没有抗议，反而笑了起来，身体颤抖着，听起来有点不舒服。这家伙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嘻嘻嘻哎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呼呼呼，我没有撞到头喔。只是，总之我想说的是，我已经到极限了。」

「极限？什么到了极限？」

「这一切，全部都是！伤口很痛丶身体疲倦，我已经不想走了，我受够了，所以你不要再管我了。」

「不要管你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们丢下你吗？」

「如果还能有别种解释，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混帐家伙！你又还没死！你还活着！而且一切正在好转，你根本没必要放弃吧？」

「就丶就是呀，卡丶啊丶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萝姆法大人她」

「吵死了！卡洛那，你给我闭嘴！」

「啊丶是！真是非常对得起！」

「你那是什么态度！」

「啊呜，应该是对丶对不起咩」

雷尼按捺住怒骂卡洛那的冲动，调整心情后抓住了摩多。

「巴巴多亚摩多，我很不想说这种话，但要我眼睁睁接受背着你奔波的时间白白浪费掉，别开玩笑了。要是你没力气走，我就算用拖的也会把你拖走。」

「我」

摩多避开雷尼的视线，低下头去。

感觉一下子老了十岁左右。

「不是那样的，雷尼布兰迪克老弟，我不是没力气走，是没力气活下去。已经够了。」

「你想死吗？」

「嗯虽然没有很积极地想自杀其实我想了很多，关于之后的事就这样到艾尔甸去，虽然还有些积蓄，短期间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那又怎样？就算回到摩格斯坦市，能不能继续做买卖也是个问题，因为这次的货物全都没了。这可是很大的亏损，我该怎样向委托人交代？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是说，一切得重头来过，那会让人疯掉的。就算是我这种货色，也是一路辛苦过来的。雷尼布兰迪克老弟，你八成在心里想着，明明是个龌龊的地下商人还敢说这种话对吧？我对了，告诉你我的别名吧。」

摩多自嘲似的笑着。

要叫那个家伙闭嘴其实很简单，但雷尼却不知怎地没办法这么做。

「玛果就是老鼠的意思。我是在老街中治安最差丶最不被当人看待的穷人聚集的哥提亚地区，像老鼠一般长大的。我不知道父母是什么人，也没有兄弟或亲戚。好像是一个小孩死掉的怪女人哺育我的，不过那是我后来才听说的。打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为了生存干尽所有能做的事。翻垃圾丶偷窃丶让头脑有问题的男人上以获得食物，对我来说都只是家常便饭。被治安维持骑士团抓了不下一丶两次，但也不想认错悔改。那当然罗，反省又不能当饭吃。就结果来说我干得还不错。那些藐视玛果，不把我们当人看的杂碎都比不上我的飞黄腾达。我现在干的是运送麻药的勾当，不只是贩卖而已，我可是在大人物们的庇荫下大量运送麻药批发的人喔。当初那个玛果现在混到这样了喔！嘻嘻嘻很棒吧？」

雷尼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刚说大人物们？

麻药的载运商？

不只是龌龊的地下商人？

「要我告诉你我的委托人是谁吗？雷尼布兰迪克老弟。」

不知为何，摩多从刚才就连名带姓地称呼雷尼。

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布兰迪克」？

「西及玛裘登雷，现任的绿剽骑士呀！那个兼任教习所所长的伟大剽骑士在宿舍里建造麻药仓库，就算是被允许进入军王宫搜索的治安维持骑士团，似乎也没办法深入教育神圣国士的教习所。下贱的我是没办法理解啦，不过就是因为身穿华美服饰丶画着美丽的妆丶一派道貌岸然的人们，才更擅长不弄脏自己，而只玷污别人的手，身为玛果体认可是很深刻的呢！没错，就是这样。还有」

第四牙狼兵队队长基朗姆芬迪洛。

负责摩格斯坦市警备任务的第二十一黑狐兵队队长米索露帕里。

没错。

就是那些家伙。

就是那些家伙杀了奇欧。

「他们也是一丘之貉。特别是露帕里，托他的福，我那装满麻药的载货马车完全不用经过盘查，堂而皇之地从正门离开。」

就是这样。雷尼一直觉得很奇怪，这支商队随行的佣兵人数比载货马车要多上许多，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为什么看守正门的士兵却没有加以盘查？这些士兵没有确认载货马车，只是瞄了载客马车一眼，就说「可以走了l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一般来说，是不可能这么走运的。

除非有官商勾结的情况发生。

「我就这样将麻药运到艾尔甸批发，再用赚来的钱购买只有艾尔甸买得到的实物，趾高气昂地回到摩格斯坦市去。不过那些几乎都成了裘登雷屋里的装饰，在适当的时候再拿去换钱就是。我的积蓄跟他手中的金银珠宝比起来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说实话，要考虑收入的话，也不是没有更好赚的买卖啦！我也没那么无能，这可不是我自夸，巴巴多亚摩多可是以手腕着称的呢！他本人不但聪明狡诈丶个性顽强丶口风也紧得很，可是有很多英勇传说的呢！偶尔还会有人问，为什么不做些更大的买卖呢？为什么呀因为这能让我与有社会地位的一流人物往来，像是五剽骑士之一。不仅如此，我等于掌握了那家伙的弱点。受到领地居民崇敬的绿剽骑士，竟然为了中饱私囊而干这些恶劣的勾当。看吧！那家伙也只是有着邪恶心肠的普通人罢了！跟我这个玛果没什么两样，同样只是软弱丶欲望深厚丶肮脏的人类！我一想到这点，就很想偷笑，心情好得不得了。君临天下的绿剽骑士大人在我面前虚张声势，眼神却会在一瞬间闪过一丝胆怯与恐惧。每次看到他这样，我就非常愉快。你懂吗？雷尼．布兰迪克老弟，这是复仇。我成为绿剽骑士的共犯，助长他犯罪，污染绿剽骑士。只要我想，甚至可以毁了他也说不定，只要做得好的话。啊啊不过，或许在那之前我就会先被灭口了吧！雷尼．布兰迪克，你的应该是弟弟吧？奇欧．布兰迪克。他很有名，连我都知道呢。真可怜呀，当然，这不是真心话。还有你的父亲大人，也在不久前感叹自己的悲惨命运而自杀了。不对，说明白一点，他是被暗杀的。这就是差距，这种力量就是玛果与绿剽骑士之间无法消弭的差距。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过就是个玛果。这我当然清楚，该怎么说呢我累了，像个白痴似的。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在这里被野兽咬死吃掉也不坏啦！」

最后的部分，他几乎没有听进半句。

我只能离开祖国。为了独自生存，我打算不花半毛钱前往艾尔甸。结果被运送麻药的商队雇用这我当然不知情，巴巴多亚摩多，这家伙运送的麻药就是存放在教习所里秘密建造的仓库中。

而奇欧得知了麻药的存在。那家伙成了自己聪明脑袋与好奇心下的牺牲者。

雷尼也待过教习所，自然也知道宿舍里有个地方，半夜会传来声响与人说话的声音丶甚至被传说有亡灵出没。当时他只认为这只是每个地方都会有的怪谈，其实不然。那个地方被大胆地设置在共同集会场底下，可从位于宿舍区的秘密入口进出。奇欧应该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与同期的见习骑士们追寻怪谈的真相时，发现了那里。所以奇欧在特别演习中意外死亡后，似乎也有一部分的人怀疑「会不会是亡灵作祟的缘故l这真是太可笑了。有人发现奇欧知道了真相，一定是那样。其实奇欧只是为了解开怪谈之谜，并非存心找寻那些不法勾当的证据，但却被把风的人发现了。收到情报的绿剽骑士并没有立刻处分奇欧，而是打算拉拢他只要能够保守秘密，你将来也会有许多好处可得，我们会负责协助你。

但奇欧拒绝了，很讽刺地，他与父亲同样说了「会去大法院告发」这种话。正直丶认真，果然是你的作风。但是，太愚蠢了。奇欧，你明明那么聪明，却是个笨蛋，你是个大混蛋！你真的打算上大法院告发。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你一个人去了。但是大法院那些人却不肯听你说，反而警告你，威胁你。比起恐惧，你更感到绝望。知道一切将要结束，你最后来见了我。接着就被杀害并伪装成意外事故，只留下那封信。竟然还说「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是过于残酷的事实，雷尼，我留下这封信给你，让你背负重担，请原谅我」？把信藏在那种地方，若不是许多偶然的重叠，是绝对找不到的，他竟然还说是重担？

你是白痴吗？没用的家伙，你根本就搞错方向了。所谓的重担并不是你隐藏的事实，而是你的死亡。不仅是我，老爸也是丶大概连梅莉尔．布兰迪克也是；因为你的死，使得一切全变了样！你为什么要选择默不吭声地被杀？

然后然后，在这里，在我眼前的是受世人景仰却污秽不堪的绿剽骑士西及玛裘登雷与其同党的手下，也是负责跑腿的人。

巴巴多亚摩多。

无论经过或动机如何，这男人是他们的同伙，至少曾经是。这男人雇用了雷尼，拿到的订金是摩多丶不丶应该说是西及玛裘登雷等人贩卖麻药所得。也就是说，杀害奇欧的肮脏钱，就在雷尼怀中的钱包里。

雷尼原本打算靠那笔钱换取粮食，暂时撑一阵子。地下商人给的肮脏钱也还是钱，没有肮脏干净的分别，他这么说服自己。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

这家伙，不仅是肮脏的商人，还是奇欧的仇人！

雷尼感觉自己的腹部涌起一股寒意。

杀了这家伙吧。

他竟然冷静地这么想。

冷静？

不，不是这样。

现在的我很奇怪，明显地不太对劲。但是，没关系吧？杀了这家伙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想杀就杀，无须正当理由。我不禁想起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这样就能稍微释怀一些吧。这样就好了，反正摩多这家伙自己也说不想活了，意见与利害关系正好一致。杀了他好了。拿这家伙来血祭奇欧好了。虽然这么做并不能改变什么。没错，事到如今，再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是最让我不爽的一点。所以至少杀了这个鼠辈一让我的郁闷得以抒发。

「雷尼丶大人？」

卡洛那拍拍我的肩膀。吵死了！不准碰！别碰我！不准碰现在的我！雷尼握住长剑剑柄，摩多一瞬间露出了恐惧的眼神。这个杂碎，有什么好怕的？你早该知道了吧？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还是说了那些话，不就是想死吗？既然如此，就抬头挺胸丶安静的让我杀了你！闭上眼丶伸出脖子，让我好砍些。让我就算双手颤抖不止，也能轻易杀了你。

妈的！

为什么我的手会发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从斜后方传来平静丶若无其事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萝姆法。

「如果打算把他怎么样，快点下手比较好。那些犬类已经循着气味追来了，还有不少鬼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追根究底都是卡洛那的错，如果不是卡洛那看到深山中的村落，想说那是什么，跑到鬼人先生的村子里自我介绍，就不会变成这种情况了！因为我迷了路，才会想说是不是可以问路，虽然那里真的很荒凉，我也觉得奇怪，但还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真是的！他妈的吵死人了，你给我闭嘴！就算你现在再怎么道歉，那些鬼人也不可能掉头回去！」

「是说丶说得也是，我真是的，您说得对」

「呿。」

雷尼啧了一声，想办法压抑住将笨蛋卡洛那掐死捏碎的冲动。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无法好好整理的心情，实在太多了，托它的福，我现在完全无法思考。该怎么办？逃跑吗？在这里战斗吗？我想怎么做？雷尼将剑从剑鞘拔出来，拖拖拉拉地花了不少时间，这时萝姆法将有着三根钩爪状刀刃的小刀交给摩多。长度大约是三十桑取左右，奇妙的形状，或许是用来投掷的。

「这是护身用的，你拿着吧，可以挥舞也可以丢出去。这把透．路斯原本就是这么使用的武器。」

「你把武器交给没有求生意志的人，不觉得没有意义吗？」

「就算现在这么想，面对生死关头时就不一定了。」

「嗯」

「如果你想死也是你的自由，不过想战斗的话就战斗吧，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逞强比较好。」

「很抱歉，我就是这么不坦率。」

摩多这么说着，耸了耸肩，萝姆法只是笑了笑。接着开始准备弓箭，看着东南方，没有逃跑的意思。萝姆．法似乎打算战斗，完全看不出半点慌乱的模样，她为什么有办法如此冷静？她不会犹豫吗？我现在非常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被情感牵着鼻子走，就连这是否正确都无法肯定。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应该默默听从萝姆法的话吗？我连这点都无法判断。

卡洛那似乎已经做好觉悟，她放下手杖，拔出饯别礼的长剑紧紧握在手中。

我比卡洛那还不如。

这样好吗？这样真的好吗？雷尼布兰迪克。不好，一点也不好。振作点呀！现在先忘掉那些麻烦事，专心处理眼前的状况。会死，真的会死喔！你想死吗？像摩多一样被死神诱惑吗？不对，我我要活下去，我与奇欧不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活下去。奇欧，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活。

活下去。

我就是为此逃离祖国的。

但是，四处流窜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战斗，为了生存而战。

雷尼拿起长剑与圆盾，靠近萝姆．法的身边。

「数量大概有多少？」

「犬类有非常多只，鬼人的话，这个嘛，大概是五到十只左右吧。它们太小看我们了，只要受到够大的伤害就一定会溃逃，我们有胜算。」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这是信念，雷尼。只要上场战斗，就不能对胜利存疑。若是内心有所迷惘，只要选择为了活下来而逃跑，或者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死就好。」

「听起来真简单。」

「会觉得困难，大概是自己使它变得困难的吧。」

「或许是吧。」

「爱丶恨丶生丶死，人生就只是如此。」

「还真酷。」

「这是我父亲说过的话。」

「你的人生观是继承自你爸呀？」

「没错，不过要不要接受是看自己。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决定。雷尼，你也只要这么做就好。卡洛那，巴巴多亚摩多，你们也是。」

「是！」卡洛那回答。雷尼也喃喃地说「喔喔。」不知道摩多作何反应。那家伙仍然坐在地上靠着大树，所以在雷尼身后。他不想知道，也没有在意别人的馀裕。萝姆法射出了箭。她瞄准哪里？明明还没有敌人的影子。箭飞入山中，落在遥远的地方似乎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萝姆法又射出第二只箭。跟刚才一样，箭飞了出去。

「差不多了。」

射出第三箭之前，萝姆法低语。没错，看见了，正在靠近。狼，是狼群，第三箭射中了带头的狼。射中头顶，好厉害。被射中的狼翻了一圈倒下。但是他没办法鼓掌喝采。萝姆法宛如预言家一般：「接下来会散开，这些犬类头脑真好。」预测理所当然应验了。原本压低身体准备直线冲过来的狼群大约有二十只左右吧？他们突然往两旁散开。继续与萝姆法对峙的两只狼被箭解决了，第三只是只身材庞大丶相当显眼的狼，它躲过萝姆法的箭，展现了惊人的闪避技能。这时，在狼群后面，不是野兽，他看见了人的形体。

是鬼人。

有四丶五只吗？

而且，那是马匹吗？不对，似乎不是马。其中一名鬼人坐在全身覆满毛皮丶相当高大的四脚动物上。如果没有猜错，那家伙应该就是老大吧？卡洛那发出了啊的一声。

「那是村长大人！」

「村长？」

「啊丶是，因为是鬼人先生的村子中最伟大的人，所以卡洛那这么猜想」

「卡洛那没有说错，那是酋长。」萝姆法一边说一边放箭，又射中一只狼。「照理来说，这些大类都会听它的话才对。」又一只。「统率犬群的首领吗？真不想杀了它」萝姆法一边这么说，一边瞄准一匹相当醒目丶巨大身躯覆满纯白毛皮的狼。但是，两支丶三支，箭不断落空。它以树木做掩蔽，一面小跑步改变路径，巧妙地回避。狼群已经接近到有危险的距离了，剩下三十美迪尔。萝姆法放弃了吗？她转而攻击其它狼，连续射杀了两只，但是那些家伙仍然没有一丝惧色。来了！好不容易藉由射击削减到十四只的狼群扑过来了！Gaw！Bow！Wow！雷尼以圆盾做掩护向前跑，萝姆法的箭咻地飞过自己身旁。这样的距离还能使用弓箭吗？她能够在零距离的情况下作连续射击吗？这是旁观者难以想象的困难技巧。不过这时雷尼得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敌人。不对，杀吧！雷尼用圆盾撞击直扑而来的狼鼻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喀喀！狼以前脚踢了圆盾，后脚一蹬，又向前俯冲。好低！雷尼将长剑往下挥，砍中吧！但那家伙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长剑，在右边回转，速度又更快了。这畜生！不对，我比畜生还不如。狼打算冲进怀中，怎么能让你得逞！已经来不及挥动长剑，雷尼用握住剑柄的右手重重给它一拳。这次打中了。雷尼的右手腕与手肘之间击中了狼的脸颊，再用长剑瞄准被打倒的狼后脑杓，使尽全力刺了下去。真难想象这种家伙竟然只是野兽，它喷血倒地，已经死了吧？然而，我还要继续战斗，为了活下去，我要战斗，踏过那家伙的尸体继续活下去。

奇欧，外表光鲜亮丽内部却腐败不堪的独立剽骑士团，只有一点让我很中意，就是那些家伙标榜的「战士之魂」。「生存即战斗，只有战斗是生存之道。战斗吧！战斗吧！拚命战斗吧！」虽然我认为单纯挥剑并不是战斗战斗也有许多方法，有时逃跑也是必须的，我们还是会朝着明天前进，所以不奋战不行。不这么做就无法活下去，我是这么想的。奇欧，你又是怎么认为呢？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还不等听到答案，雷尼微微张开双手引诱第二只狼。来吧！放马过来！BOW！没错！来了！雷尼用长剑敲击那家伙的头，而不是用砍的。再敲！用力地敲！我终于懂了，这跟在老街打架丶在教习所练习剑术大不相同，那只是假装战斗丶只是练习，而这才是真正的战斗。狼群是勇敢的战士，是认真的想要雷尼等人的命，而我们也一样。这时必须绷紧神经，让脑袋冷静下来，不轻忽大意，不轻视敌人，绝不发抖，鼓起勇气，靠胆量一决胜负。技术当然也很重要，但就算剑术再怎么高强，若没有战斗意志是绝对无法胜利的。击溃敌人，将这种意志有效率地转换成力量，这就是技术。无法理解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狼群赌上自己的一切扑上来，雷尼也这样回应。第三只，那家伙与第四只狼联手扰乱雷尼，咬住他的左脚。机不可失，雷尼用长剑贯穿它的头部，而卡洛那则一剑砍杀了第四只。不过没想到这家伙的剑这么锋利，而且这么瘦小的身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总之，卡洛那用全身的力气挥舞师父送给她的饯别礼约有一美迪尔以上的长剑，现在正送第二只狼上路。萝姆法也用连射解决了五只左右，只剩下三只狼。其中当然也包括那只首领，巨大身躯覆满纯白毛皮，相当美丽的狼。另外两只年轻的狼跟着它，与萝姆法之间保持距离，彷佛在找寻攻击机会似的左右移动。不，不只左右移动，偶尔也会前进，再倏地后退。彷佛找到空隙时就会一口气缩短距离，咬断敌人的喉咙。因此就连萝姆法也没办法移开视线。而这时，鬼人也慢慢靠近。那只首领该不会打算替主人争取时间吧？等一下咦？狼的数量

正当他感觉到异状的瞬间，萝姆法用弓箭瞄准首领大喊着：「雷尼！小心后面！」雷尼彷佛被那声音掴了一巴掌似的回头。Gaw！Bow！它们还在！两只狼打算分别从左右袭击，绕了一大圈到他身后，最后决定锁定最容易攻击的人。

坐在大树下的巴巴多亚摩多。

「呜！」

赶得上吗？只有短短五美迪尔的距离，但狼的脚程比较快。如果是像雷尼这样穿着锁子甲与板金铠甲也就罢了，但摩多只穿着普通衣物。要是被攻击要害，八成就没救了。卡洛那也紧接在雷尼之后行动，但还是稍微迟了些。不行了，这家伙没救了。大概来不及了。但是，即使如此，那又那又怎么样？

那是摩多。巴巴多亚．摩多，杀了奇欧的那群人的同伙，死有馀辜的混帐。那么，他死了不是更好？有什么不好？那家伙死了会造成什么损失吗？

不，完全不会。死了反倒好，没错，还省下自己杀他的工夫，我也不会因此有任何不愉快的回忆。野狼大人呀！来吧！代替我血祭那家伙吧！迅速丶漂亮地杀了他。用你们那恐怖的牙齿，让执意寻死的摩多丶这个玛果丶这只老鼠的性命华丽地消散吧！

雷尼停下脚步。

这样就好了吧？没错，我一点也没错吧，奇欧？你的死对我而言是这么大的打击，或许有点迁怒的意味，但这种程度的复仇是可以被接受的吧？

「唔哇啊！」

但是，他似乎看见了奇欧摇头。

『不可以，雷尼。』

奇欧似乎这么说。

摩多露出了恐怖的表情大吼，拿起萝姆．法交给他的三刃刀往从右侧逼近的狼丢去。刀子没有命中，只是微微擦过去。但是雷尼心中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那东西十分沉重，好重，非常重的某种东西。但是，不可思议的是，雷尼的身体反而变轻了。雷尼丢开盾牌奔跑起来，宛如风一般，像是有人助他一臂之力。雷尼一瞬间缩短了五美迪尔的距离，朝摩多用小刀稍微伤到的狼头部使劲踢击，同时将长剑丢了出去。长剑命中左边那只狼的正面。被踢飞的狼立刻重整态势猛然一跃，雷尼不慌不忙地做好准备，等待年轻气盛的狼缓缓逼近丶缓缓逼近，直到距离缩得非常短时，再以冷酷且强劲的手刀朝它眉间狠狠一击。嘎呜！那家伙就这样倒地不起了。

「就算现在这么想，面对生死关头时就不一定了吗？」

雷尼瞄了摩多一眼。摩多的脸色虽然相当难看，却直直接受了雷尼的视线没有避开。

「真的不一定呢。」

「我也有同感。」

摩多苦笑。笑什么笑，妈的。雷尼这么想，唤了卡洛那过来叫她陪在摩多身边后，捡起长剑跟盾牌走到萝姆法身边。战场不知何时起被不自然的静谧包围，不过当然不是因为敌人离开了。萝姆法仍然架着弓箭，瞄准着正前方。

在正前方的是骑着浑身是毛的巨大生物的酋长及其部下，四名鬼人战士。白狼首领与两只年轻的狼在一旁。彷佛是训练精良的骑士团当中的小队，威武且强悍。

而且这些鬼人与雷尼至今为止见过的家伙都不同。不是随便用布裹身，而是穿着皮革或金属制成的铠甲，背着巨大的战槌，头脑似乎也比较好。

「所谓的鬼人，是恶魔与人类的混血对吧？」

「谁知道呢？其实这只是毫无根据的一般概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知道它们的社会分为两种阶级。」萝姆．法没有直视雷尼，只是静静地，像是低语般回答。「身为支配者的战士丶被支配的奴隶。他们是战士，鬼人的战士相当高傲，非常重视赌上名誉和性命的战斗。它们现在大概正在思考我们是不是值得让它们一战的对手吧。」

「如果认为不值得呢？」

「应该会想杀了我们。」

「那，如果认为值得呢？」

「就会主动挑战吧。」

「这不是一样吗？」

「不是。」

萝姆法这么否定时，鬼人酋长从那只满身是毛的野兽背上下来，从背后拔出战槌敲击地面。这时雷尼发现，在鬼人当中，酋长并不算高。大概连两美迪尔都不到吧？不过它身材高大的事实还是没有改变，虽然身穿装饰有许多角的坚硬铠甲，但跟后面四名鬼人战士比起来还是意外地矮小。不过，如果像萝姆法说的，那些家伙是重视战斗的战士，那么越伟大的家伙应该也越强。酋长为了补足先天体格的不利，想必拥有相应的体能与技巧。以外表判断一个人可是会吃苦头的，就算是鬼人也一样。

那个酋长身高约为一点五美迪尔，拿着战槌面对萝姆法，用发音听起来相当困难，人类大概没办法发出的语言开口。

「＄♀￡b＃￥♂＊∥▽天」

萝姆法歪了歪头彷佛在思考些什么，然后简短回应：

「好吧。」

「你丶你听得懂它说的话吗？」

「不，我听不懂，但大概可以知道它想说些什么。」

萝姆法将弓与箭筒放到地上，将手移到腰间的剑鞘上。

左手握着剑鞘顶端。

右手握住剑柄。

握住后，唰地抽出剑来。

是把好刀。

刀刃上凌乱的纹路闪着魔性的光芒，一眼就能看出这并非是机术工厂大量生产，而是经刀匠之手打造出来的。这是摩德洛里刀，一定是名刀匠打造的。雷尼并不是很清楚，但也知道对剑士而言，摩德洛里刀是刀剑中的翘楚，名刀匠打造的作品，价值丶性能都高得吓人，却也是他向往的。独立剽骑士团中也有人拥有古朴的欧格马波多耶尔作品丶奇特的亚兰伽蓝德作品丶坚实的马龙罗德尼作品，还有无须多言的名刀匠达库拉斯多斯打造的刀，光是这样就可以分出高下了。

那朴实且坚固的外表，加上强硬的刀身风格，搞不好是马龙．罗德尼的作品。

萝姆法丢掉剑鞘，握住剑的右拳从左上方移到与右肩同高，左脚微微向前，摆出八相架式这也被称为阴招。确认对手出招后，抢先一步以疾风般多变的招式砍下话是这么说，但若是无法迅速准确做出判断，是没办法成功的。若是在教习所中有技术不好的人想尝试，就会被认为是过于自傲或是开玩笑，被木刀抽打屁股以作为惩罚。

当然，萝姆法并不是自傲，也不像是开玩笑。

她很有自信。不只是弓箭，就连剑术也是。好厉害，好强的气魄，在紧握战槌充满斗志的鬼人酋长面前丝毫没有半点惧色，机率是五五波。不，或许是他太乐观了，但萝姆法的气势甚至压倒了对方。酋长一步丶一步慢慢的向前，虽说是为了保持距离，但不也代表那家伙内心的犹豫与焦虑吗？酋长的动作难道不是已经在静止不动的萝姆法掌握中吗？在开始以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吧？

但是，当酋长突然两步丶三步大跨步地向前，挥舞手中的战槌时，雷尼吓得魂飞魄散。原本的乐观想法早就不翼而飞了。咻轰轰轰轰轰！这是什么声音？如果被那种东西轻轻擦到，一定会粉碎得连骨肉都不剩吧！那根本不是杀害人类或动物的武器，而是连建筑物丶岩石山这些巨大物体都能破坏的道具。太卑鄙了！竟然用这种武器战斗，真是太卑鄙了！雷尼打从心里这么想。但是萝姆法并没有哭着这么抱怨。她迅速移动着，并朝从左边攻击过来的战槌冲过去。骗人，为什么？她怎么有办法做到？骇人的战槌朝自己袭来，对她来说却只像是被狂风吹乱头发一般，萝姆法轻松躲过，冲过去挥舞手中的摩德洛里刀。沙的一声，是酋长的头盔碎裂的声音。可恶，只有头盔吗？酋长也不是简单的角色，迅速蹲下去躲过攻击。不过也只差一点，真的是微乎其微的差距。至少他们现在战斗的地方，是现在的雷尼完全无法介入丶高耸狭隘的危险地点。脚下的土地狭窄得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摔死，但他们仍毫不畏惧丶也不退让地对峙着。

酋长立刻站起并大吼。OoO0ooogre！一瞬间，周遭的空气宛如冻结般冷冽。接下来他化为真正的鬼。战槌从右丶从左丶从上丶从下，轰！轰！轰！轰！简直像是在挥舞短棒似的。而顺着攻击像柳枝一般全数闪避的萝姆法也异于常人。太奇怪了，简直像是只有他们两人周遭的空间扭曲似的。雷尼看得出神。酋长与萝姆法，他们的动作丶肌肉的运动。树木倾倒丶地面摇晃，这就是战槌恐怖的破坏力。就连金属也能轻易斩断，摩德洛里刀惊人的锐利度。声音丶声音丶声音，雷尼被压倒了。不只对萝姆．法，他也对酋长抱持敬畏的态度。太厉害了，这与种族无关，你是名优秀的战士，是将一切奉献给战斗的勇敢战士。你毫不手软地挥舞战槌，不是单调挥舞，而是带有变化的。有时你甚至利用树木，想将萝姆法逼入绝境。

但是你赢不了。

你打不过萝姆法。

「结束了。」

雷尼喃喃低语。

这时，不晓得是第几十次了，萝姆法轻松躲过酋长的攻击，战槌重击地面。先前酋长总是在一瞬间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将战槌重新举起，但这回不同。酋长放开战槌，接下来突然猛烈地袭击在自己身边移动丶想趁机用摩德洛里刀攻击的萝姆法。当然是赤手空拳。但是他全身包覆着以角装饰的坚硬铠甲。在萝姆法眼里看来，就像是一颗巨石朝自己撞过来吧。人类的武器是无能为力的，就算想要砍击突刺，也无法减弱冲击，虽然不可能毫发无伤，却是相当有效的招数，应该是很有效的但萝姆法却已经读出它的想法，抓住绝妙的时机往正上方一跳。

萝姆法踏在酋长的肩上，接下来转身一个回旋，无声地着地。

然后在脚步笨重的酋长打算回头时，迅速接近它身后

斩。

酋长的头颅滚落地面的声音丶鲜血喷泻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交叠丶低沉回响。

萝姆．法用拇指抹去摩德洛里刀上黑红色的血，并送入自己口中。

LabreyonAdrawokimana.AnLukeyolove,yo,reutthuetol.

「你的一滴鲜血将成为我的肉丶我的力量。你将在心爱之梦永眠。」

这是雷尼没听过的语言。不过他知道，这是萝姆法对这场战斗中的败者表示敬意的行为。

酋长的身体缓缓倒下。

萝姆法泰然自若地回到雷尼身边，用布擦拭刀身的鲜血及脂肪，正准备将剑收回拾起的剑鞘中却停了下来。

「果然，文化不同，也很容易有所误解呢。」

「咦？」

「我还以为只要打赢它，剩下的就会离开了。」

「以为？」

「看样子是我自己想得太美了。」

「也就是说」

不用亲眼确认也能清楚感受到杀气。四名鬼人战士各自拔出战槌，看样子是斗志高昂。没有立刻冲过来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承认我们，正确地说是承认萝姆．法的能力也说不定。搞不好更因为承认，所以接下来考虑用四对一这种卑劣的方式决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又或者，这四人为了争夺死去酋长的位子，只要能打倒萝姆法的人就是下任酋长之类的。

无论如何，接下来的战斗是免不了的。

假使如此，我又要默默地在一旁观战了吗？

A008

的确，如果是萝姆法，就算是四对一或许也有办法对付但并不是肯定的。而且，雷尼也有自己的尊严。刚才的战斗是一对一，或许还能用此说服自己，但接下来就不是这样了。就算她再怎么强，躲在女人背后一点也不好，又不是小鬼。

没错，我已经不是小鬼了，虽然十六岁在哈兹佛仍是不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但这已经不适用了。我必须靠双脚稳稳地独自站立，必须用双手保护自己，面对明天而战才行。

雷尼拿起圆盾与长剑，与萝姆法并肩站立。他只比萝姆．法略高一些，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不过现在不是作这种事的时候。

「卡洛那，你负责保护摩多！」

「啊丶是！」

卡洛那回答。

这时，四名鬼人战士开始行动了。接着，其中一人吹了口哨，首领与那两只狼也开始奔跑。对了，还有那些家伙，也就是说，不把摩多算进去，我们这边有三人，它们共有七人，而且对手包含狼群都是老练的战士，我们这边则是专家与两名小兵。虽然情势对我们不利，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如果要打，就只能获胜。

所以，不能对胜利存疑。

爱丶恨丶生丶死。

如果这就是人生的全部，我还没有爱过任何人呢！

我的人生才刚要开始起步。我要活着，活下去。

「放马过来吧，鬼人！」雷尼才打起精神准备迎上前去，竟然已经被萝姆法抛在后面了。果然很快！萝姆法一眨眼就冲到前方的鬼人面前，摩德洛里刀砍下那家伙的右手腕后迅速抽回，挥开伸出的左手，唰地斩了下颚下方。被斩杀的对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也是很正常的。换作是雷尼，一定也搞不清楚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察觉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鬼人战士膝盖着地，不过，它的死亡之旅并不寂寞，萝姆．法已经接近其它的鬼人战士。前方的鬼人战士倒下，剩下的三人三狼正好形成一个倒三角形的队形，萝姆．法攻击左侧的鬼人，它看到同伴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被干掉的场面，所以为了不让萝姆法靠近，它轰轰地挥起战槌。跟酋长那时的情形很类似，萝姆．法看破战槌的攻势向外丶向左来回移动。而鬼人向前滚了一圈，勉强躲过向它挥去的摩德洛里刀等等？

也就是说，这下子它不就会朝我冲过来了？

「唔！」原本还可以观察萝姆法战斗的馀裕一下子全没了。而鬼人战士似乎也正在考虑要不要顺便解决眼前的小鬼。那家伙向前滚了一圈后站起，战槌重重挥下。好可怕的魄力！要是被打中一下，我铁定变成肉酱！真的假的？好恐怖！雷尼无法压抑内心的恐惧，彷佛被恐惧支配，正打算逃跑砰！那是地面陷下去的声音。要是再迟一步，雷尼也会发出那样的声音被打得粉碎。这跟昨天的鬼人及刚才的狼群完全不同。说实话，完全没有胜算。不能对胜利存疑，是吗？别开玩笑了！像这样告诉自己我会赢我会赢我一定要赢，根本就是笨蛋才会做的事，怎么可能嘛但是，不战斗就会被干掉，他也很清楚这个事实，也知道恐怖刺激着感官，使自己变得懦弱。鬼人战士的身高至少有四美迪尔，好高，太高大了！这种家伙是我的对手，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呜哇！」在雷尼思考的这段时间，鬼人战士仍挥着战槌一步步逼近。雷尼闪过，拚命闪躲，现在只能拚命闪躲而已。完全无法考虑周遭的情况，总之就是躲避，在身体能动的情况下继续逃跑。铿！轰轰！咚！碰！呜哇！哇啊啊啊！该死！该死！这个混帐！我受够了！这种恐怖我受够了！干脆死了痛快！要是那个战槌击中自己，不就可以落得轻松吗？那种威力丶那种破坏力，一定可以在自己感觉到痛之前就被打个粉碎吧？这样一来，就可以从这种脸呀身体呀心脏呀肺部呀全都刺痛不已，难以忍受的痛苦中解脱了吧？真正的「逃跑」其实应该是指这个吧？已经够了吧？反正很快就会被杀，现在放弃也没关系吧？没有太大差别吧？

『不行喔！』

是吗？

『雷尼不能这样。』

是这样吗？

『雷尼跟我不一样吧？』

说得也是。

「卡洛那，使用魔术！」

雷尼大叫。脑子一瞬间变得清晰，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看见了，我能看见整个战场。萝姆法已经解决掉一名鬼人战士与两只狼，正在与剩下的鬼人战士与狼首领战斗。卡洛那等人也平安无事。是吗？所以我对卡洛那下令。我知道，其实我很清楚，却又想当作不知情，原来我陷入混乱丶被恐惧上了身。「卡洛那，用魔术！上次那个就可以了！」我在慌什么呀？一边骂自己，雷尼像刚才一样躲过鬼人战士的战槌。没错，我躲得开，我可以轻松躲过。战槌连一次也无法击中我，我不需要害怕。接下来，就是打倒这家伙的力量，我缺少的就是力量。「卡洛那，动作快！」「啊，是是是是！」但是竟然叫卡洛那用魔术？我到底想做什么？

不，其实我自己也清楚得很。

雷尼露出浅浅的微笑，像萝姆法那般看破战槌的攻势，向外丶向左来回移动，一边挥动长剑做牵制。但鬼人战士并没闪躲，而是用右手的护腕轻松挡开来。雷尼也预测到这一点，倏地拉开距离，再次摆好应对鬼人战士的架式。就是这样，这把剑无法打倒你，我没有打倒你的力量。所以我接下来要这么做。只要再等几秒

「熔Del隶Yo诽」

听不出意思的独特旋律。上古高位语。来了！要来了！

没想到。

出乎意料。

「呀咿！」

卡洛那紧握木杖的手中随着爆炸声喷发出的，并不是先前那样的小火花。

直直向上。

咚

在天空绽放。

那是烟火。很大，大得不像话，红色与蓝色，毫无疑问，相当美丽的烟火。在摩格斯坦市，除了盛大的祭典或仪式外，很难有机会看到这么壮观的烟火。

当然，没有人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应该说，大家都看得出神了，那是自然的。不过，雷尼虽然惊讶，却没有忘记自己该做的事。从后脑杓到背脊窜过一阵寒意丶颤抖丶麻痹。从体内满溢出来的，力量。在空中绽放的烟火，落下的火花全往雷尼身上集中，不仅如此「不要呀啊啊！」烟火似乎又要从卡洛那手中窜出。卡洛那拚命后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吗？接下来，咚！魔术士兼烟火师卡洛那制造出第二发，约为双手合抱般大小的烟火，这次不是飞向天空，而是直直朝雷尼飞去等等，朝我这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已经搞不清楚情况了。膨胀到彷佛满溢出来一般。我要被撕裂了，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乱窜，翻搅着全身。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是什么？我是丶我是丶我是？是谁？在那里的是什么人？是谁？这种事无所谓啦！一起玩吧！一起燃烧吧！燃烧殆尽吧！我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你好像很容易燃烧呢，全部烧掉如何？好呀！啊哈哈！你是谁呀？你们到底是谁？然后，

我丶又是？

我听见某人的声音。

「那是，魔法剑！」

磨发箭？

「就这样砍向敌人！雷尼！」

敌人？雷尼？谁呀？

「雷尼大人！」「雷尼！」「雷尼老弟！」『雷尼！』

那该不会，是我吧？

敌人？

眼前愣住的鬼人战士，这家伙是，敌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尼用力挥下长剑，解放了一切。

赤红灼热的力量，迸裂丶炸开，将鬼人一刀两断。

燃烧。

燃尽。

化为焦炭。

之后，刮起旋风不知消散到何处。

这时，强烈的疲劳感涌上，雷尼差点连站都站不稳。不仅是疲劳，彷佛有某种相当重要的事物一起被带走的感觉。我刚才被削弱了，或者应该说是被吃掉了，被夺走了。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现在缺少的部分是什么？与到刚才为止的我所不同的，消失的那部分是？

无论如何，事情都即将结束了。

定睛一看，卡洛那一副茫然失神的模样，她身后的巴巴多亚摩多也差不多。萝姆法给予最后一名鬼人战士致命一击，瞪着白狼首领。原本就离萝姆法有一段距离的首领，这时更慢慢拉开距离。它全身的毛竖立，仍然保持威吓的姿态，但却慢慢后退，远远观察着萝姆．法看起来是这样。

「你如果不打算继续打，我就会收刀。」

萝姆法这么说，将摩德洛里刀收进刀鞘后，首领慢慢退后丶转身，好几次回头，就这样失去了踪影。

结束了。

确认这一点后，不明所以的欠缺感与无力感袭来，雷尼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过，以现在的心情及身体状况来说，感觉只坐下来似乎不太够。睡吧！躺成大字形，闭上眼睛。雷尼深吸一口气丶吐出。有树木丶土壤丶鲜血丶野兽丶还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微风轻拂过脸颊。我还活着，可恶，我还活得好好的，我活下来了。我踏过许多尸体活着，接下来也会继续活下去，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就这样活下来，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所以，因为不想死，就必须保护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

「我有个弟弟。」

奇欧。

奇欧．布兰迪克。

「那家伙，该怎么说呢，就是天才吧！他很聪明，净想些我搞不懂的事，有时候会尽可能地简化说明给我听。而且那家伙很温柔，他把我与周遭友人的事情都当作是自己的事，为此担心丶为此行动。我很喜欢那家伙，无论是他聪明的头脑，他的体贴入微，还是几乎要伤害自己的温柔；就算是揭人疮疤，只要那真的是为对方着想，就会毫不犹豫去做的勇气；他的天真无邪，像孩子般的冒险精神，还有讨厌认输的个性，我全都很喜欢。他是我弟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那家伙死了，被杀了。只因为大人肮脏丶无聊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杀了。那家伙留了封信给我，原本应该不会被找到的信。在信的最后，那家伙写了这些话：『雷尼，很抱歉结果变成这样，我最难过的是没办法直接跟你说再见。如果我能自然地叫你哥哥，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兄弟，结果或许就会有所不同吧。』我也这么想，如果从还是小鬼的时候就跟那家伙同住一个屋檐下，一起睡觉丶一起起床丶吃同一锅饭丶游玩丶吵架如果我们是这样再自然不过的兄弟那家伙喜欢看书，可以成为伟大的学者；我则为了继承家业，就算会抱怨或是没办法出人头地，还是会努力成为剽骑士，这样子那家伙不就不用死了吗？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但是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对我来说，那家伙不在的事实与其说是难过丶说是寂寞或许是遗憾丶是不甘心吧！我真的很火大！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最火大的就是那家伙！为什么死了？为什么要被杀？奇欧，你这混帐！该做的不是道歉吧？要是有时间道歉，就给我滚回来！你的人生才刚要开始呀！好不容易才出生，这么早死不就没搞头了吗？白痴！」

我为什么要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谁知道呀！

不过，大概是我很希望说出来，很希望有人能听我说。在自己一团混乱的脑子里想着，装作已经释怀的样子，其实还是无法割舍。我已经受不了自己继续隐藏这样的想法了。

「就算你这么说」摩多呻吟般说着。「我又该怎么做才好？我负责替杀害你弟弟的那群家伙跑腿，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责任如果我反省丶谢罪的话就好了吗？」

「谁知道。」

雷尼笑了。

轻轻地微笑着。

「你自己想吧，巴巴多亚摩多。我只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你要怎么想，之后要怎么做，都跟我没有关系。只是」

没错。

「只是，曾有个叫奇欧布兰迪克的家伙，那家伙死了。如果可以，希望你也能记住他。人死了就全都结束了丶只能忘了他丶他存在过的证明全没了，这样太悲惨了。所以，就算你明天就忘记也没有关系，至少只有今天，请你记得奇欧，记得他活过丶然后死去。」

接下来五天，直到我们走到大陆北部横贯道路为止，几乎称得上是平安无事的徒步之旅。那只白狼首领的身影好几次出现在远方，然后又消失，不过没有感受到什么敌意。萝姆法似乎相当中意那只狼，搞不好对方也是一样。说到这个，我甚至觉得那只狼与萝姆．法之间，打从一开始就有眼睛看不见的联系存在。不是我乱说，这是真的存在的。无论相遇时或经过如何，某人与某人之间注定难分难舍，这就是所谓的缘分或羁绊吧。

我与萝姆法之间，是否也有这样的联系呢？

因为萝姆法处理得宜，摩多已经回复到能以正常速度行走，在艾尔甸与我们分开后，应该就不会再见面了吧，我有这种感觉。

那么，笨蛋卡洛那呢？

忘了是何时，做好露营的准备后，我试着问了卡洛那：

「你到艾尔甸后，有什么打算吗？」

「不，完全没有！」

「竟然完全没有」

「是。卡洛丶啊丶我至今为止，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丶受大家许多照顾，所以现在想要努力独立。所以，总之我打算去寻找我能靠自己做些什么。」

「看到像你这样的家伙，我一定会想，艾尔甸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危险了」

「是这样咩？」

「是还好啦。不过，你还是别用魔术得好，因为搞不好会给人添麻烦，甚至会出现受害者」

「这丶这个我很清楚的。非常抱歉」

雷尼将鬼人战士烧焦并劈成两半的那个奇怪现象，看样子卡洛那全把它当作是自己造成的了。对雷尼来说，应该怎么接受丶如何理解，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他只能确定这个事实不仅是无法否定而已。

话虽如此，让雷尼吃下魔术士专用的药物，或许还因此使他的双眸变成银色；同一个魔术有时只有火花有时却会变成烟火身为魔术士的卡洛那，只能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剑能使成那样，她不如干脆以成为剑士为目标比较实际。虽然雷尼这么想，但卡洛那似乎还是坚持使用魔术，无法放弃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厉害魔术士的梦想。不过这是个人自由，其它人没有资格多说。反正抵达艾尔甸后，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

「那么，再会了。」

就这样，到达魔导王时代建造的大陆北部横贯道路后，萝姆．法看着雷尼等人，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也该回到自己的旅途了。跟你们一起旅行的这段时间很开心。」

「是呀。」

「是！萝姆法大人也请多保重，我们有缘再会了！」

「你讲得一副好像一定会再见的感觉。」

「喔？」

「只要有缘，就算不多说，我想我们也能再见面的。」

「有缘吗」

如果真有就好了。

「受到你许多照顾，也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但请原谅我不馈赠金钱物品做为谢礼。虽然很不像我，但怎么说呢，我不太想这么做。」

「巴巴多亚摩多，你只要照你想的去做就好。我也只是依循自身想法去做而已。」

「最重要的是对自己诚实吗？说得很简单，但其实很困难吧？」

萝姆法彷佛是说「并不会」似的微微摇头，看向雷尼。她那翡翠绿的双眸难得露出了一丝丝动摇。

「雷尼，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问你这个问题你该不会是精灵凭依吧？」

「精灵平衣？」

雷尼皱起眉头，萝姆．法像是在说果然如此似的点点头。

「你没有自觉吧？那么，你还是不要随便使用魔法剑比较好。虽然我不太清楚，但若是不清林与精灵和睦相处的方法就滥用他们的力量，总有一天灵魂会被夺走的。卡洛那既然是魔术士，应该很清楚才对。」

「啊丶是丶是的，呃丶就是精灵凭依丶吗？那丶那是丶在魔术士之间令人钦羡的特殊体质」卡洛那像是询问般偷瞄着雷尼的脸。「是吗？」

「你问我我哪会知道？」

「啊丶是事实上，卡洛那的记性不太好」

「你到底几岁呀」

「算了，总之」萝姆法似乎也相当吃惊。「可以的话，还是把魔法剑封印起来比较好。若有机会，也请有专业知识的魔术士帮你检查一下吧。」

「啊丶好的我会记住。」

「还有，若是你们在艾尔甸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时」

萝姆法说出那个名字一瞬间的表情，深深刻在雷尼的眼中，久久无法消失。

那不是笑容。

似乎有点痛苦。

却又柔软而

甜美。

但又有一点丶微微的苦涩。

「你们可以去找一位名叫多玛德君(TOMATO)的人。」

「啊？」

蔬果？

「没错，因为名字很奇怪，所以只要想找，很容易就能找到。只要报上我的名字，他一定会帮助你们。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重要的伙伴。我总有一天也会回到那个人身边，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我会继续旅行。雷尼丶卡洛那丶巴巴多亚摩多，再会了。」

萝姆法说完后便转身离去，相当潇洒，潇洒得让人觉得，至少露出一点不舍也好嘛。

但，这就是萝姆法的道别方式。

雷尼等人看着回到自己的旅程，回到山中丶森林中的萝姆．法背影好一阵子，总觉得一直看下去好像也无所谓。

大陆北部横贯道路的另一头，有一支商队正朝着这里前进。

巴巴多亚摩多身上还带有值钱的宝石，他将这些送给商队，请他们在抵达艾尔甸这段路上让我们同行。这是我们在旅行时讨论出来的结果。

如此一来，艾尔甸也近在眼前了。

奇欧。我还活着，接下来也会继续活下去。我拥有今天，也拥有明天。若是有相遇，也会有分离。也会遇到悲伤丶难受丶痛苦的事情，应该会多得要命吧！不过，我还是活着。怎样，很羡慕吧？奇欧。奇欧布兰迪克，我唯一的弟弟。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世界尽头的尽头相遇吧！在这之前，我想拚命努力活下去一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

外传一 蓓蕾的卡洛那 第3话 人无法独自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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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是给身边的人找麻烦却毫无自觉吧？是不是常有人叫你滚远一点？」

的确，好几次好几次被人这么说。那位有着美丽红发的人冷冷地对卡洛那说：「从今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虽然那时胸口感到一阵刺痛，但还是会渐渐不在乎。大概是习惯了吧？无论是痛苦丶悲伤丶寂寞，终将会变得模糊不清，难以掌握。

说到这个，在师父那里时，我曾被一位对我最好的师姊斥责：「为什么无论大家怎么说你，你都只是傻笑呢？你不在乎吗？你没有感觉吗？就是因为你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大家才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呀！你自己不振作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你看，你又在笑了！」

对不起，米雅姊姊。不过卡洛那不要紧的。像卡洛那这样没用丶魔术学不会丶就连杂事都做不好丶老是失败的人，大家还愿意接受我，我已经很满足了。就算毫无改变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待在那里就好。偶尔也会有想哭的时候，这时只要太阳公公用温暖的光辉照耀，让洗好的衣服够晒干，我就会开心起来。

卡洛那最擅长的只有洗衣服，这样或许有帮上大家一点忙吧？而且，师父对我很温柔，米雅姊姊也很替我担心。虽然有的人总是对我发怒，非常恐怖；也有人老是把我的衣服或练习器具藏起来或加以破坏，做些过分的恶作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那样，也有些人什么都不会做。

不过，卡洛那比较讨厌被忽视。

因为那会让我觉得自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很迷糊丶老是在发呆的我，要是再被人无视，好像就会这样消失不见。

「唉」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我记得这里是第五区「铁炼休憩区」。

人非常非常多。师父房子所在的卡利欧萨克也是很大的城市，但艾尔甸果然更厉害，不只人多，连服装也是形形色色。「魔术与官能之城」卡利欧萨克，是由流浪贵族们带起设计师品牌风潮的地区，那里所有人都穿着作工精致的服装，显得高雅稳重。艾尔甸这里虽然也能看到穿着华丽的人，却又有些不太一样。有的穿着土气肮脏，也有的相当华丽，甚至还有人穿着让人忍不住遮住眼睛的刺激服装像是只穿着内衣的女人；或衣物紧裹着身体丶曲线毕露的男女等等，光是看到就让人晕眩。味道也很厉害，有让人想捏住鼻子的臭味丶也有使人陶醉的香味，有各式各样的味道不过这或许是因为她在人潮拥挤丶摊贩林立的市场迷路的缘故。

说到这个，摊贩的商品也相当齐全，从食物丶服装丶金饰丶刀剑丶铠甲等，到不知道用途丶看似破铜烂铁的物品，种类繁多。卡洛那蹲在一间摊贩面前，拿起了用类似镜子的材质制成的时钟。但这真的是时钟吗？刻度是没见过的符号所以看不懂，时针也不会动。真奇怪当她这么想时，老板突然对卡洛那怒吼。「喂！你这死小鬼！要是不想买就去死吧！现在就去死！快点死一死好赎罪！喔喔！神呀！请你原谅！米尼玛姆米尼玛姆耶罗耶罗马克斯！」

「非丶非常抱歉！」

被吓得逃跑时，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丶不对，是某个人。是人，一个男人。好高大！他长得虎背熊腰丶满身肌肉，但不知为何打着赤膊，而且，往上一看，他脸上还戴着一副白色面具。

「你没事吧？」

「呀啊！」

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变态？他该不会丶该不会想要侵犯卡洛那吧？想要夺走卡洛那的第一次吗？她一想到这个，不禁全身僵硬，而面具男出乎意料地，温柔地摸摸卡洛那的头。

「看样子，你应该刚到这里不久吧？」

「呃丶这个啊丶是的。」

「在这里就算是孩子，也有许多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喔，自己小心点。」

「啊丶是，请问」

「哎呀。」

这时，一名女子从看样子并不是变态的面具男身后探出头来。她穿着低胸服装丶有着丰润的嘴唇，是位看似年轻却又成熟的美女。而且，这个人一定是魔术士。虽然完全没有魔术天分，但卡洛那一直接受师父的训练，这一点她还看得出来。

「以现在来说，真是少见的装扮呢。你是魔术士吗？」

「咦丶呃丶应该算吧」

「应该？不能说应该。是不是魔术士，可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喔。人只分为两种，魔术士，或者其它。至于你嘛」

女子弯下身来盯着卡洛那的眼睛。

这是什么？好冷酷的眼神。彷佛一切都会被看穿似的。

好恐怖。

「你是魔术士喔。」

不过，当她这么说并露出微笑时，那种恐怖的光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真无邪丶惹人怜爱的表情。

女子握拳敲了敲面具男结实的六块腹肌。

「好了，我们走吧，利契耶鲁。还有很多东西要买呢。」

「还有呀？」

仔细一看，面具男左手抱着大包小包的包裹。由于他是相当强壮的男人，才能单手抱着，要是一般体格的男人，一定得用两手才拿得动吧。

「那当然罗，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你陪我来？」

「」

「你有意见吗？」

「没有，是我自己答应的，大丈夫一言九鼎。」

「这才像你。说实话，你跟那个人完全不同，个性不会反复无常丶也不会说谎丶又老实，真的是个不错的男人。只要那身装扮能够改改的话」

「这就是我的风格。我永远不会想改变。」

「啊，是吗？那你就永远不会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

「虽然很可惜，但也没办法。」

「哎呀，你会觉得可惜吗？」

「这是场面话。」

「撤回前言，你这男人真无趣。」

「我有自觉。」

女子微微耸肩，向卡洛那说声「SeeYa.J后轻轻挥手转身，面具男也默默跟着女子离开，两人的背影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卡洛那愣愣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总之，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或者应该说，是非常好的人她这么想。不过

『你是魔术士喔。』

那是什么意思呢？

你是，魔术士。

魔术士。

卡洛那，我，真的是魔术士吗？

说实话，我没有自信。在旅途中认识的雷尼大人，也因为我的魔术不安定而吃了不少苦头。而且他还给我忠告，要我少用魔术，我自己也这么想，所以到艾尔甸后就没再使用过。这样也算魔术士？反正我用不着使用魔术，就在某位亲切大叔告诉我可以赚钱的地方鸡先生们的地下迷宫让红发的玛利亚大人吃足了苦头，但是卡洛那却几乎星毫发无伤。就算他叫我从今以后不准再出现在他眼前，这也是很正常的。没错，也就是说，有没有使用魔术并不是重点。

是卡洛那太没救了。

──是我。

某种决定性的。

致命的，无药可救。

「啊」

卡洛那甩甩头。面具男说过，在这里就算是孩子，也有许多人不会轻易放过。是怎样个不轻易放过法我是不太清楚，但一直发呆也很危险吧？他刚刚才提醒我要我小心点，我竟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可不行，我就是这点最没救。忘了是什么时候，还有人说过我是「猴子脑袋」，真的一点也没错。说实话，我就像是只神经大条的猴子。

我究竟这样遗忘过多少事物呢？平常就连这一点都不会想起，突然回想起来真的很难受。搞不好，就连师父以及其它弟子的事，都已经慢慢从我记忆中剥离了。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连自己的事情也想不起来呢？

胸口好痛。

彷佛有什么东西哽住一般。

『这时』

卡洛那将手伸进披风的口袋，拿出小小的蓝色束口袋。

『就吃下这个药。但是不能吃太多喔，一天最多只能吃一次。』

这是临别时师父送的。

用蓝色束口袋装着的药。

袋子内侧贴着一张写上药物成分的防水纸，可以拜托魔术士或炼金术士再制作新的。除此之外，还有起床时吃的药丶午饭后吃的药丶以及睡前吃的药，分别用不同的袋子装好，卡洛那按照师父的嘱咐每天服用。如果没吃早上的药，脑袋会昏昏沉沉的，所以她一定会记得吃，但中午或晚上的药就时常忘记要吃。若是忘记吃晚上的药，隔天的身体状况就会很差。

昨天，我忘记了。

忘记了？真的吗？

与雷尼大人等人在艾尔甸的东门分开，是昨天傍晚的事。之后便一个人在艾尔甸的街道上徘徊丶四处向路人询问情报的期间便天黑了，正好在铁炼休憩区看见一块草坪，就在那里睡了。昨晚兴奋地想着明天要去哪里呢？对了，去路上遇到的大叔告诉我的，鸡先生们的地下迷宫吧！一定会有很好丶很开心的事情发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在师父那边时，因为弟子们不让我睡在床上，有时晚上甚至会被赶到屋外，所以卡洛那已经很习惯露宿了。不过睡在水泥路上还是会全身酸痛，草地上就舒服得多了。草也是生物，所以会有种温柔的触感。

我不想再吃那种苦得令人想吐的恶心药物了。

虽然这么说对师父很抱歉，但说实话当然，我没有告诉过师父，其实我并不喜欢吃药。即使现在吃的药已经不算苦了，以前还吃过更恐怖的药。吃了之后会哭出来丶全身痉挛丶四肢无力丶还会发烧丶头跟眼睛痛得不得了，或许是因为那种感觉还残留在身上吧。为了成为厉害的魔术士，卡洛那拚命忍耐丶师父也要我加油，但还是不行。或许是因为看见药物就会想起那种感觉吧。反正都要忘记，不如连这种痛苦的回忆也全忘得一干二净吧！

如果停止服药，是不是就能忘记了呢？

依稀记得自己昨晚曾经这么想过。

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害的。是不吃药的自己不对，是自己愚蠢。无可救药的大白痴。因为不遵守师父的叮咛才会这样。卡洛那是连人家交代的事都做不好的笨蛋，所以才会老是被大家斥责，不断不断地斥责。「你呀！为什么就连照着人家的话做都办不到呢？未免也太笨了！」「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是你实在太碍眼了。老是拖拖拉拉又迟钝，很碍事耶！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果然是笨蛋！」「你光是待在那边就会造成麻烦，去死吧！垃圾！」

就像这样。卡洛那只能不断道歉。

对不起，非常抱歉，请您原谅。

但是，无论再怎么道歉丶再怎么低头都没有用。大家想要的并不是卡洛那的道歉。而是不需要挨骂丶不需要藐视丶不这么愚蠢丶认真能干的卡洛那。卡洛那如果能振作一点，就不会惹大家生气丶让大家苛责了。果然还是卡洛那害的。

得吃药才行。

卡洛那打开束口袋。将手伸入袋中，却没办法顺利的把药拿出来。连这种事都做不好。这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啊！」卡洛那飞了出去，滚了好几圈。这倒还好，更重要的是，束口袋的袋口还是开着的，师父的药散落一地。不好了！宝贵的药物！要是没有药，在紧急的时刻就头痛了！卡洛那慌张地想把药捡起来，但这里是狭窄的市场道路正中央，许多人来来往往。为了捡药，就必须在人群之间爬来爬去才行。「啊？什么？你在这里钻来钻去干什么？小心我踹飞你喔！小鬼！」「啊！对丶对丶对丶对丶对不起！」「滚开！这个死矮冬瓜！」「啊呀！真丶真丶真是非常抱歉！」但是，不捡起来不行。不把药捡起来不行。这是师父给我的重要药物，不能任意浪费。一边被路人踹来踹去丶大声怒骂，一边一颗一颗地把药捡起来装进束口袋。

十颗丶十一颗丶十二颗丶十三颗丶十四颗丶十五颗。

第十六颗。

正打算伸出手去。

被抢先一步。

有人踩了上去。

这是卡洛那再熟悉不过的。

显然，对方是明知道却还这么做。很清楚卡洛那想把它捡起来，所以故意踩上去，就是这样。为什么？是谁这么过分？

「我本来以为不太可能，没想到真的是波奇呀。」

「咦丶呃」

卡洛那趴在地上，从那人的脚边慢慢往上看，终于看见他的脸。波奇，这是卡洛那在师父那边时的小名，会这样叫她的，当然是认识的人。白色头发与红褐色眼眸，端正的五官，近乎透明的雪白肌肤，彷佛上了口红的女人一般红润的嘴唇，她不可能轻易忘掉。

「麦可丶大人」

「那个名字我不用了。」

「不丶不用，是丶什么意思？」

「我一直很讨厌那个发音，所以现在改名叫作涅洛。不过，你没资格叫我的名字，只能叫我殿下。」

「那丶那么殿下。」

「你还真的乖乖叫呀？」

「那丶那么，该怎么称呼？」

「总之先站起来啦，真不像话。还是你想用爬的？我是没差啦，反正你是波奇嘛，这样也还满适合你的。」

「我丶我要站起来。」

麦可─不对，涅洛是师父的弟子，应该比十五岁的卡洛那大两岁左右。与卡洛那相反，他非常优秀，也很受师父的青睐。

但是，卡洛那很不擅长跟涅洛相处；现在也是一样。一身黑色魔术士服装，显得相当高眺的涅洛俊美得可怕，嘴巴却相当恶毒。他也对自己非常有自信，彷佛因与生俱来的才能而自豪；所以不只卡洛那，就连其它弟子也对他敬而远之。

但是，为什么涅洛会在这里？

与其它魔术师比起来，师父认真丶有耐心，愿意付出时间心力培养弟子。魔术师克蕾亚以门下出了不少厉害的魔术士闻名。虽然卡洛那在十五岁就被逐出师门，但那也是例外中的例外，因为师父总是说：「二十岁以前若不扎实训练，是无法奠定好魔术基础的。」当然，涅洛也还没到能离开师父丶独当一面自立门户的年纪。事实上，卡洛那离开师父身边时，涅洛应该还在「克蕾亚之家」才对。

卡洛那站起来将束口袋塞进披风的口袋中，涅洛朝她瞥了一眼说「跟我来」后便往前走。

「请丶请问，要到哪里去？」

「去哪里都无所谓吧？你不想来就算了，反正我讨厌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跟我来」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在这没有半个认识的人的城市，虽然不是好朋友，有个认识的人在身边总是会比较安心。卡洛那挤过杂沓的人群努力跟上涅洛。涅洛比卡洛那高上许多，走得也快。就算卡洛那跟不上，他也不会停下来等，光是要追上他就费了一番工夫。不过这总比漫无目的到处闲晃要好得多了。就这样穿过市场，再往前走一段路，他们来到眼前尽是雄伟建筑物的地方。与刚才完全不同，这里十分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会经过。

「我受够这里的街道了，吵杂又低俗。虽然是首都，规模相当庞大，但还是卡利欧萨克比较高雅，那才叫都会。」

「啊丶是。」

「但魔术是需要许多材料的，像是触媒之类的。如果想要买到便宜货，就得在市场到处寻找比价才行。不同的店价钱差很多呢。啊啊，不过你也不需要触媒吧！反正你几乎不会用魔术，那你去市场做什么？」

「呃丶这个，正好经过」

「嗯哼。反正我没啥兴趣，怎样都好。不过，没想到会在艾尔甸遇到你呢。」

那是我要说的话才对。不过她说不出口，回想起来，从还在师父那里时就是这样。虽然能与师父丶米雅姊及少数人正常的说话，但在其它弟子面前却无法好好表达。因此最常听卡洛那说话的，是稻草人莎莉。其实那是练习魔术用的物品，卡洛那帮它穿上破烂的衣服，将头部盖上白布丶画上五官，把它当成朋友。

某天，莎莉失踪了。卡洛那一边哭丶一边拚命寻找，最后发现莎莉被拔掉手脚丶拆得破破烂烂地丢在庭院角落，一定是某人的恶作剧。虽然生气，但莎莉实在太可怜了一让她为此难过许久。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卡洛那竟然忘了，对于忘记莎莉的自己感到难以置信。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在艾尔甸吗？」

「啊是丶是的。」

想起莎莉让卡洛那出了神，涅洛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但是，涅洛会出现在艾尔甸确实是很不可思议。而且他还说「不问我吗？」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不问就太失礼了。

「呃丶请问，麦不对，那个丶涅洛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艾尔甸呢？」

「不告诉你。」

「啊呜。」

「骗你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在你被赶走后也立刻离开克蕾亚之家，来到艾尔甸了。所以我在艾尔甸是很正常的吧，你真的一点也没变，还是一样笨呢！」

「对丶对不起。」

「如果道歉就会变聪明，随你怎么道歉都好。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吧？反正你已经被弄坏了。」

「被丶弄坏？」

「不是吗？大家都一样，坏掉了。不过反正魔术士就是这种东西。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不知道吧？再笨也总该发现了吧？」

「发丶发现是指丶什么呢？」

「你说什么？」涅洛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卡洛那看。「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这样是指」

「当然是指你为什么会笨得这么不正常罗！」

「啊丶是，非常抱歉」

「你看，我不是说道歉没有意义吗？你又道歉了。」

「呜。」

「呜什么呜？真恶心。总之，你之所以会这么笨或许原本就不太聪明啦，但不只如此。你难道不觉得待在那边很奇怪吗？」

「待在那边？」

「克蕾亚之家呀！」

话说回来，涅洛从刚才开始就直呼师父的名字。弟子一般都会称呼师父为「师父」或「老师」，所以感觉不太对劲，她觉得这样有点无礼，但也没有勇气提醒涅洛注意这一点。

「不，卡洛啊丶我并不」

「因为你是波奇，是白痴呀，这也是没办法的。」涅洛抓了抓自己的白色头发，叹了一口气。「但是，一般来说应该会察觉到的。例如发色丶眼睛的颜色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我跟你都是。」

「啊丶是的，但是，这是为了成为厉害的魔术士而服药」

「你相信吗？只要是克蕾亚说的话，你就照单全收吗？」

「那是当然的！而且这个颜色，卡洛那很喜欢！」

「喔。那你也喜欢头壳坏去的自己吗？」

「那丶那是因为，可是卡洛那本来就是笨蛋」

「真的是这样吗？」

涅洛露出浅浅的微笑，突然将手伸向卡洛那的三角帽，啪地拿起来扔得老远。卡洛那只能以目光追着帽子，却没办法去捡，身体无法动弹。

「因为我是优秀的学生，常陪着克蕾亚去见许多魔术士；也认识好几位跟克蕾亚一样致力于指导后进的魔术师。他们的弟子之中，偶尔也会有些魔术士像我们一样，头发或眼睛是不正常的颜色。但是并不多，只有极少数的人。当然，我也去查过文献，但是关于使用药物改变体质这件事，从以前开始就是秘密中的秘密，能从书籍中获取的资讯极为有限。就算再怎么努力调查，仍然无法了解个中奥秘。因此，克蕾亚与立场相同的魔术师彼此交换意见及情报，为了发展自己的技术相当拚命。要是不这么做，像克蕾亚这样能力不足的魔术士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据说炼金术原本就是力量不足的魔术士创造出来的，克蕾亚也是如此。所以其实并不拥有与魔术师名号相称能力的克蕾亚，用了另一种魔术提高自己的知名度。那就是被称为人体改造术的技术。」

「那丶那是，但是每个魔术士都会这么做」

「是呀，没错。几乎每个魔术士，都会为了补强肉体训练与思考训练，而使用自古传下来的灵药或秘药。但是克蕾亚不同。她集结了旁门左道的炼金术士或不属于泛大陆医术士会的医术士，研究开发将人类变成别种生物的药物，并加以实验。我和你」涅洛猛然抓住卡洛那紫罗兰色的头发。「都不是弟子，而是克蕾亚的白老鼠！」

「好丶好痛！」

「这头发丶这眼睛丶就连脑子都被克蕾亚任意操弄，就是这么回事！」

「好痛！放丶放开我！」

「啊，抱歉。」

涅洛干脆地放开手，并将三角帽捡回来戴到她头上，但却有种冰冷的感觉。卡洛那对涅洛感到害怕，无论是话题内容丶没有感情的声音与表情的不协调感，在涅洛周遭形成某种诡异的氛围。但是，只有这样吗？这种不安丶无法冷静的心情。胸口怦怦跳着。

「总之，就是这样。」涅洛彷佛想将心情平复下来，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你会变成这么笨的波奇，并不一定是自己的缘故。虽然不能算是安慰，总之要恨的话就恨克蕾亚吧。她原本是看上你的魔力，才会把你从某处抱走或买走，结果因为滥用药物让你变成没用的废物后，克蕾亚就舍弃了你。」

「话丶话不要乱说」

「不过这是真的喔？」

「不对！因为师父对卡洛那非常丶非常地好！」

「是吗？的确，克蕾亚非常疼你。不过那是当然的罗，因为你在我们之中相当优秀，是很好的实验材料吧。」

「咦？」

「这一点，其它弟子或许没有察觉到」涅洛红褐色的双眸微微眯了眯，皱起眉头。「你吃过多得不像话的药吧？除了吃药以外，应该还有被作些奇怪的实验吧？我曾经看到过，晚上只有你一个人被带到别的地方去。」

「我一个人」

我不懂。我不知道。没这回事。这不是事实。骗人。涅洛在说谎。但是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心慌？一个人。晚上。会来接我。师父。还有穿着白色衣服的陌生人。被带走。地底下的漆黑房间。师父这么说：不要害怕，这是为了成为厉害的魔术士。要忍耐。不用担心。等会就会帮你消除。师父。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痛。好痛。脑子被什么搅弄着。从耳朵。从鼻子。从嘴巴。身体被切开了。骨头被叩叩地敲着。被刨刮。被嵌入什么东西。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这是梦？梦。没错，是梦。是骗人的。

「不丶对！不对！卡洛那才没有遇过那种事！因为师父丶对卡洛那非常温柔都会认真听卡洛那说话」

「不过，克蕾亚并没帮助你吧，明知道你被大家欺负，却没教训过别人。」

「那是因为」

「因为对克蕾亚来说，那都无所谓。只要你乖乖听话，其它事情都无所谓。不过，因为她用尽各种方法拿你作实验，所以副作用逐渐累积，效果并不如预期般理想。弟子们当中也开始出现将你赶出去的意见。因此克蕾亚才决定把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你丢了。」

「不丶不对师父她跟我说，从今以后不要被魔术束缚，自由地活下去」

「矫饰言辞是很容易的。话说回来，向克蕾亚进言要把你赶出去的米雅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米丶米雅丶姊姊吗？」

「是呀。反正那孩子不适合成为魔术士，差不多该让她回归正常生活了吧？之类的。这样一来也会比较有秩序，也是为了那孩子好不是吗？之类的。真像是爱装优等生的米雅会说的话。不过那家伙也在私底下说你是没用的垃圾，所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骗人！米雅姊姊总是很认真听卡洛那说话而且对我很温柔」

「对你温不温柔的标准是会不会听你说话吗？」涅洛忍不住笑出来。「克蕾亚未免也太轻松了。一般来说，要是跟你受到一样的待遇，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但你嘛应该庆幸你已经超越笨蛋的层级了吗？不过，搞不好连这种个性也是克蕾亚做出来的。那个爱装年轻的老太婆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您丶您要把卡洛那说成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请您不要说师父的坏话！师父很替卡洛那着想，为我做了许多事，因为，真的，师父她为卡洛那」什么？她为我做过什么？许多事。她为我做过许多事。她教我魔术丶让我吃了很多很多药丶偶尔还会称赞我。卡洛那是好孩子，没错，只要照我的话做就好。这样一来，你一定会成为厉害的魔术士。相信我。来吧，吃下这个药。虽然很痛，但马上就结束了。要忍耐。我会让你把恐怖的事全部忘掉卡洛那，虽然很难启齿，必须请你离开这里。不用担心，你一定能够得到幸福。比待在这里还要快乐。相信我。这样是最好的。这是为了你好才做的决定。「师父她」卡洛那双手颤抖地摸了摸背上的剑。「这丶这把剑也是丶师父她丶她给我的」

「给再怎么说也算是魔术士的人剑吗？」

「这丶这是很好的剑是很昂贵的物品卡洛那丶用这把剑丶就连野狼也能打倒能够自己保护自己」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被改造，才会具备跟体格不符的力气吧。魔术完全没有进步，只有身体被强化，你还真是标准的失败作品呢。那把剑是值钱货？」涅洛将卡洛那极力挣扎的手挥开，握住师父那把剑的剑柄。从剑鞘中拔出剑，仔细端详剑身后哼了一声。「虽然我不懂剑，但这剑也看不出值几个钱。这么破旧，八成是收到的赠品吧？反正对魔术士来说，剑根本跟破铜烂铁没两样。」

「生雨丶请环给我！」

「卡洛那，你也该清醒了。你一直以来都被克蕾亚所骗，现在也一样。这种东西一点也不值得你珍惜，不如拿去换钱赚点生活费如何？虽然我不知道能够换几个钱就是了。」

「这种事这种事我做不到！怎么可以这是师父特地送给我的」

「哼，反正克蕾亚送给你的也就只有这把剑而已。对克蕾亚来说这或许也是极限了，毕竟以魔术士来说，她不过是三流的家伙。」「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过分麦可大人不也是跟师父学习魔术的吗？」

「没错，领我进门的是克蕾亚。而她那种无论使用多么肮脏的手段也要往上爬的思考方式，对我来说也是受益良多，我很清楚会觉得肮脏并不是魔术士该有的感性。但是既然了解了，就再也无法从她那里学到任何东西了。所以为了提升自身能力，我才到艾尔甸来。因为我可受不了到二十岁为止都得被当成克蕾亚的白老鼠让她慢慢观察。」涅洛丢下剑，转身背对卡洛那后，又立刻回过身来。「还有，我已经不叫麦可了，叫涅洛。麦可这名字我听到就火大，跟你的存在一样让我不爽。」

丢下这句话，涅洛离开了。

卡洛那蹲了下来，没能捡起剑，她垂下头难过良久。

2

这就是所谓的洗礼吗？

艾尔甸生活第二天。

经由巴巴多亚摩多的介绍，雷尼住进第四区某间旅馆，在那里的餐厅认识了主动上前攀谈丶自称侵入者丶骨瘦如柴的平特迪平特(31岁)

一开始只觉得他是个烦人的家伙，但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说话，才觉得他意外地有趣。他从雷尼的出身丶年纪及打扮，一下子便猜中雷尼是刚到艾尔甸，且想成为侵入者的新手。他用轻松的口吻滔滔不绝地把自己与其它人的经验归纳出「侵入者注意事项二十一条」包括城市整体的介绍丶在铁炼休憩区的市场及黑市买东西要注意的事项丶如何在库拉纳德欢乐街玩得轻松愉快丶受伤或生病时，与其去PCMA宿营地，不如去第六区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还比较便宜；或是不要随便靠近的地方丶小心有SmC刺青的人等等。「好，那么雷尼，接下来我们一起讨论明天哪个地方比较适合你的侵入者处女秀吧！喔，在这之前我说了一堆话，口渴死了。请我一杯就好！不用担心啦！我保证第二杯一定白己付钱。喂，怎么样？」

那个「一杯就好」八成是口头禅。

从没听过这种要求，请了一杯，他一定还会要你请第二杯丶第三杯，然后搞不好还得采纳平特这混帐的意见。这家伙一定是这样到处欺骗新人的惯犯，不过这到底有什么有趣的？

总之，因为长途跋涉的疲劳，醒来时已经超过十点了，雷尼抱着试了才知道的想法，往地下区前进。在此之前，他在第五区买到了便宜的中古夜视镜，这也是那个混帐家伙教的。潜入（侵入者似乎都这么说）目标也是根据那家伙的情报决定的，应该说，几乎都是照着那家伙说的做。

再怎么说，照平特的说法，那边对还不习惯地下区的新手来说是最适当的地点。距离投宿的旅馆近，市场所在的第五区就在旁边，从各方面来说都相当方便。但是，当雷尼问他那里有什么异界生物时「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就是一些野兽或兽人之类的，跟地上的家伙没啥差别。总之不要太过深入就不会遇到什么恐怖的事情啦。不过，因为那是地上没有的种族，它们的毛皮丶牙齿或是爪子之类的都能卖个好价钱，其中也有拥有宝珠的家伙。它们的眼睛像宝玉一般，相当好认。如果遇到那种家伙，千万别逃跑喔，因为那可是会让你耗上一整天呢。嘿嘿嘿。」

地下区D4「永夜大地」。

那里是一片无垠的黑暗，虽然在地底下，却像在地面上一般；没有太阳，奇形怪状的植物却十分茂盛。看样子，与其说那是树木或草叶，不如说是大得不像话的苔藓或蘑菇更贴切些。无论如何感觉都有点恶心。远方传来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鸣叫声，那感觉也很讨厌。重点是，这里半个人也没有。喂不是说这里适合新手吗？真奇怪，他歪头思考这时，有什么过来了。

像是巨大猫咪般的野兽啦丶巨大蝙蝠啦丶还有四肢很长的猪（？）之类的。

它们大概以为雷尼是食物，全都涌上来想要攻击他。当然，雷尼逃跑了。没想到那些野兽却开始互相残杀，看样子它们的感情相当差。不过，唔喔！他一边想一边在远方观战，身边却又出现别种生物继续逃跑，前方又出现另一种生物就这样没完没了地一再反复。看样子，在自己被杀了吃掉之前，还是回到地面上比较保险。说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令雷尼心想「惨了！」「不行了！」的情况；最后他几乎是爬着逃跑。回到地面上后，虽然迟了些，但他总算弄懂了。

我被耍了。

再怎么说，自己原本也在老街长大丶在独立剽骑士的教习所中已经相当老练了。但在艾尔甸，我仍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少爷吗？这值得纪念丶成为侵入者的第一步，就是被平特迪平特欺骗，差点死掉。虽然是讨厌的经验，但也没办法。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反省之后，就把这种屈辱跟失望丢掉吧！反正我又没死掉，也没被骗钱。

「不过，嗯」

得在落入陷阱前做个了断才行。

雷尼现在站在第四区某间旅馆前方，店名叫「濒死雷电一是雷尼投宿的三层楼旅馆。虽然名称有点奇怪，但外观相当整洁，内部很认真打扫，旅馆主人在一楼经营的餐厅食物也很好吃。更重要的是，住宿费十分合理。旅馆主人艾雷崔克玛达与夫人艾蕾特拉玛达都穿着高度暴露的黑色皮制服装，撇去这一点不论的话，他们都是好人，投宿的客人当中虽然有些（相当多？）人长相十分凶恶，但也不会刻意找人麻烦或撞人肩膀。雷尼认为这都得稍稍感谢在分开时介绍这间旅馆给他的巴巴多亚摩多，至少他可以在这里住上好一阵子。不过同旅馆的平特那个混帐就先别提了。

雷尼打开玄关大门踏进濒死雷电。走进去的大厅里有餐厅和柜台，这时正好是午餐时间，人相当多。旅馆主人艾雷崔克在里面的厨房，而夫人艾蕾特拉照例穿着撩人的黑色装束，外面系了一条轻飘飘的白色围裙，忙碌地穿梭在各桌之间。

附带一提，不只是黑色服装丶还戴着黑色帽子与太阳眼镜的艾雷崔克大约是三十五到四十岁左右，艾蕾特拉还非常年轻，顶多只有二十二丶三岁而已，搞不好更年轻。而且是皮肤白皙丶黑眼黑发的美女。

濒死雷电能这般座无虚席，艾蕾特拉应该功不可没。事实上，当她用与装扮不相衬的可爱声音说「欢迎回来」时，他并不觉得恶心。现在艾蕾特拉看到走进来的雷尼，也说出相同的台词。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下意识回应后，他感到相当丢脸。艾蕾特拉端着叠满空盘的托盘转身之前，似乎也冲着他笑了一笑。妈的。不过，这并不重要。是那家伙，平特迪平特。没想到会这么凑巧，立刻就在餐厅找到他本以为那家伙应该也意识到自己骗了雷尼，搞不好会搬走也说不定，如此一来他还得思考要怎么处理才行，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必要。

该死的家伙。

他坐在跟昨天一样的角落默默地吃着午餐。

雷尼大步向他走去。就算刻意站在他的桌旁，那家伙仍然没有抬头。雷尼等了很久，见他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就提脚轻踹了桌子。

「喂！」

「啊？」

那家伙终于抬起骷髅般的脸看着他，却露出一脸迷惑。简直像是在质问：你这家伙是谁呀？居然敢装蒜啊你？雷尼将右手摆到桌上，如在老街厮混时那样半眯起双眼。

「你这家伙竟然敢耍我？」

「耍你？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想装死吗？」

「我并不是装死」那家伙将手上的汤匙放到桌上，用有点肮脏的手帕自在地擦了擦嘴，坐在椅子上看着雷尼。「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首先，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还是说我忘掉了？」

「这么快就忘记昨天晚上促膝长谈的人长得什么样，看样子你这骷髅头记性很差嘛！」

╮谁是骷髅！」

看样子，「骷髅」这个词是他的地雷。那家伙突然站起来，撞倒椅子，抓住雷尼的衣领。这家伙不只脸长得像骷髅，就连身体也相当瘦削，身高比雷尼略矮。记得他说自己三十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多了甚至比昨晚感觉还老是中午的缘故吗？雷尼也抓住骷髅男的衣襟，脑中却想到了什么。骷髅男的情绪似乎比较激昂，却不像昨天那么吵。

「喂！你给我注意措辞！曾经叫过我骷髅男的家伙，不晓得有多少人，现在坟墓上的杂草都长得跟人一样高了！啊？你知道有多少人吗？」

「谁知道呀！你不要讲得口水到处喷！脏死了！」

「口水？口水又怎样？你讨厌是吗？喔，是吗那就让你吃个够！我呸呸呸呸呸呸！」

「喔哇！」受到骷髅混帐的口水攻击，雷尼也认真了起来。他下意识想要躲开攻击，却撞到后方的餐桌，引来一阵怒骂。正确地说，那位胖得不像话的客人不只是抗议，看样子火气也上来了。「喂！小鬼！你在搞什么！我丶我丶我的炖菜都丶都被你打翻了！」「啊丶抱丶抱歉。」「妈的混蛋！不是向我道歉！是向炖菜道歉！」「咦？」这未免太扯了吧他正犹豫不决时，骷髅混帐仍然「呸呸呸」地吐着口水，炖菜肥猪也嚷着「向丶向丶向炖菜道歉！向我最喜欢的炖菜！」同时冲过来。想要躲开两人，却又撞翻别桌的料理，又惹得另一个光头男大发雷霆真是的！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步步逼近的骷髅丶肥猪跟秃头，还有被卷进来的大批客人。飞在半空中的盘子丶怒吼丶哀号。这种混乱局面的始作俑者是我？是我喔？唔喔！搞不好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雷尼脑中隐约浮现这种想法，钻进桌底抓住了肥猪的脚踝。想当然耳，夸张跌倒的肥猪将发出「唔喔嘎！」声音的秃头压在身下，成了一座肉山；但骷髅混帐却身轻如燕地跨过他们，朝雷尼飞了过来！

「呿！」

看样子，不见血是没办法结束了。雷尼捡起掉在地上的盘子，打算往骷髅丢过去时碰！真好听的声音，等等，为什么我眼前有一堆星星在飞？该不会是我？被打到的，是我？

「呜痛」

雷尼摀着后脑杓蹲了下来。

不知为何，餐厅彷佛被泼了一桶冷水似的安静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骸骨会趁机攻击自己，但是却没有。

我到底是被谁打了？

「你们适可而止吧！」

随着女人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敲击地板。

雷尼回头往上看。

右手抓着刚才殴打雷尼的扫帚丶左手拿着鞭子的艾蕾特拉，抬头挺胸地站在那里。

「这里可是餐厅，是让大家开心享用食物的地方。如果是一言不合引发口角也就算了，但要是太过分，违反礼节的话」她挥了一下鞭子。啪！「痛死了！」被打到的是手。好痛！是那种令人讨厌丶火大的疼痛。但是，他无法忤逆现在的艾蕾特拉，她现在的气势让人如此认为。「听懂了没？要是有听不懂的猪，我会让你用身体好好记住，听不懂的举手。」

当然，没有一个勇者胆敢举手。

艾蕾特拉又啪地挥鞭抽了雷尼一下「好痛！」然后扬起头用下巴看着他。「小鬼。你给我到外头冷静一下，不准再有第二次，给我记住。」

「啊丶好啦，我知道。」

「看来你连怎样说话都不懂呢。」

「我丶我听懂了！」

「很好。」

露出微笑的脸庞，简直像是充满慈爱的女神一般。我被骗了？总之，没被赶出旅馆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感谢着终于从厨房走出来的艾雷崔克玛达，与扭腰歌唱着的艾蕾特拉，雷尼往出口走去。当然，不是沮丧的走出旅馆，我可还没忘记那家伙。骷髅混帐，那个该死的家伙趁着混乱，比雷尼早一步走出旅馆。雷尼边拨开挡路的客人边加快脚步，在走出玄关约五美迪尔的地方从后面抓住了那家伙的领子。

「喂。」

「脖子！」

「你想逃吗？白痴。」

「啊呜你丶你」

「好了，这次总该给我个交代了，平特迪平特。你这家伙到底有何居心？存心耍我吗？啊啊？」

「所丶所以说，我不认识你嘛啊？平特？」

「咦？」

3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从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呢？吃下药丶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她拾起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迷了路。

「这里好像另一个城市」

这里与市场所在的第五区，以及刚才有雄伟建筑的那一带完全不同，有许多古老建筑，狭窄的道路宛如迷宫一般，整体来说相当肮脏。偶尔错身而过的人身边也环绕着奇怪的气氛，让她无法开口问路。

但是，这并不只是对方的错。现在的卡洛那有一点害怕人类，是因为麦可丶不对，是涅洛大人说了那些话，让她大受打击的关系吧？不过，现在她也想不太起来那些内容了，不，是她不愿想起。

只想起开心的事就好了。

讨厌的事情全都忘掉吧。

卡洛那六岁时，村庄被盗贼团袭击，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哥哥叔叔阿姨全都被杀了而与卡洛那年龄相仿的小孩被掳走，当作奴隶卖掉。但是，将卡洛那买下来的，便是魔术师克蕾亚，她的师父。卡洛那免去成为奴隶的命运。

而且只要听话，师父就会对卡洛那很温柔。不但会抱住她，也会摸摸她的头。虽然没有像母亲一样的味道，却跟母亲一样柔软。因此卡洛那最喜欢师父了，希望能够永远待在师父身边。

她只希望记住当时的心情。

师父把卡洛那找去，用有点难看的表情说出「必须请你离开这里」时，胸口彷佛要被撕裂一般痛苦丶绝望，那种感觉忘了也无所谓。

某年冬天的某日，她被弟子们从寝室赶出去，在庭院颤抖，米雅姊姊拿了毛毯给她。「卡洛那，你要变强才行喔。因为这是你的问题，只要你能改变，周遭也会改变的，懂吗？」

卡洛那很开心，忍不住哭了起来。米雅姊姊在卡洛那停止哭泣前，都默默地陪在身边。那样的米雅姊姊就算在卡洛那背后说些什么，都没有关系，说什么都好，反正她也不会记得。

原本就是这样涅洛大人也老是斥责慢吞吞又不可靠的卡洛那，或许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才会说那种话的。那是涅洛大人以自己的方式在跟她说加油也说不定。涅洛大人或许是因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看到卡洛那，觉得很怀念才会主动找我说话。或许我稍微缓解了涅洛大人的寂寞心情？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够了。

待在阴暗的地方或许没有感觉，走到太阳照耀的地方才会发现你看，世界是如此明亮而温暖。

卡洛那突然发现自己饿着肚子，于是从披风的口袋中拿出一个皮革袋，里面装着的是滋补身体的魔术士专用食物。话虽如此，外表是黑色的药丸，味道也不怎么好吃。但一天只要吃个一两颗魔导丸就能熬过去。虽然剩下不多，但她身上原本就没什么钱，在吃完之前只能靠这个撑下去。卡洛那将一颗魔导丸含在口中，用舌尖慢慢转动，用唾液使其软化，再一点一点地啃咬着。尽可能延长时间慢慢吃，是让自己吃饱的诀窍。这段时间，她会同时想别的事情，尽可能地想些愉快的事情。

愉快的事情。

开心的事情。

「雷尼丶大人」

他跟我说谢谢。

对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的卡洛那说谢谢。

乍看之下，他好像老是在生气丶面无表情丶嘴巴又毒，但其实雷尼大人是个非常好的人。就算一面贬低我，还是会把卡洛那当成一个人类对待。今后打算怎么办他还这样问卡洛那，如此替卡洛那担心。

那时，说实话，就算到了艾尔甸，我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才好，非常不安。

但是，我不想去麻烦雷尼大人，不想成为他的绊脚石。不能依赖他。我得靠自己才行。

这么想着，卡洛那决定选择独自行动。

反正我与雷尼大人原本就是偶然相遇的，或许也不会再有机会跟萝姆法大人丶巴巴多亚摩多大人见面了。原本就是独自一人，现在只是回到这个情况，仅此而已。

「我得加油才行呢。」

卡洛那用木杖敲击坚硬的地面，用力点点头。嗯。雷尼大人一定也在这个城市的某处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我不是孤独一人，只要这样想，就能涌起一点力量。

「卡洛那也会加油的，我不能输！」

不过，要加油什么？

「这就是问题」

总之，首先是钱吧？要是不先解决这个问题，饿死是迟早的事。

但是，如果要赚钱，就得在艾尔甸当侵入者，卡洛那也知道这一点。不过，侵入者都在做些什么呢？我不太了解，所以沿街询问，似乎是要进入艾尔甸的地底下，打倒鸡呀鸟呀僵尸之类的，将它们身上的东西拿去卖就可以了。于是，我试着进去某个人（是谁呀？）告诉我的鸡的迷宫，在入口有一位名叫昆特迪昆特的先生出声叫我：「小姐，你该不会打算要当侵入者吧？喔是吗是吗？咕咕咕咕。很好很好，因为里面一片漆黑，你拿着这支火把进去吧，不用钱啦！免费丶免费的。来，拿去吧。」

就算在这样的大城市也有不少亲切的人，艾尔甸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地方。我心怀感激地走进去完全没看到半只像鸡的生物。正觉得奇怪，继续前进时，看到崩塌的岩壁下方有个奇怪的洞穴，从那里进去，我遇到了一头红发的玛利亚大人，也终于遇到了鸡先生。

但是鸡先生们非常生气。似乎是因为卡洛那做了什么使它们不高兴的事情（据玛利亚大人所说，是因为我手上的火把？）总之，卡洛那想起萝姆法大人，决定用饯别礼的剑与穿着铠甲丶身材高大的鸡先生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虽然力有未逮输掉了，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的黑色某某大人出现，救了玛利亚大人与我。

捡回一命。

但收获是零。

明天应该再去地下迷宫挑战一次才对，要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吗？

现在我只敢祈祷明天跟今天一样就好，在师父那边时就是这样。

但是，接下来或许会有所不同。不能一再重蹈覆辙，必须成长才行成长？师父做了那么多尝试，却还是没办法好好使用魔术的，这个卡洛那要成长吗？

「别笑死人了。」

卡洛那嗤嗤地笑了出来，这种笑法感觉真不舒服。左手下意识伸进披风口袋探找，拿出了蓝

A010

色束口袋。这种药一天只能吃一次，师父这么说过。不过，我已经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因为那个人舍弃卡洛那了。为什么我要遵守她说的话呢？只要吃下这种药，心情就会变好，会觉得轻飘飘的。阴沉丶黑暗丶模糊不清的感觉都会消散，应该是这样才对。但我刚才明明就吃过了，却觉得没什么效果。或许是吃得不够。

那么，多吃一些的话？

卡洛那拉开束口袋的袋口，将手伸了进去。

4

「所以说，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啦！」

「吵死了，给我闭嘴。」

雷尼用力敲了昆特迪昆特的后脑杓一拳，但很遗憾，那家伙说得有道理。这里是地下区D5梅利库鲁第二迷宫。透过便宜的夜视镜，视野所及全是岩壁岩床岩石天花板的地下空间。虽然勉强可以看出物体的形状，但总觉得头越来越痛。要是动植物还可以看得清楚，但全是岩壁或岩石地的话就没用了。这就是贪小便宜买便宜货的下场吗？妈的。一切全都是这些家伙的错他这么想着，忍不住又揍了昆特一拳。

「好痛！搞丶搞什么鬼？我什么话都没说耶！」

「就算没说话，你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令人火大了！妈的。」

「那么我现在立刻消失嘛！我会发誓不再出现在你眼前，好不好？所以就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怎么样呀？」

「免谈。」

「为什么呀？我又没对你做什么事情？」

「是呀，我知道骗我的应该是你弟弟，所以这个责任没必要由你来担。」

「既然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昨晚欺骗雷尼的，不是在这里的昆特迪昆特，而是他的弟弟平特迪平特，因为彷佛同个模子印出来的骷髅脸，身高及服装也没有太大差异，所以雷尼一开始误以为是同一个人，但仔细一看，昆特混蛋比平特混蛋年长。虽然他并不想知道，但照这家伙自己所说，昆特似乎比三十一岁的平特大了五岁，也就是三十六岁。

这两兄弟不只是外表相似，也同为一丘之貉。

告诉新手侵入者错误情报使其失败丶甚至毁灭。这种无聊丶低级且造成他人困扰的恶作剧，到底有什么乐趣，让这两兄弟乐此不疲呢？雷尼无法理解，不过如果他们胆敢欺骗身经百战的侵入者，被发现的话搞不好会被打得半死，考虑到这个国家的情况，或许还会被杀掉。不过，如果对象是像雷尼这种小鬼，就安全得多了。

总之，这些家伙的乐趣就是把别人从悬崖推下去吧？如果运气好一点，像雷尼一样生还的人，或许还会说「学到教训」然后就算了，但运气不好可是死路一条真是太不光采了。令人不爽，要是把这种家伙解决掉，说不定还算替世人解决一个祸害呢！不过现在才让这家伙停止呼吸，似乎已经太迟了。

走出濒死雷电，雷尼抓住的骷髅哥哥昆特迪昆特在知道他搞错人时，还用很了不起的态度说「搞什么呀，你要找的不是我，是我弟啦！不过我跟我弟都会去住那间旅馆，会发生这种状况也是难免的，无论如何，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快放开我，我可是很忙的。」

「喂，等一下。如果是哥哥，应该会知道弟弟人在哪里吧？」

「谁知道呀。」

他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但雷尼一眼就看透了，这家伙确实知道些什么。至少，他跟平特混蛋是同类。雷尼用以前在老街鬼混时的态度抓住昆特的衣襟，稍微吓唬吓唬他。

「你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吧？给我说实话，否则」

「等丶等丶等一你丶你的丶眼睛会丶会发光？」

「那又怎么样？」

「不丶呃，这个嘛，真的相当可怕」

「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不，别丶别那样瞪我啦！哈哈哈总之，那个，就算你问我弟弟的事，我们也不过是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感情并没有多好」

「我不管你跟你弟感情好不好，反正你们都一样低等。蛇的道路只有蛇知道，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这丶这个嘛咕咕咕咕，我呀，呃丶比弟弟还差，真的只是一个小到不行的小坏蛋而已。今天也只是，就是在梅利库鲁迷宫前面发送火把而已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梅利库鲁这种生物，看到光就会兴奋得暴走，我一直很想试验看看，然后正好看到一个想进去迷宫，在那边转来转去的罗嗦小不点，我就把火把拿给她不过当那小不点一走进去，我就开始浑身发抖啦！因为如果造成很大的骚动，就糟糕了吧？所以最后我没有确认，就先开溜啦！反正我做的坏事，就只有这种程度啦嘿嘿嘿」

「哼，真是无聊等一下，你说转来转去的罗嗦小不点？」

是卡洛那。

笨蛋卡洛那大概也想当侵入者，所以一个人进去D5梅利库鲁第二迷宫。而且还中了昆特迪昆特的计，拿着火把进去。这么做的危险性在昆特的带领下走到D5的出入口时，雷尼就立刻了解了。告示丶告示丶到处贴满了告示。上面写着「不可持光进入」「连夜视镜都没有的笨蛋在这里掐死自己好了！」等等，告示上面又贴了更新的告示。那个白痴，难道没有看到这些告示吗？「不，那时我把比较醒目的几张撕掉了，不过又被贴回去了呢！仔细一看全都是同样的笔迹，到底是谁贴的呀？」

谁知道呀？应该说，这个垃圾真的应该去死一死才对

雷尼这么想，拖着昆特一起潜入D5。当然昆特问了雷尼好几次原因，但他完全不做回应。说实话，连雷尼自己也搞不懂。只是从昆特形容的身体特征及装扮确定那是卡洛那后，他就坐立难安地来到这里我到底想做什么？

话说回来，走进梅利库鲁第二迷宫已经一个小时，虽然好几次遇到鸡人（？）梅利库鲁，但他不敢轻易出手（对方数量众多，就算对手是鸡也很难应付)，只是一直寻找笨蛋卡洛那的踪影。照昆特的说法就是「一切正常J「我还期待可以看到梅利库鲁或是侵入者的尸体呢─呿！搞什么鬼，这样简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嘛！」

这种状况下，你还在期待什么？嗄？

真是够了。不过就他这个外行人来看，这里的确不像发生过骚动的情况，虽然他好几次看到侵入者集团跟梅利库鲁群在战斗。应该说，地下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跟雷尼想象的差不多，不，或许还来得纯朴丶抒情一些。更正确的说，是温暖吧？或许是因为他先体验过D4的缘故。

「喂，该不会」这时，昆特抵抵他的手腕。「那个转来转去的小不点，该不会是是你的妹妹还是什么人吧？」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呀，那丶个！」

「别开玩笑了，那家伙只是个小鬼。」

「你也挺年轻的不是吗？连我的一半年纪都不到。」

「年纪比我大了两倍以上的你又在干些什么勾当？」

「吵丶吵死了。」

昆特混蛋的声音突然变小，因为彼此都带着夜视镜，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似乎是戳到他的痛处了，他有自觉吗？那么只要稍微有些认真过活的气概不就好了。

不过事实上，既不是妹妹丶也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偶然相遇而暂时一起行动，然后分开虽然他很想这么说，但究竟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笨蛋卡洛那呢？果然是因为那个吗？所谓的同病相怜。

在这个城市，至少有一个人与我有相同际遇。孤单一人丶不知该向左或向右丶跟路边石头一样不起眼丶只能拚命往明天前进，这样的家伙，除了我以外确实还有另一人。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我确实知道那家伙的存在，这样一来当然会在意罗！该死！

不过，就这样一直在梅利库鲁第二迷宫里绕下去，会看到那家伙活蹦乱跳的模样呢？还是已经成为冰冷尸骸的她呢如果是这样，我会怎么做？

他想到这一点，停下脚步。雷尼靠在岩壁上叹了一口气。大概是无法忍受沉默，昆特混蛋又开口说话了：

「你，呃丶叫什么名字」

「雷尼。」

「雷尼吗？哈兹佛人？」

「你怎么会知道？」

「那当然罗，你才刚到艾尔甸没几天，我可是待很久了。这里有很多国家的人聚集，只要听名字的感觉就可以猜出来了。」

「是这样吗？」

「是呀。所以，雷尼，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但如果想在这里生存，那种人情义理还是忘掉比较好。我不知道那是你妹妹还是女朋友，总之如果有时间去照顾别人，倒不如把自己顾好。」

「我可不想听你训话。」

「别这么说，听一下嘛！别看我这样，我原本也是个和尚呢，我弟也是。」

「和尚？」

「是呀，很意外吧？总之有很多原因，我小时候就对苏生式很有兴趣，不过我故乡的寺院只有从僧侣学校毕业的人才进得去，所以我们俩特地到艾尔甸来，进了某间高层寺院。因为想要帮助人而成为实习僧侣，却被派去路上拉客。对一脸阴沉丶抬着棺材经过的家伙说『价格便宜丶技术高超丶服务迅速』然后把他拉去寺院，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而且还有规定十天内要拉多少客人，如果没有达成预定目标，不但没饭吃，还会被打被踹。这一点还能忍耐，但要达到目标两倍以上的成绩丶而且要连续好几次后才有机会升等，开始学习苏生式，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僧侣就得拚命才行。但是我所在的那间高层寺院，开价高得不像话，当然也就没什么客人上门，所以打着『诊断费超便宜！』的招牌把客人骗进来后，再说『手续费多少丶施术费多少丶寺院捐款多少』把价钱越加越多，这已经是老套了。但是我跟弟弟是乡下人，一直不得要领，成绩永远是吊车尾。最后，我们介绍一个看起来没什么钱的家伙到另一间据说比较有良心的高层寺院；结果东窗事发，我们被打得半死丶逐出师门丶还是被丢出去的。之后，偶然遇到那个害我们被逐出师门的穷人，原以为他会感谢我们真是太天真了。我们被他又打又骂。原因不是别的，而是那间据说有良心的高层寺院，其实也一样是谋取暴利的寺院。而且还是被扒个精光丶根据情况还可能杀人灭口，最糟糕的那种。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好心被狗咬，在这种过河拆桥的城市里，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喔」雷尼搔搔后脑杓，轻轻甩头。「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是想替自己辩解吗？」

「只发生那种事是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总之，我想说的是，就算你再怎么替别人着想，到最后还是连一达拉都得不到啦！」

「这并不是替他人着想，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他说出口后，终于了解了。

原来如此，没错，我想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在脑中搜寻种种理由，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擅自行动了。

「对象是谁丶结果又是如何？我哪有时间想这么多呀？反正在这里一切自由，我只有一个人，什么包袱也没有，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这小鬼，说得倒简单呀！」

「会觉得困难，也只是你自己让它变得困难罢了。爱丶恨丶生丶死，人生就只是如此这是某个人告诉过我的。」

「是谁说的？」

「秘密。」

雷尼将身体自岩壁移开，盯着右前方的转角看。从那边传来脚步声，是梅利库鲁吗？不对，不是，是人类。大约有五丶六人吧，也听得见谈笑风生的讲话声，真悠哉呀。雷尼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看看情况。如果那些家伙是不太坏的侵入者，或许可以问问D5有没有什么异状。话虽如此，他还是把手放在剑柄上。带头者的身影从转角出现时，他差点要拔剑了。因为透过夜视镜，那接近青色丶浮现深浅不一的黑白轮廓，乍看之下像极了梅利库鲁。但是，以梅利库鲁来说又太大了。从声音及体型判断，果然应该是人类。

「嗯？是丶是什么人？是丶是要打劫的吗？是打算抢劫的人吗？该不会是掠夺者吧？你丶你丶你丶你这家伙因为知道我是创世之翼的总帅方尼法兰克才来的吗？」

「啊丶不我不认识你，也不打算抢劫。」

「是丶是吗？那就好了不对，等等，等一下，我可是方尼法兰克！就算你这么说想让我大意，我也不会中计，更不会松懈！出来吧！大家！」

听见这个自称方尼法兰克，打扮状似梅利库鲁的家伙叫唤，从后面又出现了五个人。虽然所有人都全副武装，但应该说没有霸气呢，还是说没有紧张感？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会感受到生命危险的紧急状况吧？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怖。总之，雷尼还是先与昆特一起举起双手，此时虽然感到困惑，他却不禁想要苦笑。

5

「原来如此呀。看不出来小姐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呢。」

「不丶不会，也没有那么」

「不，你用不着这么谦逊，你是堂堂正正的辛苦人！而且还这么年轻，从今以后就得靠自己一个人过活，真的是太辛苦啦！虽然我也一样从小就没了父母，但至少还有个哥哥。我们总是相依为命，一起想办法熬过来。那时在那个地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现在这样一想，都会头皮发麻呢！总之，人类这种生物是没办法一个人独自生存的。你也不要任何事都打算靠自己去做，适度的依赖别人比较好喔。不对，应该说，一定得依赖别人才行。」

「是是这样吗？」

「没错。」

虽然长得像骷髅，但这位昆特迪昆特大人还真是个温柔的大好人。当卡洛那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吃药，在路旁蹲下来时，他主动找我说话，而且还告诉我这里是第九区的卡拉什么的欢乐街，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我旁边，甚至还听我诉苦。在夕阳下的昆特大人，他的侧面令人感到安心，彷佛闪耀着光芒。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您，那个今天早上的事」

「今丶今天早上？」

「是的。在鸡先生的地下迷宫入口，我遇到昆特大人的时候。」

「喔喔喔！对喔？我第一次遇到小姐你，是在梅利库鲁第二迷宫的入口嘛！嘿嘿嘿。嗯，没错，我有一点印象。」

6

「然后，昆特大人您给了卡洛丶啊丶我一支火把。」

「火把？在梅利库鲁用火把？」

「您该不会忘记了吧？」

「啊哎呀，那是因为真是的，该死的老哥又做这种无聊的蠢事」

「老哥？」

「不！不是！不是！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用在意对了！总之就是我也搞错了！原本以为那样比较好，没想到却适得其反。哎呀，真抱歉。就是这样啦！我道歉罗，请原谅我，好不好？喂？」

的确，自己也时常以为是替他人着想，结果却恰好相反，应该说总是如此，老是这样。看到卡洛那用力点点头后，昆特大人彷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又恢复原有的精神。

「不说那个！小姐应该考虑的是今后的事！」

「今后是指？」

「当然是小姐你以后打算怎样挣口饭吃罗！看样子你不太适合当侵入者呢。如果擅长占星术的话，你也可以开业当占卜师呀，还是你连这也没有自信？」

「是的占卜是我最不拿手的科目要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卡洛那有点」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没有别条路可走吗？」

「完全没有！」

「那么，怎么样，要不要试着交给我平特迪平特大爷呀？」

「平特？」

「哎呀，抱歉，是昆特迪昆特才对。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不用在意。如何？就像我刚才说的，人没有办法独自生存，偶尔也会有必须依赖别人的情况。然后，很幸运的，我就在你面前。」

「一个人无法独自生存，吗？」

「是呀。看样子你应该也能够体会吧？」

「是的像海一样深的深刻体会」

「那就没必要犹豫啦！不用担心，我人面很广，帮小姐找份好工作还没什么问题。正好这附近有个不错的地方，不过如你所见，这个城市的人非常多。要是拖拖拉拉的，搞不好就被别人抢走罗！现在就决定要不要交给我吧？如何？」

「千万拜托您了！」

「就是要这样！好，跟我来吧！那间店就在附近而已。」

「是！为了不丢昆特大人的脸，卡洛那一定会非常努力的！」

「就是这种态度！嘿嘿嘿」

酒吧「高贵波霸」。

这是什么怪名字呀？

不过，正如其名，这间店的外场人员全是胸部大得不像话的女人，而且无一例外，全穿着强调胸部线条的服装，正确地说，除了最重要（？）的部位外，其它地方都大方展露出来。这些女人以高傲的态度端送着酒或食物，若是有愚蠢的客人胆敢讲低级笑话或是伸手乱摸，就会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挥下去。这样也算高贵波霸吗？算了，在哈兹佛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店，虽然很稀奇，但待在这里让他全身不自在，因为他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喔喔，你怎么啦？雷尼老弟。不用客气，尽管喝呀！」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这位豪爽地劝自己喝啤酒，长相端正的中年美男子时，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脱掉鸟头形状的头盔后，方尼法兰克竟然是个这样的好男人，简直是诈欺嘛！虽然这并不是重点。

「啊，不了，我不喝酒」

「原来如此，对了！在这之前，我得再次向你道歉才行。雷尼老弟，还有昆特老弟是吧？刚才把你们误认为掠夺者，实在是非常抱歉！」

「我并没有」正打算说出口，旁边的昆特使靠近他的耳朵。「有什么不好呢？安静点头就是了，反正他都说要请我们了。」「不是这样，我是要」「你还在想那个小不点吗？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都已经找了那么久，不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吗？而且方尼法兰克先生也说了，没有类似的骚动。那个小不点一定是因为害怕，立刻就折返了啦！现在八成精神饱满地在某处闲晃吧。」「如果是那样就好。」「不用担心啦！不会有事的。而且这间店我偶尔也会来，还不坏喔，既然都来了，就开心点吧！」

虽然不清楚好不好，但他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的确，方尼法兰克+五人在卡洛那进入梅利库鲁第二迷宫之前就已经待在里面，既然他们都说「没有异常」，应该可以估计并没有发生昆特期待的异状。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断言卡洛那一

定平安无事不过遇上鬼人那时候，那家伙让摩多的商队整个毁掉，自己却毫发无伤。这家伙的命出乎意料地硬，就算雷尼不替她操心，她应该也会一边继续带给周遭困扰，一边努力想办法活下去吧？雷尼也没有那么多馀力去照顾别人。

这个想法在雷尼脑中闪过，又拗不过正好打算回到地面上的方尼法兰克，于是他们被带到位于第九区库拉纳德欢乐街的这间店里来。

「好了！这么一来也道过歉了，诸多的恩恩怨怨就一笔勾销，来喝一杯吧！干杯！」

「一笔勾销这种话，不是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吗？」

「呵呵！绅士是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喔，雷尼老弟！这才是男子汉呀！」

「男子汉吗」

总觉得他不仅外表惊人，就连个性也相当奇怪。丢下一边附和对方一边拿起啤酒杯大口大口灌着啤酒的昆特，早点离开这间店吧？只舔了舔啤酒，脸便皱了起来的雷尼不禁这么想。这时，方尼法兰克清了清喉咙：

「咳嗯。对了，雷尼老弟，你几岁啦？」

「十六。」

「喔！年轻！真年轻！年轻是好事！因为这代表未来有无限可能呀！」

「就算年轻，也有可能明天就死掉呀。」

「这倒也是！说得一点也没错！没错！其实我就是想说这件事，雷尼老弟！」

「啊？」

「年纪轻轻丶刚到艾尔甸来的你，为了生存下去，对你来说什么是必要的？」

「就算你这么问」

「单刀直入地说，就是公会！」

「公会？」

雷尼蹙眉，正大口撕咬着带骨肉块的昆特混蛋彷佛非常了解似的插嘴：

「所谓的公会呢举例来说，就是侵入者可以聚集同为侵入者的人，和乐融融地一起努力。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丶三个人又比两个人来得安全，也比较方便行事，就像是有志之士的互助会之类的东西。」

「嗯哼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样。」

方尼法兰克虽然点头，却似乎不太满意。应该说他打从一开始就对昆特混蛋没什么好感。这也是正常的，昆特长得像骷髅头的脸已经够那个了，来到这间店后，他就狼吞虎咽地吃下比方尼法兰克等人与雷尼还要多的食物。真是的，像猪一样的家伙。

雷尼叹了口气。怎样都无所谓了，我累了。是呀，我已经累了，妈的。雷尼按耐住情绪，还是开口问了。

「那么那个所谓的公会，怎么了吗？」

「喔，喔喔！对了对了，公会！太棒了！正好有一个公会很适合你加入，就像你一样前途一片光明的公会！」

「喔」

「很适合你！」

「啊，是吗？」

「你丶你没有兴趣吗？」

「没什么兴趣。」

「为什么？劝你一定要加入公会才好啊！人是不能独白生存的！在这个艾尔甸更是如此呀！」

「是这样吗？」

「你丶你还年轻，或许无法理解但真的是这样！」

「那么，要我加入也行呀。」

昆特混蛋奸笑着举起手，方尼法兰克露出明显不快的脸色。

「恕我直言，我并不想要像你这种中年男子，不需要！」

「你自己不也是中年男子？」

「我可是创世之翼的总帅！一定的年纪会显得更有人类的厚实感与威严！没错！这是必要的！是历史性的必然呀！」

「唔喔。竟然能跟历史性扯上关系呀，真厉害真厉害，能说到这种程度真不简单。咕咕咕咕。不过，我也对艾尔甸的事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却没听过什么创世之翼呢？」

「给丶给我住口！像你这种人懂些什么？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呀？我以为你是雷尼老弟的部下，所以没多说什么，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了，所以一杯酒也不会请你！听到没？自己吃的自己付钱！」

「喂喂，事到如今才说这种小气话呀？总帅。」

「你这家伙没有资格称呼我总帅！这个肮脏低级的骷髅男！」

「你丶你说了骷髅对吧？你刚才说了骷髅对不对？这个梅利库鲁混帐！」

「谁是梅利库鲁！骷髅！」

「你这家伙，我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昆特与方尼法兰克都从椅子上跳起来怒视着对方，冲突一触即发，不过随他们去吧，这是雷尼的真心话。创世之翼的其它人似乎也比较担心店里的气氛，并不大在意自己的总帅。

真是讨厌的气氛，我不管了！雷尼自暴自弃地拿起啤酒大口喝下。虽然还是一样难喝，不过这就是所谓不喝不快的心情吧？搞不好自己稍微成熟了一些？如果是这样，大人还真是无趣的生物呀，奇欧。至少我绝对不要变成那种大人他愣愣地看着骷髅人与拟似梅利库鲁，却下意识的发出声音。「啊。」

「怎么啦怎么啦？相当热闹呢！嘿嘿嘿。不过还是到此为止吧，还有别的客人在呢。」

边这么说边介入昆特与方尼法兰克之间的男人，令雷尼相当印象深刻。

这个男的像昆特一样吐了口口水，嘻皮笑脸地拍拍方尼法兰克的肩膀。「哎呀，真抱歉，反正八成是我家老哥说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话吧？我这老哥真是无药可救罗！从以前就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在照顾他，话虽如此，他还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哥哥，能不能请你放他一马呢？就是这样，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他吧！」

「就算你说看在你的面子上，你们根本长得一模一样嘛！」

「哈哈哈！说得也是！」

看样子，长相对弟弟来说似乎不是地雷。虽然长得非常像，但弟弟还比较像普通人，或许应该说，骨子里更是坏到不行？

「嗯，虽然我们长得很像，但个性还是不太一样哩。对了。喂！酒！拿酒来就是这样，就当作是道歉，让我请您一杯吧？喂，老哥，你也向这位道个歉吧！都老大不小了，还像个小孩似的。啊？什么？你干嘛眨眼，有够恶心的。嗯？什么呀，没问题，不用担心，钱的话我有。刚才我在路上捡到一个转来转去吵死人的小不点，竟然那么凑巧，那小鬼说她认识老哥，还叫我『昆特大人』，所以我就装成老哥骗她啦！嘿嘿嘿。就叫你不要再送那什么恶心的秋波啦！然后呀，那小不点说她没有工作，所以我就介绍她去少女女仆啦正确的说，是把她带去卖掉才对啦！谁叫我这么坏心。总之，我现在钱包满满所痛咕嘎！」

「在这里遇见我算你倒霉！」

雷尼抓住平特迪平特的衣襟用力摇晃。不晓得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平特发出咕啊咕啊嘎啊嘎啊的声音翻白眼。哥哥昆特已经拚命暗示他雷尼的存在，既然他没察觉也没办法了。

其实此时，他昨晚推荐雷尼去D4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介绍？卖掉？

妈的！

那个笨蛋！笨蛋卡洛那！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呀！

「那个少女女仆是什么？你这混蛋把卡洛那怎么了？」

7

从小到大，第一次化妆。

这么仔细看着镜中的自己，恐怕也是第一次。

仔细梳洗过的头发。

扑上白粉的脸颊。

涂上口红的嘴唇。

穿上只靠细肩带撑住的薄衣，裸露的双肩。

她用手指慢慢地，轻抚着。

这是，我。

「嗯嗯，还不错嘛！」

从镜中的卡洛那肩上探出头的，是协助她打扮的多娜大人，正确地说，几乎全是多娜大人打扮的。

有着一头黑色长卷发，看起来比卡洛那大个两三岁左右的多娜大人，似乎相当爱困的眼睛下方有着黑眼圈，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不过脸色不太好，声音听起来也很疲倦，状况不是很好，让我有点担心。

「怎么啦？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啊，不，那个您的身体状况似乎不是很好」

「我平常就是这样，你不用在意。而且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喔，紫罗兰。」

「咦丶呃丶紫罗兰啊丶对喔，这是卡洛那从今以后的名字是吧？」

「因为你的发色跟瞳孔都是紫色的呀！真是随便，我们家店长真是个笨蛋。不过，他生气时超恐怖的，可不要忤逆他喔？不然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是处。」

「多娜大人您一无是处吗？」

「算是啦。不过，只要能这样在这里工作也就够了。反正像我这种人，在外面一定活不下去。」

「卡洛─啊，紫丶紫罗兰也是，一直不太清楚如何活下去」

「是吗？不过不用担心。紫罗兰，你的头发跟眼睛颜色很稀奇，一定能接到许多客人的，因为你很可爱嘛！」

「可丶可可可可可可丶可爱？卡洛那吗？」

「紫罗兰。」

「啊，对喔，是紫罗兰。」

「很可爱，真的。」

多娜微微一笑。这个狭窄的房间里摆满了化妆用品及服饰，让人有点喘不过气，不过看到多娜大人的笑容，似乎一下子就被治愈了。而且，多娜大人轻抚着卡洛那的手非常温柔，卡洛那非常喜欢多娜大人。不过

「结束了吗？」

没有敲门就直接打开房门。走进来的是一个耳朵及鼻子上都挂满了环丶绿眼珠丶灰色头发削得短短的男人。说到绿色，萝姆法大人的双眸是翡翠绿，跟眼前的人完全不同。萝姆法大人的是深邃森林的颜色，而这个男人则是混浊丶腐败丶像死水一样的绿色。

名字的话，记得是叫做米凯尔克耶尔佛德。他似乎是这间店里面最伟大的人，大家都称呼他为「店长℉好像都很怕他。

卡洛那也有点害怕，她觉得似乎没办法喜欢这个人。

「喔」店长一看到卡洛那，就抚摸着下巴眯起眼睛。「比我想象得还好嘛。」

「没错吧，我帮她化妆之后也这么」

「谁问你意见了？」店长冷冷地阻止多娜大人说话，用下巴示意卡洛那。「过来，在开始工作前要先教育教育。不把你们这些女人调教得像狗一样是不能用的。」

「啊是丶是的！」

「不要拖拖拉拉的。多娜，你也是。」

「是。」

「立丶立刻就去！」

卡洛那慌慌忙忙地站起来，店长已经走出房间，不快点不行。卡洛那跟着感觉没什么力气的多娜一起追了上去，在昏暗地下室的走廊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另一个房间。这里是昆特迪昆特大人与卡洛那最初来到这里时待的房间，有接待区与事务桌等，墙壁上也装饰了画作。昆特大人在这里将卡洛那介绍给店长，不知为何还收了钱，「那么，小姐，要好好加油喔！」他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那时虽然感到很不安，但现在有多娜大人在。如果只跟店长两人独处，气氛就会很凝重，真是帮了大忙。

「首先简单说明工作内容。我不想重复同样的话，你仔细听好。」

店长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这么说着，看也不看别人眼睛的态度有点没礼貌，不过因为他是很伟大的人，所以也没办法。

「我们是让像你这种年纪的女孩去接待男人，藉此赚钱的店。从『少女女仆』(年少的女仆)这个名字就可以想象得到吧，简单来说，常客几乎全是萝莉控混帐，这么想就可以了。你好像是十五岁吧，外表看起来似乎更小一点，如果客人间你几岁，你就回答十二岁，不，十一岁吧？多娜，下次的妆要化得更孩子气一点，听到没有？」

「是」

「回答要更清楚，可别忘了是我好心把你留下来的。」

「是。」

「接下来。」店长终于稍微瞄了卡洛那一眼。「我要教你接客的基础。不过酒的调法之类的之后再问多娜。现在说得才是重点。总之，就是基本姿势。如果客人来了，首先是这里。」他敲了敲自己的右膝。

「这里，是指？」

「坐下来。试试看。」

「咦丶呃是丶是，那么，失礼了」

这指示相当奇妙。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就必须照做吧？这就是工作。依照之前的说明，接下来这段实习的时间里虽然只供应食宿和服装，但之后也能拿到薪水。卡洛那怯生生地爬上店长的右膝正确地说是右大腿，虽然费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才取得平衡，相当端正地跪坐上去。

「这丶这样可以吗？」

「不可以。方向反了。哪有笨蛋会一开始就把屁股向着客人呀？那是附加对了，不对，方向是正确了但坐法错了。不是跪坐。不对，也不是侧坐。不准翘脚，不是那样，要跨在我腿上那样坐对了。这就是基本姿势。你坐的地方不是椅子，是客人的大腿上，听懂没？」

「啊丶是，大丶大概可是，呀！请丶请不要摇晃！」

「这也是算在基本价内的服务。客人可以移动脚享受你的反应。听好了，要记住客人会开心的反应。」

「咦丶啊丶呀丶请丶等丶等一下丶您丶您的大腿开丶啊丶开心是丶是指啊！」

「看来你似乎不需要训练演技了。只要像这样紧张的尖叫，客人就会很开心。不过，绝对不能露出厌恶的表情。客人再怎么粗鲁丶再怎么肮脏丶再怎么臭，你都没有讨厌的权利，只要对方付了规定的金额，知道了吗？」

「是丶是的。因为这是工作呀。」

「没错，你的理解力很好。」

「没丶没这回事。」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对你很好的。只要不像多娜那样咬饲主的手，我会是个好主人的。」

事实上，这么说着轻抚卡洛那头部的手，不可思议地温柔。表情很接近微笑，但却又不是那样的感觉。看到店长的笑容，卡洛那的内心非但不能感到温暖，反而更加寒冷。毫无疑问地，这个人是坏人，店长是可以若无其事伤害别人的人，能够因此感到愉快的人。

「好，先下来吧。」

「是。」

卡洛那飞也似的从店长的腿上爬下来，开始怀疑白己的决定。或许是哪里出错了，请人介绍这份工作丶相信昆特大人丶与雷尼大人分开丶师父要自己离开时乖乖点头｝这样的自己出生到这个世上。或许一切全都出错了。

「紫罗兰，你要调酒给客人喝，坐在客人膝上陪他聊些无聊话题，偶尔摇摇你，让客人觉得开心。到这里为止是基本价。不过很少有客人到这里就停下来，只要客人喜欢你，就会多塞点钱给你。这时你该怎么做？」

「该丶该怎么做？」

「当然，你得让客人更开心。基本上那些方法依价格决定，总之，你先记住最方便丶最简单的方法。多娜，过来帮忙。」

听到店长的命令，多娜绕到卡洛那身后，从后方抓住她的双手。「对不起，这是我的工作」多娜大人在耳边低语。打了个冷颤。多娜大人向卡洛那道歉，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店长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后丶两脚向前伸，卡洛那被多娜抓着，慢慢靠近店长。

「听好了，我刚才也说过，绝对不能露出厌恶的表情，这也是工作的一环。」

「请问，现在要做什么？」

「什么都做。像你这样的小鬼要在这条街上讨生活，大概也只能下海了，要做好觉悟。」

「下丶下海？」

「没错。如果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卖，那就卖自己的身体。或是说，你还有其它东西？才能？知识？什么都好，能够不靠出卖自己而生存的能力，你有吗？」

「那丶那个」

没有。什么也没有。说真的，没有。所以才会被师父抛弃丶被米雅姊姊当成碍眼的家伙。会被涅洛大人骂成那样也是没办法的，还有那把饯别礼的剑。虽然下定决心要把它当成师父的替身好好珍惜，但事实上一定是像涅洛大人所说的一样。竟然给再怎么说也算是魔术士的人一把剑。反正这八成是丢在仓库中的赠品，正因为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而头痛，就顺便塞给卡洛那而已。

这种事，我明明很清楚。

却一直认为不是这样。

但师父也是很难过丶没有办法丶为了卡洛那好才把我逐出师门的我想相信，我努力去相信。这是多么天真的妄想呀！卡洛那只是已经不能用在实验中的废弃品而已！

什么也没有。

这样的卡洛那如果想要活下去，不做些什么是不行的。

「脱下裤子。」

店长将上半身往后仰，用视线示意自己的裤子。

多娜带领着卡洛那的双手移动。

卡洛那咬紧嘴唇，闭上眼睛。

8

喂喂，年少的女仆，这是什么店呀？外观闪闪发亮，像极了魔法世界，玄关大厅还有镜子。走进里面，对来人搔首弄姿的全是小鬼丶小鬼丶小鬼。最大的也顶多十六丶七岁吧？最小的看起来甚至不到十岁。这些少女穿着半透明丶轻飘飘的煽情服装，对硬拖着昆特＆平特两兄弟杀进店里的雷尼来段「欢迎光临」的大合唱。接下来立刻有两名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出面威吓「请问有什么事吗？」别小看人！你们跟那些鬼人训练出来的野狼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要找人，听说她在这里受你们照顾。正确地说，刚才这个混帐」雷尼用力敲了平特的后脑杓一拳。「好痛！」「才将一个小鬼介绍来这间店，我想请你们将她还回来。」

「您突然这么说」脸颊有刺青的其中一人瞄了平特一眼后耸耸肩。「本店是正派经营的店，并不会购买人口，您用还回来这种词汇是不是有点不妥呢？」

「你想装傻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再怎么说，这里有许多女孩子。不如请您先到可以静下来说话的地方」

「白痴，我才不会上当呢！」

雷尼突然用右手手掌朝刺青男下颚一击，另外一名姿态高雅的男子正打算摆出架势，但被雷尼抢先一步用左手肘攻击心窝。少女们的尖叫声传来，昆特＆平特兄弟发出「嘎！」「喔丶等丶白」等奇怪的声音。管他这么多，反正这些家伙八成想把雷尼他们带到里面处以私刑，在被干掉之前干掉对方是打架的铁则。不管是在艾尔甸也好丶还是摩格斯坦市的老街也罢；反正下等家伙打架，比的就是胆量丶魄力丶气势，还有，最重要的是人数。现阶段在数量上是敌不过他们的，这样一来只能靠前二者压制对方了。雷尼让摇摇晃晃的刺青男吃了一记扫堂腿，毫不留情的踩住他的喉结，原本蹲着的高雅男想要站起来时，就朝他的鼻梁饱以老拳。

「呜咕！」发出了钝重的好声音，鼻血泉涌而出。

「喂！卡洛那在哪里？」

「卡丶卡丶卡洛那是？」

「今天这个平特混蛋带来这里的小鬼，她在哪里，快说。」

「我丶我不知道，我也是丶刚才丶才来上班的」

「啊，是吗？那你就没有用了。」

雷尼将满脸鲜血的前高雅男打倒，环顾店里，少女们与少数客人发出呀啊的惨叫声骚动着，仓皇地到处乱窜。看来卡洛那果然不在这里。不过，强行突破就不用特地询问店里的人了。

「平特，你给我带路，去你带卡洛那进去的地方，可别说你已经忘了。」

「混丶混帐家伙！看你做的好事」

「就丶就是说呀，竟然做出这种事平丶平特，就丶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要逃走！现在还来得及」

A011

「喂！昆特迪昆特大人与平特迪平特大人兄弟俩特地一起来接回小鬼了！乖乖交出来，平特拿到的钱就还给你们！负责人！给我出来！听到了没？昆特迪昆特与平特迪平特」「什么？」「你竟然！」听见雷尼扯开喉咙大吼，昆特与平特在两边慌张地想摀住他的嘴，但已经太迟了。从店里后方的门又冲出另外两名穿黑西装的人，想必也不会放过昆特与平特吧。当然，雷尼就算要下地狱，也决定把这对兄弟一起拖下去。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再加把劲。雷尼抓住兄弟俩的衣襟，往步步逼近的黑衣男丢过去。「唔喔！」「咕！」「喔！」「你！」虽然顺利挡住黑衣男冲上来，但一刻也不能放松，他先给其中一人的延髓一记手刀！再用膝盖攻击另一人的下颚！喀碰！虽然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他们无法继续战斗，总之他又抓住昆特与平特，往黑衣男出来的那扇门冲过去。那里是昏暗的走廊，右边是厨房，更前方也是门。左边有好几扇门并排着。「平特！在哪里？」「尽丶尽头的楼梯」「好！过来！」雷尼踢着努力抵抗的昆特与平特往前跑。「等等！喂！」后面也有黑衣男追来了。可能是知道店里发生状况，从外面冲进来的吧？妈的！楼梯，是楼梯！这样的话昆特与平特被丢了下去，雷尼自己则飞快冲下去。在楼梯转角被拉回去的昆特与平特又再次被扔出去。兄弟俩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一边滚下去，还嘻嘻哈哈地笑着。不知为何雷尼也觉得很有趣，虽然这不是该觉得有趣的时候。终于到了楼梯的尽头，地下一楼。右边最里面的那扇门吗？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雷尼很清楚，这就是所谓的直觉，不需要怀疑。雷尼几乎是背着昆特与平特在奔跑。就算再怎么瘦，也还是两个人男人，竟然会觉得很轻？看样子我也不太对劲，这样也好。雷尼一眨眼就来到那扇门前，踢开他正想这么做，不过门是自己打开的。

打开的门另一边，站着一个鼻子与耳朵挂满环的灰发男子。打开门的人似乎也是他，是个感觉有点诡异的男人，但奇怪的是，为什么这男人没有系皮带，裤头的拉炼也是敞开的？

「啊丶呀，米凯尔先生。」

「是平特呀？有什么事，或者我应该问，你们在吵什么？」被称作米凯尔的男人瞄了冲过来的黑衣男一眼，那与萝姆法完全不同，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绿色眼眸中映着雷尼的身影。「令人讨厌的眼神，小鬼，妨碍营业的犯人就是你吧？」

「用比这个小鬼还年幼的家伙赚钱的低级老大就是你吧？」

「我只不过是被雇用的店长，并不是老大。」

「你想规避责任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废话少说，卡洛那人」

正打算抓住米凯尔逼问的雷尼，在他身后看见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

从很多角度来说都难以置信。

那头杂草般的紫罗兰色头发，被梳理得直顺整齐。身上穿的不是那身土里土气丶不对，应该说是时代错乱的魔术士装束，而是粉红色的裙子，该怎么形容呢？质料轻薄闪亮，露出双肩，该怎么说？非常不适合那家伙好像也不是这样。真是不可思议，她上了美丽的妆。还是一样娇小，但却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令雷尼怦然心动。唔！这样不是很可爱吗？他忍不住想。至少，跟抱着那家伙看着这里的黑发女子比起来，她可爱多了。

但是，跟昨天分开时比起来，大概更接近大人十倍丶不丶百倍的卡洛那，穿成这个模样。米凯尔裤子的拉炼是拉下来的。这里是肮脏的店。米凯尔是店长。

也就是说

「雷丶雷尼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卡洛那可怜地全身发抖。颤抖颤抖颤抖颤抖的，抖得非常厉害。喂，真的假的？不会吧？你被怎么了吗？卡洛那？你才十五岁不是吗？比我还小不是吗？你还这么小耶！不会吧？卡洛那。喂。卡洛那。喂丶喂丶喂丶喂！

「你这家伙」

雷尼狠狠瞪着米凯尔，感觉全身的血液沸腾。他感觉到风，头发立了起来，连空气中都散布着火花。米凯尔明显畏怯了。原本打算拿下闯入者的黑衣男也软了脚，昆特与平特更是「咿！」「呜哇！」的跌坐在地。

「你对卡洛那做了什么？」

米凯尔只吞了吞口水，无法回答。

「做了什么？」

「只是在教育新人而已。」

米凯尔终于回答的声音非常细微。但是这家伙腐败的眼神还没死掉，还留有力量。固执的丶微弱的丶力量。真傲慢。没错，没有错！真是傲慢！干掉他！杀了他！揍飞他！（不行。）要我借给你力量吗？（不行！）上吧！干掉他！没错。（不行！雷尼！）吵死了！拧断他！把他撕裂把这对绿色的双眸！那对翡翠绿的眼眸，是萝姆法。对了，萝姆法说过：『若是不清楚与精灵和睦相处的方法就滥用他们的力量，总有一天灵魂会被夺走的。』

不行，吗？

是吗？

不行吧，奇欧。

雷尼深呼吸，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同时将手缓缓放到剑柄上。没问题，我不会借用那些家伙的力量。我一定能压下它。

「我再问你一次，你对卡洛那做了什么？最好给我说清楚，如果敢动歪脑筋，我就立刻砍了你。」

「还没有做出什么严重的事，你所担心的事也没发生。」

「真的吗？」

「我说谎也没有什么好处。」

米凯尔缓缓拉上拉炼，并一点一点往后退，他有什么企图？带着威胁意味将剑稍微拔出，米凯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雷尼确认之后，粗鲁地踹了平特迪平特的肩膀。

「把钱拿出来。从那家伙那里拿到的钱，全部。」

「是丶是」

「就是这样，钱还给你，把卡洛那还来！」

一面这么说，雷尼将剑拔出，缓缓前进。而什么武器也没有的米凯尔只能继续后退。他以出乎意料丶大意不得的身手闪进房间米凯尔冲向房内的事务桌，拿到了靠在一旁的剑。这时雷尼已经抓住卡洛那的手腕了。

「回去吧，卡洛那。」

「雷尼大人」

「过来。」

「可是可是卡洛那」卡洛那抬头看着雷尼的双眼盈满了泪。「卡洛那什么也丶做不到因为卡洛那什么也不会，如果不做这种事就没办法活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咩，因为卡洛那」

「这件事之后再说。你要继续待在这里呢？还是跟我走？你想要哪一种？」

「这个」

身体比内心诚实，卡洛那的双手紧抓住雷尼的手腕。就算有人说这并不是明确的答案，雷尼也绝不认同。

「走吧。」

卡洛那似乎还在犹豫，她看了黑发女子一眼。虽然有点火大，因为卡洛那在看到那名女子用力点头后，才终于下定决心。

「是」

「好，那么，不好意思造成骚动啦！」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当然，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想也知道不可能说声「是，再见」就能解决。米凯尔已经拔出剑，黑衣男子也拿了棍棒挡住昆特与平特，缓缓走进房间。也就是说他们完全被包围了，陷入无路可逃的最糟情况。不知为何，那名黑发女子抓住米凯尔：「够了吧？反正他们也把钱还回来了，而且那孩子也不适合做这行」但却立刻被甩开。「滚开，竟然敢愚弄我到这种程度，我怎么可能乖乖放他们走？」

「果然是这样。」

雷尼从小就在摩格斯坦市的老街看着那些流氓长大，所以这种事他也能够理解。话虽如此，假设我们先示弱，不晓得对方会怎样得寸进尺，这就是那些家伙的习性。总之，虽说先下手为强，但无法取得优势就没有意义了。更何况，雷尼是个小鬼。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把钱还回去，对方就会接受请求，但如果被对方说拿两倍的钱来然后赶出去就更蠢了，所以他只能采取这种胡闹的作法。

但也不能因此不思考前因后果，就胡乱地猛冲。

「我知道了。」雷尼收起剑，叹了口气。「若你愿意还卡洛那自由，元凶会负责善后，要杀要剐随你高兴。」

「喔。」

「雷尼大人！」

「你安静，卡洛那。如何？这样就扯平了吧？」

「嗯，听起来挺不错的。」

「你还满通情达理的嘛。」

「雷尼大人，怎么可以！」

「那么，就是这样。」

雷尼抱起吵死人的卡洛那，向昆特与平特挥挥手。

「这是你们自己种下的种子。发芽丶开花结果之后，就得自己收割了。哥哥也要替弟弟负连带责任，你们可要相亲相爱互相照顾喔。」

「咦？」「我我们？」

昆特与平特两人都指着自己愣在原地。

雷尼点点头。

「那当然罗，给店长先生带来这么大麻烦的人，到底是谁呢？平特，不就是你吗？」

「咦！不要！」「那是丶可是」

「把他们带走。」

在米凯尔的命令下，昆特与平特被黑衣男子给带走了。虽然不知道他们会被怎么样，但应该不至于没命大概吧。无论如何，这对老是陷害别人丶造成周遭困扰的那对兄弟来说，或许算是苦口良药也说不定。

9

今天的太阳依然会西沉，明天又会吹起明天的风。

库拉纳德欢乐街的一天才正要开始。

在摩格斯坦市从未见过，色彩斑斓的霓虹灯丶浓妆艳抹的女人丶欲望浓厚的男人。这就是所谓的不夜城吧，若有必要，通宵根本不算什么，这里对基本上奉早睡早起为主臬的我来说，原是无缘的地方。当然，不只是我，还有这家伙也是。

卡洛那走在雷尼的斜后方，若即若离，或者应该说若离若即才对。她低着头，偶尔抬头确认雷尼的身影。换上那套招牌的魔术士装束，拿着木制手杖，背上背着剑，但却没有卸妆，因此形成奇妙的组合。现在的脸还是比较适合那件衣服。

但他隐约觉得，那身装扮还是跟雷尼的魔法剑一样被封印起来比较好。

因为，要是她被奇怪的男人看上丶甚至纠缠不休，不就麻烦了？

「卡洛那。」雷尼没有回头直接询问。「你住在哪里？」

「啊丶是的，呃外面。」

「外面？你昨晚该不会也露宿街头吧？」

「正好看到一片舒服的草皮请问，有什么不妥的吗？」

「怎么听都很糟糕吧？至少该找间店吧？不然在你熟睡时，被怎么样都不知道耶！」

「说得也是，我会小心的，今后会尽量找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问题不在那里吧？」

「哦？」

卡洛那微微抬头看着停下脚步转身怒骂的雷尼。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脏是心律不整吗？不过就算是这种家伙，只要好好打扮，也还是能见人的嘛我到底在想什么？她是卡洛那！笨蛋卡洛那耶！难道你忘了这家伙做过哪些事了吗？毁掉摩多的商队这算相当严重的惨剧吧，如果这里不是沙蓝德，这家伙就算被抓去游街示众然后惨遭磔刑也不奇怪吧？这次又被平特混蛋拐骗，差点就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托她的福，连我都一起陷入危险之中。这应该说她自作自受呢？还是我自找麻烦呢？

没错。

雷尼坐立难安的跑去帮了卡洛那，他无法丢下她不管，但这是雷尼任性的想法。如果雷尼没有介入，或许卡洛那就会留在那间店工作丶就算遭受不堪的对待，也会努力生存下去。就算雷尼装作没有看见，但那种世界仍然存在，有人在那里生存也是事实。就算卡洛那成为那里的居民也不足为奇，虽然觉得她并不适合，但事实就是如此。虽然是被欺骗，卡洛那仍打算往那里前进，是雷尼把她带了回来，所以他不能再说不知道丶随你高兴了。至少，也该帮她找个不会被变态缠上的安全睡铺才行。

「总之，今天就先住在我那间旅馆吧！空房间因为生意很好，搞不好会没有，不过那也没办法，虽然很窄，但我就睡地板，让你睡床上吧！」

「咦可丶可是。」

「怎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与男丶男人共处一室，好像」

「笨蛋！我才不会偷袭你哩！」

「怎么这样！卡洛那从一开始就不在守备范围内吗？好过分！」

「那还用说！我还不至于对你这种小不点有非分之想！」

「但丶但是，多娜大人说卡洛那很可爱呢！」

「我不知道是多娜还是啥阿猫阿狗的！那家伙的眼睛是不是瞎了呀？」

「才没那种事！多娜大人对卡洛那很温柔！您可以骂卡洛那没关系，但是不准说多娜大人的坏话」

卡洛那突然闭上嘴，低下了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突然想起奇怪的事吗？还是突然不舒服了？雷尼「喂」的想拍拍她肩膀她竟然躲开了。

「果然还是不行。我真的很感谢您的好意但卡洛丶啊丶我会得意忘形，然后」

「不，我并不会」

「不可以！」

紫罗兰色的眼眸，彷佛要压过雷尼似的认真，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是什么把这家伙逼到绝境？为什么她要哭？

「卡洛那我必须独自一人努力活下去才行。不然无论过多久，都还是没人要的孩子。反正我不被任何人需要。卡洛那只会碍事丶只会添麻烦，这种事卡洛那还是知道的！知道卡洛那是多么不被需要的孩子。我并不会认为这样就好，卡洛那也不喜欢！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讨厌！讨厌死了！死了算了！消失算了！为什么卡洛那会被生下来呢？为什么父亲母亲要生下卡洛那呢？结果，他们很快就不在了。父亲丶母亲丶爷爷丶奶奶丶哥哥，大家全都抛下卡洛那死掉了。认为自己没有责任的卡洛那也很讨厌！只要没有我就好了！可是，我做不到！卡洛那是坏孩子！就算不被任何人需要，还是希望被喜欢丶希望被珍惜丶希望被温柔对待，所以我想要活下去！但这是不行的吧？我很清楚。所以，卡洛那想要靠自己活下去，不这样不行。而且卡洛那想要对自己温柔，想要喜欢自己。所以，我不能再依赖别人了。不能只有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到！」

对着呆站在那里的雷尼，卡洛那深深低下了头。「真的非常感谢您来帮我，我真的很高兴，这份恩情，等卡洛那变得很厉害之后，一定会回报的！」

然后，卡洛那离开了。

背对着雷尼向前奔跑。

独自一人。

明明这么瘦小，明明是个老是上当的烂好人，明明几乎不会使用魔术。却想要靠自己做点什么。雷尼只能目送着那不可靠丶纤细丶娇小的背影。

我有权利阻止那家伙吗？理由是什么？根据呢？必要性呢？

结果，才跑不到十美迪尔的距离，卡洛那就跌倒了。

啊啊。

对了。如果要说理由，我有。也就是，跟往常一样。

雷尼跑向卡洛那，把她扶了起来。

「卡洛那」

我想要这么做，所以就做了。

如果说我错了，任何人都行，来否定我吧。

「反正，人不能独自一人生存嘛。」

紫罗兰色的双眸湿润地闪动着。

涂着口红的嘴唇颤抖着。

「我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我也不可能靠自己活下去。你大概也没办法，没有任何人能只靠自己完成任何事。」

「但是卡洛那」卡洛那用力摇着头，泪水洒落。「卡洛那跟雷尼大人不同！就算至今为止并不是一个人，卡洛那却老是辜负大家的期待！搞不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期待过也说不定！所以师父丶米雅姊姊才会丶才会把卡丶卡洛那卡洛那才丶不要！这种东西！这种东西！」

卡洛那突然把背上的剑摔到地上。喂，你这样好吗？那不是师父送给你的饯别礼，很重要的剑吗？不是吗？正是因为这把剑对卡洛那来说很重要，正因为如此吗？

「这样很讽刺吗？」

卡洛那呵呵地笑着。

好痛，彷佛要辗过雷尼胸前的笑声。

「卡洛那是不被需要的孩子，这把剑也是不被需要的剑。涅洛大人说得对，卡洛那一直被欺骗，现在也一样，我被骗了。这种东西，就像涅洛大人说的，根本只是老旧的便宜货，跟破铜烂铁没两样。跟卡洛那一样。这大概是师父最后的讯息吧，说我是破铜烂铁。竟然这么珍惜这种东西我真的是笨蛋。」

雷尼默默听着卡洛那破碎般的声音，看着卡洛那彷佛要崩溃的身影。

彷佛只要再前进一步，就会毁掉一切，他有点胆怯。

A012

但是，如果什么也不做，后果似乎会更不堪设想。

雷尼捡起地上的剑，拔出来仔细端详剑身。

「这把剑确实很旧，但是把好剑。卡洛那，如果你不要，就给我吧。丢掉还是有点可惜。」

「好呀，送您。」

「真的吗？我还算懂剑，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涅洛是什么人」

「他是我的师兄，偶然遇到的。」

「哈！是魔术士呀？明明就是不懂剑的魔术士。」

「照您这么说，那师父也」

「哪个师父对可有可无丶被逐出师门的不肖弟子，还特地让她带药带剑啊？」

「那丶是」

「这是把好剑。」

雷尼将剑收入剑鞘，递给卡洛那。

「不管谁怎么说，只要你相信，我就会相信。」

然后，虽然是半强迫的丶硬塞给她的剑，但卡洛那还是紧紧抱住了它。

她这个动作，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雷尼不禁有股紧紧抱住卡洛那的冲动，喂喂这可不妙，他努力克制，只摸了摸她的头。这就像那个吧？失去家人的小猫小狗，就像这种感觉吧。回想起来，在老街时代，只要发现那样的猫狗，他就会将附近所有野孩子组织起来一起照顾它。总之，这就是我的习性吗？

雷尼身吸一日夜晚的空气，然后呼出。

「好，回去吧，总之明天也要去地下区。你也一起来吧。」

「卡洛那跟着您，不会造成困扰吗？」

「我自己也是搞不清楚方向的新手呀，说实话，只有一个人还是不太安心。而且你的魔法虽然很微妙，但剑却使得还不错。」

「是这样吗？」

卡洛那的表情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看到这情景而松了一口气的我，该不会已经跌入什么深渊无法自拔了吧？而且，这还是自己一头栽进去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呀，所以今天早点吃饭丶早点上床睡觉吧。」

「上丶上丶上床？」

「你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丶不是，呃丶那个请您真的不可以偷袭我喔？」

「白痴，我不是说不会了吗？」

至少，现在还不会。

不，永远都不会有这种可能。

外传一 蓓蕾的卡洛那 第4话 不知何时绽放的花朵

1

不过，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我已经累了，说实话。每次都这样，相同的事情究竟要重复多少次她才会满意呢？不，并非每次都是一样的事情，有许多不同的状况。例如说，是什么时候呢？不久前才发生过这种事。那是，对了那是在D9的丧神街欧雷斯托洛时发生的事情。

「请丶请问雷丶雷尼大人」

「啊？怎么了？」

「呃丶呃，非常难以启齿」

进入欧雷斯托洛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吧。雷尼从一早就与卡洛那及其它几位侵入者分别打倒了不少半死者，收集可以卖得不少钱的青晶体。

「其丶其实是，卡洛啊丶我」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记得那时候总算打倒了三只半死者，正准备喘口气。被残忍的不完全死亡丶腐败与尸臭支配的欧雷斯托洛，并非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但只要有机会的话就要好好把握，让体力及精神力恢复，为下一场战斗做好准备。这才是独当一面的不，就算还只是个半吊子的新手，但总归还是个侵入者。话虽如此，卡洛那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说出来不就行了？在那边拖拖拉拉犹豫了老半天，才终于说出口。

「我丶我在想是不是能去一下洗手间呢？」

「我说你呀」

听好了喔身为侵入者，厕所是在进入地下区之前就要解决的吧。在地下区可是不能分神的喔。哪有时间让你悠哉地小便呀？更何况女孩子又不能像男孩子一样随地解决。听懂了没有啊卡洛那你这大白痴？听不懂吧？要是听懂了就不会做这种蠢事了吧？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这是生理需求，她大概也已经忍耐到极限了，雷尼深深叹了口气，指着附近的阴影处。

「去吧！快去快回。」

「真丶真是非常抱歉那丶那么！卡洛那去去就回！」

卡洛那飞也似地跑了过去。虽然魔术完全不行，但她的体能还不错，脚程也相当快，卡洛那的背影立刻就小得几乎要消失等等。

「喂！卡洛那！你这笨蛋要去哪里？」

「哦？」

紧急煞车回头的卡洛那，已经在二十美迪尔之外了。

「哦什么哦啦！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在这里的暗处三两下解决不就得了？」

「不丶不能那样！卡洛那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呀！」

「什么女孩子呀？还早了十万年呢！快给我滚回来在这附近」

「不要！因为很丢脸咩！会丶会被听见声音」

「谁想听那种声音呀？白痴！蠢事做够了就赶快给我！」

雷尼在说出「后面！」要对方留神之前，身体已经先往卡洛那的方向冲过去。决定接下来再叫她小心，卡洛那却似乎会错了意，转身想逃跑。虽然打算逃跑，却没有成功。卡洛那被挡住去路，与对方撞个正着。那是穿着铠甲的人类半死者。「呀啊！」身材矮小的卡洛那一屁股跌坐在地，摀着撞到对方胸甲的额头。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快点反应！快反应呀！不是在玩耶！雷尼全速奔跑丶抽出长剑，飞越卡洛那，用整个身躯冲撞半死者。他也觉得自己很乱来，但不这么做卡洛那就麻烦了。雷尼的长剑被那家伙的铠甲弹开并擦出火花，打得过吗？雷尼顺势撞倒那家伙。他立刻意识到眼前飞舞的不是火花而是金星。我被打了吗？被钝器？「雷尼大人！」血？会死吗？同伴的声音？「雷尼大人！」「吵死了！」谁会死呀？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伤就一命呜呼！雷尼当机立断地用双手掐住被压倒在地的半死者脖子，使劲扭断，正打算起身，抬头认出两丶三名新手的身影，之后的事就没有印象了。恢复意识时，自己正躺在女

医术士同伴薇薇安的大腿上。虽然差点死掉，但他似乎还是打倒了那个半死者。只是那之后，他还到莫莉利普斯收容所去，让一堆奇怪的机器检查脑部，真是够呛的了这样的事也发生过。不，不只这样。那是最近的事。在前往Dco?b太多鲁亚普的时候，因为卡洛那那个笨蛋追击逃脱的下等蜥蜴入时太过深入，反而被十只以上的下等蜥蜴人给包围，要不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伙人红毛跟鱼脸跟沉默的男人跟魔术士跟穿着夸张的高大家伙跟矮小的女医术士经过附近，他们就真的死定了。话说回来，那些家伙强得不像话。看着他们，就让我涌出总有一天一定要之类的想法。

不过，反正大概也是无法实现的梦吧。

再怎么说，像自己这种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不，不用到明天。

「总之，请你说明一下。」

雷尼小声的询问身旁边抱着像鸡一样的生物边颤抖的卡洛那。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

「这丶这个，卡啊，我完全搞不清楚」

「那，我简单扼要的告诉你吧。」

「啊丶好的，麻烦您。」

「卡洛那，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不好，你就是罪魁祸首。听懂了没？应该说，给我听懂。」

「我丶我听懂了，全都是卡洛那咦咦？是丶是这样吗？」

「大概吧。正确的说，全是因为你抱着那家伙的缘故。」

不只是雷尼丶就连卡洛那丶薇薇安丶出身于欧克立德酋长国的沙头丶出身于颠圣虞，个性严谨的权堂，全都戴着夜视镜，所以没办法像在日光下一样看得那么清楚。但是还是可以看出那家伙的轮廓。那家伙指的是卡洛那现在抱着的家伙。有点大只的鸡并不是。那家伙还多了鸡所没有的手脚。是梅利库鲁。身高大约五十桑取，以梅利库鲁来说相当矮小。或许还是小孩吧？小梅利库鲁。

今天他们来到地下区中危险度算低的D5梅利库鲁第二迷宫，卡洛那排在队伍的最后面。最前面是沙头，斜后方是权堂，薇薇安在正中间，接下来是雷尼与卡洛那。这是刚才发生的事，出现五只梅利库鲁，只有前卫的沙头与权堂似乎应付不来，雷尼也上前去。「卡洛那，你负责掩护薇薇安！」「收到！」回答得很机灵，但就此相信她真是大错特错。沙头打倒一只丶权堂打倒两只丶雷尼也砍了两只梅利库鲁；回到原地时，卡洛那却不见踪影。「喂！卡洛那！你跑到哪里去了？」刚这样一喊，她便从附近的角落跑出来，怀里抱着吱吱叫的小梅利库鲁。「啊，这孩子吗？它似乎是迷路了」还说着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结果梅利库鲁立刻全聚集过来，在雷尼等人还来不及反应时就被包围了。梅利库鲁的数量二十吗？或许有三十只也说不定。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到此为止了吗？」权堂喃喃自语，拔出了摩德洛里刀，这是摩德洛里的刀匠「鳞男」打造的

「千日雨」。将长长黑发绑在头顶的权堂，虽然剑术了得丶长相也还不赖，但头脑却不太好。总之就是太过耿直了，但这跟横冲直撞不同，他总像领悟到什么似的非常冷静，现在也是一样。或者应该说他是那种不太能深入思考的类型吧。

「在这种情况下，多拉一只上路，就会死得更加凄美吧？」

「真的假的，唔喔喔！我不干啦该死！」

口出恶言的沙头据说当侵入者已经有十年之久，但似乎还是没办法摆脱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似乎也没打算摆脱。他使用的武器是欧克立德酋长国的传统武器．玛多，但在雷尼看来，这家伙并不太擅于使用，也不觉得他企图将技巧锻炼得更纯熟。没有干劲，成天只会发牢骚。

「再说，就算权堂你杀掉再多的梅利库鲁，也不会死得更凄美啦！再怎么想这种死法也太没用了，而且是没人会想起你的悲哀死法。唔喔喔喔！啊啊啊啊真头痛呀妈的！为什么要跟这种小鬼组队呀？喂丶雷尼，喂丶卡洛那，我要诅咒你们这种家伙去死，臭小鬼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真丶真是非常抱歉」

「卡洛那，用不着向这种白痴道歉。虽然你的确一无是处，但这个只会抱怨丶一点能力也没有的吃屎沙头混蛋也差不了多少。」

「你说什么？雷尼，你想打架吗？」

「真受不了，笨蛋，认清现实吧。打什么打呀，现在很明显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现实？哈！那又如何？反正都要死了。让梅利库鲁杀了你或是让我杀了你，都差不多吧？」

「那么就算我杀了你也一样。」

「你少自大了！明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竟然以为自己杀得了我？」

「住手，沙头。」权堂叹了口气，瞄了薇薇安一眼。「抱歉，薇薇安小姐。我们这边全是不成熟的家伙。」

「这种工作就是如此，我也很清楚相对的风险。」

这就是受雇医术士的专业自觉吗？薇薇安一直相当平静。

话说回来，记得权堂是二十五岁，沙头是二十七岁。雷尼与卡洛那是最近才开始与这两人一同潜入地下区的，他们则已经搭档好几年了。权堂为什么会跟这个男的一起行动呢？无论如何，这一切或许都即将结束了也说不定，这么说来我也是吗？跟笨蛋卡洛那这段短暂的孽缘也终于要结束了吗？雷尼啧了一声。别开玩笑了，妈的！说也奇怪，梅利库鲁为什么不一口气攻过来呢？这时

沙头靠近卡洛那，想要抢过去。抢？抢什么？

是吱吱叫着吵死人的小梅利库鲁。

「您丶您要做什么？请丶请住手！不要这么粗暴！」

「闭嘴！小鬼乖乖交给我就是了你这死矮冬瓜！」

「我丶我不要！」

「由不得你说不要！交给我！」

「喂，沙头，这种时候你在搞什么！」

「吵死了我有我的办法啦！」

甩开想要制止自己的雷尼，沙头更拚命地想从卡洛那手中抢走小梅利库鲁。

「你说办法？」

「没错！我要用这家伙当人质！不对，又不是人说人质好像不太对，没差啦总之我要用这家伙当挡箭牌逃跑，这不是妙招吗？」

「挡箭牌」

雷尼看着前后的梅利库鲁们。怎么了？骚动起来。停下脚步了？五美迪尔丶还是四美迪尔？那些家伙一起停了下来，不再继续接近。挡箭牌，小孩，人质？是吗？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或许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或许？我在说什么？我在犹豫什么？卡洛那大叫：

「怎么丶怎么可以这样！这孩子，还是小孩呀！未免也太可怜了咩！当人质不好！不能让它当人质！」

「啊啊？你别开玩笑了白痴。那家伙是异界生物，不管大只还小只，有没有办法长大，都跟我们无关！」

「当丶当然有关！一定有关系！」

「你这小鬼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呀？你不也杀了很多异界生物吗？那只小不点也很快就会长大，到时候可以杀现在就不能杀，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那丶那丶那是那是丶可是」

「卡洛那。」

雷尼从卡洛那手中将小梅利库鲁抱走。透过夜视镜看不太清楚，但这一瞬间，沙头似乎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卡洛那又如何呢？我不知道。雷尼用长剑抵在小梅利库鲁的脖子上。

「沙头说得没错。」

「啊。」沙头彷佛松了一口气，发出有点低级丶令人火大的笑声。「哈！怎么，原来你没有笨到那种程度呀？头脑清醒得很嘛！这就对了，可别吓到腿软喔臭小鬼。」

「雷雷尼大人。」

果然看不清楚卡洛那的脸。雷尼没有看卡洛那，也不想看到。别发出那种声音啦！雷尼心想。有一瞬间，我跟你想着一样的事情，也同样犹豫不决，这是事实。但是我们所做的就是这种事。虽然我不喜欢沙头，但我们是一丘之貉，差别只有外表披着不同的皮而已。那么至少为了不让沙头那家伙来做，我只能弄脏自己的手。

「梅利库鲁，如果你们想要这家伙活命，就让我们通过。」

虽然他不认为对方听得懂共通语，但还是得装出一副凶狠杀人犯的低沉声音说出那种话。真是的，有够无聊。我知道，我很清楚。真的。但是左手紧抱住的小梅利库鲁害怕得全身僵直丶完全不敢抵抗丶非常无力。就算现在不杀这家伙，总有一天还是可能会杀了它。侵入者是不会想那些事情的，他觉得为此焦躁的自己非常愚蠢。

2

从那之后，我跟雷尼大人一句话也没交谈。

总算平安逃离D5，也不用杀害小梅利库鲁，与权堂大人等人分开，回到「濒死雷电」吃完饭丶回到房间。这段时间我都与雷尼大人在一起，但想跟他说话时，却连与他四目相对都没有办法。

现在待在房里的，只有卡洛那一人。

雷尼大人到公共澡堂去了。卡洛那已经先洗好澡，接下来就要睡觉了。不久前有了空房，才刚搬过来的这间「双人房S」。虽然仍相当狭窄，但设有双层床。上铺是卡洛那，下铺是雷尼大人。只要拉上帘子，就能够保有些许的私人空间。卡洛那待在自己的空间用大毛巾与毛毯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睡吧！睡吧！非睡不可。从刚才开始就这样想着。因为只要睡着，就不用去思考多馀的事了。

我不想思考任何事。脑子只要一片空白就好，我想。

我知道。卡洛那非常清楚。答案永远只有一个。相同的答案。全都是因为卡洛那「太没用了」。这不用想也知道。其实我有事想找雷尼大人商量，一定得跟他商量才行，但我却做不到，现在他没有商量事情的心情。因为卡洛那做了蠢事。为什么我要做那种蠢事呢？那是因为卡洛那是笨蛋，卡洛那没用。

因为，我现在还是很高兴那只梅利库鲁小孩不用死掉，那群梅利库鲁里面一定有它的爸爸妈妈在。那孩子现在一定正在跟父母撒娇吧我这么想着。沙头大人说的话，大概是正确的。大只的梅利库鲁可以杀，小只的梅利库鲁就不可以，这不是很奇怪吗？侵入者原本就是要杀害异界生物的，杀害丶掠夺，以此赚钱丶吃饭丶睡觉。侵入者就是这样的工作。如果不喜欢，大可以不干。反正就算你不干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会困扰的只有自己。没错，很困扰。要是没有钱就会困扰。要是没有钱就活不下去。这房间也是付了钱才能住的。食物也是，若是没钱也吃不了东西。还有不仅如此。还有其它会觉得困扰的事情，有一大堆。

卡洛那将手伸向整齐折在枕头边的魔术士衣物，在口袋中翻找着。今天似乎忍耐不住了。蓝色束口袋中的药物，一天只能吃一次。所以一点问题也没有。但不知道为何，她总有一种败北的屈辱感。不过这也只到药物发挥效用为止。只要药物开始发挥效用，就会觉得很温暖丶轻飘飘的，有种沉浸在幸福里的感觉。这时她突然想起在师父那里修行时的事情。有一段时期她的身心都相当痛苦，不知为何泪流满面，全身彷佛被针扎着一般，好痛丶好痛丶痛得不得了，一整天都发出「啊啊啊啊呜呜呜呜」的哀鸣在地上打滚。看到这种情况，师父才给了我那种药。那是开始。让人感觉温暖的药物。啊啊，好想要温暖，好想要安稳入睡，想要解脱。不知何时，卡洛那哭了起来，好奇怪，没办法好好呼吸。不行，不行了！我得吃药才行。卡洛那用颤抖的手打开蓝色束口袋。喀嚓门打开了。

是雷尼大人。雷尼大人洗完澡回来了。卡洛那用大毛巾摀住嘴拚命忍耐，将蓝色束口袋藏起来。帘子是拉上的，所以卡洛那正在做些什么，雷尼大人并不会看到。他也不会去思考这件事，因为没有多馀的时间和心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非常丢脸，不希望被他知道。雷尼大人，只有雷尼大人，她不希望被他知道，虽然他应该也不想知道。

但是，雷尼大人是个好人，是个温柔的人。一定会很担心。就算是这样的卡洛那，雷尼大人还是会替我担心，还是不会丢下我不管。我明明老是给他添麻烦，为什么呢？我不懂。卡洛那完全不懂为什么。房间的灯熄了，下铺传来叽叽声与拉上帘子的声音。雷尼大人就在正下方，现在，他叹了一口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卡洛那，你睡着了吗？」

「啊丶是的。」

她不小心就回答了，雷尼的声音带着苦笑。

「睡着了还会说是，这不是很怪吗？笨蛋。」

「对丶对不起」

「啊？你──」

「是。」

「不，没什么。」

一边说着没什么，但他的声音明显地相当惊讶。该不会被发现了吧？我的声音是哭过的声音，不是平常的声音。但是，雷尼大人到最后还是没有间。沉默稍微持续了好一阵子。沉重丶却又有点温暖的寂静。卡洛那感觉胸口有一点暖暖的。那大概是因为雷尼大人他雷尼大人主动开口跟我说话的缘故。雷尼的声音一点也不可怕，没有在生气的感觉。松了一口气，其实我还以为要结束了，以为这次雷尼大人一定会受不了卡洛那的愚蠢，将卡洛那抛弃的。即使如此也没有办法。那是很正常的，如果没有这么做才奇怪呢我这么想。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思考丶恐惧丶逐渐变得不想思考丶变得不能思考。

「卡洛那」

「是。」

「你，该怎么说呢没事吧？」

「没丶没事的。」

「什么事情没事？」

「我丶我也不知道」

「那就照实回应就好。」

「对不起」

「不要一直道歉。」

「但是」

「听起来像在责备你似的。不过或许你也是这么想吧。」

「绝丶绝对没有这回事。」

「我想问的是」

「是。」

「这种生意，你还想继续做吗？白天那种情况今后还是会常常发生，如果到时还是一样唠叨个没完就死定了。」

死。

对了。

会死。

「我并不打算这么简单死掉。」

雷尼大人好强。

总是眉头深锁，睨视着前方。

前进丶前进丶更进一步。但是

「卡洛丶那我」

我怎么样？

我不想死，想活下去。那当然罗，如果让我选择，我应该会这么说吧。但是如果有人间我有什么非得活下去不可的理由，有什么动机吗？我能不能立刻回答出来呢？从来没有一段时期能让我这么想。死掉的话就是死了，就这样而已。反正我是不被需要的人。又帮不上什么忙，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办不到，待在某人身边，又总是需要人照顾。今天丶今晚丶现在能够在这里，也是因为那时雷尼大人前来帮助我的缘故。不然，卡洛那这时应该还在那间恶心的店里工作吧？或许连在那间店里，也会因为事情做不好，给别人添麻烦也说不定。

「我不想要给人添麻烦。因为我老是扯大家的后腿，我讨厌这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因为你还不习惯嘛。沙头他可是当了十年以上的侵入者才能像现在一样。这可没有那么简单喔。」

「如果习惯了，就会变厉害您是这么想的吗？就算是这样的我？」

「那要看你自己怎么想罗。」

「怎么想」

「没错，就是觉悟。果然还是需要吧，我也是」

雷尼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总觉得非常不安。

希望雷尼大人不会动摇，希望他能往前走。

但是这只是卡洛那擅自加在他身上的期望。

「说实话，我也还太天真了。竟然要沙头那种家伙教我，真是讨厌透顶。不过那家伙没什么长处，却能够活到现在，那么他一定比我们清楚，应该怎么做丶必须怎么做。要否定他是很简单的，只要有别的方法就行了。但是没有，要不然就是像权堂那样，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来。薇薇安也是立刻就决定放弃，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沙头没有想到那一招，或许我们都已经死了。那家伙是正确的，虽然我觉得很恶心，但那的确是最好的方法。我丶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必须承认，觉悟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只要承认就能变强吗？」

「我不知道。不过，至少活下来的可能性会提高。」

活下来活着又能如何？

虽然我很想问，但却说不出口。如果这么问了，一定又会让雷尼大人感到困扰。如果今天是卡洛那被问，一定也会觉得很困扰，无法回答。所以，卡洛那要紧压住隐隐作痛的胸口丶忍住即将满溢而出的泪水，闭上嘴巴。只能保持沉默。如果现在开口，一定会不禁哭喊出声。

「算了，焦急也没用。」

雷尼短短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般说着。

「之前就决定好了吧。明天去文书馆。休息一天让自己头脑冷静冷静，心情也会不同吧。我也是，你也是。」

卡洛那过了很久才说了「晚安J

即使如此，雷尼大人仍用充满睡意的声音回了我一声「晚安」。

3

王国中央文书馆有一位被称为「文书馆的女王陛下」的人物，这是他最近才听说的。

『可以的话，还是把魔法剑封印起来比较好。如果有机会，也请有专业知识的魔术士帮你检查看看吧。』

因为萝姆．法曾经那么说过一让他耿耿于怀。

是什么原因丶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丶今后会如何，他很想知道。不，为了将来着想，他一定得弄清楚才行。因此不能找像卡洛那这种假魔术士，而应该找博学多闻丶有眼光的真正魔术士商量才对。

不过，自从他来到艾尔甸成为侵入者之后才知道，符合条件的魔术士出乎意料的少。雷尼本身有好几次与同是侵入者的魔术士组队，但他们的魔术并没有非常厉害，让雷尼大失所望。说实话，甚至让他认为之前卡洛那所施放的超大烟火还强得多。

话虽如此，同样是魔术，从仙女棒到大型烟火，虽然规模相差很大，却都不怎么实用。剑也是一样，并不是体积庞大威力就一定强，而是要配合自己的肌力寻找能够灵活运用的武器。能以自己的意志及肉体完美驾驭的，才是力量。

正因为这样，他想了解什么是「魔法剑℉还有「精灵凭依℉不是笨蛋卡洛那那种笼统的说明，而是需要正确的情报丶想要理解。

因此他试着向认识的魔术士打听，但进行的并不顺利。不过他询问的魔术士本来就没几个，总之他们对于自己不清楚的事情，并不会明白表示自己并不知情。特别是提到「精灵凭依」或是「魔法剑」时，他们总是拐弯抹角的回答：「这是窥探过魔术奥秘的极少数人才能够理解的内容，告诉你也没有用。」或是「我不是不了解，而是无法确定告诉你一定比较好，所以请恕我拒绝回答。」之类的，如果雷尼进一步确认「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吗？」对方就回答「我从未说过半句这样的话。你是这样解读我说的话吗？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与普通人谈论与魔术相关的话题。啊啊，真讨厌。」总之就是这种别扭的感觉。

面对卡洛那或许难以置信，但魔术士这种人原本就很难相处。套句沙头的话来说明：「自私自利自我中心冷漠无情斤斤计较利己主义的混帐家伙l这就是标准的魔术士形象，就连不太挑剔别人的权堂也没有加以否定。

其实有极少数厉害的魔术士，能够使用范围攻击魔术这种高级法术一次攻击多数的异界生物。有许多侵入者让魔术士成为伙伴，就是希望能够找到这样厉害的人，只是很可惜的，期望几乎都落了空；对沙头来说，卡洛那就是其中一人。「魔术士不能从外表来判断」似乎已经是常识了。但是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装扮越奇特的魔术士越厉害l「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我这次一定猜中了哩！结果却败得惨兮兮的。该死我干不下去了啦啊啊啊啊该死！我老早就知道结果了，可是觉得太麻烦什么都没做，真是大错特错！唔喔喔！真的是他妈的该死的火大！」昨天分开时，沙头还不停地叨念，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跟他组队了吧。

话说回来，既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商量对象，精灵凭依或是魔法剑之类的事情，目前也只能暂时搁置了，他这么想。结果在四天前，雷尼在铁炼休息区巧遇方尼．法兰克，从他那里听说了「文书馆的女王陛下」这个情报。「喔喔，这不是雷尼老弟吗？别来无恙，一切都好吗？嗯？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商量！什么？喔喔，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吗？关于魔术的事情呀！嗯，这样的话，你可以去拜访『文书馆的女王陛下』！就连饱读诗书丶博学多闻的我，遇到搞不清楚的事情也都是去找她的！虽然是有点古怪的女性，但她的确是学识渊博的人！听我的准没错！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她应该就会愿意亲自听你说话了！或许吧！对了，如何呀？我们创世之翼可是永远张开双手欢迎你喔！来吧！来吧！不用客气，冲进我的怀抱里吧！」

冲进他那插满羽毛的怀抱这种事就免了。不过雷尼到处确认后，得知确实有「文书馆的女王陛下」这个人存在，她也曾写过魔术相关的着作，看样子的确是学识渊博。就算没有，文书馆里也有数不清的书籍，只要仔细调查，或许也能知道点什么。有一试的价值。但前往之后

「方尼．法兰克的朋友，是吗？然后呢？精灵凭依？嗯魔法剑吗？喔」

既然说是「文书馆的女王陛」。自然应该是一名女性。不，他不否认自己将她想象成濒死雷电的艾蕾特拉玛达那样的美女。搞不好其实是白发老婆婆呢。也搞不好是整天理在书中，变成像书本妖怪丶人类化石之类的生物。即使做了不少假设，但就结果而言，这些全部被推翻了。

她外表看起来大约是二十岁上下，或者再大一些。褐色头发微翘，戴着边框细致丶给人精明干练印象的眼镜。一直看书，视力似乎会变差，这样真不错。真不错？虽然不太清楚，但他一直盯着那副眼镜看。正确的说，因为不知道要往哪里看，最后视线总是会落在她的眼镜上。

因为，该怎么说呢把衣服穿好啦！为什么只穿一件毛衣？而且那毛衣未免也太大件了，直接穿在身上，胸前敞开丶隐约露出香肩，内丶内衣呢？等等，下面呢？下面又是怎样？一般来说，至少会穿件裤子或裙子之类的吧？等丶等丶等一下她有穿内裤吗？啊丶不，我才不看呢！我才不看！我死都不会看！可是，总觉得，若隐若现就是这样吗？

不要穿成这样大刺刺地坐在人来人往的文书馆大厅沙发上，还翘着二郎腿啦！

不要换脚呀。

求求你。

千万不要。

「请丶请问」

在女王陛下对面的沙发上，坐在雷尼身旁扭扭捏捏的卡洛那，怯怯地抬起头。

「可丶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咩？」

「什么？」

「那个」

卡洛那满脸通红。那当然罗，想必雷尼也差不了多少。但是，卡洛那真努力，亏她敢问这种问题。

「那个这是相当难以启齿的问题，也就是说，呃请丶请问您是否有穿内裤呢？」

没错。

我也很想要问这个问题我是白痴呀？不，但我确实很在意。或许不在意比较好，但既然这么在意，至少要接受现实，才能够做好心理准备丶想出相应的对策。

但是，女王陛下连一丁点儿的时间都不施舍。

「啊哈。」

她笑了两声，忽然掀开毛衣让我们看。

雷尼看见了。

不小心看见了。

第一次看见。

不知为何感到强烈的悔意，雷尼突然跳了起来，激动地大吼：

「至少该穿件内裤吧！」

「不要，人家讨厌嘛，我讨厌被束缚住。」

「问题不在这里吧？」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你丶你不觉得丢脸吗？」

「不会呀。」

A013

「你这个暴露狂！」

「才不是呢！人家只是讨厌衣服而已。每个人总会有一两样讨厌的东西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就算再怎么讨厌，至少也该把衣服穿好吧！」

「因为那是一般常识？」

女王陛下翘起脚，右手的小指轻搔着耳洞，同时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知世大人对一般常识没什么兴趣。有够无聊的。这种东西全都灭绝不就好了？事实上我常这么想。大家从小到大不都受过相当多调教了？即使如此，却又把自己绑得更紧，这不是很愚蠢吗？人家讨厌衣服所以不穿，不过什么都不穿的话有点冷，才会只穿毛衣。少年，你想脸红还是勃起还是梦遗甚至想着知世大人的一边都没有关系。知世大人只是做自己喜欢的事罢了，听懂了吗？」

「虽然能够理解，但我才不会把你当成那种对象！」

「骗人。」

「是真的！」

「咦~真无聊。」

「什么话呀！」

「因为」

这位名叫知世的女王陛下，似乎相当难过地叹了一口气，眼镜后方接近黑色的蓝色双眼眯了起来。

「你是人家喜欢的类型嘛。」

「啊？」

「好想吃掉你。」

「吃丶吃掉？」

「好吗？」

「不好！怎么可能会好？」

「什么嘛！真可惜。」

一面说着，知世大人仍然盯着雷尼看，用充满热情的视线，应该说，她的欲望全被看穿了。雷尼也差不多到了对异性感兴趣的年纪，所以没有打算假装矜持，但是对方表现得这么露骨，反而让他退缩正确地说，是害怕。刚才她让自己不小心看到女性的私处，这让雷尼更感到恐惧。总之，他很怕这种女人。方尼．法兰克这混蛋，你这该死的梅利库鲁混蛋，竟然介绍这种女人给我。追根究底，都得怪我这个笨蛋，竟然相信那个变态中年人说的话。我真是太天真了。啊啊，差劲透顶。差劲透顶，差劲透顶，差劲透顶，想也知道怎么可能嘛！妈的！

「那么，你们有什么事？」

「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

4

为什么呢？

总觉得有点恶心。

要是没有跟来就好了。

有事找「文书馆的女王陛下」知世大人的是雷尼大人，跟卡洛那没有关系，而且知世大人现在也只看着雷尼大人，只面对雷尼大人，似乎在谈些什么。

「所以说~下层精灵界是元素精灵的世界，并不是精灵界就算我这么说，你也听不懂吧？嗯亡总之，知世大人跟雷尼小弟存在的这个世界叫做物质层，就像是在这个世界的正下方吧？有一半是重叠的，所以会互相影响。要素魔术比较容易就是因为这样。这一点就连魔术士也常搞错，不过就算是搞错，反正理论这种东西只需要逻辑正确就行了，不是吗？」

「我并不是魔术士，所以也不懂那个下层什么来着的是什么玩意。」

「就算不知道，彼此还是相互影响的喔，层。」

「层？」

「没错，区分世界时用的简称。层跟界。」

「不要突然说出让人听不懂的专有名词啦！无法理解。」

「说得也是。反正这种话题，没有大姊等级的头脑，是不可能理解也不可能感受得到的。」

「大姊？」

「知世大人的师父。」

「为什么师父要叫大姊？亲姊姊是你的师父吗？」

「错，不是喔。这是她规定的，如果不这样叫她可是会被杀掉的。」

「那是哪门子的师父呀？」

「很亡恐亡怖喔！因为知世大人是不成材的弟子吧？修业时代可是非~常丶非~常丶非~常痛苦的喔。因为知世大人对魔术完全不行，正确说来，我也没兴趣~」

「你不是魔术士吗？但你却说对魔术没有兴趣？」

「没有，魔术超讨厌的。我对雷尼小弟还有兴趣得多了。」

「所以说，不准那么做，不准让我看，住手。我不会再动摇了，因为已经习惯了。」

「真无趣。不过，试着摸摸看的话，会发现另一个新天地喔？」

「不，我并不想发现那种地方，恕我拒绝。」

雷尼大人跟一开始比起来，已经能够冷静应付了，但隐约瞥见知世大人奇怪的地方时，他还是会稍微脸红，这也是没办法的，卡洛那这么想。因为，大方的让人看那种部位，无论是谁就算是卡洛那也会不小心看到。知世大人并不胖，稍微有点肉肉的，就是女人的感觉。这是叫肉感吗？腿也很漂亮，胸部也很大，跟卡洛那完全不同。我不敢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长大，变得像她一样。不，恐怕不会吧，不可能会。因为就算是跟同年龄的女生相比，卡洛那又矮又瘦，几乎没有胸部，也没有腰身，简单地说，就是所谓的幼儿体型。一定永远就是这样而已。

这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再怎么说，就算雷尼大人与知世大人只是很普通的交谈着我不太会形容，总之就是心脏「砰！」地发出钝钝的声响，心情越来越低落。有种「真受不了」的感觉。就算努力调适，雷尼大人与知世大人却在自己眼前和乐融融地交谈，只有卡洛那一人默默的被排除在外。

我不禁这么想，雷尼大人为什么要带卡洛那一起来呢？

明明就没有必要。雷尼大人自己来不就好了，卡洛那待在旅馆里睡觉不就好了。反正我也不太舒服，头重重的。而且卡洛那不在，雷尼大人应该也会比较开心。因为卡洛那在这里，所以雷尼大人会顾虑我。要是像知世大人这样的女人凑上来，只要是男人一定都不会讨厌的。这一点卡洛那还是知道的。卡洛那的身体虽然还像小孩子，但内心不是。虽然没有经验，还是有相关知识的。当我还在师父那里时，有一位名叫莉笛特的师姊经常告诉大家有关男孩子的事情。莉迪特大人也时常教导卡洛那许多关于男孩子的事。男孩子与女孩子相爱后，会怎样丶做什么丶怎么做丶变成怎样之类的。大概是觉得卡洛那越听越害怕，甚至差点昏倒的模样很有趣吧。后来莉迪特大人与另一位弟子交往，做这种事丶做那种事，被师父发现之后，就被赶了出去─但我知道。卡洛那也懂的。雷尼大人眼神凶恶丶讲话不留情丶虽然年轻但剑术高超，内心也很坚强，是个好人。因为人很好，才没有丢下卡洛那，一直照顾我丶帮助我。但现在他虽然在身边，卡洛那却是一个人。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真的吗？

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懂。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所以，精灵凭依呢，总之就是层的界线变得有点模糊不清吧，变成维持着容易受LEP影响状态的生物个体，特别是人类。不过那种体质，或者应该说性质并不会遗传给下一代，至少目前没有这种现象，所以算是很偶然的情况吧。」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偶然吗？总之我的亲人或兄弟之中，似乎没有那样的人。正确地说，我自己也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嗯不过，所谓的元素魔术，简单地说就是一时的丶有限制的丶人为造成的精灵凭依状态。而且似乎也有不少人是人为因素造成的精灵凭依，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一般来说，精灵凭依应该是看得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看得出来吗？」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没错。或许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知世大人我可是看得出来喔？所谓的精灵凭依其实是很少见的。如果照知世大人的判断，雷尼小弟并不是精灵凭依。对了我有点在意雷尼小弟，你那眼睛不是天生的吧？」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是呀，原本是黑色的，详细的原因虽然不清楚，但似乎是药物的关系。」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药？很恐怖的药吗？」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谁知道，这就要问这家伙了。」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那个~喂喂？」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卡洛那？喂。」

我什么都不想思考。

「卡洛那！」

「啊。」

我明明

什么都不想思考的。

「是？咦？喔？怎丶怎么了？」

「不，什么怎么了，你没听见吗？」

「非丶非常抱歉。那个，我丶我有点，那个呃，陷入低潮的情绪当中。」

「低潮？」雷尼狐疑地皱起眉头。「与其说是低潮，我倒觉得你比较像在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没有那回事。我很认真的在思考许多事。就算是卡洛那就算是我，也会思考的。请不要把我当成笨蛋。」

「我没有把你当成笨蛋呀，你是怎么了？有点不对劲。」

「我很正常呀。卡洛我一直都是这样子，非常平常。」

「是这样吗？」

雷尼大人叹了一口气，嘴巴噘了起来。

砰！的一声。

胸口好痛。

彷佛突然眼前一黑似的。

我惹他不高兴了吗？或许是吧，让雷尼大人不高兴的话，最后他就会抛弃卡洛那，叫我滚出去，就像师父一样。没用的家伙的命运就是如此。如果变成那样，就算变成那样也没关系，没关系。因为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卡洛那就是这样，所以没办法。

不努力不行，我也很清楚。

但是，要在什么地方下工夫呢？

该怎么做，卡洛那才会变得比现在更好呢？

话说回来，卡洛那到底想做什么？

是因为想做什么，才会在这里呢？

卡洛那为什么会活着呢？

有什么目的？

立思主我？．

价值？

「药呢？」

卡洛那将手伸进披风的口袋。装着让雷尼吃下的药物的黄色束口袋不在里头，没有放进口袋，留在房里。反正已经空了，带着也没有用。每天只能吃一次的蓝色束口袋有带，但里面也只剩下两颗药了。

对了，昨天我原本想找雷尼大人讨论药吃完了该怎么办，但后来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没能问出口。或许那样比较好，因为卡洛那知道，就算决定补充新的药，也得花一笔钱，我没有这么笨。但是，我没有钱。因为卡洛那笨手笨脚的，光是住宿跟吃饭就已经是极限了。雷尼大人的装备也是沙头大人用便宜的价格转让给他的，在这之前他都是使用刚到艾尔甸时带着的破旧武器与防具，直到破烂不堪丶几乎快散了，不得已才买来替换。不能浪费。为了卡洛那的药花钱，太破费了，所以才一直没能说出口。几天前，雷尼大人间我。「你有吃药吗？总觉得最近好像没看到你在吃药了。」卡洛那撒了谎。我有乖乖吃药，只是没在雷尼大人面前吃而已。因为呃有点不好意思。「吃药会不好意思，你还真难懂。」雷尼大人还是一样敏锐。搞不好会被识破。「卡洛那在雷尼大人面前吃了蓝色束口袋的药，您看，我有吃喔，不用担心，卡洛那没事。」

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事。

只要跟雷尼大人在一起，就不用担心。

虽然不太知道理由，但就是会这么想。

事实上，就算没有吃药，虽然会花很多时间，但早上还是可以醒过来。

或许不吃药也没有关系。

我开始这么想。

「我让雷尼大人吃下的药现在不在身上。那是师父为我制作的，效能是强壮滋补丶增强体力丶改变体质。师父交待我要在早上起床后服用。但我想那与午餐后服用的药物成分是相同的。

睡前服用的药似乎不太一样。师父交待过绝对不能让魔术士之外的人服用，但我却搞错让雷尼大人吃了下去。对于这一点我有在反省。真的非常抱歉，雷尼大人。」

「啊？啊啊反正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于事无补你真的不太对劲。」

「是这样吗？或许是如此，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与雷尼大人无关。」

「你说无关」

「现在是在讨论雷尼大人的事吧？您就是因此才来到这里的，所以不用管我没有关系。」

「就算你这么说」

「不好意思。」

卡洛那站了起来。

总觉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那是谁的声音？

我的？

卡洛那？

彷佛有一层透明的丶厚重的膜包覆着全身，连皮肤接触空气的感觉都没有。

「因为已经没有事情需要讨论，我可以先回去吗？我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

雷尼大人与知世大人有何反应，说了什么，卡洛那完全想不起来。也没有离开那里的真实感，我是走出来的？还是跑出来的？我不知道。只是从挂有镜子的雄伟建筑走出来的那瞬间，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快吐了，脚步踉跄，明明没有踢到什么却跌倒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卡洛那从以前就常常跌倒。雷尼大人在身边的话，就会在跌倒那瞬间扶住我。「小心点，笨蛋。」就算一边咂嘴，一边这样责备我，雷尼大人还是很温柔一让我不禁感到害怕。

我一个人自己跑回去，雷尼大人会怎么想呢？一定会很生气地说：真是任性的家伙吧？或许会被讨厌不，他原本就讨厌卡洛那，只是因为雷尼大人很温柔，所以才会忍耐到现在而已。这次搞不好会让他气得再也无法忍耐了。搞不好已经不行了，我或许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仔细一看，擦伤的膝盖汨汨地渗出鲜血。

卡洛那摇摇晃晃地起来，看向文书馆的大门。

我想道歉。

得回去才行。

但是，只要我道歉，他就会原谅我吗？

如果，他不肯原谅我呢？

不过，如果不道歉，或许就结束了。结束了。全都结束了。我不要那样。不要。不要。卡洛那走着。彷佛不是自己的双脚一般吃力地拖着脚步走着，穿过深灰色的魔导兵站岗的玄关。脚好重，天花板好高，好恶心，呼吸困难。大厅就在前面不远处。雷尼大人。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卡洛那好奇怪。变得好奇怪。请原谅我。拜托。请您原谅我。请您卡洛那彷佛在祈祷般喃喃自语地走着。大厅有许多张沙发并排。在里面。靠窗。有了。雷尼大人！雷尼大人！

卡洛那砰地跌坐在地板上。

原本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这时已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了。

靠在一起。

额头贴着额头。

闭上眼睛。

现在是嘴唇几乎要叠在一起的距离。

「我是妨碍。」

啊啊。

我什么都

什么都不想思考。

不想思考。

已经，够了。

5

下层精灵界（照知世的说法，其实应该不是界而是层，就是元素层之类的）与人类眼睛所见的这个物质层有一半重叠，说有相当密切的关系也不为过。如果没有元素层的运作，物质层就不过是「单纯存在」的世界，会保持在永远的静止状态，这么一来，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生命也没有其它东西存在。对物质层而言，元素层扮演着重要角色，而元素层若是没有了物质层，也一样只是「单纯存在」的世界我能理解的部分只有这些，接下来的内容就完全听不懂了，总之人类是在元素层的影响下，但原本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加以操纵。没错，是原本，现在已经可以了，藉由魔术。

照知世所说，魔术是为了操纵元素层的运作而创造出来的，而这项技术持续发展，也产生了与别的物质层，也就是异界联络的手段。这就是所谓的召唤魔术，现在只有一小部分非常厉害的魔术士能够使用，不过这不是重点。创造原始魔术丶精灵魔术，成为现在的元素魔术，也就是「魔术」的始祖们看样子，不过这都是知世说的似乎就是这些精灵凭依的人。

简而言之，自古以来，精灵凭依就是先天的魔术士。

魔法剑是精灵凭依者们使用的「魔」=「超乎常理的恐怖力量」加上「法剑」=「寄宿于剑中」的意思，是他们所使用的古老魔术之一。

但是这些精灵凭依者，几乎都没有像之后的魔导王一样，成为支配者或是征服者。

使用精灵凭依的「先天魔术」有一个致命性的缺陷。

精灵会啃蚀人心。

『我虽然不太清楚，但若是不清楚与精灵和睦相处的方法就滥用他们的力量，总有一天灵魂会被夺走的。』

萝姆．法也这么说过。

而那时，将鬼人战士一刀两断之后，那种异样的无力感。彷佛某种相当重要的部分被带走的欠缺感。有什么被什么削弱丶或者应该说被吃掉了。抑或是被夺走了。不知道自己缺少的部分是什么。雷尼确实被那种感觉袭击过。

好恐怖。要是这种事情持续发生，我一定会不见，会被抹煞掉。

所以他一刻也不敢忘记萝姆．法的忠告，来见了知世。

知世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尝试使用精神探查还是什么之后，判断雷尼并不是精灵凭依，但有那样的素质，不排除可能是某些契机诱发了现在的状态。卡洛那的药，或许是在魔术士之间俗称「精神解放剂」之类的药物，服用之后变成导火线，使得他原本潜在的特殊性质觉醒了也说不定。此外，卡洛那的头发及瞳孔的颜色，很明显的是在魔术士养成过程中，因为体质改变造成的副作用，似乎使用了许多强劲的药物。要变成那个模样，一般的方法是做不来的，虽然不太清楚，但她现在服用的药物应该也有相当强劲的作用。无论如何，现在偶尔诞生的精灵凭依者，早的话只要十几岁丶晚的话到三十岁左右，有不少人都会陷入持续性的失神状态。就算没有，跟物质层比起来，通常对元素层更为关注；比起人类，反而与精灵更加亲近，所以才会被称为精灵凭依。雷尼的情况，不能保证不会变成那样，所以如果他有这个意愿，最好趁现在想办法处理这是知世的建议。

雷尼也同意，那是当然的，无论是被夺走灵魂丶陷入失神状态丶还是与精灵做好朋友别开玩笑了。

接着他又问，如果打算处理，是否有什么好方法这里有一种。

暗示术。

照知世的说法，所谓的暗示术，你抵抗得越严重就越没有效果，反而是积极的丶尽可能地接受，就会有更好的效果。只要雷尼的愿望与暗示术的目的相同，就一定会达成吧。会达成，相信是最重要的，接下来就看知世的技术了，那家伙自信满满。「我对魔术没兴趣，却很喜欢这个。因为可以让可爱的男孩子照知世大人的话去做，不是很方便吗？」

总之，雷尼下定决心，绝对不要中了她那方面的暗示后，便请知世为他施加暗示术好像是。其实他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了。总觉得好像发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就已经结束了。结束后，他有种似乎没问题了的感觉。真不可思议，原本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的状态呢。不会变得更糟吧？知世没有跟他要半毛谘询费，着实让他松了口气。因为她是那种人，雷尼还以为自己上当了。说实话，她真的帮了大忙；如果她狮子大开口，可就不妙了。

回到旅馆后，卡洛那的帘子是拉上的，可能已经睡了吧。试着叫唤，虽然没有回应，但那是她的气息没错。因为她说身体不舒服才先回来，让她睡一下比较好。晚餐时间他又试着叫她起来，但还是没有反应，雷尼担心了起来。话说回来，卡洛那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是因为在梅利库鲁第二迷宫发生的那件事吗？还是有其它原因呢？他又试着叫了几次卡洛那的名字后，就放弃而让她继续睡了只要让她好好睡上一整天就会恢复的，他这么想。每次出了差错，她总会很沮丧的把自己用毛毯裹成一团缩在房间角落睡觉，或是赌气地睡觉，这种事不知道已经发生过多少遍了。但是，隔天她就会恢复精神。

虽然很在意，但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的情况吧！他想。

前几天一直没有睡好，今天他充分休息，并在平常的时间醒过来。

「卡洛那，早上了，该起来罗。」雷尼每天早上都会这样爬到上铺叫醒卡洛那后，去公用洗手台盥洗完回来，卡洛那大概就已经醒了，但还在发呆，可能是坐在拉开帘子的上铺，或是看着窗外。雷尼就会再叫她一次「喂，你在发什么呆呀？快点醒过来，打起精神！」卡洛那就会睡眼惺忪地回应这是平常的早晨。

但今天早上不太一样。上铺的帘子还是拉上的。

「卡洛那？」

只是还在睡吧？赖床吗？没错，也是有过这样的情况。如果没有发生昨天的事情，雷尼也会这么想吧。

「卡洛那你还在睡吗？」

而且，真的没错，真的太诡异了。

这次不同，跟平常不太一样。他有这种预感，却不愿意这么想。又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而且太麻烦了。

我又不是卡洛那的保姆。我也才十六岁，还是不成熟丶天真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想尽办法讨好卡洛那，不停替她操心，什么事都要帮她做好才行？自己做呀！你可以做吧？你也必须要做才行吧？如果一直是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婴儿我可受不了。不管是谁都一样，无一例外。太宠她也不是好事，这并不是为了她好。我我也很辛苦的。一个人撑着一路走来，一点也不轻松。

再怎么说，我在摩格斯坦市时过着安于现状的生活。无论在老街也好，在住宅区也好，在独立剽骑士团的教习所中也好，就算不开口也会有食物，也会有睡铺。没有所谓的危机意识，顶多成天抱怨着老爸又怎么了，家里又怎么了，教官又生气了之类的琐事。日子过得很悠闲，没有什么好紧张的。

现在不同了。

今天如果不拚命努力，就无法活过今天。如果不去追寻明天，立刻就会迷失。但若只看着明天，就会被脚下的东西绊倒。该怎么做才好？发现不思考不行，但试着思考，就会发现时间一转眼就过了。如果时间过得越久，钱就会越来越少。不赚钱不行，这样一来就会看不到明天，越是看不到，就会越想看到。

「卡洛那。」

他又叫了一次。

现在的我，总像是迷失了什么似的，拚死抓着自己不放。

光是这样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卡洛那，我打开罗，可以吗？」

我看不到你。

「我打开罗。」

雷尼站在双层床的梯子上，拉开帘子。

卡洛那醒着。

横躺着看着这里。

她没有盖棉被，脱下披风，内衣还是敞开着的，雷尼没有吓到，应该说，他愣住了。

卡洛那紫罗兰色的眼眸看来不太对劲。

就像是镜子似的。

虽然盯着雷尼，却没有在看他。

当然，也没有半点表情。

「卡洛那？」

几秒钟，大约十秒左右吧，他一直呆望着卡洛那，然后突然想到。雷尼伸手放在卡洛那嘴唇前方，有呼吸。不过就算不这样确认，她的胸口仍在起伏这丶这个笨蛋，竟然连内衣都没穿好雷尼慌忙拿起大毛巾帮她盖上，即使如此她还是动也不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卡洛那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是蓝色的束口袋。卡洛那把好几种药分别放在不同颜色的束口袋里带在身上，这是其中一袋。说实话，雷尼完全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袋子里放着哪种药。他只记得早上的药是黄色束口袋，这是另一种吗对了，她今天早上还没有吃药吗？记得之前她不吃药的话，就爬不太起来而且全身无力，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有吃药的缘故吗？

「喂，卡洛那，早上的药」

或许问她也没用，果然如此。雷尼将卡洛那脚边皱成一团的披风抓起来展开，翻找着口袋。哪个呢？袋子，不是这个，这是魔术的触媒吗？这个袋子是叫魔导丸吗？是食物。袋子，没有，在哪里。不在口袋里吗？哪里？在哪里？那个吗？床的角落，床与棉被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是这个吗？有了，是这个，不会错的，有好几种颜色的束口袋，黄色的束口袋也在一起。虽然找到了

一摸就知道了。

每一个都是空的。

里面什么也没有。

「吃完了吗？」

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

昨天有吃印象中。前天呢？更早以前呢？

药这对卡洛那来说有多重要？是不是必要的？雷尼无法判断。他甚至连效用都搞不清楚。不过，听知世这么一说，他也了解了一些事。魔术士是不正常的。至少像雷尼这样的普通人，是没办法理解魔术士在想些什么的。他不知道什么精灵凭依什么魔法剑什么魔术什么精神解放剂，不惜把自己或其它人的身心搞得乱七八糟，也想要得到力量吗？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锻炼身心丶磨练剑术，这样不就好了吗？据说魔术士会把有天分的孩子掳走，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弟子，真是莫名其妙。这样不是很过分吗？别开玩笑了。该不会该不会，这家伙卡洛那也是被自己的师父搞得残破不堪，最后不得不靠药物撑下去？是这样吗？

「该死！」

雷尼下意识握紧黄色束口袋，想往床上用力敲下去，但还是停了下来。做这种事又怎么样？只是在迁怒而已吧？就算把这个束口袋扯个粉碎，也不能改变什么。那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雷尼跪在上铺边缘，扔掉束口袋，轻轻摸着卡洛那的脸颊。叫着她的名字。卡洛那丶卡洛那。摇着她的肩膀。卡洛那，喂，卡洛那。有没有听见呀？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吧？认得出来吧？卡洛那，是我呀，卡洛那，快回应呀。为什么？为什么传不到那里呀？卡洛那！卡洛那！

没有用了吗？已经无计可施了吗？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没有看好你吗？我有那个义务吗？不，不是这样。义务啦责任啦还是其它东西，那都无所谓。总之，我现在非常慌张，非常恐惧。如果卡洛那一直这样下去会怎么样？这样好吗？我能告诉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劝自己接受现实吗？不行，没办法。我哪知道是什么理由呀？如果不行，就得想想办法，什么办法，什么办法。可是，到底该怎么？雷尼好想紧紧抱住卡洛那。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这么做而已。但是真的到了这种时候，我却又犹豫了。我没办法确定这样做到底好不好。这时

「您在」

卡洛那的嘴动了。紫罗兰色的瞳孔中映照着雷尼的身影。

「做什么呢」

「什丶什么？」

我想要回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雷尼咬紧牙关，臼齿发出叽叽的摩擦声。但是，不对。不是这样，不可思议。

「您是谁？」

「啊？」

「谁雷尼大人」

「啊，是呀。」

「已经够了」

卡洛那呵呵地静静笑着。

只有嘴唇微微牵动，形成笑容的形状。

「已经足够了」

「什么你是说什么够了？」

「全部」

「不丶不好！什么全部呀！喂！卡洛那！你别开玩笑了！」

「那么破坏我吧。」

「啥？」

「破坏我吧，把卡洛那，破坏，处理掉。」

卡洛那的双手缓缓移动，捂住了脸。

她的声音过于平板，简直不像活人的声音，真恶心。

「已经不行了，如果做不到，就请抛弃我吧。请把我作废吧。我不能动了，坐不起来了，已经不想动了，也不能动了。请不要管我，反正我本来就不被需要，是不必要的存在。求求您丢掉我吧，破坏我吧，让我消失吧。不要看我，请不要看我，不要看卡洛那。」

但是最后，卡洛那断断续续地挤出那句话。

用彷佛要哭出来的声音。

救命。

雷尼不再犹豫了，他紧紧抱住了卡洛那。卡洛那瘦小得令人感到悲伤的身体，一开始稍微有些抵抗，但立刻放弃了挣扎。不需要理由，我就是觉得应该要守护，要守护这家伙才行，由我来守护。我会救你，就交给我吧！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是药吧？」

没错，是药。雷尼用左臂抱着卡洛那，右手伸出去把刚才丢掉的束口袋捡回来打开，果然没有。没有半颗药，但是袋子内侧缝着纸或是布之类的东西，上面好像写着什么？是字。Egruuling

A014

LOmgIpcec'io-meltona8mgMahhatorn'anam7mg看不太懂的单字，是药物成分吗？对了。忘了是什么时候，卡洛那曾经说过，如果药吃完了，就得请魔术士或炼金术士制作新的药物才行。那么，为什么都已经吃完了却不。是吗？我懂了。买药可能也得花钱，卡洛那是在意这一点才没说的。

雷尼等人虽然已经开始当侵入者了，但还是没有多馀的钱。濒死雷电是一间很有良心的旅馆，所以他们才能够住在有屋檐的地方，一起住一间两人房，勉强能够吃饱，要是装备有一点损伤就会吓得直冒冷汗。要是有什么万一，只要靠他抵达艾尔甸时存入王国银行的紧急储金，还可以撑个一巡月左右，就像保险一样，不到最后的最后是不打算使用的。

这样缩衣节食的生活已经持续一巡月以上了。

而且还好几次遇到前天那样的情况。

即使如此仍不气馁，想装作若无其事，又再次失败，但还是不会记取教训这样的卡洛那，老是让我目瞪口呆，也让我精神抖擞。真是的，老是这样。明明一点进步也没有，却又老是想往前冲。笨蛋，那里是后面啦，这里才对。把她拖回来后，卡洛那腼腆地笑了笑，说着对不起，低下了头。这家伙真的知道吗？我这么想，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卡洛那实在很容易跌个四脚朝天，或是突然倒下去，或是到处闲晃，所以状况不能说很好。不过，会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状况不好时，想拔腿就跑时，只要想起自己与你手牵着手，我就能撑下去。

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是如何支持着我，不晓得你有没有发现？

如果没有你，或许这条道路会更平坦，而我则会顺利地前进。

但搞不好被路旁的小石头绊倒一次后，就再也爬不起来，就那样倒在路边也说不定。

「等我回来！」

雷尼让卡洛那躺下，在大毛巾上盖上毛毯，将束口袋收集起来。蓝丶黄丶红丶绿，应该就是这些了吧？卡洛那仍然用双手遮住脸，全身颤抖，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虽然他觉得留下这种状态的卡洛那一个人不太好，但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之，现在分秒必争。

「我会马上回来。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听到没？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听懂了吗？要等我喔！在这里等着我！」

6

话虽如此，艾尔甸这么大，雷尼也还没把这个城市摸熟，心里其实也没有个底。总之先拜托艾蕾特拉帮忙看顾卡洛那，他冲出濒死雷电，总之先前往王国第一银行领出三万达拉后，雷尼停下脚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药。说到药，他听说是经由泛大陆医术士会的认定，由炼金术士制造的。炼金术士？哪里有呀？说到这个，雷尼也听说艾尔甸的某处有炼金术士联合的艾尔甸分部之类的，那个某处又是在哪里？没办法，问问路人吧。他这么想，问了一个在铁炼休憩区遇到的，感觉人还不错的眼镜男。「如果你能听一遍就记住我的名字，我告诉你也没关系。」「啊？名字？」「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什丶什么？约格赛肯连？」「真可惜，期待下次的机会吧，反正大概也没机会了。那么，再见啦！」他笑着离开。那到底是怎样？算了，再去问问看别人当他用视线扫过四周时，突然想起。

卡洛那说过，如果药吃完了，就得请魔术士或炼金术士制作新的药物才行。

魔术士。

对了。说到魔术士，他不就认识一个吗？而且也知道她待在哪里，只要去那里就能见到她。虽然是个奇怪的女人，但确实博学多闻。只要问她的话，应该可以知道些什么，至少也可以多点线索。如果想要更确实的方法，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要是有的话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事不宜迟。

雷尼开始奔跑，幸好从第五区铁炼休憩区到位于第一区的王国中央文书馆并不算远，只要跑快点就可以到达。虽然喘不过气丶汗如雨下，但他毫不在意，也不休息地一直跑。跟人潮众多的第五区比起来，街道高雅丶莫名豪华且气氛严肃的第一区某一角，用淡蓝色强化玻璃建成的王国中央文书馆。在魔导兵守卫的注视下冲了进去，托空调的福，室内的凉爽使他终于可以喘口气，忍着不让身体多作休息，他冲上大厅的楼梯来到三楼。遇到在馆内巡逻的魔导兵时会稍微放慢脚步，接下来又全力在走廊上奔驰，最后来到第五秘文室。是这里。雷尼在馆内找了许久都没有看见她，只好询问少数几名人类图书管理员，终于知道那个女的在这里。内部几乎被书架及书籍占据，空气中飘散着古书特有的味道上让人觉得不舒服，是一间狭窄的小房间。雷尼把身体打横，穿过书架与书架之间走到里面。那个女的有了。她坐在铺了毛毯的地板上，一本一本地拿起摆在身旁的几十本书籍，翻开，又阖上放回去那样真的有读进去吗？虽然难以置信，但她一边喃喃自语，有时咬住手指点头，又从眼前的书堆中选出另一本书，看样子并非只是扫过而已。而且，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好厉害的集中力。但是想要出声叫她，呼吸却发不出声音，好痛。胸口丶喉咙丶侧腹都好痛。「啊该死妈的，咳丶吁丶吁丶呜！」雷尼骂着，擦掉汗水丶拚命调整呼吸，这时「文书馆的女王陛下」终于抬起头来调整眼镜的位置。

「咦？雷尼小弟，怎么啦？要来对知世大人做爱的告白？」

「才不是！」

「什么嘛！真无趣。啊，如果只是想要做爱也没问题喔~？」

「我有问题！」

「以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你还真是正经呢。」

「是你太不正经了啦！」

「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这跟你无关吧」

「当然有罗~」

「为什么？」

「知世大人是雷尼小弟的第一个女人，光是想象就湿了呢。」

「你想死吗？」

「讨厌啦！」

知世穿着跟昨天款式相同，但不同颜色的毛衣，该说是不检点呢还是散漫呢，总之就是衣衫不整的装束。甚至连内裤都没有穿，虽然昨天已经相当习惯了，但还是会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说实话，他认为还是少跟这个女人扯上关系比较好。但是，现在是紧急情况。

「我有事想拜托你。」

「有事？帮你摆脱处子身？」

「不是，跟这已兀全无关。」

「那我就没兴趣了。」

「我并不是因为对你有兴趣才来拜托的，是希望你能帮助我。」

「嗯还真直接。」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而且现在很急。」

雷尼将束口袋交给知世。

「我需要药，昨天不是提到卡洛那让我吃下的药吗？这应该是同样的东西。请看一下袋子里面，虽然是外行人的判断，但这应该是药物成分吧？」

「给我。」

知世从雷尼手中接过束口袋，往里面瞥了一眼，彷佛一切了然于心。「原来如此。」她叹了一口气。

「雷尼只吃过这种药一次而已吧？」

「是呀。」

「不准再吃了，否则你就真的一辈子都得当处男了。」

「啊？」

「会变成废人喔。」

「什」

「这个呀。」

知世指着黄丶绿丶红三个束口袋。

「这根本不是什么精神解放剂，有种会破坏大脑的脑内物质，而这种药是用来以人为方式控制那种物质的量。也被称为粉碎或压碎机。里面还有类似精神药物的成分，虽然作用不大。这是昨天一起来的那个孩子身上的药是吗？」

「啊，是的。」

「那孩子该不会平常都很难入睡丶经常发呆丶就连简单的工作都会出错丶记性很差丶情绪不稳定丶一沮丧就会变了个人似的？」

「你为什么知道？应该说她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体毛与虹膜异常变色。提高体能，极容易受暗示此外，还有自我毁坏倾向。」

「那到底是什么？」

「成为愚蠢魔术士牺牲品的可怜孩子们，几乎都会变成这样。」

「牺牲品？」

「人只分为两种，魔术士，或者其它。」

「等一下一

「不是魔术士的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的。再怎么努力往上爬，还是没办法成为真正的魔术士。没有才能的魔术士比垃圾还不如，却又认为自己并不是那样，拚命挣扎着往上爬。原本要发动潜在能力才有办法突破的高墙，却用尽各种投机取巧的手段想办法跨越。跨越那层高墙之后，见到的却是令人绝望的差距与绝路，这可是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填补的。身为魔术士的差距，是之后才会分出高下的。如果一直执着于眼前的障碍就不用谈了，因为根本不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卡洛那。」

「是吗，那个卡洛那小妹妹，就是被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愚蠢魔术士，搞得整个脑袋跟身体都乱七八糟的。」

「所以说你到底想说」

「已经快要坏掉了。」

「什么？」

「这个药。」

知世扬起手上的束口袋。

「只是把搞坏她的药减轻剂量，让她不会一下子完全坏掉，勉强维系生命的药。把断崖绝壁变成平缓山坡的药。」

「你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如果不吃，她会马上坏掉。但就算继续吃，总有一天还是会坏掉，只是减缓坏掉的速度而已。这么说你就听得懂了吧？」

「那是真的吗？」

「那当然。附带一提，这个呢」

知世露出微笑点点头，接着指了指蓝色束口袋。

「合成麻药特拉克斯冯，简称特拉克；据说几乎不会上瘾，效果也不会很强。如果是普通人做爱时用上一点或许不错，会有种幸福洋溢的感觉，也会提振精神。原料很容易拿到，制造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去那些邪道炼金术士聚集的黑市，要多少就有多少吧？其它地方我不知道，但最近在艾尔甸这里似乎很流行。不是昂贵的麻药，而是便宜的特拉克。虽然一样是麻药啦。」

「你说麻药？」

「没错，你讨厌麻药吗？」

「那还用说吗？」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理由有一大堆。无论是不是自己所期望的，扭曲心智这一点就让人觉得不舒服。奇欧的事情也是，想到藉此赚取暴利的贪婪家伙就让他非常火大。但是，这种都不算什么。雷尼下意识地想用握紧的右拳头打自己的大腿，但还是停了下来。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要做这种蠢事了。还有其它该做的事情才对。不是还有吗？可是该死！头脑动不了。完全没有办法思考。我现在非常混乱，乱七八糟的。啊啊，不过，更混乱的应该是卡洛那才对。她被搞得乱七八糟，被那家伙，那种人竟然是她的师父。她竟然这么相信那个魔鬼。还有那把剑对了，饯别礼那把剑。只要她相信，我就会相信。我

「喂。」

知世站了起来。

「雷尼小弟跟卡洛那小妹是什么关系？」

「并没有什么关系。」

「雷尼小弟喜欢卡洛那小妹吗？」

「不是那样。」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拚命？」

知世歪着头，彷佛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她轻抚雷尼的脸颊。

「痛苦吗？悲伤吗？难过吗？雷尼小弟，你的表情真不错。」

「住手。」

雷尼抓住知世的手，将她甩开。

「不要这样，反正你也不会明白。你也是个魔术士，魔术士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追求力量，想要更多更多的力量。但是那种力量能做什么？所谓的力量，只要能够保护重要的人，能够让自己活下去，只要这样不就好了？已经足够了吧？」

「嗯。」

「我不想要。我不知道什么精灵凭依，就算不使用魔法剑也没关系，什么魔术，去死吧！我不需要！」

「嗯。」

「我只是碰巧认识了卡洛那，暂时一起行动，看到那家伙这么痛苦我很想帮上点忙，只是这样而已。」

「嗯。」

「我什么都做不到吗？只因为我没有力量？这也是力量吗？但是，好像不太一样，不一样对吧。」

「嗯。」

知世将右手放在雷尼胸口正中央。

「没错，不一样，真正的力量在这里。雷尼小弟，你的性命。使用你的生命，思考丶期望丶祈求丶并且实现，这才是真正的力量。魔术是很无聊的玩意，所以知世大人没有兴趣。雷尼小弟，知世大人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什么？」

「药的部分，知世大人可以帮你想办法，而且是比这些更好的药，可以让坡度更平缓的药。」

「那是，真的吗？」

双腿突然一软。扶住他的是知世。不，应该说知世抱住了他。

有一种轻飘飘的丶甜甜的丶像蜂蜜一般的香味传来，麻痹了他的头脑。

知世比一百七十五桑取的雷尼矮了大约十四丶五桑取。

她那柔软得不像话的身体，彷佛吸附般紧贴着雷尼。

「交换条件。」

「是什么？」

「你觉得呢？」

知世从下方看着雷尼。

不知道为什么，雷尼没有办法把抱住自己的知世推开。

「给我。」

「所以说是什么」

「雷尼的第一次。」

「嘎？」

「来做吧。」

「什么？」

「就在这里，现在就做。不用担心，这里只有知世大人跟雷尼小弟在而已。射进来也没有关系喔，就算知世大人不在乎，雷尼小弟也会很害羞吧？」

「这种事」

「我觉得这个条件还不坏喔，知世大人是很温柔的，会教你很多事情，也会帮你做很多让你舒服的事情喔。保证让你疯狂一让你永远忘不掉知世大人。」

「不，等一可是，这种」

「没有关系吧？还是你有女朋友？」

「是没有」

「喜欢的人呢？」

「没丶没有啦！我才不想」

「你讨厌知世大人？」

「什丶什么讨厌我丶我们昨天才认识，也没有特别喜欢还是讨厌」

「那就没有问题罗？来做吧。」知世的右手攀上雷尼的双腿之间。他原本想要阻止，但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什么也没办法做。「等丶停下来！」「不要，知世大人才不要停下来呢，而且，似乎没有停下来的必要喔？你的身体真诚实。」「我丶我叫你住手！不丶不要乱动！混帐！」「好可爱，声音真棒，害知世大人小鹿乱撞呢。我真想多欺负你一点。」「不丶不准！叫你住手没听见吗？」「为什么？」「还问为什么，我」

我

我不能否定自己的确有欲望。有时候脑子里也会闪过色情的想法。我并没有打算故作矜持，说实话，现在我甚至觉得就这样跟知世做了也没什么不好。头脑昏昏沉沉丶理性快要消失了，性欲这家伙太粗暴丶太强大了，我似乎打不赢它。反正就像知世说得那样，有什么非赢不可的理由吗？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样不是很好吗？不坏的条件，确实如此。而且还能拿到卡洛那的药。也能帮到卡洛那，到底有哪一点不好？

帮到卡洛那。

卡洛那。

啊啊，该死。

不行。

果然还是不行。

因为想做了，就做吧？既然她诱惑我，也有这个意思，就做吧？该怎么说呢，不应该是这样。我不知道其它的家伙是怎么想的，但是对我来说，不对，不对！不能这样。一定会后悔的。这样不好。

对我来说是这样，对知世来说，大概也是一样。

「抱歉。」

雷尼抓住知世的双肩，一口气将她从身上推开。

知世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雷尼。

「为什么要向知世大人道歉？」

「谁知道呀。」

雷尼甩甩头，深深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对你来说也许很失礼。」

「失礼？哪里失礼？」

「所以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总之就是不行，我不能接受你的条件。药我会想办法。反正这个城市很大，炼金术士也好，魔术士也好，只要认真找一定能找得到。对了，红发的那叫什么来着？ZOO吗？我记得那个公会也有魔术士。她会用很厉害的魔术」

「ZOO？喔喔，莎菲妮亚。」

「你认识她？」

「稍微认识啦。」

「是吗？算了，没关系。总之，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帮了大忙。」

「其实知世大人比较想教雷尼小弟别的事情呢。」

雷尼没有回答，拿回束口袋，直视知世那深蓝色的眼眸。

「那么，打扰了。」

「不可以用那种眼神直视被你甩掉的女人喔，雷尼小弟。」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没有那种心情，也没有做好觉悟就上床我没有那种兴趣，仅此而已。」

「知世大人不会在乎喔？心情之类的太麻烦了，我不需要。」

「我会在乎。抱歉，我在赶时间，得离开了。」

「是吗？嗯，拜拜。」

「再见。」

「啊，雷尼小弟。」

叫住转身的雷尼，知世露出了有点犹豫丶有点困扰的奇特表情。

「如果想找莎菲妮亚她可能会在银行。第二银行。ZOO的事务所在那里，我之前听莎菲妮亚说过。」

「银行？第二银行的话，是第十一区吗？」

他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知世要特地告诉他这件事？但是他没有怀疑，是没有多馀的心力去怀疑吗？还是他相信知世呢？追根究底，这样好吗？是正确的决定吗？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谢啦。」

「嗯嗯。」

总觉得对自己摇头的知世本人也很讶异。虽然有点在意，但现在得快一点才行。雷尼转身小跑步穿过书架。他没有回头看，现在不是回头的时候。雷尼跑了起来。一出文书馆，原本已经干掉的汗水又开始往下滴。第十一区，北边。沿着极限AM蟠龙大道往北，往北走。离开第一区，往高层寺院林立的第十二区前进刚踏进这里时。前方有五丶六个男人聚在一起。斜眼看人，用吊儿郎当的姿势站着。每个家伙的长相都相当险恶，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打交道的人，也绝对不会有人想跟他们做朋友，这种人在艾尔甸并不稀奇。话是这么说，但也不太可能不跟他们打交道就通过那里。而且如果为了避开那些家伙而绕远路，岂不是很愚蠢吗？幸好道路很宽，只要不撞上他们，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总之，无视他们，无视。雷尼加快脚步打算从那些家伙旁边经过。后来回想起来，这判断真是天真，太天真了。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混帐家伙，大白天的就聚集在第十三区这个特殊地方的入口，你以为他们只是在打发时间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前方是第十三区，彷徨之魂区。是人们用高价换取救赎的地方。那些家伙是在等待猎物。

「喔！」雷尼跌倒了，在经过他们身边时，被其中一个人伸出的脚给绊倒了。不妙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挨了两丶三拳，同时被踹飞了出去。

7

我为什么活着呢？活着明明就没有什么好事。只是给人添麻烦，像害虫一样的存在。就算大家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好几次被人赶了出来，我还是活着，还是紧抓着不放。真不像话，赶快去死一死不就好了？想要消失，反正已经不行了，卡洛那已经不行了。一直以来都被人这么说。就是这样，为什么我会活着呢？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死了不就好了吗？

卡洛那死了就好。

死吧。

去死吧。

对不起，父亲丶母亲丶爷爷丶奶奶丶哥哥丶叔叔丶阿姨丶师父丶米雅姊丶啊啊，其它人想不起来了，对不起。卡洛那果然很糟糕。父亲丶母亲，您们努力把我生下来，对不起。卡洛那是这样的人，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任何事都做不好，对不起。已经不想再思考了，对不起。被生了下来，对不起。活了下来，对不起。失去希望了，对不起。

解决方法只有一个，只能以死谢罪。死了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所以卡洛那想着，去死吧。请去死吧。请你，死了吧。

但是，我的手动弹不得，脚也动弹不得，手上有手铐丶脚被套上了脚镣。嘴里被塞了东西，也没办法咬舌自尽。我被绳子绑在床上。是艾蕾特拉大人绑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让卡洛那一死了之？明明不要管我了，随我高兴吧，这是唯一一个我能自己选择的方法呀。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早点做决定？明明应该办得到，随时都可以这么做的。

我却没能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有他在。

因为有那个人在。

有他在我身边。

雷尼大人。

雷尼大人。

雷尼大人。

但是，果然已经不行了，卡洛那不能在您身边。在雷尼大人身边的，不应该是卡洛那知世大人也很好，更美丽丶更温柔丶更好的女人才适合雷尼大人。我想象了雷尼大人与其它女人和睦相处的画面，不对，不是想象，是我昨天亲眼看到的场面。啊啊，好痛。好痛。胸口好痛。一阵一阵的刺痛。雷尼大人要离开了，留下卡洛那，到别的地方去了。光是这么想就好难受，非常难受。但是，这对雷尼大人来说是好事。与其跟卡洛那纠缠不清，这样还比较好。这样丶没用的丶卡洛那，一点价值丶也没有，不要丶待在丶雷尼大人的丶身边丶比较丶好，反正到哪里丶都没有丶卡洛那的丶容身之处所以，还是死掉比较好。

想要说再见。

想跟卡洛那道别。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再也没办法见到雷尼大人了。

我会丶非常丶寂寞。

想见您，我想见您，我好想见您呀！雷尼大人。您在哪里？您人在哪里呢？卡洛那快要消失了，快要坏掉了。这样的话，雷尼大人，您会为我哭泣吗？会为卡洛那感到难过吗？我再次体会到自己是如此贪婪的人，所以这样肮脏狡猾的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

8

「喔哟！安纪！你快看！这家伙身上有二万耶！闪亮亮的GM合金币三枚！领了不少钱呢！哇哈哈哈！」

「所以我就说嘛！会这么着急的人，八成都是不够付苏生式的钱，慌慌张张跑去银行领钱后跑回来的。几乎都是这样啦！」

「可是安纪！这里不是离第二银行比较近吗？为什么会从这里通过呀？」

「谁知道？反正是我赌赢啦！彭果。我就说他身上有超过一万元嘛！」

「呿！我知道了啦！该死！都是你害的啦！去你的！」

砰地被踢了一脚。竟然踢脸，痛死了，妈的！一点都不留情。除了叫安纪丶彭果的两人，剩下的三个人负责把我压在地上，因为手脚都无法动弹，也没办法抵抗，当然，剑也被夺走了。全身上下都痛得要死。不知道是嘴里还是脸部受伤，流了很多血，被殴打的伤口多得数不出来，肋骨搞不好断了。啊好痛，痛死了。只要压在我背上的家伙一动，我就几乎无法呼吸。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很习惯打架了呢。也是我自己大意了，一对五，而且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会这样是很正常的。不过真不是滋味，竟然一瞬间就被撂倒，太没用了。

「好了，安纪，这家伙要怎么办？」

「这个嘛，反正想拿的东西都拿了，为了永绝后患，把他解决掉吧！」

「哇哈哈！你还真坏心呀，安纪。喂，小鬼，记住喔，要恨的话，就去恨GippdeRais的安纪吧！听到没？听懂了吗？同是GippdeRais的彭果大爷最怕幽灵了，所以绝对不可以到我那里出现喔！」

「怎么，彭果，你相信幽灵喔？」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可是亲眼看见过哩！第一次强奸丶死在我手上的女人，好几次出现，站在我的枕边耶！又不是活人，幽灵又杀不死，我可应付不来！」

「哼！要说的话，那八成是你潜意识中的罪恶感让你看到的幻觉啦！不，等等，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罪恶感那种高尚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身上啦！」

「哇哈哈！说得没错！那么，差不多该干掉他了吧？」

「杀丶掉」

结束了吗？开什么玩笑。别想愚弄我！还没，还没有结束。雷尼呸一声吐掉口中累积的血，使尽全力转身。

「你们杀掉，谁受得了呀！」

「喔！这家伙还没放弃哩！安纪！哇哈哈！同样要杀，跟默默被杀的家伙比起来，这种家伙好玩多了！」

「真是的，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彭果。算了，反正尽快解决掉就是了。一只就赚到三万，今天走运了，这时要把握机会多赚几笔才行。」

「我知道啦！好啦，你看着吧，安纪。他绝对会立刻哭着哀求我，请我快点杀了他的！哇哈哈。喂一让那家伙仰躺过来。」

雷尼原本期待在被翻转成正面的瞬间会出现空隙，但在那之前，他的脸就被人踩了下去，形成得舔彭果鞋底的局面。「咕」比起疼痛本身，他更感觉屈辱。血液直冲脑门，悔恨几乎要冲破血管，杀掉丶杀了你丶一定要杀了你丶杀掉丶我要杀光所有人！但环绕身边的杀意，却像被什么盖子盖住了似的制止了他，精神一下子委靡了下来。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不行了。别开玩笑了，他又立刻重振精神。这时，「怎样？好吃吗？给我说好吃！快点！哇哈哈哈！」彭果大笑，同时把鞋尖硬塞进雷尼的嘴里转动着。「呜咕呜咕呜」惨了，真的不妙，眼泪快流出来了，我真是逊毙了。唉唉，我在干嘛？像个白痴一样拚命丶东奔西跑的，这就是结果吗？被迫吃着混帐恶党的鞋子，只能发出咕嘎之类的声音，痛苦丶想吐丶想哭，我在干嘛？这样下去好吗？被玩弄嘲讽，蒙受奇耻大辱，最后悲惨地死去。雷尼，雷尼．布兰迪克。这样好吗？你真的认为这样好吗？

才不好呢。

怎么可能会好？

那家伙还在等着我。因为她是笨蛋，所以就算受骗再多次丶被当成白痴丶被有心人利用，都还是想相信人类，无法不相信，是个人好到不行的笨蛋。就算内心几乎瓦解丶险些坠入绝望深渊，她仍在等待。她一定相信着我，正等着我。

「哇哈哈哈！哇啊？什丶什么？这家伙」

彭果把鞋子从雷尼口中拔出，倒退一步。

「眼丶眼睛在发光？」

没错。不能背叛她的期待。对吧？没错吧？

─是呀。

没错没错！干掉他们吧？干掉他们干掉他们！把他们全都打飞！

啊啊，是呀。没错。狂风吹吧！火焰燃烧吧！给我力量，透过我展现出来。我在这里。你们在哪里呀？我在这里喔。这里喔。就在这里喔。就在附近。来吧。来吧。来了。要去罗。要去罗。要去罗。但是不行喔？不行喔？

为什么。

墙壁。

耸立丶厚实的，高墙。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破。冲破。破坏它。破坏。坏掉。坏丶掉。不行。不行。不丶行。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的头。好痛。好痛。我的头。好痛。好痛。我的头。好痛。好痛。我的头。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疯狂。

快疯了。

疯掉了。

坏掉了。

「怎丶怎么回事，突然这样安丶安纪，这家伙，好像不太对劲！」「胆小鬼，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要拖拖拉拉的，在变得难以收拾之前，赶快把这小鬼给杀了！」「喔丶喔！说丶说得也是！喂！你们几个赶快去把他压住，我负责砍他的头」「怨Sy款冥Grum爱死雷」

雷尼还记得那似乎是魔术咒文之类的东西，紧接着是宛如打雷一样，使无数玻璃同时粉碎，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但是不仅如此，头盖骨丶脑浆丶发出轧轧的声音丶摇晃丶歪斜。好痛。发出啊丶啊丶啊丶啊的声音。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好痛，死了，好像快死了，干脆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来人呀。可是，再一下子。再一下子似乎就能跨越了。不要。把墙壁。破坏掉。砸个粉碎。这样一来，我我会变成怎样？

「雷尼小弟。」

我。

叫我。

把我叫醒。

叫我的人，是谁？

「雷尼小弟，振作点，要是你不振作起来，我就要亲你罗？」

「啊。」

这个声音丶是

雷尼勉强摇摇仍痛得不得了的头，伸手抹了一下脸。呜哇！好夸张！唾液丶血液丶鼻水。不只是被一堆东西搞得灰头土脸，黏答答的丶彷佛针扎一般，痛得要命。

「认得我吗？是我，知世大人喔。」

「啊丶啊啊勉强丶可以」

「你打算叫精灵来呢。」

「是这样吗？我没有印象」

「那搞不好不是雷尼小弟叫来的，是他们在呼唤你也说不定。那可是很危险的。」

「危险」

「幸好先下了暗示吗？有点微妙呢。要是知世大人没来，你就危险了。不过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知世这么说，突然将雷尼的头压进自己胸部，紧紧抱住。该怎么说像那个吧？所谓的母亲，就是这种感觉吧？我的养母从来不会跟我四目相对，继母就是奇欧的母亲也差不多，所以我不太清楚。不过说知世像母亲，只会被当成笑柄吧。

不过，她让我非常安心。

小时候，我一定很渴望获得这种温暖吧？从老爸那里拿取我的养育费，养父母的家在老街算是相当富裕，但我还是很羡慕虽然贫穷，却有父亲丶有母亲丶有兄弟的家庭。或许是因为自己很清楚，那是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得到的事物。

但是，我已经不是小鬼了。

「会弄脏喔，衣服。」

「没关系，知世大人不介意。衣服脏了只要再买新的就好。但雷尼小弟就不行了。」

「你说得也对啦。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离开知世胸前，环顾四周。喂，真的假的？

「他们死了吗？」

「谁知道呢？知世大人已经手下留情罗，死了就算了。因为知世大人绝不原谅对雷尼小弟动粗的人。」

「魔术吗？」

安纪丶彭果以及其它三人全都倒在地上。虽然有的指尖还会抽动，但不能因此判断他是否还活着。再怎么说，虽然没有被烧得焦黑，但身体许多地方都被烧焦，黑烟缓缓升起。还有浓得刺鼻的烧焦味。

「你不是对魔术没有兴趣吗？」

「是没什么兴趣呀，魔术无聊得很。不过有没有才能又是另一回事。知世大人是魔术士，所以不可能对任何事都很坦率丶诚实。雷尼小弟要帮我保密喔。这可是知世大人的自创魔术。黑魔术。爱与★死亡雷电。知世大人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很厉害的魔术士，不过搞不好已经有人看穿了，像是大姊。」

「啊啊虽然我不太懂，总之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这就当交换条件。」

「嗄？」

「药。知世大人认识一个技术不错的非法炼金术士，就请他帮忙吧，很快就能做好。」

「这样好吗？」

知世没有回答，几乎都抱着雷尼让他可以靠自己站立，然后用毛衣的袖口轻轻擦拭他的脸，温柔地检查伤口状况小心翼翼到让他觉得有点恶心，简直是无微不至。

「没办法呀，迷上的人就输了。」

「迷丶迷上？」

「知世大人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雷尼小弟。虽然知世原本就很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处男，不过好像不太一样。不是性欲而是恋爱？真奇怪，只要是为了雷尼小弟，知世大人什么都愿意做。」

「啊，不那个，可是」

「没关系，雷尼小弟用不着介意。单恋也是很美好的，知世大人虽然会因为没有结果的恋情，过着镇日焦躁哭泣的日子，但只要是为了雷尼小弟，我愿意像奴隶一样为你做任何事，叹息的次数使我的思慕之情日益增长，最后有如未曾绽放的花朵一般枯萎，总有一天会悲伤地消散吧。开玩笑的。好了，走吧。」

知世像喝醉酒一般，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之后，突然牵起雷尼的手走了起来。雷尼没有反抗。或许是因为知世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但也是因为雷尼太虚弱了。而且，他也不能再违抗知世，毕竟现在如果做出让知世的好意白费的举动，可是会遭天谴的。

「不过，至少在出来外面时，下面多少穿一点吧。」

「如果雷尼小弟这么希望，我就考虑看看吧。」

「我有希望你这么做吗」

「骗你的。我会听的，只要是雷尼小弟说的话。」

知世回头露出浅浅的笑容。

真是令人猜不透的女人。

9

记忆是很重要的东西。即使如此，却又那么暧昧不清，脆弱且虚幻。紧紧抱住，无论多久都不会忘记，连一个都不希望它消失，却又会一点一滴慢慢失去。比如说，昨天的早饭吃了什么；前天与谁在一起做了些什么；父亲的脸，母亲的手，奶奶的声音，爷爷的味道，偶而会背我的哥哥的背影。一切一切都已变得模糊不清。一个不小心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好可怕。还觉得可怕时就没关系，而这种恐惧感所有的一切反正都有消失的一天，这时究竟又应该累积什么才好？反正记忆及身体总有一天会变得破破烂烂然后死去，那又为何非得努力活下去才行呢？

我老是在哭泣。

我老是遇到痛苦的事。

总是被大家说驽钝无能没用笨蛋迟钝智障很碍眼消失吧，不可能什么感觉也没有吧？虽然我总是傻笑着，但也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这是很正常的吧？

一直支持着我的事物。

只有一个。

记忆。

家人温暖的记忆。

师父褒奖我时的记忆。

某人对我很温柔的记忆。

但是这些在某一天也会散落，我会全部忘记。果然是垃圾渣，所以才会被师父舍弃，逐出师门，开始漫无目的的旅程。我说正朝艾尔甸出发，其实是骗人的，只是那瞬间只能想起这个地方而已，我根本没有什么目的地，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是因为眼泪怎样也停不下来，听见风声丶听见鸟的振翅声，我为了停止哭泣一直抬头仰望天空，想要销声匿迹，想要消失不见，所以我偏离道路，走进森林，就这样一直走丶一直走丶一直走，走累了就躺在地上休息吧！这么一来，应该很快就会死了吧。死亡，成为动物的食物，就算是这样的自己，或许也能有点用处。但是好寂寞。非常寂寞。为了寻找人的踪影，我迷了路误闯鬼人的村落。那时，我为什么逃了呢？明明用不着逃的，默默献上自己不是很好吗？因为这样，我给许多人添了不少麻烦。我到底在做什么？果然，我什么事都做不好。于是，我连这个想法以及绝望都失去了。

啊啊

多么没有意义呀。

我不要出生就好了。

就连活下来都是逼不得已。

已经，不行了。

请原谅我这么做吧！请让我解脱吧！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是的。」

谎话连篇。

我还是睡在上铺，已经没有被绑起来了，虽然帘子没有拉上，但我把毛毯盖到头上，闭上眼。不久前雷尼大人让我吃了药。雷尼大人是从哪里拿到药的呢？钱的问题怎么解决？虽然我很想问，却又觉得问了也无济于事。

那都无所谓了。

雷尼坐在床边，只剩我们两人。那又如何？那都无所谓了。外面天色渐暗，那都无所谓了。总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如果觉得很痛苦或是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喔。」

「是。」

「那个，药。据说药效比之前的药差一些。所以吃完后的感觉可能会不太一样，忍耐一下。」

「是。」

「不要忍耐。」

「是。」

「你没在听我说话吧？」

「是不是我有在听，真的。」

「是吗？算了，随便啦！不管你想说什么，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而已，卡洛那」

「是。」

「你说过吧，反正自己是不被需要丶没有必要的存在。」

「是。」

「我不这么认为。」

忘了是什么时候，在师父那里时，米雅姊姊也说过那种话。我记得是说：「卡洛那，或许你认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对世界来说是没有必要的零件，但你错了。万物出生时，一定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因此世界才能保持平衡。或许乍看之下似乎很碍眼，少了他却会让整个平衡崩毁。魔术中将这种平衡构造称为真理，并将如何解读它视为终极目标之一。」这样的内容。

我记得，我还记得。这一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少了卡洛那，真的会有什么影响吗？我不这么认为。大概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卡洛那不在了，这个世界一定仍是毫无改变地继续下去。米雅姊姊不但很会使用魔术丶又认真丶又很会照顾人，大家都很仰慕她。所以我才会相信她说的话吧。反正米雅姊姊无法理解卡洛那的心情。被某人需要的人，怎么能说自己了解不被任何人需要丶毫无价值的人呢？根本不可能理解。

雷尼大人也是一样。

「我」

所以，雷尼大人也会跟米雅姊姊说出一样的话。

「对我来说」

一样的话。

「我需要你。」

一样

不，不一样？

「我下定决心了。说决心或许会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像心情啦丶感情啦，这种都是会动摇的事物。摇摇欲坠，只要被强风一吹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觉得能够维系住这种关系的，最终还是自己的意志。我可是很倔强的，一旦下定决心，就算被杀也不会改变。所以我下定决心了，我决定自己是需要你的，不管别人怎么说。」

「决定，这种说法好奇怪，太奇怪了。」

「或许吧。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没办法。」

「怎么会丶没办法呢。只要重新思考就好了，这是很简单的事。」

「简不简单不是由你判断的，这是我的问题。」

「依心还，真任性。」

「是呀。」

「太任性了。」

「没错。」

「太任性了─」

是呀。

我无法思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一个也没有。我很希望有人能这么说，什么人都好，只要有一个人就好，只要有人对我这么说，我就能活下去，我就会想活下去。我相信这个人一定在某处，要是不相信，就活不下去了。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

雷尼大人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拚命忍住满溢而出的泪水，仔细的听，不想放过一字一句。我想把它全部记下来，或许还是会忘掉，但至少，只有一点也好，我希望能将它刻在脑海中，留下痕迹。我想活着，我想活下去。

「我养过猫，找不到母猫，只留下三只小猫。总觉得应该活不了吧，发现时它们都已经相当虚弱，有两只不行了，只剩下一只。好不容易才让它活了下来，但它几乎不怎么喝奶，也好不容易才会走路，总之费了我很大的工夫。但是它却非常会叫，喵喵的吵死人了，我几乎没办法睡觉，就算困了也得花很多时间才能入睡，真要命。但是，当它不在了，我却觉得好寂寞，寂寞得不得了。虽然很逊，但我还曾哭过呢。」

「它死掉了咩？」

「是呀。也请医术士帮忙诊断过，似乎不是生病，只是没有支撑它活下去的体力。我一直抱着它直到它逐渐变冷。因为我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既然养了它，就要照顾它到最后。」

「对雷尼大人来说卡洛那跟它一样咩？」

「这么一说，喵喵的吵个不停，还有需要人照顾这一点或许还满像的。」

「卡洛那又不是猫咪。」

「那还用说。」

雷尼大人好像站了起来。

卡洛那也不能再继续躺着了。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但她似乎很快就能坐起来了。

「你就是你，如此而已。」

10

铁炼休憩区附近有间叫做「咖啡．弁天」的店。由于是将某栋莫名坚固的建筑物一楼打通，所以店内十分宽敞，然而却没有半张椅子，也就是所谓的站饮，不过在里面柜台买茶的人并不多，因为价格贵得不像话。

不过，如果真的口渴得不得了，也可以找擅自在店里贩卖饮料或食物的人。价格比起来合理得多，反正走进咖啡．弁天的人目的并非饮食，润润喉填饱肚子只是顺便，客人的目标是在贴满其中一面墙的无数纸片。

「不过，真没想到还会再跟你们组队。」

「吵死了小鬼，那是我要说的话白痴！还不是因为权堂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吵得要命，不得已才会答应的。要不然我根本他妈的不想看到你们的脸！去死吧！」

「别这样，沙头。不管之前有什么过节，既然决定组队就是伙伴。对于把自己背后交给对方的伙伴，也要有相应的态度才行。」

「是是是是。权堂大人是成熟的大人，虽然小了我两个月又四天。真是伟大呀你最棒最厉害了，厉害到让人不爽。真是的，给我去大便到肛门爆掉而死吧！」

「权堂，真亏你能跟这种无药可救的烂人搭档那么久。」

「嗯，习惯是很恐怖的。」

「我无法理解让你忍耐到习惯的理由是什么。」

「真要说的话，就是他个性虽烂但不至于有多坏吧，或许。」

「或许，吗？」

「事实上，我有点失去自信。在弁天贴了告示，但总是没有下文。虽然看到其它人的告示，请他们让我们同行，但全被拒绝了，由此可见沙头的评价有多差。」

「喂，等等，权堂。为什么一定是我的错？搞不好其实是你的错哩！」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有很多人跟我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愿意让我加入。」

「啊啊是这样吗？他们人真好。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管我这个他妈的下三滥，跟其它人一起开心地去地下区不就好了？你是笨蛋呀？所以你的脑袋里才会全是寒天粉条还绑马尾呀！」

「我的发型并不是一般的马尾，这是颠圣虞成年男子的标准发型之一，叫做马尾结。要我说几次你才会听懂。」

「不权堂，我觉得这两个听起来似乎差不多。」

「是这样吗？那么，也就是说沙头的话并没有错罗。嗯，抱歉，沙头。看来似乎是我错了。」

「哈！知道就好。总之从今以后你不准再跟我顶嘴或对我有意见！他妈的吵得要死！听懂没？马尾男！」

「这跟那是两回事。不过被叫马尾，我还是觉得很不爽。为什么呢？」

他其实也很在意，到底是为什么呢？或许权堂之所以能忍受跟沙头这个混帐家伙组队，就是因为他这种个性吧。该说是自我中心呢？还是说有点散漫呢？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若不是这样，大概就无法忍受沙头，也看不出为何必须忍耐。雷尼也一样，今早权堂在咖啡．弁天出声叫他时，他不禁在内心抱怨着如果没有沙头就好了。话虽如此，他们现在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况且权堂又相当可靠，所以他们现在才会五个人一起来到D13上层太多鲁亚普。话虽如此，雇用来的医术士薇薇安竟然没有拒绝权堂等人的委托一起同行，与其说是出乎意料，他更觉得不可思议。

「我只要能够拿到属于我的那份酬劳，对象是谁都没有关系。」

「喔。不是因为无法选择对象吗？」

面对值得感谢的对象，沙头的嘴还是一样坏。

「雷尼，你才刚进入这个行业不久所以不知道，因为某些原因，这个女的可是小有名气的家伙喔。只有像我们这种最低最低最低层什么都不知情的傻瓜才会雇用她。要不然就是被这个女的外表给蒙骗，有眼无珠搞不清楚情况的白痴。」

「你说得太过分了，沙头。」

「哪里过分了？一点也不过分好不好？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这个女的是扫把星，跟她一起潜入地下区的侵入者死掉的数量，不管是谁听到都会吓得落荒而逃，所以才会老是找不到工作呀！」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薇薇安小姐总是来者不拒，与不成熟的侵入者一起行动的机会也大为增加。假使同行的人出现几名死者，就代表她救了更多的生命。事实上，我们不就受到薇薇安小姐许多帮助吗？」

「也只有你而已吧？我几乎都没受伤所以跟我无关。」

「那是因为你只有逃跑的速度快而已，没受伤也是很正常的。」

「我才不像你这种单纯的寒天白痴老是瞻前不顾后地猛冲呢！听好了，自古以来真正强悍的家伙是不打没胜算的仗的！」

「那么你大概一辈子都没机会一决胜负了。在我看来，你连卡洛那都打不过喔。」

「喂喂喂喂，我再怎样都不会输那个豆丁卡洛那吧！」

「不，不可能。姑且不论你的才能素质，但你实在是太懒惰了。当然，你也赢不了雷尼。毫无疑问地，你绝对是我们当中最弱最没用的一个。」

「啊啊是吗是这样吗？不过呀，就算你这样激我也没用没用没用的！不工作没干劲随便散漫但还是死不了的轻松人生，这就是我的人生准则。我会这样一直活下去永远FOREVER，听懂了没马尾男！」

「不准叫我马尾男！」

「你自己刚才不也说了其实很像，还跟我道歉的吗？」

「不，这两者还是不一样，你听好，这个马尾结是我国自古以来」

该怎么说呢？真不知道他们是感情好呢，还是不好呢？应该算是满合得来的吧。以雷尼这个新手来看，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虽然只是不起眼的侵入者，但还是比自己强多了。毕竟我还是小鬼，资历尚浅，更不擅长讨好别人，也不可能有特殊的人脉。我这双手上只有便宜的剑以及小小的未来罢了。而那未来也充满不确定性一让人难以置信它的存在，像是立刻会消失的虚幻。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停下脚步。

「沙头，权堂，相声先暂且打住吧。」

「嗯，哪里？」

「前方左手边。有几个还满厉害的。五六只左右。」

「哦。那么我两只，你两只，沙头一只吧。当作对手正好。」

「唔咦咦咦，我也得上啊？有够麻烦的，我就免了别把我算进去。你不是说卡洛那比我还强吗？那我去后面保护薇薇安剩下的就交给你们啦！」

「什么交给我们，你连羞耻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白痴呀！我就是因为知道才会选择过这种人生呀！」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

「不要赞同得那么干脆！该死的马尾！」

「我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马尾」

又来了，你们有完没完呀？就连薇薇安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我也目瞪口呆，除了卡洛那以外。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卡洛那紧握着手杖，彷佛在想些什么的紫罗兰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平常老是吵个不停，今天却几乎没说半句话。就算聊天内容出现卡洛那的名字，她也只是微微抖了一下。看样子她相当紧张。

「卡洛那。」

「是丶是。」

回应雷尼的声音及表情都吓了一跳。也难怪啦，会这样是正常的。之前老是失败，还发生了那些事，结果又遇到上次给他们带来不少麻烦的人，很可怕吧？而且沙头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我也没有帮她辩解。搞砸的事情就是搞砸了，只能接受现实而已。为了相信我们手中那小小的未来，我们还是得一点一点的变强才行。

「我冲出去之前，你用魔术帮我做掩护。」

「咦」

惊讶的不只有卡洛那一人。沙头丶权堂，就连薇薇安也屏住气看着雷尼。那也是应该的。毕竟他们都知道卡洛那是几乎不会使用魔法的假魔术士。权堂等人原本是期待卡洛那的魔术才邀他们组队的。卡洛那在他们面前数度使用魔术，却完全不行。就算是变戏法的看起来也比她厉害好几倍。说得明白一些，就是不像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成功的话就当赚到，失败的话就当作是突击的暗号好了。有什么不妥的吗？」

「与其说不妥」

权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沙头接了下去。

「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小鬼我告诉你，我们可不是来玩的喔！是工作是为了赚钱！又不是占卜，成也占卜败也占卜，你是笨蛋呀！别开玩笑了白痴。」

「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而且你最没资格说我。」

「嗯，这点我也同意。沙头，你没有资格说话。」

「吵死了权堂我杀了你喔？干么不帮我出头呀你这秃头。」

「就凭你不可能杀得了我，而且我也没有秃头。不过，雷尼，不管结果如何，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呢？」

「理由呀，这个嘛」

雷尼看着下等蜥蜴人们，手握住剑柄。

「因为我想这么做，不行吗？」

其实，在请炼金术士制作完药物，正准备返回濒死雷电时，知世曾经这么说过。「我曾经说过人只分成为两种对吧？魔术士，或者其它。卡洛那小妹妹不晓得是那一种呢？」问她觉得是那一种时，知世没有回答，只抛给他一个微笑。「再见啦！偶尔要来找我玩玩，不然知世大人可会去夜袭的喔？」她说完便离开了。从那天以来，雷尼一直在思考。卡洛那小小的手掌中应该也握着的小小的未来，卡洛那不，我们要如何去相信呢？

「卡洛那，你今年十五岁对吧？」

「是的。」

「我是十六岁。虽然这比喻有点过时啦！以花来比喻，就像是蓓蕾一样吧。还没绽放，也不知道何时会绽放，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绽放也说不定，但这就是蓓蕾。」

硬塞给每个人的各种可能性，我们究竟要怎么做才好？

并不是希望，也不全然是想要而获得的事物，也不想要失去，并不能总是靠掠夺获得满足。甚至不知道不断失败丶总是跌倒仍继续前进的道路尽头有些什么。搞不好我们根本没有明天。只能努力让今天丶今天丶现在丶现在的不断重复，这样到达的明天不知不觉又变成今天。谁敢断言未来不是如此？也不用说要怎样才能相信，反正相信的就是笨蛋。而且，这条路就算哪天突然断绝也不奇怪。

所以，搞不好卡洛那出乎意料地厉害也说不定，我这么想。

已经够了。怎样都无所谓了。我想让自己结束。没错，世界确实很黑暗，充满绝望。想要拥有光明的世界，我们还太过渺小。至少，希望能够有人指引明路，有人能教导什么是正确的，有人能提供建言。给我正确答案吧！

不过，或许没有人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并不了解。既然不知道，就只能不断提出或许是正确的答案。

「慢慢来就可以了，无论要花几个月，或是几年」

无能为力的我们，只有这种生存方式。

雷尼移动到队伍后方，握住卡洛那的手。

「即使永不绽放，我也会一直等下去的。」

「一直丶等下去？」

「没错。」

雷尼点头，卡洛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给雷尼一个微笑。卡洛那环顾身边的沙头丶权堂与薇薇安。

「卡洛那要试试看，请给我机会。」

「啊！反正我搞不懂又麻烦就随便你啦白痴。」

「我没有异议。」

「我也是。」

「谢谢您们。」

卡洛那深深低下头，突然给雷尼胸口一记头捶。一瞬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她是打算抱住自己吧。笨蛋。干嘛突然这样。可是，在雷尼开口前，卡洛那转身走到队伍前方。从披风的口袋中拿出触媒，以双手握住木杖，集中精神，开始咏唱咒文。

「熔Del隶Yo诽！」

《蔷薇的玛利亚Ver1蓓蕾的卡洛那》完

外传一 蓓蕾的卡洛那 后记

我想写一些关于卡洛那与雷尼的故事。他们两人的故事在开始写《蔷薇的玛利亚》之前，就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构思好了。事实上，他们真正的第一次登场是在《蔷薇的玛利亚VerO》卡洛那与雷尼，与本篇的主角玛利亚罗斯同一时期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经常碰面，然后走向不同的道路。他们见到的艾尔甸，与玛利亚罗斯见到的艾尔甸应该不太一样。有的事物只有玛利亚罗斯能够看见，那么应该也有只有他们才能看见的事物才对。也就是说，《蓓蕾的卡洛那》其实是另一个《蔷薇的玛利亚》也说不定。所以雷尼与卡洛那的故事与《蔷薇的玛利亚》本篇并没有直接关系，基本上是独立的故事。就算是不知道《蔷薇的玛利亚》的人也能够开心阅读我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或许也有这种形式的《蔷薇的玛利亚》也说不定，这样想着写出来的故事，总算集结成书送到各位手中，让我松了一口气。

后记每次都这么简短真是抱歉，谨对BUNBUN老师及参与本书制作丶出版丶行销的各位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我满满的爱与感谢。也在此与各位约定之后一定奉上正传第六集，暂且搁笔。

十文字青

外传一 蓓蕾的卡洛那 插图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 诞生于黑暗之人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人鱼地区

「火焚谷圣堂」

chapter.1 诞生于黑暗之人

无垠的沙漠——

不论是放眼望去的风景、

这颗伤痕累累的心、亦或是整个世界。

你是一朵在干枯沙海中悄悄绽放的花朵。

你，只有你。

而你的生命终如梦幻般逝去、如花瓣凋谢，濡湿了这双手。

我的心依然封闭着。

该如何称呼你才好呢？

这份至今仍无以名之的思念。

习惯黑暗，融于夜色中。

无声无息，隐藏气味。

就连野兽也难以察觉其行迹。

「杀手(Assiassin)。」

他曾是在遥远的拉函之地上，被这么称呼的其中一人。

这在拉函的古语中是「黑暗之子」的意思。

就像要呼应这个名号，他脱下砂色外衣，全身上下仅以黑色薄衣包覆；戴上漆黑面具的他，几乎与黑暗同化。

他披覆黑暗，撕裂黑暗，成为黑暗本身，隐身其中。他藏身在巨大的圆柱阴影中。

大柱廊。

昔目的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如今似乎被残暴的占领者称为火焚谷圣堂。仅以无数柱子高高撑起天顶的大柱廊，那如同神殿脊骨的长阶梯从入口穿过参拜殿，延伸到宽广的大祈祷亭。

他躲在角落，身体紧贴着柱子等待机会。

大柱廊里，一定的距离便设有哨兵，同时还有人来回巡逻，即使是化做黑暗的他也很难找到空隙。虽然很难，但还是存在，他绝不会看漏。

一点一点移动，他步步逼近。

偷偷潜入，将所见、所闻、所嗅、所感觉到的一切情报带回去，这就是他的任务。完成被交付的任务，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般，甚至可说是他生存的证明。

但是，现在突然被扰乱了。

他回头仰望夜空。

有人正注视着自己。

——他有这种感觉。

从空中？被星星注视着吗……？

不快——脑海里浮现这个词汇。

他没有否定。不快，确实感到不快。他将这种感觉当作情报之一记在心中，重整紊乱的情绪，下一瞬间又再度化为黑暗。找到空隙的同时开始移动，从一根柱子推进到下一根柱子，身为黑暗之子，同时也是黑暗本身，他融入黑暗之中，在黑暗中穿梭前进。目标是大祈祷亭，可能的话，还想继续深入内殿。他已经大略调查过参拜殿、僧侣房及祀奉殿，这里于名于实都不再是神殿了。虽然他确认过这一点，但还不够完全。

有什么东西在。

不对。

——有什么人在。

有调查的必要，必须找出这个让他感觉不快的来源才行。这是仍被称作杀手时的经验？或是单纯的直觉？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总之，前方有些什么让他感到不对劲。他在柱子的阴影中奔驰，成为黑暗穿过一根又一根的柱子，爬上长长的阶梯。终于没有哨兵、也没人巡逻了。他加快速度，彷佛被吸进去、被引诱过去般前进。越是前进，包裹身上的黑暗便慢慢剥离，他隐约察觉这个事实。继续前进，他便不再是黑暗本身，每踏上一层阶梯，就离黑暗更远一步。这样好吗？不好。但大祈祷亭已近在眼前了。

他倏地停住脚步，无声地吐气。

找到了。

至今仍紧紧封闭的胸口，因为某种事物而骚动。

那是不安，以及少许的迷惑。

即使如此，他仍带着漆黑的面具，为了将自身的黑暗因禁、封锁住而戴的面具。他必须成为黑暗。他再度让黑暗包覆全身，化为黑暗，进入黑暗，继续踏上阶梯，阶梯上便是大祈祷亭。剎那间，脑中浮现了疑问。在这灿烂的星空下，自己究竟有没有成功化为黑暗？

他感觉到视线。果然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风，强劲的风。

大祈祷亭与大柱廊同样没有墙壁，只靠数十根柱子撑起天顶。场地是圆型的，不太明亮，很暗。海风吹拂，潮水的味道传来，就像是立于洋流激烈冲击的大海中央似的——

有什么在祈祷亭正中央。

单脚屈膝，双手合十，低着头。

是人。大概是男人。

男人身边有一匹高大壮硕的马昂首伫立。

另外，一名体格不逊色于那匹稀世珍马的巨汉，面对男人跪坐着。

他的身旁还有另一名男子。

除此之外，那是——巨大的十字架吗？

他们一动也不动，是正在祈祷吗？他突然这么想。该撤退吗？

就在这个时候。

「彼得爵士，詹姆士爵士。」低沉温暖，并非彷佛要震破鼓膜——而是会深印在脑海里久久无法忘怀的声音。「——如同罗榭的指示，有客人来了，好好招待对方。」

「是……！」「遵命。」

巨汉与另一名男子站起，发出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朝自己奔来。或者应该说，像在石地板上滑行着。

黑暗早已剥离，为了隐身于黑暗所穿的黑衣及面具如今已形同小丑的装扮，即使如此，他还是迅速反应。他开始逃跑，直线俯冲下阶梯。顾不得隐藏形迹，他逃了。「——有人入侵！来人！快抓住他……！」是巨汉的声音。后方有东西飞过来，他没有回头，猛然改变行进方向躲开。是长枪。巨汉的动作不快，而另一个人虽然很迅速，但投掷长枪的动作又拉开了他们的距离。此时哨兵也已经聚集过来，企图挡住他的去路。目前虽然为数不多，但应该很快就会增加，还在持续增加中。面具底下的砂色瞳孔闪着强烈的光芒，终于可以大开杀戒了。没错，杀！杀吧！把他们全杀光！尽情地渴求鲜血吧……！

每当用这双手夺走生命时，我总会作梦，在沙漠中花朵凋谢的梦、拥抱着你的梦。

你曾说那是非常悲伤的事。那是复仇，同时也是背叛。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梦到你。至少，我希望能在梦里抱着你。

他无声地拔剑出鞘。

右手握的是刺杀突击两用短剑‧雄剑库雷亚达；左手握的是斩击解体用短剑‧雌剑莉蕾札。

只管砍下、撕裂、刺穿、剥除、旋转、斩断、直切、横劈、十字斩。所有的触感深深刻画全身，无法、也不打算自拔，因为没有必要。Ahhh……！杀！杀！杀！细细咀嚼破坏生命的滋味。这是至高无上的美味，如同你的舌尖一般甘甜。

为了品尝这份美味，他迎上前，眼前的哨兵被他的速度吓到，倒抽了一口气。哨兵头戴头盔、身穿铠甲、手上握有剑与盾牌。他用雄剑库雷亚达将头盔挑开，用雌剑莉蕾札削掉鼻子，砍断颈动脉，再用雄剑库雷亚达将眼珠挑出，伤害脑部。下一秒，他冲到五公尺远的另一个哨兵面前蹲低，将雄剑库雷亚达刺进膝盖，用雌剑莉蕾札斩裂大腿铠甲的接缝，漂亮地卸下装甲，再以雄剑库雷亚达将下腹部砍得面目全非。另一名哨兵冲了过来。他用雄剑库雷亚达重击对方正准备挥剑的右手手肘。Aha！是洞，有洞！他开心地将洞撕扯扩大、解体。惨叫声传来，一边聆听，他深吸一口气。吐气的同时斩杀。「——一、一口气……！包围，一口气冲上去……！不要分散攻击！」杀。「呜哇啊啊……！」杀。「——不要怕！我们有神圣火焰的……！」杀。「罗榭——」杀。「以、以罗榭之名……！」杀，杀！

阻挡他去路的人，很快地全都消失了。那原本就只是一瞬间的空隙，但对他来说已足够。杀、杀、杀……！就算沉浸在杀人的快感中，他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收集情报带回去，他必须想办法逃出这里。

必须回到伙伴们的身边。

没错。

他有伙伴。

即使是诞生于黑暗、将生命埋藏在黑暗中、总有一天终将回归于黑暗的黑暗之子——也有伙伴。

一瞬间，脑海中浮现他们的脸，隐藏在面具底下的嘴角微微放松，杀人的快感也消退了。

难以置信的感觉令他有点狼狈，只有一点而已。为了回去，他正打算强行突破胆怯的哨兵们，却停下了脚步，背后！他下意识以雄剑库雷亚达挥出，火花四散，弹了回来。是剑。二回合、三回合，他转身与对方正面交锋。是投出长枪的男子吗？剑法激烈却细致，速度快、臂力也很强。不过——

「喝……！」

他从右向左劈下，对方立刻反手往上挡。男子的剑招太过正确，跟自己预测的一模一样。抓准男子往上砍的时机，他打算趁隙冲入对方怀中。就在此时。

「———呜……！」

男子往后一跳似的倒了下去。

端整的面容痉挛扭曲。

男子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那是了解自己不敌而做出的反应。

虽然技术不差，却不是自己的对手。现在最重要的是逃脱，没有必要穷追猛打，他转身一口气冲过哨兵的包围。

「快、快追……！」「你们在做什么？」「别让他跑了……！」

他彷佛像要斩断一切似的逃跑。正确地说，他一路挥舞着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踢倒柱旁的篝火后逃跑。从大柱廊跑进另一条通道，那是前往右仪式殿的通道，继续往前便是右祀奉殿与右僧侣房。原本是僧侣宿舍的僧侣房，现在直接成了士兵们的寝室。他听见右僧侣房一阵骚动，一大群士兵拿刀跑了出来，形成前后夹击的态势，但这并无法阻挡他。不只是大柱廊，整个前奥斯特罗斯神殿的通道，基本上是没有墙壁的，地基上以石材铺面、以圆柱撑起天顶。他毫不犹豫地向外跳，眼前就是断崖，下方是大海。「——追上他了！」「围住！包围住他……！」「他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快围上去把他抓起来……！」

没有丝毫迟疑。

彷佛要嘲笑那些追兵似的纵身一跃。

悬崖。

断崖绝壁。

他感觉到空气迎面撞上来，他的身体一瞬间浮了起来。不对，只是感觉浮了起来，事实上他正开始向下坠落，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彷佛连感觉也要被吹走了。他一边落下，一边将雌剑莉蕾札收入剑鞘，摘掉面具，双手握住雄剑库雷亚达，纵身回转，靠着转身的力道，顺势将雄剑库雷亚达刺了进去。

刺进陡峭的山壁。

「———呜……」

他听见海浪声。

也听见远方传来的吵杂声。

保持悬挂在断崖边的姿势，他叹了口气。

琉璃繁缕(皮巴涅鲁)。

自己与这种花一点也不相称，他很清楚。

但他没办法舍弃这个你曾唤过的名字。

也没有打算舍弃伙伴们称呼自己的名字。

他会回到伙伴们的身边吧。

既是恩人，也是自己当成主人般侍奉的男人这么告诉他：「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直到回来这里，工作才算完成，所以要平安回来呀！」

「是。」

他低声回应。

那时，他或许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也说不定。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2 或许回不去了

Omengae897 11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aformer buccaneer's den」

chapter.2 或许回不去了

——我们约好了。

要一直在你身边。

非回去不可。

不回去不行。

要回去。

我要回去。

回去。

——璐卡。

乔治、史黛拉、拉恰、泰德、安娜、咪咪。

我不回去不行，回到大家都在的劳拉之家。我想回去，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拖拖拉拉的时候，在这种阴暗、潮湿——这里是哪里……？

这里充满死亡的气息。

到处都是生物的尸体。

我还活着吗？

还是说，我也已经死了？

身体动弹不得，但似乎还有呼吸——吸气、吐气，喉间发出咻咻的声响，偶而会忍不住咳个几下。喉咙好痛，胸口好痛，耳鸣得厉害。我吐出某种东西，是胃里的食物吗？不，胃早已空空如也，这是血，血与血块。隐约嗅到腐臭味，腐朽的或许是我也说不定。腐败、崩解、消失，我嗅到这样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我察觉到了。

我还没死。

但正慢慢步向死亡。

为什么……？

我？

我——

战斗了。

犹大爵士。

对了。

我想杀了那个沉静却疯狂的男人。我要杀了那个男人，杀了那个立于染血圣堂骑士团顶点的骑士，也要杀了那个杀害安佐先生等人的怪物，杀、杀、杀、杀、杀、杀、杀，用我这双手，杀光他们。我不是人类，所以应该有那个力量，如果连这点力量也没有，我就没有半点价值了，我这么想。我应该能守住才对。

我已经受够了。

我从来没想过劳拉竟然会死。

没想过哈维会变成那样。

没想过会有那么多家族的人死去。

我想让这一切结束。

我原本以为，只要不再继续假装成人类就能办到。

结束之后，我再若无其事的回去。

我以为我回得去。

真的。

璐卡。

啊啊，璐卡。

真奇怪。

变成现在这样才意识到，或许听起来很愚蠢。

我喜欢你。

璐卡。

你对我说过喜欢我。

我也喜欢你喔。

在月亮及大海的守护下紧抱着你时，我总会觉得非常安心，温暖盈满胸口。我想起许多事：你总会等我回去、有时我得出去找你、为了灵活运用难以控制的力量，你时常一人在夜晚的海边练习、你偶而会独自哭泣、你会面对父亲死去的大海流泪、在赤足地区的海边发现我的也是你。

你总是害怕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到某人。

我也是。

第一次的奉献仪式，我失败了。身为假的王子，我必须服务、抚慰污秽者之国的人民才行，但我却伤了他们。

好可怕。

真的好可怕。

她有五条手臂、三只脚、全身包裹着黑色硬壳、有双复眼、嘴里长了好几排数不清的锐利獠牙。「喔喔美丽的王子殿下请以恩惠安慰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步步逼近。我必须默默地为她奉献，那就是我被赋予的任务，我得满心喜悦的完成才行。必须接受她、对她温柔、爱抚她、安慰她。只要有人请求，对任何人都必须如此，除了修道士之外，无论对方长得如何、缺少什么身体机能。这就是国王、女王、王子、公主的神圣工作。

但是，回过神来，我正在嘶吼。

我好奇怪。

我不是她期望的「美丽王子。」

重点是，她死了。

是我杀的。

看守仪式进行的修道士这么说：

「终究是赝品吗……失败了——处理掉……」

我被放逐了。我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一望无际的道路，不知延伸到何处。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走着，似乎是如此，但我不记得了。我记得的只有——

没错。

你的手碰触到我的，那一瞬间。

我看着你的脸。

璐卡。

我想见你。

我想回去你身边。

好冷。

非常冷。

彷佛快结冻似的。

我想紧抱住你。

能不能请你给我温暖呢？

——是血。

不够。

对了。犹大爵士，我被他攻击，被他的光之长枪贯穿。那个男人应该来不及反应才对，但他却预测到了，我被刺得浑身是伤。血，流血了，流了太多血。我逃了，从大祈祷亭跳了下去，下面是海。我不是人类，就算这样掉到海里也不会死，就算粉身碎骨，我还是会活下来。我游着，漂流般地游着，然后到了这里——据点。家族的其中一个集合地点，是由尼诺‧潘卡罗负责指挥的据点。所以我才会来……吗？战斗的痕迹。尚未回收的尸体，尸体，尸体，双方的尸体。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动弹不得。不够。血、力量。为了能动——为了回去——

吃吧。

好像有人这么说着。

是谁？

吃？

吃什么？

我吗？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饿了吗？

饿了……？

不是吗？你需要力量吧？

我需要。

那就吃呀。

吃吧。

吃了，才会有力量。

力量？

是啊，没错，吃吧。不吃的话，你会死喔。

你会死。

不吃的话，会死。

血很快就会流干、失去意识、心脏停止跳动、大脑停止思考，我会腐烂。腐烂、枯萎，永远死亡，当然也回不去。再也见不到璐卡。吃呀。吃吧。吃了才会活着，活下来。「失败作品……」吃吧。「靠吃……吸收的类型……不能用。」吃吧。「抑制……冲动……」吃吧。快吃。「但是……在那种状态下……亏他能够……撑到现在……」吃吧。拚命爬。爬吧，寻找吧。「采集……数据，这是珍贵的数据……」挤出最后一丁点儿力量，抓住吧。「为了我国的存续……」肉。用爪子抓起、撕裂，咬碎。吃吧。这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吗？别犹豫了。活下来。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吃、拚命吃，然后活下去。这是为了获得生存的力量。啊啊，好吃。真好吃。好久没吃了。好吃。多么好吃呀！

对了，那个女人也很好吃。

第一次的奉献仪式中，那个自大地想要侵犯我的、连女人都称不上的女人。

我杀了她，然后吃掉。

真好吃。

修道士们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看着。

看着我享用食物的景象。

我吃着。继续吃着，就连骨头都不放过，嚼得粉碎后吃掉。

真好吃。

一群白痴。

无能的修道士们。

竟然说我是失败作品。

明明就这么好吃。

吃下，然后变成自己的东西。原本跟贴附着地面爬行的虫没两样的我，终于获得那个外表。因此我要吃，拚命地吃。我一边想着那个人的身型一边吃着、祈祷着。吃、吃、贪婪地吃，才终于得到——

化成那个人的力量。

所以，还不够。

我还要吃，像这样继续吃，我要得到力量，伪装成人类的力量。

因为我得回去，一定要回到璐卡等人的身边才行。所以，我得吃才行。好吃。我得吃才行。好吃。好吃。我要吃。好吃。啊啊，好吃，真好吃。好吃。这真是美味。人类，是人类。人类真好吃。怎么办，我好像快上瘾了。好吃。太好吃了。啊啊。呵呵，只要力量恢复，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很厉害吧？因为我不是人类呀。真好吃呀！人类。我正在吃着人类。正在啃食着人类。

好吃。

真好吃。而且，这是——

我认识的人。

我记得他叫法布奇欧‧赛西尼。

法布奇欧先生。

是家族的人，我跟他聊过几次，是很爱照顾别人的人——奇怪？

我把认识的人吃掉了……？

「……璐……卡……」

好奇怪。

我明明就想回去。

就是因此才吃东西的。

我搞不好回不去了。

或许要背叛约定了。

我有这种预感。

我忍不住有这种感觉。

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时，人类会怎么办呢？璐卡，我不是人类，所以不知道。

我完全没有半点头绪。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3 关于重逢的种种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3 关于重逢的种种

杰德里由坡道构成。地势倾斜程度固然也会因地点不同而有高低缓急，但基本上是离海越远坡度越高。

因此，就算这间旅馆位于离海岸稍远的亚斯帕地区，从窗外看出去仍可将海景尽收眼底。南边是让这里看起来比较像大都市、高楼大厦二三两两林立的巴尔摩亚地区；稍微将视线往北，就是旧码头，有着许多造船厂与仓库的名人街，以及住有许多黑暗大陆出身的人，充满异国风情的黑暗街；再往北则是——

人鱼岬。

令人惊讶的是，据说从前的杰德里住有许多并非半鱼人的人鱼，他们与人类和平共处，因此这里有许多取自人鱼的地名。例如人鱼地区、人鱼坡、人鱼桥、人鱼岩等。人鱼岬也是其中之一，但重点不在地点本身，而是建于其上的建筑物。

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

不——

应该加个「前」才对。

「染血圣堂骑士团吗……」玛利亚罗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喃喃念着，双手抱住屈在胸前的右腿。「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事实上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好像是故意挑我们到这里时——」

「不对不对不对，你等一下。」话声未落就急着插嘴的是非人鱼的半鱼人。「那个什么流血殿堂骑士团的混账们把这个城市搞成什么样子，玛利亚罗斯你昨天不也听到了？难道你没有半点想法吗？」

「要说没有半点想法嘛，倒也真的没有。因为我是第一次到这个城市来嘛！又没有认识的人。还有，不是什么流血，是染血圣堂骑士团才对吧？与其担心素未谋面的外人，不如先担心自己的脑袋如何？」

「关于老子的脑袋，不用你说老子也每天担心得要死啦！谁叫老子天生就这么笨嘛！真是可悲——等一下，谁是脑残的可怜鬼呀？」

「……」

「干、干嘛？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老子！那、那算什么？那种又像同情、又像怜悯的……」

「因为真的很可怜呀，无趣得令人感觉可悲。」

「不准说老子无趣！无趣这种话，可是会让老子的存在价值崩坏的危险说法耶！」

「咦……难不成，你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有趣？骗人，真的吗？你是白痴吗？」

「……还、还好吧？顶多就是有那么一点点觉得自己是不是不怎么有趣……不、不准叹气！还有，不要再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老子了！真、真的别看了！拜托啦！老子要哭啰！哭出来也没关系吗？」

「不准。太恶心了会让我很不舒服，万一想吐的话就麻烦了，所以绝对不行。」

「呜哇——！玛利亚罗斯欺负人家！欺负人的坏孩子！这里有坏孩子！」

「好了，玩笑话就到此为止——」

「玩笑吗……是开玩笑吗……哈哈……呦呵呵……我又讲了好长一段搞笑段子啦……」

「追根究柢，还不都是你的错？正确地说，光是你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个大笑话了。总之，虽然我是觉得无所谓，但也有人不是这样。」玛利亚罗斯偷偷瞥了胡子一眼。「——所以我也不可能说完全与我无关。事实上……」

从艾尔甸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ZOO一行人，订了这间旅馆「回转海豚」的其中四个房间。房间分配如下——多玛德君与胡子住大海豚房，卡塔力与皮巴涅鲁住灰海豚房，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住飞海豚房，而玛利亚罗斯则是鼠海豚房。其中大海豚房与灰海豚房之间有内门互通，可当做团体客人的房间使用。玛利亚罗斯等人一大早就在这大海豚＋灰海豚房里集合，商讨今后应该如何应对——但应该比任何人都来得担心杰德里现况，并感到痛心的胡子，却只是坐在床上、双臂交握、闭着眼不发一语。

原本想故意说「这种事无所谓吧？」之类的话来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反应——玛利亚罗斯是这么期待的。

结果上钩的不是魁梧的胡子，而是半鱼人。这种结果代表钓手玛利亚罗斯的技术太烂吗？不，是那只爱逞强乱吃饵的半鱼人不看清楚就乱咬的关系。又没人叫他，明明就是辛苦维持在鱼以上人类未满状态的家伙，笨蛋卡塔力。

「总之——」玛利亚罗斯重新打起精神环顾所有人：「简单整理一下情况吧。」

「戳得对……」结果这时开日附和的，只有与莎菲妮亚一起坐在玛利亚罗斯对面椅子上的由莉卡。「才刚到这里就遇到这种斥情，都还没想过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嗯——不，我想当时应该就已经一片混乱了。」

玛利亚罗斯这么一说，直挺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多玛德君「嗯？」了一声转过头来。嗯什么啦！玛利亚罗斯心想。身为园长的你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还得靠我统整话题主持会议呀？

昨天傍晚抵达杰德里时也是如此。一穿过杰德里的门，胡子立刻大吼着「唔喔喔喔喔！神殿啊——！神殿啊——！神殿啊啊啊啊……！」接着从马车上冲了出去，完全失去理智——或者应该说，已经超越人类的领域了。能空手将道路击个粉碎、挡住马车去路的生物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类。

即使如此，他是伙伴的事实仍不容改变，卡塔力首先追了上去。「发、发生什么事了，胡子？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冷静——」「神殿啊！」「咕喔！」一记勾拳将他击沉，虽然是非常符合预定和谐（注：莱布尼兹的哲学论，主张宇宙问能有统一性的秩序状态，乃是因为神预先制定的单子问产生和谐关系所致）的结果，但接下来就连想要制止他的皮巴涅鲁都被轻易地甩开，这已经不是普通严重的事态了。当然，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则是觉得太过危险而不敢靠近，就连由莉卡悲痛地出声制止，也传不到胡子的耳里。那该怎么办？丢着不管？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而已。是他自己管不好自己，我们什么事也做不了。「——喂！多玛德君！不要站在一旁发呆！快点阻止呀！阻止那个肌肉男！」「嗯？」「嗯什么嗯啦？快点！在街道全毁之前！你不阻止谁来阻止呀？」「是吗？真没办法。」

就这样，最后虽然靠多玛德君的蛮力成功限制胡子的行动自由，但他仍神殿神殿的狂吼个不停。不仅如此，胡子他——可能哭了。被多玛德君制伏在地，脸与胡须全沾满沙土所以看不清楚，但他恐怕是在流泪。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由莉卡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莎菲妮亚显得有些落寞，就连玛利亚罗斯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而胡子虽然流着泪，仍继续怒吼着：「放开我！神殿！神殿啊！」还粗暴的乱动，就连多玛德君都差点被他的气势压倒。虽然多玛德君应该不会把胡子放走，但凡事总有万一。「他说神殿——」想了一想，玛利亚罗斯看往人鱼岬的方向。「是指那个吧？」

胡子从前曾经待过的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在内殿的灯楼上，巨大的旗帜随风翻飞着。

红底黑十字。只是个单纯的图案，却给人不祥的感觉，与胡子的僧服上绘制的奥斯特罗斯「海之徽章」完全没有相似之处。而且，在建筑物上插旗——通常这个行为代表的意义，虽然没有明白表示，但也能约略猜出一二。「——我们先收集情报吧！」「放开我！拙僧要去神殿！神殿啊啊啊……！」玛利亚罗斯在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胡子面前蹲下，拉起他的耳朵大叫：「先、收、集、情、报！然、后、再、说！听懂没？听不懂？那就给我听懂！知道没有？」

不过要勉强让彷佛吞下铅块般脸色难看的胡子点头，还是费了一番工夫。而且因为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破戒僧破坏道路，害得他们必须徒步前往旅馆。没有办法，只好由莫名容易与人混熟的半鱼人带头，一路问人一边前进，胡子偶尔又会发狂，要把他压制住也是件苦差事。不，可能是两倍甚至三倍。加上每个人说的内容都不尽相同，果然不直接去神殿确认不行。这时胡子与卡塔力又「拙僧去」「老子去」的吵个不停，最后决定拜托皮巴涅鲁去侦查。附带一提，这也是玛利亚罗斯提出的意见，多玛德君只是「嗯」的用力点点头表示同意而已。为什么老是要我……？

「——总之，就是这样，现在我们大致上已经了解杰德里的情况，托皮巴涅鲁的福，也已经清楚神殿里的状况了。到目前为止没有问题吧？」

由莉卡很可爱地、莎菲妮亚轻轻地、卡塔力在地板上边滚边点头。多玛德君轻抚下巴，直盯着玛利亚罗斯看。皮巴涅鲁——发现时他正坐在胡子旁边，没有特别做什么，就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搞不好是想安慰胡子。这么说来，胡子与皮巴涅鲁都住在多玛德君家中，或许感情比想象中来得好。虽说有点难想象他们两人之间会有友情存在。

「然后，啊——现在我们讨论的内容都是变成这种情况真糟糕，该怎么办呢——对吧？这也是无可厚非啦！这个城市现在很明显地飘荡着不平稳的气氛，还有一部分被烧个精光，完全成了废墟，确实不是悠哉观光的时候。不过，在这之前，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由莉卡很可爱地将头歪向一边，莎菲妮亚以双手摀住嘴。

「……啊！」

「喔？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你吵死人了。在地上似乎很痛苦地扭来扭去，交互看着莎菲妮亚与玛利亚罗斯的半鱼人，让人忍不住心想：要是他就这样滚到身体不舒服直接断气就好了。在这之前干脆先踩死他赏他个痛快吧？不，他没有让人亲自动手的价值。莎菲妮亚好像也注意到了，无视他吧，无视。

「……我们原本……是为了见裘克先生……才会来杰德里的吧。」

「原本是这样没错吧？」

「这么戳来，斥这样没错，我忘得一乾二净了。」

「总之，我们今天原本要去那位裘克先生的别墅拜访，计划还没有变更吧？也就是说，目前我们还有该做的事，先去完成这个目的。他不是生病了吗？那么这时就更应该先去见裘克先生，确认他平安无事，接下来要怎么做之后再想，这样是不是比较好呢？反正我们会在这里待上十天，在马车里看旅游导览订出的计划，也大多是相当弹性的自由活动。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玛利亚罗斯又看向胡子，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似乎也察觉到了。

没错，问题是胡子。

相对于昨天的狂暴失控，现在的胡子沉默不发一语。在听取平安从神殿侦查回来的皮巴涅鲁报告时，他用指尖抵住眉头，就算双眼发红、身体不住颤抖，仍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虽然无法得知胡子当时心里真正的想法，但那绝对与平静相去甚远。

胡子一定也在压抑着，拚命地忍耐。

毕竟据说神殿的僧侣们已经全被杀光了，皮巴涅鲁也说没有看到半个像是僧侣的人。或许被杀害的僧侣中，也有曾经与胡子同食共寝的人。虽然觉得「神明算什么，去死吧！」的玛利亚罗斯只能暗自揣测，但曾是老巢的神殿被不供奉奥斯特罗斯的人破坏、占领这个事实，对胡子来说应该是非常大的屈辱吧？虽然是打破不杀戒律而被放逐的胡子，对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的崇敬与忠诚仍是不在话下，他每天穿在身上的深蓝灰与黑色的僧服，就是侍奉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的僧侣所穿的装束。

这么说来，现在的杰德里还穿着这套僧服的人，搞不好只剩胡子一人了。

这个时候去见同伴？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情？就算胡子这么想也一点都不奇怪。

「……拙僧……」大概是感觉到大家的视线，胡子终于开了口，但他没看着任何人，声调咬字听起来也很模糊。「——不……就听你们的。」

「这样好吗？」

多玛德君简短询问。胡子发出呻吟般的沉重声音叹了口气。

「……拙僧静下心来想过了。那个旗帜，是奉神之名的染血圣堂骑士团。拙僧对他们的真实身分虽然不是没有半点头绪，但现在说这个也没有用了，更重要的是事实。吾等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被玷污、僧侣们惨遭杀害、祭坛被破坏、被毁灭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如今就算拙僧轻举妄动，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而且，死者不能复生，僧侣们……多达七百名的僧侣若是无一幸免，虽然很遗憾，想复兴神殿也很困难。说到底，拙僧已是被放逐之身，就连踏入神殿都不被允许。」

「如果你是打从心底接受事实后这么说，我倒是无所谓。」

「……看起来不像吗？」

「要问问大家吗？」

多玛德君的嘴角稍微放松，抬了抬下颚示意要他看看大家。

胡子顺着指示，眼神扫过的每一张脸、脸、脸，包括玛利亚罗斯在内，有的担心、有的疑惑、有的表情沉痛。胡子想用道理说服自己，但看来是失败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由莉卡咬了一下下唇，对胡子露出微笑。「因为被赶出来让多瓦宁古不能踏进陈殿，那由我们进去就行了。虽然不知道能做些扯么，但只要有这个必要，我们都在这里。所以，如果你很想做点扯么，就告诉我们，大家一起思考、一起行动，或许就能办到了——」

「反正把你赶出去的神殿都已经被灭掉了，不用在意这种事了吧？当作没发生过就好啦！」

「……你这条臭鱼，该说你一点也不纤细呢还是……」

玛利亚罗斯听到半鱼人没大脑的言论忍不住抱住头，没想到胡子本人却笑了起来。

「呵……是吗？说得也是。卡塔力，或许你说得对。仔细想想，反正拙僧是破戒僧，虽然是可以拯救生命的僧侣，但至今已经不知道用这双手杀过多少人了，还拘泥什么戒条呀？真是笑死人了。」

「就是呀！胡子就要像胡子，犯不着想些有的没的，看不顺眼的家伙只要咻咻地全部打飞不就得了？唰唰——地！把他们全都揍成破破烂烂的抹布不是很棒吗？」

「嗯，说得有道理。」

「好——！既然决定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把那个什么剩菜剩饭骑士团啪啪地收拾掉吧！」

「唔唔唔……！要大干一场吗？」

「不，关于这个，不是大干一场吧？别想了，喂？拜托你们冷静下来。皮巴涅鲁不是也说了？那里有好几百人喔？还有骑兵喔？再怎么说，光凭我们是不可能的。」

「白痴！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才是真男人呀笨蛋！」

「正是！不、不对！凭拙僧的肌肉怎么会有不可能三个字……？」

「这些家伙没救了……脑袋化脓的家伙跟脑袋满是肌肉的家伙，要从何谈起呀……」

不过，胡子稍微——不，是完全恢复精神了。以这一点来说，嗯，太好了——应该这么想吗？虽然接下来得思考如何阻止即将发飙的半鱼人＆胡子，感觉有点复杂，但总比原本沉重愁苦的气氛要好上许多了。好上许多了吗……？真的吗？虽然没什么自信，但心情至少轻松了一些。

第一次真正的旅行就遇到这种情况，虽然没办法好好享受港都风情，但就某方面来说，或许这样还比较符合ZOO的风格。

「……结果，还是不能算平安无事呢，为什么呢？」

「该……该不会……是我的错……」

「不，我觉得这不是莎菲妮亚的错。该说是擅长招惹麻烦呢？或是总是自己一头栽进去呢？还是该说把事情越搞越严重呢？总之还有这种给大家带来困扰的人物一名？不对，应该说是一条。啊，多玛德君，帮忙压住胡子，皮巴涅鲁，卡塔力拜托你，太麻烦的话剁成三块也没关系。」

「嗯。」

「是。」

「——唔嗯啊啊啊！放、放开我！多玛德——！拙僧！拙僧！拙僧要以这身粉色的肌肉啊啊啊……！」

「喔哇！笨、快放开呀皮普！杰德里只有奥斯特罗斯神殿才有祭坛，这件事可是很有名的！现在神殿变成那样，就算老子是好死狂，这次要是真的死了就完蛋了……！」

「缴完税、税death。」

「你、你说了death！你刚才说的是death没错吧？等一下，你是从哪学到缴税这种词的？老子还真想看一下你的语言中枢哩！真是超恐怖的，竟然说death……！」

「——啊，真是的，吵死了……」

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头、摀住耳朵，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也露出「受不了了」的表情。

无论如何，为了后续着想，等胡子与半鱼人冷静下来后，还是应该早点完成当初来此的目的比较好。照皮巴涅鲁所说，神殿里有不下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人盘踞，而且连前杀手的巧妙入侵都能够察觉，这一点就连多玛德君也略显惊讶。装备与军队不相上下，人数不少，还有不少马匹，看来是相当棘手的敌人。光靠玛利亚罗斯等人，很难想象有什么办法可以与之抗衡——假设万一必须与之抗衡，虽然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不清楚的地方仍堆积如山，太多太多了。

仅管胡子说不是没有头绪，但染血圣堂骑士团到底是什么？

他们乘船出现，不久便突袭了神殿。

他们到底是从何处来的？目的为何？为什么要烧光红线地区？

据说负责管理红线地区的潘卡罗家族，前天傍晚在神殿前多处同时与染血圣堂骑士团发生激烈战斗，双方都死伤惨重。而详细情形则因为才发生不久，情报仍错综复杂、难以整理。家族的某人死亡，不，其实还活着；出现大得不象话的怪物把家族完全击溃等等，大多是内容难以理解，疑点重重的情报。

只要在艾尔甸当过侵入者，有的是机会与各式各样的异界生物交手，这类情形对他们来说应该是见怪不怪，即使如此——还是很奇怪。

这个城市发生了不寻常的事。玛利亚罗斯也有这种感觉。

就像是预感一样，虽然不是很清楚。

胸口隐约感到不安。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坏事呢？或许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牵扯过深的话，一定会吃到苦头的。

——像这样的感觉。虽然如此……

因为害怕、因为不安，所以不接近、不涉入，这才是安全之策，也是其中一种方法。

玛利亚罗斯也是这样。一切靠自己，极力避免依赖别人，也不帮助他人；即使眼前有人哭泣，也会当作没有看见。因为讨厌疲惫、讨厌受伤，所以一直保持距离，保持不会与任何人接触的距离。

我害怕思念活着的人，因为活着的人总有一天会死亡，搞不好还会因为我而让某个人死去，我已经不想忍受这种事了。所以一个人就好，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死去。这样就好了。

但是世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

我的心满是空隙——失去的部分形成空隙。

一个人、两个人，不知不觉溜了进来，填住空隙，难以拔除。

从何时起，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了呢？

那家伙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我赶忙将之挥去。

不对，不是那样。应该是莫莉吧？一开始。嗯。我刚开始当侵入者时，马上就因为受伤去了收容所，在那里认识莫莉应该就是一切的契机吧？就当作是那样吧，考虑到心理卫生，那样比较好。事实上的确是如此，总之——

当我察觉时，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不，为此我也做了好几次选择或决定。

当然，并不是每次都能知道怎么做就一定会得到什么结果。有时也会感到迷惑，应该说满是困惑。例如第二次进去闭锁迷宫时，多玛德君说过的：「要不要成为我们的伙伴，就是你的自由了。」但这话言犹在耳，他又说：「——就算你不加入我们，伙伴还是伙伴。」

我期待着，想要做选择，却仍然踌躇不前。多亏多玛德君及其他人在背后推我一把，我才能走到这里。

泉里之战后，我厘清自己的想法。

这里是我存在的地方，我想留在这里。

我不是孤单一人。

已经回不去，也不想回去了。

现在的我有伙伴，或许我会因为他们受伤，也可能会害他们受伤，有时也不得不让自己陷入危险。说实话，我很害怕。因为我没有半点力量，老是被人保护，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甚至认为自己什么也办不到。没有我是不是比较好？会不会反而造成困扰？我很不安。不安，不安得不得了，甚至想要逃跑。但──

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大家。

所以想跟他们在一起，不想分离，为此，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这么单纯的事，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直到你这么问我之前。

『你也很喜欢他们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

『你了解我哪一点了？』

『全部。』

忘记是什么时候，这么回答的你，淡蓝色的眼眸十分认真。

为什么——

你会——

对我——

——是因为喜欢……？

每次见到你，我都感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集中到头部。脸颊、鼻子、耳朵、脑中、就连嘴唇也微微发烫。为、为什么？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那种话，那家伙一天到晚挂在嘴边。怎么会到现在才……不，我当然非常困扰，就是为了做个了断，我才会下定决心出外旅行。只要不看到他的脸，我一定能自然忘记他，觉得怎样都好——但是，为什么我会不时地想起他呢？大概是因为牵扯过深了。无论再怎么驱赶，他还是会不死心地前来帮忙，我终于放弃，随他去了。啊——

真是的，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白受……？

「玛利亚。」

听到声音抬起头，莎菲妮亚一脸不可思议地蹙眉看着自己。

「你的脸……非常红，发生了什么事吗……？」

「哎呀，真的好红。该不会斥发超了吧？环境改变有持也会有这种情况呢。」

「啊、咦？不、不是不是，不用担心，我好得很！啊、只、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有点、那个……没、没什么、真的、完全、好得很、总之、那个、也就是说、什、什么事也没有啦！」

「在思考的事……是会让脸红成那样的事吗……」

「当、当然。也会有这种事吧？人、人类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像莎菲妮亚，你不是偶尔也会胡思乱想，然后满脸通红、甚至发起呆来吗？」

「……也、就是说……玛利亚是在胡思乱想啰……是、在想谁呢……？」

「不、什、什么谁呀，不、不是啦！所以说不是那样！」

「啊，难道斥！」

「咦？由莉卡，你那副心里有数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没有吧？不可能会有吧？因为我没有，由莉卡更不可能想到什么人吧？」

「……由莉卡，是谁呀……？偷偷、告诉我……」

「就斥呀——」

「你们！禁止说悄悄话！绝对不行！不准自己乱加油添醋！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就在玛利亚罗斯强行介入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之间，打算硬把两人分开时，突然停下了动作。有人敲门。

「咦？会是谁呢？」

通常这时会主动「什么事什么事？」地跑去开门的半鱼人，现在正被皮巴涅鲁压倒在地，挣扎个不停——还在挣扎呀？就连胡子也不知何时脱了上衣，开始与多玛德君角力，目前似乎是不分上下。而自己这边则在随意闲聊着，原本沉重的紧张、窘迫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总之，刚才确实有人敲门，也不能当作没有听见。玛利亚罗斯向由莉卡、莎菲妮亚分别使了个眼色，走向门边。虽然杰德里没有艾尔甸那般混乱，还是先从门上的猫眼确认比较保险。门外的确有人，而且看起来不像旅馆的服务人员。

是一名女性。

而且是身材高眺、皮肤黝黑——会让人大吃一惊地、相当漂亮的美女。

当然不能说美女就一定不是坏人，但玛利亚罗斯还是下意识地取下锁打开了门。或许是想要更仔细看看她，事实上她就是有这种价值。不，说价值或许有些失礼，虽然由莉卡也是个世上少见的美女，连那家伙——虽然不太想提到他，但他也拥有像人偶般漂亮的脸庞，而这名女性又稍微不同。

如果说美是稀有价值，那么她无疑是美的化身。

与黑暗大陆的人种相似，色调却又稍微明亮些，光滑细致——这么形容虽然有点奇怪，但那肌肤看来似乎相当可口。

端整中带些危险——应该说，只要稍微激动起来，平衡便会立即崩解的面容。

手脚修长、头部娇小、身材高眺，看来利落、令人着迷的身形。

将黑发编成好几束的发型、设计狂野的皮制服装都非常适合她。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多么美丽的翡翠绿呀！

玛利亚罗斯的眼睛颜色也相当少见，相较之下，绿色眼睛虽然少有，却也不是完全没遇到过。但她的眼睛又不太一样。那种颜色甚至会让人觉得，世上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色泽了。

简直像是直接将孕育各种生命的神秘森林化为结晶似的——

那对沉静的双眼微微一笑。

「我是萝姆‧法。听说ZOO的人在这里——」

「喔喔喔喔喔！萝姆‧法！这不是萝姆．法吗……？」

「萝姆‧法，好久不见！」

她的话还没说完，卡塔力与由莉卡已经跑过来把玛利亚罗斯一把推开。咦？什、什么？是认识的人吗——看样子似乎是。

「由莉卡，卡塔力，好久不见，你们看来都很好。」

「萝姆‧法也是呀。」

「啊哈哈！老子可是超有精神的！相隔许久又能拜见萝姆‧法的美貌，更是让人精神百亿倍！话说回来，才一段时间没见，你又变得更漂亮了耶！」

「是这样吗？毕竟也过了一段时间，或许有些改变也说不定。对了——」萝姆‧法转向玛利亚罗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好。」

「……你、你好。」

翡翠绿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意识回应的玛利亚罗斯。真的是相当深邃、澄澈得出奇的沉静颜色。将一切尽映眼帘，不排拒任何事物，接受一切的眼眸。玛利亚罗斯立刻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叫……玛利亚罗斯。萝姆‧法小姐是——」

「叫我萝姆．法就可以了。你……对了，可以叫你玛利亚吗？」

「嗯，当然可以。那么，萝姆‧法，你到这里来拜访ZOO是因为——」

「嗯，我也是ZOO的一员，你也是吧？」

我也是ZOO的一员。

听起来感觉有点新鲜。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才对她点点头。

「……我才加入没多久，大概是目前最后一个加入的吧。」

「我从ZOO成立时就已经在了，不过因为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所以比较常待在郊外。能见面真是太好了，请多指教，玛利亚。」

「请多指教。」

玛利亚罗斯握住萝姆‧法伸出的手。很扎实、彷佛整个包覆住似的出力方法，真是个性纤细的人。

这么说来，萝姆‧法身上除了佩剑之外还背了弓箭。弓箭并非是将箭矢引弦拉弓射出就能直直向前飞，想要确实命中目标，就得调整细微的力道。有这双手的萝姆．法，想必是个出色的弓箭手——他这么想。

不过，她说是从ZOO成立时就在——话说回来，ZOO到底是何时成立的？印象中好像听过ZOO成立还不到十年。记得是四巡月第十一日，那就是ZOO成立的日期。据胡子所说，是一位名叫莉璐可的人将那天定为多玛德君生日之类的缘故。

「萝姆‧法，久违了。」

胡子直接赤裸着上半身走向门边。似乎很怀念地瞇起眼睛，略带微笑，但半裸的身子让他看起来挺像变态的。

「没想到能在这个城市见到你。」

「我隐约觉得有机会见到大家。对了，多瓦宁古，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哎，真抱歉，坏习惯又犯了。」

「这是哪门子的习惯呀……」

托她的福才能想也不想地吐槽。拥有特殊能力、能够独自进行原本需要十人以上的苏生式，也会使用医术式，还是鹅流古式战斗术专家，这样的胡子应该也算是某种天才，但俗话说天才跟什么只有一线之隔嘛！就连萝姆‧法也不禁微微苦笑——就在这时，她的表情突然变了。不是因为胡子，不是因为卡塔力，也不是因为由莉卡，当然更不是因为玛利亚罗斯——见到某个人，让萝姆．法的表情微微扭曲。

当时的萝姆‧法，看起来似乎很痛苦。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

萝姆‧法闭上眼，叹了口气。

像是要让自己平静下来。

像是要抹杀掉一般。

像是要将满溢出来的某种事物压抑住似的。

萝姆‧法伸手压住胸口。

那里恐怕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物。

重要的，回忆。

再次睁开眼帘，翡翠绿的双眸熠熠生辉。

玛利亚罗斯回头。皮巴涅鲁像忠犬一样跟着的男人，一脸恍神地摸着下巴。

「才一阵子没看到，你又长大了呢。」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萝姆‧法的声音与刚才明显不同。虽然嘴上说不是，却又执拗得像个孩子。「我想身高应该跟之前没什么变。」

「是吗？嗯，第一次遇到你时，你大概——」多玛德君边说边用手比出的高度，只到自己的腰部下方。「只有这么高吧？或许是当时的印象还留着的关系。」

「再怎么小，应该也没有那么矮吧？」

「嗯？是这样吗？」

「算了，多玛德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不，我有变喔，跟你们认识后多少有些改变。」

「是吗——也对。人也好，森林也好，都会逐渐改变。觉得没有改变，或许只是自己想这么觉得罢了。那座山一定也改变了不少吧。」

「想回去吗？」

被多玛德君这么问，萝姆‧法摇摇头。

「我已经不打算回去了。」

「是吗？也好，如果哪天你有这个打算，尽管说出来，大家都会陪着你，偶尔坐个船旅行也不坏。」

「如果有这个打算，我会说的。」

他们两人在说什么呢？玛利亚罗斯听不太懂。但两人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认识，萝姆‧法则是来自坐船才到得了的地方，那恐怕就是黑暗大陆吧，这部分他还可以猜出来，也能隐约感觉到萝姆‧法对多玛德君似乎有特别的感情。所以才……吗？

皮巴涅鲁简短的寒暄，萝姆‧法也简短却不冷淡地响应，但她还是一个人待在较远处。

低着头，扭扭捏捏，得说些什么，至少要点个头说声「你好。」不然感觉很差，气氛也会被搞僵。虽然这么想，但双脚却无法动弹，发不出声音，抬不起头。怎么办？该怎么做？彷佛听到她内心的吶喊，玛利亚罗斯的胃也隐隐作痛。

最后，竟然是多玛德君先开口：「嗯？莎菲妮亚，你怎么了？」我忍不住了，我说呀，这是你该间的吗？为什么不是其他人，偏偏是你？再怎么样都轮不到你来说吧？

「……啊……不……没、没、没、没没什么，我……那个……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看起来不是这样呢。」

「那不是废话吗？要是你觉得那样叫没事，干脆去死一次算了。」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喔，我跟卡塔力不同。」

「不不不，老子最近可是一次都没死过喔。哼哼哼，虽然很可惜，但如果继续保持下去，最近老子搞不好就能将好死狂这个称号还回去了哩！嘿嘿嘿嘿嘿。」

「不，那根本就是污名吧？现在不是觉得可惜的时候，要是你不快点还回去就真的太迟啰，虽然我是没差。」

「怎么可以没差呀白痴！」

「虽然的确不好，但就像玛利亚戳的，卡塔力你还斥超威注意一点比较好喔，要把认斥的人搬回来可不斥件愉快的斥呢。」

「死后僵硬，很难搬death。」

「呶喔！还、还真是写实呀！话说回来，皮普，可不可以不要再说death了！啊——光听就觉得恐怖。鸡皮疙瘩会掉满地耶！这么说也没错，的确会很不舒服，真抱歉呀……今后老子会注意尽量不要死掉的……」

「不是尽量，是绝对！」

「绝对不要死掉……」

「算了，反正也不太可能，毕竟是半鱼人嘛。」

「这跟是半鱼人还是人没有关系白痴！嗯？有吗？搞不好有喔？到底有没有？咦？总觉得连老子都被弄胡涂了……」

看着毫无意义的唇枪舌战，就连一开始愣在原地的萝姆‧法也嗤嗤地笑了出来。话题就这样中断了。

萝姆‧法轻轻点头，踏着野生动物般的步伐走上前。

靠近。

停下。

在莎菲妮亚面前。

「好久不见了，莎菲妮亚。」

「……啊。」

莎菲妮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差点没翻白眼，狼狈至极的模样看起来可怜透了。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啊」「呜」「哈」「呃」之类无意义的短音，好半晌才说出：「早……早……安……」

莎菲妮亚，好像不太对吧？

「早安。」

不过，萝姆‧法仍照样回应，是有什么事让她怀恨在心吗？或者只是单纯地以「早安」响应「早安」而已呢？虽然不清楚，但莎菲妮亚已经尽力了。她抬起头，虽然非常僵硬，但还是努力挤出了笑容。

但是，看来这已经是极限了。

「……早……早安……」

「嗯，早安。」

「……早……」

「早。」

「……」

「停，稍等一下。你不觉得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吗？你打算重复多久？不会结束喔？要不要就此打住？」

「……啊、是……说、说得、也是……呢……对、对不起……呃……萝、萝姆‧法。」

「嗯？」

「……你平、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

这还真是奇妙的问候，萝姆‧法露出比刚才更柔和的笑容，莎菲妮亚的肩膀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些，玛利亚罗斯也跟着松了口气。心情上他虽然支持莎菲妮亚，但萝姆‧法也是让人无法对她抱持敌意的类型。可以的话，希望她们能好好相处——虽然他这个外人没什么资格评论，但那种独特的紧张感还真是刺激。话说回来，造成这样的原因、万恶渊薮竟然正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两人，说什么也不能原谅。

是说这全部都是你的错喔？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是那种态度了……

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这时萝姆‧法看向大家：「啊，对了，我都忘了。」

「我有朋友在外面，可以带牠进来吗？」

「喔。」多玛德君微微睁大双眼：「讨厌人类的你竟然会有朋友，真难得。」

「我并没有特别讨厌人类，只是不擅长应付而已。」

「那么，你那位朋友，是、是、是男的吗？是男人啊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在老子还活着的时候绝不允许！」

「……如果是人类也就罢了，干么需要经过半鱼人的同意呀？真搞不懂——」

「嗯。」萝姆‧法点头的瞬间，半鱼人跳了起来，多玛德君与胡子都瞪大双眼，就连由莉卡也显出惊讶的样子，莎菲妮亚则是右手用力握拳正要举起——但她的胜利手势还没完成。

萝姆‧法若无其事地说道：

「是一只狗。」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4 退路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潘卡罗家」

chapter.4 退路

闭上眼吐气，就会觉得有无数像是手的东西从地面伸出，抓住自己向下拖扯，要把自己拖进地底深处，这种感觉涌上来。

使不上力。

彷佛全身上下到处是洞，力量从这些洞流泻出去。

这副身躯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具空壳子。

因为有内在存在，才能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所以，憎恨某事、爱上某人、打人、杀人，都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内在的确存在。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不去感觉任何事物，人就不能算是人。只要其中一样就好，只要能让我确认我是我，让我认知到自己毋庸置疑是个人，我就能藉此继续活下去。

失去主人的潘卡罗家，就像是荒废许久的空屋。

远处传来声音，可能是年轻人在某处说话的声音。仔细倾听，就连客厅里大时钟的声音都能听见。

但是，再也听不到长男那难听到令人不敢相信的琴声了，虽然他并不想听，但就算想听，也已经没机会了，只能回忆次男的怒骂声，也不会再听到老爸用沉稳威严的声音下达指令了。不仅全身上下严重灼伤，就连内心也遍体鳞伤的奇罗少爷仍在治疗当中，至今尚未恢复意识。

艾维丽娜像是被遗忘的行李一般呆立在厨房角落，一直盯着天花板瞧。

没错，我们被留了下来。老爸、乌果先生、尼诺先生、乔瑟夫‧赞尼尼都死了，为什么我们还活着呢？这是第一次，老爸，我好恨，我好恨您。我不会说出口，也不会再这么想，就这一次，但我不想乞求您原谅。为什么？为什么不命令我去死？只要一句话就好了，一起死吧，那样就好了。不是只有一辈子无所事事地活到心脏老得跳不动为止才叫人生，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而活，死在应该死的地方。反正结束后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这样也好。如果是这样，我想要为了保护您而死，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如果要死，一定是为您而死，这条命早就已经是您的了。

老爸。

您让我成为人类。

我原本是鲁莽的年轻杀手，就算再怎么憧憬，也只是没办法成为人类的小鬼。「你是我的孩子」——因为您这么说，我才终于成为人类。

我不会再想了，所以，最后让我说一句吧。老爸，您这混账！您为什么要死？都是因为您害我变成一具空壳，被留下来的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卡尔罗‧博西站在客厅一隅。仔细回想，与餐厅相连的这个家的客厅，除了吃饭时间，他从来没有坐下来过。客厅的沙发只有潘卡罗家的人、比较亲近的干部或是客人才会坐。乔瑟夫总是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喝着柳橙汁，艾维丽娜则会在工作闲暇之余，才坐在乔瑟夫旁边。

卡尔罗站着，今后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坐下。

现在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是不知道该说他胆小还是大胆的，尼诺的义弟波波‧法丘，以及一名客人。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卡尔罗对客人说：「关于里克，我们也没有任何消息能告诉你，如果知道些什么会再通知你的，先回家吧。」

「……里克或许会回来这里。」

客人是女性，还很年轻，跟里克年纪差不多。虽然长得非常漂亮，举止却不太像女孩子，给人有点粗鲁的感觉。

一间之下，她似乎住在之前被哈维‧克罗多威尔杀害的，一位名叫劳拉的妓女家中。也就是跟里克住在一起。璐卡这个名字，卡尔罗也曾经听里克提过几次。伊比兹还曾经调侃他：「怎么，是你马子吗？」结果被里克冷静否定了。他想起这件不太有印象的事情。

「比起这里，那家伙应该会先回去你们那里吧？」

「家里还有别人在。」

「太阳快下山了。」

卡尔罗看着窗外。

卡尔罗应该会一辈子恨着那夕阳隐没的瞬间吧。

「趁天黑前快点回去吧，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特地送小鬼回家，你继续待在这里只会造成麻烦，要我说得这么清楚比较好懂吗？」

「你们不用在意我，我自己会保护自己。我现在想待在这里，想走时自然会走——因为我，相信他。」

我不喜欢跟女人说话，因为她们总是自说自话，应付起来很麻烦。

卡尔罗睨着彷佛要侵入潘卡罗家客厅的橙色洪水。

她想说就让她去说吧，我对女人的自言自语没有兴趣。

「——里克他……没理由不回来的。因为卡尔罗先生也没亲眼看到不是吗？里克他……死掉的情况。你是这么说的吧：『我也不知道里克怎么样了。』可是我们约好了，里克是不会毁约的，他就是……这种人。只是，待在家里……总觉得自己会越变越奇怪。劳拉才刚过世……现在也不是一直哭闹的时候，但大家却特别温柔……会让我想要依赖……这样很痛苦，所以，还是不要待在家里比较轻松……」

但是……这女的边说边哭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波波‧法丘你都开始啜泣起来？

「……对、对不起。因、因为我想起尼诺大哥的事……」

我完全找不到半点关联。要怎样才能从刚才的对话内容联想到尼诺？

「他、他已经……不在了，已、已经死掉了呢，尼诺大哥……真是难以置信，他明明……像是怎么杀也杀不死的人呀。我、我老是犯错，常、常常被骂，还差点死掉，真是很糟糕的家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会丢下我不管。我又胖、又迟钝、又臭、也不受女人欢迎、还经常被人欺负……这样没用的我，能够当尼诺大哥的、义、义弟，真、真的……非常幸福。但是……现在想这些也……」

「死了很多人对吧……」

璐卡小声说道。

「——对不起……我只想着自己，满脑子只有里克的事。大家都很痛苦吧？在这里的人们都是。里克常说，家族里的人们都是好人、他很重视家族的大家，所以里克才会战斗，一定是想要保护大家……」

「那家伙……」

才开了口，卡尔罗便犹豫了，但把说到一半的话吞回去不是他的风格。「……虽然年轻却非常能干，从很多方面来说，总之就是很厉害。我也不认为那家伙已经死了，所以你只要相信他，继续等下去就好了。只是现在这里也一片混乱，不能保证一定安全，要是你出了什么事，要由谁来等待里克呢？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你还是回家吧。等到受伤的人能够行动后，我们也会立刻躲起来的。」

「……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波波‧法丘，天已经黑了，送她回家吧。」

「啊、是，卡尔罗大哥。」

「不，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而且你刚才也说没有余力——」

璐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要逃跑似的走向门边。但卡尔罗还是轻轻摇头，无言的指示一旁的波波‧法丘送璐卡回去。

里克，虽然你也不能算是沉默寡言，但看起来与恋爱无缘的你，身边竟然也有这样的女人。或许还脱不了小孩子扮家家酒的程度，但毕竟有女人会等你回来，这就是事实。回来吧，如果不想成为像我这样对女人冷血无情的男人，就快点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也要做我能做的事。

虽然还提不起什么干劲，但潘卡罗家还有奇罗少爷在，而且从那场激烈战斗中生还的还有至少一百人，其中有一半仍留在这个家。还有许多家族成员想要参战，不能因为老爸他们死掉就意志消沉，绝望地弃他们于不顾。

只是，核心干部几乎都阵亡了，活下来且还能行动的，多半是老年人，或是担起红线地区重建工作，忙得分不开身的人。虽然这并非本意，但只剩下我了，如果我不挑起统帅所有人的责任，家族就会崩毁，潘卡罗的名字就会消失。

怎么可以让它消失。

老爸那一代一手创立的家族，不能让它在这里瓦解。

乌果先生、尼诺先生，虽然鞭笞死者是不好的行为，但我还是讨厌你们。你们随自己高兴活着，又恣意选择死亡，把原本应该由身为亲生儿子的你们背负的重担强加在我身上。

不过，我不会抛下它，无论是这重担或是招牌，在奇罗少爷能够独力承担之前，我一定会尽全力守护。老爸最后这么命令我：「让这里的人全都平安逃走！」是啊，那当然，我一定会做给您看，虽然是不值钱的性命，但我还是会赌上这条命保护大家，保护这个家族。在心里暗暗立誓，卡尔罗拿起靠在墙边的爱刀，这是沙哈‧里德鲁打造的「莲华」——又是日暮时分了吗？

客厅在波波‧法丘出门后安静了下来，空气因远方传来不平静的气息而骚动。奔跑的脚步声回到这里，是波波‧法丘与璐卡。

「——卡、卡尔罗大哥……！不、不好了！那群家伙！」

「我知道，过来。」

卡尔罗经过波波‧法丘身边走出客厅，踏上楼梯走到奇罗位于二楼的房间。那是与身材魁梧的奇罗相当不搭轧的狭窄房间，仍保持着过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布置的家具，只有床铺在几年前配合他的体格重新换过，因此光是床铺就占去整个房间大半，而奇罗的高大身躯就埋在其中。

除了头发被烧光、右手变成那只义肢外，奇罗并没有其他外伤，但问题是体内——骨头、神经、内脏等等。现在两名医术士仍在治疗，据说他们从来没有遇过如此严重的伤员，所以只能一点一点慎重地进行治疗。此外，意识尚未恢复，就无法得知脑部受伤的程度，这是最恐怖的一点，所以原本不敢任意搬动他。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了。

「请中断治疗，到地下室去避难。」

两名医术士是一对姓柯潘的中年夫妇。虽然土里土气、个性又阴沉，但他们与家族有很深厚的交情，即使是这种时候也不慌不忙地默默照办，因为他们明白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虽然看不出来，但丈夫从前是个好赌成性的家伙，因此欠下不少赌债。要不是妻子找上安佐‧潘卡罗，以戒赌为条件帮他担下债务，恐怕他早已落得葬身海底的下场了。

或许是妻子的爱与安佐．潘卡罗的义气改变了丈夫吧？那之后柯潘夫妇便开始专心经商，若是发生事情，就算没人拜托，他们也会赶来协助施行医术式，这次也一样。「——与我们所受的恩惠比起来……」妻子用像死人般的声音说道：「根本算不了什么。还没有还清呢……」

没错，老爸，您还不应该死，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您死了，就这样死了。

虽然畏惧仍深深敬爱，毫无疑问地被认为是仁德之人的您，已经不在了。

即使如此，柯潘夫妇仍前来帮忙。

您的遗产，这潘卡罗家族，绝对不能让它消失，绝不能让它被击溃。即使并非家族成员，也有人这么想着。

所以我一定要跨越现在的危险处境，重新替匆忙下葬在山丘上墓地里的老爸办一场盛大的丧礼——符合卡雷那人风格，哭泣、叫喊、欢笑、狂饮、歌唱、舞蹈、用涕泪纵横的笑脸送老爸等人上路。下定决心后，就算负荷再怎么重，脚步仍不会停止。卡尔罗回头看向追上来的波波‧法丘，艾薇丽娜也跟在后面，还有璐卡也是。

「波波．法丘，把奇罗少爷背到地下室去，那里有老爸为了保护夫人及家人打造的坚固房间，从外面无法打开，也不容易找到，就算被放火也不会有事。艾薇丽娜小姐，请你协助波波‧法丘。还有，不好意思，也请柯潘夫妇同行，请两位到地下室继续治疗奇罗少爷。」

波波．法丘与艾薇丽娜迅速冲进奇罗的房间。柯潘夫妇点头，开始将摊放着的道具收进皮包。外面还有伊比兹守着，把奇罗搬到地下室这段时间，他应该撑得住吧，但是那个错失回家时机的小姐该怎么办呢？不，现在没时间思考了。

「璐卡，既然如此，你也一起去地下室吧。」

「我吗……」

连我也算在内吗？璐卡差点想要抗议，但还是乖乖地听话。

「……是，我也不能成为你们的累赘。」

卡尔罗没有响应，只对波波‧法丘说声「动作快」就冲下楼。不妙，声音很近。惨叫声、剑击的声响，还有某种更巨大的、彷佛在破坏什么的声音——粉碎的声音。卡尔罗将从长裤口袋中拿出的戒指套在左手手指上，取下莲华的剑鞘，以踢破玄关大门的气势开门冲了出去。情况令他几乎要昨舌，他忍下来奔驰着。

被压制住了，正确的说，是开始溃散了。

我方约有五十人，不只正面，就连内部也安排了人手，所以实际上比这数目还少一些吧。对手有多少人呢？虽然不清楚，但比我方还多这一点毋庸置疑。伊比兹关上大门，勉强挡住迎面袭来的敌人，但已经被突破了，那个巨大的声音大概是门被撞破的声音。围绕房子的围墙，只要有心也不是难以跨越的高度，所以也有人从那里侵入。铠甲、剑、盾牌、红与黑，是那些家伙，染血圣堂骑士团。

「伊比兹，撤退……！」随着叫喊声加快脚步。伊比兹在大门正中央，感觉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一听见卡尔罗的声音，「撤退！快撤退！」他一边命令周遭的人，自己也转身逃跑，虽然让敌人看见背部是很危险的行为，但这样就好了。对手身穿金属铠甲，全副武装，而我方只有简易装备，虽然较为轻盈、小幅度的动作相对有利，但破坏力完全不是对手。硬碰硬不会有胜算，必须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场所战斗，因此不得不暂时撤退，但敌人也不会轻易罢休。卡尔罗与拚命逃跑的伊比兹等人擦身而过，冲向追击的敌人。

莲华。

名刀匠达库拉斯‧多斯或古典派的代表马龙‧罗德尼等较为传统的刀匠们，将沙哈．里德鲁诋毁为旁门左道。

的确，他与妹妹——雕刻师妮雅‧里德鲁共同打造的刀剑，与传统的摩德洛里刀模样大相径庭。卡尔罗的莲华也是，刀身厚重的外表看来粗犷，却有雕塑成莲花状的美丽刀锷与弯曲且凹凸不平、形状奇妙的刀柄。如果直接挥使，可能连普通刀剑也不如，但只要戴上妮雅‧里德鲁制作的戒指后再握住，就能与刀柄完美契合。如果还能学会利用手腕或手肘、肩膀、五根手指头的独特挥舞方法，那威力就连大石也能粉碎。

正确地说，就算能把莲华使用得多么淋漓尽致，也无法将同样的剑技套用在别的剑上，而优秀的剑士碰上莲华，也只是普通的外行人罢了。卓越的莲华使用者，并不等同于技巧高超的剑士。不仅粗重，其刀锷与刀鞘的形状也不适合系在腰间或背在身上，携带相当不便，只能说是一把奇特的剑。

但优秀的莲华使用者，就能像卡尔罗‧博西一样展现特技般的华丽技巧。

「——唔……！」憋气、将莲华从左至右、架上肩膀、在手肘回转、旋转手腕、将手指一根根解放，最后一口气停止，就是这样的感觉。对卡尔罗来说如呼吸般自然的动作，也花了数年时间才让身体完全记住。只要一度熟练，就能达到削铁如泥的境界。

喀——发出简短锐利却沉重的声音。

真失望，不过就是副铠甲。从侧面将头砍成两半。接下来是那家伙的右边，还有一人。莲华从左上往右下斜扫过去。旋转手腕跳向左方，再将另一个人拦腰劈断。转瞬间斩杀了三人，卡尔罗吸了口气，又停了下来。逮住机会冲向有些胆怯的人，莲华从头顶挥下，砍至股间，虽然被喷出的温热液体洒遍全身也没有丝毫动摇，自己也不会感到不可思议，一丝丝也没有。卡尔罗仅用袖子稍微擦拭眼睛四周，翻身追向撤退的伊比兹等人，追上后，他在屋子玄关前停下脚步。

「奇罗少爷已经抬到地下室去了。你认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谁知道，我也搞不懂那些头壳坏去的家伙在想什么，八成是打算斩草除根吧。一般来说不都是那样吗？彼此彼此啦。要是可以，我也想现在立刻把他们杀光呀。」

「是呀，不过至少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要怎么做？」

「不准死，能杀多少算多少。」

「这要求还真是困难呀。」

「就用屋子吧，虽然对老爸他们很抱歉，但宽广的地方很不利。」

「了解。」

卡尔罗简短下令「去吧」之后，包含伊比兹在内的二十名左右的生还者跑进屋里。这时，虽然染血圣堂骑士团的人已经来到跟前，但卡尔罗没有追上伊比兹等人。开先锋冲向卡尔罗的有三人，不，是四人吧。恐怕是以为只要一起冲上来总有办法应付，但仔细观察，他们的脚步并不一致，四人与卡尔罗之间的距离都不太相同。如果战斗让精神亢奋、血往脑门上冲时可能不会太在意这种微妙差异，但卡尔罗却异常清醒。是因为最近砍了太多人吗？完全没有感觉到半点恐惧或胆怯，对我来说砍人与割纸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首先是左边的家伙。向前跨出一步将他持剑的右手砍飞，身体往右边移动，用莲华往中央的家伙右肩敲下去。右手将那家伙的剑抢过来，朝右边正冲向自己的家伙挥下，虽然对方用盾牌挡住，但卡尔罗的莲华也几乎同时砍向他的右脚。另一个家伙比来不及架起的盾牌抢先一步用身体来挡，向旁边一踏勉强躲过，卡尔罗却在同时给对方一记扫堂腿，用莲华斩向那人失去平衡的背部之后，卡尔罗总算也跑向屋子。但他并非往玄关的方向，而是诱导染血圣堂骑士团从侧面迂回绕到艾薇丽娜经常使用的客房，打破窗户后从那里进入。目的是为了分散敌人的兵力，他成功了。

有几个笨蛋追了上来。

来吧，尽管追上来，来多少我就杀多少。轻轻松松，就像处理例行公事一般，一个个斩杀。我会给予你们毫无价值、无趣、枯燥无味的死法。

我不会笑。

不会嘲讽。

也不会生气。

只是冷漠地将你们推进地狱底部。

只有死是最适合你们的、唯一的命运，因为你们的死是理所当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就是我复仇的形式。

所以，卡尔罗‧博西，你静静地、不断地、以流利的手法斩杀敌人。只为了杀而杀，除了杀还是杀。

莲华呀，继续砍下去吧。砍、砍、尽量砍，砍到没有敌人为止，砍到将应该斩杀的敌人全杀光为止。

很快地，没有人再上前来。是计谋被识破了吗？还是跟过来的家伙已经全被我砍光了？我砍了几个人？四人、五人，大概是这个数目吧。

接下来，玄关——不，客厅那边似乎相当吵杂。如果在走廊上，最糟的情况顶多就是前后来攻，但客厅有很多窗户，极有可能被包围，这一点伊比兹应该也很清楚。也就是说，他是被逼过去的？卡尔罗急忙想赶去客厅，却停下脚步。这是——什么？味道……？血腥味跟其他的——对了，焦味，是火吗？

他并不是没有预料到。既然是把红线地区烧掉的家伙，纵火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常用招数，而且我们据守在这栋房子，他们用火攻也是很正常的。虽然已经预测到，但还是会觉得没脸面对老爸他们，而奇罗少爷醒来后，又会多么感叹呢？

但是现在也只能舍弃这个家了。必须将重要的事物放上天秤两端做抉择时，下不了决定只会失去一切，不能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假使老爸还在，遇到现在这种情况一定也会这么做的。只能靠这种想法支持自己，看来我的觉悟还不够呢。

卡尔罗用右手将脸上的自嘲与血迹抹去，来到走廊。跟他想的一样，烟是从玄关飘过来的吗？客厅还有染血圣堂骑士团的人在。卡尔罗无语向前冲去，用莲华朝其中一人的背部砍下去。听见他的惨叫回过头来的另一人被从头部中间劈成两半，人墙终于出现缺口。他从那里钻进去，一口气冲进客厅。

「——伊比兹……！从里面撤退！」

「是……！」

听见伊比兹响应的同时，卡尔罗又砍了一、两个人，但窗户已经全被打破，从那里爬进来的敌人几乎塞满了整个客厅。伊比兹等人已经退到厨房了，他们以沙发及餐桌等做成围篱，好不容易才抵抗到现在。有些人死在走廊上，这里还有多少人活着呢？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卡尔罗挥舞莲华驱散敌人，越过沙发及餐桌进入厨房。厨房内部有扇通往置物小房间的门，那里有出口通往后院。从那出去就可以穿过后院、越过围墙逃出去，等房子的火扑灭后再回来救躲在地下室的奇罗少爷等人。这是时常有人想取其性命的安佐‧潘卡罗的安排之一，他已经把这些悉数教给了侧近卡尔罗。当然，说不会不安是不可能的，但成功率总比带着那种状态下的奇罗少爷逃跑来得高。伊比兹已经先进入小房间了，其他大概还有十人左右。敌人没有追过来，可能是因为火势渐强，先暂时撤退了吧。卡尔罗最后一个进入小房间，从出口出来后，他愣住了。

伊比兹等人全站在内院里动也不动。

正确地说是动弹不得。

「——准备突击(Readyforcharge)。」

有数十人。

还有大概十名骑兵。

他们整齐地排成一列纵列。

是染血圣堂骑士团。

是独立部队吗？

竟然在后院埋伏，设想得真是周全。

要是在这里磨蹭下去，从正面进攻的家伙很快就会赶到，他们会完全被包围、歼灭，如此一来也就没有人可以去救奇罗少爷等人了。尽管地下室有预先准备水及食物，也有通风口，不用担心窒息，但也不是可以舒服地生活十几二十天的地方。

潘卡罗家族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完全消失。

「不管是谁都好，活下来。」

卡尔罗用袖子擦脸，拿起莲华。没有半个人回答，却也没有感受到恐惧的气息，那种胆小鬼应该不可能活到现在。伊比兹、安东尼、托马索、尼可罗、韩夫利、盖欧格、罗杰，还有刚果吗？每个都是值得信赖的人，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能够放心把奇罗少爷托付给他吧。

所以，不管是谁都好。一个人也好，突破重围活下来吧！

我会杀出一条血路，让他们的血肉绽放无数朵美丽的莲花。

卡尔罗上前一步。

中央的骑兵将原本举向天空的枪枝转而瞄准敌人。

「突击。」

这时——

当马匹抬起前脚、步兵准备冲上前时。

那家伙从斜后方突袭了染血圣堂骑士团。

两三名步兵像被割掉的杂草般弹开，还有两人被一拳打飞，染血圣堂骑士团转眼间陷入混乱。那家伙——

是什么……？

那是……

人吗？

不，不对。不是吧，应该不是。

那家伙虽然也有双手双脚、躯干上有脖子、有头颅，还用布之类的东西裹住身体，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外型是人类。或者该说，非常接近人类。

但是，还是不对。

那不是人类会有的动作，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是别种生物，与人类相异的存在。

啪嚓，脑中某处有某种像火花闪烁般的感觉。

不是人类会有的动作，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我好像曾在某处——感觉过？

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

「那、那是什么怪物……」

伊比兹愣在那里喃喃自语。

怪物，总觉得这个词汇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是怪物吗？是这样吗？为什么我会觉得搭不起来……？

恶心、不快、搞不清楚情况，这些事让我感到焦躁。

「走了。」彷佛要把心里的感觉拂去般，卡尔罗对大家下令后向前突击，伊比兹等人晚了一步也跟上去。染血圣堂骑士团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突然出现的怪物身上，几乎全都停下脚步，这是好机会。中央的骑兵，刚才指挥突击行动的家伙，应该是这只队伍的司令。卡尔罗直直冲去。那家伙虽然持续下达好几个对付怪物的命令，仍注意到卡尔罗的接近。一察觉到异状就立刻跳下马来，以敌人来说算是不错的判断，因为莲华同时已经把他骑乘的马匹头部砍了下来。他一着地，立刻大喊：「撤退！」一边喊着，他跳上附近的马匹，把马上的骑兵赶了下来，对部下喊了几次撤退，同时将马掉头往左方冲去。虽然不想称赞，但的确是聪明果决的判断。

敌人撤退。

逃跑了。

以那位司令为首，一溜烟地逃走了。

「——大哥，我们也趁现在快逃！」

「嗯。」

卡尔罗虽然这么回答，脚却无法动弹。

那个怪物正看着这里。

那家伙没有追击在即将转暗的暮色中逃跑的染血圣堂骑士团成员，而是看着卡尔罗。至少，他的身体的确是向着这里。

其实只有很短的时间。

怪物突然低头转身，朝他出现的方向跑走。

那个背影、那个姿态。该不会……但是——

不……

不可能。

「大哥……？再不快逃，从正面攻来的家伙就要到了！」

「我知道。」

我在想什么。

那个怪物般的家伙——

不可能。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5 荒谬之事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巴尔摩亚地区

「巴尔摩亚商会总社大楼」

chapter.5 荒谬之事

正对着巴尔摩亚大道的巴尔摩亚商会总社大楼，建造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三年的历史。虽然原本就盖得相当牢固，且几经改建，但身为港都杰德里中兴之祖的大公司根据地，仍显得过于狭窄、机能也不够完备。目前先将周遭的建筑物买下来当作分馆使用，古老设备诉说着公司悠久的历史，因此职员们也都能谅解。不过这个情况近期内就会有所转变，如今更靠近新码头的土地已经收购完成，按照计划，明年年底就可以开始建造新大楼。新生巴尔摩亚商会的崭新董事长室，将会是华丽壮观、金碧辉煌，举世无双的特别空间吧！没错，每个人踏入的瞬间，都会瞠目结舌、惊讶得倒抽一口气。

身为这间董事长室的创造主，我将会被历任董事长感谢、敬畏、赞赏。

董事长室里将会挂上被称为巴尔摩亚爸爸的第一代董事长，也是第一任会长的艾德恩‧巴尔摩亚、我凯文‧巴尔摩亚、以及历任董事长的肖像画。

世世代代，永永远远。

啊啊，巴尔摩亚商会，千秋万世……！

——他一直被视为不会有此等梦想的男人。

凯文．巴尔摩亚，最近刚满三十七岁。

三十二岁时，他从父亲波里斯‧巴尔摩亚手中接任董事长一职，至今已进入第四个年头了。

附带一提，凯文是波里斯的四子，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两个姊姊、三个妹妹。六男五女，几乎全是不同母亲所生。

原本只是常务董事的四男超越原是副董的长男及专务董事的三男成为董事长时，自然引起轩然大波。最后靠父亲的决断及努力拉拢多数派的策略奏效，年轻的新董事长就此诞生。但这对凯文而言也不过是个中继站而已。

凯文先是毫不留情地将两位兄长流放到远方的分公司去，再将兄长们的支持者中，没有立刻对凯文宣誓效忠的蠢蛋们一个也不放过地降职。如此彻底的人事攻势震惊敌我。不可忤逆新董事长——创造出这种形象后，凯文还设置了直属董事长的公司调查部门，全公司降下监察豪雨，力行人事、物品、金钱上的节俭运动。凯文一改前代波里斯那大胆却多有阙漏、接近冒险放纵的经营方式，以朴实刚健为宗旨。

因此，巴尔摩亚商会三年来成功削减百分之二十一的经费，经常利润也顺利成长。

而凯文‧巴尔摩亚也成功树立他「年纪虽轻，却将利益看得比人情还重，有点讨厌却相当能干的董事长」形象。

如今阻挡在凯文前方的，便是从前任董事长时代就开始筹划、也规划好预算的新大楼建案。

应该中止吗？

还是继续进行呢？

现在的公司大楼已经老朽，分馆增加过多，便利性降低是不争的事实。坦白说，价值只剩下历史感而已，而所谓的历史也不过一百多年，当时或许是很先进，但仿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建筑样式的外观，与杰德里的街道一点也不搭调。而且与建筑业者已经签定暂时契约、新设计也完成的现在，就常理而言，现在已经不能中止了。

然而，今年五巡月时，子公司的调查团在古拉大陆发现新矿脉，为了其独占权问题正在跟当地政府周旋中，看样子应该会需要一笔为数不小的资金。但凯文有信心，只要砸钱下去就能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也能预见到时一定能回收与这些钱相应的庞大利益。但翁普奇斯卡、崩努‧索列里、罗连翠等土地与港口的租金与十二年份使用费的缴交期限不知为何即将同时到期，十二巡月初还要缴税给拉夫雷西亚，这时可以自由调度的金钱实在有限，这也是父亲随意经营的后果之一。不过现在抱怨也没有意义了——

总之，现在的他极为忙碌。

「董事长，已经照您的指示将客人带至董事长室等候了。」

「我知道了。」

令人生厌。

跟在三步后方的秘书甜美的嗓音，如今听来只让他觉得厌烦。

凯文用左手调整眼镜的位置，右手稍微拉了拉领带，当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快了。客人。客人？她说客人？突然跑到公司指名要见会长，告知他会长不在后，竟然说那找董事长也无妨。董事长也无妨？别开玩笑了，这个巴尔摩亚商会于名于实都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会长不过是个装饰品罢了。而且那男人已经有半年没回来杰德里了吧？据说他以前在每个港区都有女人，只要女人愿意也可以结婚——当然是重婚，拥有十四、五个妻子是他最自豪的事。还听说他去年又与在欧克立德酋长国认识的十七岁女孩结婚，该适可而止了吧？用不着再理会那男人说的话了。七十二岁的老头还牵着十七岁女孩的手在耳边倾诉爱语，一想到那男人的血也在自己体内流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恶心。

那种男人的客人吗……？

说实话，他很想把对方赶回去。

但我是董事长，是巴尔摩亚商会的代表、负责人。

我不能原谅那个男人，还有对他敬而远之的厌恶，但那都是私情。那男人的人面广得不可思议，不但与各国的重要人士多有交流，甚至还与其中一部分人私交甚笃，他的人脉对公司企业来说有正面影响，贡献不小。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即使是现在，提起巴尔摩亚商会，人们还是会先想起波里斯‧巴尔摩亚的名字。凯文‧巴尔摩亚？喔喔，波里斯把董事长位子让给他的小伙子吗？结果，那才是一般世人的评价。

我很清楚，也冷静接受这个事实。

「正因为如此……」

凯文在董事长室的门口喃喃自语，吐了一口气。会长，波里斯‧巴尔摩亚，你算什么东西？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大家不再想起你。我是董事长，要表现得泰然自若，慎重、假意殷勤、适切地应付会长的客人。我不会做出踢赶野狗般把牠赶出去的行为。给一点饵食吧，高级的饵食，然后彬彬有礼地送对方离去。

秘书打开了门，凯文嘴角挂着笑容踏入董事长室。

「让您久等——」

他说不出半句话。

微笑瞬间从他脸上消失。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董事长室虽称不上宽敞，仍具备该有的空间。前任董事长在位时期，这里成为展示自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贵重物品或土产等的空间，现在已经整理过，没有半点多余的物品。大片的凸窗旁有办公桌、秘书用桌、接待区、以及数据柜与衣柜。全部大概就是这些。

凯文身旁的秘书及另一位女秘书在办公桌前看向这头，再看向那头，就这样重复相同的动作。

附带一提，那头指的是办公桌那边。

拉多杰尼材质制成、沉稳洗练的办公桌旁有人在。

那个男的坐在耐久性出众，越使用越有味道的独角水牛皮制椅上，跷着脚转了过来。

男人身旁站着一名从未见过，头发与眼睛颜色似金似银的美女，但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这家伙是谁？

为什么会坐在董事长的椅子上？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用冷淡、侮蔑、轻视的，带点青色的黑色瞳孔——

「让一让您久等……」

发不太出声音，喉咙好像哽住了似的。我在颤抖，是被他的气势慑服吗？被这个来历不明、搞不清楚情况的无礼男人？怎么可能。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因为让对方等待而弯腰向他道歉？就算是会长的客人也要有个限度，太多礼就会显得卑微。秘书们也在看呢！威严，拿出身为董事长的仪态来。凯文咳了一声，彷佛要俯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似的挺直了腰。

「您有什么事吗？听说您表示想要见会长。」

「那个糟老头还健在吗？」

「……会长从先巡月起就休假没进公司。而且不只是会长，关于公司职员的私人行程我都不会干涉。」′

「他不是你父亲吗？」

「那又——」

声音因不安而动摇。

虽然拚命按捺，但脸上或许还是有青筋浮现。

「那又怎么样呢？」

「你讨厌那老头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

「好恶参半的意思吗？哼，也罢，他也不是什么好父亲吧，虽然当成朋友还不坏。」

是啊，最差劲了。

不管是身为父亲还是身为上司，他总是恣意妄为、玩世不恭、什么也不懂却又要装得什么都懂似的、不知为何非常擅长掌握人心、老爱把敌人玩弄在手掌心、越憎恨他越觉得自己更像坏蛋、令人不爽、是最烂、最差劲的家伙。

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不认为那男人是自己的父亲。现在只是因为那男人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尽量利用他那张脸罢了。

「会长的朋友，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痴。要问别人事情，应该要先表现出相称的态度与礼节吧？那个放荡老头连这种事都没教你吗？」

——白痴。

他说我白痴？

为什么我非得这样遭人辱骂不可？

态度？礼节……？擅自坐上董事长专用的椅子，表现得好像自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这个男人凭什么说这种话——不，等等，凯文‧巴尔摩亚，冷静下来，成熟一点。不，我是大人，我已经三十七岁了，跟那个就算老态龙钟还无法脱离不知该说思春期或是幼儿期的父亲不同。

「……很抱歉这么晚才报上名来，我是凯文‧巴尔摩亚，现任巴尔摩亚商会的董事长。让您久等真是非常抱歉，请问您今天有何贵干呢？」

「你知道的嘛！凯文‧巴尔摩亚。虽然在那放荡老头的小鬼头中算是比较好的，但你缺乏思考的柔软度、视野狭隘、外貌平平、敏锐度也不怎么样。」

「什……」

「那条花俏的领带跟R．贝尔亚侬的西装一点也不搭，衬衫八成也是故意挑选看起来比较古板的样式吧。别戴那种轻佻的眼镜，或许你是打算表现出潇洒的感觉，但搭配得不好看起来反而只会显得穷酸。」

凯文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带与眼镜，他感受到秘书们的视线。今早他没穿妻子替他搭配的领带与衬衫，反而选了身上这套，他有好几副眼镜，但每次凯文选的眼镜总会被妻子挑剔。他觉得妻子是因为嫉妒，才故意让丈夫穿比较土气的服装。吃醋是挺可爱的，但他从小就很清楚自己长得不怎么出色，也没有什么特征，父亲年轻时可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兄弟中也不乏英俊之人，所以他内心总有种自卑感。

因此，他希望至少能在衣服或眼镜上多些装饰，并不是为了要吸引女人注意，只是认为不能轻忽外表的重要性。人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取决于外表、说话方式、行为举止，所以——难道说反而适得其反了吗……？

「嗯，鞋子倒是不差，马克赛尔‧布朗，那里有很好的鞋匠，鞋子也是绝品。」

「……那是……」

妻子买来送自己的生日礼物。推荐设计品牌的发祥地——卡利欧萨克的老店R‧贝尔亚侬西装的也是妻子。

啊啊，卡特莉娜……！我因为工作压力很大，不但对你很冷淡，有时还会骂你，我一定不是个好丈夫吧？但是，能够让我敞开心胸的对象，还是只有你一个！只有你而已呀……！

「关于你的事——」男子托着优雅倾斜的下颚，微微皱眉。「我从老头那里听说了。该怎么说呢？有很多蠢蛋为了继承问题而烦恼，还跑来找我商量。但其实自己内心早就有结论了，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定而已，真无聊。还有没救的笨蛋在下决定之前就先挂掉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男人说的话令人很在意。但更令人在意的是不知何时，凯文站着而对方坐在椅子上这样的状态似乎变得理所当然，就连两位秘书也静静地听着男人说话——正确地说，是看得出神了吗？

的确，不仅是他那深沉却闪着强烈光芒的双眸，还有梳理整齐的胡子、及肩黑发、以及兼具男性刚毅与女性柔美的长相，对女性来说应该相当有吸引力吧？

要说的话，静静在男子身后站得直挺挺的女性，她的美貌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更是世上少有。不，不会有错，多么美丽的女子呀，世上竟然存在这样的女性？这样真的好吗？啊！不对，不是这样，卡特莉娜，这是误会，我爱的只有你一人而已。真的，只有你——这时她突然看向凯文。

视线应该是对上了。

但她那双似金似银的眼眸，却没映照出凯文的身影。虽然她确实望着这里，却没有在看。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不用说是微笑了，就连她是否有呼吸都令人怀疑。

对事物漠不关心，非常标准的面无表情。

她以态度如此宣告——

我不把你放在眼里。

甚至懒得表明我对你没有兴趣。

男人终于报上名号。

「我是强‧杰克‧顿‧裘克。凯文‧巴尔摩亚，既然那个老头不在，没有办法，只好问你了。现在巴尔摩亚商会手上能够调度的私兵有多少人？」

「——私兵……？您是说敝公司的吗？」

真是出乎意料。

顿‧裘克。强‧杰克应该是名字吧？他说顿？从名字看来，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贵族吗？不对，可是有裘克这样的领主名吗？男人散发出某种贵族才有的气质，让人差一点就要相信了，但这一定是假名没错。可是，为什么要问我可以动员的私兵数量……？

无法解读。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非常抱歉，这是关于敝公司的机密情报，无法告知外界人士。」

「岩鸟中队跟蜂鸟中队还在杰德里吗？」

「……无可奉告。」

「那么，你以为可以独占在古拉大陆发现的己烯打兰矿脉吗？那一带可是阿札那耶尔人的领地，就连当地的修伊德王国也无法轻易出手哩。只要将拥有最先进装备的私兵送过去，与王国军共同驱逐阿札那耶尔人，到时你就可以获得矿脉的独占权，而王国可以获得领地、奴隶及稳定的收入，真是不错的交易呀。虽然短期间得花不少钱在战争中，但就长远来看可是利益无穷，也难怪你想要中止新大楼的建案了。」

什么？这男人为什么连那种事都知道？彷佛在嘲笑拚命压抑内心动摇的凯文般，顿‧裘克轻

抚胡子，嘴角微微上扬。

「我给你一个忠告。还是算了吧，阿札那耶尔人是很强的，那是不知战场险恶的你无法想象．的。他们只信奉『彷徨星神索尔』及自身之剑与信义，绝不会向任何人屈服。即使只剩最后一人，他们也会继续战斗，继续杀人。凯文‧巴尔摩亚，就连你都会有生命危险。有一部分阿札那耶尔人追随『彷徨星神索尔』的脚步在世界各地旅行，有的戴上面具隐藏其特别的长相，有的用别种方式改变容貌——当然，在这个杰德里也有他们的存在。即使居无定所，阿札那耶尔人仍不会忘记那干枯的大地，胆敢玷污『彷徨星神索尔』所歇息的『星之台座』的人，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事实上，想歼灭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阿札那耶尔人是不可能的，你一辈子都会生活在被暗杀的恐惧中，连一秒也不能放松，充满威胁、紧张与疯狂的诱惑，听起来真是愉快的未来预想图呀。」

「……战、战力上的部分，我会请军事专家分析……」

「真是无趣。」

「嘎……？」

「所谓的战争，是人与人之间的对决。不——可能也会有人类以外的情况。总之，若是想谈论战争，你最好也亲自上一次战场看看。亲眼见识人在自己眼前杀人、被杀、相互残杀、像垃圾虫一样急着寻死的情形。身处其中，用自己的手杀人试试。」

「我……我是企业家，才不需要上战场……」

「所以就让别人去打，你则站在高处观赏吗？如果那样能解决就轻松多了。我已经给过你忠告了，事情不会这样就结束，与阿札那耶尔人兵戎相向，你的卧房迟早会化为战场，狭窄的战场，′无处可逃。你就好好的磨练剑术吧，阿札那耶尔人有个奇妙的律仪，就算他们趁你熟睡时夜袭，只要你提出决斗，他们也应该会接受吧。」顿‧裘克很开心的压低声音笑着，交换跷着的脚。

「——不过，算了。只因为幼稚愚钝的董事长犯下一次重大过失，导致杰德里中兴之祖巴尔摩亚商会荡然无存，这也是一种乐趣。你的公司会变成怎样，都不关我的事。」

当然，这对凯文来说可不是一句「不关我的事」就能带过的。不仅如此，巴尔摩亚商会的命运，是他最不愿用来与妻子卡特莉娜放在天秤上两端做抉择的重要事情，如果硬要选一边，或许他会在那之前先疯掉吧。

此时，凯文的脑袋已经开始忙碌地转动起来。

仔细想想，取得己烯打兰矿脉的独占权一事，会不会有点操之过急呢？导正父亲的放纵式经营方式，原本这才是最重要的目标，却不知不觉有了欲望，认为差不多该做一番不输给父亲的大事业，让人知道凯文‧巴尔摩亚的名号了，已经不想再被人称为「那个波里斯‧巴尔摩亚的儿子」

了，我敢断言自己没有过半点这样的想法吗？

事实上，聚集到紧急成立的董事长直属特别战略会议室的人才，也并非再三思虑沉吟过后选出，难免有仓促成军之嫌。从拉夫雷西亚找来的军事顾问，也是没有从军经验的学院派人物，听他发言，理论上似乎相当有说服力，但仔细一想，说服没有半点军事素养的凯文又有什么意义？

凯文想起自己向征战经验丰富的名佣兵，岩鸟中队的中队长亨德利克‧卡尔曼征求意见时，他说：「阿札那耶尔人吗……那是我最不想交手的对象呢。」随后又补上一句：「当然，如果是公司命令，我当然还是会遵从。」

我一直以来都忘记了，站在战场上的明明是他们，我却忽略了那最真实的声音。

不，回想起来，我一直是这样不是吗？

无论是一般职员还是私兵队员，我一直是以「数量」来计算。

就算是战争，我也是靠调动的金钱与军队的「数量」来判断的。

啊啊，卡特莉娜，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感谢您提供许多宝贵的建议。」凯文向顿‧裘克低下头。「或许还有诸多无礼，不，是一定有，看在我是无知晚辈的份上，请您见谅。」

「喔？」顿‧裘克简短地吐了口气，咧嘴一笑。「看样子不是笨得无可救药呢，那个糟老头也不完全没有识人的眼光嘛！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看在你值得赞赏的份上，我有一个请托。」

「请托……吗？」

「没错，岩鸟中队与蜂鸟中队，以及其他在杰德里的巴尔摩亚商会直属私兵队——有一千人吗？全部有一千五百名吧？我不会说要把指挥权让给我，只要这段时间就行，希望他们听我的指令行动。」

「你、你说什么？这种蠢——失礼了，不，但是，这种事……」

「你不是董事长吗？只要有你的命令就行了吧。」

「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做得到的话就做。」

「就、就算您这么说，在不知道原委的情况下——」

「原委吗？哼，你还真啰唆呀。那么，你对占领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家伙了解多少？」

「啥……？啊啊，您是说旧市镇呀。」

从前，港都杰德里曾有过一段惨淡的时期。海盗猖獗跋扈几乎瘫痪了杰德里，但因为巴尔摩亚商会兴起重现生机，靠私兵队与义勇兵队歼灭海盗、完成新码头与巴尔摩亚爸爸堤防地区的巴尔摩亚商会，因而被称为杰德里中兴之祖。

之后，以巴尔摩亚地区为中心，杰德里新建的东半部被称为新市镇，日益繁荣。

另一方面，原本就有的西半部则被称为旧市镇，逐渐变成贫民窟。

说得明白一些，对大多数新市镇的居民而言，旧市镇是碍眼的存在。赤足地区无法跟上新杰德里的进步，成为怠惰、无用之人的巢穴；提起红线地区的下流、低劣、肮脏，令人不禁掩面。事实上，原本有个以卡吉诺为中心，在巴尔摩亚地区南部打造一条高级欢乐街的计划。这件事在巴尔摩亚地区由总社主导，拉拢了好几间公司，最后却被红线地区击垮了。原本因为诸多原因迟迟没有进展的计划，或许会因为这次事件有新的进展也说不定。那个清晨，杰德里的空气似乎也会清新一些吧。结果，虽然不是顿‧裘克，但包括凯文在内，对新市镇的杰德里居民来说，旧市镇变成怎样都不关他们的事。

但是，在杰德里一手包办苏生式的奥斯特罗斯神殿又另当别论。来历不明的武装集团占领神殿的事件，不但令人震惊，也是相当严重的事态。

因此，关于这件事，凯文也勤加收集情报，大致掌握了前因后果。还有前几天发生在红线地区的大规模火灾，以及在名人街等地区出现许多死伤者的战斗也是。

即使如此，他并没想过要针对此等事态做些什么。事实上，对公司来说，己烯打兰矿脉的独占权问题远比这个重要得多了，只要不会对日常业务造成影响，就算无视也无所谓。身为一个营利团体，巴尔摩亚商会最应该追求的是经济利益。

「——染血圣堂骑士团是吗？似乎是与罗榭圣教有关连，并拥有数百名战斗人员的团体呢。」

「看来你并不认为那是威胁呢。」

「瓢虫中队已经在巴尔摩亚地区全区布阵加强警备了。」

「哼，瓢虫吗？」

「敝公司的私兵队是用来保护公司利益的，就算我是董事长也不能违反这个大原则。」

「不用担心，我的请托保证符合你所谓的大原则。」

「啥……？。」

「你不懂吗？要是放任那些家伙不管，就连身为新市镇中心的这个巴尔摩亚地区，迟早也会像红线地区一样化为死尸遍布的荒野。」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

正当他苦笑着说出这句话时。

窗外突然明亮异常。

董事长室的窗户面向南边，但相当大片、范围很广，所以从东到西都能看见。

那是——

西方吗？

凯文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出声音，他偷瞄顿‧裘克。顿．裘克已经旋转椅子，将身体面向窗户的方向。凯文也走近窗边，他看见与不久前相同的景色。在火光的照耀下，彷佛整个夜空都起火燃烧着。不祥的烟形成无数漩涡般的长枪，似乎打算贯穿天际。火灾，是很严重的火灾。比之前更接近，在沿海是旧码头旁吧？应该还没到黑暗街，是名人街正在燃烧着，暗地里支撑港都杰德里的船匠与专家们所居住的街道正在熊熊燃烧。「你仔细看着吧，凯文‧巴尔摩亚，或许不久后就会烧到你们这里了——那是神圣的火焰。」

顿‧裘克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像是难掩愉悦的心情。

但仔细一看，他环抱在胸前的双手，就连旁人也看得出来握得相当用力，指尖都发白了。凯文感到一阵恶寒，非常恐怖。无论是那火焰、或是这条街即将发生些什么，不，是正在发生些什么、或是强．杰克‧顿‧裘克——潜藏在这个男人内心的，忿怒的业火。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6 明若观火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6 明若观火

「呃……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

一找到机会插话，一块儿凑在大海豚房里的ZOO成员们视线全集中到玛利亚罗斯身上，卡塔力那家伙还一脸「搞什么鬼呀」的表情，那是我想说的话吧？不，想与偶然重逢的萝姆‧法畅谈往事是人之常情，并无不妥；一起开心吃饭也挺不错；努力尝试接近萝姆‧法的巨大白狗（我觉得比较像狼就是了）朋友，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能够理解，但太阳已经下山了，谈话中不时会出现与杰德里现况相关的内容，有时也会相互交换彼此拥有的情报，但如果没人出来把内容做总结，就要聊到天亮了。但是如果放着不管——恐怕、铁定、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先开口吧？真没办法，算了，由我来吧。

「——裘克先生是潘卡罗家族首领的朋友，而潘卡罗家族为了报红线地区被烧毁的仇，与染血圣堂骑士团在神殿前决斗时，萝姆‧法与阿尔发也一起参与了。但却出现一只巨大的怪物，你们打不倒它，只能暂时撤退。」

「嗯。」萝姆‧法屈起单膝直接坐在地上。或许是习惯野外生活了，比起坐在椅子上，那样反而比较放松。

顺带一提，阿尔发与萝姆‧法保持微妙距离趴在一旁，虽然闭着眼，仍散发出「敢随便靠近就死定了」的气势，相当骇人。如果是小猫小狗也就算了，竟然连这种大小的生物都能进出，以旅店来说不会不太好吗？虽然萝姆．法是每次到杰德里来时都会投宿这间旅馆的常客，但还是相当大胆的经营方针。

「说实话，我并没必要陪着裘克，但总觉得这个城镇有哪里不太对劲……我不太会形容，总之就是不好的气息。」

「萝姆‧法拥有一般人没有的，不可思议的感受力。」

突然插话的胡子仍然环抱双臂坐在床上，一旁坐着皮巴涅鲁，在他脚边的是不怕死一直逗弄阿尔发，结果差点被咬得半死，无力地缩成一团的卡塔力。

「那或许是你从祖先那里继承的古老尊贵血脉中蕴藏的能力吧。」

「我不太清楚，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罢了。」

「古老尊贵的血脉是……？」

玛利亚罗斯这么一间，萝姆‧法彷佛被抓到把柄似的，翡翠绿的双眸睁得老大。虽说是用超级二字也不足以形容的美女，一露出这种表情就显得稚气许多，还挺可爱的。

「啊啊，对喔。被伙伴这么问感觉有点奇怪，不过我跟玛利亚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呢。抱歉，我一点也没有那种感觉。」

「咦？是吗？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吧。对我来说，ZOO就像熟悉的群体，虽然我喜欢山林草原，但跟大家在一起，还是会觉得很轻松。只是在城市待太久会有些喘不过气来而已。」

「嗯，也就是说，即使拥有相较于人类，比较喜爱与野兽及龙为友的圣王邱斯的血统；继承王的好友及心腹萝姆‧伏尔加之血，你也还是个人类之子吗？」

「那当然，多瓦宁古。我是人类，我的父母也是人类，因为他们相遇、相爱，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呀。」

「『爱、恨、生、死，人生就只是如此。』萝姆‧法，这是你父亲说过的话吧。」

「嗯。」

「真斥崇高，很棒的话呢。」

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一起坐在玛利亚罗斯对面的椅子上。莎菲妮亚似乎还是不太敢跟萝姆‧法说话，但没有人在意这一点。

不过，俗话说三人为众，现在有八人+a（如字面上意思，就是阿尔发）在，有这种情况也不奇怪。反正原本就没有规定成员间彼此一定要很亲密才行。就算莎菲妮亚与萝姆‧法之间有些芥蒂，或是有像半鱼人这样难以用人话沟通的家伙，大家都还是ZOO，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虽然并不是这么说就没事了「「——这么说来……咦？也就是说，萝姆‧法是王族后代？」

「是这样吗？因为不是直系子孙，或许也不能算是吧。」

「依拙僧的了解，四百年前，曾经有位支配半边黑暗大陆与周边海域，名叫圣王邱斯的一代英雄。萝姆．法的祖先萝姆．伏尔加是他父亲的兄弟之子，也就是堂弟。正如拙僧刚才所说，圣王邱斯一族能与野兽及龙心灵相通、使其臣服。其他还有许多关于圣王邱斯所拥有的特殊能力的记载，或许他是其中一种超越者也说不定。」

「超越……者？」

「……超越者是……魔术士之间使用的、用语……」稍微沉默了一阵子的莎菲妮亚主动开口，让玛利亚罗斯着实松了一口气。「……是如何形成，使用的是何种能力……没有人能完全了解。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现代魔术。只是……拥有与生俱来、与魔术相异的……『念动力』，或是传达想法、读心、透视、预知未来这类『超感应』的人……毫无疑问地、有一定的比例、存在……我们称之为超越者，而他们超乎常人的能力……则称为超越力……」

「我们使用的医处斥，虽戳是魔处的其中一种系统，但其持更接近超越力喔。」

「可是，那个超越力不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吗？也就是说会的人就会，不会的人就不会吧？但现在莫莉不就在教佩儿多莉琪医术式吗？」

「……自古以来就有不少人……在尝试解析超越者……将超越力收归己用……」

「那就是上古的超越者思想，以及魔导王时代复苏的超越者回归思想吧，嗯哼。」

胡子似乎要开始发表又臭又长的长篇大论了。如果是莎菲妮亚也就算了，但胡子不但声音宏亮，又会强迫推销，光听就累人。重点是，话题似乎又偏掉了，玛利亚罗斯硬是把它转了回来。

「这种事就不用管了，现在应该先讨论裘克先生的事吧？」

「我永远搞不清楚那个男的在想些什么，从以前就是这样。」看样子萝姆‧法并不是那么喜欢强‧杰克‧顿‧裘克这个男人。「直到潘卡罗家族的人撤退回他们那位于红线地区，拥有宽广庭院的宅邸时，我们都还在一起，但裘克什么也没说，立刻就消失踪影。他与名叫安佐的人感觉相当熟稔，我还以为裘克会看着他下葬，但也没有，而且似乎也没回别墅去。」

「似乎是个奇怪的人呢……」

「嗯，我不喜欢。」

没有半点犹豫，明白地将这话说出口，更显出她的干脆。

「而且裘克从以前开始，就老是跟多玛德起冲突。」

萝姆‧法叹了一口气，伸手轻抚白狼的头，阿尔发突然睁开眼瞪着萝姆．法，但并没有抗拒。牠乖乖的被抚摸，又闭上了眼。彷佛像是在说「真没办法，就让你摸吧」似的。为什么会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态度？还有，每次萝姆‧法一发出「多」这个音时就抖一下，未免太反应过度了吧……？虽然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也老是在讽刺多瓦宁古，虽然对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很温柔就是。」

「……为什么那种人会是伙伴？」

「谁知道，为什么呢？」

「回想起来，拙僧也不太明白。原本提议要组公会的人是莉璐可——」

从胡子口中一说出那个名字，到刚才为止都只是颤抖着的莎菲妮亚，全身突然散发出非常寒冷的气息——这种感觉该不会就是所谓的，那个……杀气？而且，不只有莎菲妮亚，就连ZOO成立时便加入的成员、很久以前就认识多玛德君的萝姆‧法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会有错。

莉璐可这个人，是女的。

虽然性别从名字就可以猜出来，但恐怕不是普通的女性——该不会是多玛德君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裘克几乎不曾离开艾尔甸，就算有事出去，也会立刻回来。简单的说，就是死缠着多玛德不放吧？他还自作主张地住进多玛德家中。」

「要这么说的话，多瓦宁古也是一样吧，竟然还因为多玛德家够宽敞，连祭坛都搬了过来。」

「当时萝姆‧法你跟拙僧的身分也差不多吧。」

「哇，同居……」

我不小心说了出来。糟糕，我所做的事无疑是火上加油。

一看，莎菲妮亚果然低下头用力紧咬着下唇，不晓得是不是察觉这一点，萝姆‧法垂下眼帘，抚摸阿尔发的手力道微微增加。

「我那时还是小孩子，就连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走路都办不到。」

「一离开视线就独自钻进森林山区跑得无影无踪的人，没资格这么说吧？拙僧与多玛德为了找你，可吃了不少苦头呢。」

「也只有那一次吧。那之后我就会先告知才出门，而且过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吧。」

「是这样吗？」

「是呀。这种事很丢脸，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萝姆‧法就连害臊都非常明显易懂。胡子原本一直没什么精神、非常忿怒、被卡塔力一煽动就激动起来，好一段时间都距离平静二字甚远，现在大概是他自离开艾尔甸以来最放松的时候了吧。

回想时，欢笑、害羞、愉快、悲伤的回忆，记忆。拥有能分享这些事物的伙伴。

这真是一件很棒的事，在我内心也一点一滴地，开始慢慢累积起这样的回忆。

光是这么想，就会觉得心头一阵温暖。

——但是，像这样无法统整话题的情形，已经异常到让人很想做些什么。

这个集团的成员虽然能力优异、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出类拔萃、向心力也十分充足，但计划性、一贯性、正经度这些东西，却严重缺乏到令人害怕。

「呃……请问，我们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吗？」

「嗯。」「嗯哼。」「好的。」「……好……」

「——话说回来，老子从刚才到现在明明一声都没吭，为什么都没有人吐槽啊……」

「安静、很好。」

「老、老子的存在理由呢……」

「打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

嗯，大约有一只理解程度相当不错，只有这一点不会麻烦，值得庆幸。

但还有大约一名完全没有参与话题的家伙。

他该不会又睡着了吧——这么一想，我环顾房间四周。换上牛仔裤与高领毛衣，穿着轻便的多玛德君站在窗边直盯着外面瞧。身为园长的你不振作一点，辛苦的人可是我耶……

「嗯，不管怎样，总之观光——是不可能了吧，说得狠一些，我们跟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半点瓜葛，应该尽快回艾尔甸去才对。现在局势如此危险，我想应该要先有所认知不是吗？」「没错。」无论闹脾气、沉默不语、哭着诉苦都没有人理会，他应该很伤心吧。卡塔力坐起来，故意用力点头：「一开始原本打算来见见裘克大叔，顺便轻松地游山玩水，但现在状况改变了。既然状况改变，目的也跟着改变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目的——咦？等一下，你说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白痴呀？一般都会知道的吧？」

「正确的说，与其说是不知道，不如说是不想知道……」

「猪头！有许多无辜的人被杀了耶！玛利亚罗斯，你也看见了吧？那被烧个精光的荒原！那个红线地区的小姐，会用不输给艾尔甸库拉纳德欢乐街的超级技术来服侍你，最近在全国都引起热烈讨论哩！拥有那种高超技巧——不对，有多少美女就这样被烧死了你知道吗？我本来也打算晚上偷溜过去享乐的说……」

「喔——」「嗯……」「…………」

即使被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发射冷淡视线之雨唰唰地刺中鱼脸，卡塔力也没有退缩，甚至还恼羞成怒。

「怎样啦猪头！有意见吗？老子要是有女朋友就不用这样了啦！想进去还得鼓起勇气哩！啊啊！老子真是没用！老子就是神圣的正牌胆小鬼啦！就算去库拉纳德也不敢进去有漂亮大姊的店里啦！」

「明明就时常找人搭讪。」

「连败纪录飞快更新中啦！吵死了！白痴猪头！总之，旅行就是要把羞耻心摆一边，这次一定要在目的地享受解放感，同时享受高级服务——我本来暗自在心里这么打算的说，结果却变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老子做错了什么吗？喔喔！」

「呃，虽然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错什么……别哭啦。」

「当然要哭！眼、眼泪都流出来了！我说呀，可、可别认为老子是因为这一点才那么说的！在红线地区工作的，全是在旧市镇出生长大，不做这一行就没得吃的人！然后呀，一个叫做安佐‧潘卡罗的好汉出现！他重新整顿红线地区，还帮穷人介绍工作，让旧市镇重新复苏，这可是很有名的事呢！」

「是吗？」

「是呀！杰德里有三位父亲！一名是建造杰德里，鲁欧兄弟商会的马歇尔‧鲁欧！另一人是建造新码头的杰德里中兴之祖，巴尔摩亚商会的会长艾德恩‧巴尔摩亚！最后一位就是赤足地区的救世主，潘卡罗家族的领袖安佐‧潘卡罗！说到潘卡罗爸爸，那可是好汉中的好汉！说他是好汉的代名词也不为过！他可是登上《沙蓝德现代好汉列传》的真正好汉哩……！」

「那个现代好汉列传是什么……？」

「是这个！」卡塔力从自己的皮包中拿出一本书。

玛利亚罗斯接过来后确认书名。原来如此，《沙蓝德现代好汉列传》看了封面，有好几页都是男子们的肖像画，之后的目次则列出许多人名，安佐‧潘卡罗的名字也在其中。玛利亚罗斯对这种书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卡塔力似乎相当中意。

「……我本来……很想要签名的……身为同样走在好汉之道上的人，很希望这本书上……能有安佐‧潘卡罗——潘卡罗爸爸的亲笔签名……」

「那真是，该怎么说呢……那个，真是遗憾。」

「安佐‧潘卡罗吗？」

萝姆‧法的手一离开，阿尔发又睁开眼，很不满似的从喉咙发出低鸣。

「我虽然不太清楚他的事情，但曾跟他幸存的儿子之一打过照面，记得是叫奇罗吧。似乎是因为他的父亲及兄长努力掩护，他才得以保住一命。」

「名叫奇罗的应该是三男吧，父亲及哥哥们挺身而出保护小弟……啊！呜！多、多么令人痛心呀……呜呜呜呜……！」

「所以说，你别哭了啦！」

「卡塔力，丑帕，拿去用吧。」

「喔、喔，不好意思。」

接过由莉卡递给他的手帕，卡塔力不客气地用来擦脸、擤鼻涕。

「……你不用还我了，送给你。」

「喔？我会洗干净再还你呀？」

「就算洗过，还是有些洗不掉的污垢呀，像是卡塔力菌或是半鱼人菌或是臭鱼菌之类的。」

「全都一样不是吗？」

「喔，原来你也有自觉这些全都是一样的呀？」

「谁叫你一直不停地说！明明就是你说的吧？话说回来，除了你以外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老子耶！」

「你没有、发现……」

「什、什么？没有发现啥？你说说看？啊啊！皮普！你说老子没有发现什么？」

「哎呀，算了，有什么不好的？世上有许多事，都是没有发现比较幸福呀。」

「老子的幸福老子自己会决定啦痴呆！这是半鱼人自决主义——等等谁是半鱼人呀猪头！总之！咱们ZOO的新目的！从观光改成打倒邪恶的染血圣堂骑士团啦啊啊！目标！杰德里的救世主！好！」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不管被说没用还是无趣还是私房钱还是血红蛋白还是脖子长！所谓的好汉呀！就算是在水深火热中，也必须秀出肌肉来！像现在正是如此！对吧，胡子？」

被这么一间，胡子虽然没有响应，却眉头深锁、大大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因为与萝姆‧法重逢，让他稍微开朗了些的，臭半鱼人，多此一举。

不过，胡子或许也在以自己的方式逞强着。而且，只要原因存在一天，问题就无法彻底解决。就算欺骗自己、转移注意力、想办法拖延、装作没这回事，也不代表问题本身就会消失。

所以我没办法说出「算啦，反正胡子老早就被神殿赶出来了，染血圣堂骑士团似乎也是相当危险的一群人，我们忘掉这件事吧？好不好？」这样的话来。

如果换作是我遇到什么痛苦、烦恼的事，大家也不会丢下我不管吧。正因为了解这一点，我也不能装作没有看见，不能这么做。不，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这么做。

玛利亚罗斯紧皱眉头、轻咬下唇，话虽如此，这也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话吧。这种事太丢脸了，感觉像笨蛋似的。

「——潘卡罗家族……总之，就是输给染血圣堂骑士团了吧，而那位安佐‧潘卡罗死了……其他的呢？像是受害人数、损害情形之类的。」

「我只能就我知道的部分回答，可以吗？」

「当然。」

「我不知道能战斗的人共有多少，但逃回红线地区外那幢大宅邸的，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吧。」

「一百……吗……对手现在有双倍以上的人数吧？这与泉里那时不同，武装上也是对方比较精良……熟练度吧，身为军队的资质，似乎也是对方比较足够，要是真的打起来，我们大概没什么胜算。」

「这点问题靠气势就能扭转了吧？」

「那就请你一个人去啪啪啪地把他们全都解决给我们看吧，靠气势就能解决嘛！」

「喔喔！好呀！当然好！我就解决给你看！好……！」

「……要是光靠气势就能解决……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斥呀，才没那么简单呢！除了靠气斥之外，也有很多斥是要靠许多努力才能获得回报喔。」

「总觉得，很那个吧？好像只有老子像是没进入状况的白痴假面一样？」

虽然除了多玛德君与阿尔发之外的其他人全都看着卡塔力，但大家都不发一语，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呃、算了，那个，也就是说，呃……先把玩笑放一旁……老子觉得，跟应该对染血圣堂骑士团恨之入骨的潘卡罗家族连手也是不错的主意，虽然人数不多，至少还是比咱们来得多吧？」

「我们还没讨论到那边吧？而且也不知道对方想不想跟我们连手。重点是，到底要不要与染血圣堂骑士团为敌，还有很多事要考虑呢。」

「是没错，不过先去接触看看也不会怎样吧？搞不好还能问到些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嗯……」

玛利亚罗斯双手环抱，正好瞄到与他同样姿势的胡子的表情。虽然视线对上，却只有嘴边的胡子稍微颤抖，什么也没说。虽然一时受感情驱使，还被卡塔力煽动而激动不已，他现在却像是下定决心不再让自己的感情影响情势——这就是成熟的态度吧。

但是，我们都看见了。

悲伤感叹、忿怒奔走的胡子。

大家也都知道现在胡子有多努力忍耐着。

所以，我想差不多是时候该做决定了。

当然，这个工作不是由玛利亚罗斯来做。

「——多玛德君，你怎么想？」

「嗯。」

他立刻就有所反应，让人稍微放心了些。他一直看着窗外，感觉好像没有在听，但果然还是有认真听呢。

但是，无论怎么等，都没有下文。

「那个，多玛德君……？」

「嗯。」

「不，不是嗯啦……你在听吗？」

「喔喔。」

「听什么？」

「嗯。」

「你没在听对吧？」

「嗯？」多玛德君终于转头看向玛利亚罗斯。「——怎么，要吃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吧？」

「喔喔，对喔，怪不得我觉得一点也不饿。」

「怪呀，非常怪呢。我们在这么近的地方讨论的这么大声，为什么你全都没听见呢？正在讨论重要的事情，差不多该做决定时，却又得从头开始说明起，真的是十分、非常有趣呢。」

「别生气，肚子会饿的。」

「才不会饿！我也没那么会吃！不要再提吃饭的事了！」

「嗯，是吗？」

多玛德君这么说，慵懒地叹了口气。咦？好像不太封劲，立刻看向莎菲妮亚与萝姆‧法，两人都露出略为讶异的表情看着多玛德君。果然没错，乍看之下虽然不容易察觉——但多玛德君有些焦躁，心情并不怎么好。

「……怎么了吗？」

「什么？」

是想装傻吗？还是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呢？多玛德君扬起单边眉毛、歪着头问。

「什么——那是我想问你的。」

「我没怎么样呀，只是……」

「只是？」

「不，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这并不是可以听听就算的话。通常多玛德君的「错觉」都不会是错觉。与圣王邱斯有血缘关系，受古老尊贵血脉指引的萝姆‧法的感觉、多玛德君的独特嗅觉、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存在与暴虐。要是有人知道这些同时凑在一起却不会有不祥的预感，那个人一定是悠闲轻松的一代笨蛋。

感觉发冷。

彷佛整个背部突然被冻结一般，令人不快的寒意。

不知道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总之就是在这个微妙的时机。

「──嗯……？」

多玛德君又看向窗外，下一秒，冷风倏地流入室内，多玛德君打开了窗户。这时大家已经全都感觉到不对劲了。

有什么……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某种不好的事。

要确认很简单，只要向多玛德君一样从敞开的窗户探出身往外看就行了，玛利亚罗斯等人一这么做后，就立刻明白了。从这里往南——稍微偏西，不算太近，虽说是远处，也不是遥远的另一端。

「火灾……！」

「——不是……的……那是……！」

莎菲妮亚在混乱中挤到多玛德君身旁，不过现在的她似乎连这一点都忘了，翡翠色的眼眸睨视着被烟雾火焰包围的黑色建筑，莎菲妮亚的侧脸显得忿怒、凝重且僵硬。

「……魔术的、火焰……！」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7 爱拯救世界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鲁欧爸爸地区

「名人街」

chapter.7 爱拯救世界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啊啊，但虽说是因无知而犯错，也不能赦免我的罪过。

罪过就是罪过。

我了解的，有人告诉我，革心主教大人们告诉了我。他们以痛苦与折磨教导了我。拔下头发、浸入水中、拔除指甲、将手指一根根捆紧、一寸寸的烧灼皮肤、扯下皮肉硬塞入口中、将粪尿当成食物，日复一日，我终于了解自己的罪过。我无法认罪，真是愚蠢，我的罪恶之重，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我却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了解。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的罪有多重。在欺瞒之

泪与污秽哀号中，我终于领悟了。

我犯了接触魔术这项大罪。

小时候被魔术师拐走后，我接受了成为魔术士的教育。

这就是我罪恶的开端。

革心主教大人如此说道：「或许那并非你自己的意志，但这就代表你的命运被罪恶污染了。这是更重大、更严重的罪，绝不可能抹除的罪，永远无法逃脱的罪。」

正是如此。

我犯了应犯罪之罪。比起只要自己不希望便不会犯罪之人，我的罪过又更加深重。我感到害怕。若是我就这样继续犯错下去，啊啊，好可怕，罪会产生罪，化脓、黏附在腐烂的罪之枷锁，灵魂便无法逃脱。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幸好我遇上火焚谷骑士团的「狩猎女巫」，受到骑士们的保护，获得接受审判的机会。

在接受审判时，我被发现是「预言家」悠伯‧马力克的旁系——多朵亚家族之人。我还记得自称是我母亲的高贵女性，确认过我胸前的痣及其他身体特征后，发表以下证言：「不会有错，被告毫无疑问是我的女儿莫妮卡‧多朵亚。我以母亲身分恳求，大圣堂教理大法官大人，请给予她最严厉的处置。」

那时我虽然觉得胸口彷佛要迸裂一般，但母亲的坚持是正确的。

罪过必须给予惩罚。

与罪过相应的惩罚。

对于有罪之人，那是最好的拯救。

因此，接受「比有罪之人更有罪」的判决，我被大圣堂地下的结冰牢狱收容，获得藉由革心主教犬人们的教诲了解自身之罪、并给予惩罚的宝贵机会。

我全身赤裸，被结冰牢狱寒冷的墙壁环绕，肮脏混浊的污水水淹及膝，如此一来自然也不可能坐在地上。最后，我的双眼被缝起来，在黑暗中，或许是永远的黑暗中，就连自己是梦是醒都搞不清楚。只有耳边传来声音，革心主教大人们的声音，轻声告诉我，这是罪，因为有罪，认罪吧，了解自己的罪吧。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一切都是我的罪，没错，我罪孽深重，罪过，我的，罪。

我是……

——「原罪(TheSin)」

「会不会很不舒服，那个……晃得很严重吧？」

下方有人开口，是「詹姆士爵士」。他本人喜欢自称「盲目勇者」，那是因为对原本是孤儿的他来说，「詹姆士爵士」是被赋予的名字。一开始是莫妮卡‧多朵亚，而后成为罪孽深重的一名女巫，如今除了「原罪」外什么也不是的女人，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据说他是身高超过二‧五美迪尔的高大男子。

他正扛着走——

将女人绑在上面的十字架。

率领着军队。

「制裁之石」。

这是由染血圣堂骑士团当中，对骑士团长「犹大爵士」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特别忠诚之人所组成的亲卫队。

「您用不着在意，盲目勇者。我已经与罪同化，再也不会将任何痛苦认为是痛苦了。」

「……是吗？」

「是的。」

黑暗。

一开始并不是完全的黑暗。

即使眼睑被缝起来，眼球仍然存在。

但被剥夺生存意义的眼睛，不知何时安静地断了气。

真正的黑暗到来。

我在黑暗中听见了。

革心主教大人们的声音，话语，罗榭的教义。『神在圣地火焚谷内，将污秽之物、愚蠢的动物、罪人们，所有污秽的东西都焚烧殆尽，重新塑造清白的纯粹者。』『罗榭之火总有一天会从天而降，由地而生，只有皈依罗榭，参加「计划」，藉此洗清罪过的清白之人才得以幸免。』『若主显示某人应该被罗榭净化，那人就必须当场一死。』『人的形体与罪相似。』『罪即是人。』『罪无形体，人所犯下的罪全是罪。』『人是污秽的。』

因此，我知道了。

就连他们也身染罪孽。

但那是无须多说便能理解的道理。

为什么呢？因为世上不可能有清白无罪之人，「预言家」悠伯‧马力克证实吾主罗榭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们必须接受制裁。

一切都回归于火中。

回归洗涤罪恶的圣火。

某天，我将自己的想法明白告诉革心主教大人，那是很单纯的疑问。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不会想要洗涤自己的罪恶吗？罪要如何补偿呢？我该怎么做才好呢？革心主教大人如此回答：「当然，我也是罪孽深重之人。因此，罗榭赐给我这样的职务，让我日日为了赎罪尽一份心力。但并不是这样便能赦免我的罪过，在我死时，在吾主罗榭认为我应死之时，我的罪才将获得净化，才能成为参与『计划』的清白之人。」

——啊啊。

我，那么，我呢？我的罪过是否能被赦免呢？若我一死，是否就能被净化了呢？我的罪过是否只有此等程度呢？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我并不这么想。因为我的痛苦、苦闷、伤痛、以及照暗、绝望、憎恨、怨恨、或是作为犯罪证据的所有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伤痕，都已经过深而难以抹灭。这样的重罪，恐怕就算是死也无法获得赦免，我这么想。多给我一些苦痛、绝望、罪过，不会有人犯下的罪，足以让我发狂的罪，能将我压扁、毁灭的罪。

我用自己的身体做媒介实行了魔术。

那是吾师，罪孽深重的魔导师梅尔奇欧打算在死前一试的禁忌召唤魔术。

其为折磨之莎莉亚．贝尔。

从前的魔导王之一「疯狂少女」莎莉亚‧贝尔。

她为了追求不老不死而将灵魂卖给恶魔，掉进陷阱坠入「奴隶园]成为奴隶园居民的她饱受痛苦、恐惧及想逃跑的情绪支配，原本魔导工时代的美丽面容已不复存在。在结冰牢狱的墙壁上以自己的血肉画出魔法圆、魔法阵，或许我在内心把自己与她的某些部分重迭了也说不定。

美丽、奔放、才华洋溢、却欲望深厚的莎莉亚‧贝尔。

我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想变成她。

我想要她的力量。

我想杀掉。

全部、所有人、一切。

有罪之人呀、因无知犯下罪过的愚蠢之人呀，全都像我一样毁灭吧。

「『原罪』呀，就快到了。」

「好的。」

我知道的，盲目勇者，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我就是为此而存在。助犹大爵士的理想一臂之力，现在的我只为此存在。

那位大人在「血之水曜日(BloodyWednesday)」中杀害了托连公国圣堂骑士团团长及其麾下两百多名骑士与其他许多文武官员后离开国家。为了寻求针对此行为的「审判」而拜访摩德洛里大圣堂时，那位大人希望能够视察结冰牢狱，他用自己的手打开了我这间独立牢房的门。这间独立牢房接近竖穴，房门接近天花板。那位大人不仅从那里出声唤我，甚至亲自走上积满污水的地板，来到被自己召唤的莎莉亚‧贝尔侵蚀，几乎陷入疯狂的我身边。我身处黑暗中，就连自己的模样也看不到，但想必相当骇人。那位大人，啊啊，那位大人抱住了这样的我。「——这是相当深重的罪，但罗榭并未舍弃你。总有一天，罗榭会以死赦免、涤净你。我是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听从罗榭之声、被派遣来以罗榭之名进行『制裁』之人。莫妮卡‧多朵亚，请聆听罗榭之语，全世界的罪人都拥有被赦免的命运，这是罗榭的意思。」

啊啊，罗榭呀！主呀！

就连罪孽如此深重的我，您仍打算救赎吗？

爱……！

这一定是出自爱的行为！

我感受到无私的爱。

为了爱，我宁愿死。

我陷入恍惚，忘却许久未曾遗忘的，如皮肤般黏附自身的痛苦，那位大人继续低语：「——当然，所有的人都有罪，大圣堂的罪也必须净化。我能听见罗榭之声，莫妮卡．多朵亚呀，莎莉亚‧贝尔呀，请助我一臂之力，将背离罗榭教诲、罪孽深重的大圣堂烧尽吧，我们必须将真正的『计划』——罗榭的『制裁』持续下去才行。」

没错，「火之日曜日(BurningSunday)」是我做的。正确地说，是罗榭透过那位大人下令由我执行的。

而火焚谷骑士团当中，以「彼得爵士」罗伊‧丘吉尔为首，也有不少是受到那位大人理想的感召而追随他。

一切遵照罗榭的意志。

藉由将有罪之人消灭、净化来拯救他们。

革心主教大人们，也在大圣堂的火焰中被烧死，成为毫无脏污的清白之人，此刻一定正在天上随侍罗榭身边吧。

他们原本就没必要参与「计划」，那位大人一定能完成「制裁」的。

染血圣堂骑士团。

那位大人所取的、我们的恐怖之名，正是用来表达那份觉悟。

我也会略尽棉薄之力，用折磨之莎莉亚‧贝尔赋予我的力量。

「全队停止前进……！」

听从盲目勇者的号令，他所率领的「制裁之石」同时停下了脚步。

将紧绑着「原罪」的十字架抬起、放下，直立在地面上。

「『原罪』呀！以罗榭与团长犹大之名，支持『计划』与『制裁』吧……！」

「是。」

然后，我唱了歌。

罪之歌、绝望之歌、希望之歌、拯救之歌、赞美罗榭之歌、向罗榭祈求之歌。

然后莎莉亚‧贝尔响应。

我又再度犯了接触魔术之罪，即使深重的罪继续污染莎莉亚．贝尔，罗榭还是会拯救我的。多么美好呀！

我从中看到了爱。

神之爱。

——对那位大人的，爱。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Interlude 神之子

Interlude 神之子

Omenage861 9th revolution 6th day

Atriple border area of The Principality of Trein,

HUTZZFORI.A.D and Far-Celjinna Kingdom

"KarumBashin"

「——这场战争究竟要持续到何时呀……」

并非对任何人诉说，只是喃喃自语，感觉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不只是身为托连公国圣堂骑士团东骑士馆长，身为一个人，诺曼‧尼德鲁斯比亚也注意到自己对这场战争抱持着疑惑。

我们托连公国、哈兹佛独立军领地，以及法‧赛吉纳王国。此三国国境接壤之处的卡拉姆盆地，就各种意义而言正是所谓的要冲。

因此，这里是利害相互冲突之地，若是引发冲突，就绝对不能中途收手，顾及国家面子及实际利益，最先逃跑的人损失必然最大。

话虽如此，若是三者中的一国首先一口气提升战斗力，另外两国就可能因而连手。

虽然大家都希望尽快分出高下，却又担心天秤会往自己期望之外的方向倾斜，因此只能一再反复着适度配置军队、适度流血的情况。

「人类是如此愚蠢的生物吗？」

四巡月前，与西骑士馆长约翰‧毛萨交接，诺曼成为当地司令官进入卡拉姆盆地。

或许再过二巡月，诺曼也会被召回首都，由别人来代替他成为「卡拉姆盆地镇压军」的指挥官吧。

交接之际，约翰‧毛萨的话又在耳边复苏：「这里的工作可是很无聊的喔，反正是轮流的，我都忍下来了，你也要忍下来呀。等你回来我们再喝一杯。」

工作吗——诺曼皱起眉头。工作，他说工作……？

成为圣堂骑士后虽然的确有领取俸禄，但他从不把任何一项任务视为工作。因为我是人类，无法舍去人类的感情，也无法否定世俗的工作；但既然成为圣堂骑士，就应该把一切当成是实现罗榭的愿望而行动。生而为人原本就已是罪恶，活得越久罪恶也越深重，因此，至少要皈依罗榭，如此一来，我们的罪恶将会在死后被净化，成为清白之人，获得参与罗榭「计划」之资格。

那男的太过认真了，我也曾被这样耻笑过。

也有人认为圣堂骑士不仅是信徒，同时也应该是守护国家的骑士。

但是，看看在卡拉姆盆地不断上演，在许可范围内相互削弱，毫无意义的战斗行为吧！

这就是人。这是人颇的集合腾国家的选择、也是结果，人烦是为了守护共同体圴利益，就睡同族相残也可接受的生物。

而且与因饥饿不得已互相啃食的野兽不同，许多人不会弄脏自己的双手，若是跟对方说「由你来做」，对方可能会说不要而别过头去。骑士们与其手下的士兵露出抽到下下签般的表情，杀害同样运气不好站上战场的人，或者被杀，互相残杀。当中也有露出开心表情杀人的人。但是，这都是一样的。

我们是在某个共同前提下，认同杀人一事，互相残杀。虽然不可能相互啃食，但杀人一事却被正当化，我们是何等低劣，多么罪孽深重的生物。

「罗榭呀……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诺曼走出司令官专用的帐篷。虽说是帐篷，却有坚固的地基与支柱，比较像是间房子。外头有六名左右的护卫，他们看着诺曼，想问他有什么事，但诺曼只说了句「没关系」，用眼神示意他们留在原地。

半夜。

星辰陨落之夜。

这并非比喻，在卡拉姆盆地，确实可以看见许多流星。

诺曼独自一人离开帐篷，仰望星空，在野营地里快步走着来到边界。不远处有非常坚固的栅栏，每隔一段距离便架有篝火，还有持有弓箭或刀枪的哨兵，乍看之下，似乎连一只老鼠也无法通过，其实并非如此。三国军队都有不发动夜袭的默契，而且我军有秘密协议，要是有某种人经过时，要装作没看见让他通过。

例如说，有一个名叫吴壹的男人。

他名义上虽然是「奔流佣兵队」的队长，但吴壹可不是靠当佣兵赚钱，而是靠战场拾荒，他取下阵亡者身上的物品拿去贩卖。而且不会弄脏自己的双手，而是使唤小孩。他装成慈善家的模样聚集孤儿，由手下中的成人负责监视、教育，让他们上战场拾荒。

虽说是如此卑劣至极的男人，但不仅要无视他那非人的行为，实际上甚至还有骑士加以协助，目的当然是为了钱。负责守备的二等骑士接受吴壹的贿赂，让小孩通过，工作结束小孩子回来时，会进入野营地，再从他们那里拿到收获的一、二成，分给部下的下级骑士们。藉此贿赂他们，对吴壹来说做事会更方便。诺曼什么也没想，只是一味追求理想中的圣堂骑士形象走到这一步，但他也知道其中有偏离正道之人。不仅如此，应该说像诺曼这样的骑士原本就是极少数。

这就是现实。

不可否认，即使别过头去也没用，这就是圣堂骑士团的真实情况。

当然，他也曾感叹、激愤、励志改革。他向天上的罗榭祈祷寻求解答，但没有回应，这是当然的。罗榭过去是透过「预言家」悠伯‧马力克，指引有罪之人应全部消灭的道路。世上满是罪恶，罗榭不会针对每一项罪过一一指明，罪恶应受净化，有罪之人应当一死。若是真心想要达成罗榭的愿望，就只能毁灭罪孽深重的圣堂骑士团。但是——

「虽说是东骑士馆长，只是一介踦士的我……一虽然没有孩子，但我有妻子，也有年迈的父母，且妻子的双亲都身染重病。我害怕失去，这种执着也是罪恶。罪，罪，罪。人类之世是肮脏的，愈来愈溷浊，我也是肮脏的。肮脏之人耻笑、厌恶、制裁其他肮脏之人，这种矛盾使我痛苦。我逃跑二妥协、迎合，在内心某处期望着，希望有一天能有引导者出现。背负着所有的罪，却不畏惧、不轻饶、制裁一切有罪之人的人。

「我是软弱……懦弱之人。」

诺曼连看也不看哨兵一眼，也不听他们的阻止，打开门走出栅栏，看到几名正想追出来的哨兵，他故意笑着说：

「再怎么说我也还算是个一等骑士。面对上万敌军时我不敢说，但你们认为我会输给连剑也使不好的小孩吗？」

哨兵们脸色难看的退下。你们也从上面的骑士手中获得数目不等的金钱，将之寄回故乡了吧？但至少，对于这毫无疑问是罪过一事，希望你们能有所自觉。希望你们想想，身为有罪之人应该做些什么。

我也在思考。

虽然已经得出了结论，但我仍不断地思考，就是为了要掩饰。

——我是胆小鬼。

卡拉姆盆地。

直到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有个名为卡拉姆的都市国家。

在三国不断施加压力的情势下仍保持中立，不与任何一个国家为敌，平均分配利益以确保自身权益，是个生存不易、命运多舛的小国。

卡拉姆灭亡的原因，据说契机是法‧赛吉纳介入国家元首交替所伴随的权利斗争，也有一说是哈兹佛打算藉由盆地向法‧赛吉纳进军等，众说纷纭。

无论如何，化为战场的卡拉姆仅仅十天就变成无人的空城。

之后也因为三国军队的破坏，如今化为连废墟都称不上的瓦砾原野。

星辰陨落的天空下，诺曼持续走了三十分钟左右，来到那片瓦砾原野。

相隔三日，昨日又在此进行战斗，到太阳下山为止共有二十一名阵亡者，下落不明、轻重伤者五十一名。若是没有意外，明后天应会收容遗体及搜索下落不明之人，在那之前，今晚对战场拾荒者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赚钱时机。事实上，定睛一看，瓦砾原野到处都有蠢动的人影，那些恐怕都是小孩子，不只是吴壹，其他还有好几个与他同样进行战场拾荒的人。

带回可高价卖出的战利品，小孩会接受口气粗野的赞美，获得美味的食物及温暖的睡铺。

然后，再次被送到这瓦砾原野来。

若是什么也没带回去的小孩，会被殴打、重踹。

可能还会视情况杀掉他们吧。

即使明白，我却只是看着。

冷静到自己也感到惊讶‥我观察着。

小孩们将尸体身上的铠甲卸下，这时其他小孩打算抢夺，起了争执时，另一个小孩又想趁隙偷走铠甲。相互争夺的两人扑向想渔翁得利的小孩，小孩一瞬间就被踢倒，头部重击地面，不再动弹。两人又继续吵了起来。

不，是互相残杀。

我看着。

他们的罪。

他们所犯下的罪。

如同真理的罪。

我的罪。

世界的罪。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啊，罗榭呀，请您不要赦免任何人，请为地上的万物定罪吧，我们能被拯救的方法只有如此了。难道不是吗？罗榭呀……」

正是如此。

我彷佛听见了这句话。

是幻听吗？不，不是。我确实听见了。我听见了。那是——声音？是谁的声音？是什么声音……？彷佛要否定脑中浮现的答案，我拚命提出疑问。心脏疯狂跳动，异常疯狂，气息紊乱，冷汗直冒。诺曼看着四周，应该会找到什么才对，他这么想。这是罗榭的想法，罗榭的旨意。

是一个小孩。

是战场拾荒者吗？

原本应该是墙壁之类的吧。在一块长宽二美迪尔左右的石板上，那个小孩在祈祷，怎么看都像是在祈祷。他双膝跪下，两手在胸前合握，仰望夜空，令他全身颤抖的那个姿势，如果不是祈祷，又能说是什么呢！诺曼想也不想地就往那孩子跑去。小孩穿着单薄，却显得高贵，明显是受祝福之人，他与其他人不同，不一样，这孩子不一样，我立刻就知道了。因为这孩子牙齿喀哒喀哒地颤抖着，一边喃喃自语。

「……听见了……听见了……我听见了，声音……」

「声音，吗——」

我也听见了，听见那声音。但是，我已经听不见了，就算再怎么仔细倾听，我也听不见。他能听见，他还能听得见那声音。

诺曼将手搭到孩子肩上，仔细打量。从体格判断，他应该只有五、六岁吧，小孩的头上包着绷带，睁开的眼里并没有诺曼。他的嘴唇依然动着。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声音，我听见了，声音。是码？是这样码？你听得见那声音码？你听得见吧。诺曼身呼吸，将夜晚的空气吸满整个胸口，发出欢喜的叫声。罗榭呀……！我感谢您！然后他突然抱住了小孩。那是罗榭！是罗榭的声音……！怀里的小孩这才终于看向诺曼。

「……罗……罗……榭：‧‧t。」

「没错，是神，是拯救我们的神，那就是罗榭。」

「……罗榭……」

「是啊，没错，你是罗榭派到我身边来的孩子。」

妻子会感到高兴吗？一定会很高兴吧。结婚以来，虽然我们非常想要孩子，却怎样也得不到。妻子看着亲戚或邻居的小孩时，总是带着九分慈爱及一分落寞的眼神。虽然是有罪之人，但我想诚心祝福今天，我与妻子有了小孩，这是罗榭之意。我身为圣堂骑士，今后也将全心全意追随罗榭。

这孩子从今天起就是我与妻子的孩子。

同时，也是神之子。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8 小小的预言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潘卡罗家」

chapter.8 小小的预言

视线所及之处，那海天一色的风景令人百看不厌。

艾尔甸是以城墙围起、壮观的环状街道，虽然在公园等地种植树木，基本上整体而言还是非常人工化。玛利亚罗斯居住的第十三区，全是高得不象话的高层寺院，虽然从上往下看感觉非常舒畅，但走在下面却会让人喘不过气。与之相较，这种解放感是怎么回事？空气截然不同，该怎么说呢，就是充满人类之外生物的气息吧，连风也有独特的味道。若艾尔甸是无色透明的太阳光颜色，这座城市就是暖色调了。

若没有变成这种情况，原本应该会是一趟开心的旅行才对。

一定是玛利亚罗斯从未体验过的——巴尔摩亚爸爸堤防、与人鱼相关的史迹、海边，与伙伴在各个名胜古迹吵闹不休地闲逛、享受美食、寻找宝物，悠闲地度过这段时间。

然后有一天会瞇着眼睛说：「啊啊，发生过那种事呢！」成为像这样与大家聊天时提到的重要回忆之一。

当然，杰德里也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城市，有危险也无可厚非。

不过，有多玛德君、有皮巴涅鲁、也有胡子、有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也在艾尔甸打滚了好一阵子，基本的危机处理能力是有的。半鱼人也是，虽然愚蠢但其实还是相当好用，并不是完全不能信赖，虽然偶而会惹出麻烦，那倒没什么大不了。

还有，虽然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人，总之去见了强‧杰克‧顿．裘克；也与碰巧在杰德里重逢的萝姆‧法成为朋友，还被阿尔发吓到——因为第一次见到那么大只的狗，或者该说是狼，对牠兴趣浓厚，想摸摸牠却换来牠的怒吼而吓得半死。

——我为什么要想这些事呢？

「是这里，没错吧……？」

接近正午时分，这里是红线地区北方郊外。位于南方的是被残忍烧光的、昔目的欢乐街。虽然其中一部分已经在进行重建作业，但仍然没什么朝气。

会这样也不奇怪。

杰德里的破坏尚未结束，而是现在进行式。昨晚名人街的火灾似乎也造成许多死伤，火势至今尚未完全扑灭，从这里还能看见无数黑烟。在这样不稳定的情况下，收集建材重建——现在似乎不是这种时候，但却又非做不可。不只是物质方面，许多人沉浸在失去亲人的伤痛中，也需要时间重新振作。

但事态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空间，持续发生着。

并逐渐朝更坏的方向发展。

彷佛有人主导着一般。事实上的确有一群人接二连三地采取行动。

染血圣堂骑士团。

这里是向他们挑战后惨烈落败的潘卡罗家族首领，安佐‧潘卡罗的宅邸。不，正确的说，原本是。

「被烧掉了呢……」

「……烧得……一乾二净呢……」

「似乎斥如此……」

「嗯。」

「唔。」

「是。」

「怎么会这样……」

「也就是说——」

玛利亚罗斯快速扫视眼前的大门四周。门坏掉了，看来是从外面撞坏的。到处都有血迹，还散落着沾满血污的刀剑，虽然没有尸体，但一眼就可看出这里曾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也就是说，这感觉小而舒适、如今却几乎完全被烧毁的宅邸，是遭人袭击并纵火的。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是谁干的？

「染血圣堂骑士团……吗？」

胡子喃喃低语。

他的大手中握有某种十字型的物体，似乎是在大门附近捡到的。

「——罗榭的黑十字。果然不出拙僧所料，这是与罗榭圣教有关之人吧。不过，这红底黑十字……我记得罗榭圣教的象征是纯洁的白及代表制裁的黑十字才对？」

「哈！或许是换个颜色转换心情罢了，这种事不重要啦。」卡塔力挑眉、踹着地面，彷佛只有这样还不够，他又往自己大腿揍了一拳。「啊啊，恶心死了，这就是那个吧，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绝对正确的白痴猪头才做得出这种事。人类若是不认为自己是对的，是做不出这种自私的事来的。理由、根据，什么都好，为了国家、为了正义、以神之名，反正全都一样啦！不只如此，那些家伙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做出最要不得的事情，根本是给人添麻烦嘛！」

「给人添麻烦……吗？」

你没资格说人家吧——但现在连吐槽的心情也没有。自己的情绪会如此受影响，或许跟卡塔力相同，这的确是个大麻烦。不知道他们是基于何种理由、主张、信念而纵火，也不想知道，即使知道了，应该也无法认同。虽然沙蓝德里没有否定他们的法律，但也不代表任何事都能被允许。

人伤害了别人，就会招致怨恨。

怨恨带来复仇。

强者或许不会将报应放在心上。但若认为那是好事而残暴过头的话，就算是弱者们也会考虑连手将其杀害、或者会想雇用某人将其暗杀也说不定。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话虽如此，并非你杀了某个人，就一定会被人杀害。在玛利亚罗斯眼前，就有许多人被残忍杀害，一点回报也没有，毫无意义地、过于悲哀的死亡行列。死后只会被遗忘，就连半点活着的痕迹也没能留下的人们。基本上，幸福与否是既不公平也不均衡的。

但是，一旦有所偏差，就会出现新的潮流。

只要出现新的潮流，就会有所改变。

在艾尔甸也曾有残忍公阿萨耶鲁．诺威塔鲁率领的残忍公会、放荡公会，以及最近SIX率领的SmC等，都是邪恶无道之辈横行的时代，但他们的天下均无法长久。多少受到影响，就连魔导王等人分割统治世界的时代亦开始步上末路，总有一天将会终结吧。

不过，目前问题的症结或许在于，染血圣堂骑士团是否打算在杰德里构筑那样的时代才对。

「——应该是昨天傍晚到晚上左右。」萝姆‧法轻抚着在大门四周嗅着的阿尔发的头，同时看向这里。「我到这里来时明明还平安无事，所以应该是刚发生没多久的事，阿尔发也这么说。」

「是吗？阿尔发也……」

玛利亚罗斯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尔发。

视线相对。

阿尔发皱起鼻子，露出应该称之为獠牙的牙齿。好厉害的獠牙，虽、虽然很恐怖，好像在说有什么好看的？不，虽然牠并没说，但牠明明就黏着萝姆‧法——等一下，阿尔发也这么说？

「你、你能跟阿尔发……那个，交、交谈吗？」

「嗯？不，当然不可能交谈。」

「说、说得也是。」

「我只是觉得似乎是这样罢了，好像明白牠在想些什么，想说些什么。阿尔发似乎也听得懂我说的话。」

「是、是这样呀……」

「很奇怪吗？」

「不，呃，只是因为我学不来……我吓了一跳，这种人还真多呢。特别是ZOO的……」

「是呀。」

「这、这样也不错呢，总觉得、呃呃……该说是很开心吗？」

「嗯，出身完全不同的人能像这样聚集在一起，是件很棒的事呢。」

「真的斥这样呢……」

由莉卡感触深刻地点头。

这么一想，第一次见到由莉卡，听到她其实已经二十三岁时，着实吓了一大跳。虽然玛利亚罗斯现在也知道原因了，但内心仍一直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他不能问，因为这应该是不能随便询问的事，由莉卡应该也不希望别人问她吧？这一切或许都是他误会了，只要玛利亚罗斯开口，由莉卡一定会巨细靡遗的告诉他吧，甚至还会担心听到后大受打击的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就是这种人。但由莉卡所背负的担子肯定不轻，恐怕是只有她本人才能了解的沉重。非常沉重。

大家也都了解。

不只由莉卡，每个人都各自背负了不同重量的重担。

这份重担，一定只有本人才能负荷。

若真的很痛苦时，虽然可以暂时代替她、支持她，但最后她还是得靠自己背负才行。

背负着痛苦，靠自己的双脚行走。

每个人都得靠自己的力量前进。

不过，可以走在一起。

偶而分道扬镳，又再次见面，可并肩齐步地向前走。

这大概就是伙伴吧。

「总之——」玛利亚罗斯拍了拍正把玩黑色十字架的胡子腰际：「要不要进去看看？」

「……嗯，不——」

胡子压低声音，回答得含糊，同时看向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下意识地摆好架式，因为多玛德君的手正放在身后的大剑剑柄上，而在他身旁的皮巴涅鲁稍微屈膝，做好了随时可以冲上前的准备，萝姆‧法微微蹙眉，但阿尔发开始发出恐怖的低吼。是谁在里面？敌人……？看得见的地方，庭院、烧毁的房屋四周都没有看到人影。

「多玛德君……？」

「我先过去看看对方的态度，在我说动手之前不准出手。」

大家默默地点头。

只有一名，不对，一只——或者应该说是一匹除外。

「……阿尔发！」

不顾萝姆‧法的制止，全身披覆闪耀纯白毛皮的野兽冲了出去，即使是ZOO当中速度最快的皮巴涅鲁，看来也得让出他的宝座。身躯如此庞大，却有那种速度！一开始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加速也快得不象话，虽说阿尔发还不晓得能不能算是ZOO的一员。总之只有仅仅一瞬间，牠穿过大门冲进庭院，突然停了下来，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牠的态度简直像是在说「快滚出来！胆小鬼们！」，阿尔发充满威严，这是不允许反抗的王者风范。

不晓得是不是被牠的气势压倒——

看样子，他们偷偷躲在屋子的阴影下或是树木后方。十人，不，应该有更多吧，男人们一个个出现，聚集到阿尔发面前。他们的年龄、打扮都不尽相同，但所有人手上拿的不是武器，而是铁铲或十字锹等工具，脸与衣服全是黑的。那是，煤炭？这里在进行什么工程吗？

虽然还存有警戒心，但感受不到男人们的敌意，阿尔发瞥了一眼后转身回来。

然后哼了一声。

在阿尔发视线正前方的是多玛德君。

那该不会是「怎样？你这个没用的胆小鬼！」之类的意思吧……？

「唔……」多玛德君的嘴唇歪成奇怪的形状，搔搔后脑勺。「算啦，反又没有很不妙的感觉，没什么差啦。」

「正确的说，你刚才可是被挑衅了呢。跟狗之间的从属关系可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不注意，你可是会被看扁喔。」

「话是这么说，但牠又不是我养的。」

感受到多玛德君视线的萝姆‧法，用柔软的手指轻抚下颚，微微歪了歪头。

「我也没有打算要饲养阿尔发呀，我们只是在艾尔甸东方偶然认识，当我发现时已经在一起旅行了。所以，如果要找最适当的词汇，应该是朋友吧。」

「那么我们也这样不就好了吗？虽然牠认不认同我又是另一个问题。」

「……总觉得似乎是多灾多难呢，你想要跟牠成为朋友关系，看来还早得很呢。」

无论如何，就结果而言，阿尔发的行动奏效了吗？不，阿尔发并没有攻击出现的男人们，不仅如此，甚至回头嘲笑多玛德君。也就是说，阿尔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躲起来的人们并不是敌人了，正确的就，是原本就知道吗？

「白色的狼……」

男人们排成的人墙当中走出了一个人。他全身上下沾满煤灰，身穿品味独特、加了肩垫的紫色西装，瞇瞇眼、是个长相有点滑稽的男子。

「还以为是什么人才躲起来，怎么，原来是认识的呀？喔喔，那个大美女也在哩。我记得……对了，你是萝姆‧法对吧？」

「嗯，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记得你的长相。」

「我叫伊比兹，要记住啦。」

「我会记得的。」

「那可真是荣幸，话说回来，虽然你跟那匹狼相当显眼，看来其他同伴也差不到哪儿去嘛。」

名叫伊比兹的男人将右手的铁铲架在肩上，左手插入裤子口袋一毫不客气地看着玛利亚罗斯等人。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伊比兹的眼神有种尖锐的感觉吧，彷佛要继续探寻下去似的。伊比兹觉得玛利亚罗斯等人很诡异。

「——你们有什么事？我们现在忙得很，没有时间招呼客人。而且，就像你看到的，我们连茶都端不出来。」

「忙得很……吗？」

多玛德君收回握住大剑剑柄的手。这时的多玛德君自然得相当不可思议，并没有刻意表现威严，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就连阿尔发也直直盯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多玛德君，一动也不动。

「我不知道你们在忙什么——」

甚至在擦身而过时，多玛德君想摸摸牠的头，牠却发出「嗷呜——」的声音逃了开来。

「我们也视情况帮忙吧，我想需要出力的工作我们应该还满有用处的。」

「你是……？」

伊比兹仍然露出有点讶异的表情，那是当然的啰。突然有人这么跟你说，你也不可能说「那就拜托你了」吧，但是伊比兹下一瞬间一定会僵住，与其说这是玛利亚罗斯的预感，还不如说是小小的预言。多玛德君轻抚着下巴：「我吗？」

「我是多玛德君(西红柿)。」

接着，玛利亚罗斯的预言完美地命中了。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9 来自北海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鲁欧爸爸地区

「旧码头」

chapter.9 来自北海

「我经常觉得——」

亨利‧布莱克摩尔将军将风衣的领口立起，瞄了身旁的男人一眼。那是个身着白色衬衫、胭脂色领带，搭配深蓝与白色直纹西装，披着黑色皮衣的黑皮肤男子。他日不转睛地盯着船队陆续进入位于日落方向的旧码头。秃头、太阳眼镜、一百八十六桑取、一百一十二切尔葛拉哈姆的身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老实人。

「你呀，品行真不是普通的差哩……」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我品行一点也不差呀，怎么看都像是个品行端正的青年绅士吧？」

「梦话等睡觉时再说。」

「能听见我说梦话的只有女人而已，我可是奉行『不让臭男人看到睡脸』主义的喔。」

「跟你的主义无关，我也不想看到中年男子的睡脸。」

「那可真不错，下次我会硬是陪你睡到天亮的。」

「那会令我非常困扰。」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话说回来，你竟然说别人是中年男子，利利安‧伊努泰罗，你自己也已经三十五了吧？不也是中年男子？」

「是三十四，你是三十七岁，我比你小三岁，希望你不要搞错了，中年人。」

「……喂，你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是怎样？对什么事这么有自信？我话说在前头喔，这一点也不有趣，无趣得令我反胃。」

「你真没天分。」

「是谁没有呀……」

「两个人都没有吧。」「彼得爵士」罗伊．丘吉尔带着事不关己的表情插嘴。他的容貌俊美得多余，加上身材修长，穿起有钱人家少爷的服装相当适合，真是令人讨厌的家伙。

不过，丘吉尔家不只是火焚谷骑士团的一等骑士，也是出了好几位主教的名门，所以他的成长环境的确很好。而这种人独有的，理所当然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傲气，这个男人也没有缺少。虽然不想被可以不惜欺骗任何人、只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活的亨利唠叨，但更不能相信这家伙。要是打从心底信赖他，就会被当成白痴，这样的想法在心里某处挥之不去。虽然我是骗子，还是期待朋友诚实。毕竟正直的人最易于摆布。

「失礼了。」

这种一边露出笑容赔罪，下一秒立刻回你一巴掌的男人最难应付了。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

「哼，说实话总比勉强编个谎言好吧？」

「说得也是，对有罪之人而言，至少要有诚实的美德才行。」

「我有同感。」

「真高兴我们意见一致呢，安德鲁爵士。」

「是吗？我也是，罗伊，我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跟你意见相同的一天，高兴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呢。」

「希望今后也如此。」

「没错。」

「对了，安德鲁爵士，你终于肯叫我罗伊了呀。」

「这是表示亲昵呀，那么，你也可以直接叫我亨利喔。」

「还是不用了，我没自信能像你对我一样亲切。」

「那可真是遗憾，我本来盘算要是你顺势叫我的名字，就可以杀了你的呢。」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说不用了。亨利‧布莱克摩尔，现在失去你，对犹大爵士的『制裁』可是有害无益呢。」

「罗伊，你才年轻气盛的二十九岁吧？有时为了获得些什么，冒点风险是必然的。又不是像我这样的大叔，犯不着害怕失去。」

「我从小就常被人说老成呢。」

「那一定是不怎么可爱的小孩吧。」

「是呀，我记得男性不一定会喜欢我，但在女性之间还挺受欢迎的。」

「啊哈，这家伙还真是令人羡慕呀~」

亨利夸张地耸耸肩，在罗伊开口前，转向码头走了几步。视野真好，昨晚「原罪」在犹大爵士的指示下烧毁的名人街，在夕阳照耀下，毁灭的气息更加浓厚。这样的景色将会渐渐扩散、覆盖这整个城市、吞噬这个国家吧？而且不是假任何人之手，而是由我们——染血圣堂骑士团亲手造就的。光是这样想着就让人兴奋不已。毕竟，光想到未来等待着我们的各种难题，就开心得感觉头颅快要裂开了。

因为不可能如此顺遂。

潘卡罗家族，那群人也相当有干劲。

今后也会陆续出现吧，阻挡在前方的敌人、敌人、敌人。前天夜里，也有某个人入侵火焚谷圣堂，虽然被犹大爵士发现，罗伊等人前去迎击，却还是让他全身而退。据说就连对自己的剑技相当有自信的罗伊也没能打赢他，真是大快人心，原来还有这么厉害的家伙，虽然我不会说出被杀也没关系这种自虐的话，但还真想跟他比划一次看看。倾尽全力，将自己的绝招全数使出，无论使用何种手段，也想杀了那个家伙。

这场几近顺其自然的游戏才刚开始，有趣的还在后头。脱队者就尽量遗憾吧，再怎么悔恨，你们的游戏也已经结束了，要恨就恨自己的能力及好运不足吧，我会连你们的份一起玩个够的。

亨利等人正是因此迎接新玩具的。

有船只来到旧码头。

是有四艘船的船队。

船型都不尽相同。有肥短的武装商船、细长的大帆船、还有更小一些的船只，无论那一艘外观都不像是商用船。老旧、满是伤痕一毫无疑问地是战斗用的船只，却又不是军用船，看起来比较像是海盗船。要是名人街没有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会引起一阵骚动吧。没错——就跟在不久前，载满身穿铠甲的士兵及马匹的老旧船只进入港口时相同。

「伊欧涅亚‧布朗特罗吗……？」

亨利抓了抓自己自然卷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那是昨天的事了。那女人的使者为了转达她进入杰德里的消息而来到火焚谷圣堂。要如何补充与潘卡罗家族对抗时，损耗多得超乎想象的士兵呢？亨利与利利安两个中年男子面对面想破了头，就是那个时候。

未免也太顺利了。但是「犹大爵士」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追随那男人后，这种事情就见怪不怪了，没必要惊讶。就连不相信有神的亨利，都不由得这么想。

那个男人——有神灵附身。

搞不好，我在那如人间炼狱的托洛克山岳之役中成为那男人的副官、他在千钧一发时救了被敌人孤立的利利安，全都是罗榭的旨意吧。如果是这样，那男人捡到远离人群生活，体格像一座小山似的盲目勇者也是吗？「原罪」被关进结冰牢狱的时间点也未免太凑巧了，顺带一提，就连恶名昭彰的海盗「鯱之团」首领之女伊欧涅亚‧布朗特罗，那时也被关在里面。

而后，那个男人用「原罪」的力量破坏大圣堂，主动表示要独自行动的伊欧涅亚‧布朗特罗，此时又率领海盗的残党及信教者，与伤痕累累的染血圣堂骑士团会合——

「听得到声音……吗？」

这是那个男人的口头禅。以那声音为根据，从未动摇、与其说是自信满满不如说是泰然自若行事的男人，从前天起就有点不太对劲。那细微的差异，或许只有已经观察那男人将近十年的亨利才感觉得出来。究竟是哪里奇怪，亨利也不太能清楚表达，那微妙的——动摇，不是，那像是一直在母亲或乳母的保护下，任何事情对他来说都易如反掌的小鬼，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不如愿的事情似的——困惑？焦躁？那男人？不会吧……？

「真是愚蠢。」

亨利哼笑着蹲了下来，啧啧地咂嘴。是猫，灰色的猫从一段距离以外的地方看着这里。脖子上挂有红色项圈，或许是有人饲养的，没有靠近，却也没有逃跑的意思，一边警戒着，似乎又对自己很有兴趣。

「我不会把你抓来吃掉啦！你看起来又不怎么好吃——开玩笑的，就算再好吃我也不会吃瞄肉啦，只要没有饿到前胸贴后背的话。」

他一边说着伸出了手，弹指发出声音，猫咪总算慢慢靠了过来。

「乖，好孩子，不用怕喔，别担心啦。味道吗？随你高兴闻个够吧，我不是坏人喔，你知道吧？像这样让牠放松警戒后——」

把牠抓起来！从脖子后方提起，猫咪没有反抗，就这样让牠提起，就算亨利站起来，牠也没有挣扎胡闹，安静地垂着四肢。

「好了，该煮来吃呢，还是要烤来吃呢？猫咪怎么烹调比较好吃呢？骗你的啦，我不会吃你的啦！对了，好歹也叫个两声来听听吧？也该表现得紧张一点吧？还是其实你已经有所觉悟了？」

彷佛是否定般，猫咪皱起脸来抗议似的叫了一声。喵——

「是吗是吗？我知道了，不是不反抗，是不敢反抗呀，没错吧？抓猫是有诀窍的，我只是开个小玩笑罢了，不要那么生气嘛，好啦，我放了你就是。」

亨利将猫丢了出去，猫咪在空中回转一圈漂亮着地，但并没有逃跑，仍是保持一段距离看着这里。真是奇妙的家伙，你这么喜欢我吗？我一点也不会觉得高兴，如果是女人也就罢了，被猫喜欢又能怎样？

「别看我这样，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呀，抱歉啦。」

一边挥手，他回头一看，前方的大帆船已经停进码头，从甲板放下木板开始卸货，船边可以看到利利安与罗伊的身影。什么嘛，竟然把我一个人丢下来，只要叫一声我就会过去了呀，他这么想，搓搓鼻子下方一边走过去，他感觉到某种气息。亨利瞥了身后一眼，那只灰猫跟了过来。

「你真是好奇心旺盛的家伙。」

喵——

「要是被海盗抓到，你搞不好会被做成熏肉吃掉哩，他们可不像我这么高尚。不，搞不好它们会想在船上养猫来抓老鼠，结果意外得疼爱你也说不定。算了，随便你吧。」

似乎打算随牠去吧，亨利不再理会灰猫，将手放入外套口袋，吹着口哨往码头走去。视线所及之处，在来回忙碌工作的男人身旁，正在与利利安及罗伊说话的女人，就是伊欧涅亚‧布朗特罗吧？她的父亲是横行北海的海盗「鯱之团」的首领班‧贺布拉斯卡‧布朗特罗。他的独生女伊欧涅亚是个一头明亮金发披泻，用她那双像大海一样湛蓝的双眸瞄准猎物，年轻勇猛的女海盗，也是她父亲的左右手。自私、高傲、个性刚烈，但头脑很好又是个美女，魅力甚至超越其父。

但事实上，「鯱之团」在摩德洛里海军与火焚谷骑士团的连手攻击下溃散了。有「巨鯱」之称的班‧贺布拉斯卡‧布朗特罗壮烈战死，伊欧涅亚则被生擒。在大圣堂接受审判的伊欧涅亚，被判「比有罪之人更有罪」，成为结冰牢狱里那些疯狂的虐待狂革心主教们玩弄的对象。

「嗨，好久不见。」

亨利一开口，伊欧涅亚令人感动地认真转过身来面对他，深深低下头。

「安德鲁爵士，好久不见。能再次见到吾等光荣的染血圣堂骑士团东骑士馆长大人，是我的荣幸。」

「这种艰深的问候话就免了。而且你这次的功绩受到认可，也要成为北骑士馆长大人了，这样一来你就跟我同阶了。」

「——北、骑士……馆长……？」

伊欧涅亚抬起头来，声音颤抖着。

亨利看向利利安。

「怎么，你还没告诉她呀？」

「我正打算要说，被你先打断了。」

「吵死了，这种事本来就先讲先赢吧？利利安，你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慢吞吞的。」

「……我、我……一让我这样的人，当北骑士馆长……」

伊欧涅亚现在也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在父亲的溺爱下成长，桀傲不逊、搜刮财宝及男人、恣意烧杀掳掠，在进入结冰牢狱前还放话「总有一天要让你们这些混蛋全都跪在我面前舔我脚趾」的女海盗，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能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虽然革心主教的本领的确非常高竿，但也太过火了。

无论如何，原本认为「神算什么，去吃屎吧！」的「原罪」与伊欧涅亚都虔诚皈依罗榭，发现大圣堂的欺瞒行为，而选择了追随犹大爵士一途。因此，大圣堂被烧毁，革心主教们也全被杀光，这真的只能说是自作自受吧。

不过，对亨利来说，只要能好好利用她使这场游戏更有趣，之后会变成怎样就不关他的事了。

要说的话，「原罪」与伊欧涅亚原本应该都是面容姣好的美女，对于毁了她们的脸这一点，倒是让人很想抗议。

「……怎么会……让我当北骑士馆长……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怎么能担此大任……」

「每个人都背负了罪恶。」

亨利露出笑容，温柔地拍拍伊欧涅亚的肩膀。利利安与罗伊的视线扎得他脸很痛。怎样？你们有意见吗？当然不能这么问，他们大概也知道「骗子亨利」的真面目。他与利利安认识很久了，而罗伊一定也有感觉。不过，他们大概也了解亨利那三寸不烂之舌有时也能派上用场，所以什么也没说。

「伊欧涅亚．布朗特罗，我们都是背负罪恶之人。但是，你想要借口自己有罪，而不愿接受罗榭的旨意行使在地上的重大工作吗？忍受罪恶的苦痛完成重责大任，我们才能更加接近罗榭。拥有这份勇气，真正自觉自己的罪，才是将我们从罪恶中解救出来的方法不是吗？」

「……安德鲁爵士……」

泪流满面的只有伊欧涅亚的右半边脸。她的左半边脸在革心主教的拷问中被残忍的烧灼，眼鼻口全失去原本的模样。选择不加以遮掩，而将之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面前，大概是为了标显自己的罪，或是提醒自己要正视自己的罪之类的理由吧。

革心主教的洗脑效果仍在，要是被热爱自由与暴力的、死去的「巨鯱」看到女儿现在的摸样，应该会哭吧？

虽是个可悲的女人，但她容易使唤，只要下令就能聚集五百人以上的军队来到杰德里，绝非无能之人。只要能善加利用，会是很好的道具吧。

「伊欧涅亚．布朗特罗，不，应该称呼你染血圣堂骑士团北骑士馆长『巴多罗缪爵士』才对。吾主罗榭一直眷顾着我们，这是能够听见罗榭之声的犹大爵士所做出的判断，他认为如果是你一定能胜任，你认为犹大爵士会判断错误吗？」

「……不……不！怎么敢呢？犹大爵士乃『真正的预言家』，他的话永远是正确的！这是毋庸置疑的！是绝对的！」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菲利普爵士、彼得爵士，你们也有同感吧？」

「当然。」菲利普爵士利利安‧伊努泰罗虽然心里觉得真受不了，还是随口附和。

「是的。」彼得爵士罗伊‧丘吉尔虽然年轻，却比亨利更坏心。那充满慈爱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要干脆去当诈欺师算了？

「你看吧，大家也都这么说了，犹大爵士不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你从今以后要成为北骑士馆长支撑吾等染血圣堂骑士团一事也是——对了，如果说是罗榭的旨意就不会有问题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做了吧？」

「……是的……是的，说得也是！安德鲁爵士所言甚是！非常感谢您，安德鲁爵士！若是没有您这番话语，我的罪孽又会更加深重了……！」

「没什么啦，不用在意，我们不是同志吗？」

「同志……！啊啊，说得也是！正是如此！这真是太美好了！像我这般低贱之人，竟能与各位高贵勇猛的大人有志一同的为罗榭工作！真是太感激了……！」

像少女一般把两手在胸前合抱抬头仰天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亨利差点忍不住苦笑，最后总算是忍下来了。

算了，一定要让这女人派上用场才行，她召集来的军队究竟能不能用，很快就有机会确认了。不过真没想到，犹大爵士。那混蛋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有必要这样把棋子一步步下下去吗？还是只是我在迷惘？是我跟不上节奏吗？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亨利的脚。

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系着红色项圈的灰猫正在用背磨蹭亨利的裤管。

「是猫吗？」

利利安这么说着，伸手出去抓猫，却被牠给逃了。没用的家伙，去死吧——原本在心里偷偷嘲笑，金属声却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忘了，是罗伊‧丘吉尔。

那家伙打算砍了这只猫，他将系在腰间的单刃剑拔出。

「这猫的动作真快。」

千钧一发躲过罗伊斩驆的灰猫全速逃跑。喂喂，我该做何反应才好？我该问你为什么露出微笑吗？真是败给你了，我再怎么说也是有常识的人呀，算了，这时就要靠副团长大人菲利普爵士啦，利利安，拜托你了。

「总之，伊欧涅亚‧布朗特罗。」

——这家伙直接忽略罗伊与猫的事呀？

「你接下来能立刻去火焚谷圣堂一趟吗？已经下达新命令了，为了『计划』，需要借重你的力量。虽然旅途疲累，但希望你把此当作是对罪的自觉及对罗榭表示效忠的好机会。」

「立刻……？啊啊！您是说立刻吗？像我这样肮脏的前海盗，竟然这么快就有机会能为罗榭工作……！就算原本旅途疲累，但在如此令人兴奋的事之前早就已经不知道抛去哪儿了！虽然无能，还请让我粉身碎骨、略尽棉薄之力……！」

「真是可靠。像你这样忠诚的信教者人山人『海盗』的话，『计划』实现之日也不远了。」

「……喂，你那个多加的『盗』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想说冷笑话吧？如果是这样很勉强耶？转得太硬了吧？话虽如此，你为什么用那么悲哀的眼神看着我？啊？你那种『跟你无法沟通』的笑容是怎样？我话先说在前头，无法沟通的人可不是我，利利安，是你才对。」

「也就是说，对于不解风情的男人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

「不对喔，我顶多只是让场子冷掉而已，没有搞笑天分的人，应该是硬要讲冷笑话的家伙才对吧。」

「这话跟我的情况不符，应该跟我无关吧。」

「我就是在说你，利利安‧伊努泰罗，就是在对你说。」

「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吗？真无聊呢，你果然没什么天分。」

「两个人都一点也没有进步呢。」

罗伊‧丘吉尔带点把人当笨蛋看的意味这么说，伊欧涅亚．布朗特罗愣在那里。她率领的船队已经全部进港，正在陆续卸下人类、马匹与货物。之后，船将会被废弃，染血圣堂骑士团——犹大爵士，决定将这杰德里作为第二个火焚谷。

然后扩大火焚谷。

自己与同志们的生死暂且不谈，犹大爵士能做到何种程度呢？亨利对此相当乐观。况且，我们还有「原罪」，有谁能阻止得了那个怪物呢？

问题是，因为那个怪物的存在太过具决定性，使得紧张感略显不足。

对我来说，这问题还比较大呢。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0 净是不懂的事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巴尔摩亚地区

「破晓饭店」

chapter.10 净是不懂的事

这个眼神锐利的男子，让人很想问他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仔细观察，他的右眼是单眼皮，左眼是双眼皮，脸的左右半边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话虽如此，倒也没有哪一边会让人觉得这人意外的是个好人，两边都是冷酷无情的杀人鬼才有的长相。

虽然没有比多玛德君或胡子高，但他也相当高眺。白色衬衫上，灰色领带一丝不苟地系着，合身的黑西装毫无间隙的穿在身上。闪着金色光泽的栗色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似乎很难胡乱拉扯，是很重视实用性的发型。

这样的男人，要是在你面前维持九十度鞠躬的姿势超过一分钟，会让人怀疑他其实是在威胁自己。

不只有玛利亚罗斯这么想。

多玛德君也很困扰似的挑眉，嘴唇弯成弧线。

「……好啦，你先把头抬起来好不好？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伟大的事。」

「不，各位救了奇罗少爷，接受恩惠就一定要报答，这是老爸的风格。若是有我们能协助的地方，请您务必要说出来。」

「虽然你说救了他，但我们也不过就是帮忙搬开烧毁的木材、挖洞、打破水泥而已呀。」

「托您的福才能迅速结束，若是再多花点时间，搞不好就会被那些家伙发现了。而且，您的两位同伴，现在也在替奇罗少爷治疗，他们的技术似乎十分高超，若是少爷能恢复意识，各位就是二代首领的救命恩人了。」

「唔嗯……」

多玛德君皱起眉头，轻抚下颚，瞄了身旁的玛利亚罗斯一眼——为什么要那样看我？你该不会是觉得很麻烦，所以想把他丢给我吧……？

别开玩笑了，虽然想这么说，玛利亚罗斯看向窗户，很遗憾地这里是三楼，而且窗帘也拉了下来。位于巴尔摩亚地区湾岸道路旁的破晓饭店，建筑华丽显眼，虽然高度不输给艾尔甸的高层寺院，但从三楼拉开窗帘也没办法欣赏夜景吧。

顺带一提，饭店里的房间楼层越高，奢华程度与价位也跟着提高。这间房间陈设虽然高级，但并没有非常宽敞。不过，因为原本的两张床被搬了出去，现在感觉异常空旷，没有使用最高楼层的蜜月套房，似乎并不是因为觉得浪费钱的缘故。

「总之——」多玛德君似乎放弃了，叹了一口气。「我们的由莉卡跟胡子会不会成为二代首领的救命恩人，目前还不得而知。你……叫什么名字？对了，卡尔特‧波奇吗？」

「是卡尔罗‧博西。」

「啊，对喔，卡尔罗‧博西。已经够了，你快点把头抬起来啦，这样很难说话耶。」

「非常抱歉，但这是我们欠各位的，希望您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记得要你们报答的啦，这样子总行了吧？」

「是，非常感谢您。」

卡尔罗．博西又更深地弯下腰后，才终于站起身来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即使如此，总觉得似乎慢慢朝奇怪的局面发展。

或者说，已经发生了。

玛利亚罗斯感觉臀部痒了起来。这沙发的材质实在太高级，让人搞不清楚坐起来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不，应该不只是沙发的关系，隔壁的多玛德君原本就神经大条，他身旁的莎菲妮亚则是过于在意周遭而缩起身子，再隔壁的卡塔力异常安静，坐在他旁边的皮巴涅鲁根本就像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嗯，与平常吵得要命的半鱼人不同，没事时就非常安静是皮巴涅鲁的优点，但现在的沉默也太不自然了。

他下意识的想，若是萝姆‧法在就好了。若是平常就那么自然的她能在这里，空气会柔和许多吧。

但是很可惜的，萝姆‧法表示不想进入饭店，或许与阿尔发一起到别的地方散步去了。由莉卡跟胡子则在别问房里替奇罗．潘卡罗进行治疗，也不在这里。相对的——话是这么说，但好像也不能说是相对的，对面的沙发坐着卡尔罗‧博西，光是这点就让人感觉不快，而且在他身旁津津有味地舔着自己手指的胖男人又是谁？不，他是从潘卡罗家的地下室被救出来的人之一，叫波波‧法丘，看样子应该也是潘卡罗家族的一员。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叫客房服务，一个人拚命吃着披萨或热狗等食物，或许他现在是在舔舐手指上残留的味道吧。虽然能理解，但还是很奇怪，与其说是他的行为，不如说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与现在的情况格格不入。说得明白些，光是看着他就让人感觉不太愉快。

此外，瑟缩在房间一隅的女孩子又是什么人？她与波波‧法丘、奇罗‧潘卡罗与像是女佣的阿姨、医术士夫妻一起躲在潘卡罗家的地下室，但怎么看她都只是个普通人，而且还很年轻，说不定比玛利亚罗斯还小。

「我们……」玛利亚罗斯往上看着卡尔罗‧博西。「想要知道事情经过，越详细越好。我们也有知道的权利吧？」

卡尔罗‧博西瞥了多玛德君一眼，轻轻点头。

「若是我知道的事情我会说。但我对各位的事并不清楚，虽说这份恩情必定会报答，但也不代表我相信各位。」

「嗯，这么说也没错……我们只是顺势帮忙才发展成现在这种情况，并不会要你相信我们。」

「那么，为什么要渭我们的忙？是因为各位是顿‧裘克的朋友吗？」

「……我不回答，那时先说『视情况帮忙』的人是多玛德君，所以你来回答。」

「唔？我吗？」多玛德君大大挑眉，唔——的低声沉思。「这个嘛，嗯，当然也跟裘克有关啦，重点是既然都看到了，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只有这样？」

「嗯。」

「……简单的说，你是个非常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啰。」

「是吗？」

多玛德君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但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他在铁链休憩区救了被某个变态家伙死缠不放的玛利亚罗斯；从拉函大陆游泳、徒步来到艾尔甸的皮巴涅鲁，也是在筋疲力尽倒下，奄奄一息时被他捡回去的；由莉卡也被多玛德君（与胡子）帮助过；莎菲妮亚则是为了袪除大凶之运，必须寻找「挥舞火焰包围神圣定罪之剑的破天万象七星之一」而来到艾尔甸找上多玛德君，困扰许久后向他坦白，结果多玛德君竟然很干脆的问她「那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拉她加入了ZOO。

话虽如此，正是因为这样的多玛德君，才会有现在的玛利亚罗斯，所以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搔搔头。

「……总而言之，他就是这种个性，很容易一头栽进去啦。你要怀疑就怀疑个够吧？只是我想应该是浪费时间罢了。」

「是不是浪费时间，不是由各位来决定的，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现在来帮我们会有什么好处。」

「所以说我们并没打算要帮你们呀？至少，目前我们不是敌人也非同伴，顶多算是好心的第三者吧。」

「好心是吗？真是好听的话。」

似乎是在反讽，卡尔罗．博西的眼神一样恐怖，表情及语气都没有半点改变，所以读不出他真正的想法，不过，听起来好像很不爽。

「如果你不喜欢好心这个词，大可以自动代换成乐于助人、义气、正义感、正气啥都好。话说回来，若我们不是好心而是坏心，那为什么要满头大汗全身是灰的帮忙没见过的人呢？你能不能说明一下？」

「你几乎都没有出力吧？」

「吵死了，人家认真说话时不要插嘴，你这只臭半鱼。人本来就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我也没有在一旁乱来，该怎么做比较好，我可是想了很多耶？头脑劳动！这可是脑子里装布丁的你绝对做不来的宝贵重要的重大任务呢！」

「你说谁脑子里装布丁了猪头！你看过了吗？你有切开老子的脑袋确认过吗？啊？」

「不，我没看过。啊，抱歉，连看都没看就这么说也不太好。对了，那么现在就来确认看看吧？封了，你要不要自己确认看看？这样或许就能证明你脑子里装的不是市丁啰。」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好，那么就把老子的头盖骨切成两半——那在确认前老子就会先死掉啦！白痴！」

「所以说，我就是叫你干脆死一死算了，你终于听懂啦？」

「这也绕太大圈了！」

「也就是说，我的智商比你高出太多了，虽说比较对象太那个，让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话题又偏掉了。

玛利亚罗斯转而面向卡尔罗‧博西，清了清喉咙。

「——总之，你知不知道强‧杰克．顿‧裘克现在人在哪里？我们最初的目的原本是要向你们询问这件事的。」

「谁晓得。」

卡尔罗‧博西轻轻摇头，垂下眼睑。

咦？玛利亚罗斯觉得奇怪。

「很抱歉，我们没相关消息可以告诉各位。顿‧裘克原本就只是老爸——安佐‧潘卡罗个人的知己，与家族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那一位也没有前来吊唁老爸，什么也没跟我们说，就不知去向了，他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这样呀。」

总觉得从越多人那里听到他的事，我对强．杰克‧顿‧裘克的印象就越差，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是ZOO的一员……？玛利亚罗斯瞄了多玛德君一眼。多玛德君感受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后「嗯？」了一声。丝毫不在意身旁的莎菲妮亚正一点点地缩短距离，从刚才起就一直悄悄奋斗着。加油，莎菲妮亚，趁萝姆‧法不在时。虽然我觉得现在并不是这种时候……

「算了，裘克的事晚点再说吧。」

多玛德君为了搔搔后脑勺举起的右手碰到了自己的身体，让莎菲妮亚吓得弹开来，感觉还蛮有趣的，算了。

「他应该也是依自己的判断行动，放着不管也不要紧。他原本就不是会帮助别人的人，若有必要的话，任何机会他都会擅自想办法利用，这才是他的作风。」

「……那家伙到底有多糟？」

「他不是坏蛋，但也不是好人。」

「到底是不是啦……」

他感到不安。不仅是因为强‧杰克‧顿‧裘克的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自己会变成如何？如此暧昧的现状让人感到不舒服。

这样下去，连自己该往何处去都不知道了。

希望能快点决定方向。

但是，虽然感觉到这点，却又不太想前进；必须做抉择时，却又提不起劲，我想停在这里，腮觉得那禄比较好。玛利亚罗斯突然强烈的这么想，我想回去。

回艾尔甸。

我想回到属于我们的街道。

那之后好几次这么想。我该顺从自己的心意吗？应该告诉大家我很想离开这里，很想现在就回艾尔甸去吗……？没有特别原因？无视胡子的事？染血圣堂骑士团怎样都无所谓，跟我无关，我能够这么想，完全忘得一乾二净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许多原因，每一个都会有各自的结果，但是哪个选择是对是错，说实话我不确定，至少在那个时间点，我不清楚。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不是辩解，我不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我不应该知道。或许，这只是我自己希望如此罢了。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1 献给你的诗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红线地区

「索尔梅蓝墓园」

chapter.11 献给你的诗

父亲大人，我曾经恨过您。

我只能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大人逐渐冻结，丝毫没有半点腐朽，静静地，安详地，独自一人安详入睡的姿态，除此之外么也做不了。

无论几年。

无论几十年。

无论几百年。

直到有一天时间不复存在。

吶，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是为此才做出我的吗？

为了让我看顾独自进入永远梦乡的父亲大人。

我是父亲大人最后的女儿，孤独一人在冻结森林的洛克‧拉拉威城中守墓。独自一人，无法自由行动，如同待在冰封在北方尽头海底一般，孤单一人。直到那一位找到我为止。

「克罗蒂亚，把酒给我。」

「是，主人。」

克罗蒂亚从左手提着的篮子中取出马尔罗莎的酒瓶。马尔罗莎是卡雷那酒，在水果酒中加入数种果汁、香草及砂糖制成，酒中带有些许酸味，但还是偏向甜酒。在卡雷那，大人会直接喝或加冰块，小孩子则会加水或碳酸水稀释后饮用，与其说是酒，还比较像是口渴时滋润喉咙的一般饮料，至少，她知道身为自己唯一主人的男子并不喜欢。

男子爱酒。

香味强烈，酒精浓度高的酒。

若是有独特的风味就更完美了。

「这就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对于沉浸在马尔罗莎深奥甜味中的年长朋友，某天男子这么笑他：「自己的五感根据意志与行为学习、培育、丰富、磨利，特别是味觉。你想象连牙齿都掉光的老人死命抓着零食不放的模样看看，很悲惨吧？就算你想那么做，要知道有坚忍不拔的精神及立志全面提升自己的人，才称得上是有理性与良知的人。」

朋友忿然说道：「只不过是对饮料的嗜好，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吧？」又拿起一杯马尔罗莎一饮而尽。「好喝的东西就是好喝，就算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改口说难喝，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个老实人。爱也是一样，强‧杰克‧顿‧裘克，我跟我老婆一认识，马上就跟她求婚了，没有任何理由，只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个女人了，只有这个女人对我来说是女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我不会欺骗自己。」

没错。

男人，我唯一的主人强‧杰克．顿‧裘克，绝对不能算是个老实人。他那带点青色的深沉黑色，闪耀着激动光芒的眼眸深处究竟隐藏了些什么，主人绝不会告诉别人。

有人认为主人脾气别扭；有人认为他诡计多端；也有人认为他单纯只是心眼坏的家伙。对此，主人不置可否，无论谁怎么说，他都不会因而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看似容易变心，但其实会拚命追求自己想要的事物而不厌倦。即使因此绕了不少远路；即使摀住他的眼睛、夺去双手双脚；即使数度绝望；即使被推落断崖。

主人的友人们，或许也能理解他那般纯粹的、一心一意的个性。

主人也将与自己相似、追求着某些事物的人称为「朋友」。

或许不会当面如此称呼，却会将对方当「朋友」对待。

安佐‧潘卡罗，他毫无疑问是主人的「朋友」。

主人从克罗蒂亚手中抢过来似的接过马尔罗莎的酒瓶。

「我带你喜欢的酒来了。虽然这种东西到底能不能算是酒，其实还有讨论空间，不过我想象你这样长相凶狠、满头白发、认真过头的笨蛋，最后还是适合喝这个，你可要感谢我呀。」

彷佛像在响应一般，晚风吹拂。

这里是背对城壁，几乎可以看到杰德里全貌的山丘。

风忽强忽弱。

「你说过，只要是马尔罗莎，不必高级酒厂生产的，便宜的也就够了。那种没品甜味黏在舌头上久久不散、有点混浊的廉价马尔罗莎，我特地照你的愿望找来了。这是贝尔奇欧‧桑德雷的红标酒，杰德里可以买到的马尔罗莎中，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了，最低等级。你看，瓶盖也不是软木塞，是粗糙的金属瓶盖。」

主人用拇指将封住酒瓶的金属瓶盖抵住，轻松地打开。克罗蒂亚立刻从篮中取出两只酒杯递过去。

「一个就好，你以为我会想喝这种难喝的酒吗？蠢蛋。」

「非常抱歉。」

「我不需要。」

自言自语地说着，只接过一只酒杯的主人面前，竖立着一个木制墓牌。

用细长木板组合而成，相当简单，感觉得出是临时凑合而成的。

相信近期内，就会重新换成与旁边那白色墓碑相称的墓碑吧。

不过分华丽，与索尔梅蓝墓园的其他墓碑大小相同，却禁得起数百年风吹雨打的高级墓碑。

同时，在已永不分离的夫妻身旁，儿子们也静静地沉睡。

长男的墓碑与次男的墓碑已分别竖立在左右。

「——不过，你这家伙有这么多不孝子，还真幸福呀。」

主人将马尔罗莎倒入杯中，一边低声笑着。

「每个家伙最后都跟你一个样，没半个像你那美丽的妻子。不过，你可以安息了，还有一个人活下来，就是你们舍身保护的小儿子。虽然我很怀疑那个光是身材魁梧却没什么头脑的笨蛋，是不是真的有那个价值就是了。」

在连死者呢喃也听不见的黑暗中，主人盯着装满马尔罗莎的酒杯好半晌。

突然凑近嘴边。

明明说自己不喝的——

却仰头一饮而尽。

「真难喝。」他一边这么说，又再度注满。「真是呛人的味道，我终于知道你到底为什么长得那么吓人了。从小就一直喝这种东西，脸不扭曲也难吧。」

将第二杯放在墓碑前。

主人仰望夜空。

即将启程，汝呀。

(AlMemoer wu Talu. Yo.)

对死亡摆布无所畏惧。

(Alnapre diyan bscet Widoe si Cexalyrour.)

汝如是说。

(YoAlor)

死乃万物之终点。

(Widoeloe Widoe si Sylxerra.)

死乃劈断世界之斧。

(Widoeloe Jyverru Morto Malur.)

死乃在生之尽头等待的最大陷阱。

(Widoeloe axi Oenoer lagaci yoque Rend si Adra Talur.)

死乃无法脱逃的最毒罗网……

(Widoeloe jexi Ocnoer yo noa fia Dedarue.)

而侬终将落入陷阱、踏上旅程、成为死神的战利品。

(Mouis Ocnoer dan Me,oer du loe Victoe si Eigdore)

汝啊，但汝对死亡摆布无所畏惧。

(Yo.lasst.Al napre diyan bscet Widoe si Cexalyrour.)

生者为己而生，逝者将永存生者之中为生者而生，此乃宿命。

(AdemorEdam wyroe Lamun no Adra Via sor man dan lio no Widoe Via)

此番逝去的汝呀，汝将于侬之中生存，侬有朝一日亦追汝而去。

(YoWidore etol. yo Widoe lasst Via an Man. Mo salue li Tarci yo.)

汝呀，即将起程，汝呀。侬不吊汝只会思念死而永生之汝。」

(Yo.Al Memoer wutalur. yo. Mo noa Cydoe dan Acie Eno yo Widoe cel Viaah)

克罗蒂亚唯一主人的共通语能力自是不在话下，就连从上位高古语衍生而成的各地方言，到已死的古语也多有涉猎。当中他最爱的语言是黑暗大陆的「神圣黑暗语」，主人熟谙数千首黑暗大陆的诗歌，但几乎没听他朗诵过这首诗。克罗蒂亚看着主人的背影，父亲大人制造的这双眼未曾尝试看透黑暗、承受强烈阳光烧灼。父亲大人过世前曾这么说：「女儿呀，你是我最后一个女儿，只要你想，你可看见任何事物，可听见任何歌曲，你的双手可抓住任何事物。」但是，我想看的只有一人，主人，只有您。我想听的只有您的声音，能让我内心动摇的，也只有您感受到的悲痛。我是属于您一人之物。父亲大人最后的女儿，我是只属于您的MAINEIHI。」

所以，我正在哭泣。

代替主人哭泣。

「克罗蒂亚。」

「是。」

「除了部分离经叛道之人，迎接死亡到来一事是万人平等的。这是自然的道理，是真理。不是吗？」

「您说得没错。」

「你死的时候，我也会死，我死的话，你也会死。」

「是。」

「生命就是因为有开始与结束才会美丽。」

「旦走。」

「因此我很恨。只要有违背常理的人存在，我就一定要把他的秘密挖出来，看看他长什么模样。那在M‧T．D的深奥圣堂中，自太古时代存活至今的人龙雷多拉斯．维修可拉德，原本是人，化为龙获得不死之身的他，哀悼英勇作战死去的龙族同胞，还自以为是地怜悯我们这些有既定寿命的人类。我不会原谅那种人的傲慢，无论是愚蠢、无趣、稍纵即逝，依自己的选择死去之人是值得骄傲的。我绝不容许那些肮脏低劣的白痴高高在上地怜悯他们，即使那是神也一样。」

主人将马尔罗莎的酒瓶放在墓碑旁，远眺杰德里的街道。克罗蒂亚已经察觉远方的动静，风屈动着，又有什么即将发生了。这些总有一天会结束，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结束，但那并不是悲伤、痛苦之事。我会与主人同生共死，一点也不恐惧，存在内心的只有欢喜。父亲人人，谢谢您创造出我。

「走了，克罗蒂亚。」

「是，主人。」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2 即使我太天真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巴尔摩亚地区

「破晓饭店前」

chapter.12 即使我太天真

我跟那个卡尔罗‧博西果然一点也合不来。个性不亲切、冷漠、长得凶恶也就罢了，身为人类却连一点余地也不留给别人，一点也不可爱，只要跟他待在同一间房就令人喘不过气。

不过，他的头脑倒没有长相那么糟糕，说话简洁明了，完全不会让人误会，相当容易理解。托他的福，潘卡罗家族与染血圣堂骑士团正面冲突的前因后果、对方的战力、实际对战后的感想等，我们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许多有用的情报。但一口气解说结束后，卡尔罗‧博西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不是打算询问我们的意见、将话题做个总结或是想制造平稳的气氛，不，应该说完全没有。身为人类这种社会化的动物之一，他是怎么回事？还是他其实是想恶作剧？或者是「我能说的全都说完了，所以你们可以滚了」的意思吗？

如果这就是你的态度——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由莉卡跟胡子还在治疗奇罗‧潘卡罗，我也不能明白表现出来。多玛德君与似乎只要能坐在他旁边就心满意足的莎菲妮亚、皮巴涅鲁显得满不在乎，但玛利亚罗斯已经沉不住气了，卡塔力也耐不住沉默，即将爆发。是不是干脆眼多捕应君打声招呼，离开饭店去找萝姆‧法与阿尔发呢？

「喔喔！那不是流动商店吗？有商店耶！」

「……真的。」

刚来时的确没有。而且，竟然在杰德里最豪华、价格最昂贵的破晓饭店金碧辉煌的玄关正前方搭流动商店，未免也太嚣张了吧？姑且不论这点，这个流动商店大得离谱，宽度约有五美迪尔，深度大约有七、八美迪尔吧？照明夸张的店里，塞满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挂着的广告牌上白纸黑字的写着「便宜齐全世界第一！巡回贩卖高价收购！名产最棒！○中商店」几个大字，笔锋相当豪迈。

「圆中商店……是这样念吗？」

「大概吧？要进去看看吗？」

「好呀，如果你付钱的话。」

「为什么老子得帮你付钱呀？」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还是我的钱。」

「这是哪门子歪理？」

「有生命的生物总有一天会死，这是相同的道理。」

「白痴！怎么想都不一样吧？」卡塔力虽然露出受不了你的表情这么说，还是搔搔后脑杓想了想。「——好啦。」

「咦……？」

「你想买就买吧，不过只能挑便宜的，可不是没有上限，你别乱买奇怪的东西呀。」

「那当然——不过，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玛利亚罗斯，不是你自己要老子请你的吗？」

「是这样没错。」

「老子本来就不是小气鬼，可是个超级大好人哩。」

「这个嘛，嗯……你的确不吝啬。」

「那当然啰，再怎么臭老子也还是鲷鱼等级的，你以为老子是谁呀？别看老子这副模样，原本也是个王子哩。王子、王子、王子耶！你们可是要叫殿下的哩！」

「真的，虽然完全看不出来。」

「吵死了！好啦，进去吧。」

被卡塔力推到商店附近，一阵香味传来，看来圆中商店也有卖食物。这么一提才想起，自己的确是饥肠辘辘了。不过难得卡塔力对于平常自己老是一副半鱼人的模样心生悔意，愿意帮我出钱，要是只买食物就太不划算了，正确的说，是太浪费了，不对，是会对卡塔力感到抱歉才对。辜负他这番气概太失礼了，应该要买更加昂贵、最好是会让卡塔力一边惨叫，仍会勉强掏出钱来的昂贵商品。

突然充满干助，玛利亚罗斯气势十足地拨开圆中商店的门帘。「啊——欢迎光临——」撙过身来的，是正在内侧展示架前撢着商品上的灰尘，不是人类的某种不知名生物。

「这间店里最贵的商品是什么？现在马上拿出来！」

「竟然一下子就要最贵的！」

「志——最贵的张品志吧？」

「我说你呀……」

玛利亚一边推开试图扑上来挡住自己的卡塔力，一边上下打量着眼前手拿鸡毛撢子歪着头的生物。

那家伙是黄色的，全身是毛，上面还有黑色条纹。用双脚站立，也有两只手，身穿蓝色工作服，还围着白色围裙，但怎么看都不像人类。不，等等，这张看起来有点像是把某种凶猛的猫科动物可爱化的大脸。仔细一看——就算不看得那么仔细，也还是很诡异。那张开便露出整排锐利牙齿的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像是人的脸。

「为什么要穿布偶装？」

「——不、不志啦！我可志很有名的、传桌中的咒人‧虎人残存的末代后裔哩。我志为了寻找为住不多的虎人，才一边做征意一边在全志界旅行的，我的名字叫圆中！」

「什、什、什么！你竟然是在太古时代就已经灭绝的梦幻兽人‧虎人的后裔……！」

「不，怎么看都不是吧？你看，他脖子后方到背上的部分还有拉链哩。」

「嗯，对耶，仔细想想，老子可没听说过有虎人存在这档事哩。」

「不、不、不志啦！」圆中想要遮住脖子后面，手却构不到。看样子穿着玩偶装，肢体动作也会受到限制，似乎不太容易构着。「这、这志开关啦！志我们虎人要变成人类的开关啦！」

「那，秀给我们看呀，变身。」

「变变变变变就变呀！」

圆中这么说着，将鸡毛撢子放到地上，双手伸向背后的拉链，但怎么也构不着，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构不到。

没有办法，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交换眼色，上前帮忙圆中。玛利亚罗斯解开围裙的钮扣，卡塔力脱下工作服，玛利亚罗斯拉下拉链，接下来圆中就可以自己想办法了。要是里面什么也没穿就糟了，虽然有点担心，但幸好，变身（？）后的圆中还是穿着衣服。

灰色运动衫与蓝色工作服。

虽然不太清楚，但他似乎相当喜欢工作服。

「我只有现在才、才能说……谢、谢谢你们。」

「嗯，不用客气，可是你头上还是带着面罩呀？」

「这、这个不行，这志我们虎人的骄傲。等一下，这不志面罩啦！」

「没差啦……」

「有差！差得可大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好好好，我知道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就让你们看看吧！本大爷真正的模样！」

「你的口音变了喔。」

「吵死了！闭上嘴仔细看！虎——人——！变——身！外表！人类模式——！一！二！变！身！——……—」

圆中一边吶喊，一边迅速扯下头上的面罩。

出现的是一张用黄色与黑色涂料画上条纹的、轮廓相当深刻的人类脸孔。

「……喔——」「……那个，你的涂料已经因为流汗花掉了喔。」

「笨！啥！这、这才不是什么涂料！这是我皮肤的颜色！这是天生的！血统纯正的虎人色！」

「我们回去吧，卡塔力。」

「是呀。」

「等等等等等等——！别回去呀！请不要回去！拜托你们！真的很抱歉！我只是玩笑开过头了而已！只是小小的恶作剧嘛！原谅我！真的！求求你们啦！我可是很认真的在做生意！没有骗你们！你看！这个是涂料！只是普通的涂料！可以擦掉的！咦？擦、擦不掉！油性涂料好恐怖！怎么办？我一辈子都得是这副模样了吗？我只是想小小恶作剧一下而已！这下子真的变虎人了吗？等一下，虎人到底是什么啦？告诉我！来人呀！谁来告诉我吧please！」

「……就算是油性涂料，只要你每天洗脸，过一阵子还是会掉的。」

「是、是这样吗？我得救了吧？不用再当虎人了吧！」

「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不是一定吗？可是，我不能要求太多！因为，追根究底，还不是我、我自己犯下的错误导致的……？」

「啊，是呀——……」

「——总而言之，本店名产客人络绎不绝欢迎光临剧场结束！便宜齐全世界第一！巡回贩卖高价收购！名产最棒——！欢、迎、来、到圆中商店！请问你们想找些什么呢——？」

「这欢迎光临剧场还真长。」

话说回来，什么是欢迎光临剧场？正想问他时，玛利亚罗斯被某样商品吸引住目光。

「啊！埴轮！」

「喔！竟然会注意到这东西，客人您眼光真好。」

圆中一边说着，一边从里面的陈列架上取下高度约十桑取左右的物体上毫无疑问地是埴轮。

埴轮在龙州是随国王陪葬的，不上釉烧制而成的人偶。从前的龙州在贵族死去时，有将随从及配偶陪葬的习俗，之后为了当作替身而做出来的就是这个埴轮——虽然据说是如此，但这实在是太小了，感觉还挺有趣的，越看越可爱。总之，埴轮现在已经完全被当成名产贩卖，因此在艾尔甸偶而也会看到。玛利亚罗斯也曾一时冲动买下来过，现在还放在房里，其实他还蛮中意的。

「……不过，为什么龙州名产会出现在艾尔甸或杰德里呢……？」

「哼哼哼，我不是艾尔甸人，艾尔甸的事我不清楚。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一边做生意一边在世界各地旅行，圆中商店可是收购各地名产在许多地方贩卖，世界级的名产店呢！」

「喔喔！虽然老子听不太懂，不过还真厉害！」

「不，他说的并没有那么复杂吧……」

「没错！道理很简单！便宜买进珍贵商品！再高价卖给喜爱珍品的客人！赚取之间的差额！我就是圆中！创业三百二十四年的圆中商店第十二代店长就是我圆中！」

「咦？二百二十四年，这么有历史呀，真令人意外。」

「才怪！我是第二代店长！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美女当妻子，生下小孩继承这间店，让圆中商店经营二百二十四年以上是我的梦想！」

「啊，是吗……话说回来，第几代还是多少年都不是重点，所谓的名产，如果不是在旅行时收购的当地商品就没有意义了吧？」

「喔喔，说得也是。」

「啊哈哈哈！这种小事无须计较！世界级！世界级！现在是地球村的时代！因此你才能跟这埴轮相遇不是吗？」

「相遇——我又没决定要买……」

「NONONO！听好了，相遇这种事原本就是非常突然的！只属于你的MYSTORY可是会突然降临的！不能错过机会！你看！」

对于圆中硬塞给自己的埴轮，玛利亚罗斯没有丝毫购买的欲望，但还是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过，还是没有很想拥有或者是想让卡塔力付钱的打算。埴轮有一个就很够了，应该说，一个就好，同样的东西没必要买好几个，他想好好珍惜唯一一个。虽然不太会表达，但总觉得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对第一个而言太可怜了吧？所以他不是想买，而是看到的瞬间觉得很在意。因为实在长得太像了。

「……这个呀，身体虽然是人类，但头是不是有点像鱼呀？」

「玛——利亚罗——斯，你怎么又说那种蠢——还真的哩！」

「所以我才会说你眼光很好呀，这可不是普通的埴轮喔。龙州有鱼人，虽然是不是真的还尚未确认，不过据说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这个埴轮就是取鱼人的形象作成的。反正杰德里这里现在还有人目击过人鱼，就算有鱼人也不奇怪吧！」

「唔哇……原来还有这种事呀，我有点感动呢。真是太好了，卡塔力。」

「喔？什么？」

「虽然龙州距离有点远，不过那里有你的同类呀。」

「喔喔！原来是这件事呀！是呀！说实话，老子原本已经差不多要放弃了哩！这世上像老子这样的人是不是就只剩下老子一只了呢？好寂寞好寂寞，好几次都觉得活不下去，想要自绝性命了——谁会呀猪头！谁是半吊子没完全进化成人类的家伙！老子才不是鱼人！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啦————！」

「不那么想的话，你就没办法活下去了吧，真是可怜……」

「吵死了！好啊！既然你这样说，老子也有老子的对策！圆中！那个埴轮老子买下来了！多少钱？」

「是是，谢谢惠顾，这只龙州特产鱼人埴轮，平常价格约是十万二千达拉，现在大特价算您三万九千八百达拉就好了——！」

「那还真是赚到了，十万变成三万！三——太贵了吧？」

「混账家伙……！」

「对——呜咕啊！」

卡塔力因为被圆中打了一拳，发出奇妙的声音倒进身旁的陈列架里。但是，为什么？突然对客人左脸饱以老拳，还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笨蛋！这个笨蛋！」天底下哪有这种店长？不，这里就有一个。

「的确……没错，的确，我这是小本生意，而你是客人！我不从你们身上榨钱出来就活不下去！这是事实！没错，是事实！但是，身为人类，不，身为一个男人，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像你现在正打算做的事就是！正是如此！」

「……老、老子现在正打算做的事……？」

「是呀，没错！你现在正因为鱼人埴轮的价位比你想象得还高，所以打算不买了对吧？」

「那当然啦！那种破埴轮，怎么可能值三万九千八百达拉呀！」

「混账家伙……！」圆中用左手抓起卡塔力的衣襟，扬起右拳，原本以为他又要揍下去，但又作罢，圆中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一边「混混混、混账家伙……！」地怒骂着，慢慢垂下右手。「——竟然……竟然说出这么丢脸的事来！你不是要买了吗？你不是一度说出口了吗？不过是价位稍微高了些，不可以就这样取消啦！我会大受打击的！原本还有点高兴哩！你是不是汉子呀？」

「……汉、汉子……」

「没错！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是吗？」

「没、没错！」

「那你会买吧？你会买下来吧？你是好汉对吧？」

「那是当然！既然决定的事老子当然会做！坚持到底！这才是好汉之道呀……！」

「就是要这样才对！谢谢惠顾！请问你要送人呢，还是自己用的呢？」

「这是要送人的，拜托你了！」

卡塔力闭上单眼竖起大拇指，圆中也泪流满面地眨眨眼，竖起拇指，轻轻吐了吐舌头。

「作战成功！」

「这是作战吗？」

「这作战很莫名其妙，不过会上钩的你更笨吧……」

总觉得头开始痛了起来。虽然我很想要头痛药，不过这里不可能有卖吧？不，只要找找，或许会有也说不定。趁着卡塔力后悔万分的付钱、圆中兴高采烈地包装鱼人埴轮时，我在店里绕了几圈，这问店的商品其实真的很丰富，从各式各样的馒头、冰淇淋、写着「关东煮」的一串串水煮食物，到供品、灯笼、旗帜、钥匙圈、装饰品、奇形怪状的武器、书籍、魔术媒介等等。此外还有许多不知道作何用途的商品。每个商品上几乎都贴有小小的价格卷标，有些看似昂贵的商品异常便宜，也有普通的小石头价位高得让人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这会不会太随便了？因为就连那个鱼人埴轮都要三万九千八百达拉——而像这个用有耀眼光泽的透明石子及光彩夺目的石头作成的精巧细致的工艺品，一个竟然只要九十八达拉？会不会便宜过头了？

「……不过，这个还真可爱。」

大小大约是三桑取，有各式各样的形状，这是老鹰，那是海龟，螃蟹、贝类，这是海星吗？此外还有船锚，不太清楚是什么种类的花，虽然轮廓未必写实，但配置得很惹人怜爱，装饰相当精致。整体看起来相当可爱，只看其中一部分也有相应的美感，越看越觉得出色。这个只要九十八达拉？真的吗？

「喔！客人，你这次看上这个吗？眼光果然很好呢！」

圆中蹲在一旁看着玛利亚罗斯手上的东西。包装精美、甚至还系上缎带的鱼人埴轮，已经抱在卡塔力手中了。

「这是一个名叫亚拉．奈亚的工匠的作品，虽然是住在这城市的炼金术士，却老爱作这些工艺品，是个奇怪的婆婆。这些工艺品的材质全是用炼金术作成的，而且也有些以手工来说有点复杂的加工。里面不是有刻着系列号的小凹槽吗？用指尖稍微压看看。」

「咦？嗯——哇，发光了。」

「很厉害吧！这系列全世界只有三百零七个而已，而且每个作品的造型都不同。不过，就算除去它的贵重，好东西还是好东西！真正的价值不是在于金额，而是拥有者、受赠者的心如何被打动，这才是重点！不是吗？不，没错！不可能有错！」

「的确……我买这个好了。」

反正很便宜，而且我本来就打算买些名产回去。要给佩儿多莉琪什么好呢？海龟好了。勉励正在修行医术式的佩儿多莉琪，虽然缓慢，但确实地、不用焦急、脚踏实地的努力，也有这个青思。重点是，这只海龟是其中最可爱的。至于莫莉就给她优雅的海螺吧，有点大人的成熟感，装饰在莫莉桌上也不会很突兀。还有——这是，蔷薇……？

胸口突然怦怦地，跳了一下。

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蔷薇吗——蔷薇又怎么样？怎么了？为什么我会想起来？

我想消除，想将它全部抹灭，我想忘记。不要——不要说喜欢我，令人厌烦，不习惯，害怕，失去，温暖，使我变成独自一人的回忆。爱。爱？爱——这种东西，我不懂，我不应该懂，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不可能会有。明明就不懂这种事，不要轻易说出口，不要说出来。什么叫全都知道？别说谎了，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懂？你懂什么了？我，不是，不是的。不是，不是。但是，我那时候──

『别看……！』

那个是——

我看到，却又要我当作没看到的那个，是什么？

我应该问他吗？

问他。

你是什么？

应该确认吗？这样一来，是不是会有什么改变呢？

「……这是，我自己要用的。」

彷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自语。没错，自己用的，反正价格便宜，东西也很精美，买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应该说，一定要买。但是——对了，也买些别的当作备用好了，可以随机应变，只要有备用的就不用担心了。虽然现在一时没有想到，但应该还要送名产给一些人才对。仔细一看，附近的架上还挂着许多钥匙圈，像是骷髅、小动物的木乃伊、昆虫标本等等，造型千奇百怪。我从当中挑了五、六个价格合适，有港都感觉的钥匙圈。或许可以当作证据，也拿了一面写着「海港与人鱼之城‧杰德里」的三角旗。玛利亚罗斯算了算，总共是三千二百九十四达拉，因为亚拉‧奈亚的工艺品相当便宜，所以有赚到的感觉。

「那么，给我这些。」

「是是，谢谢惠顾！」

「啊，要送我呀？骗人，真的吗？真不好意思呀，不过既然你人这么好……」

「谁要送你呀！这是要卖的啦！你是鬼吗？恶魔吗？你想要让我饿死街头吗？那未免也太残忍了！啊啊，没错，你的冷血无情是世界第一！」

「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我会付钱的啦。」

「前言撤回谢谢惠顾。呃呃，总共是二十九万七千达拉。」

「好，二千九万——最好是这样啦！」

「呜咕喔！」

下意识就朝圆中一脚踹了过去，虽然没有控制轻重对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竟然想骗我二十九万达拉，就算是开玩笑，这罪过也非常重，太重了，绝对不能原谅。

令人感动的是，圆中蹲在地上也还是紧紧护住商品。

玛利亚罗斯将护腕的箭对准他的额头。

「工艺品一个九十八达拉，三个二百九十四达拉。其他商品也是把预算控制在三千元内挑选的，不多不少就是三千元，所以总共是二千二百九十四达拉才对吧？要是你还想再开玩笑，我会攻击你喔？」

「——不，不、不是啦！别、别射！真的会死人！别攻击啦！等等，你说亚拉．奈亚的工艺品一个九十八达拉？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呀————！」

「你的标签上自己这么写的。」

「啥？标签？骗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可是还真的是这样！真的是九十八！惨了！我、我竟然会出这种差错！竟然忘记写零了啊啊！而且还少写三个呀啊啊啊啊……！」

「也忘得太多了吧……」

「不、不、不行！这个一个可是要九万八千哩！亚拉‧奈亚的工艺品怎么可能只要九十八达拉？这可是值上百万的商品哩！九万八千已经是很有良心的价格了！真的，没骗你！」

「你呀，能不能不要说那么丢脸的话？」

「什……？」

「你是个汉子吧？」

「汉——」

「一度写上卷标的价格，就因为搞错，事到如今才想反悔，这不是好汉该做的事吧？」

「就是说呀！这样会背离好汉之道喔，完全背离了哩。」

「啊……」

圆中低下头，全身颤抖着。

终于抬起头来怒吼。

「我知道了啦——！是是我知道了！我也是个好汉！身为好汉不能做出这种事来！总共是三千二百九十四达拉，但是找零太麻烦了算你三干达拉可以了吧！带走吧小偷——……！」

「我可不是小偷喔。」

「是是是您是客人！非常抱歉！对不起，客人！」

「知道就好。」

总之就这样买到上好的名产，顺便买了几个肉包子，离开圆中商店后才想到——

「——啊，对了。」

玛利亚罗斯拉住把肉包子塞得满嘴都是的卡塔力手臂。

「者、者、者谋了（怎、怎、怎么了）？」

「回去！我忘了！你不是说要买东西送我吗？」

「等、等一下！老主已征买黑李啦（老子已经买给你啦）！」

「啊？买了什么？」

「当含是，彻口啦（当然是，这个啦）……！」

卡塔力一边努力把嘴里的肉包子吞下去，一边将用粉红色包装纸及红色缎带装饰而成，大约十桑取左右的物体递到玛利亚罗斯鼻尖前，玛利亚罗斯顺势接了过来。「——等一下，这个不是你刚才被逼着买下来的鱼人埴轮吗？我才不要这种东西！」下意识丢了出去的包裹，千钧一发之际被卡塔力飞身接住。

「——喝啊！喔！啊！你这猪头！你以为这埴轮多少钱呀？快四万耶！怎么可以丢掉？」

「因为我又不想要！要送什么东西给我应该是我自己决定才对吧？」

「白痴猪头！既然是老子要送当然是老子来决定呀！」

「这么说，你是不是也有送奇怪的礼物给没在交往的女生，造成对方困扰的经验？有吧？一定有吧？你一脸曾经发生过这种事的表情。」

「喔喔，有呀！有又怎么样？喔喔！还有人说『与其买这么无聊的东西不如直接把买东西的钱给我』，害老子沮丧很久啦怎样！」

「会这样说，对方当然有错，不过也要怪送那种家伙礼物的你，没有看人的眼光。」

「那可是一见钟情哩……她长得超可爱的……老子也学到了……人不能只看外表呀……」

「也对啦，毕竟你也长得一张腐臭半鱼人的脸，不过——」

不过，什么？我本来想说什么？

玛利亚罗斯赶忙把话吞了回去，突然从卡塔力手中将鱼人埴轮的包裹抢了过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就不想要那种鱼人埴轮的，手工又粗糙，虽然有点可爱。比起他拜托圆中一个个用小盒子分装，收进背袋里的亚拉‧奈亚手工艺品，这感觉更容易摔破。

「……感觉在回到艾尔甸之前就会摔坏。」

「啊哈哈哈，说得也是，毕竟它是用陶土直接烧的嘛！不过，你拿着总比老子带在身上安全多了。」

「是吗？这个嘛，嗯，或许是……」

「就是呀，你不也说那个埴轮跟我长得很像吗？既然如此，就把它当成老子好好珍惜吧。」

「把它当成你，我就更不想好好珍惜了。」

「别那么说嘛！你这话还真微妙，总之，难得免费收到的礼物，你就开心地收下吧，对你也没有损失不是吗？」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处。」

「你只用利弊得失来判断吗……」

「没有呀？」

卡塔力没有回答，站了起来，又从夹在腋下的纸袋里拿出肉包。即使刚才飞身接住那包埴轮，肉包似乎也没被压烂，冒着热气，看起来很好吃。

「给我一个。」

「嗯？喔喔，这个很棒喔，做得很不错。」

「……啊，真的，好好吃。」

「对吧？外皮吸满了肉汁，咬到内馅时也还是有不少肉汁流出来呢。只要认真做还是可以做得这么好嘛！」

「不能太小看圆中商店呢。」

「是呀。」

一边聊着这类无关紧要的话题，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在破晓饭店玄关前的石阶上坐下，将肉包一口气扫光。有一段时间，两人都默默地专心吃着，忙着咀嚼肉包并吞下。

虽然肚子饿也是原因，不过圆中商店的肉包子真的非常美味，是不是应该也买一些给多玛德君他们呢？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享受着不会让人感觉沉重的些微沉默，玛利亚罗斯将鱼人埴轮的包裹拿在手中，半晌不发一语。

「老子知道的。」

卡塔力先开了口。

「玛利亚罗斯，你不是只会根据利弊得失来行动的人——不只有老子，所有人都知道。」

「……啊，是吗？」

「是呀，咱们——ZOO呀，这是老子的看法啦，大家都不是聪明人，是一群白痴大集合。俗话不是说近朱者赤吗？大概就是物以类聚吧，原本就是很相似的一群人，或许到哪里都是这样，咱们是无可救药的大白痴集团啦。你别生气喔？因为你也是啊。」

这个低能卡塔力，竟然敢说别人是白痴。

虽然他叫我不要生气，现在也不是应该生气的时候。

但是，不可思议地，我并不觉得生气。

现在已经是十一巡月，进入早晚温差很大的季节，加上邻近海边，晚风明明很冷，但我却觉得有点温暖，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某些事物损失惨重，即使后悔，想阻止却无力回天。既然这样，就只好靠自己了，老子是老子，别人是别人，装作不认识别人。别笑喔？老子有一阵子都是那样。离开故乡后，老子就成了孤伶伶一个人，还是个小鬼‧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要有人对自己亲切，就会相信对方，或者该说想要相信吧？也因此有过不少悲惨的遭遇，好几次哩。不过，要是因为这样就认为所有人全是那种混蛋，也太那个了吧？就像是承认自己是败者一样，很不甘心哩。实际上，有那种没用的家伙，就会有认真的家伙，只要是为了伙伴，要失去几条命都没关系的白痴，只要找找看一定能找到。」

「像你这样的白痴吗？」

「猪头。老子呀，是白痴中的白痴，是白痴之王哩！这样也没啥不好，想怎么活由老子自己决定。原本就不是在众人期待下出生，就算葬送在黑暗中也不奇怪；但现在这条命已经是老子白己的东西了，要怎么用都随老子高兴。老子要为了自己相信的事物努力活着，总有一天要带着笑容一豪迈地死去。」

「还真像你。」

「很帅吧？」

「有一点啦。」

「唔啊！完全没料到你会这样回答。」

「我故意说反话试试而已。」

「还真像你。」

卡塔力笑了一阵，突然看着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

「你不要努力过头喔。」

「……咦？」

「你太过认真啦。说实话，老子觉得多玛德君也有责任啦，什么事都交给你，或者应该说他很

依赖你啦。虽然老子不太清楚，他对把人统合起来这种事不太在行。当然，他还是有能力的，只

是喜欢讨厌或是能不能做到的差别而已。」

「这个嘛……嗯，说得也是。」

「很笼统吧，老子也不能说人家就是。」

「的确。」

「你点头也点得太多次了吧？」

「不过——多玛德君依赖我，这种事……」

「很奇怪吗？」

「嗯。」

「为什么呢？没什么好奇怪的吧？那代表他信赖你，就是这样而已呀？」

「可是……如果说，他把事情交给我，却被我搞砸了呢？」

「那也没办法呀，没有人一辈子都不会失败，既然交给你了，里面也包含失败的可能性了吧？

当然，如果你全都扛下来的话。」

「……总觉得，那样很沉重呢。」

「就是这个啦，就是这个，老子想说的就是这一点‧」卡塔力啪啪地拍打石阶。「如果觉得重得受不了时，丢掉就好了，没有必要连要被压扁了也乖乖忍耐。」

「——可是，这不就像是临阵脱逃……」

「临阵脱逃有啥不对的？每个人都会有想逃跑的时候吧？那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就算你逃跑，老子和其他人还是会把你追回来的。很不巧，咱们可是很缠人的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既然人家相信你，却做出这种像是背叛的行为……」

「嗄，不会，不会啦，这种事称不上背叛啦。你想太多了，多玛德君才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哩，他八成是随便拜托你的，既然如此，你也随便做做就够啦。」

「随便……？」

「不是独自一人，就是这么回事啦！开朗、愉快，即使是无聊的小事也有人陪你一起边笑边聊，遇到麻烦事的时候也是。简单的说，就是为了明天还能跟大家一起开心笑着而努力，其他的事就当作附加的吧，至少对老子来说就是这样。」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不是孤单一人，这件事对玛利亚罗斯来说，应该是更重要、更严肃，而且非常沉重。是过于耀眼，在感受到温暖的同时，也会带来困扰的光芒。偶而会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站也站不稳，感觉一切全都是幻境，如果是梦，希望永远不要醒来。不，还是醒来好了，醒得越早，知道是作梦时的打击就会越轻。他好几次这么想着。

为了不要失去，我该做些什么才好？该怎么做才好？或许没办法响应大家的期待，或许没办法让他们有所期待。既然如此，就得让他们对我有所期待才行，想使自己变成必要的存在。我喜欢大家，我很喜欢把这样的我当成伙伴看待的大家，希望能跟他们在一起。

真切地。

认真地。

拚命地。

「……说得也是。」

玛利亚罗斯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原本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好像笨蛋一样。

要是勉强挤出笑容，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我——

我一直很想笑出来。

与爸爸妈妈一同生活时，不用怀疑任何事，不会有半点不安，能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我想象那时一样。

我想要能发自内心的笑，想要边哭边笑，想要笑得在地上打滚。

现在，我正在笑着。

我能笑了。

因为有大家在身边。

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能跨越，明天又能一同欢笑。我现在这么想。

我真是太肤浅、太天真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卡塔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玛利亚罗斯也将鱼人埴轮收进背袋后站了起来，瞄了圆中商店一眼，是不是该买些肉包子回去给大家吃呢？但是，既然由莉卡跟胡子在帮奇罗‧潘卡罗治疗，那么潘卡罗家族至少也该请我们吃顿饭吧？不过我们的成员全都是大好人，应该不会对这方面太过计较。算了，这也是他们的优点吧。比起这件事，突然映入眼帘的，在橙色路灯照映下的湾岸道路上，有什么从西方的远处往这里急奔而来，那是——

不会有错。

那是有着黑色皮肤的高眺女性及巨大白狼。

是萝姆‧法与阿尔发。

「看样子似乎不是慢慢散步回去的时候。」

卡塔力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紧张，手搭上腰际的斧头，玛利亚罗斯也迅速站起，轻咬嘴唇，确认护腕的情况。真讨厌，有股不妙的感觉，看样子似乎有什么要发生了，不仅如此，这座城市已经发生了某些事，现在总算能摸清事情的轮廓了。至少，那些家伙令人不快的身影，看起来并不是同伴，但现在还没办法接触到对方。我未免也太过冷静了，不对，不是这样，反而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情绪激动不起来，也无法集中精神。

不行，这样是不行的，得振作点才行。

玛利亚罗斯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卡塔力原本就长得奇怪的脸露出更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没事」——玛利亚罗斯没说出这句话，反而直接往萝姆‧法与阿尔发冲来的方向奔去；卡塔力也随即跟上，发现到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的阿尔发则喔呜地吠了一声。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3 罗榭呀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三国杰德里˙人鱼地区

「火焚谷圣堂」

chapter.13 罗榭呀

——啊啊，我听得见罗榭的声音。同时，我看得见有罪之人的声音……

污秽之人呀，你从我制裁之手中脱逃，将罪恶潜藏在深深的黑暗当中。

我想救你。我能够拯救已经无法回头的你。

以死拯救。

焦急等待污秽之人的可怜女孩，我也能拯救你。

以死拯救。

追随我的有罪之人呀，我能从蒙昧及执念手中将你们拯救出来。

以死拯救。

利利安．伊努泰罗，从奸淫掳掠之罪中悔悟，皈依罗榭并选择协助我的道路之人呀。

你没有偏离正道，追随罗榭，然后总有一天会死亡吧。

亨利．布莱克摩尔，不认为罪是罪恶，每一日都在加重罪行，真正罪孽深重之人呀。

你毫无疑问地是人类，我连像你这样的人都会拯救吧。

罗伊‧丘吉尔，在纯真与猜忌之心的夹缝间痛苦挣扎，为自己的无力感到苦闷，罪孽深重的骑士呀。

我总有一天会给你力量，指引你拯救他人之道。

盲目勇者，就连罗榭之名也未曾谨记在心，只盲从于我的，罪孽深重的莽撞战士呀。

我也能给予你力量。

伊欧涅亚‧布朗特罗，因自身的软弱使得锐气遭挫的，愚蠢、无理、纯情的女人呀。

只要你期望，我也能给你力量。

莫妮卡．多朵亚，「原罪」呀。

你已经知道自己应做之事为何，只管全心全意实践吧。

然后，你们只要在自己所知的应死之时死去即可。

那便是罗榭的心意，也是我的救赎。

啊啊，我听得见，罗榭的声音。

看得见。

我看得见。

——你，是谁？

火焰缠绕着你的全身。

寄宿在你手持之剑的光辉，并非这世间之物。

你是，谁……？

啊啊，我听得见，罗榭的声音。

他是，将天、将万象、打破的七星之一。

缠绕在他身上的火焰是——

他手上持有之剑是——

是——？

是？是？是？是？火焰？剑？他是？罗榭？罗榭呀？

「罗榭……罗榭呀……」

他在大祈祷亭中央抵着头蹲着。从小时起便断断续续、却未曾间断地向他袭来的激烈头痛。彷佛打算杀了他似的，疼痛渐渐地、一点点地、确实地增强着。

他自然而然地理解并做好了觉悟。我剩下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但是，养父养母只有跟他在一起时会露出笑容，他也才能够开心欢笑，所以他能忍耐，压抑彷佛要杀了自己的痛苦。但是，养父已经不在了，养母也死了。养母自杀时，双手托住他的脸颊说：「笑吧，笑吧，亚隆兹，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笑吧，亚隆兹。」他笑了，压抑疼痛微笑着。反正，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至少要为了养父养母，笑着死去。爸爸，妈妈，因为有你们在，我才能像这样笑着，请看着吧，我很快就会到你们身边去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没死。

只有痛苦逐渐增强，但死亡却渐渐远离我身边。

救赎没有到来。

就这样，我在疼痛中笑着，听见了声音。

许久没听见的，那个声音。

那一天，养父说那声音是「罗榭的声音」

是吗？

罗榭。

这是，罗榭的声音。

——我能听见罗榭的声音。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

食指上嵌着一只黑色石头制成的戒指。

那戒指侵蚀骨肉，几乎与手指同化，再也无法取下。

他从大圣堂的宝物库将这戒指抢了出来。

原本是为了「计划」收集而来的，数个蕴藏能力的道具「神圣遗物」——这象征着罪孽深重的主教们的权威，被收藏在宝物库中静静沉睡着。

如此一来，理所当然地，他应该在「制裁」中使用。「神圣遗物」应该由他来使用。

这只「破戒指环(FallenRing)」亦然。

披在他身上的「血之铠甲」也是，「处刑者长袍」亦然。

以及系在他的爱马亚巴顿马鞍上的「巨大之枪」亦然。

「……罗榭呀，请让我听听……」

他亲吻戒指。

疼痛没有消退。

终结的时间接近了吗？

但他知道，那将会是「制裁」完成的时刻。

亚巴顿将鼻尖凑近他的发梢轻咬。

他一边轻抚着亚巴顿的下颚，仰头微笑。

「——不用担心，亚巴顿，『制裁』一定会成功，无论他是什么人，都无法阻止我。有『原罪』在，也有『神圣遗物』的力量。罪恶一定要接受制裁，一定要将一切洗涤。我不会停止，我会继续拯救一切，以死拯救。」

然后，他咬牙摩擦出声，轻声低喃。

这种肮脏的世界，毁灭算了。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Onlookers 猫与公主

Onlookers 猫与公主

杰德里高度仅次于破晓饭店的建筑物，大概就是同样位于巴尔摩亚地区的埃拉斜塔吧。

据说这座由一位名叫弗里茨‧布罗的人建造的高塔，不晓得是设计缺陷，或是工程偷工减料，总之在完成之后的第二年便开始倾斜。从那之后便一点点地倾斜，如今大约是八十二度，用肉眼就可以辨认。这样下去会有倒塌的危险，应该先行拆除比较妥当，但现在的所有人，弗里茨‧布罗的曾孙至今仍未做出决定。因为已故的布罗先生建造这座塔，是用来纪念他年纪轻轻就病逝的妻子埃拉，事实上，在塔的地下甚至埋着她的遗骸，若是破坏塔，就等于是打扰她的安眠——这是布罗家的理由，那么，用「世间罕见的斜塔」当噱头吸引观光客，收取参观费，还可参观地下墓室，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据说就连这座塔会一点点地倾斜也是骗人的，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斜度了。

「——嗯，与其说是据说，不如说那就是真相吧。」

一只猫微笑述说这件愚蠢至极的事。

猫在一名穿着华美动人的东部色彩和服的女子膝上，舒服地缩成一圈。

女子坐在埃拉斜塔的屋檐上，似乎很无聊地摆动双脚。

她的眼睛四周以红、黄、蓝三色勾勒眼线，如小花一般的嘴唇朱红，黑发系成六束像角一般形状的发型，女子的装扮显得有些独特。不过即使脸上画着奇特的妆，脸颊鼓起、明显写着无聊二字的表情，还是十分天真可爱。身形纤瘦，看得出还是个少女。

「哎呀，您很无聊吗？」

「嗯，灰熊无聊。」

「非常？」

「不对，是灰熊。」

「还真是有点独特的表现呢，下次我也来用用看吧。」

「你想用的话就得支付使用费，一亿万达拉。」

「一亿乘上一万就是一兆达拉吧，这也太贵了吧。」

「因为奴家灰熊无聊，但不讨厌高的地方。」

「那不是很好吗？」

「不行。」女子这么说，抓住猫的脖子后方将牠提起。「因为奴家灰熊无聊，所以把你从这里丢下去玩玩吧。」

「哇、哇、哇，还请您放过我吧。」

「奴家就放过你。」女子干脆地将猫放回膝盖上。「奴家讨厌你，但喜欢猫咪。」

「感谢您。」

猫竖起尾巴，撒娇地喵喵叫。以猫咪的身材，待在女子纤细的腿上也不危险。女子大概是觉得很无趣吧，刻意将双脚左右摇摆，摇晃身体。「哇、哇、会掉下去、会掉下去！掉下去怎么办啦！」「奴家会把你捡回来。」「捡回来之前，能不能请您别把我摇下去？」「不要。」「别这么说，没有能替换的身体了。」「就是这样才有趣呀。」「对我来说一点也不有趣呀！」「只要奴家觉得有趣就行了。」「怎么这样——啊，等等，阿么李，好像差不多要开始了喔，您看。」「喔，似乎是呢。」唤作阿么李的女子终于停下打发时间的游戏，往猫指示的方向看去。「对了，裘弟。」

「是，有什么事呢？」

「不准再直接叫奴家阿么李，令人火大，杀了你喔。」

「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才好呢？」

「这个嘛。」阿么李想了一会儿，笑容满面：「——奴家允许你可以称呼巫女神，或者公主。」

「那真是我的荣幸，公主。」

「嗯，还是算了，叫阿么李公主吧。」

「我知道了，阿么李公主。」

「我就叫你小猫吧。」

「随您的意。」

阿么李抱紧灰猫，用脸颊磨蹭。

「嘻嘻。」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4 宛如借口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7th day

沙蓝德妩晚府王国杰舞里˙巴尔摩亚地区

「破晓饭店前」

chapter.14 宛如借口

不能让阿尔发那家伙去对付敌人。

阿尔发抢先冲进破晓饭店的玄关，虽然那大得不象话的玻璃门关着，不过丝毫没有影响。大门匡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的碎掉，粉尘般四散，大厅里的饭店人员及警卫们大惊失色。而且，阿尔发就那样在大厅里跑着、大声咆哮。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胆小鬼们，快点逃吧，牠似乎是这个意思。」

负责翻译的萝姆‧法不禁苦笑，另一方面，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连苦笑都笑不出来。虽然跟着阿尔发进入大厅，但这样真的好吗？因为，这样袭击饭店的人岂不就成了我们吗……？

不过，幸运（？）的是，饭店人员全都是胆小鬼，警卫们光是戒备就来不及了，没有半个勇者或该说是无谋的家伙敢站到阿尔发面前。这其实应该算是个问题，不过确实是好机会，究竟是什么好机会，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总之就先这样吧，不这么想的话就没办法继续下去。话说回来，应该连一丁点儿破坏大门的必要都没有吧？

这难道是牠对饭店不让牠进来的报复？

有可能，不能断定不是。

而且阿尔发的自尊心似乎很强。

「——总之，先上楼……！」「好！」「嗯。」嗷喔喔喔！

还是以阿尔发打头阵，玛利亚罗斯等人冲上大厅的大阶梯，慢了几步，几名警卫追了上来，但目的地是三楼，所以一次踏二阶，很快就到了。三楼已经被潘卡罗家族包了下来，不晓得是不是听到楼下的骚动，或是其他原因，现在已是一片混乱。穿着西装的男子们一边呼喊些什么东奔西跑着，这时玛利亚等人，或者该说阿尔发的出现使情况更加混乱。里面应该也有人见过阿尔发，但突然在这里撞见这么大只的白狼，会吓到也是很正常的。阿尔发彷佛嘲笑般的对害怕的人「呜喔」的一吼，对牠来说或许只是恶作剧，但对方可不会这么想。

「咿！」有人立刻拔腿就逃。

「哇！」也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唔喔！」还有人撞上正好放在走廊的餐车，餐盘及食物砰铿锵啷地碎了一地。

现在已经有点陷入混乱了。

玛利亚罗斯忍不住掩面。卡塔力在身旁很开心地发出「喔呵」的声音、眼睛闪闪发亮，真想把他抓去烧掉算了。但是，与那该死的半鱼人不同，这时有常识的萝姆‧法能在身旁，真是帮了大忙。

「阿尔发！现在不是玩的时候！适可而止！」

啊啊……牠果然是在玩呀。

即使被萝姆．法斥责，阿尔发仍悠哉的坐下，用后脚搔着耳后，丝毫没有半点反省之意。像是在说「干嘛啦，很烦耶——」似的，不过至少牠有听话，应该感到高兴吗？你以为你是谁呀？是没差啦，不对，好像也不是没差……？随便啦。

总而言之，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当然也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玛利亚罗斯立刻跑向多玛德君等人所在的315室，不过没有这个必要。走廊尽头的门打开，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与莎菲妮亚走了出来。

「——多玛德君！染血圣堂骑士团……！」

「是啊，似乎是如此。」

看样子，多玛德君已经藉由那独特的嗅觉察觉到了吧，身材高大的多玛德君大步走过来，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或者其实他还在烦躁？到底在烦躁什么？玛利亚罗斯心里闪过一丝不安。那种不着边际、暧昧模糊的不安感，在掌握那具体的型态之前，316室的门打开，胡子与由莉卡走了出来，多玛德君等人停下脚步，等他们两人追上来。

「治疗大致结处了，虽然不能戳完全，但我们已经尽了全力。脑中有发现血块，处理花了很长一段持问——」

「最后两人合力治疗了，虽然尚未恢复意识，若之后还是不见好转——很遗憾的，我们也束手无策了。」

「现在可以移动吗？」

被多玛德君这么询问，胡子用下颚指了指316室。

「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

那名「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状态的壮汉被担架抬出了316室。抬着担架两端的，是穿着品味奇特紫色西装的伊比兹，以及圆滚滚的波波‧法丘，从内侧帮他们开门的卡尔罗‧博西随后跟着走出来。他身后是身穿医术士服的中年男女，那穿着简朴的女孩最后也从315室走出来。负责三楼守备的潘卡罗家族成员将他们围起来，玛利亚罗斯等人也聚集到多玛德君身边，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其实，多玛德君心里应该已经有定论了，现在这种情况也不能夹着尾巴逃跑，所以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但是，他走到多玛德君面前。

「各位是局外人。」

卡尔罗‧博西这么说，玛利亚罗斯怎样也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这么不坦率呢？虽然这话应该不能由我来说。

「如您所见，我们的行动不得不放慢，从那些家伙目前为止的作法判断，最坏的情况，这里也会变成一片火海。非常抱歉将各位卷入，还是请各位快点逃离这里吧。」

「我觉得我们已经完全被卷进来了。」

「我们现在已经负债累累了，要是再继续欠下去，会无法偿还的喔。」

「那么你要先打倒我们也行。」

「这样也算是好心吗？」

「随你高兴怎么说，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上船了，中途下船跟我的个性不符，如此而已。」

「我不会依赖各位的。」

「随便你，我们也会随自己的意思行动。」

多玛德君微笑，先看向由莉卡、胡子、再看向莎菲妮亚、皮巴涅鲁，以及卡塔力、萝姆‧法、玛利亚罗斯。

「掩护平卡拉家族避难，可以吧。」

「……应该是潘卡罗家族才对吧？」

「嗯，是吗？这种小事别太在意啦。」

「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事吗？」

「话说回来，是你每次都太斤斤计较了吧？」

「连脸都一副非人类的样子、你长得这么随便，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嘛。」

「不是、人……」

「呜，皮普，能不能不要一副放弃似的态度叹气呀？还有，也不要悲伤的摇头，不要露出那种怜悯的眼神，这样我很痛苦耶，你的反应也太直接了吧？是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表情这么丰富的男人了？」

「……人是……会逐渐改变的……」

「说得没错，真是至理名言。」

「斥呀，话虽如此，还斥有人没有半点长进就是了。」

「不、要、那、样、看老子啦啊啊！而且，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向老子这边？」

吼喔喔喔喔！

「——连你也是呀！」

「因为你们把牠排除在外，牠好像有点生气。」

「嗯？是吗？那还真是抱歉，阿尔发。」

呜喔喔喔喔喔！

「……那个，我怎么看牠都觉得像是龇牙咧嘴、强烈威吓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

「不，不是你的错觉，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讨厌多玛德君吧！」

「呜哇！这就是超越种族的竞争对手吗？」

「竞争对手？」

萝姆‧法用手指抵着尖瘦的下巴，歪着头。因为是远离尘嚣生活的人，搞不好除了知性之外的其他方面相当迟钝也说不定。

不过，无论如何，既然多玛德君都已经做决定了，也没必要反对，现在的情况也相当紧迫。卡尔罗‧博西等人似乎已经完全傻住了，也不能一直这样闹下去，不晓得是不是玛利亚罗斯这样的心情传达出去了。

「——好。」多玛德君又再度环视所有人，这次也包括了阿尔发。「总之，先到外面去吧。」

「了解。」「太好了————！」「嗯。」「是。」「我知道了！」「……是！」「嗯。」呜喔喔喔喔喔！

阿尔发的响应虽然还包含些许不平稳的压迫感，不过牠似乎也打算先以ZOO的一员的身分一起行动。皮巴涅鲁打头阵先冲了出去，阿尔发在他身旁并排跑着，他们身后依序是多玛德君、萝姆‧法、玛利亚罗斯，接着是卡塔力、莎菲妮亚、由莉卡，胡子殿后。潘卡罗家族围着伊比兹及波波．法丘抬着的担架，在ZOO后方移动。原本在大厅追着玛利亚罗斯等人的警卫现在似乎正忙着应付楼上骚乱的普通客人，破晓饭店那原本充满高级质感的沉静已经完全被破坏殆尽。从大厅传染到三楼的混乱，正逐渐扩散至整栋饭店，从楼梯往下冲时，玛利亚罗斯可以感觉得到。

被建构起来、被守护着的许多事物正逐渐崩坏。

人们陷入混乱。

或是狂暴。

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四分五裂。

这在艾尔甸是家常便饭，但他原本期待在杰德里等待着他的是不同的生活。这么想果然是太天真了。因为，再怎么说，这里还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想要那些的人得自己想办法，是最烂、最差劲的自由国度……！

「既然要旅行，下次别在沙蓝德了，去别的国家怎么样？」

「说得也是！卡帕那联邦怎么样？那可是个风光明媚的国家哩！」

「你戳的是很白又很长的海岸对吧？我之前曾在出上看过！据戳放眼望去，斥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滩呢！」

「我、游到、那里。」

「喔喔！那皮普应该对那里很熟了！」

「不对，这时应该要吐嘈他『你是游到那里的吗？』才对吧！」

「喔？」

「戳到这个，听戳卡帕那联邦的赌场很有名喔。」

「……要、要是有我在……搞不好会输光……！」

「嘎哈哈！那样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边跑边听着身后的对话，多玛德君微微回头露出笑容。不知为何，他的表情给了我很大的勇气上让我觉得一切都不要紧，没事的，这是平常的气氛，平常的ZOO。我们——我，办得到，一定有办法的，至今为止也不知道遇过多少困难，最后都平安度过，所以现在我们才会在这里。

我可以更有自信，更乐观一点也没关系吧……？

不要努力过头喔，卡塔力这么告诉自己。

不要太斤斤计较。

或许的确是如此，仔细回想确实是这样，一旦感到在意，就会对所有事都很在意，如果不把一切整理得有条不紊，就会感到非常不安。或许是拜这种个性所赐，在炼金术第一阶段的混合生成及反应生成时，我很快就熟练了，虽然没什么好高兴的，但子爵说我很有天分。虽然这一点到现在仍然很有用，但自己也会觉得有点，怎么说呢？不近人情吗？还是太极端呢？任何事都硬是想要清楚划分才肯罢休。「要是因为这样就认为所有人全是那种混蛋，就太那个了吧？」卡塔力这么说。「实际上，有那种没用的家伙，就会有认真的家伙。」这种事我也明白，虽然明白，虽然隐约觉得，就算总有一天我决定放弃也不可能解脱，但我还是努力想要解脱。我想得到解脱。

反正，人类这种生物不值得信任——我是这么想的。

或许的确有好人存在，但还是一样的，人类就是人类，就算有一天突然翻脸不认人也不奇怪。这么想比较好，因为人是好是坏，究竟要怎么判断呢？看起来是好人，其实是坏人；看起来很邪恶，但其实是好人。我不知道，人怎样才算好人？再怎么亲切的人，只要自己可能遭受牵连就会态度大变，这种事情到处都是，我看得可多了。就算是我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也会跟他们做出一样的事也说不定，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也就是说，我跟他们一样不值得信任，所以我没有权利贾怪他们。

玛利亚罗斯稍微回头瞄了卡塔力一眼。

独自一人，不晓得遭遇过多少次残忍对待，仍然想要相信别人，就算在绝望与失望中打滚，卡塔力也还是愿意相信别人。

真坚强。

好厉害，嗯，真的，虽然我绝对不会说出口，但打从心底觉得他好厉害。

如果喔？如果，没有你在的话——如果没有在那一天、那时，在闭锁魔宫里因我而死，却还是担心地到处找我、抓到我、出声唤我的你。

我或许就不会在这里，或许就不会加入ZOO了。

加入ZOO后，我才终于找到。

相信别人的坚强。

虽然那远远不及你拥有的坚强。

但在我内心也拥有。

小小的，真的是小小的勇气，以及一点点的坚强。

是这一点让我察觉到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错。

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大家都在，不只是我一个人，我可以稍微不负责任一点也没关系。忘了是什么时候，卡塔力曾经这样骂过我：「你再多相信咱们一点，再多依赖咱们一点有什么关系？」我跟毫不相干的卡尔罗‧博西不同，我可以依赖他们，可以请求他们的协助。

只要想想就知道了。

我是ZOO里面最不可靠的，这样的我能够背负的重担，应该也不会多重吧？

负担自己承受不来的事物只会毁了自己，这样最后还是会给大家带来困扰。了解自己的能耐，只做自己能力所及之事，如此一来就算失败，伙伴们也能填补空缺，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帮助伙伴。虽然不可能太过轻松，但至少不用过于逞强，毕竟就算再怎么拚命，我也没办法做超过自己程度的事。

总觉得身体似乎变得轻盈了一些。

来到一楼大厅，穿过阿尔发撞破的大门一口气向外冲去，突然觉得十一巡月夜晚的空气其实还满舒服的。

让人觉得无论前方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们，都没有问题。

我马上收回这句话。

或许，不是这样。

「……这数量未免也太多了吧？」

破晓饭店正封着海岸道路，那是驎紧旧码头与新码头，杰德里的主要干道之一，海岸道路晚上在橙色的半永久灯映照下，仍能看得非常清楚。因此，就连那些家伙的身影也看得清清楚楚。

一大群骑兵。

不太确定数量，但大概有两百、或是三百。

奔驰而来。

如怒涛般汹涌而来。

距离玛利亚罗斯等人所在的玄关石阶，大约只剩五百美迪尔——不，四百美迪尔左右吧，这种距离即使是步行，也只需要一两分钟。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是骑马呢？有时间想（正确答案）还不如快点逃吧？

话说回来，刚才还在饭店正前方的圆中商店，已经消失无踪了。该说他眼力好呢，还是逃跑的速度够快呢？那么大的流动商店，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移动到别处？虽然这是个谜，不过玛利亚罗斯等人也不遑多让，回头一看，卡尔罗‧博西及潘卡罗家族的人正打算穿过饭店旁的小径往北离开。好了，不快逃不行——话虽如此，但似乎没那么简单。

「不妙。」多玛德君挑起单边眉毛，将手放到大剑剑柄上。

没错，真的不妙。潘卡罗家族的人因为要护送奇罗．潘卡罗，原本就不可能全速逃跑，再加上饭店里的一般民众也争先恐后的夺门而出，一边哇哇呀呀地叫着，在玄关前仓皇失措，像无头苍蝇般一下往这、一下往那，其中不晓得为什么也混着潘卡罗家族的人，实在是有够碍事，但是又不能将他们强行排除，也没有那种时间。

「哎、哎呀……不过，反正，他们应该也不是以我们为目标，对吧……？或许只是碰巧往这里来而已……」

「要赌赌看吗？」

多玛德君笑了笑，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冷静，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了，但还是很想知道他的神经到底有多大条。

「……还是算了，我的作风是只押必赢的赌局。」

「百分之百会赢的话，就不是赌博了吧。」

「所以我完全不赌博。」

「真是无趣的人生。」

「要你管，要是像你这样过着有趣的人生，连脸都变得那么有趣该怎么办？」

「颜面凶器death。」

「老子的脸会杀人吗？如果杀的是女人就好了！不过老子一直都只有被女人杀的份呀，真是遗憾，就连内心都伤痕累累……！」

「逼不得已。」多玛德君叹了口气，拔出大剑。「在这里挡住那些家伙，莎菲妮亚，魔术就拜托你了。」

「……啊，是……！」

「我跟皮普、胡子在前面，其他人保护莎菲妮亚，别散开了，要撤退时我会下指示。」

玛利亚罗斯等人没有直接响应，而是摆好阵仗等待骑兵队伍靠近。心脏怦怦跳着，正确的说，是从不久前就一直这样急速地跳动着，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紊乱。还有大概一百美迪尔左右吗？还是更远呢？无论如何，已经非常接近了，骑兵、骑兵们，敌人、敌人——是什么呢？我还没有实感。他们虽然拿着红底黑十字的旗帜，穿着战袍，但装备并没有统一，虽然很有气势，但步伐并不完全一致。那就是敌人？染血圣堂骑士团。没错，敌人，应该是。

玛利亚将手伸向腰带上的封盒。

还是作罢，握住了伪劫火的剑柄。

有种奇怪的感觉。

彷佛像是自己身后还有一个自己，从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似的。

我很冷静吗——……？

我可以清楚看到四周，也可以清楚听见声音。我似乎可以准确把握情况，也知道自己有点紧张、身体有些僵硬，但是，还是有点奇怪。感情，没错，情绪有点抽离。真奇怪，明明发生很多事，多玛德君决定要战斗了。还有胡子的事，对胡子来说，染血圣堂骑士团是仇敌，所以，我也要战斗，这样不就够了？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我正在思考着战斗的理由时，周遭的景色也逐渐改变。

四周的空气弥漫着令人作恶的血腥味，海潮的味道早就不知道消失去哪儿了。

「极罗雪怨慈励印ReuLauRu度律……」

不过，幸好没有打赌。

骑兵们往这里直奔而来。

也不知道咒语即将咏唱结束，莎菲妮亚的魔术就要发动。

「——MauLeu净土Dugus痕严顽玄月结冰狱」

那东西从地面喷发出来，像白浪一般袭击骑兵前方的队伍。只有湾岸道路的一部分直接遭受攻击，不只在十一巡月，就算是在寒冬，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异常气象，即使距离二十美迪尔以上，这里还是感觉得到寒意，不是普通的冷。

寒气，凛冽的寒气。几乎是在一瞬间，十几二十名骑兵全变成一片白，动弹不得，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就这样一个个倒地，后面的马匹踢到这些人便向前倾倒，那些又变成障碍物，在石阶前筑起了人与马匹的堤防。这样应该可以稍微拖延一些时间吧？让莎菲妮亚一个人忙碌真是不好意思，但差不多可以逃跑了吧？玛利亚罗斯才刚这么想。

多玛德君猛然向前突进，飞越倒下的人马筑成的屏障，大剑一闪，连人带马唰地劈了下去。

这时，皮巴涅鲁已经冲过多玛德君，用他的雌雄双剑演奏起血与肉的回旋曲。

胡子稍微迟了一步。

但他那比多玛德君还庞大的身躯华丽的在空中飞舞，「拜……！」一掌直接打在一匹马的胸口，接下来便发生了恐怖的事。

砰地弹了出屎。

是皮普吗？是肉吗？还是骨头？

当然，马匹立即殒命，骑在上面的人摔落地上，就被胡子一拳击碎头部，击得粉碎。那个，他应该有带头盔吧？而且好像还是金属制的。空手也完全没问题？真的假的？你到底是什么人？超人？胡子双手合十闭眼仰天。

「唔唔唔……又杀生了，而且马儿是无辜的，但是，拙僧的肌肉、肌肉在骚动着，肌肉呀啊啊……！恩师岱达兰‧姆索曾这么告诉拙僧『你要背负无数的罪过及矛盾活下去』这也是业障，既然如此，就由拙僧来击碎、来破坏吧！遵循我肌肉的导引喝啊……！」

不，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该不会进入了什么奇怪的模式吧……？

说实话，就连身为伙伴的玛利亚罗斯都会对胡子感到害怕，更不用说是敌人了。

然而胡子右边站着举起大剑摆好架势的多玛德君，左边则是手握雌雄短剑的皮巴涅鲁，只要他们瞪一眼，数十名敌军就二齐倒抽一口气，敌人的动作停了下来，气势很明显的被压制住了。

恐怕这才是多玛德君在等待的吧，一口气发动攻击，让敌人斗志全消，再趁隙逃跑，看样子是成功了，多玛德君又大胆的补上一句：

「不好意思，此路不通，走别条路吧。」

当然，不可能因为他这么说，对方就会回答「是吗？真不好意思。」然后打道回府，又不是笨蛋。话虽如此，似乎也没有笨蛋误解了多玛德君话中的意思，也就是说，多玛德君在暗示要过去就得付过路费，而且不便宜，应该说很高，非常高。生命，简单的说，多玛德君的意思是「想死的就放马过来」，再讲得狠一点就是，管你们有两百人还二百人，终究还是独自一人，就算想集结数人之力杀了我们，你们还是可能会死，如果这样也无所谓，就过来吧，来杀看看呀——就算这么说，敢立即回答「好呀，谁怕谁」的不怕死家伙，大概也没几个吧。

仔细靠近一看，他们的胡须编成奇特的形状，脸上满是污垢，身披的华丽盔甲也满是伤痕，皮肤因长年日晒而黝黑，说是坏蛋嘛，倒还比较像野蛮人，像是让山贼或海盗穿上正式服装，想办法让他们看起来比较人模人样一点的感觉。这种程度的对手用来吓唬可以，但如果反被压制住就会丑态毕露，不会死缠烂打，虽然我随便下定论不太好，但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想要逃跑了。

只要再一把，再推一把。「——你们这群没××的混账家伙！你们是男人吧？明明就是男人，却没有卵蛋吗？××卵蛋呢？挂在你们股间的××只是装饰品吗？干脆去挖洞算了！这群没用的人妖混账……！」

没错。

就像这样，用肮脏下流的话激励他们—〡

「咦，什么……？」

「——小……？」

「啊！莎菲妮亚，不行！就算是恍神还是不小心都不能说出口呀！」

「……啊！是、是……」

「话戳回来—─」

「竟、竟然说出这么卑猥的……」

而且还是女子的声音。当然不可能只有声音，队伍分开，应该说是强硬地把他们推开前进的栗色马匹上坐着的一毫无疑问地是一名女性。

一让人不禁联想到狮子鬃毛的美丽金发。

她穿着用金属板补强的皮革铠甲，作为防护衣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重点是，穿那样不会冷吗？明明是防护用衣为什么裸露程度这么高呀？她是想夸耀自己锻炼有素，同时也不折不扣的女性身躯呢？还是想要展示布满全身的刺青呢？那是以十字架与祈祷的女性为主题，精巧细致却又骇人的红与黑色刺青。

比起这个，她身上还有其他足以吸引众人视线的特征。

一不小心就看得出神，他赶紧移开视线。

脸。

她的右半边脸，可以看得出是一位相当美一丽的女子。

但左半边脸——那是烧伤的痕迹吗？眼睛、鼻子、嘴唇都找不出原本的轮廓，令人十分心疼。其实，只要她有这个意思，大可以用头发将其遮住，但她却堂而皇之地展现左半边脸，多么桀骜不逊的人。

接着她舔了舔嘴唇，拿起系在腰际的鞭子，往附近的骑兵咻地抽了下去。马上的男人脖子上裹着红底黑十字花纹的布，并穿着皮革铠甲，但那并不是一般的鞭子，是铁鞭，感觉似乎很痛，事实上是真的相当痛。

「——咿咿！」

「啊哈！叫好听一点！你这个没屁眼的混账！」

接着又是一鞭。比刚才的力道更强，被一鞭抽中背部的男人发出「嘎呀啊！」的惨叫从马上摔落，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

「啊哈哈！痛吗？很痛吧！这就是罪！是罪恶的痛！罪过是很痛的，无论到哪里痛苦都会跟随，让整个世界都在承受苦痛！反正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只是连自己的无知都没有自觉的愚蠢恋童癖混账！低等的被虐狂！无能早泄短小完全不能用，只能当我的仆人！听懂没！什么？听不懂？我想也是，你们的笨脑袋怎么可能会理解呢？即使如使，还是有拯救你们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去死就行了……！」

女人的右半边脸露出美艳的笑容这么说道，却突然猛烈地甩头，拿着鞭子的右手彷佛要捏爆什么似的抓住胸部。

「——啊啊……！可耻，多么可耻呀，我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果然就算再怎么努力，过去也还是难以抹煞的呀！无论再怎么逃跑、再怎么逃跑还是会追上来，那就是过去！那也是罪……！伟大的指导者犹大爵士呀！请您原谅我的罪过！不，您不用原谅我也没有关系，我一定会达成任务！为了犹大爵士与罗榭！没错，是的，我这充满污秽的身体与灵魂全是为此存在……！」

说实话，我很想问她「请问——喂喂，你没事吧？（主要是指脑子)J现在这种令人傻眼的清况让人不禁想这么问。

因此，当我发现已经完全错过逃跑的时机时，已经太迟了。

惨了，当我这么想的同时。

女子用铁鞭重重敲打地面，迅速对骑兵们下令。

「好了，丑陋可爱悲哀的仆人们呀！你们如果不想死在我的鞭子下，就去杀了那些家伙！罗榭是伟大且宽厚的！他会平等拯救所有的死者！现在正是你们获得救赎的时候！附带一提，表现英勇的人，我会好好地疼、爱、你，喔喔喔喔喔喔……！」

丑陋可爱悲哀的仆人们，一下子全都复活过来了。

「唔喔喔！」「为了大小姐……！」「伊欧涅亚小姐万岁！」「大小姐的命令！杀呀！」「大小姐！大小姐……！」「干掉他们……！」

——看样子在他们心中，未必有把罪恶跟救赎划上等号。

算了，不管动机是对那女子的忠诚心也好，还是罗榭或犹大什么的意思都好，对玛利亚罗斯等人来说还是一样的，敌人就是敌人。

多玛德君最先冲进去用大剑唰地砍倒一名骑兵，但那些人并未面露惧色。不只是胡子，连对方都开了奇怪的开关吗？这样下去会变成混战，如此一来，人数对我们来说是压倒性的不利，并非所有人都像多玛德君一样是以一挡百的强者——例如说，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只要有个人战斗能力相当微妙的人在，最后还是会出现空隙的，面对面决胜负不符合现实考虑，多玛德君也清楚这一点，他转身叫道：「——撤退……！玛利亚！」

自己也稍微吓了一跳，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对方只叫了自己的名字，玛利亚罗斯立刻就理解多玛德君的要求，身体自然地迅速反应。他将手伸向腰带上的封盒，打开盒盖，拿出装有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右手两瓶、左手两瓶，共四瓶爆弹。玛利亚罗斯瞄准被骑兵追着往这里冲过来的多玛德君、胡子、皮巴涅鲁的身后，吸气、停住、投出。在爆弹碰到地面或人马碎裂之前，毫不迟疑地转换方向，追向先行逃跑的由莉卡等人。「——要爆炸了……！」他还是提醒其他人注意，就在那之后。

砰砰砰砰————……！闪光、爆炸声及冲击陆续传来，就连惨叫或骑兵们倒下的声音都听不清楚，四瓶爆弹的材料费是多少，能给敌方多大伤害，这些事情他完全无法思考。

不要回头，抬起脚步，跑，跑，跑，现在只能拚命跑。带头的是阿尔发，在牠身后的是萝姆‧法，由莉卡与卡塔力在莎菲妮亚的两侧，玛利亚罗斯也在，胡子、皮巴涅鲁与多玛德君三人应该一起奔驰着。ZOO八人+a穿过破晓饭店的玄关，朝潘卡罗家族先行离开的小径冲去。刚才在饭店门口一阵混乱的民众已经不见了，是已经逃走了？还是折回饭店里了？我不知道，也没闲工夫管这些，光是我们的事就自顾不暇了。不只如此，好像还老是一头栽进许多事件的感觉。总之，这些事之后再说，现在非得先逃不可，虽然爆弹的火焰及烟雾或许可以暂时阻挡敌人的视线，拖延他们追来的时机，但还是不要过度期待比较好。太过期待，事与愿违时就难过了。

无论如何，就快要到达小径入口了。阿尔发突然一个急转弯向左冲进小径，萝姆‧法也跟随其后。这是石墙与饭店之间，宽度只有三美迪尔左右的狭窄小径，就算敌人追上来，也没办法利用数量上的优势将我们包围起来，一边这样安慰自己，玛利亚罗斯转弯冲进小径，当他就要看见终点时，「啊……」他不禁发出声。没有人阻挡，但他却停下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

敌人不只刚才那些人吗……？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

只有这个可能性。

因为，怎么可能，应该不是偶然。现在，这个时间点，正好在小径前方更过去的地方发生了火灾，猛烈的浓烟窜入夜空，看样子整个巴尔摩亚地区都正在发生动乱——不可能有这种事，要是有还得了。

是他们干的好事。

昨晚烧毁名人街，之前将红线地区烧个精光的染血圣堂骑士团，今晚打算让巴尔摩亚地区化为灰烬，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管他的，现在的问题是，再怎么想都已经不是别人家的事了。

玛利亚罗斯等人已经完全被卷入了，或者应该说，已经在漩涡当中了。就算想逃，前有火灾，后有骑兵。不，或许是因为风向的关系，没有间到焦味，虽然不清楚正确距离，但火灾似乎是在远处，总之，现在只能继续前进了。多玛德君也没有发出其他指示，不是人类的就更不用说，速度远比人类快上许多的阿尔发，很快就会追上潘卡罗家族或其他客人了吧。

不要迷惘。

我迷惘也没有用。

玛利亚罗斯重新打起精神，将力气集中在踏着地面的双脚上。

但是，总觉得冷静不下来，胸口骚动着。但那又怎么样？没问题，我没有必要去判断每一个感觉，还有多玛德君在，还有伙伴们在，可以交给他们，可以信任他们，可以依赖他们，我只要做我能做的事就好，事实上，我也做到了。多玛德君那简短、甚至称不上指示的指示，我确实听懂了。这种事，换成以前的我根本不可能办到。我——虽然或许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在进步，在成长，变得更加坚强，用不着贬低自己。我既渺小又派不上用场，一无是处——我不用再那么想了，我只要依赖别人就可以，我有这个资格。

信赖。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这样深深刻画在心上。

我可以相信吗？

这种话，我没有办法问出口。

因为总觉得很丢脸，害怕被拒绝，因为没有自信，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不可能打从心底相信别人，所以总是裹足不前，低下头回到原点。

我原本是孤单一人。

但是这些家伙全都是好人，虽然是一群怪人，却不会丢下我一人不管。就像卡塔力说的，笨蛋，全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我没办法逃离这些家伙，也不打算逃跑，结果，其实我已经相信了，相信ZOO的大家，想要相信到底，我不会后悔，绝对不会，因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

所以，一定要想办法突破现在的困境才行，不，一定能突破。没问题，还有机会。

即使前方的潘卡罗家族突然停下脚步，怒吼、惨叫与吶喊声四起也是一样。

就算萝姆‧法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拿起弓箭发射也是一样。

我没有慌了手脚，没有陷入混乱，我知道，我可以清楚的把握情况。前方的集团从某条路出去，在那里遇到部分敌人，已经开始战斗了。后方有一队骑兵就要追上来了，我们被包围，前后夹击。怎么办？该怎么做？腹背受敌，左方是为了防止他人入侵破晓饭店广大土地而建起的高耸石墙，右方是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的全新建筑物。无路可逃，金属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刀剑声，脚步声，不是自己的。人？马匹？我并不想陷入慌乱，但果然还是有点急躁，停下脚步，看向前方，再看向后方，反复了好几次毫无意义的动作。多玛德君大喊：

「——后面交给我跟胡子阻挡！萝姆‧法掩护我们……！其他人到前面……！」

「喔！」「了解。」「喔喔！」「好！」「是。」「我知道了！」「……是。」「嗯、嗯！」「——喝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发出像野兽般的吼声，伴随着劈砍生物的恐怖声音，似乎也能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胡子的狂笑响遍整条狭窄的小径，也听得见阿尔发的咆哮声。玛利亚罗斯背对这些声音，接近潘卡罗家族的人。还有三十美迪尔、二十美迪尔，看起来像是一般民众的男女，一边哇呀哇呀的吵闹一边到处乱钻，真是碍事，闪开，闪开啦！不过，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

虽然玛利亚罗斯不够高，看不太清楚，但小径的出口似乎被许多身披铠甲的士兵完全封锁了。如果把小径看作是一个筒子，现在两侧都被盖上盖子关了起来，无法到外头去，而且这盖子还渐渐向内挤压，想要夹杀在筒子里的玛利亚罗斯等人。这种压迫感十分强劲，不只呼吸紊乱，甚至感觉快要停止呼吸了。被恐怖支配，什么也无法思考的话，倒不如死了痛快。如果没有足够的经验，这种情况一定很痛苦吧，就算是不晓得经历过多少次危机的玛利亚罗斯，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情况的确不乐观。但与其思考，不如先行动再说，虽然对一般民众不好意思，拚命地挤开他们想要前进，但潘卡罗家族的人实在太密集了，没办法到更前面去。

但是，不管是不是看透情况，总之只遵照主人的命令行动，杀杀杀拚命斩杀，对敌人来说是恐怖，但对同伴来说却是值得信赖的存在，ZOO里面有这样的一个男人。

「——皮巴涅鲁……！」

一袭砂色服装的前杀手，见到前方堵住便轻松一跃，跳到高度有二美迪尔以上的墙上奔驰而去。对喔，原来还有这一招！

不，这堵墙虽高，却也不是高得无计可施，玛利亚罗斯也不是完全办不到，但会非常引人注目。过于引人注目，反而容易招致攻击，相当危险。

应该说完全不会考虑到这一点呢，还是说，根本不会考虑自已的实力，只要拜托他，就算再危险也会接受的特大号笨蛋半鱼人，ZOO里面也有一只。

「好！老子也来……！」

「我不会阻止你喔？真的不会阻止你喔！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知道喔？」

「好、好高……！我的嗔高构不到！卡塔力，对不起，能不能帮我个忙……！」

「喔喔！」

「——为什么连由莉卡也这样！」

「唔唔……玛、玛利亚……如、如果你能帮个忙，就太好了……」

「连莎菲妮亚也这样！」

而且莎菲妮亚还是左手拿着手杖，右手抓着石墙边缘，好不容易才挂在那边的丢脸模样。真没办法，玛利亚罗斯用自己的肩膀当踏台，一让莎菲妮亚爬上石墙。「……对、对不起。」莎菲妮亚很不好意思地这么说，既然要道歉，一开始不要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举动不就好了？

无论如何，不能只剩自己一人留在这里。玛利亚罗斯自己想办法爬上石墙，形成掩护莎菲妮亚背后的情况追着先走一步的半鱼人与由莉卡。这个高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皮巴涅鲁已经在小径另一头的通道上挥舞着他那对雌雄短剑，在他附近，还有一人挥舞着摩德洛里刀勇猛的战斗，是卡尔罗‧博西吗？正确的说，认真战斗的只有那两人。只有他们从小径突围，在稍微宽敞些的通道上被大群敌人包围，一个个将他们击倒。剩下的成员被挡在小径里，被斩杀、被推挤，光是支撑着不往后退就已经是极限了，而且——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百……应该没有这么多人，但是……」

身后，虽然或许有稍微减少，但有二百名骑兵，前方也有全副武装的大批士兵。不仅如此，火，各处都窜起了火苗，这个味道是烧焦味，很近，附近也起火了？巴尔摩亚地区有许多高楼大厦密布，所以没办法看到全貌，但还是可以知道。西方、东方、北方，有什么正要发生，不，是已经发生了。

「——哇哈！不过，这趟旅行可真是不得了……！」

「会不会斥平常的行为遭到报应了呀！」

「……搞、搞不好、是我害的……」

「总之大家不要太勉强！尤其是卡塔力！」

「猪头！在这么令人热血沸腾的情况下，不勉强自己怎么称得上是好汉哩！上吧！老子要上了！把他们全宰光啦啊啊啊啊……！」

卡塔力拿出爱用的变形斧丁四及戊五咻咻地旋转，在墙上奔驰着。可恶，明明是只半鱼人，这种时候速度却快得不象话！由莉卡也拿出极限九手棍跟在半鱼人身后，但已经完全追不上他了，当然，后面的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也是。真是的，你跟多玛德君、胡子或皮巴涅鲁又不一样，为什么老是这么乱来？要是可以，他很想伸手强行阻止他，但现在没有办法，很抱歉，比起我来还是由莉卡的速度比较快，不过，因为是在墙上，想要超过其他人也不可能，想全力追赶也办不到——啊啊！不过，只差一点！这时，卡塔力却「好汉一名！在此登场啊啊……！「一边喊着人家听不懂的话，从墙上跳下去，直接给一名士兵一记飞踢。要是能将那家伙踢飞还能华丽的着地，我可得好好称赞他，不过遗憾的是很明显地失败了。该说是有勇无谋吗？卡塔力想要在空中华丽的一回转落地，却转得太过头，背重重地落在地上。「——喔噗！」

「卡塔力……！」「那个笨蛋！」「卡塔力……！」

当然，敌人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呈大字型仰躺在地的卡塔力的。有两三名敌人往卡塔力砍去，我们当然也不会让他们得逞，是由莉卡，由莉卡跳了起来。

「把啊啊啊啊啊……！」

她手中的极限九手棍前端变形，分成好几截。

斩、碎、挂、挖、刺、拨、打、流、弹。

只要是专家使用，就能够使出九种攻击方法，这就是鸪流古式战斗术专用武器的真正姿态。

由莉卡实际展现。

极限九手棍的使用方法。

「——鵺流古式战斗术，打连珠……！」

激烈地令人难以想象。

严苛地、壮烈地、悲壮地、又楚楚可怜地、华丽地。

「破汰汰汰汰汰汰汰汰汰汰啊啊啊啊……！」

极限九手棍随心所欲地斩裂、扯弹、刺击、挖、拨打。

由莉卡挥舞着。

从空中，然后在卡塔力身旁落地，从地上。

由莉卡身上穿着的女性用医术士衣被溅回的血染红，人类的手腕、手掌等散落一地。倒在地上的士兵及看着一切的士兵或许根本搞不清楚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会怀疑自己眼睛看到的事物吧。再怎么看也只有十到十一岁左右的少女，竟然能在短短的十秒左右做出这样的事来，他们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在他们惊讶、哑口无言时，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也从墙上跳到由莉卡与卡塔力身旁。他们俩的慎重度、冷静程度、陆地上的平衡感及种族等都跟半鱼人不同，顺利的着地。那个大笨蛋终于爬了起来——不过似乎完全没有学到教训。

「哼哼哼……！他们铁定是被老子的超级力量吓得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不，愣住说不出话来的是我们才对。」

「你不是在说话吗？」

「吶，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比喻？不知道吧？不可能懂吧？你的脸看起来就不像会知道的脸。」

「以前的人说过！不能用外表来判断一个人！」

「可是，是不是假扮成人这一点一看就知道了吧？」

「──爆条Mexes雷来礼」

在此先声明，这一切都是平常培养出来的共同默契，并配合临场反应才能完成的一连串巧妙表演。也就是说，卡塔力认态毕露，由莉卡负责掩护，玛利亚罗斯吐槽，让敌人愣在一旁，此时莎菲妮亚便趁隙发动她拿手的爆雷索。这么说听起来可能会觉得像是说谎，玛利亚罗斯也并非没有感到些许痛苦，但是就结果来说几乎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与其辩解些有的没的，不如赶快走下一步棋。没错——从莎菲妮亚的手杖中发出几道雷，在夜空中描绘出闪电型的轨迹，一口气攻击五、六名身穿铠甲的士兵，让他们触电倒下，如此一来敌方的动摇绝对非同小可，就算没有人脱逃，但至少在心理上、空间上都会出现空隙，只能利用这个机会。

「皮巴涅鲁，这些家伙一个也别放过……！」

玛利亚罗斯一边拔出伪劫火一边喊着，卡塔力挥舞着丁四与戊五攻击离他最近的士兵，距离他们七、八美迪尔远的皮巴涅鲁以实际行动代替回答，雄剑库雷亚达拆下一个人的铠甲，雌剑莉蕾札割断喉咙，又给另一个人一记扫堂腿，再迅速将下一个人的右手腕肢解。由莉卡与玛利亚罗斯一起保护着莎菲妮亚，方才的大胆与现在的慎重，对同伴来说不知道有多么值得信赖，玛利亚罗斯第一次与ZOO一同前往闭锁魔宫时，也是多亏了由莉卡的帮忙。

希望总有一天能换我来帮由莉卡的忙，他打从心底这么想。

这也是为此跨出的一步——我不打算说这么狂妄的话。

不过，以玛利亚罗斯那句话为契机，潘卡罗家族的人士气大振是毋庸置疑。当然，比起玛利亚罗斯，由莉卡与莎菲妮亚的行动应该更有感染力，这点玛利亚罗斯也很清楚，虽然清楚，但还是觉得有点开心。因为，情势明显地、很有趣地，正在逐渐逆转。

「——杀！」卡尔罗‧博西怒吼的同时，手上的摩德洛里刀也啪沙啪沙地挥砍，两三名潘卡罗家族的成员对付一名染血圣堂骑士团的成员，他们用身体冲挤、推撞、劈斩，或者应该说刺杀。就算三人当中有一人死在对方的剑下，剩下的两人也会立刻往其他敌人冲去，这绝对称不上明智的战法，相当粗暴，说是粗暴过了头也不夸张，但这样战斗技术就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装备差距也不会造成阻碍。

推挤，总之就是拚命推挤，压制，杀掉，击溃。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恐怕是干劲吧。虽然这样跟卡塔力一样有点讨厌，不过这就是他们的作法。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就一定会提到精神论，总之，现在的情况逐渐对他们有利，离开小径后，前方的T字路日渐渐被潘卡罗家族与尸体与无法战斗的重伤伤员压制。

接着，终于有一名染血圣堂骑士团的成员「呜哇啊啊！」的丢下盾牌逃跑。

如此一来，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连锁效应。

敌人开始争先恐后地逃跑。

往左。

往左边的道路。

往他们来时的方向。

但是，彷佛表示「不会让你们逃走」，穿着西装的男子们冲向他们身后，拉倒他们憎恨的敌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刀剑刺下。「——你们逃什么逃？啊啊！」「咿咿！」「血(Sangue)！」「复仇(Vendetta)！」「复仇(Vendetta)！」=

救、救命……！」「别开玩笑了！」「神圣、神、神圣的火焰，会把你们烧毁的—─」

「敢来就来吧！」「……嘎啊啊……！」

于是，血花四溅。

染血圣堂骑士团，正如其名地倒卧在血泊中。

大部分都是自己与同伴的血。

真是凄惨的景象，但还是无法因此对染血圣堂骑士团有半点同情之心。潘卡罗家族的男人们，执拗地伤害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尸体，口中喃喃念着某个人的名字，也有人在哭泣。对他们来说，这并不只是单纯的杀戮，而是复仇，或许他们一直努力忍耐到这一刻也说不定。感叹、悲伤、忿怒，他们说不定一直焦急等待着让这些情绪爆发的机会来临。虽然他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但还是觉得很危险。

原本总是聚集在一起的潘卡罗家族，逐渐分散开来。

忘我地追着敌人的人、跨坐在尸体上发愣的人、彷佛在等待指示似的看着卡尔罗‧博西的人、伊比兹与波波‧法丘的担架停在小径出口。阿尔发与萝姆．法从后方赶来，胡子与多玛德君也是。骑兵们距离还很远吗？该不会全被多玛德君他们击溃了吧？应该不太可能。再来——是站在担架旁动弹不得吗？几乎腿软的女孩子身影映入眼帘，是当时也在饭店房里的女孩。她没事吧……？不只那女孩，是现在所有的状况，行动不一、不得要领。重点是，我们似乎忘了什么——不，是完全忘了。

「——唔……！」

那是什么。

搞不清楚。

轰然巨响。

虽然应该还很远，却震耳欲聋的声响。而且，不只是声音，还有冲击，地面剧烈摇晃，该不会是地震吧？虽然艾尔甸并不频繁，但他不清楚杰德里的情况，搞不好相当频繁。不过，不对，这阵振动只有叽……滋……滋……这样就结束了。玛利亚罗斯虽然没有遇过几次，但地震应该不是这种感觉才对。而且，这是，这道光是？光……？不对，不是这样。

与染血圣堂骑士团逃跑的方向相反。

玛利亚罗斯向东看去。虽然他对这一带不熟，不太确定，但从脑中的地图确认，从这条T字路口右转后前进，应该会抵达巴尔摩亚大道才对。虽然应该不是笔直前进，而且被高楼大厦遮蔽视线没办法看见——不过，大概是那边。

红色。

从东方到东北方，天空彷佛燃烧起来似的一片火红。

火焰。

差点忘了，自己刚才确认过远方的某些地点发生火灾。但是，规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不晓得是巴尔摩亚大道或是附近，似乎发生了相当不寻常的重大火灾，正确的说，那是现在才发生的。突然？一瞬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不能保证一定没有，有可能，玛利亚罗斯看着身旁的莎菲妮亚。莎菲妮亚睨着东方的天空，咬紧下唇，看来果然没错。

「魔术的……火焰。」

玛利亚罗斯低喃，莎菲妮亚用力点头。

「……是规模极大的……魔术，至今为止从来没遇过的……这种魔力，即使是大姊也……」

「大姊是指——那位有名的闪光魔女玛奇鲁塔吧……」

「……大姊认为自己的力量……与昔目的魔导王并驾齐驱……当然，在我们这些弟子面前……她也不会轻易将真本领现出来……但是……」

「据戳魔导王能凭自己一人之力征服一个国家，魔导王之间的战斗要斥认真起来，就连整个斥界都会化为焦土。不仅如此，魔导王持代的末期，他们还会破坏既定的规则相互争斗，重复着战争游戏……」

「如果有某个能与之匹敌的人存在，而那正是他干的好事——」

玛利亚罗斯仰望燃烧的天空，再将视线移回莎菲妮亚身上。莎菲妮亚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严肃，似乎在烦恼些什么。的确，情势相当严重，但莎菲妮亚未免也太紧张了，到底是怎么了——当他这么想时，又发生了出乎意料的状况。这种事很常见，虽然不希望它发生，但无论希不希望，会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会认为发生得突然是因为自己没有预想到，洞察力不足，仅此而已。但人类也有所谓的极限，原本就不可能什么都看透、预知，所以没办法的事还是没办法吧。

即使如此，还是太大意了。

注意力被东边的异状吸引过去，发现得太晚了。

这次是西边，是染血圣堂骑士团的步兵们逃走的方向。

几名追过去的潘卡罗家族成员惨叫声传来，玛利亚罗斯回头看向正从小径冲过来的多玛德君等人。卡尔罗‧博西脱下外套，用衬衫的袖子拭去溅到脸上的血，一边吶喊着什么，但听不到他喊的内容。重点是往西的道路，来了。是什么？饶了我吧。骑兵，是骑兵，非常大群，而且这次的家伙感觉比刚才的对手整齐划一，训练有素。队伍整齐、装备统一，不仅如此，剽悍勇猛。不仅潘卡罗家族的数名成员，就连逃跑的同伴也毫不留情地宰杀、踢开，以这样的气势一拥而上，步步逼近。是错觉吗？玛利亚罗斯似乎听见带头那名没穿铠甲的卷毛中年男子开口。

「发现猎物*」

男人大概是这么说的，他愉快地笑着，接着将右手的骑兵用枪高举向上，这次不会搞错，他清楚的大声吶喊。

「——踩扁他们(Smashit)！」

「怎么会……开玩笑……」原本想说的是别开玩笑。想有力的否定，想强硬的主张。

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由莉卡、卡塔力等人几乎是毫无防备地站在T字路口的正中央。皮巴涅鲁、卡尔罗‧博西、担架组、数十名潘卡罗家族成员、还有那名女孩子，几乎也是一样。多玛德君等人才刚离开小径，也很难做好万全的准备，正确的说，是完全不能。

这样的状态下、面对这么多数—─虽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总之就是相当多数，而且这只骑兵队还以极快的速度突击，要是正面冲突的话——

会变成怎样？我不敢想。

我无法想象。

除了我之外的人，会如何准备迎战呢？莎菲妮亚的魔术？再怎么说也绝对来不及吧。由莉卡应该会不放弃地挥舞极限九手棍到最后一刻吧？卡塔力会怎么做呢？皮巴涅鲁呢？多玛德君应该会设法帮忙，胡子也是。萝姆．法呢？潘卡罗家族打算怎么办？啊啊，但是，我——

不行了。

什么也做不到，没办法做到，身体无法动弹，脑子无法思考，什么也想不出来。心脏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声音传到头盖骨顶部，怦怦、怦怦地响着。我心里某处隐约这么想，遇到危机时就是这样吧，反正我只有这种程度。明明该做些什么才对。但是，这样好吗？真的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

因为，我连声再见都没有说。

怎么可能会好。

虽然不是因为这样，但我还是试图行动。

还有十美迪尔。

不，顶多是七、八美迪尔。

我试图行动。

虽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总之得作些什么。

@

污秽者呀。

「吵死了。」

我能够拯救你。

「闭嘴。」

赐予你救赎。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救赎。

反正，没有人能够拯救我。

污秽者。至今仍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从远方对我说话，那不祥的男人。的确，你说得没错，我是污秽的，污秽至极。

从生为跟贴附着地面爬行的小虫没两样的生物起，我就已经是污秽的了。是肮脏的存在，我也很清楚。我无法靠自己活下去，我只能汲取自己以外的生物转变成自己的东西，如果不靠这样修补，我就连维持自己的存在都做不到。打从出生开始，我就为了呼吸而啃食同胞。或许是我的兄弟，也或许是正好在那里的蛆虫，也可能是羽虫，总之，我不吃就无法生存，所以我要吃。为了能长得更好更茁壮，获得更多能力，我要吃，我继续的吃。我从某个时间点起就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自觉，我的智能也开始萌芽，我能够理解。

被我啃食的生物，他们的疼痛、痛苦、悲伤、对我的憎恶、怨恨。

明明知道，我还是要吃，不吃不行。我想要变成他，我所憧憬的，那一天俯视着我的美丽生物。冷冷地，用浅蓝色的眼眸，没有轻蔑，没有哀怜，只是看着我。我能变成那样，我能变成像那个人一样。只要我继续吃，继续吃，改变形体，应该就能变成像那个人一样。

变成人。

我想要变成人。

因为我知道。

像我这样丑陋、恐怖、污秽的生物，不会有人爱我，不会有人认同我，见到我的人只想杀了我。真是不祥，真是恶心，杀，杀掉。我连他们的恐惧、憎恶全都一起吃下肚。吃掉，我逃跑了，一边逃跑，我还是得继续的吃。不吃的话，我就会死，我不想死。我除了吃以外，什么也没做，我不想以这种模样死掉。

就在这时候，我遇到了那个人，没错，遇到。我知道那个人，我知道。在很深、很深，地下的、最深的地底下的一隅，那个人找到了我。我还以为我会被杀，但那个人没有这么做，他只是俯视着我，静静地，用冷淡的眼神盯着我，他这么说：

「你也想活下去吗？那么，就活下去吧。我也要活下去，我能做的事只有这样而已，只有活着，才能证明我是我。」

那个人很美丽，与那污秽者之国的其他人截然不同。我强烈的祈求，想变成他，我想变成像那个人一样。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有错吗？我从出生起便是活着的。即使得吃，我还是活着，活着，活下来，以什么为目标。我，我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活着。这是那么不对的事吗？

我听说那个人逃跑了。

不对，是舍弃了。

污秽者之国，被那个人舍弃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人不适合那个国家，作为抚慰国家人民的人，那个人太过高贵，太过美丽。一想到高傲的那人得面对像我这样丑陋的怪物，我就无法忍受，也无法想象。但是——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会怎样……？

或许会被爱也说不定。

或许也能够爱人。

我想成为那个人的替代品。

修道士们也认同了我的素质，特别赦免杀了、吃掉许多同胞的我，给了我机会。

我想变成像那个人一样。

代替那个人安慰大家。

所以，请爱我吧。

拜托，请来个人爱我吧。

——帮帮我。

救救我。

「还是，不行……」

失败了。

虽然是辩解，但那个连女人都称不上的女人，光是舔遍我的全身还不够，甚至打算咬下去。她竟然想伤害我，与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我。好可怕。怕什么？我不知道。那个女的？还是自己？我不知道，总之就是很可怕，因为恐惧而咬了下去。

我吃了她。

我不可能爱人。

没有被爱的资格。

我办不到。

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

从污秽者之国被放逐，我流浪到杰德里，作了一场梦。

一场很长的梦。

在梦中，我被璐卡捡到，受到劳拉的照顾，与史黛拉、乔治、拉恰、泰德、安娜和咪咪一同生活；住在附近的哈维老是因为一些小事跟我顶嘴，但他其实是很孝顺母亲的好人；潘卡罗家族的人们虽然长相凶狠，但其实对同伴非常亲切；卡尔罗先生就像是大我许多岁的哥哥一样。

在梦中，我非常幸福。

在梦中，我爱着大家。

在梦中，有许多人爱着我。

这是梦，我作了梦。伪装一切，打算抹灭自己的过去，装作从未发生过，在安稳的睡眠中，我作了梦。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真正的模样。

不要看我正在啃食的模样。

不要看我啃食人类的情况。

我吃了人，虽说是尸体，但我吃了认识的人，却还想变成人类，不要看这样肤浅的我。

即使如此，还是希望继续作梦，不要看这样欲望深厚的我。

我已经从梦中醒来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是我破坏掉的。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原因。我被那个男的攻击，几乎濒死，是因为那个伤的缘故吗？还是是因为我的内心有某处逐渐疯狂，累积下来的结果，现在出现了破绽？或是说，这果然全是一场梦呢？我不知道。就算知道，那或许也是会让我陷入绝望的答案，总之——

我不回去。

我不回去。

无论如何都不回去。

即使力量回复。

即使身体能够动弹。

我也不回去。

再怎么祈祷，再怎么变化，无论做了多少尝试，都还是只有脸，光是脸部就费了一番工夫，只有脸能变成那个人的模样。但是，接下来就不行了，不对，差得远了。我的皮肤是深墨色，而且硬得出奇，手脚长得诡异，双手双脚那狰狞的利爪是我身为天生「捕食者」的证明。从前，我希望能变强，为了能够捕捉、啃食猎物，我必须变强。我从啃食的对象摄取，化为对我有利的形体，在污秽的地底王国，那漆黑、漆黑，飘散着彷佛一切都腐烂的气味，我在黑暗中活了下来。

那里有许多像我一样的生物，我也吃了他们，贪婪的啃食，为了生存，因此才获得的身体，为了代替那个人，应该早已舍弃的身体。

璐卡。

这样的手臂，只会伤害怀里的你。

这样的姿态，想必会让你害怕得不敢靠近。

我努力想要遮掩，从尸体剥下衣服、外套，缠卷在这不祥的身体上，也遮住与那个人相似的脸。我突然这么想，或许，我已经不再是我了，变成我之外的某种生物。原本认为那是我的自己，已经消失无踪了。这样一来，变成我之外的生物，我该怎么做才好？梦醒后的我，只能继续彷徨地追求其他的梦吗？我只能靠作梦生存下去吗……？

不——

结果，我还是在作梦。

我想要继续作那个梦。

所以我去了安佐‧潘卡罗的宅邸，救了遭到染血圣堂骑士团的袭击，陷入绝境的卡尔罗先生与伊比兹先生等人。

我打算做什么？

反正，我也不可能回去了。

为什么我还要寻求？

不要再作梦了。

没用的。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该做些什么？

没有。

什么也没有。就算活了下来，也没有我可以回去的地方，我找不出活下去的意义。

救命。谁来救救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请温柔的安慰我，为我歌唱，紧抱住我，告诉我你爱我。这样的想法，不知天高地厚的愿望、希望、欲求，与原本丑陋的——这副模样，与我一点也不相配。虽然我隐约感觉到了，但我不想去想，因为我不想再更加绝望了。

是谁害的？

我做错了什么吗？

只有我吗？追根究柢，错的只有我吗？

我在巴尔摩亚地区林立的建筑物上，从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发出不成声的怒吼。

火。

啊啊。

是火的味道。

入夜的杰德里萌生争斗的气息，以人们的意志为养分培育，绽放充满血腥味的花朵。

——没错。

染血圣堂骑士团。

是他们，如果他们没有出现，我！我就能够继续作梦了……！

若他们以神的名义用神圣火焰烧毁城市，那么我就要用憎恶的火焰将他们燃烧殆尽。

我寻找着，寻找敌人，寻找令我憎恨的敌人。杀，我要杀掉、吃了他们，吃掉，我要变强，变得更强。然后杀、杀更多，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全杀光。那个男人，那个以神的代理人自居的犹大爵士，还有那个怪物。全部，我要全都杀光，吃光，你们全是我的饵食。没错，我是怪物，我不否认，我当怪物就好，我要回到捕食者的身分。染血圣堂骑士团，我要成为你们的天敌，我是饥饿的怪物。啊啊，肚子饿了，我想要吃，想要吃，我想吃人。与污秽者之国的那些家伙不同，人类好吃多了，就连尸骨也很好吃，如果生吃活人，会有多么美味呢？更何况，如果那是我憎恨的敌人？一定好吃得不得了。没错吧？

我寻找着。

寻找敌人。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我找到了。

——在那里。

在巴尔摩亚地区，破晓饭店附近的道路。我拿手边的布摀住脸，只露出嘴的部分。唾液分泌，我饿了，我想吃，我想把那些骑兵一个也不剩地吃光。那些家伙跑走，我追了上去，在屋顶上追着。这不算什么，我不是人，是怪物。我追着，别想逃跑，我一边追，一边锁定目标。队伍前方，有一名没穿铠甲的骑士。我思考着，像是人类一样。那家伙是指挥官吗？怪物的食欲这样告诉我，那家伙一定最好吃，决定了，首先要先吃那家伙。这么一想，其他人就不被我放在眼里了。我想象着，用这双爪子将他撕裂、分成适当的大小、咀嚼、吞下，那时的快感、满足感，我只想着这些。我想吃，想吃，想吃，想吃。为什么？因为我是怪物呀，我原本就是这样的生物，反正我还是没办法变成那个人。这种事我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吗？

够了。

已经够了。

不用勉强自己。

我舔了舔嘴唇，跳到猎物旁的建筑物屋顶上。那家伙挥舞右手握着的骑兵用枪，以人类的语言下着命令。就在那时候——

「——什……！」

让我惊讶的是那家伙的反应。才想说他竟然转过头来，他就已经扭转上半身将长枪刺了过来。那家伙的表情，既没有惊愕，也没有恐怖。他的长枪准确的朝我脸部攻击，那家伙不甘愿接受让捕食者猎捕、啃食的命运，他不是那种猎物。是这样吗？这样不是很好吗？吃了像你这样的人类，我就会变得更强。我侧头，仅以分毫差距躲开长枪，长枪只擦到我包裹脸部的布。虽然他将布挑掉，我还是毫不在意地扑向他，我伸出双手，想要捏碎那家伙的头部。这时他仍让我看到他的不凡之处。「——这个怪物！」他在马鞍上仰躺上半身，将离开马蹬的脚踢向我的下颚。「GUH……！」我很佩服，同时也踢了他的马的腹部。「——SHHHH！」「……喔喔！」那家伙跟马一起倒了下来。旁边的骑兵被卷入，虽然我也将别的骑兵卷入，仍立刻重整态势。顺便抓住那匹马上的人类头部，用力扭断。我非常激动，总觉得，我失去某种非常重大、重要的事物，同时却也取回了些什么。

强悍。

冲动。

让原本只是小虫的我活下来的，根本的力量。

「SYAAAAAAAAAAAAHHHHHHHH……！」

我要杀，杀光你们。染血圣堂骑士团，你们全是我的食物，是为了被我吃掉才存在的。我要让你们认清这一点。

那家伙从马的身下爬出站起，一边咂嘴一边拔出腰际的剑，骑兵的队伍已经一片混乱。我觉得非常可笑，更乱，更加陷入混乱吧。我踢向想从身旁通过的马匹脚部，撞倒牠，再用爪子攻击冲过来的另一匹马脸部，我兴奋地、猛烈地伤害他们，全身浴血。我舔了舔嘴唇，品尝深红色的液体，陶醉其中，又看向那家伙。「……你这怪物。」他虽然这么说道，但似乎还是想要攻击。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情绪高昂，仿佛陷入疯狂似的眼神，那家伙双手拿着摩德洛里刀，完全不看四周，一点一点的缩短距离。他要上吗？跟我？跟我这个怪物？想跟我对抗吗？跟这个我……？

简直就跟我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真有胆量。

我要杀了你。

吃了你。

「SY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

我咆哮着，正准备冲过去，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染血圣堂骑士团原本正打算突击，既然如此，当然有对手在。我想吃，杀掉，杀了，吃掉。被憎恶与怪物本性的冲动给支配，我连这种事都没想到，简直像是没有头脑。我终于知道了。

我的猎物瞥了东方一眼，微微露出不快的表情，被他的动作吸引，我也往那个方向看去。染血圣堂骑士团的队伍因为我的缘故一团混乱，有跌倒的、也有停下脚步的人，但还是有一部分继续前进，有一部分骑兵现在仍经过我与猎物身旁，但是已经没有原本那种堵住道路列队突进的气势了。虽然我没有那个意思，但还是对他们造成相当大的妨碍。换句话说，虽然没有这个意图，我还是帮了他们。

帮了那些差点被整齐的骑兵队伍蹂躏的人们。

我不认识他们。

以惊人的跳跃力在冲向他们的骑兵之间飞舞，用一双短剑迅速斩杀马鞍上的士兵，身穿砂色服装的男子、巧妙操纵棍子将马匹击倒，身穿医术士服装的少女、挥舞大剑，身材高大且穿着夸张铠甲的男人、还有穿着僧服的巨汉，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但是——

那个正在射箭的女人。

她身旁的大狗。

我认得。

我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与他们并肩作战，挥舞摩德洛里刀击溃骑兵的，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你怎么了，怪物……！」

从左肩到胸前，某种彷佛烧红般滚热的物体，与灼热的团块冲突。虽然伤到了我坚硬的皮肤及肉，但立刻停了下来。我的肉体下意识地应付这瞬间的攻击，将其挡了下来，将伤害控制在最低限度。一点也不痛，或许我已经失去了感觉疼痛的机能了，我的身体立刻开始活动，想要吃了它，想要吸收它，那想伤害我、想斩断我的刀剑。

原本应该是我的猎物的男人，感觉到某种异样的触感，立刻放开剑柄退后，这男人的直觉真不错。我缓缓看向他，那家伙虽然一边冒着冷汗，仍然挂着笑容。

「——世界还真是广阔，竟然还存在着这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怪物。说实话，真是让我愉快得不得了。」

是吗？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愉快的。

一点也不愉快。

好痛。

非常地痛。

伤口明明就不会痛，为什么我会这么痛呢？

我握住那家伙的剑柄硬把它扯了下来，皮肤与肉发出哀嚎，彷佛不是属于我的一般。能证明我是我的证据究竟在哪里呢？我已经不知道了。疼痛的原因为何？我不知道。我面对那家伙把剑丢了回去，他露出惊讶的表情捡起剑。

「……你想做什么？怪物。」

这个嘛。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我知道，只要实话实说就好。

卡尔罗先生。

想回去。

我想回去。

我想回到大家身边。

我不希望那只是梦。

这一切都是现实，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我想是这么想，我不想承认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不是怪物。不对，不是那样。

虽然我变成这副模样，虽然我的过去污秽至极，但我真的很喜欢大家，很珍惜大家。我没有骗人，不是装出来的，我不是怪物，虽然或许也不是人类，我不是怪物，我，就是我。我是什么？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是，某个地方很痛，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双手抱头，想缩成一团，我知道自己的爪子正在重重伤害自己，这双爪子想要啃食我的肉体，想要吞噬我。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不对，我正在笑着。「AHAHAHAHA……！」我正试图要吃自己！快看呀！我，我这个存在，竟然如此疯狂……！

「——呿！怪物也就罢了，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那可不是普通人……！」

我听到声音，倏地抬起头来。原本是我的猎物的男人似乎正在犹豫是否要撤退，虽然因为我的缘故乱了他们的阵脚，但数量众多的骑兵被那仅仅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各个击破、压制。那或许只是情势改变的一部分，但至少，现在的局势确实对染血圣堂骑士团不利。

特别是那个手持大剑、出类拔萃的男人。他那把剑，波浪状、琥珀色的剑身，男人的臂力，他的胆量。男人毫无惧色地站在骑兵前方，将那把大剑宛如小树枝般轻轻挥动，被砍到的一切都轻松断成两半。我一瞬间被那男人吸引住了，好强，强悍的生物，我站在原地想着。如果我吃掉他，不晓得能够变得多强呢？

我已经只能思考这种事了．结果，这就是我的本性。

我是何等卑劣、低贱呀。

谁都好。

拜托。

让我消失吧。

能不能用那把大剑赏我个痛快呢？

我愣在原地。

登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我头上飞过，似乎是某个人丢了些什么。我身后闪光炸裂，爆炸声震耳欲聋，好几个人的惨叫声传来。我愣愣地往丢出那些东西的人所在的方向看去，那家伙站在手持大剑的男人身后，似乎是一名红发女子。那彷佛被逼到绝境，非常认真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是我从未看过的，少见的橙色眼眸，那双眼睛微微睁大。

看着我。

凝视着我。

目不转睛地。

「——为什么……」

虽然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我知道她的嘴唇在动。

亚济安？

那女子这么说道。

为什么？

这是我想问的。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女人摇摇头，不对，怎么可能，不对—〡她喃喃自语，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站在原地。但是，不对，你说得没错，我不是。你知道吗？你知道那个人吗？如果知道的话，就会懂吧，我与那个人不一样。即使如此，我还是模仿那个人，装成那个人，想要成为那个人。这张脸，这种脸……！

难以忍受，我用双手的爪子抓向脸颊，正想将它就这样撕裂时，身材高大的男人冲了出来。男人彷佛像淋过血雨似的，从头到脚都是一片血红，左手拿着摩德洛里刀，莲华。那是他的爱刀，沙哈‧里德鲁打造的摩德洛里刀。

——卡尔罗先生。

卡尔罗‧博西大口喘气，肩膀上下起伏，他用袖子逝脸，看着我。

「你……」

啊啊。

我在做什么？我应该离开才对，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才对，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我加重双手的力量，好痛，不是肉体上的疼痛。好痛，我想要啃食自己，但也不是因为这样而疼痛。好痛，胸口，胸口内侧，现在也彷佛要撕裂、破碎一般。好痛，好痛呀，救命，谁来救救我。

「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

我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哀嚎，双手往下扯、用力撕裂。我的双颊出现深深的丑陋伤痕，却立刻就愈合消失了。我明明很想要的，想要得不得了的，与这种痛楚相应的伤口，却连这样都不被允许。

那么，至少将这张脸变得惨不忍睹吧。这样的脸，我不要了，我不要那个人的脸了，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知道我是我了，我想要舍弃这由假象堆砌而成的自己。我又将双手的爪子放到额头边，想要这样将自己的眼珠挖出来。从指缝间，我看见了，卡尔罗先生的身后，有好几张认识的脸，是潘卡罗家族的人们。伊比兹先生与波波‧法丘分别抬着担架两端，担架上躺着奇罗‧潘卡罗。

在他们身旁。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着这里。被看见了？被发现了？她察觉到了吗？我不知道。啊啊，但是，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要见到比较好。拜托，不要看我，不要发现我是我。

璐卡……！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为什么我没办法跑向你身边，对你说「我回来了」呢？

我转身，彷佛要将一切抛诸脑后般的跳了起来。「——等等……！」制止我的声音如此虚无飘渺。卡尔罗先生，你说，又能怎么样呢？你还想要这样的我怎么样呢？我能恢复吗？我能回去吗？有什么好办法吗？明明没有，不可能会有的……！

所以，我逃跑了，逃到哪里都无所谓，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没有应该前进的道路。我在建筑物的屋顶上飞快移动，漫无目的的逃跑，我这么想。如果，当怪物能连我的心痛一块儿啃食，让我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话，我当怪物就好，继续保持怪物的模样就好。

@

——搞不清楚情况，没有办法整理脑中的思绪。

当然，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我不打算用错觉、幻觉之类的理由敷衍。玛利亚罗斯清楚看见了，不会有错，如出一辙。

但是，只有脸而已。

那家伙就算是残忍、异常、自以为是、恶心、缠人、超级麻烦、不知羞耻、变态的心理变态，也不会有那种身躯。虽然有双手双脚，身体上方有脖子，脖子上方有头部，很像两脚站立行走的人类，但明显的不同，那完全是别种不同的生物。虽然用肮脏的布之类的东西包覆全身，但还是无法遮掩他与人类相异的身体特征，手脚及脖子长得不自然、肩膀与腰部异常宽广等等，没有必要一一举出。应该不会有人看到那个会认为那是人类吧。

怪物。

只能这么说，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更适当的说法了吧？玛利亚罗斯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怪物。

艾尔甸也就算了，就连杰德里也会出现那种怪物，而且那家伙，怎么可能——竟然会长得跟那家伙一模一样。到底是哪门子的玩笑？是谁打算要恶搞我设计出来的吗？为了什么？应该说，为什么我会这么动摇……？

冷静，得冷静下来，冷静。因为，不可能有这种事，那不是那家伙，没错。眼睛，那家伙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但那双眼不同，是红色的。虽然长相雷同的令人作恶，但眼睛的颜色不同。不对，在这之前，他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是那样。但是，那家伙—─

那时，他说了「别看……！」近乎哀求，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吶喊着。那家伙的右手从内侧爆裂，有某种黑色的，像水管一般，有许多蜿蜒曲折的，那是——

那是，什么……？

心脏现在也像快坏掉一般。

哀号着。

在我眼前，脑海里，总之就是某处有许多片段，各式各样的想法浮现又消失，想要停留却无法保持形体而碎裂，我试着将之拼凑、连接起来，却弄得一团混乱，束手无策。

「……玛利亚！」

即使有人在叫我，我也没立刻反应过来。

「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你在发什么呆？」

「啊。」

我在做什么，想太多了。

因为，大家都认识那家伙，却似乎没有联想在一块儿，还是他们没有仔细看到脸呢？或许是吧。那怪物彷佛是打算遮掩自己的脸似的，猛烈地撕扯自己的脸颊，那张脸立刻伤痕累累。只有一瞬间，就连玛利亚罗斯也想自问，那真的跟那家伙长得如出一辙吗？他没有自信保证绝对没看错，再仔细确认看看吧，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同。但在确认之前，怪物已经不知道到哪儿去了。一边哀号着，彷佛逃跑似的——那声音仍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好痛的声音，连听到的人都能感觉到胸口被挖开似的，悲痛的叫声，或许是这样才让他不小心动摇了。

但是，这种事不能当成借口。

「……抱、抱歉，我——」

要是有时间辩解，不如赶快采取行动应付现况。

还没完全从漫步云端的状态中恢复，玛利亚罗斯扫视了四周。背脊发冷。

拜那怪物突然闯进来之赐，对方的队伍一团混乱，突击的矛头也迟钝了。因此，皮巴涅鲁与由莉卡、卡塔力总算挡住敌人的前锋，这时多玛德君、胡子与阿尔发也上前，萝姆‧法则在背后掩护——但似乎还是无法压制住对方。

真是的，到底是什么如何起了作用，情势又倒向哪边，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原本情势对我方有利，玛利亚罗斯投出爆弹、怪物消失。结果反而是对方善用了此时产生的空隙。简单的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敌人再次退后取好距离，已经没有骑兵继续冲上前来。撤退，正在逐渐撤退，遭受怪物突袭而落马，疑似敌军指挥官的中年骑士，不知何时已经骑上别匹马，一边回旋一边吶喊着，大概是在这里停下、移动之类的命令吧。他打算重振旗鼓，再次攻击吗？多玛德君与卡塔力、皮巴涅鲁、胡子、由莉卡，以及卡尔罗‧博西排成一列，似乎打算从正面抵挡攻击，或者应该说，不得不这么做。箭矢似乎耗尽，萝姆‧法也拔出摩德洛里刀加入行列，这么一来阿尔发也会加入。他们身后是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与担架组、那个女孩子以及其他潘卡罗家族的幸存者。

然后，现在眼睛与耳朵所掌握的情势，在下一秒又会呈现别的样貌。

在继续前进的时间当中，玛利亚罗斯独自一人充满困惑。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会变成怎样，完全无法预测。好可怕，害怕得不得了。不行，不行，真是太没用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就算出现跟那家伙长相一模一样的怪物，那又怎么样？随便啦。忘记，忘掉他，比起那件事，现在要集中精神，集中，得集中才行……！不这样的话，这每分每秒都在变化的情势，现在也几乎要把自己击溃。

不过，就算再怎么绷紧神经，情绪高昂，或许还是得视情况高举双手投降也说不定。

「胡子，皮普……」多玛德君面向前方低声命令。「把后面解决掉。」

——后面是……？

没有立刻意过会来的玛利亚罗斯，果然还是有点恍神也说不定。胡子与皮巴涅鲁「嗯」「是」的回答后离开队伍，往后方——T字路口的交叉点冲去。目送他们两人离去才终于想起，对了，还有敌人，一开始就是因为被他们追赶，我们才会逃到这里来。忘了？难以置信，那不是才刚发生不久的事吗？再笨也要有个极限。真是够了，说实话，受够了，真是受够了，令人火大。这样的自己令人心急、焦躁、烦闷不已。每次认为自己进步了、成长了，就会变成这样，虽然老是这样但还是受不了。能不能想想办法呀？前进一步退两步，前进两步退一步——结果，还是回到原点不是吗？对于老是反复这种状况的自己感到讨厌，打从心底讨厌，最讨厌了……！

但是，我还是想在这里。

我还想跟大家一同欢笑。

如此一来，或许有一天我能认同自己，能够原谅自己也说不定。

我转转头。

将手伸到背后。

伸进背袋里。

里面有土产、鱼人埴轮等，放了很多东西，不过，现在需要的是盒子，这是他请背离正道的机术士「修可拉德」便宜帮他做的。正确地说，是恐吓他逼他做出来后，再用低价买下来的。平常他并不会把这带在身上，是因为出外旅行才带着的，能够稳稳固定住、保护、收纳各种小瓶子的特制盒子。小瓶子本身的体积便不大，所以盒子也不大，但最多还是可以收进二十四只瓶子。将瓶子拿出打开盖子前，玛利亚罗斯停止动作，深呼吸。其他人或许会觉得「什么呀，这点小事」也说不定，但对玛利亚罗斯来说，这需要相当的勇气。但是，不问不行。

「那个……」

虽然害怕，但还是要确认。

「我有一个主意。」

「嗯？」

多玛德君微微将头转向这边。

「什么？」

「我没时间详细说明——我……该怎么说呢，那个……」

或许是第一次。

对某个人说出这种话。

但是，现在不是拖拖拉拉的时候，没有时间了，不快点不行。快说呀，勇敢说出来，不要犹豫，放胆说出来。

「希、希、希希望你相信我。」

「我知道了。」

「——好快！」

「嗯，因为没有时间犹豫了。」

「是这样没错啦！」

这下子自己岂不像笨蛋一样？犹豫不决，说话还结巴，真丢脸，啊啊，超丢脸的。明明就知道，虽然早就猜到答案了。所以，用不着踌躇，就算没有半点进步，我还是只要跨出去就行了。

「——等我的信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吓到，总之往东跑！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停下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潘卡罗家族的人也是！听到没？听懂了吗？应该说，给我听懂！」

玛利亚罗斯打开盒盖，拿出两瓶、不、四瓶装满透明中带点黄色液体的小瓶子，这下子库存就用完了。原本就是未完成的替代品，与哈蕾慕‧戈登比起来用途更狭隘，今后也不晓得还会不会继续制作，材料费不便宜，其中还有很难取得的原料，所以相当微妙。因此，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使用也说不定，无论如何都得让它发挥最大功效才行。

「要上啰……！」

玛利亚罗斯将盒子收回背袋里，左右手各拿了两只小瓶子。

迅速瞄了大家一眼，没问题，他努力的想。

「——GO！」

他这么叫，抛了出去，不，说摔下去比较正确。

往地面，自己脚边。

四只小瓶子碎裂，装在里面的荷姆尼‧卡普化为像生奶油般的白色泡泡。玛利亚罗斯飞也似的冲了出去，至少前方的人没有半个人迟疑，就连卡尔罗‧博西也与玛利亚罗斯的信号一起转身奔驰。半鱼人那笨蛋发出「喔喔！」的高兴声音，或许是因为他在与蜥蜴四兄妹战斗时曾吃过荷姆尼‧卡普的苦头，这么一来，由莉卡与皮巴涅鲁应该也没问题。因为有点担心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试着大声喊道：「——多玛德君！莎菲妮亚拜托你！」

化作棉花糖状的固体，荷姆尼‧卡普正以极快的速度膨胀，除了前方之外，能见度是零。不晓得状况如何，但他似乎听见多玛德君「喔！」的简短响应，好像还听见了莎菲妮亚「呀！」的开心声音。该不会是多玛德君抱起她吧？虽然对萝姆‧法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要支持莎菲妮亚。这件事暂且不管，担架组与其他潘卡罗家族的动作比较迟钝，很明显地陷入慌乱。「快跑！快跑呀！在搞什么鬼……！」算了，用不着玛利亚罗斯怒骂，他们也为了躲开棉花糖而跑了起来——除了一个人以外，在几乎被超苦的棉花糖完全吞噬，前后左右上下什么也看不到之前，玛利亚罗斯看见了。

是那个女孩。

靠在面对岔路的建筑物外壁，她完全无法动弹。

是腿软了吗？她一定是普通的女孩子。玛利亚罗斯记住她站着的地方，拨开令人窒息的棉花糖前进，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能猜测大概是这边，他试着说出「这边！」难吃得要命的棉花糖侵入口中，难以言喻的苦味扩散开来。唔——实在是超苦的。当他正在品尝人生的苦涩（？）时，铿地撞到了什么，好痛。额头？「——啊、唔……」是声音，女孩子的声音，就在旁边，玛利亚罗斯凭感觉伸出手去抓，是手腕吧，大概是手腕。「——过来！」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虽然不禁这么想，但既然都看到了也没办法，要是看到却丢下不管，晚上会睡不着的。晚上沉沉睡去，早上神清气爽的醒来，这才是健康的秘诀。

总之，玛利亚罗斯就这样抓着女孩的手跑着，屏住气息，拚命地、专心地在棉花糖中穿梭。女孩子也从中途便努力跟上。

即使如此，荷姆尼‧卡普四瓶份的棉花糖还是太夸张了，说实话，就连玛利亚罗斯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以瓶子碎裂的地方为中心，不只数美迪尔，大约有十美迪尔，或是数十美迪尔的立方体——白色，全白的，还是只能用棉花糖来形容的，某种坚硬、有质感的物体。而转眼间就被埋没的这个T字路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从外面完全无法得知，在里面也是一样。后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不过那是某些事物激烈撞击的声音、倒地的声音、吶喊着发生什么事了的声音。总之，似乎成功让对方陷入混乱了，但还是有点担心，这没问题吧？大家都平安突破了吧……？

「——噗啊……！」

突破棉花糖的同时张开嘴大口呼吸，竟然已经跑了十美迪尔左右。「啊、谢、谢谢……！」女孩叫道。玛利亚罗斯连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边拨掉黏在脸上的棉花糖一边环顾四周。

巴尔摩亚大道就在眼前。多玛德君在前方，被他抱在怀里的莎菲妮亚已经近乎昏厥。皮巴涅鲁已经冲到巴尔摩亚大道上，萝姆‧法与阿尔发也快跑到了。胡子在玛利亚罗斯的正后方，由莉卡在他的肩上。唔哇！超适合的。可是，卡塔力呢……？该不会，那个笨蛋——正当他这么想时。半鱼人喊着「好耶————！」从棉花糖里冲了出来。大概是叫的时机不对，大量棉花糖跑进嘴里，他「呸呸呸呸呸呸！」的吐着，往玛利亚罗斯身边跑来，松了口气。虽然我一点也没有怀疑，我认为大家一定没有问题的，虽然有点担心。尤其是半鱼人、腐烂半鱼人、超级腐烂鱼。

总之，这么一来ZOO就全员到齐了，剩下的就是潘卡罗家族，稍微迟了一点，他们也一个个地从棉花糖中冲出来。除了卡尔罗．博西与担架组之外，我不太记得还有多少人存活，搞不好会少几个人也说不定，不过这就不是他的责任了，接下来就要看个人造化了。玛利亚罗斯瞥了女孩子一眼，才将手放开。「啊、谢、谢谢。」她又说了一次。「啊——嗯，这个嘛，嗯，不客气。」一边模糊地回答，他向巴尔摩亚大道跑去。该怎么说呢，如果对道谢不在行，不用勉强也没关系，虽然我也会很头痛。没差啦，我也不是不懂这种心情，应该说，我非常清楚。但是，那就像在看着自己似的，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变得更加率直。

能够将自己的想法直接、清楚的表达，传达出去。

为什么做不到呢？为什么这么困难呢？

如果知道原因，或许就能想点办法了。

如果是他——

如果是那个老是烦人地把自己所想的话不厌其烦说出来的家伙，或许就能了解吧？

不行，不要想那家伙的事比较好，至少现在不行，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了。有着那家伙的脸的那个怪物。大概，为了彼此好，还是不要看到那家伙的模样比较好。该如何保持距离呢？我不知道。伙伴？不是。朋友？好像也不是这样。不要说什么爱呀、喜欢的。我不懂，那种事我不应该知道，你明明一直说「我全都知道」，为什么不懂这一点呢？你明明就不懂嘛！你完全不懂，反正你也没有想要去了解。这一点，不只是你，就算是其他人也一样。但是，不知道也没差，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没关系，ZOO的大家都这么对我说。多玛德君大概会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吧：「这样不就好了吗？」他们把这样的我当成「伙伴]可是那时，告诉我应该待在ZOO的人，是那家伙——脑子里一团混乱，所以还是别想的好，不可以想，也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玛利亚罗斯冲进巴尔摩亚大道，立刻停了下来，因为跑在前面的皮巴涅鲁、萝姆‧法与阿尔发、以及多玛德君全都在那里停下脚步。萝姆‧法睨了多玛德一眼。是我的错觉吗？那是冷淡的一视线。

「已经可以放下来了吧？」

「嗯？啊啊，对喔。」

因此离开多玛德君怀抱的莎菲妮亚，带着该说是怨恨或是诅咒的眼神瞪了萝姆‧法一眼后，

慌忙低下头，这就不用多说了，空气感觉瞬间冻结。不过既然没办法像仍然坐在胡子肩上的由莉

卡一样，也只能请莎菲妮亚放弃了。再重复一次，现在也不是吵这种事的时候。

北方。

坦白说，无法出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能心想，是「那个」吗？

是「那个」

刚才的爆炸声。

魔术的火焰。

是「那个」做的。

应该说，这种事连白痴都看得出来。

因为，那家伙身边现在也不断咚咚咚咚地出现火球，炸裂，地面震动。火球？不，那并不是

这么可爱的东西。因为很远——距离这里大概有一百五十美迪尔远，所以看起来很小颗，但实际上应该有双手合抱那么大吧。那家伙洒着那种火球，坐在宽约三十美迪尔的巴尔摩亚大道正中央，不，那个一边攻击道路本身及道路两旁的建筑物，缓缓的移动着。一点一点地南下。南下？南边——也就是往我们这边来啰？

「……那、那是什么……」

卡塔力提出最根本的疑问。

回答的是跟在担架组后方赶上的卡尔罗‧博西。

「就是那家伙。老爸他们就是被那怪物杀掉的。」

「……奴隶园、的……居民……」莎菲妮亚的声音颤抖着。

「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的声音同样颤抖着。「那是某人召唤出来的……？」

「正常来说……是那样、没错……」

「那么大的家伙……」

「真是有趣的发展呀。」

即使是卡塔力，故意说出这种尚有余裕的话后，也咽了咽口水。要吐槽也可以，不过大概也是没什么杀伤力的无聊吐槽，所以还是算了。

「——应该说……」

这一点也不有趣吧。

不仅如此，还令人恶心得想吐。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青白色的、湿黏的、肿胀的巨大肉块，应该可以这么形容。肉块被无数条长长的、紫色荆棘般的东西缠绕着，它滴滴答答地留下黏稠、恶臭的奇怪液体，同时啵、噗、嘶、咕噜地蠢动着。形状接近球状，该说是崩解得厉害呢，还是该说形状不定。没有定型，那家伙形成的肉块结构似乎相当松散，受重力拉扯便掉了下来。但内部又有某种力量驱使，将掉下的部分扯了回去，又再度落下，就这样重复着相同的行为。那家伙缓缓地，似乎想要变成某种形状。

是脸吗？

话虽如此，想变成鼻子的隆起部分立刻又溶解，耳朵也下垂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嘴唇每次一开一合，左右的平衡就会变得更加诡异。这不是脸吧？不是应该更固定才对吗？不会这样一下子就变得一团模糊才对吧？虽然被常识束缚是不太好的，但是谨守这一点是不是比较好？这不是应该死守住的最后防线吗……？

但是，黑紫色的口腔中，隐约可见像是舌头、牙齿的东西，糊状的眼睑内也确实有眼珠。整体来说，是脸——而且看样子是人类女性的脸，虽然想要寻找推翻这个想法的部分，但大概只是白费工夫。

那么，既然那约有十到十五美迪尔左右，大得吓人又丑又恐怖又恶心的脸部肉块，现在正朝这里前进，我们也不能一直愣在这里。

「卡尔罗．博西……」

多玛德君用下巴示意往东方，玛利亚罗斯等人过来的那条路继续延伸下去，有穿过巴尔摩亚大道的道路。

「你们先走，我们随后跟上，快点！」

卡尔罗没有回答，转向担架组发出「走吧！」的简短指示后，看向玛利亚罗斯。

不对，不是这样。

他看的是玛利亚罗斯身旁气喘吁吁的女孩子。

卡尔罗凝视着她好半晌，一度紧咬臼齿，才拚命挤出一丝丝微弱的声音：「里克他……」

「他还活着。」

「……咦？」

「来吧。」

卡尔罗抓住女孩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走。刚才的对话是怎么回事？说完全不在意是骗人的，不过现在还有更令他在意的事。

玛利亚罗斯昨舌，没有杀伤力的荷姆尼‧卡普，顶多也只能暂时扰乱敌人视线罢了，因为地点是T字路口，又受到敌人从两个方向夹击，藉此争取了一些时间。能够从遭夹击的险境中脱逃，这样不就够了吗？虽然想这样安慰自己，但延续下去的命运似乎又更紧紧相系。

该说总算呢？还是说终于呢？

一骑、二骑、三骑，越来越多陆续突破棉花糖，不只是骑兵越来越多，也有步兵，全都是染血圣堂骑士团，敌人。当然很糟糕，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因为，即使只有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有那种怪物在。总觉得，这根本是恶作剧嘛，不对，是欺凌。到底有什么理由，让明明只是一介旅行者的玛利亚罗斯等人得受到这种欺凌？

不过，就算现在说「总而言之，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不要追我们，就这样。」然后挥挥手，一定也是没用的吧。

「——走了！」

所以，现在也只能听从多玛德君的指示了。

巴尔摩亚大道的宽度约有三十美迪尔左右，全力奔驰只要数秒钟就可以穿过，但前方还有将担架组围在中央的潘卡罗家族，应该会花更多时间。因为后面还有敌人追来，现在想什么都没有意义。疑似奴隶园居民的那个怪物正缓缓南下，也不可能阻止得了它。

但因为它的速度跟想象中一样并不快，所以还有时间想想办法。后面也就罢了，但旁边的话还可以不时瞄一下。玛利亚罗斯一边与莎菲妮亚、卡塔力并肩跑着，一边确认那怪物的情况。

咦？他这么想——

因为被火球及尘埃挡住，刚才为止都没注意到——怪物的另一边有什么在，而且有很多。是人，有一大群人！似乎也能听到吶喊声，该不会是正在跟怪物战斗吧？是谁？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既然是与怪物为欺，敌人的敌人就是伙伴，虽然不一定是这样。不过能够是就好了，定要是呀，因为我们这边现在人手也极度不足。

「多玛德君！那怪物正在跟某些人……！」

「啊啊，似乎是这样。」

「——喔喔！真的耶！它身上有一大堆箭！」

「是在逃跑……吗？被压制住了吗？」

由莉卡的声音一点也没有紊乱。

因为很在意而回头，由莉卡又坐在胡子肩膀上了。

不过，对比多玛德君还要魁梧的胡子来说，多背由莉卡一个人也没什么差别。而且，应该说态势非常安定呢？还是太适合呢？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对父女似的，让人会心一笑——我感动个什么劲呀？玛利亚罗斯又将视线移到怪物身上。怪物已经非常接近，大概只距离五十美迪尔左右，不，还要更近，因为身躯庞大让人误以为它行动缓慢，但事实上似乎正以相当快的速度往这里靠近。无论如何，我渐渐了解了由莉卡说得没错。

怪物被压制了，被那些穿着相同制服的人类。当然，虽说是制服，也不过是防护装之类的。军队？考虑沙蓝德的国体，那大概是私兵吧？但是数量众多，大概不只一两百人，应该是两倍、或者更多。他们的装备统一，配备了盾、弩、剑一体化的弩剑，井然有序。他们一边前进一边不间断地射击，怪物明显地感到厌烦。虽然那庞大的身躯就算被箭射成像针鼹大概也不会死，但不晓得是因为疼痛、搔痒、还是发痒，总之，怪物背对他们试图逃跑的确是事实。

要是怪物的前进方向不是玛利亚罗斯这边，他会很愿意全心全意声援那些人的。

「———可恶，这么一来……！」

搞不好来不及。怪物步步逼近，视野中怪物的姿态越来越大。肉。肉。肉。膨胀、黏稠、滑溜。这是什么呀？被荆棘刺入的地方喷出如脓一般的液体。恐怖，肮脏，恶心。要是被这种东西压扁怎么办？流箭咻咻飞来，好危险，要是被射中可不是闹着玩的，会死喔？会死掉喔？别开玩笑了！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喔喔喔喔喔喔————！」卡塔力叫道。「唔唔唔……！」胡子低喃。「吁……吁……吁……！」莎菲妮亚似乎很痛苦地喘气。跑在玛利亚罗斯前方的萝姆‧法没有回头，她身旁的阿尔发仅回过头来，像是在说「没用的家伙」似的睨了一眼。皮巴涅鲁紧盯着怪物奔驰。距离目标的路口还有十美迪尔左右，潘卡罗家族的前锋已经冲进道路，担架组随后跟上，卡尔罗．博西与那名女孩也紧追在后。突然——

「——你们不要停下来……！」

多玛德君大喊，停下脚步。玛利亚罗斯等人全体，包含阿尔发，全都听从他的指示，这种时候，多玛德君的命令具有难以抗拒的力量。没有人违逆，大家一个个穿过停下脚步回身的多玛德君身边。但是，也没有半个打算把一切都交给多玛德君，之后怎样都与我无关的无情家伙。在多玛德君变成队伍最后一人后，所有的人几乎都在同时回头。

这瞬间同时发生许多事。

一开始是多玛德君前方的骑兵们，他们已经接近到七、八美迪尔左右的地方，唔哇，好近，他这么想。但是跑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突然拉住缰绳大喊着什么，那家伙看向北边。玛利亚罗斯也受到影响，跟着把目光转过去。怪物也接近了，顶多只剩下二十美迪尔的距离。差劲透顶，难道不糟糕吗？总之，似乎也没那么糟。比玛利亚罗斯等人飞奔过去的道路再偏北一些，前一条道路。箭矢飞了过来，从横向飞来的箭雨，无数箭矢从侧面攻击怪物。玛利亚罗斯这才发现，怪物的额头，可以这么说吧。从那一带长了出来，是脖子，脖子以上。是女性，长发的女性。但是，眼睑——那是被缝起来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应该说，为什么是头？而且那个头还会动，是活着的。虽说奴隶园的居民，就是像苦闷者、蝇聚姬、万眼王、哀悼之君等，聚集了许多大胆挑战人类常识的家伙，每看一次就惊讶一次只是浪费时间，但他还是浪费时间了。吓了一跳，虽然惊愕，但侧面突然受到箭雨攻击的怪物正打算转变方向，该不会是为了要保护那个头吧？受到北、东两方攻击的怪物，打算朝西前进。话虽如此，它的身躯还是太过庞大了，没办法立刻转身，就算只有回转半径也不简单，花了不少时间。就在此时。

「MelgZelgRevNav远近火KreyBrey动乱炮危黄回回JenRenD」

RyyyyyyyyyShhhAhhhhhhhRyyyyyyyyyAhhhhhh。

惊

「——啊。」「鱼。」「……那是，咒语……！」「大家！退后——！」「唔……！」「唔喔！」「呜：：！」每个人同时发出声音，虽然听不太清楚谁说了些什么。但是，多玛德君看向这里怒吼，只有他的声音我清楚听见了。「趴下……！」对了，得趴下才行。下一秒，身体擅自行动了，玛利亚罗斯趴到地上。地面像弹跳般震动，轰隆轰隆的爆炸声震耳，有什么掉了下来，坚硬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我，死了？还活着……？还活着，看样子似乎还活着，我立刻抬起头环顾四周，怪物的巨大身躯已经转向西方，到处都是魔术火球炸裂的痕迹。面对巴尔摩亚大道的数栋建筑物部分遭到破坏，道路坑坑洞洞，远处尸体散落，四处都飘舞着火花之类的碎片。因应怪物转换方向，强烈的射击也停了下来，前一条道路的出口塌陷，已经面目全非，从那里升起大片黑烟。直击……？完全被消灭了吗？虽然无法掌握详细状况，但突然听见喧闹声，有许多人跳到路面上来。虽然有伤亡，但看来并没有全灭，是这么一回事吗？制服、盾、弩剑，果然是跟从北方逼退怪物的人是同一伙的，是独立部队吗？但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的身分是？目的是——想到这里，心脏差点停掉。我忘了。

染血圣堂骑士团。刚才因为他们差点追上我们，多玛德君才会殿后对付他们。仔细一看，他们竟然退到比刚才更远的地方，南边，巴尔摩亚大道往南，向南逃去。太好了，得救了，总之，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为什么会逃走……？

隐约猜得到原因。

一定是因为危险。

也就是说，一点也不好，还没有得救，现在不是悠闲松一口气的时候。

这种事，虽然不想知道，但还是被迫理解。

对于边逃跑边驱赶自己、纠缠不休的这群讨厌人类，怪物终于发火了——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但它停下脚步(？)。然后怒吼。惊人的声音，不只是音量大得吓人，音质也非常恐怖，那是怨恨的声音，憎恶的团块，诅咒。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去死吧，所有的一切全都去死吧死光吧。若是负面情感化作声音，大概就类似这样。当然，就算再怎么充满那种情感，人类还是发不出那种声音来的，或许只有那家伙才做得到。

因为它是怪物。

它是奴隶园的居民。

祸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彷佛要将诅咒散布整个世界般的惨叫，甚至会让人觉得杰德里是不是遭到诅咒了，正确的说，声音本身就已经是灾厄了。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脑门麻痹，寒毛直竖，全身冒汗，好像要讲出奇怪的话来似的。那家伙很危险，真的非常危险，这种事我也知道，看就知道了，听就知道了，靠身体的感觉就能完全体会。好害怕，好害怕，我动弹不得，趴倒在地，抬起头仰望着那个怪物。只能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也不能动。咒缚，没错，我被咒语绑住了，身心都被某种看不到的东西给绑住。难道是那个声音……？

这么想时，身体能依自己的意志动了。心脏仍怦通怦通地跳动着，呼吸紊乱，但是能动了。对了那声音，那声音事实上或许会让听者陷入恐慌，但是，并不是只有声音而已，好戏现在才要上场。

那东西从怪物的全身生长出来，以惊人的气势伸长。玛利亚罗斯愣愣地想，是头发吗？这是怎么回事？长头发，我竟然目击了长头发这戏剧般的一瞬间。与其说陆续、不如说是同时长出数十根、数百根甚至更多像是毛发一般的细长管状物——那与怪物的身体颜色、质感相同，总之，就是生长生长不停地长，爆发般地伸出来。这简直是在对秃子挑衅嘛，因为，那可不是普通的长头发，长出来的怪物头发，甚至还相当有活力、具攻击性。

朝我们攻击过来。

头发。

惨白的肉管。

伸长、伸长，像是飞扑过来、或是降下来一般朝这里——不对，不只这里，朝所有的地方伸展，无路可逃。来了，越来越接近了。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要我怎么做？束手无策。首先，站起来，站起来迅速爬起，站起来摆好备战架势。拔剑，拔出伪劫火。多玛德君早已在前方握紧大剑摆好架势，皮巴涅鲁仍握紧雄雄短剑走到多玛德君身旁，胡子空手，由莉卡手握极限九手棍准备好，卡塔力在玛利亚罗斯的左边，微微偏前。已经没有时间回头确认应该在身后的萝姆‧法。莎菲妮亚呢……？这时——

来了，好快，从斜上方过来。玛利亚罗斯专心地将伪劫火由右下往左上挥舞，千钧一发之际斩到。黏腻柔软，令人讨厌的触感。切断的部分扭曲，从前端洒出奇怪的液体后掉落地面，还在啪答啪答地动着，彷佛仍活着似的。表情扭曲，这时下一波又来了，正确的说，已经来到眼前了。来不及，不行了，怎么可以不行！大家光顾自己就来不及了，这种时候自己至少该做点什么吧？这种东西靠我自己就……！玛利亚罗斯倏地将上半身往左倾斜，勉强躲过。肉管擦过右颊，真的只是稍微擦过，但还是有相当的冲击，头晕目眩。「——呜啊……！」即使如此，玛利亚罗斯还是立刻反转手肘，伪劫火朝肉管砍去，砍了下来。啪唰地飞散的脓液稍微沾到了脸，让人不得不在意，味道奇臭无比，让人丧失斗志。但是，正面攻来的肉管由多玛德君等人帮忙阻挡，我已经轻松得多了，不能光是这样就乱了阵脚，我必须不慌不忙地反应才行。对了，快点反应，还有其他的肉管从比刚才更急的角度朝我——不对，是朝待在我稍微斜后方的莎菲妮亚……！

「莎——」

与其张嘴叫她的名字，手脚更应该行动才对，这么想的同时，肉管前端已经来到莎菲妮亚眼前，几乎刺中她。没错，只是几乎，但并没有刺中，那是因为前一秒，莎菲妮亚的身体往后倾倒的缘故。

是阿尔发。

阿尔发蹲低身子从后方朝莎菲妮亚的双脚撞了过去，让她跌倒。

「——呜呜！」莎菲妮亚脖子用力抬起，才勉强改变姿势承受冲击。撞到地上的只有手肘、臀部与背后，似乎没有撞到头，银色手杖仍紧握手中，被白色肉管缠住。总之，目标转为手杖，莎菲妮亚本身平安无事，总算是放心——才怪。莎菲妮亚的身体浮了起来，被拉了起来！肉管将她拉了起来，打算把莎菲妮亚带走。

「——这种事……！」别开玩笑了！我说别开玩笑！玛利亚罗斯使出浑身解数用伪劫火向肉管砍去。「怎么能让你得逞……！」啪地斩断。活该！谁会让你这么做！才不会呢！但此时玛利亚罗斯变成背对着怪物，很遗憾，背后没有眼睛，所以看不见后方。真糟糕——他稍微这么想，但还是比较担心从数十桑取的高度掉落地面的莎菲妮亚。但还是很糟糕，不转身不行，得面向前方才行。就算因为这样的迟疑被夺走性命也不足为奇，如果我只有单独一人的话。

但是，我并不是孤单一人。

我还有伙伴。

「Sh……！」

她宛如被肉食动物干脆放走的草食动物一般敏捷，又如把握一瞬间空隙猎杀那只草食动物的肉食动物一般机敏。

身段柔软，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毫无停滞。萝姆‧法钻进玛利亚罗斯身旁，摩德洛里刀如舞蹈般跃动，独特的节奏，那恐怕是所谓的天赋吧。萝姆‧法演奏乐器或唱歌，一定也非常厉害，那与多玛德君豪爽的剑技或皮巴涅鲁的高速解体术完全不同，是可称为音乐的刀法。萝姆‧法的摩德洛里刀，嘶嘶哒——嘶哒哒——地连续斩断好几根肉管。不仅弓箭，她连剑术都如此高超，怪不得阿尔发会迷上她了。而阿尔发踏着即使被切断仍试图缠住萝姆‧法脚部的肉管，彷佛在说「别碰我的女人，你们这些肮脏的邪魔歪道！」牠高声一吠。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莎菲妮亚！」

玛利亚罗斯在这段时间里把莎菲妮亚扶起来，虽然似乎有点头昏脑胀，但看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伸手搀扶，她也能自己站起来。

「……对、对不起，我……」

「这种事别在意了！现在要——」

「喝啊啊啊啊……！唰啊啊啊啊————！」

在极近距离发出啪唰、啪唰的好听声音。

虽然有点不爽，但似乎是被他给救了。

「嘎哈哈哈哈哈！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现在的丁四与戊五都很渴望鲜血哩！真可说是！状、况、绝、佳啊啊啊啊啊……！喝啊！」

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卡塔力的身体感觉确实相当轻盈，非常利落。他右手的丁四与左手的戊五彷佛是分开的个别生物一般挥舞，斩断来袭的肉管。「——哒啊！」接连斩断。「——啊哒哒哒哒哒！呦呵……！」

但是，他与萝姆‧法完全相反，飞身、弹跳、回旋、躲开、扭身，有许多多余的动作，因此没多久卡塔力的肩膀便开始激烈的上下起伏。最后还在为了躲开肉管，张开左右脚打算展现自己的巧妙技巧时跌倒，下巴撞到地面。

「——噗啊！」

「谁叫你得意忘形……！」

「啊……！」

「咦？」

玛利亚罗斯跑近卡塔力，停下脚步。

一看，莎菲妮亚正仰望着天空。天空？为什么？

不，更重要的是，那是——

什么……？

玛利亚罗斯定睛细看。形状，该怎么说呢，黑色球体的下方垂晃着像笼子一样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是吊着，总之就是这副模样的物体。它飞着，飘浮着，随便怎么形容，它在上空几美迪尔左右呢？不是数美迪尔，远远超过十美迪尔，因为它正好飘在至少有十五美迪尔左右的怪物头顶正上方。也就是说，至少也有数十美迪尔，搞不好还更高。

从这角度看不太清楚，黑色球体上似乎用灰色画了什么像花纹一样的东西。

虽然不太确定，但那看起来好像是小丑……？

小丑。

——既然是小丑。

「话说回来，那是怎么升在空中的……」

「……我曾经听过……虽然没有看过实物……据说那叫热气球。」

「热气球？」

「是……用比空气还轻的气体充满……就像巨大的气球一样——」

莎菲妮亚说到这里时，玛利亚罗斯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地把莎菲妮亚推倒。肉管！危险……！糟了！现在不是悠闲看着天空的时候！虽然是如此，但抱着莎菲妮亚在地上滚了几圈时，玛利亚罗斯的视线瞥向空中，有某种预感，那种东西不会毫无意义地飘在那里。一定有某种意义，一定是有某个人企图介入才对，而那人很快的现身了。

在叫做热气球的飞行物体下方，笼子的部分，好像有什么搭乘在上面。

是人。

不会有错。

是人类。

不只一个人，是两人……？

两人正好与现在的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情况相似，也就是一人从身后抱住另一人。前方是女性，后方的是男人吧，虽然看不清楚长相，但从体格及服装可以判断出来。那两人——骗人？真的？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该不会是自杀？要跳下来？殉情？特地乘着热气球这种东西，在这种地方？而且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总之，那似乎不是玛利亚罗斯眼花。

两人真的踩上笼子边，从那里一口气跳了下来。

而且还是头部朝下。

两人头下脚上的坠落。

往下坠落。

——朝着怪物。

「难道是……！」「啊、那是……！」「——裘克？」「为什么！」「……骗、骗人……！」「唔，那家伙！」「克罗蒂亚……！」在数个叫喊声当中，玛利亚罗斯看见了。落下的两人，女子全身喷出某种黑色雾霭般的东西，在她的手中逐渐变化成某种形状的那个场面。男人的左臂环在女性腹部，右手紧抓住她的右手腕，像是在保护、也像在帮忙。事实上，从男人身体也施放出类似淡淡的光粒子的东西让女性吸收，女性继续放出黑色雾霭——那就是现在，她双手握着的。

非常巨大。

握柄非常长的武器。

光是握柄部分，大概就有四、五美迪尔，不，甚至更长。从握柄前端呈直角突出的，狰狞的胁曲刀刃，大概足足有二美迪尔或三美迪尔，总之就是非常巨大、黑色中带点绿色、来历不明、从未见过的物质造成的，那是——镰刀吧？

长柄的大镰刀。

「——格林镰刀……！」

有某人这么叫道。是谁的声音呢？不知道，随便啦！

玛利亚罗斯无法移开视线。

两人落下。

继续落下。

果然是怪物，在怪物头顶稍微前面一点，可以说是额头的部分吧？从那里长出来的长发、双眼被缝起来的女人头上方。

啊啊——他这么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那就是他们的目的。怪物的动作停止了，格林镰刀，女人头还没察觉那恐怖的黑色大镰刀已经近在眼前了。无数的肉管现在仍在袭击玛利亚罗斯等人以及装备弩剑的集团，完全没察觉从头上逼近的两人。正是因为没发现才糟糕，来了！应该说，过来了！一口气使劲地全扑过来！肉管！肉管！肉管的暴风雨！冰雹……！

「呜……！」

无法呼吸。肉管把——脖子？脖子，脖子被缠住了。大家呢？先不管自己，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件事。好痛苦，非常痛苦，真的很痛苦耶！被拉了起来。「不行……！」莎菲妮亚紧抓住玛利亚罗斯往反方向拉，但这反而让他更痛苦。

不过，觉得轻松的话就结束了，不想结束，不能让它结束。我好像快中断的意识呀，千万别消失呀。眼前一阵红一阵白，已经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头痛得要命，眼珠子好像快掉出来似的，但加油呀，加油呀我。别放弃呀，撑住，我还有想做的事、想度过的时间、想在一起的伙伴，有许多难以解释的想法。我绝对不能死……！

话虽如此，但人类毕竟还是有极限的。

没办法的事，还是没办法。

「…………呜……啊……！」

好像要连莎菲妮亚也一起拉起来似的，肉管的力量非常强劲。

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的身体缓缓浮起。

离开地面的话，想撑住地面都没办法。

啊啊，好像飞起来了。

被拉走了。

真讨厌。

别这样啦。

饶了我吧。

这样不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吗？

这下子，不就连抵抗都做不到了吗？

至少，我不希望把同伴卷进来。

玛利亚罗斯想要把莎菲妮亚甩下去，却使不上力。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我。

夜空。

地面。

莎菲妮亚。

视野咕噜咕噜地旋转着，自己看着哪里，自己在哪里，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就这样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搞不好反而是解脱。但是，不管是解脱还是痛苦，我还是不想结束——我看着，仔细凝视。

怪物。

坠落的两人。

那不祥的巨大黑色格林镰刀。

维持头朝下的模样，两人挥动格林镰刀的姿态。

女人头总算察觉到了吗？她抬起头。

太迟了。

镰刀直击脸部。

──「大粉碎GIGASMASH」…………！

那根本不是斩击，而是破坏、毁灭的一击。女人头一瞬间粉碎，怪物的上半部分也随之弹开、爆炸、崩毁、喷溅，面目全非，四处飞散。卷住玛利亚罗斯颈部的肉管速度慢了下来，失速坠落。「——莎、菲……！」下意识抱紧了莎菲妮亚。「——呜！」ㄗ……啊……！」大概是因为以肩膀落地，撞到背部无法呼吸，腰骨也很痛，感觉意识飘远，但还是活着，活得好好的。全身痛得半死，也是活着的证据。虽然吸气时肺部会刺痛，吐气时喉咙轻微的疼痛，但只要还能呼吸就没有问题。刚才被肉管轻轻擦过挖去一块肉的右颊现在才开始刺痛起来。啊，搞不好很深呢，或许还能看见骨头也说不定。

不过，没关系。

我活下来了。

莎菲妮亚也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身体缩成一团。

活着，只要这样就够了。

「玛利亚！差菲妮亚……！」

我听见由莉卡的声音，脚步声接近。虽然想把身体转向她们，但一动右脚就传来背脊发凉的疼痛，不过，再次慢慢地将右脚靠着地面用力后，似乎也没那么严重。虽然不是完全不会痛，但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大概不是什么重伤。

玛利亚罗斯抱着莎菲妮亚撑起上半身，瞥了跑向自己的由莉卡与胡子后看向怪物那边。

他被距离比想象中还接近的怪物吓了一跳，大概只有六、七美迪尔吧，真的很危险。得救了，不，是被那两人救了。

原本长宽高大约有十五美迪尔左右的怪物，现在只剩下原本的一半左右。

它的眼鼻不着痕迹地消失，嘴巴勉强只剩下下颚与类似舌头的部分。

到处都是与本体切离——或者说是本体消失无踪的无数肉管瘫软在地，仍与怪物连着的肉管也一样。

那群私兵当中，似乎也有不少人跟玛利亚罗斯一样被肉管抓住，有些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大难不死。很遗憾地也有一些来不及的倒霉鬼，在怪物口中或四周化为不完全的人体标本，含恨地睨着虚空或活下来的人。还有些是连想瞪也没办法，早已支离破碎的人。

但是，飘散在这一带的味道是什么？像是甜味，却又有点像腐烂果实的酸味——虽然不到恶臭的程度，但闻到还是会觉得胸口不太舒服。原因该不会是那个吧？肉，形成怪物的肉块已经崩毁、开始融化了，现在还勉强能拼凑出原本的模样，但很快就会看不出来了吧。这该不会是那个肉的——虽然不知道说肉正不正确，那就是死亡的气味吗？

无论如何，怪物已经死了。

「玛利亚……」

由莉卡蹲在身旁，抓住玛利亚罗斯的下颚。

「你臭伤了呢。」

「啊……嗯，一点点。」

「差菲妮亚呢？没斥吧？还有意斥吧。」

「……啊、是……我、不要紧，因为玛利亚掩护我……」

「斥吗？太好了。那么，站起来看看，站得起来吗？不要勉强喔，如果觉得摇摇晃晃的，要老持说。」

幸好，莎菲妮亚似乎平安无事，虽然撞到好几处但似乎没有危险，可以顺利站起来也能走路。我见状松了一口气，由莉卡开始施行医术式，乱动就会被她骂，只好乖乖坐着。这时大家也都聚了过来。

「哒哈哈！玛利亚罗斯，你怎么老是受伤呀？负伤率也太高了吧！要小心点才行喔。」

「……不，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你的下颚流了很多血喔。」

「喔喔，真的耶！老子都没发现！」

「嗯，由莉卡现在似乎分不开身，那就由拙僧来温柔地为你治疗吧。」

「不，那个，温柔的治疗……有点……」

「原来你想要粗暴的治疗吗？那也没有问题，这个拙僧原本就很在行了，就用我这锻炼有成的肌肉……」

「用肌肉……要怎么治疗？」

「死掉的话、没、必要、治疗。」

「这还真是那个……极致的治疗法呀！重点是，那只不过是单纯的杀人术——你想要杀了老子吗？」

「所以说，拙僧会温柔的进行治疗的不是吗？嗯哼。」

「如果没有那声微妙的笑声，或许老子还会相信你，很恐怖耶？老子可不想待会后悔呀？」

「……我还以为……后悔……是、事后才会的……」

「吵死了痴呆！这种事谁会知道呀？有时偶而也会有些事前后悔的情况呀！你敢保证天地绝对不会颠倒吗？啊啊？」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嗯。」

「……不可能，呢……」

「不会。头也、不好。」

「那个「也」是什么意思————！」

「你们几个。」

由莉卡停下手边的工作，依序瞪了卡塔力、胡子、莎菲妮亚、皮巴涅鲁、以及玛利亚罗斯。

相当、非常恐怖。

「会打扰到治疗，能不能安静一点？还有，玛利亚罗斯你不要乱动，如果不克制一点，我会撑气喔？」

坦白说，你已经在生气了吧？

——不过，我没有勇气向现在的由莉卡吐槽。

「……是。」

「……是。」

「……对、对不起……」

「……不会、再犯了。」

「啊、抱歉。」

虽然缩起脖子道歉的胡子看起来有点好笑，但如果现在笑出来，由莉卡应该会更生气吧。玛利亚罗斯努力忍耐，露出奇怪的表情。没想到，那个腐臭半鱼人笨蛋竟然移动到由莉卡身后，做出用大拇指撑住嘴角、中指拉扯眼角、小指插入鼻孔撑大的举动。虽然差点大笑出来，我要忍耐，忍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忍耐越觉得好笑。应该说，为什么我非得咬紧牙关努力忍住不笑出来不可呀？臭半鱼人，明明就是只半鱼人，那只臭鱼，等治疗结束，看我怎么对付你。玛利亚罗斯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忍耐着有点搔痒、刺痛的，伤口逐渐愈合的熟悉感觉，并没有花太多时间。由莉卡将手离开玛利亚罗斯的脸，正准备要说什么。这时——

「——裘克……」

是萝姆．法的声音，所有的人一起往那个方向看去。朝与其说是死掉，不如说是半毁、逐渐崩坏的怪物看去。

不过，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半个人接近那边或提到他们呢？大家应该都知道不是吗？玛利亚罗斯也知道，应该不是完全忘得一乾二净才对。即使如此，除了萝姆‧法与多玛德君以外，大家的反应简直像是现在才终于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似的，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那两人似乎会有让人这么做的原因。

男人将女性抱在怀中，横躺在怪物那巨大尸骸的身旁。

两人看起来也像遗体一样。

或者该说，彷佛只有他们周围的时间是静止的。

虽然看得见，却碰触不了，他们彷佛置身遥远的世界当中。

就像是躺在冰棺里，永远保持那副模样似的。

只有他们两人，一同度过悠久的时光。

难以入侵。

外人无法侵入。

无法妨碍他们的睡眠。

所以，当男人缓缓爬起时，反而令人意外也吓了一跳。

「看来还活着呢。」

喃喃自语中带有叹息，萝姆‧法不晓得现在是什么表情呢？玛利亚罗斯只能看到轻抚阿尔发头部的萝姆‧法背影，所以不清楚。

男人——强‧杰克‧顿‧裘克抱起女性站起来，盯着怪物的残骸看了好半晌才转向这里。

然后，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他哼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种地方？」

「——呃……」

突然问这问题？第一印象差到不行。乍看之下，那黑发及肩、梳理整齐的胡子、一眼看来就像贵族般高雅的长相、彷佛傲视一切的黑中带蓝的眼珠，全部都令人火大。那夸张到不行的服装是怎么回事？秀麿、吉姆、迪尔贝奇欧、那夫达利……全都是相当高级，庶民无法接触的品牌。而且那不是高级时装，全都是高级订制服。当然也注重设计感，但并非适合平常穿着，而像是手握名牌的时装模特儿才会穿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说是艺术品。但为什么我会觉得这身装扮穿在他身上非常合适呢？是没什么关系啦，只是觉得有点不爽。

而且，不是为什么也不是什么其他该死的原因，玛利亚罗斯等人是被叫来的，而叫我们来的人不是别人，不就是你吗——他正想抗议时，却停了下来。

从裘克的发线附近，流下混浊的红色液体。

量相当的大，裘克的脸瞬间就被染红。受伤了……？头……吗？

「哼……」

但裘克没有拭去鲜血的打算，他就这样抱着女性行走，脚步平稳一点也没有摇晃。话虽如此，他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是在逞强吗？是自尊心不允许吗？既然如此，那的确是很厉害——但他的视线突然停留在玛利亚罗斯身上，说了接下来的话。所以我还是想订正为「根本一点也不厉害」。

「你——该不会是ZOO的人吧？喔，真难得不是下等货呀，虽然年轻，却很美丽。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美丽，期待五年之后的你。」

「……我想应该没有五年后了。」

玛利亚罗斯脸上露出抽搐的笑容，举起右手，裘克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皱起眉头，他瞄准了眉头间。

「正确的说，你已经没有明天了……！」

「等、玛、玛利亚！」

「放开我，由莉卡！被说成那样，反正我再怎么解释他也不会懂吧？虽然没有说过，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凡事最重要的就是一开始！如果不在初次见面就来个下马威，可是会被看扁的！」

「……什么？」

裘克送出寻求说明的视线，但对象却是多玛德君。谁不好找，偏偏选上在人类当中脱线程度第一名的园长，再愚蠢也要有个程度吧？

「嗯。」

果然不出所料，多玛德君的答案，虽然稍微想了一下，但还是非常干脆。

「我也不知道，就像习性吧。」

「意思是姑且不论外表，内在果然还是下等货啊？」

「谁——是——下等货呀啊啊啊……！」

「快、快来个人帮忙！一起压住玛利亚……！」

「喔喔！」「……是、是……！」「是。」

「还是一样吵呀！不对，因为数量增加，比以前更吵了吗？」

裘克微微歪头，表情不愉快似的扭曲。真伟大，你以为你是谁呀？不愉快的是我才对！

「多玛德，你也该停止那低劣的兴趣了，不要老是收集那种下等货，真是的，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你那卑劣的个性原本就容易吸引一些下等货吧。话虽如此，人是会随着用心程度而进步，就算速度像乌龟一样慢，总比完全没有前进的好，这点程度的事，应该连愚蠢驽钝的你也能理解吧？」

但是，说得这么过火，就算是对凡事不太在意的多玛德君，多少也会有点不高兴吧？结果很明显的与预测相反。

「嗯。」多玛德君只是叹了口气。「对了——」还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打算转开话题。

玛利亚罗斯没有放过，那一瞬间，裘克的眼睛瞇了起来。是血流进眼睛里吗？不对，很明显地有青筋浮现，他快要发火了。是吗？原来还有这一招呀？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样，但真不愧是园长，我对你刮目相看了，我也得学学才行，可以的话，如果能忍耐的话。不太可能吧？或许不太可能。多玛德君快速扫视了四周。「这些全都是你的策略吗？」

「因为是我一个人玩有点浪费的对手呀。」

「你用了诱饵吗？」

「要是你搞错我可是会很困扰的，我只不过是偶然与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的大家利害关系一致，才会一起战斗，如此而已。」

「你还真敢说。」

「这世界本来就有一半是建立在华丽的骗局之上啊，亲爱的人们内心柔弱温柔，时时刻刻都不希望以真实之刃伤害他人与自己。我不是仙人也不是抛弃俗世之人，所以就该唯唯诺诺地遵从世俗的习惯，总而言之，那就是所谓的处世之道吧？」

「从你口中听到处世这种词，只会觉得你是在开玩笑。」

「如果听起来像是玩笑话，那么像这样跟你说话本身就是不可理解的事了。你的大脑明明就没什么正常机能，为什么能这么伶牙俐齿？」

裘克又恢复原本那种厚脸皮的态度，短笑了一声。真是令人火大的男人。真没想到多玛德君能够跟他正常应对，他不会生气吗？还是说，其实是我心胸过于狭窄？大家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太大变化，不过搞不好是因为习惯而放弃了吧？算了，反正这种人就是这个样子，随他高兴去说吧，这样的感觉？不过，大家似乎相当担心的看着裘克，不对——是他抱在怀中的女性。对了，这名女性是谁……？

「没事吗？」彷佛像是听见玛利亚罗斯的疑问似的，多玛德君问道：「——克罗蒂亚。」

看样子，那应该是她的名字。

紧闭着眼瘫软无力，但不需要细看也知道她是名美女，特别是她那似金似银的发色，是玛利亚罗斯至今从未见过的。双腿也相当修长，非常美丽，或者该说身材很好。裘克身高也约有一百八十桑取，头型不大，感觉是穿什么衣服都很适合的体型，而克罗蒂亚的纤细身材大概也会羡煞不少女孩子吧。

但是，她是谁……？

「多管闲事。」裘克瞥了克罗蒂亚一眼，吐出这句回答后，又转向多玛德君想了一下后说：「我现在能像这样用两只脚站着走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说明吗？」

「不……说得也是。」

「只是力量稍微使用过度而已，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我也很累了，都是因为跟你们这种笨蛋说话的关系。真是不吉利，全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们全聚在这里害我累得半死，给我用你那小鸟脑子好好反省，愚蠢的、家伙、们——」

非常突然。

裘克就那样抱着克罗蒂亚，完全没有改变姿势，突然啪哒一声往后倒下去。

萝姆‧法叹了一口气。

「逞强也要有个限度。」

「嗯。」胡子双手环抱点点头。「不过既然是这家伙，会这样也不奇怪。」

「——现在是冷静地吃惊的时候吗？不快点治疗的话——」

「不要紧吧，这点程度还不至于死掉。」

「连多玛德君也这么戳！真斥的！哪里不要紧了？怎么看都不像没有问题不斥吗？」

「是吗？」

「斥呀！」

「那个……」玛利亚目送着朝裘克飞奔过去的由莉卡背影，对身旁的卡塔力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喔？什么问题？」

「大家都没有提到这件事，看样子不知道的应该只有我——那个该死的裘克那混账就算了，克罗蒂亚小姐是？」

「咦？是──素？树？」

「不，所以说，我在想她是什么人呀——关系之类的……」

「什么关系不关系的，就是ZOO呀？」

「咦？」

「虽然她总是跟裘克大叔在一起，连咱们都不太常见到她，不过，克罗蒂亚也算是ZOO的员吧？」

「吧？就算你这么说……我可没听说过耶？」

「我没说过吗？」

「一个字也没有，附带一提，不只是你，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喔——」

卡塔力一边轻抚下颚，依序看了沙菲妮亚、皮巴涅鲁、多玛德君、胡子后，双手啪地击掌。

「嗯，一定是忘了吧？」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吗？」

「这种事也是有的呀，只要人活着一定有吧，而且意外得多哩。」

「我想一般来说是没有的喔。」

「你还真是斤斤计较耶，没差吧，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多一两个人会造成什么困扰吗？没有吧？应该没有吧？有还得了！」

「的确是不至于造成什么困扰……」

只是让人无言以对。

虽然这是常有的事。

话虽如此，习惯这种事该说是不爽呢，还是该怎么说呢？至少，希望自己能继续保持正确的常识及良知，别太顺着这群人随波逐流才好。就算这里星毫无章法、没有秩序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但认为这样的日常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就完蛋了。说实话，还有很多地方跟不上，或者应该说是难以接受。别这样啦，一个紧接一个的，拜托，已经够了吧？饶了我吧。会有这种感觉是很自然的吧？玛利亚罗斯这么想着。

「……唔。」

多玛德君的手握住背上的大剑。

阿尔发彷佛要掩护萝姆‧法似的走上前，全身的毛竖起低吼着，就在此时——

坐在地上的玛利亚罗斯也感到胃部好像受到压迫，于是站了起来。右脚脚踝登时一阵痛楚，但更令他在意的是—─

那个，味道。

原本像是引人作恶的浓厚甜酸味，不知何时变质了。

是什么时候呢？一点一点地？还是突然地？

虽然不知道，但现在玛利亚罗斯闻到的味道，毫无疑问地是芳香，是会令人陶醉的馨香。举例来说，就像是引诱昆虫的花香。总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心情飘飘然地，甚至会觉得很幸福。

这么一提，刚才为止完全没有半点紧张感，不只是玛利亚罗斯而已，每个人都是，该不会是这个香味的缘故……？这的确是不太合乎常理，无论如何，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异样的不只是

气味变化，正确的说，气味改变后他才发现到——

噗滋、

噗滋、

啪叽、

咕噜、

噗咕、

噗滋、

啵滋、

噗噜、

噗叽……

正在冒泡——

半毁的怪物残骸正在冒泡。

散落一地的无数肉管也在冒泡。

裘克拨开由莉卡的手坐了起来，环视四周怒气冲冲地叫道：

「这是什么……！」

这是最基本不过的疑问，但我们也想问。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不对，比起这个，现在即将发生什么事了？那是很危险的事吗？如果是，该怎么做才好？就在他们踌躇不决当中，彷佛腐烂似的，却仍散发花香的白色肉块表面，无数的气泡持续不断地噗滋噗滋噗叽啵地出现、破掉、又出现。

玛利亚罗斯突然有种非常乐观的想法。这种现象，该怎么说呢，这该不会是将死之前的现象吧？原本是奴隶园居民的残骸，那些肉块藉此真正毁灭，当然，这明显与常识相反，但再怎么说对手都是奴隶园的居民，是蝇聚姬与万眼王的同类，就算是这种毁灭方法也不奇怪。当然，相对的，就算遭到如此彻底的破坏仍没有完全死掉，也不需要惊讶，但现在不想去往这个方向思考也是人之常情，事态往往朝自己不想去思考的方向发展，这也是人生的现实面。

「……退下。」

多玛德君拔出大剑低声命令。彷佛像在等待那个时刻。

亚──

于──污──

那──夷──祸──

丧──祸──那──夷──

亚──于──祸──那──死──

于──亚──污──祸──那──亚──

尸──祸──亚──污──夷──那──于─

污──夷──那──夷──尸──亚──祸──丧──

不──亚──祸──尸──那──污──夷─

夷──祸──那──夷──祸──亚──

祸──污──那──于──尸──

那──夷──祸──污──

于──污──丧──

尸──不──

亚──

——声音，是声音。声音？是什么的声音？是谁的……？这是从哪传来的？这里，那里，还有那里。从近处，从远处。亚——于——祸——夷——污——那——尸——丧——不——声音传来。是呻吟声吗？还是用某种无法理解的语言在呢喃些什么的声音？似乎很痛苦，也似乎很开心，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婴孩的声音。这些全是，也全都不是。

其实，我知道的。

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因为，那恶心到令人难以忍受。

那是肉块的声音，覆满怪物残骸及肉管上的不是泡泡，而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嘴。虽说有些形状诡异，称之为嘴有点奇怪，但还是只能说是嘴。因为它蠕动着发出声音，同时，还在呼吸，他们吸入空气，吐出带有花香的空气。亚——于——祸——夷——污——那——尸——丧——不——发出声音，充满怨恨的声音、喜悦颤抖的声音、诅咒的声音、祝福的声音。无论如何，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它们还活着。

玛利亚罗斯后退，犹豫是否要转身逃跑，又怕那个离开视线，又怕看着那个。看得见的恐怖，看不见的恐怖，该选哪种才好？这是个问题，但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只觉得不快、恐怖、害怕得不得了，这些占满了思绪c肉，残骸，肉管，现在开始唱起歌来。没错，那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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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各式各样的声音在轮唱着。低音与高音，唱着不同的旋律，相互呼应。美丽的歌曲，令人难以置信的美丽，会觉得歌声美丽的自己，好奇怪。我在做什么？我在什么？眼泪，泫然欲泣，令人感动，想要吶喊，想要吶喊着爱，想要追求真正的爱。渴望，生命，近乎疯狂地，想要永生不死。力量，力量带来爱，爱的意义。那就是歌，这首歌的内容。我不懂上位高古语，但传达过来了，几乎要将我同化了，几乎要将我吸引过去。我懂，我懂的，我也这么认为，一样的，我也是一样的。玛利亚罗斯几乎要跪下来，低下头来视线落下。前方，地面，肉管蠢动着蠢动着。嘴，嘴，嘴，嘴，歌唱着，仅仅如此。肉管像是蜈蚣一般动了起来，移动着，一开始是缓慢的，越来越快，一边歌唱着，前进着。这根肉管也是，那根肉管也是，飞散在残骸四周的肉片也是。正在聚集，渐渐集中，朝着怪物的残骸，不，是原本是残骸的东西。

「——玛利亚罗斯！」

肩膀被抓住，是卡塔力。我突然清醒过来。对了，不行，这样不行。我在做什么？得快逃才行，得快跑不可。

「抱、抱歉……！」

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或是某种感觉涌现。玛利亚罗斯跟在卡塔力身后跑了起来。右脚一踏地，就会传来直达头顶的疼痛，但现在也只能忍耐。为了减轻右脚的负担，就算姿势变得奇怪也还是得拚命跑，完全无法注意周遭的情况，谁在哪里，大家是不是平安，已经没有思考这些事的余地了。只是忍着疼痛，追在卡塔力后面跑着，只能如此。

所以，当我真正回过神来，或许已经是好不容易跑到潘卡罗家族先行来到的道路后，回头确认的时候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也是几乎认定平静一词并不存在于这个地面上的，紧张的精神状态。

「……那……那是什么……」

「那首……歌——」

多玛德君挺直站立在道路入口，将大剑插在地上，背对着玛利亚罗斯。

定睛一看，卡塔力就不用说了，连由莉卡、莎菲妮亚、皮巴涅鲁、胡子、萝姆‧法与阿尔发，以及抱着克罗蒂亚的裘克，全都在玛利亚罗斯身旁。

「那是……」

一跑到这条路上，大家就靠着建筑物的外墙隐藏身影，只有多玛德君正对着远方的怪物。

彷佛已经看穿那怪物的真实身分似的。

或者说，多玛德君早已知道了吗？

似乎是如此。

「莎莉亚．贝尔吗？」

「……莎莉亚．贝尔……」站在玛利亚罗斯身旁，紧握住手杖的莎菲妮亚声音颤抖着。「……『折磨之莎莉亚‧贝尔』……竟然召唤她出来……怎么会做这么不智的事……究竟是谁……」

「不是召唤。」

旁人也可看出来，裘克现在似乎相当痛苦，呼吸十分紊乱，就连睁开眼睛都非常勉强。即使如此，他仍紧紧抱着克罗蒂亚，背靠着墙上勉强站立。或许是刻意调整呼吸，声音听起来并不凌乱，真是太逞强了。

「那不是召唤，是附身。」

「……附……身……？」

「没错，拥有花之名的灾祸少女呀(LaUlenemonAmunesiMeloer)，我并不是像你一样的魔术士，但我自认比平庸的魔术士懂得更多。虽然非常稀少，但还是有纪录留存下来。以自身的肉体作为媒介，召唤奴隶园居民的愚蠢之人，我不知道这样的末路是否适合她。那个怪物身上有部分是肉身，那是身为宿主的人类身躯吧。」

「那个，女人头——」

玛利亚罗斯下意识说了出口，裘克微微笑了。

「虽然是索然无味的名称，不过没错。我猜那个女的恐怕是魔术士，同时也是怪物的宿主。严格的说，召唤并不是直接叫出对象，而是透过被称为『契约』的一连串手续获得情报，在这个世界构筑出拟似对象的复杂技术。也就是说，让被召唤之物存在的是召唤者。因此，被召唤之物属于召唤者。召唤者若死亡，被召唤之物也会消灭。至少，我知道的部分是这样。」

「这……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大致上是没有错的……」

「就是这样。所以我决定先消灭那个女人头，并且付诸实行。但结果却是现在这样，为什么？」

「……因为，召唤与附身……是不同的……据说是，不同的……」

「你是说不同吗？」

裘克将臼齿咬得叽叽作响，发怒，忿恨。莎菲妮亚被他激烈的情绪吓得垂下眼睑，但仍怯怯地继续说着。

「……在附身的情况下……身为宿主的召唤者若是死亡……就会从召唤者的身心限制解放……完全的化为实体……过去也曾经有过数个，类似的案例……」

「什么……？」

「……这被称作『降临』……异界生物不用通过异界之门，在这世界变成稳定的存在……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我——」

裘克才开了口又顿住，沉默了好半晌。

但是，他仍没有低下头来。

「我失败了呀……」

没有悲叹，也并非自嘲，裘克仅是认清事实。而那段空白，则是调适心情所需要的时间吧。

同时，他已经开始思考。

恐怕是在思考着下一步。

他情绪转换的速度之快令人钦佩，但现在有什么好方法吗？

因为，现在变成不得了的情况了。

玛利亚罗斯加入ZoO以来，也看过麟灵夫人、SIX、蜥蜴四兄妹等各式各样的怪物或是近似怪物的家伙，但这次的对手超乎想象。裘克夸张破坏后的模样，就某方面来说，其实还算可爱的，甚至可以这么说。不，当时虽然外表恐怖，但现在却是更大的——总之，就是令人畏惧、让人不禁悲从中来、几乎要掉下泪来的，巨大。肉管与肉片聚集、凝固、合体，啵叩、噗啵、噗噜、咕啾、咕噜地——膨胀、伸长、扭曲，逐渐变形，变大，变大，一眨眼就变得更大，那家伙正在发育。虽然这种成长方式令人难以接受，但就算想要否定，这却在现实中发生着。那家伙，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e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折磨之莎莉亚‧贝尔，妾×狂×求××爱×生×全××一开始原本只是被称为残骸的悲惨模样，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eAhhhh,邸帋Nare蜃憧ReyHOHO但现在已经化为巨大的肉块妾×狂×求××爱×生×全××数百、数千、数万张唱歌的嘴与蠢动的手脚聚集，骚动地堆栈起惨白的肉塔，这就是她现在的肉体爱全卧RuNadAhhhh,弥秘宵HiyeA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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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似乎变成某种形状。

我好像快发狂了。

这是现实，虽然清楚，但还是很超现实。

总高度约为三十美迪尔。

或许还更高，我不知道，知道还得了。

该拿那种家伙怎么办？

或者应该说，有做些什么的必要吗？没有吧？如果就这样丢着不管呢？对喔，还有这个选项。虽然现在越来越巨大，但目前也只有这样而已。虽然在道路中央有这种东西很碍事，不过就请他们忍耐忍耐，这也不是我该管的，快逃吧。从这里逃走，回去吧，回到我们的艾尔甸，心爱的艾尔甸，美丽的艾尔甸。啊啊，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喜欢那该死的城市！跟那怪物比起来，就连某个残忍变态色魔混蛋，似乎也可爱得无以复加了……！

「——呜！」

一股酸恶感涌了上来，快要吐了。虽然勉强忍住了，但能忍耐到何时，我没有自信。

看见了。

不小心看见了。

看到了。

肉塔的表面突然嘶嘶嘶嘶沙沙沙嘶嘶沙沙沙沙沙嘶嘶嘶嘶沙沙沙沙沙地，出现细微的涟漪动了，同时动了起来，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简直像是一亿只虫聚集成一块，现在又要变化成别种形状。或者应该说，看起来就是如此。玛利亚罗斯讨厌虫子的程度普通。既然成为侵入者，也不能大吵大闹的说自己讨厌，顶多是皱着脸忍耐着，但其实还是蛮讨厌的。所以，眼前的光景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烂透了。与其说接近恶梦，这根本是恶梦本身。但是，他也没办法别开视线，只是单纯的非常在意。肉塔究竟会变成什么形状呢……？有某种预感，隐约可以猜测到。玛利亚罗斯一边与毫不留情地袭来的岖吐感对抗，继续看着，歌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到结束为止到底过了多少时间呢？大概没有花太多时间吧。虽然不能说是一瞬间，但并不长，如果不是这样，应该就真的会吐了。

「……是裸体……！」

卡塔力叫道。去死吧你，我认真的这么想。

不过，虽然她的确是一丝不挂，却是身高超过三十美迪尔，全身，包括头发全都是苍白的肉块变成这样的巨人（♀）不管是裸体还是穿衣服，又有什么差别呢？

虽然称不上少女，但她的外表看起来仍略显稚气。

如果她是一般人类比例的大小，应该会是十分美丽，说楚楚可怜也不为过吧。

但无论如何，双手在胸前合握，白色眼眸仰望天空的她，还是太大了，无可比拟的巨大。用来赞美人类的词汇并不适合她，怎么可能适合呢？更适合她的词汇是另一种。

威胁。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因为，她实在是大得离谱。

即使只有身躯庞大，也可以轻松压扁人类吧。

再加上，她并不只是普通的巨人——而是「折磨之莎莉亚‧贝尔」。

「莎莉亚‧贝尔……」

多玛德君仍然站在同一个地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没有半点仓皇失措的感觉。对玛利亚罗斯来说，这是唯一的慰藉，心灵支柱。

「她原本是魔导王，『疯狂少女』莎莉亚‧贝尔。一心追求不老不死而将灵魂卖给恶魔，因此堕入奴隶园。真是可悲的女人。」

「……你说不老不死……？」

裘克的声音令听者发抖。是憎恶吗？多玛德君不晓得是没有察觉，还是故意忽视，只是平静回答：

「没错。恶魔与人类不同，非常长寿，他们谎称自己不死，将个中秘密当作交换条件，有不少魔术士中过他们的诡计。」

「真是愚蠢，一群无可救药的笨蛋。」

「我无法否定，恶魔是人类之敌，不是可以相信的对象。」

「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冷静下来，裘克。」

「闭嘴，不需要你这种用莫名其妙的名字诓骗世人的卑劣之人来安抚我！我非常冷静。事实上，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了。」

裘克舔了舔嘴唇，但应该不是刻意的，或许只是想要舔拭嘴角留下的血而已。但是，他那黑中带蓝的双眼，因策划的诡计而熠熠生辉，却又蕴含着图谋不轨的策士般的昏暗光芒。或许是因为他这样的表情。

「莎菲妮亚呀。」

被他点名的莎菲妮亚抖了一下。我懂她的感觉，因为，他让人有非常不祥的预感。

「我至今为止遇过的魔术士当中，你最年轻、最有才能，是前途无量的『恐惧操纵手』。」

突然这么称赞，更是可疑到了极点。

「以魔术支配世界的时代宣告终结，人将身披钢铁，手持刀剑，堕落成为了满足自身欲望而使挥舞之刃染血的野兽——」

像是在朗诵诗歌般的语调也十分诡异。

「没错，吾等是野兽，就连有限生命也无法有意义的运用，愚蠢、低劣、一无可取的野兽。因此吾等至少要保有骄傲，活着决定死亡方式，必须由吾等自行决定自己的生命要如何使用。这正是所谓身为人的坚持。」

所以，这又怎么样？给人这种感觉。

「——莎菲妮亚，你爱这个ZOO吗？」

等等，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是……！」

莎菲妮亚，你不用那么用力回答也没关系的。或许是我的错觉，但莎菲妮亚简直像是中了裘克的催眠似的。

「哼，回答得不错嘛。如果这是你的意思，我也是ZOO的一员，会支持你，尊重你。不，我认为身为一个人，你完全正确。但……身为魔术士又如何呢？」

「……这、这个……」

「对你来说或许是不说也罢，但真正的魔术士是超越人类之人。正是因为想要超越人类，才有成为魔术士的资格。魔术士必须舍弃许许多多的事物，以之交换来获得力量。以那种力量超越人类。这并不是自然发生也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超越者。这就是魔术士。仔细看看吧——」

裘克抬起下颚，指了指在巴尔摩亚大道正中央的她。「舍弃身为人类，超越人类的前魔导王就在那里！那不正是魔术士们的借鉴吗……？」

身为魔术士或是身为人，这类事情玛利亚罗斯并不懂。

但是，魔术士即使牺牲任何事物也想成为超越者的话，莎莉亚．贝尔就是其中一条道路的解答吧。同样身为魔导王的「死灵女王」麟灵夫人，只做出大量姆萨德及伪魂，仍然无法获得不死的生命，最后永远沉睡在D9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深处，与之相比，莎莉亚‧贝尔则是这样继续存在。将魔术钻研到极致成为魔导王，仍想继续追求力量，拚命挣扎，终于变成非人之物，并获得人类以上的力量——一直像在祈求似的仰望天空的她，视线突然落下，停在某一点。

不是这里。

大好了。

彷佛这样想着似的缓缓轻抚胸口。

莎莉亚‧贝尔面对那边——北边，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笑容，右手高高举起挥下。她一边这么做，一边用清澈美丽的声音开始歌唱。ARUUUREURARARUUUUUUUUARUUUUUURAURERARUUUUUUUUUUUUUUUUUUUUUUU……！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从玛利亚罗斯所在的地方看不见。但是，叽——地耳鸣起来，眼前的景色瞬间摇晃，地面传来沉重的地鸣声。不会有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并不寻常。

引发这一切的莎莉亚‧贝尔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行为，开心的高声笑起来，往北方跳了过去。她跳了许多次，似乎非常愉快，一切都轰轰轰轰的摇晃着，同时，她将左右脚反复踏响地面，看起来像是在踩着什么。踩着、踩扁，彷佛要将一切踩死似的。

我不想去思考她正在踩着什么，搞不好是人类也说不定，搞不好是巴尔摩亚商会的私兵队也说不定。对她而言，人类或许与蚂蚁无异。越想越觉得忧郁，虽然想把这种想法从脑海中甩开，但不知为何不停地出现，无法消除。

「那就是魔术士。」

裘克挤出这句话，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莎菲妮亚。「你又怎么样？能够不为了超越人类，而是为了心爱之人舍弃一切吗？不是为了无聊的不死永生，而是为了自己的骄傲使用那条命吗？你能为心爱之人而死吗？」

「我可以……！」

立刻回答。

裘克露出满脸笑容，瞇起眼睛。

「那么，也就是说你不只是魔术士，更是个人类。我想拜托这样的你，要我低头也可以，下跪也没问题。因为这事只有你能做到。」

「……只有，我吗……？」

「没错，战略级魔术——」

当裘克说出这个词汇的瞬间，莎菲妮亚的身体僵了一下。

「看样子，你似乎是知道。不过，就连不是魔术士的我都知道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更何况，你还是那个玛奇鲁塔的弟子。玛奇鲁塔从前曾经在中部诸国的战场上，实际发动过战略级魔术，至少——有这样的传闻。虽然无法确认，但在吉斯亚圣王国领地的贝托雷那姆谷，炽帝国的华沉黄旅团全灭了，生还者为零。莎菲妮亚，你应该知道吧？从前由一部分魔导王编写而成，让世界各地化为焦土的战略级魔术——用那个来对付怪物。」

「……这种事……不可能、的……我……」

「是物理上不可能的意思吗？」

「……没有、成功过……还只有、思考模拟实验……」

「所以你试过吧？」

「所以说、实际上……思考模拟实验、还是只是思考模拟实验而已……」

「现在、在这里，做得到吗？使得出来吗？我只是要问这个。」

「……做……不到……」

「是吗？」

裘克闭上眼，深深吐气。莎莉亚‧贝尔仍然高声笑着，疯狂的跳来跳去，同时传来那像歌声一样的咒语。耳鸣、地鸣、破碎的声音。一瞬间呼吸困难，比刚才更近了，多玛德君也终于稍微退后到建筑物的阴影中。裘克仍闭着眼，呼吸紊乱似乎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快点想，快点想，快想，快点想，杀了她，毁灭她，怎么办？该怎么做……？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大概像这样。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没有放弃。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是什么让裘克这样？虽然我不可能知道，但裘克非常拚命，对于打倒莎莉亚‧贝尔异常的执着。一定有相应的理由吧？所以，就随便他吧，不知道，不应该知道，我不知道。可以逃了吧？我们回艾尔甸去吧。吶，多玛德君——但我说不出口，至少现在的气氛让我无法开口，而且，也并不保证能够平安逃离，或者应该说，非常不妙。莎莉亚‧贝尔就在眼前，猛烈的破坏着附近这一带。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大家都沉默下来，各自思考着些什么，莎菲妮亚也一样。她低下头，紧握住手杖，咬着下唇——开了口。

「……我没办法……做到跟大姊一样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

裘克淡淡响应，但莎菲妮亚似乎没有生气，她的表情十分痛苦、难看，但还是继续说着：「……媒介等等……需要、特别准备……战略级魔术、是能与古代咒术匹敌的相当庞大的魔术……所以、做不到。不过……」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莎菲妮亚身上，当然，裘克也看着莎菲妮亚。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莎菲妮亚的手颤抖着，玛利亚罗斯虽然有股想冲上前去握住她的冲动，但忍了下来，我想没有必要，莎菲妮亚并没有那么软弱。

「……战略级魔术，虽然办不到……但还有其他、大的……魔术。我也有……准备。虽然要花、花费不少时间……也不保证、可以成功。但是，我能做的事……就只有这样而已……」

「已经很够了。」裘克那流满鲜血的脸庞露出会心的一笑。「失败的话再想其他办法就好。就是这样，可以吧，多玛德？」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多玛德君转头看着裘克。

两人视线相对。

「什么？」

「为了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

「也不能算没有吧，毕竟这并不是能轻松对付的对手。」

多玛德君的表情平静如昔，另一方面，裘克的眼神则像是要杀掉多玛德君一般。但就算不是多玛德君，应该也会很想知道才对，大家应该都这么想吧？又一次的耳鸣、地鸣，裘克彷佛混在那声响与振动中似的低声说道：

「——卡雷那人有个习惯，要以相应的方式吊唁卡雷那人，血债血偿。」

「我懂了。」

多玛德君这么回答的瞬间，大家也分别点头、做好觉悟。玛利亚罗斯也已经不再迷惘——这么说是骗人的。明白的说，我很害怕，这些家伙的脑袋果然有问题也说不定。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反对或慌乱呢？真的不在意吗？真的相信自己有办法对付那个巨大的怪物吗？说实话，我不敢保证，莎菲妮亚的确是很厉害的魔术士，但我还是会觉得再怎么说都太困难了吧？裘克虽然说失败了再想其他办法，但失败的话，搞不好会死掉也说不定，这么一来就没有下次了。我很害怕，嗯，很害怕，非常的害怕。但是，因为大家都非常冷静。

没错。

因为大家都在一起，所以玛利亚罗斯才能像这样思考事情。

因为我不是独自一人。

「……接下来，我所使用的屠龙狱灭改……正如其名，是为了斩杀纯种成龙所产生的古老魔术……再经由我、自己重新编排后的魔术……包含咏唱在内的准备时间……」

莎菲妮亚闭上眼喃喃念了些什么后，睁开眼睛。

「需要、六分半。」

没有一个人表示太长或太短。

玛利亚罗斯取出怀表，紧紧握住。

六分三十秒吗？

「……然后，还有一个……」

莎菲妮亚突然撩起长袍的下襬。虽然有点被她的举动吓到，但看到她双脚大腿上绑了好几条

带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道具，更是吓了一跳。装备轻便却又什么都带在身上的也只有魔术士而已，但没想到竟然有这种收纳法。莎菲妮亚从绑带上取下一把短刀，抬头的一瞬间才发现所有人——特别是注意到多玛德君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立刻满脸通红。

「……啊、那个……用、用这个……把莎莉亚‧贝尔……」

「原来如此。」裘克挑眉吐了口气。「是要将这个当成集中点使用吗？我还以为接下来只要屏息以待就好了，看来是我白己想得太简单了。」

「……对、对不起……」

「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吗？」

裘克的视线落在怀里的克罗蒂亚身上。

「——萝姆‧法。」

虽然没有响应，裘克还是毫不在意地走近萝姆．法。

「拜托你。」

「……我讨厌你。」

「是吗？但是，深邃森林的黑珍珠呀，我只能托付给你了，这家伙似乎也对你比较熟悉。」

「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就行了，反正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大概也动不了吧。」

「别小看我。」

裘克硬是将克罗蒂亚塞给了萝姆‧法。虽然非常乱来，不过萝姆‧法长得很高，克罗蒂亚似乎也很轻，所以抱着她倒是不成问题。如此一来双手重获自由的裘克，用看起来相当昂贵的领巾之类的布擦了擦脸，将之绑在头上，漂亮的八字胡因咧嘴而歪了一边。

「不过是这点程度的小伤，就说我动不了？别开玩笑了，我反而觉得现在状况绝佳呢。」

「真爱逞强。」胡子苦笑着叹了口气，萝姆‧法也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摇摇头，就连多玛德君的背影看起来似乎也在浅笑。

啊啊，不管再怎么说，伙伴还是伙伴。

他稍微感觉到类似墙壁之类的东西。无法进入，玛利亚罗斯无法碰触的，将各式各样的事物，记忆、想法等相互交织而成的时光，那是他们共同拥有的。

总觉得，有一点寂寞。

但是，我们现在面对的状况，也一定会成为日后回想「那个时候、发生过那件事、也发生过这件事」时的回忆。我能够笑着聊起吗？到时候，多玛德君在、莎菲妮亚在、由莉卡在、卡塔力在、皮巴涅鲁在、胡子也在，还有裘克、克罗蒂亚、萝姆．法，搞不好连阿尔发也在。我不疑有他，像笨蛋一样的肯定，不知不觉中，恐怖感也逐渐减退了。

「莎菲妮亚，那个给我。」

「……啊、是……」

裘克从莎菲妮亚手中接过短刀。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皮巴涅鲁。

「由我、来做。」

「什么……？」

「我的、速度快。就算你、没有受伤也一样。」

「明明只是下等货，口气还真大呀。」

「没错——我、或许是下等货，但是、我是ZOO。」

「哼……」

裘克甩开皮巴涅鲁的手，凝视着短刀，那与其说是短刀，不如说是小刀比较正确。包含刀柄及刀刃，全长也不到十五桑取，材质是水晶质材，一体成形。看来似乎不太实用，或许是专门造来使用在魔术上的也说不定。

「好吧。」裘克像是施舍糖果给小孩似的，将刀递给了皮巴涅鲁。「要是你失败了，我一辈子都会把你当仆人使唤，做好觉悟吧。」

皮巴涅鲁无语地接过小刀后转向莎菲妮亚，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不仅是表情，全身都因紧张感而僵硬的莎菲妮亚，虽然想要回他一个笑容却失败了，露出奇怪的表情。

「……拜托、你了……什么地方、都行。但是，必须在魔术发动时让她无法取下才行……」

「是。」皮巴涅鲁瞥了裘克一眼。「我不要、当仆人。」

「……就是、说呀……」

「可不是别人，而是我的仆人喔，比起当多玛德饲养的狗，这样的人生应该会更有意义、获得更多、过得更幸福才对。」

「你那莫名其妙的自信是打哪来的呀……」

「像你这样的下等货，应该无法理解像我这样拥有蒙受恩赐的外表、明智清晰的头脑又多才多艺的人吧？」

「谁长得像下等货啦猪头！而且你没听过世间人百百款这句话吗？人各有所好啦！」

「不，卡塔力，这跟那好像连不太起来吧。」

「喔？」

「斥呀！要戳的话，也应该戳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之类的——」

「由莉卡，该怎么说呢，那个也有点微妙……」

「斥吗？」

「不过其实就是这样吧，因为人类非常非常多，或许至少会有一个人愿意接受像卡塔力这样宛如稀世珍宝的人也说不定，说不定啦。」

「再怎么说，那样的机率未免也太低了吧？」

「可是，事实上，你不是老是被拒绝吗？你有跟女孩子交往过吗？没有吧？」

「没有啦！一次也没有啦！烦死人了你！没有不行吗？猪头！」

「没有、不好Tdeath。」

「说得也是……老子也是这么想的……事实上……是很寂寞的人生哩……很难过耶……」

「好。」

多玛德君环顾所有人，黄玉眼眸像平常一样表面平静，但深处彷佛存在某种强烈意志。

「要上了。我跟裘克、胡子掩护皮普，负责扰乱莎莉亚‧贝尔。其他人就在这里保护莎菲妮亚，时间只有六分半。」

「……是……」

「由我来。」

玛利亚罗斯紧紧握住怀表，依序看了多玛德君、胡子、皮巴涅鲁以及裘克。

「由我打暗号，十五秒前可以吧。」

「好，那就等玛利亚的暗号撤退，目标离得太远会不会有问题？」

「……只要在目测得到的范围内……」

「我知道了。莎菲妮亚。」

「……是……」

「不要怀疑自己，我也不会怀疑你。没问题，你能做到的。」

对于多玛德君的话，莎菲妮亚只能用力点头，什么也没说。但是，那一瞬间，莎菲妮亚的眼神变了。原本还有些提心吊胆，感觉不太可靠，但现在完全不同，非常有气势。这就是爱的力量吗？相对的，毫无自觉地说出「我也不会怀疑你」这样的话来，多玛德君毫无疑问地非常罪过，但身为园长这也是非常恰当的发言，萝姆‧法也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感觉似乎有点羡慕地看着莎菲妮亚，但或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真是的，虽然这些事情不容易解决，但我现在得把这些全忘掉，集中精神，大家要团结一致，勇敢面对才行。

面对那个怪物。

原本是魔导王的「疯狂少女」，现在是身高超过三十美迪尔的超级奴隶园居民，「折磨之莎莉亚．贝尔」。

「二十三点五十三分四十七秒，四十八，四十九——」

玛利亚罗斯看着怀表开始读秒，所有人依照指示就定位。多玛德君、胡子、裘克、皮巴涅鲁已经站在随时可以冲到巴尔摩亚大道的位置；卡塔力、由莉卡、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萝姆‧法与阿尔发，则站在稍微后方一些。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

「上吧。」

多玛德君毫不迟疑地冲了出去，脱掉僧服上衣的胡子跟在后面，裘克也没有拖延，皮巴涅鲁最后一个跑了出去。莎菲妮亚走上前去，虽然想要躲起来，但如果不是看得见莎莉亚‧贝尔的位置就没有意义了。包括玛利亚罗斯的护卫组全围在莎菲妮亚身旁。

「——五十四分。」

于是，开始了。从现在算起六分三十秒后，或许多少会有一点误差，莎菲妮亚要在零点三十秒发动魔术。玛利亚罗斯试着右脚用力踏地，虽然还有一点痛，但比起这件事，他更在意多玛德君等人。莎莉亚‧贝尔。折磨之莎莉亚‧贝尔，她已经停止跳跃，终于可以用肉眼确认的惨状，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因为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什么是什么了。道路柔肠寸断、到处都是凹洞，而莎莉亚‧贝尔就在那附近踩来踩去，她的双脚染成一片红黑色，似乎有许多支离破碎的碎片残骸四处飞散，或者黏在她的身上。但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不，当然只要想想就知道了，但还是没有真实感。不过，莎莉亚‧贝尔斯乎是玩腻了，她伸出双手，转头四处张望，当她看到多玛德君等人的瞬间，玛利亚罗斯的眼前，现实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像是突然感受到现实情况的感觉，寒毛直竖。A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莎莉亚‧贝尔笑了，就像是在说「找到了」的感觉。像这样邪恶、令人生厌、恐怖、给人死亡预感的「找到了」还是第一次听见，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虽然很丢脸，但实在太恐怖了，玛利亚罗斯下意识别开了视线，不敢直视莎莉亚‧贝尔。不，不是这样，我只是要确认莎菲妮亚的状况而已——像这样替自己找借口虽然很空虚，总之还是先观察莎菲妮亚的情况。莎菲妮亚已经开始做准备，那是我从未看过的术式，她用右手手指沾了闪闪发光、像蓝色粉末般的东西，在自己脸部及脖子画上像图画又像文字的某种花纹，缠绕在左手手杖上的锁炼或绳子应该是媒介吧，非常的多。在她做这些事时，已经差不多是二十二点五十四分三十秒，玛利亚罗斯像跳了起来似的将视线移回莎莉亚．贝尔，因为莎莉亚．贝尔发出非常尖锐的笑声。KY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

「——多玛德君……」

卡塔力低喃。由莉卡则紧握住极限九手棍，一动也不动；抱着克罗蒂亚的萝姆．法表情也非常严肃；只有阿尔发用后脚搔着耳后，看起来相当悠闲。而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怦怦地狂跳，好像快炸掉似的，因此，他再次体认到自己是普通的，或者说是平庸的。平庸也没什么不好，再怎么想都觉得难以办到，就算某人有办法在深夜让太阳升起，自己既模仿不来，也不想尝试。

多玛德君在中央，右边是胡子，左边是裘克，他们排成三角形的队伍朝莎莉亚‧贝尔冲去。没看见皮巴涅鲁，大概是个别行动，寻找接近莎莉亚‧贝尔的机会吧。因此，多玛德君等三人必须吸引莎莉亚‧贝尔的注意力，虽然能够理解，但他们三人不是从侧面，而是从正面朝莎莉亚‧贝尔冲去。这该怎么说呢？不用那么拚命也没关系吧？用不着正面冲突，只要在她身旁窜来窜去不就好了？总觉得那样好像太认真了。从正面攻击，运气好的话还能由自己来打倒对方似的。当然，如果能那样也是不错，但前提是能做到才行，应该不可能，根本办不到。因为，这一点已经强调到不能再强调了，总之，莎莉亚‧贝尔实在大得太离谱了。

以自己的巨大身材自傲的莎莉亚．贝尔，跳了，双脚并在一起跳了起来，似乎打算要踩扁多玛德君等人。她的意图非常明显，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多玛德君他们应该也知道才对。

但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轻松躲开。毕竟莎莉亚‧贝尔的脚长是美迪尔等级的，恐怕有四美迪尔以上吧。这大得吓人的脚落了下来，以惊人的气势，以她的超级重量！唰滋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还以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呼地发出称不上呼吸或声音的气息。

没事。

多玛德君在前方，胡子在右后方，裘克则在左后方，三人分别在千钧一发时往旁边一跳，躲过攻击——但还没结束。

多玛德君。

身体稍微向侧边倾斜，往斜前方一个前滚翻躲过莎莉亚‧贝尔的大脚，跑到她背后的多玛德君，原本以为他会趁机拉开距离，没想到他竟然踏地一个反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挥出大剑。「——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厉害，那并不只是温吞的砍下去而已，而是劈斩，砍杀。就算莎莉亚‧贝尔的身躯再怎么庞大，脚踝能够承受吗？暴风轰轰轰地刮起，大量的白色肉块飞散，是左脚踝的一半以上。如此一来，就算是莎莉亚‧贝尔也会失去平衡，她摇摇晃晃地，好像快要往后倾倒。这时多玛德君早已远离莎莉亚．贝尔三、四美迪尔远，没有穷追猛打的判断是正确的。

从多玛德君的大剑所破坏的部分。

那个——从白色肉块中跑了出来。

什么？那是什么……？紫色的——满满的刺，又像茑萝、又像藤蔓，这种东西伸出数条、数十条、非常多，生长、蔓延、狂暴、覆盖伤口，缠住莎莉亚‧贝尔的小腿、卷上大腿、伸长到腹部、胸口、终于绞住脖子。

没错，绞住。

托紫色荆棘的福没有跌倒，但莎莉亚‧贝尔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哭了，流出白色眼泪，双手抱头疯狂哀嚎。祸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

「『折磨之莎莉亚．贝尔』吗……？」

萝姆‧法的声音，听起来带有同情的感觉。确实符合奴隶园居民的身分，不是令人羡慕的姿态，但玛利亚罗斯还是无法同情她。受恶魔诱惑而变成那副模样，是她自作自受，更重要的是令人困扰，除了困扰没有别的了。二十三点五十五分。玛利亚罗斯瞥了专心一意在地面上绘制魔法圆及魔法阵的莎菲妮亚，一边在心里祈祷一切赶快结束。还有五分三十秒，实在是太长了。只能默默在这里等待，反而更痛苦。

话虽如此，也没有玛利亚罗斯帮得上忙的事，只能看着，只能祈祷多玛德君等人平安无事，只能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时间就在这样无力的祈祷与希望当中缓缓流逝，二十二点五十五分二十四秒。多玛德君等人稍微离远一点看着，被荆棘缠绕而疼痛难耐，陷入疯狂的莎莉亚．贝尔，突然侧翻。侧翻、侧翻、后空翻，降落在面对巴尔摩亚大道的一栋高大建筑物上，但建筑物承受不住莎莉亚．贝尔的重量。粉尘、碎片、爆裂声四散，建筑物被无情的摧毁了。莎莉亚．贝尔也因为这样的破坏行为，又让身体多处受伤。从伤口伸出荆棘、荆棘、荆棘，现在全身缠满紫色荆棘，更加痛苦的她，胡乱甩着白色头发，彷佛在悲叹、在求饶似的，张开双手向夜空吶喊。不，不对，那不只是单纯的叫声。那是——

ARUUUREURARARUUUUUUUUARUUUUUURAURERAR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

咒语。莎莉亚‧贝尔像是要敲击什么似的双手挥下，发动了太古魔术。嗡地耳鸣起来，彷佛有什么刺进耳朵似的，眼前的景色摇晃，地面在摇晃，好重！身体、空气、一切……！好重，太重了，动弹不得，就连站着都很勉强，也无法顺利呼吸。但玛利亚罗斯等人已经算还好了，在巴尔摩亚大道正中央的多玛德君、胡子与裘克，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上方压下来一般，跪了下来。下跪，不，是被迫跪下，被莎莉亚‧贝尔。」

不妙，没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了，莎莉亚‧贝尔转向他们，无法动弹是会要命的。五十五分五十七秒。莎菲妮亚没有被这异常情况扰乱，将双手手指划伤，用自己的血在魔法圆及魔法阵上加画了些东西。好厉害的集中力，莎菲妮亚，你真棒。玛利亚罗斯再怎么努力也学不来。不过，怎么办？多玛德君、胡子、裘克，怎么办？虽然束手无策，但还是想间怎么办？总觉得自己好像快哭出来了。虽然哭不能解决任何事，我知道的，加油，加油呀，拜托，加油。我只能在这里替你们加油、焦急、真没用——五十六分六秒。虽然那样的祈祷不可能真的给他们力量。

首先，胡子挺起上半身，胡子的肌肉出奇地膨胀、抽动着，有点恶心。现在也好像快爆炸似的。「——不要、小看、拙僧的肌肉……」然后，胡子一口气站了起来。「忿怒怒怒怒怒怒怒怒……！」他合掌怒吼。「喔呜喝啊啊啊——……！」

紧接着——

违背玛利亚罗斯的期待，在胡子之后站起来的，并不是多玛德君。

而且，他看起来远比胡子还要轻松，若无其事且优雅地站了起来。至少看起来是那样。

「……哼，不过是这点小意思，你花太多力气了，臭和尚。」

「讨厌认输是不错——」

多玛德君将大剑刺入地面，撑住自己站了起来，嘴边浮现笑容。

「太过勉强可是会自掘坟墓喔。」

「我哪里看起来像是在勉强呀？混账家伙。」

「全部都是。」

「你的眼睛看来还是腐烂的呀。」

「我倒觉得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没有道理去在意看不见的东西，你只是误以为自己看得见，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嗯，或许是这样吧。」

「奴喔喔喔喔喔喔！你们两人到底要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吵到什么时候……！」

胡子说得一点也没错。五十六分三十四秒。莎莉亚‧贝尔虽然因缠绕全身的荆棘造成的伤痛苦扭曲，仍睨视着多玛德君等三人。耳鸣不知何时消失了，也感觉不到刚才为止的重量。虽然魔术似乎失效了，但还是不能安心。莎莉亚‧贝尔又动了起来，她突然伸出手攫取。她想做什么？右手抓住胸口附近，左手抓住腰部附近的荆棘，到底想做什么……？

话说回来，看起来似乎非常痛。被多玛德君的大剑伤到之处的白色肉块只是一度飞散，但被荆棘刺入的地方，不知为何流出了像是脓、或是腐烂汁液般黏稠混浊的液体，那该不会是她的血吧？虽然是令人作恶的血，总之，光是抓住似乎就很痛了，而她却将荆棘——一口气拔掉，扯离自己的身体。祸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

如果可以的话——虽然不太可能，但玛利亚罗斯很想问莎莉亚‧贝尔。

想询问她——

喂，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那很痛吧？不要那样不就好了？蝇聚姬与万眼王的战斗方式都相当具毁灭性，或许奴隶园的居民都会有破坏自己的冲动吧。或许是如此，但就算这样，他们的行动原则并不只有这样。不，明显不同。

莎莉亚‧贝尔将从自己身体上扯下来的荆棘收成适当长度，拿在右手上，光是拿着似乎就很痛了，她依然不停流着白色眼泪、嘴唇颤抖着，仔细一想，那是非常恐怖的武器。

鞭子。

长度将近二十美迪尔左右，不晓得有几条，也有些是复杂的纠结在一起，总之是将许许多多的荆棘收成一束，也就是所谓的千条鞭。

莎莉亚‧贝尔将巨大的荆棘千条鞭拿在手上，因全身剧痛而流泪，仍抿嘴发出嗜虐、不祥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还真是不得了的SM游戏呀……」

卡塔力并不是故意要开玩笑，只是若不故意说个一两句风凉话，就会觉得坐立难安吧，这种心情玛利亚罗斯也不是不懂。

二十二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三十秒。莎菲妮亚将左手的手杖立在其中一个魔法阵中心，右手食指与中指在空中画起些什么，轨迹形成淡淡的光线浮在空中。到底是什么结构呀？虽然不清楚，但魔术的准备仍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但是，会有用吗？

不，要是没用就头痛了。

要相信它有用。

不相信不行。

莎莉亚．贝尔向多玛德君等人挥下荆棘千条鞭，这该怎么说呢？

确实是很强悍的气势。

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不是咻或呼之类的感觉。而是咻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这根本是暴风了。

而且加上那个长度，根本没有办法躲开。

多玛德君等人虽然也了解这一点，却没有打算逃跑。多玛德君将大剑扛在肩上，胡子摆出张开双脚与肩同宽的战斗姿势，裘克将突刺剑握在自然下垂的右手中悠闲自得地站着——真的不逃呀？就算不逃又能做什么？没问题吗？怎么可能没问题？一般来说……不过，如果不是一般的情况呢……？

狙隶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秽EEEEEEEEEEYYYYY……！

莎莉亚‧贝尔那充满欢喜、兴奋、痛苦、绝望的叫声划破杰德里的夜晚。荆棘千条鞭重击地面，与其说破坏不如说是瞬间将其粉碎。好厉害，应该说是好恐怖的声音，彷佛像是心脏粉碎的破碎声，但是，这时我却双眼发亮。

我听见了。

「奴呜呜呜呜啊啊啊……！」「粉！霸————……！」「哼……」

接着，我看见了，三人三种方式，面对朝头上如怒涛般袭来的荆棘，多玛德君用大剑爽快地用力挡下将之拨开；胡子用铁拳之槌对付，砰砰地击飞；裘克则是正确看出方向并以巧妙的脚步在荆棘与荆棘之间移动。

三人都平安无事。

不过现在没有摀住胸口吐气的空档。

莎莉亚‧贝尔发现没有杀掉猎物时，立刻再度挥鞭。忌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YYYYYYY……！如果重复同样的动作，结果也会是相同的，玛利亚罗斯的心情也比第一次时来得放松——只有一瞬间，下一秒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啊」毫无意义的声音从玛利亚罗斯的口中溢出。不是那样，不对，不一样。莎莉亚‧贝尔并没有挥下荆棘千条鞭。

她打算横扫！侧面！从侧面攻击！想将他们扫倒……！而且，她还向前踏一步，猛然缩短距离，打算一击将多玛德君等人确实埋葬，集成一束的荆棘发出巨兽般的怒吼朝多玛德君等人扑去。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呜呜呜呜——……！啊啊，讨厌，我不敢看，我不想看。好可怕，我不想看那一瞬间、那个画面，我想摀住眼睛，但我怎样也没办法移开视线。多玛德君将大剑朝下直立挡在身体前方，胡子双脚跨地放低重心，只有裘克从原本的地方移动。他跑着、一跃踩了上去，从胡子的背上、胡子的肩膀上。「——唔！竟然用拙僧……！」这是怎样的家伙，当他这么想时，荆棘千条鞭一边嘶喀喀喀喀喀叩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地扫过地面——来了！不偏不倚地撞上，是直击，多玛德君与胡子被撞飞，飞得非常远，两人都飞了十美迪尔以上，掉到地上后仍像垃圾般滚了好几圈。这是仅仅数秒内发生的事，却彷佛永远那么漫长。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不过，我应该想些什么好呢？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只是见到将胡子当作踏板，高高跃起躲过鞭子后着地的裘克，对他的忿怒让胸口深处隐隐作痛。从前也曾将胡子当作踏板过的玛利亚罗斯虽然没资格说别人，但这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牺牲、利用同伴，只有自己一人得救。不过，就连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实感，明明是自己的感情，却又不像是自己的感情似的。

玛利亚罗斯觉得时间似乎停在二十三点五十七分二十六秒了。

当然，并不可能有这种事。

怀表的指针仍然走动着。

时间流逝着。

五十七分三十秒。

还有三分钟。

莎菲妮亚终于开始咏唱咒语。

但是，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三重咏唱……一式阿格尼斯玛格纳迪鲁特……分解独唱……展开……」

莎菲妮亚大概无法发动魔术了。

「瞑凰SyaNa‧MUNDARI‧thamd'rasilfre'kmankind‧涅具罗供屠PhaRa‧ICYLDIRU．D'yoneradvreykr'eyyond‧昆灵ING‧奔能渤界SyuGa‧ZENKAY．烦恼咽天愚‧F'kysarathredond」

因为，只剩下裘克一人而已。

而莎莉亚‧贝尔现在还缢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俯视着裘克——

「我跟那些家伙不同，可是很纤细的。」

他笑着回应。

玛利亚罗斯的心脏彷佛停止跳动了一小段时间，现在才又动了起来。就像是这种感觉。

全身血液开始循环，头脑也开始运转，某种情绪突然涌了上来，玛利亚罗斯不禁紧紧握拳。「……好！」「——还好啦，老子本来就觉得不会有事……！」虽然这么说，但卡塔力的声音颤抖着，由莉卡只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萝姆‧法的表情则是从刚才起就没有特别变化，或许她一开始就相信他们不会有事吧。

多玛德君与胡子缓缓站起，不过，当然不可能毫发无伤。多玛德君除了脸上有好几处擦伤及割伤外，并没有明显的外伤，不过不晓得披覆全身的铠甲底下是否有伤。半裸的胡子则是全身都是血。

即使如此，两人仍然活着，多玛德君靠大剑撑起身躯，胡子依旧单膝跪地，但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哼，真是凄惨呀，迟钝的家伙们。」

「……闭嘴。用拙僧的斜方肌及三角肌当踏板的家伙……凭什么这么说。」

「乖乖让人家踩的笨蛋又是谁呀？」

「的确，拙僧可不想要再有第二次了。」

多玛德君呸地吐口口水。

不，那不是口水，是血。

「——还真是够劲，这笔帐可得好好讨回来才行。」

「那当然。」

胡子立刻站了起来。

「别逞强呀，太难看了。」

这么说着，将手中的突刺剑在空中一挥，裘克跑了起来，多玛德君与胡子也是。二十二点五十八分七秒。莎菲妮亚继续咏唱，裘克从正面、多玛德君与胡子则从发出奇特声音在头上挥舞着鞭子的莎莉亚‧贝尔右边冲去。再怎么想都只会认为他们是有勇无谋，是有什么妙计吗？我想相信有，但总觉得有点可疑，三人跑着，只是拚命跑着，不顾一切的跑着。是莎莉亚‧贝尔会先挥鞭呢？还是三人会先跑到她的脚边呢？看起来似乎不像是要决胜负，因为那是一看就知道会输的比赛。因为，莎莉亚‧贝尔只需要挥下鞭子即可，而多玛德君等人必须跑上二十美迪尔才行。

不出所料。

鞭子比较快。

莎莉亚．贝尔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攻击躲过上一击那个令人火大的花俏男，鞭子往斜下方挥舞。那一瞬间，啊啊，无论如何，不是多玛德君或胡子真是太好了，我并没有这么想。不是骗人的，是真的，不过也没有想这种事的必要。

因为并没有击中。

在莎莉亚．贝尔正打算挥下鞭子前，裘克突然加快速度，鞭子在裘克通过后才猛烈地击中地面。仔细想想，那男人的速度比多玛德君或胡子还快。即使如此，他却只跑出与刚受伤的两人相同、甚至是以下的速度，原来是故意的，装作动作迟钝的样子，让对方目测失误。说起来简单，但面对巨大的怪物，还能如此沉着冷静的演戏——真是好大的胆量，对于这一点不得不认同。

结果三人全都抵达莎莉亚‧贝尔脚边。不，三人并没有到达脚边就停下来，他们继续向前跑，裘克穿过她的双脚中间，多玛德君与胡子则从外侧绕过。后面，他们跑到左脚脚踝另一边。

「——要上啰……！」「喔……！」「不要命令我……！」

第一个是胡子。胡子从背后到肩膀、手腕的肌肉都夸张地膨胀，令人难以相信这是人类的肌肉——那已经是别种生物了，肌肉生物胡子僧侣。他从两手喷出某种螺旋状的光芒，由莉卡叫道：「奥义，环气旋……！」这时，像是要左右夹击似的，胡子的双手拍了莎莉亚‧贝尔的脚踝上方——但什么也没发生，外表看来是如此。但是，想转向这边的莎莉亚‧贝尔，突然全身颤抖起来，停了下来，静止的方式非常不自然。

这时胡子往旁边跳开，换多玛德君迅速冲上前去。

「——唔喔喔喔喔喔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实话，我很怀疑自己的眼睛。我本来以为自己知道那把大剑的威力，但那只是我自以为，其实完全没有搞清楚吗？还是说，胡子的环气旋有造成什么影响呢？

大剑唰嗡嗡嗡嗡嗡——地用力挥舞，引发了大爆炸，那的确可称之为爆炸，除了爆炸以外没有别的形容词了。爆炸中心是大剑砍下去的莎莉亚‧贝尔的左脚，脚踝上方以那里为中心，到左脚膝盖下方为止，都像破裂般粉碎四散。甚至让人觉得出乎意料，就连莎莉亚‧贝尔也露出「咦？」的表情。

她维持那个表情，倒了下去。

朝后方倒下。

而不能称之为伤口的白色肉块断面，迅速伸出同样的紫色荆棘。

好几条。

好几十条。

或者是更多！

一瞬间成长，下一秒就伸长、伸长，袭击莎莉亚‧贝尔本身，同时也朝多玛德君伸去。荆棘、荆棘、荆棘、荆棘、荆棘、荆棘、荆棘、荆棘、荆棘……！

这时，就是那家伙上场的时候，裘克。裘克从多玛德君身旁冲上前，虽然我不想称赞那个混蛋，但他的架式十分完美。就算是再习惯决斗的贵族，也无法像他那样不使用多余的力气，接近自然的动作，却又毫无空隙地将摆正的剑身举在手腕上方，这相当困难吧。以这个架势，裘克悠然自得地上下挥舞着剑，不慌不忙地重复刺击的动作。刺击、刺击、刺击、挥砍、再次刺击、刺击、刺击。一个回身后刺击、后退刺击、挥砍、刺击、前进刺击。裘克每一剑都处理得非常正确，全部，裘克的突刺剑确实的、准确无误地攻击到所有的荆棘，而且每次攻击都会喀、喀地发出小小的闪电。不过，荆棘有粗有细，其中也有非常粗的荆棘，只是被那种突刺剑刺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条条荆棘全都扭曲起来，没有继续伸长，也不会动弹了。「——『千之贯通』。」萝姆‧法喃喃说出口，卡塔力使用力点点头：「魔导工时代的秘宝……！那可是很厉害的宝物哩！」是吗？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把突刺剑很特别啰？话虽如此，当然也要裘克的技巧够好，简直就像是有一百只手各自拿着剑似的。但看不出他很拚命的模样，裘克仍然是游刃有余的感觉。在这段期间，无法以单脚保持平衡的莎莉亚‧贝尔，终于坐了下来。裘克像是在污辱她似的歪着头，跟着多玛德君与胡子退开。「——哼，真是无聊的工作……！」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三十秒。莎菲妮亚继续咏唱着。

「咽腾土MyuRa‧DOGDAMI‧Arsd'esfond,estangue‧烦无妥毘SyuNa‧KEYMONDO‧Lesgreymanfayd'ayjildilmil‧梵鞍ING‧韵憧全JyuRa‧BANKAI‧全知全能‧M'arselmthelmDelmdegavy」

还有两分钟。玛利亚罗斯的心脏快速跳动着，不是因为不安，虽然有点害怕，但期待的成分还大了许多。或许可行，因为，都已经过了四分半了，老早就超过一半的时间了。只剩下两分钟，应该不会撑不过去。可以，能成功，一定能成功。

多玛德君、胡子与裘克，在离莎莉亚‧贝尔十美迪尔远处停下脚步。

从莎莉亚‧贝尔伤口伸出的荆棘终于再次开始活动，比起填补伤口，似乎打算优先修复被炸掉的脚，荆棘逐渐集合成脚的形状。那看起来似乎非常痛，莎莉亚‧贝尔丢下荆棘千条鞭，缩起身子发出哀号。厌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

我突然希望她干脆就这样痛苦下去好了。

这样天真的愿望，往往会招致不乐见的事态发生。

莎莉亚‧贝尔突然双手掩面停止哭泣，仍然保持坐着的姿势。期间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彷佛一开始就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

那个从她的右肩、左肩、胸口、背后，唰地长了出来。

突起，或者该说，是角吗？角……？不对，不是那样，那并不是那种东西，那个突起中间有洞穴。那是，那形状，大概是，嘴唇，舌头，是嘴。动了起来，是在说话吗？还是说，那声音是Ixt'azrdxnazrdxmazrdS'axdN‧ekzxraMaigox-ybkeokmgaqwuya'saosamgajkuhkxagaaxxxiwe这声音是……！接着，莎莉亚．贝尔放下原本摀住脸的双手，向夜空吶喊。祸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

是魔术，毫无疑问地是魔术，但是，那是什么魔术？在有嘴的突起物附近，出现了青白色的光球，四周散发着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地火花，旋即咻地飞了出去。飞往左右、飞往那边、然后——飞往这边……！飞过来了！玛利亚罗斯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愣愣地站着，只是张着嘴看着逐渐逼近的青白色光球，脑中一片空白，顶多只能想着「咦？」之类的事。幸好，最后光球从玛利亚罗斯头上三、四美迪尔高的地方飞过，直击十美迪尔以上的后方地面，不对，什么叫幸好，一点也不好！

转头一看，地面陷了下去，出现一个直径超过十美迪尔的大洞。很深，大概有多深呢？至少有五、六美迪尔吧。明明没有很大的声音，顶多就是碰、咻之类的感觉而已。但是，威力非常强大，要是被那玩意儿击中——完全不敢去想。会死，绝对会死，必死无疑，正确的说，应该会尸骨无存吧。总之，不晓得是不是迁怒，还是只是胡乱攻击，多玛德君、胡子与裘克都平安无事，玛利亚罗斯等人也得救了。要是她瞄准后才攻击的话，一切就结束了。二十二点五十八分四十二秒。也就是说，剩下的一分四十八秒，绝对无法迅速结束。

「……前魔导王这个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意思吗……」

「现在不斥佩服的持候吧？」

「老子才不是佩服！那超恐怖的耶！说实话，可不是很少或只有一丁点儿害怕喔！可是就算害怕——」

「没错，害怕也没有用。」虽然这么说，但萝姆‧法的声音略显僵硬。「我相信多玛德不会退缩，还不是脱逃的时候。」

「可是……」玛利亚罗斯只说到这里，就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可是？可是什么？萝姆‧法说得没错，我也只能相信，只要相信多玛德君等人就好。这很简单，不是很轻松吗？跟玛利亚罗斯不同，他们三人一点也不轻松。

莎莉亚‧贝尔站了起来。以稍微前屈的姿势，露出恐怖的表情，发出无于于于于于于于于于于阿阿阿阿阿于于于于于于UUUUUHHH的声音。她看着多玛德君等人，瞪着，恶狠狠地瞪着。似乎快要发怒了，即将抓狂了，不，不是即将，是现在。来了，来了！跳了起来……！莎莉亚‧贝尔忿怒、憎恶地翻白眼，皱起鼻子咆哮，朝多玛德君等人扑了过去，是拳头，她握拳嘶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地揍了下去。

往地面。

只有地面。

多玛德君等人在千钧一发时，各自朝不同的地方逃开。多玛德君往前跳到莎莉亚‧贝尔的背后，胡子是右边，裘克往左边。发狂的莎莉亚．贝尔没有就此罢手，她回身用右脚踢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倒地勉强躲过。荆棘形成的左脚又立刻来个偏低的一脚，多玛德君这次没有躲开，他立刻站起用大剑迎击。「——嘎啊啊啊啊啊啊——……！」砍到荆棘缠绕而成的左脚脚板，被大剑唰唰地砍断的荆棘四散，但立即又再生了。荆棘不断伸出，一瞬间就加以补强，同时还有荆棘朝多玛德君冲去。「喝啊……！」多玛德君挥舞大剑将其砍断，同时后退。但是，也有从后面来的，太慢了，要被追上了，这样下去会被荆棘吞没的。这时——

胡子冲上前去。朝莎莉亚‧贝尔的右脚脚踝上方。

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看到胡子不是用拳头，而是用脚。

踢了下去。

「炮喔喔喔——罗喔喔喔喔喔喔————……！」

那只是单纯的飞踢，但却是相当重的一击，声音听起来大不相同，像是被巨大的槌子或是什么东西撞下去的声音。那声音可不是虚有其表而已，莎莉亚‧贝尔的巨大身躯摇晃着，或许是支撑身体重心的右脚一瞬间使不上力，身体倾斜，莎莉亚‧贝尔立刻踏出左脚。多玛德君则趁机拉开距离。干得好，胡子！不过，结果让莎莉亚‧贝尔改变目标，转而攻击胡子。似乎更加怒火中烧了，看起来已经到了忘我的程度，莎莉亚．贝尔向前一步，迅速转身，不是用重量级拳头，也不是用超级大脚一踢，没想到她竟然是张开双手整个身体朝胡子压了下去。邪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

「——多瓦宁古……！」由莉卡大叫，卡塔力睁大了眼，萝姆‧法握紧拳头，阿尔发抖了一下，玛利亚罗斯忘了呼吸。啊啊，这下搞不好真的没救了，他没有否认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因为，如果是手或脚也就罢了，整个身体压下去的话，再怎么厉害也很难躲过，不可能，不管向前逃，还是向后、向左、向右，都来不及。胡子无路可逃。

所以，胡子没有逃跑，他在原地将右脚高高举起——等等，为什么？他想做什么……？由莉卡短促地叫道：「——黄金脚……！」的确是黄金，因为正在发光，胡子的右脚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胡子好像将发光的右脚用力踩向地面？「哼哈哈哈哈哈哈哈——！肌肉万岁——！」那一瞬间，我彷佛听见胡子的高亢笑声，趴了下来，莎莉亚‧贝尔倒向地面。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七秒。莎菲妮亚的咏唱似乎越来越大声。

胡子到底打算怎么做？而实际上，他又做了什么，现在的情况到底是如何？被莎莉亚．贝尔压倒的胡子是不是平安无事？

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就算是胡子也不可能。

面对突如其来的现实该如何接受，玛利亚罗斯感到困惑，或者应该说踌躇，他摇了摇头。骗人，我不承认，我不想承认。萝姆‧法与裘克先不提，虽然与其他人比起来，相处的时间也没有很长，但因为他住在多玛德君家中，见面的机会很多。老是长篇大论让人觉得有点烦，头脑应该相当好，却老是肌肉肌肉的叫个不停，是个奇怪的家伙，不太好相处。但他在泉里之战时救了自己，必要时就会出手相助，也是伙伴，是重要的伙伴。骗人，胡子他，胡子他——这一定是骗人的。吶，对不对？没错吧，由莉卡……？

「没斥的。」由莉卡没有看着玛利亚罗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莎莉亚‧贝尔，表情十分逞强，却仍坚定的说着：「多瓦宁古不会有斥。」

是相信他呢，还是想要相信呢？我也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吗？

莎莉亚．贝尔用双手撑住地面抬起身体，因发怒使出的背摔也伤到了她自己。身体前方全都是伤，所有的伤口长满紫色荆棘，继续带给她痛苦。她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怨地低喃，牙齿咬得叽叽作响，她准备爬起来，抬起头寻找下一个猎物般地四处张望。

小小的闪电爬过，噗滋地刺进她的额头。

莎莉亚‧贝尔发出「——恶……」的奇妙声音，头部颤抖着。

是剑，是突刺剑。

是裘克的「千之贯通」。

「快点给我起来，你这个光是庞大却无能丑陋的笨蛋……！我还期待你可以让我打发打发时间，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已经够了，我玩腻了，差不多该赏你个痛快了！没用的家伙，来吧！放马过来……！」

不知道语言是否相通，但从态度及语气可略知一二。莎莉亚‧贝尔并没有理性到可以平静地无视裘克的大胆挑衅，或者该说，现在世界上与理性这个词汇最不相称的存在，恐怕就是她了。

她咬牙切齿地跳了起来，裘克距离她十五美迪尔远，依照她的体格，这距离就像是在她的眼睛或鼻子前方似的。而且，裘克现在没有武器。「千之贯通」仍插在莎莉亚‧贝尔额头上。正想说他打算怎么做时，裘克就将披在身上的民族风长袍脱下用右手拿着，虽然看起来相当昂贵，但现在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迹了，当然不可能有杀伤力。即使如此，裘克却表现出「对付你只要这样就够了」的态度挥舞长袍，左手食指挑衅地勾起。

「Dun—bi'afreid'ob-mebitch.Ai-wana-jas'treat'u-with-love-laik'a—baby'heh」

忌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遗YYYYYYYYYYHHH……！

他这次说的是上位高古语，所以对方搞不好完全听得懂。莎莉亚．贝尔用荆棘制的左脚踏出一步，右脚不造作地、却是非常强烈的一踢。强劲的风刮起，风非常强却扑了空，裘克已经把她的动作、时机全部看清了。不过还是非常勉强，裘克像要将身体往右方抛出似的跳了起来，被风吹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站起来后又立刻没有学到教训似地挥舞右手的长袍。「哈哈哈！你果然是迟钝笨重的白痴！真是笔墨难以形容的没用呀！反正你一定打不到的，打得到我就试试——」话没有说完，因为莎莉亚‧贝尔扑了过来。莎莉亚‧贝尔扬起拳头，打算朝裘克挥下去。

当然，裘克也不会简单地让她干掉。莎莉亚‧贝尔的拳头是美迪尔等级并不寻常，但裘克也不是省油的灯。裘克没有后退，也没有往旁边逃去，向前，他冲向莎莉亚‧贝尔的怀中。他用长袍啪地打了莎莉亚‧贝尔没入地面的拳头，朝左边冲去，但莎莉亚‧贝尔似乎不打算放过从她身旁冲过去的裘克，竟然伸长脖子打算咬他。喀锵——！上下排牙齿咬合，发出凶恶的声音，门牙与门牙之间夹着长袍。裘克本身勉强逃过这一次，刚才真险，不，现在还是很危险，裘克已经完全失去平衡，而莎莉亚．贝尔伸出双手打算将他夹住压扁。惨了！真的惨了！裘克虽然想爬起来逃跑，但来不及了……！

「奴呜啊啊啊啊啊啊——……！」

没错，原本是来不及的，如果不是多玛德君从旁边冲了进来，用大剑朝莎莉亚‧贝尔的右手腕砍下去的话。

托他的福，裘克只是被莎莉亚‧贝尔的左手打飞而已，这么说好像不太正确。裘克在被打得坑坑洞洞、惨不忍睹的地面上以很快的速度滚了十美迪尔远后，总算停了下来，像尸体一样动也不动——等等，尸体……？真是不吉利。不过，玛利亚罗斯心想，如果是我受到那样的攻击，绝对必死无疑，还能生还才有问题。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三十三秒。终于剩下不到一分钟了。

莎莉亚‧贝尔用左手抓起被砍断的右手，一边喀叽喀叽地咬着裘克的长袍，一边露出忿怒的神色俯视着多玛德君。从所有伤口长出的大量荆棘不停地苛责着她，痛苦、憎恶、理智都早已失去，只是受黑暗激烈的冲动驱使成为奴隶园居民，突然——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她的眼眸似乎浮现负面感情之外的事物，她低声呻吟。不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UUUUUUUUUHHH……？

「怎么了？」

多玛德君将大剑扛在肩上，蹲了下来。

「——别休息，继续放马过来呀。不过我想你再怎么试也没用，反正你是杀不了我的。」

裘克也就算了，连多玛德君都这样挑衅。会因为这种话上钩，莎莉亚‧贝尔就是莎莉亚‧贝尔。虽然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想劝谏她，可以的话，希望能说服她。冷静下来，深呼吸，冷静。因为，不这么做倒霉的就是我们了！

突起……！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突起！

从莎莉亚‧贝尔的肩膀、胸口、背上长出的突起物，又开始蠢动起来。

一同一时候，这次是莎莉亚‧贝尔自己开始咏唱了起来。那是Ixt'azrdxnazrdxmazrdS'axdN'ekzxraMaigoxybkeokmgaqwuya'saosamgajkuhkxagaaxxxiwe那是咒语，是魔术，是跟刚才相…同的魔术吗？或许是，也或许不是，虽然不知道，但多玛德君没有逃跑。他一动也不动，是在等待着吗？

多玛德君的外套啪哒啪哒地翻飞着。

风，强风，发出淡淡光芒的风，配合突起的嘴咏唱咒语的莎莉亚‧贝尔似乎是风的来源。是将拥有的魔力倾泻而出吗？这可说是魔力的风。

接着，在莎莉亚．贝尔的面前，出现了那个。

一开始很小，转瞬间变大。

好巨大。

直径大约有七、八美迪尔，不，或许还更大。

青白色的光球，不只是大，密度也非常高，啪叽啪叽地一个个冒出来，刚才是因为生气而胡乱攻击，这次不是，她瞄准了，莎莉亚‧贝尔瞄准多玛德君，想要消灭多玛德君。

即使如此，多玛德君——啊！玛利亚罗斯瞠目结舌。

那是……！对了，原来如此，是那个，还有那招！

包覆多玛德君全身的铠甲上，火焰纹绘饰隐隐散发着光芒，铠甲背后的部分掀起，覆盖住多玛德君的头部，外型整体变得强悍许多。莎莉亚‧贝尔的魔术完成发动时，多玛德君没有退后，非但没有躲开，反而还直接冲向青白色的光球。「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双方冲突，光芒扩散炸裂，比预料得还要猛烈。视野一瞬间变成白色，声音在一瞬间充满整个空间。有一小段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玛利亚罗斯眨了好几次眼睛，又揉了好几次眼睛，如此一来才慢慢的隐约看见。

魔术炸裂的中心点一带，地面完全凹陷。

虽然无法从上往下看，所以不太清楚，但应该是非常巨大的洞穴。

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呢……？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想冲过去确认。当然，我认为他不会有事，我相信他。但是，我还是想亲眼确认，不这样的话，就无法停止。我想起多玛德君的脸，多玛德君说过的话在我脑中盘旋不去。从初次见面起他老做奇怪的打扮，老说奇怪的话，让我不知所措。在闭锁魔宫时，你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怒气般的露出困惑的表情问我「万一死了怎么办？」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伙伴死了无法苏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在泉里决战之后，你摸摸我的头说：「玛利亚，你真的很努力。」

我还记得，我记得一清二楚。每次每次，清楚地记得。

所以，让我看到你的身影，让我放心。至少，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应该说过了。」

声音。

「——凭你是杀不了我的。不……」

玛利亚罗斯确实听见了。

「应该说『我们』比较正确。」

接着，他看见了。

明明被莎莉亚‧贝尔打飞，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后，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但他现在的模样简直就像睡了个午觉后又醒过来似的。

「……哼，少说得这么得意，白痴。」

可能是因为骨折——左手无力垂着，全身是伤、浑身是血。虽然如此，他的嘴巴还是一样恶毒。

强‧杰克‧顿‧裘克。

为什么要固执到那种程度呢？固执得像头牛似的，个性执拗到这种程度，令人哑口无言。

至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另一个例子，与其说称赞，还不如说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莎莉亚‧贝尔使出背摔的地方。

「姆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传出一声狂笑。由莉卡「啊啊……！」的叫出声来，卡塔力发出「唔哈！」的欣喜声音，萝姆‧法叹了口气，玛利亚罗斯也松了口气地干笑。

恐怕，绝对比较接近跟天才只有一线之隔的什么，ZOO的破戒僧用自己的黄金脚一踏，从洞穴中跳了出来，在空中一个回转后着地，摆好强调双手上臂二头肌的姿势，秀出自己的背肌，最后侧身强调自己胸肌的厚度。

「——正是如此！这种程度就想拿拙僧的肌肉怎么样，真是笑掉大牙！咕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非常讨厌，但胡子的哈哈大笑声成了告知十一巡月八日来访的钟声。

零点。还剩三十秒。

多玛德君从洞穴中跳起，将大剑在半空中一挥，裘克缓缓走了过来，胡子全身的肌肉又膨胀得更加夸张。对莎莉亚‧贝尔来说，大概没有比这更令人火大的情景了吧。事实上，莎莉亚‧贝尔用力甩动白发，发出甚至能撼动天地般的怒号。这时。彷佛像是事先说好的时机，不，事实上，他一定是为了等待此时，这个绝佳的机会，至今为止不晓得躲藏在何处静静等待着。

他是诞生于黑暗之人。

熟悉黑暗，成为黑暗本身，接受命令游走于黑暗中，葬送他人生命之人。

但是，现在不同了。

虽然仍可以藏身于寒冷的黑暗中，但现在的他，也有可以栖身的向阳处。

为了守护那充满阳光的地方，他手持雌雄短剑，嘴里咬着莎菲妮亚给他的小刀奔驰着。他宛如一阵砂色风暴从后方接近，从背后迅速靠近莎莉亚‧贝尔，毫不迟疑地接触。他冲了上去，跳到莎莉亚‧贝尔的右脚。一边挥使着两把短剑，他踢着、跳跃着、紧抓不放又跳了上去，一边拨开从伤口伸出的紫色荆棘跳上去。

这种技术，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做到呢？

没有，做不到，不可能做到。

皮巴涅鲁……！

好厉害，真不愧是他，我好想拍手，虽然不能这么做，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好感动。皮巴涅鲁不是接受命令，而是将自行请命的任务完美达成，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莎莉亚‧贝尔发出「——恶？」的声音查看自己的腰部附近时，皮巴涅鲁已经将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将那一带的肉唰唰地割开，喀沙喀沙地斩开，将荆棘喀沙喀沙地挥砍，啪啪地斩落。

接着皮巴涅鲁将口中的小刀放入，跳起来回转一圈，踢下去。不，是用脚底将小刀的刀柄压进去。彷佛像是用右脚在使弄小刀似的，小刀被刺进以雌雄短剑割开、布满荆棘的伤口中心，伤口立刻被荆棘掩埋，小刀没入其中消失踪影。这么一来，「在魔术发动时让她无法取下」的条件毋庸置疑地达成了——如果可以平安发动的话。

距离发动还有二十五秒，皮巴涅鲁掉了下来，从十美迪尔以上的高度掉了下来。咦？骗人，不妙——连这么想的时间都没有，皮巴涅鲁就着地了。他依序从脚、大腿、臀部、背部‵肩膀的顺序碰到地面，将落地时的冲击控制到最低，漂亮的着地，而且在滚了几圈后立刻就能站起来。这一点也不像人类做得到的事，但这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了，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吓得半死，就没办法待在ZOO了，现在也不是惊吓的时候。忿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HHH……！

如果硬要翻译的话，恐怕是「你们这些烦死人的顽固蛆虫，竟然把妾身当白痴耍，可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不会原谅你们，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吱——！」这种内容吧。莎莉亚‧贝尔首先将右脚朝皮巴涅鲁伸了出去，皮巴涅鲁倏地飞身躲开后，她立刻又回身朝多玛德君踢出荆棘制的左脚。多玛德君没有闪开「——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用惊人的气势挥下大剑迎击。那已经不是斩击了，是超级斩击。唰叩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地直击荆棘左脚，将之砍了下来。但莎莉亚‧贝尔并没有就这样倒向前方，追击躲过席卷而来的荆棘的多玛德君。她瞄准胡子，不是用右脚，不是用左脚，也不是用藉荆棘与紧握的右手化为一体的左手，当然也不是用从手腕以下化为荆棘的左手。而是从胸口下方一带滋噜地长出来，虽然形状不完全，但看起来像是脚的东西。第三只脚，那只脚伸长打算踩扁胡子。仍然保持让人鉴赏胸肌厚度姿势的胡子，并没有显出慌张的神色，反而「嗯哼」地笑了一声，双脚用力踏地，像是握住某种球状物般将双手放在腰侧。不，是真的握着某种东西。那是什么？光，正在发光，光旋转着。「——气力充沛！绝招……」接着，他将手伸向莎莉亚‧贝尔踩下的脚。「歼封——气……！」胡子膨胀的双手、肩膀、胸部及背部都喷出鲜血。光芒炸裂，化作凶暴的龙卷风，光之旋风转瞬间变把第三只脚的三分之一左右炸得烟消云散，但强烈的冲击也让胡子被震飞。就连莎莉亚‧贝尔也大吃一惊，大概有两、三秒，她都一直愣愣地看着第三只脚被破坏、长出荆棘的部分。裘克见状也咧嘴笑了。玛利亚罗斯看了看指针——零点十三秒。

十四秒。

「——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大声吶喊。

「撤退……！」多玛德君尖锐的命令道。

「——三重咏唱……大咒结合……」所有魔法阵及魔法圆的光芒越来越强，莎菲妮亚的咏唱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EgNogROgMagZokk）+（FondVondMond)/ElErakk=41.0867」

这时，多玛德君等人四散逃开，拚命远离莎莉亚‧贝尔。多玛德君往北，皮巴涅鲁也往北，胡子被裘克踢了起来往南跑，而裘克追过胡子，一样往南。莎莉亚‧贝尔被这突然的情况弄得一头雾水，如果她能一直这样愣在那里就好了，但世上可没这么好的事，很不凑巧地，被胡子打烂的第三只脚伸出的荆棘开始缠绕她的上半身。荆棘甚至绕过脖子想要伸进口中。愚丧恶恶恶恶恶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亚心∩）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HH……！

似乎是怒火中烧的莎莉亚．贝尔苦闷不堪，彷佛要寻找泄忿对象似的四处张望。

看向北边，再看向南边。

接着她彷佛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这里。

「———等等，这里……？」

为什么？骗人的吧？因为，怎么会——该不会是刚才的声音？那个暗号？或许是如此，也或许不是。我不知道，剩下八秒左右，莎菲妮亚的魔术已经几近完成。「捕××给×狱×系×不俱戴天×怨敌恶××龙」莎莉亚‧贝尔大概有多远呢？距离这里大约二十美迪尔左右吧。这样的距离会让人致命，还是在安全范围内呢？「我×古×力×改××行使××」隐约觉得似乎没有间题，莎莉亚‧贝尔还没有任何动作。来得及，在那家伙到达这里之前，莎菲妮亚的魔术就会发动了，但玛利亚罗斯还是将伪劫火拔了出来。「——大家，保护莎菲妮亚……！」「噢！」「好的！」呜汪！「……！」萝姆‧法还抱着克罗蒂亚，所以大概无法行动。不过，算了，总会有办法的。莎莉亚‧贝尔总算转朝这边跨出一步，虽然是大得不象话的一步，不过不可能，她没办法抵达这里。赢了，是我们赢了，莎莉亚‧贝尔，去死吧！一边这么想，玛利亚罗斯笑着。不，是笑着的脸部肌肉全僵住了。

莎莉亚‧贝尔突然转身，像要行礼般弯下上半身。

当然，她不会毫无意义地做出这种行动，一定是有意义的。

是头发。莎莉亚‧贝尔数不尽的苍白头发，或者应该说像是头发的细长物体一口气逼近。伸长，伸长、不断伸长，唰地扑了过来。玛利亚罗斯的双眼瞪到不能再大。每一根毛发前端……是手指吗？全都长出四、五根类似手指的东西，也就是变得像手一样。无数的手——以惊人之势袭击而来。怎么办？不对，与其间怎么办，现在不保护好不行，得保护好莎菲妮亚才行。玛利亚罗斯的右边是卡塔力，左边则是由莉卡。阿尔发似乎打算保护在后面的萝姆‧法，所以就只有我们三人。「破汰汰汰汰汰汰汰汰汰——……！」由莉卡接连不断地挥使极限九手棍，将其砍下、拨开。「喔唰唰唰唰唰唰啊啊……！」卡塔力也拚命挥砍双手的变形斧。玛利亚罗斯也得做些什么才行。向前，要向前走，向前，将脚，他踏出右脚，正准备踏出左脚时。

啪滋。

——突然一阵直冲脑门的痛楚窜过。

玛利亚罗斯站不住脚，一屁股跌坐下来。一瞬间，他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右脚，这是怎么回事？好痛，非常痛，对了，我受伤了。他瞄了右脚一眼，因为穿着靴子看不出情况。但是好痛。使不上力，他一抬头便打了个冷颤。几乎要遮蔽视线的，苍白的手，原本是头发的手，手，原本是头发的，手，原本是头发的，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啊啊，我、我、我——这是在搞什么？我在做什么？在这种时候。这样不行呀，不是发愣的时候，得站起来，站起来保护她才行，不成为她的盾牌不行。可是，太迟了，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来不及了。我办不到，明知道如此，仍只能坐着胡乱挥舞着伪劫火。就在这时——

「——自我流！」

你来帮我了。没错，之前也有过这样，搞不好是因为莎菲妮亚在我的正后方，为了确实保护好她，你才会这么做也说不定。

「大朵花无限绽放——呀啊……！」

你从旁边跳到我面前，恣意挥舞你爱用的丁四与戊五。好厉害，虽然没有裘克那么厉害，但你的手看起来像变成四只、甚至是六只似的。你说过你的状况绝佳，就是这样吧？虽然看起来像是胡乱挥舞，但你准确地、一根也不放过，接连斩断不知道是头发还是手的苍白细长物体。唰地斩断，啪啪地砍下，沙地劈开，喀沙喀沙地切断。原本应该很近的莎菲妮亚的咏唱声听起来变得好遥远。「我×屠×我×灭××全××键×言×叶×以×」

我看着。

只是看着。

等待着。

我什么也没做的等待着莎菲妮亚的魔术完成、发动的时刻。

因为你帮忙挡住，我像笨蛋似的发起呆来，等待着。

愚蠢的是，我内心没有感到恐惧。我看着，只是一味的看着。

看着骁勇善战的你，左手被那恶心的白色管状物缠住，像手部的部分抓住了你的手腕。你立刻用右手的戊五将之砍断，但立即又有别的肉管卷住你的颈部。想用左手的丁四将其斩断时，你的右脚也被别的肉管抓住。接着，左脚、左手也是。

「咕奴……！」

你试着想将之甩开，身体屈了起来，正好变成面对这里的姿势。即使如此，肉管还是没有离开，甚至有更多肉管、前端的手想要抓住、缠住你。

有人吶喊着：「——卡塔力……！」

除了我之外的某个人。

我突然回过神来。我试着移动，忍住剧痛跪起单脚。是忍不住了吗？萝姆‧法似乎将克罗蒂亚放下，跑过我身旁冲上前去，阿尔发也跟了过去。我迟了一步。

我果然还是只能在旁边看。

只能看着，看着你。

你的胸口中央，有什么唰地刺穿。

白色的物体，一根、二根、三根，接连不断地。

你低下头看着，脸部微微扭曲。

我发出「啊……」的声音时，莎菲妮亚的咏唱结束了。

「屠‧龙‧狱．灭‧改」

一开始，白色闪电撕裂夜空。

下一秒，雷声作响，传入耳中。同时，青色雷电从几乎被染白的天空击落。

红色霹雳震撼大地。

绿色闪电不是从空中，而是从接近地表的位置涌现。

从莎莉亚‧贝尔身上发出黄色雷电。

世界变得支离破碎，玛利亚罗斯有这种感觉。颜色、形体、声音、气息、味道、空气的触感、天空在上地面在下这样稳固的现实感，一瞬间全都丧失。发生了某些严重的事，有什么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破坏。勉强得知的只有这些，接下来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玛利亚罗斯搞不好其实是闭着眼睛、摀着耳朵也说不定。为了不要咬到舌头，或许正紧闭着嘴咬紧牙关也说不定。或者缩成了一团，也或者什么也没做的愣在那里。

时间感完全丧失。

虽然隐约可以掌握到某些轮廓，但还是有一小段时间无法思考那究竟是什么。

或者该说，是自己不想思考也说不定。

身后传来声音。

回头一看，长发的纤瘦女子倒在地面上画着的魔法阵及魔法圆当中。

那当然是莎菲妮亚。

或许是错觉，这时的莎菲妮亚看起来似乎小了一圈。她一动也不动，不过因为肩膀微微上下起伏，看来还有呼吸，还活着。

不过，好像应该扶她起来或是出声唤她，该做些什么才对。

没错，但为什么我仍坐在地上没有动作呢？是动不了吗？为什么？我说——为什么……？

当然有原因，我知道的，只是我想要忽视它而已。

但是，我却逃不掉。

原因很快就摊在我眼前，大概是因为她叫出了名字。

「——卡塔力……！」

接着，我转身，这一次仔细地、确实地用这双眼确认了。

莎莉亚‧贝尔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本苍白的肉块了。连同紫色荆棘一起，变成像是乳白色巨大雕像似的物体，全身上下爬满黑色的网状线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猜想应该是莎菲妮亚的魔术造成的，不过这种事并不重要。

卡塔力。

啊啊，卡塔力。

由莉卡丢下极限九手棍冲向卡塔力。卡塔力的斧头从双手滑落，除此之外仍保持刚才的姿势，面对这里。胸口被好几根管状物刺穿，被红色浸染。红色、红色的液体，鲜红的血液一滴滴地落下。玛利亚罗斯抖了一下，因为卡塔力动了。卡塔力试图抬起头，咳了起来。咳、咳，血从口中涌出。由莉卡一边吶喊着什么，碰了白色肉管。这时，崩裂了，开始崩解，仅此而已。莎莉亚．贝尔，或者应该说原本是莎莉亚．贝尔的东西，首先从黑色网状线条开始啪啪啪地碎裂，接着，碎片越来越细，最后终于变成像沙一般的细小粒子，哗啦哗啦地掉落地面堆积起来。卡塔力也像是要崩解一般，若不是由莉卡接住他，搞不好会就这样被埋在沙中也说不定。

「——卡塔力！卡塔力……！振作一点呀！卡塔力！」

巴尔摩亚大道化为纯白的沙漠，在月光的照映下，每一粒沙都闪闪发光。由莉卡的膝盖下方也被沙粒掩埋，仍努力让卡塔力躺在沙堆上。沙子也流到玛利亚罗斯身边，他抓起一把沙，总觉得，好奇怪，我还活着真是诡异。好奇怪，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由莉卡不施行医术式？真奇怪，好诡异，一切都变得不对劲。

「——啊、哈、哈哈……」

你为什么在笑呢？

这种时候。

用尽最后的力量。

「不行……你不要出撑……！」

由莉卡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是，你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这样！卡塔力！别笑了！我现在就、帮你治疗……！」

「没、没用的……！哈、哈哈哈……！」

「才不会没用！」

「……这、这种事，由、莉卡、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哈哈……！」「我不清楚！我要撑气啰！听我的话！」

「不、不要。」

「卡塔力……！」

「——笑着……」

没错，你说过的。

刚才，不久前才说过。

「要……笑着、死去……」

真的，实在太帅了。

你真是太帅了，让我甘拜下风。

我没办法看着由莉卡与卡塔力，转而看向萝姆‧法。她轻抚着阿尔发的头，无语地低下头。我现在才想到要站起来，还刻意地压住右脚脚踝。

「——痛……」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chapter.15 倘若为求赦免

Omenage897 11th revolution 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人鱼地区

「火焚谷圣堂」

chapter.15 倘若为求赦免

原本正想洗把脸塞点食物，这时犹大爵士团长大人下了召集令，可不能让他等太久。

不过，战争原本就是如此。清醒时随时都得绷紧神经，不仅因睡眠时间太短而焦虑，也会涌出罪恶感。被人叫醒时还会「混账家伙！我才没睡咧！我醒着，我当然醒着，白痴！」的口出恶言。有胜利，自然也会有失败。无论如何，只要持续战斗下去，大家都会渐渐变得异常。无论杀人或是被杀，都会有种被逼上绝路的感觉，到时自己焦急等待着的就只剩下终结而已。在以看不见的出口为目标拚命匍匐前进时，有时也会突然涌现捧腹大笑的欲望。就连在身旁被割裂喉咙而死的战友，他也能开这样的玩笑：「又多了一张嘴了哩。真是的，没有任何死法比这更适合老是讲个不停的你了。」

在战场上，受不了紧张感而松懈的家伙就会先死。

就算绷紧神经，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

要是有胆量的家伙，就会勇敢赴死。

要是软弱的家伙，就会惊惧而死。

人的死有各种原因。

也可以说，原因这种东西似有若无。战斗，死亡，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现实。在死亡面前，胜败也只是无聊且空虚的无谓之物，本质上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或者应该说，就算有也是非常无趣的，正因为毫无意义才能享受。因为，这不是很好笑吗？为了获得毫无意义的胜利而舍弃一切、赌上全部，如此拚命。还有比这更高级的游戏吗……？

「你似乎很愉快呢。」

「是吗？」亨利﹒布莱克摩尔对并肩走上大柱廊石阶的利利安‧伊努泰罗耸了耸肩。「不过，我觉得不会无聊倒是真的。」

「稍微有点危机意识如何？」

「有呀，就算是我也还是有一些。再怎么说，我们这次可是失去王牌。而且，装扮夸张、使用大剑的剑士，魔术士，巴尔摩亚商会的私兵队，敌人不断增加，情况并不乐观。」

「团长早就已经知道了吗？」

「我们的大将可是有万能的神通力耶。」

「嗯……」

「你是在怀疑吗？菲力普爵士。」

「我没有怀疑。」

骗人。亨利瞄了利利安的侧脸一眼，暗自窃笑。

不过，若是要将情感与理性放在天秤上衡量，利利安基本上是偏向理性的男人。虽然心醉于犹大爵士，内心仍有一部分会冷静观察这样的自己。所以，纵使他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应该很在意吧。

这次与以往不同，或许就连犹大爵士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失去「原罪℉没能预料到。今天早上，士兵撤退完毕，亨利与利利安前往报告战况后，犹大爵士只是跪在大祈祷亭正中央一味的祈祷，没有抬头。「我懂。」他回答。「我懂，她的罪过已全被赦免，罗榭拯救了她。」不是「我知道」，也不是「我看到」，而是「我懂」。

那时，亨利这么想。怎么，他也会动摇呀？我们的大将也有可爱的一面嘛。亲近，同感，好感，虽然都不太一样，却又有点类似。总而言之，这是他第一次对犹大爵士有那种感觉。同时，他也这么想。状况变得有趣了，战争不这样就太无聊了。

「你——」利利安那丰厚的嘴唇微微歪了一下。「果然很开心吧。」

「是你的错觉。」

「我不这么认为。」

「因为你的眼睛跟耳朵都烂掉了。」

「我可不想被个性腐烂的你这么说。」

「我不否认。」

「不是不想或不能吗？」

「随你怎么说。」

「我最讨厌你这种随便的地方。」

「我也觉得你那种死板的个性烦死人了。」

「你还是一样听不懂笑话。」

「你那不是笑话，而是肖话吧。」

「真是无聊的冷笑话。」

「这才不是冷笑话……」

「我知道，开玩笑的。」

「不是，那个，比平常的冷笑话还难懂喔？我真的搞不懂那个哪里好笑了。」

「稍微前卫了一点吗？」

「那一定不是前或后。大概是斜上或下吧？」

利利安没有回答，因为已经登上最后一级石阶了。

除了「菲利普爵士」利利安﹒伊努泰罗副团长兼中央骑士馆长与「安德鲁爵士」亨利‧布莱克摩尔东骑士馆长之外，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干部已经全聚集在大祈祷亭了。

「制裁之石」队长「詹姆士爵士」——盲目勇者像是缩成一团似地蹲着。「彼得爵士」罗伊‧丘吉尔西骑士馆长也高雅的单膝跪地，似乎不太愉快地垂着头。「巴多罗缪爵士」伊欧涅亚﹒布朗特罗则几乎是五体投地的姿势了，她原本像狮子鬃毛一般的华丽金发，现在看起来干巴巴的。又不是丧礼，上司这副模样，在一旁整齐跪成一列的上级骑士又情何以堪？

话说回来，站在大祈祷亭中央，抚摸着爱马亚巴顿颈部，俯视着他们的「犹大爵士」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团长的态度也有问题。

跟往常不同。

平常的他总是不动如山、神情泰然自若地向罗榭祈祷，偶而会像听到神谕一般，静静地下达命令。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那家伙的眼神，彷佛在苦恼，又像在思考一般的眼神。那有点逞强的表情，像是想做什么决策，却又难以决定的表情。

老实说，你这样会让我很头痛的。

虽然很头痛，但还真是有趣。

原来你也会迷惘呀？

你在迷惘些什么？

说说看吧？

说给我听听。

「利利安﹒伊努泰罗拜见。」

「亨利﹒布莱克摩尔连脸都没洗就来报到了。」

亨利与利利安走到彷佛要将犹大爵士包围起来的盲目勇者与罗伊．丘吉尔、伊欧涅亚﹒布朗特罗身后。盲目勇者敬了个礼便移动到旁边的空地跪下，这样等了一会儿，犹大爵士仍然没有开口。亨利稍微抬头，眼睛往上瞄了犹大爵士一眼。他打算做什么？如果是有趣的事就好了。但是，看样子——他隐约觉得，并非如此。

「『制裁』一定要达成。」

犹大爵士用强硬的语调肯定的说。

以这男人来说，太强硬了。

他是刻意加重的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就算必须因此付出极大的代价。对人类来说，『制裁』是必要的，除了接受『制裁』外，人类没有获救之道，因此更必须达成。能达成这个任务的，非我们莫属。因此，我不会在此询问你们这些有罪之人的想法。你们已经向吾主宣誓忠诚，并充分表现你们的忠诚心了。我不会质问你们，对于与我的目的完全一致的你们，不需要那么做。因此我仅会给予，我听见的罗榭之声，以及为了完成『制裁』的力量——」

亨利瞇起眼睛。

──力量？﹒

他说力量……？

有点诡异的内容。鸡皮疙瘩起来了，我本能地警戒着。

但是，力量。大家对这句话的反应相当激烈。虽然没有人站起来，却有好几个人全身颤抖，或是下意识抬起头来。

其中，最夸张的就是伊欧涅亚，她的额头将地面敲得喀喀响。「……请您！」她吶喊着：「请您赐给我这个无力、派不上用场的无能废物力量！请给我力量……！这样下去，这样下去，我在罗榭、在犹大爵士团长面前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我请求您！无论如何，请给我这弱小卑贱之人力量……！」

大概是革心主教洗脑的后遗症吧，伊欧涅亚的精神状况相当不稳定。她有率领海盗们加入的强大支配力，所以才会封她为北骑士馆长以便利用，然而她本来就没有这样的器量。她不仅有所自觉，甚至还过度意识到这一点，因此会想获得力量也不奇怪。但是，没想到那家伙竟会第一个跟进。

「也请您给我力量。」

罗伊﹒丘吉尔。

「现在的我……能力不足。我想要力量。力量——能够将阻挡在我等面前的人全部打倒的力量……」

我太高估你了吗？原本以为你那扭曲的个性下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特别之处，没想到你出乎意料地肤浅，真是遗憾。不过，能够了解自己的极限、对自己感到失望，是因为你比我年轻吗？这倒是无所谓。

无论如何，继伊欧涅亚与罗伊之后，剩下的感觉就像在挖芋头一般，接二连三地——首先，盲目勇者不落人后的举手，其他骑士也竞相说出「我也要。」「还有我。」「请务必给我。」这样的话来。结果，只有我吗？不，利利安也是。只有两人没有被这异常狂热的气氛淹没，异样的清醒。话虽如此，其实他并不知道仍然低着头的利利安正在想些什么，亨利甚至觉得待在这里有点不太自在。

但对于犹大爵士打算做些什么，他也很有兴趣。甚至，在亨利心中早已有了轮廓。

为了确认，亨利昂然抬起头看着犹大爵士。他侧着头蹙眉。

果不其然，犹大爵士与亨利的视线对上，微微一笑。

是吗？是这样吗？这样就好了吧？我与利利安只要这样就行了。也对，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早就被他看穿了，我大概也能猜出一二。接下来，就看你打算做什么了。

来吧一让我见识见识。

别卖关子了一让我看看吧。

「我能够替你们刻上神圣印记，赐与你们力量。」

犹大爵士缓缓伸出左手。他的食指上嵌着一只黑色石制的巨大戒指。不，称之为戒指恰当吗？那已经穿破皮肤、侵蚀骨肉，几乎与他的手指同化。「破戒指环」，那是沉睡在大圣堂宝物库当中的神圣遗物之一。

「不需惋惜为了获得甚大力量而失去的事物，没有必要害怕失去。彼得爵士，上前来。」

「是。」

罗伊回答的同时起身，走到犹大爵士面前再次跪下。对于盲目勇者与伊欧涅亚来说，第一个指名的人不是自己，多少让他们有些不满。但他也认为让罗伊当第一个是适当的判断，若是盲目勇者或伊欧涅亚，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他们还是会奋不顾身地照单全收吧？但是，罗伊就不见得了，如果是他，也不是没有转身逃跑的可能性，那个男人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亨利却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这是给予你的试炼。」

泰半与戒指同化的犹大爵士的左手食指，看起来像是突然伸长似的。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并非如此。实际上，食指确实伸长了五成左右，前端变得尖锐。一剎那，大祈祷亭一片哗然，但骚动很快地平息下来。罗伊仰望着犹大爵士，眼睛瞪得老大，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虽然没有逃跑，但他的腰部抬了起来。亨利无法移开视线，犹大爵士的食指前端碰到了罗伊的额头，嘶——地，刺入毫无防备的皮肤、穿过骨头，轻轻松松地侵入。

「忍住。」

罗伊哀号。亨利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痉挛抽蓄着。喂喂，再怎么说，那样是会死人的吧？

《蔷薇的玛利亚Ⅵ.BLOODREDSINGROOVE》完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后记

有时我会回想起总觉得自己欠缺什么重要的事物，拚命追求、寻找、挣扎的那些日子。

我是否找到了呢？

答案大概是否定的。

我现在还是认为自己缺少某些事物。

重新读过自己写的小说后，无可否认地察觉到这一点。

我恐怕是为了填补不足而写的吧。

但是，我能够不觉痛苦地持续这样的作业，也是因为有阅读这本书的某个人在。

因为有你。

所以，我一边祈祷着这本书能带给各位一点快乐，一边写着。

如果能让各位觉得开心就好了。

我是十文字青，本书是《蔷薇的玛利亚》第八本作品。

从我开始在《Thesneakor》杂志上连载，大约过了两个年头。从「I」出版至今已经将近两年了。

两年究竟算长还是短，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还是老样子，越是书写面前就会累积越多课题；比起做得到的事，做不到的事更是每天都在增加。

不过，也还是老样子，就像那时一样，只要还活着，我就会继续向前走。

搞不好，这就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

那么，谨向BUNBUN老师以及各位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营销的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我满满的爱与感谢。

我们下次再见。

十文字青

第六卷 BLOODRED SINGROOVE 插图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An overture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嗯。」

佩儿多莉琪点点头，莫莉也露出「还不坏嘛！」的表情。确实不错。烤成焦糖色的表面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但苹果本身的味道仍非常浓郁，甜味与酸味的平衡恰到好处。只不过基于个人喜好，她希望反烤苹果塔必须具备的厚实感就略嫌不足了。

「还可以吧？」

「不，没这回事，我觉得非常好吃喔。」

「好吃是好吃啦，该怎么说呢？吃了这个以后，还会想再吃其他蛋糕的感觉？」

「那叫做贪吃。甜食吃太多不好喔，凡事都要懂得适可而止，不然可能会招致难以想象的恐怖后果呢。」

「譬如说当你察觉时，已经一下子胖了许多之类的？」

「没错！之前待在秩序守护者时，比起增胖，反而更得小心自己瘦下来，但现在竟然在十天之内就胖了一．三切尔葛拉哈姆——真是的！你害我说出来了啦！」

「不，可是佩儿多莉琪身材很好呀，而且你还年轻，不用担心，别那么在意。」

「就是呀，莉琪还很年轻呢。」

「妈、妈妈也很年轻呀！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

「我也想这么说，但最近实在是太累了，连皮肤也变得这么干燥……是因为忙到缺乏男人滋润的缘故吗？」

「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问了，莫莉到底几岁？」

「今年满六十三喔。」

「咦——」

「骗‧你‧的。」

莫莉露出神秘的微笑，啜了一口巴斯克茶。茶是玛利亚罗斯用从由莉卡那儿学来的方式冲泡而成，茶叶也是由莉卡给的高级品。难得能够一同度过午后的短暂时光、工作之余的点心时间，他想尽可能地准备美味的甜点与高级茶叶。因此去「艾尔奴约」这间店买来大受好评的反烤苹果塔，要打分数的话，嗯，七十分。茶叶托由莉卡的福，有八十分吧。不过，洒进莫莉诊疗室的阳光非常温暖，空气的味道十分柔和。

「算了，没差啦。莫莉一直都是二十四岁嘛，永远的二十四岁。」

「就是这样。太斤斤计较会短命喔？」

「……不过佩儿多莉琪其实是知道的吗？莫莉的真实年龄。」

「嗯？啊，不，因为妈妈的外表与自称的年龄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改变。话虽如此，时间仍确实地流逝，年龄也会随之增长，所以假设当时真的是二十四岁，那么现在至少——」

「莉琪？」

「是二、二十四岁吧，嗯。」

「没错，是二十四岁喔？」

「二十四岁，吗……」

突然想到自己距离二十四岁前还有多少时间。难以想象。光是这几巡月以来所发生的事，就很难一一回想起来了。若是以年为单位，光是想象就觉得头昏。

二十四岁的我，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无论如何，应该还活着吧？

如果能活着、开心笑着就好了。

脑海中浮现伙伴们的脸。

表情自然地和缓下来。

到时能否露出笑容，现在的我还不知道。

但是，如果可以就好了。

我在心里认真祈祷。

「比起昨天，更重要的是今天与明天喔。」

「我也有同感。」

莫莉微笑地看着佩儿多莉琪与玛利亚，不发一语。玛利亚罗斯将一块反烤苹果塔送入口中。

仔细品尝，或许比七十分来得高一些。

「——不过还是很在意呀。昨天的事也是——」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The 1st song 贤者献给愚者的挽歌

我驱使着逐渐腐朽的身躯全心全意地前进。凭借我唯一友人之力，选择不会引人注意的深夜，静静地、一点点地、慎重地前进。

喀——

咳——

呼——

我的呼吸已不再是身体机能之一。就连心脏也不属于我，那不过是能够维持一定脉动的劣质品，高度自律可变型心脏在经历数度试作与实验后，不得不作出现阶段无法实用的结论。

我的身体破旧不堪，我残缺不全。

或许我早已神智不清，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清醒。我被悲叹支配，天资聪颖如我，为何非得背负这样的宿命不可？我憎恨生下我的双亲，嫉妒虽平凡却健壮的世人。为什么是我？我内心浮现疑问，黑暗的激烈感情与疑问缠卷而成的漩涡，彷佛将我卷入其中。但我仍得战斗，必须谨守自己的理性，这是唯一能证明我是我的方式，也是让我将唯一的朋友视为朋友的手段。倘若连理性也失去，我就会失去一切吧。

最后，我终于在抵达背德之街后找到一处阴影，在深沉的黑暗中躺下。一度睡下后，想再起身是非常困难的。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让身体休息，必须让这濒临崩坏的身体多撑一段时间。喀——咳——呼——我发出异样的呼吸声，抬起不再属于我的手，缓缓举起的右手发出喀啦一声垂落。我并不惊讶，也不悲伤，感觉只像是身处深不见底的洞穴。没办法，我举起了左手。

朋友轻轻地抚摸左手。

彷佛害怕将之毁坏似地，轻轻抚摸。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活着。」

你会觉得我肤浅吗？朋友呀——

即使如此，你仍会可怜我吗？朋友呀——

2

——到最后，将我与他人隔离的还是我自己。

我思考着孤独的意义。我有的是时间思考，时间实在太多，多到足以使人发狂。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发狂。我并不疯狂，就连想要疯狂也无法实现。但是，孤独一人的我，对于「我」这个概念逐渐感到暧昧不清。我是谁？这里是、哪里？沙，放眼望去，无止尽地，无色的沙。吹拂的狂风。沙，无味的沙。我偶而会咀嚼着沙，喀沙喀沙地咀嚼着。这是为了感觉自己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我的确是我。我思考着孤独的意义。我被抓住，沦为阶下因。偶尔会有丑陋的生物走过面前，也有些从远处观察着我。但是，仅此而已。我还是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狱中狱』喔。」

没错，狱中狱。我就在那里，无论过了多久都是，我是俘虏。

是谁？抓住我的、是什么人？

「你忘了吗？是人类呀。」

啊啊，没错，你们是这么自称的。但是，你们却用别的名字称呼我们。

「你这模样真不错哩，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像这样欣赏着你。因为，这不是很愉快吗？可以打发时间。毕竟我们被赋予的时间相当长呀，太过漫长了。」

我才不管。比起这个，你是——我是、谁……？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就是标本。」

声音咯咯地笑了，只在我的脑中回荡着。

「真愉快，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能像这样听到别的声音，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很久没有这样了吧？即使那不是朋友或恋人的声音。我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朋友或恋人啦，但毫无疑问地，你被治愈了。你正从自身当中，从内心深处将某种事物拉出、取回。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吧？不过，到此为止，这么一来就结束了。再见，我不会再做出跟你说话的愚蠢事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再见了。你就一个人永远这样待着吧，孤单一人喔。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再见了——」

声音中断了。我仍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我只是期待能够再次听见那个声音，我想听到声音，什么都好，是谁的声音都无所谓。跟我说话吧，让我听听声音吧，给我温暖吧。好冷，非常冷，我浑身颤抖着。明明连动都不能动了，明明早已放弃了。我寻求着，声音、某人、某物、除了我以外的事物。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快回来呀，谁都好。难以忍受，我已经忍不下去了。这份孤独无边无际、永无止尽。我只有自己一人。我再度思考起孤独的意义，而这样的我被与他人分隔开来——近乎绝望地。

只要我还是我，就会是一个人。

我接下来也会一直、永远孤独下去。

我不要！

我受够了。

我。我、我、我，吶喊着。

——来人呀……！

「呜……！」

听见声音。不对，这与他期望已久的声音不同。呼吸，瞬间睁开眼。他知道，这里不是那个地方。那是、梦。没错，是梦。他朝着黑暗伸出手，抓住那家伙，使劲抓住。「啊……呜……！」那家伙发出短促的呻吟声。是颈部，纤细的，颈部。彷佛要将我的手掌吸住般的，皮肤。现在，在他一直以来使用的床铺上，他已经坐起身来，将那家伙压倒，压制在床铺上。就这样捏碎也无所谓，不过，那家伙说话了，挤出轻轻掠过耳盼、断断续续的声音。

「……杀、了……我……」

他的眼睛早已习惯黑暗，看得见那家伙的身影，是女人——一丝不挂、全身赤裸，是他认识的女人。

「你想怎么样？」

他没放松手的力量。女人舔舔嘴唇，将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臂、胸前，接着讪笑似的说：

「真……是、无趣的、男……人。」

「你——」

「呼。」

吐气。女人微微噘起唇，吹了口气。不是在那之后，而是在那之前，他倏地跳开。头顶上方发出某种碎裂声，是天花板吗？他转身从床铺上滚下，拿起倚在墙边的大剑。

女人用右手摀住喉咙，浮了起来，在床铺上方。女人的长发飘曳着。女人看着他，俯视着他。窗户敞开着，月光从窗外洒入，微风拂来，轻轻吹动了窗帘。

「我本来打算要杀了你，不然就是被你杀掉的。真是无趣的男人。」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没有理由要被你杀掉，也没有杀你的理由。」

「你如果不杀了我，我就会杀了你。这样你还能说没有理由吗？」

「你觉得自己杀得了我吗？」

「我就是为了尝试而来的。我要杀了你，得到你，将你占为己有。」

「抱歉，我并不打算成为别人的东西。」

「是呀。」女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作梦了吧？恶梦。是怎样的梦呢？我真想知道，说着梦话的你真是太棒了。」

「真是低级的兴趣，把衣服穿上。」

「我不认为你有权可以命令我。」

「如果你想光溜溜地被我打败，我是不会介意的。」

「你觉得我会被你打败吗？」

「要试试看吗？」

他在握住大剑剑柄的手注入力量。女人噘起唇，吐气。棉被、床单、枕头全被卷起，飞了过来。他举起剑正打算将其击落时，女人双眼发出诡异的光芒，纤细的手柔软地、锐利地挥舞。彷佛像是呼应她的动作一般，不，事实上就是如此。

「——唔……！」棉被、床单彷佛是有自我意识般袭来，卷了上来。缠住剑、手肘、手腕，像要抓住他似的。他没有将其挥扯下来，蛮不在乎地拖着，猛然冲向女人。女人再次吹了一口气，加重看不见的力量企图压制，却仍无法阻止他。「哈啊啊啊啊啊啊……！」她从正面阻挡，想将他推回去，却被他弹开，继续前进。冲向前，他伸出手，伸出左手，抓住了女人的脚踝。接着想也不想地使劲往下扯。「——啊、呜……！」拉到地板上，举起被棉被与床单缠住的大剑，他正准备敲下去。

那时，若是房间的门没有打开，他或许就会杀了她。

女人闭上眼，眼角泛泪，彷佛已经接受了死亡。我应该赐予这女人死亡吗？我是这么打算的吗？我不知道。在茫然的状态下，我将视线移向被某人打开的门的方向。

那里有人，身材高眺，却又窈窕纤细，是个年轻女孩。他在黑暗大陆偶然与她结识，因为她无处可去，所以将她带到艾尔甸来。之后，虽然她会独自一人出外旅行，然后回来，但她似乎决定把这栋房子当成自己停留艾尔甸时的住处。

「……我听到，声音。很大的，声音。」

「嗯。」

由于她背对着走廊上的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不过，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看样子她相当不高兴。

「吵醒你了吗？抱歉。」

「嗯。」黑暗大陆的女孩用力点点头。「是该道歉，我希望晚上能安静，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做什么……」

他低下头俯视被自己扑倒在地的女人，望向别过头去的黑暗大陆女孩，再看向自己的身体。他总是只穿着内裤睡觉，理所当然地，现在也是那副模样，跟光着身子没两样。而女人则是彻底地一丝不挂。

「——如果要我说明，可能会花一点时间。」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说明。」

「是吗？」

「晚安。」

「喔喔。」

「请随意。」

最后一句话，不晓得是对着他说，抑或是对着女人说的呢？黑暗大陆的女孩啪哒地关上了门。逐渐远离的脚步声有些凌乱。真不像她，他暗想。她平常走路时总是像野兽一般无声无息、静静地走着。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吗？

「真糟糕。」

他喃喃说道，坐起身来。女人轻声地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因为你正在烦恼呀。」

「我也是会有烦恼的，你以为我是谁呀？」

「我不知道。」女人似乎没有打算起身。毫不吝惜地展现裸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我对你的事一点也不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人？潜伏在你眼眸深处的究竟是什么？我想知道答案。」

「知道了又能怎样？」

女人没有回答，嘴唇弯成微笑的弧度。莫名其妙的女人。他将缠在大剑上的棉被与床单取下，盖在女人身上。

「出去，莉璐可。」

「如果我说不要呢？」

「萝姆‧法说了，晚上要安静一点，我也还没睡饱，如果你要继续妨碍我睡觉，我只能让你无法再妨碍了。」

「你是认真的吧？」

「没错。」

「的确，你是做得到。」女人缓缓坐起上半身，用挑衅的眼神睨着他。「明明可以面不改色的杀了我——你这个大骗子。」

3

的确，吾师找出了潜藏在我体内的可能性之一。

许多魔术士都会设法抗老化，这几乎已经成了魔术士的癖好，但师父绝不违逆老化。历经长年岁月，师父的肉体虽已老朽，但精神力仍十分旺盛。精神超越肉体，这是师父的哲学，也是信念。而对于天生有数个脏器与筋骨异常的我而言，则是心愿。

若是师父没有捡到我，我大概活不过五年吧，或许在生命结束之前便会被处理掉也说不定。所以，师父不但是师父，同时也是我的恩人。

师父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教导我生存的方法。对我而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师父是比父母更崇高的存在。我敬爱他，为了师父与自己，我把握时间努力学习，什么都做。不能辜负师父对我「百年难得一见」的评价及期望。师父有个凌云壮志——就算有一天肉体消灭，精神仍能继续存在，永续追求魔术的精髓。虽然生来便拥有超乎常人的魔术天分，但身为人类，生存的机能却不完全，这样的我究竟能到达何种境界呢？若是我能与师父共同踏上永恒之道，就能印证师父的信念了。到了那时，我俩就能因为精神真正凌驾于肉体而一同演奏胜利之歌。

直到现在，我仍念念不忘师父委托工匠制作的轮椅坐起来的感觉。舒适却不会过于松软的靠垫、把手与座椅。得知我的左眼染病，无法以医术式治疗时，师父亲手将我长有恶性肿瘤的眼珠摘出，之后还为我做了眼罩。当时年纪尚小的我，率直地对眼罩上可爱的刺绣爱不释手。师父大人，师父大人，那时我是这么称呼师父的。师父用老朽的身体将我抬到床上睡觉。我打从心里希望自己能够实现师父的愿望，但那终究还是无法实现的梦想罢了。、

你会嘲笑我是弱者吗？朋友呀——

你会安慰软弱的我吗？朋友呀——

4

翌日早晨，「我又要出去旅行啰。」黑暗大陆的女孩这么说。不，当她说出口时，早已将行李打包好，随时都能出发了。

他在寝室的床上转过身来回应：「嗯，是吗？」「再见。」她背起背袋走了出去。走出寝室前，只有一次，她停下脚步转身，静静地，异常平静的翡翠绿眼眸中映照出他的身影。

「不用送我了。」

「嗯，是吗？」正要在床上坐起来的他，被对方抢先说出口而无法继续动作。「……嗯，既然是你，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自己小心点呀。」

「嗯，心情好的话我就会回来。」

「是吗？」

「我走了。」

在他说出「路上小心」前，她已经走出寝室了。动作沉着，但不知为何，脚步看来又像是急着逃跑似的。「萝姆‧法！」他叫了她的名字，可以感觉到她在走廊上停下脚步。他停顿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搜寻着适当的词汇。

「——就算心情没那么好，想回来时就回来吧。」

过了许久才听到答复。

「……嗯。」她小声回答后，便独自一人出发了。对于在黑暗大陆的万多伦山中长大、以森林与动物为友的那女孩而言，人类为了人类建造的街道，仍不过是永远无法适应的人工荒野吗？她有时会疯狂地渴求山林，迫不及待地逃出城市。过了一阵子，又会突然回到这里。这几年来，这样的事已经重复了好几次，这次也是一样吧。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很在意昨晚那件事。总觉得那时萝姆‧法的模样不太对劲，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真糟糕。」

「什么事？」

最近的午餐都在庭院里享用。洋伞下的桌面上，胡乱摆满由各式各样的色彩与烹调方式组成的料理，其中有一半是坐在他对面的黑发男子所做，另一半则是由随侍在男子身边的女子烹调。

男子名叫强‧杰克‧顿‧裘克，女子名叫克罗蒂亚。

与这两人也是在夏末的黑暗大陆相遇的。

「不，没什么。」

「你这个男人，明明用那种态度把全世界的人骗得团团转，但想说些无关紧要的谎言时，却又笨拙得无可救药。」

「的确，我不擅长说谎。」

「哼，是萝姆‧法的事吗？」

裘克伸手拿起酒杯，让酒流入喉咙深处。接着，在他身旁挺直站立、动也不动的克罗蒂亚迅速地从冰桶中取出酒瓶，将深紫红色的液体注入酒杯。拥有似金似银的发色与眼珠的克罗蒂亚，总是目不转睛地注意着裘克的举手投足。她的奉献精神早已不只是令人佩服，而是令人傻眼了。但裘克却连看也没看克罗蒂亚一眼，再次将酒一口饮尽。

「我听说啰，虽然还稍微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这木头人，昨晚跟女人同寝了吧？」

「不是那样，是我在睡觉时被偷袭了。」

「我知道，是那个魔女吧？」

「魔女、吗？」

「听说萝姆‧法问了克罗蒂亚：『男性与女性裸身在寝室里激烈扭打，可以认为他们之间有特殊关系吗？』这样。」

「你怎么回答？」

他将视线转向她，克罗蒂亚在一瞬间看了他一眼，「是的。」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应：「我回答她，以常理而言，这样判断并无不妥。」

「是吗？」他叹了口气，扭动颈部使骨头喀啦作响。「——也就是说，那家伙误会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是白痴。」

「这是什么意思？」

「愚蠢的家伙。就算她比实际年龄还不谙男女之事，也不会笨到认为你与那魔女两情相悦，这种事那女孩也明白的。但就算她明白，你还是应该亲口否认才对。」

「我不懂。」

「你果然是木头人。」裘克轻抚下颚整齐的山羊胡，微微侧头露出嘲弄的笑容。「你欠缺身为人类不可缺少的事物。依我看来，你若不是不完整就是有缺陷，总而言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没有回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前的他总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光是这样，就能找到自己的定位。若是感到饥渴，只要拚命寻找敌人即可。斩人之剑握在手中的触感、彻底击碎的力量，向他保证了他是自己。他靠这点支撑着，紧咬不放、寻求依赖。但他却连这一点都没察觉。

倘若我光是作为我而独自生存，是无法找到自我定位的。

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那家伙这么唤我时，我寻找着，寻求他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想看到，想见到，我不是一个人。对我而言，那彷佛是唯一的希望。

对了。就连可悲丑陋的怪物，在我看来也可爱非常。偶尔、非常罕见地有怪物经过时，过来，我在心里祈祷着。再过来一点，靠近一些，拜托，让我听听声音，那是近乎哀求的心情。但牠们绝不会接近。我咒骂牠们，胆小鬼！没用的家伙！臭虫！为什么？为什么不靠近？是害怕吗？害怕我吗？妈的别开玩笑了！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大卸八块！把你们磨成粉尘！混账！

当然，这一切都是徒然。

无论我再怎么乱来不象话、难以言喻的意志消沉、再怎么深切后悔、痛改前非，都完完全全没有意义。

我孤单一人。

在长得不象话的时光中，我孤单一人。

即使悲叹、哭泣吶喊、厌烦、放弃，还是孤单一人。

我了解了。

我不过是处于这个世界的一个小点。

因为我是我而不完整。

但是，若是如此，我该怎么做……？

「唔嗯……」

这时，从面对走廊、以木头铺设而成的缘廊，传来奇特的呻吟声。

看过去，一名身穿深蓝灰色与黑色僧服的巨汉正从缘廊翻身走下庭院。原本就已经留了胡子，但他的胡子比平时更加浓密。双眼浮肿、下方还有黑眼圈、双颊微微凹陷，整张脸看来有些肮脏。这么说来，似乎有好几天没看到他了。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正确的说，是跟裘克、克罗蒂亚与萝姆‧法一样，身穿僧服的巨汉也是擅自占领一个房间待了下来的，不过几天没见到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肚、肚子……唔唔……」

大胡子破戒僧摇摇晃晃地走向餐桌，却在即将到达时力气用尽，砰地向前倒下。裘克哼了一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不知何时，桌上的餐点几乎已一扫而空。裘克虽然瘦，却是个大胃王，而坐在他对面的人也不遑多让。裘克轻轻举起手，叫住打算端茶点过来而准备离开的克罗蒂亚。

「顺便拿些什么过来吧。应该还有些白饭，再准备一些腌渍的小菜就行了，还有茶。」

「好的。」

「——那么。」裘克没有目送克罗蒂亚离开的背影，对胡子破戒僧也看都不看一眼。「你睡了几天？」

「……五、五天……左右吧。」

「这段时间几乎都没有进食吧，真亏你没有饿死。」

「……我、我看到……对岸了……」

「什么对岸呀？别开玩笑了，那只是幻觉罢了。」

「……唔、唔唔……他界之渊的……」

「苏生式……吗？」

裘克俯视对方，微微蹙眉。打从胡子破戒僧多瓦宁古从M.T.D搬来称作祭坛的苏生式专用大型机器装在房子的地下室后，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从那之后，多瓦宁古窝在祭坛那儿进行某些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好几次在几天不吃不喝的彻夜工作之后，像今天一样如幽魂般爬出地面。

「再次赋予死者生命这种事，该说是人类愚蠢的极致吗？」

「嗯……嗯嗯……反正，人类是……无法摆脱……自己的愚蠢的……」

「闭嘴，胡子和尚。明知愚蠢却又无法舍弃，不引以为戒却又重复犯错之人，已经超越愚蠢而是无知了，认清自己的无耻吧，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模样。」

「……咕……唔唔……肚子……」

「真是丑陋至极。」

「……有、没有……什么、吃的……」

「你是饿死鬼呀？」

裘克不爽的咂嘴，用又子将吃剩的花椰菜插起丢过去。胡子迅速作出反应，他转身仰头，瞪大双眼冲向掉下来的花椰菜，用嘴接住后，迅速咀嚼「唔」的一声吞下。

「……还、还不够……只有这些的话……」

「所以说叫你等一下，没听懂吗？」

「唔……嗯……」

胡子又倒回地上，翻着白眼，搞不好已经昏过去了。

裘克无奈地耸耸肩，优雅地将叉子放回盘子上。

「话说回来……」

「嗯？」

「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

「喔？」

「表现得更有兴趣一点，我可是特地说给你听的。」

「在还没听到内容之前，就算你要我有兴趣也不太容易。」

「笨蛋，本大爷说有趣的话，一定是有趣得不得了的话题呀。」「是这样吗？」

「跟迟钝的家伙讲话，连肩膀都会僵硬起来。」

「我可没拜托你讲。」

「总之你安静听着。」

「喔喔。」

「——据说出现了魔导兵猎人。」

「嗯哼。」

「你呀……」裘克不可置信地大大挑眉，两手一摊。「这是什么冷淡的反应？没有别的了吗？感觉到什么、思考些什么、想到些什么。什么都好，不可能没有吧？」

「想法……吗？」

他试着模仿裘克挑眉，只有一边。

裘克瞇起双眼。

似乎不太高兴。

虽然他不是故意的。

「——这个嘛，魔导兵猎人……吗？是谁为了什么做出那种事来呀？」

「天底下哪有白痴会一口气直捣核心的？」

「那是核心吗？」

「那当然，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有趣呀。」

「算了，既然不知道，那么问你也没用吧。」

他这么回应，轻抚下颚。

或许这动作也是模仿裘克的。

还是胡子？是谁呢？

不知道。

「你这家伙真是——」裘克嘟起嘴仰天长叹。「就没有半点好奇心吗？不为了任何确切的欲望或目的行动，也不因任何事情动摇。但只要有人希望、请求的话，你就会像被风吹动似的随之起舞，简直像只风筝似的。你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乐趣……？」

「不论大小、各种类型，总之就是快乐，会让你心情愉悦满足的事物。该不会没有吧？」

「不——」

他看向遥远的某处。只能说是某处。

「也不是完全没有。」

「哼，谁知道？」

「魔导兵猎人……吗？」

我看着哪里？希望看见哪里？想看哪里？

简直就像是站在深不见底的洞穴边缘往下俯瞰。

但我的双脚并没有打颤，感觉彷佛随时可以往下跳。

我倏地转头看向缘廊，色泽深沉的云正缓缓从西方蔓延过来。

5

告诉我「你需要朋友」的人也是师父。当时我是如何回答的呢？我记得是「不需要。」只要有师父在就已足够。我早已习惯用这样的语气与师父说话。虽然回想起来感觉非常不敬，但师父允许我那样。

但师父非常顽固。若是决定一件事，就对这件事的正当性有绝对的自信，若说不过他，是无法使他让步的。师父一边轻抚着我的头，一边反复说着：「你需要朋友。」过了一阵子，师父给了我朋友。不，朋友呀，我不应该在你面前那么说。师父将你从某处带来，介绍给我认识。朋友呀，那时我真的很开心。但内心其实一直相当不安，一想到师父收了另一位新弟子，对我说：「来，你们当朋友吧。」我就浑身颤抖。

如果那个人与我不同，能以自己的双脚行走，能够尽情享用自己喜欢的食物怎么办？如果，他是那种看见师父为了我努力绣上花纹的眼罩后，会耻笑我的人，那该怎么办？

事实上，我想象了许多事，为此烦闷不已。

当然，看见你的模样时，我惊愕了。

但是，朋友呀，看着你的双眼，我立刻了解你有多么聪颖、多么慈爱。

我非常开心，认为一定能跟你成为朋友。实际上也是如此。

从那之后，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你敏锐地洞察我的心愿与欲望，就算我不说，你也会为我做任何事。

我利用着你，朋友呀——

因此我不会阻止你，朋友呀——

6

那天正好与今晚相同——也是雨滴从昏暗的天空一滴滴洒落，将地面逐渐打湿，几乎没有半点风的夜晚。

她走在被雨敲打的夜路上。情绪略为起伏，然后慢慢平息。她倏地停下脚步，仰头呼地吐了气。好几滴雨立刻在她脸上凝聚，形成水珠。

举起右手，她将之拂去。

水珠啪地散落。她微微一笑，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

「——找到了！」「那女人……！」「魔女！」

她没有看向声音来源，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也没使她动摇。

她相当镇定，不为所动，亦不会感到烦躁。脚步声凌乱地停下，围住她的男人们激烈的情绪仍没扰乱她的思绪。她一点也不感到恐惧，感到恐惧的是那些男人。

「你这个魔女……」「杀害大师才德的人就是你吧？」「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了！」「不可原谅！」「为什么？」「为什么杀了他？」

杰德尼‧才德博士，公会《狂热者协会》(MONOMANIACS)会长。是旁门左道的炼金术士，也是魔术士，他被三十多名会员与数倍准会员尊称为「大师」是个年龄虽已过百，从外表看来却是顶多三十五岁上下的怪人。深奥知识的一隅隐藏在端整秀丽的容貌与优雅的笑容背后，是个不轻易让人看清底细的神秘男人。全身上下充满秘密，用秘密的香味诱惑人心，用秘密的味道使人陶醉，那就是才德掌握人心的娴熟手法。事实上，保养得宜的那双巨大而美丽的手中，掌握了好些秘密，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就某方面而言，或许那些秘密才是怪人才德的真实身分。

从前，有一位名叫罗伯特‧甸．查尔斯、在摩德洛里山间村落出生、被流浪炼金术士诱拐而来到沙蓝德的少年。之后，他与第一个老师——那位炼金术士诀别，加入炼金术士联合，在短短的时间内升上第八阶。第十阶以上的炼金术士们称为「高弟」，可参与炼金术士联合的核心。他只差一步便能当上「高弟」，却受到诱惑而接触禁忌。并毫不犹豫地触犯了禁忌。

事情终于暴露，他成了炼金术士联合追捕的对象。为了从追兵手中逃离，他隐姓埋名，改变容貌，换了好几次工作。他讨好愚蠢的魔术师学习魔术，获得身为魔术士的真名与假名；他又舍弃这个名字向剑术家学习，再次变成另一个人，即使如此仍无法逃离炼金术士联合的追捕。他被救了，被某个少说有二百年历史的结社所救。

SS，这是结社的名字。

这是以研究、开发被机术士与炼金术士严厉禁止之物为目的而组成的秘密结社。正式的名称是「赎罪的绯山羊]

他在SS最后的暗号名是「废帝」。名号听来夸张，但他在SS的地位就是如此重要。他在那里过了一段不短的岁月，并掌握了好几个秘密。但是，如同舍弃故乡、舍弃第一个老师、舍弃炼金术士联合、舍弃魔术与剑术老师一般，他也舍弃了SS。舍弃简直可以说是他的习惯。

无论如何，舍弃地位及职务、带着秘密逃跑的他，在潜伏了十年之久后，又以杰德尼．才德的姿态出现。他以秘密做为武器，逐渐打响名声。现在，只要在这艾尔甸里提起杰德尼‧才德，只要稍微机灵一点的人都会晓得。

或许总有一天，他连杰德尼‧才德这个名字也会舍弃，不过这已经无从知晓了。

虽然他舍弃了SS，但SS并没对他置之不理。就是这么回事。

「他……」她并没针对任何人，只是喃喃说道。「知道太多了。」

「知道太多……？」「到底是什么事？」「但是，果然——」「是你吧！是你杀了他的吧……！」「竟然敢杀害我们的大师！」「我要报仇！」「当心点！对方可是魔女！」「绕到后面去。」「杀了她！」「杀了魔女……！」

男人们的包围阵式逐渐缩小。十人左右？或者更多，这都无所谓。她并未看向那些男人，即使男人各自拔剑、摆出架式，她还是自顾自地看着垂直落下的雨滴。对她而言，比起浑身充斥杀气、打算朝自己冲来的男人们，雨水重要得多了，她这么想。要让他们一个不留地消失实在是太容易了，但她却无法让这场雨立即停下。雨，雨呀，站在无法随心掌控的雨中，我彷佛失去了某些事物，同时也无法自拔地渴求某些事物。我的身体慢慢冷却，但内部却又逐渐炙热起来。我想要，想要无法取得之物。疯狂渴求，持续追寻，希望成为空壳、渴望在悲伤的尽头见识绝望、想要被绝望刻划。或许，那能带给我的——

「一大群人围住一个女人……」

是不可能出现的事物——原本是这么预测的。

「真是不平静呀。」

那是某个雨天夜里发生的事。

她听见男人的声音，看见从包围阵仗另一端朝自己走来的男人身影。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那身夸张的装扮。

男人以深蓝色、不可思议材质的铠甲包裹全身。铠甲上作为装饰的橘色火焰图形非常诡异，甚至是可笑。他长得很高，黄玉般的眼眸彷佛盯住猎物不放的肉食动物般，没有半点空隙。即使如此，却又似乎充满破绽。男人的嘴角挤出一丝类似笑容的表情，却有些空虚。简直像是打算模仿某个人的笑容，却又有些失败似的。啊啊，她这么想。

你是、谁？

「……你、你是什么人？」「真奇怪的装扮……」「不要阻挠我们！」「这是我们狂热者协会的问题！」「局外人不要插手！」「快滚！」「要不然——」

「嗯。」

男人瞥了狂热者协会的人们一眼后看向她。

她在那之前就一直看着男人。

先移开视线的是男人。

「既然看到了，我也不能装作没有看见。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义务要帮任何一边。」

「——什么……」「什么意思……」

狂热者协会的人面面相觑。因为男人的想法太难猜测了吧。

虽然她也不太清楚，话虽如此，男人的脚却彷佛生了根，没有半点要从那里离开的意思。在男人与女人中间，狂热者协会的人大大动摇了。他们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婴儿般仓皇无措。

「怎么了？」男人微微歪头。「动手呀，我只是在这里看着而已。」

「别……别开玩笑了！我们……」「你这看热闹的家伙！」「没错！我们为大师报仇，不是要让你欣赏的！」

「但是我很在意结果，待会再绕回来太麻烦了。」

「你、你是在消遣我们吗？」「不准戏弄我们！不可原谅！」「——这男的该不会跟魔女是一伙的吧？」「没错，用那种奇怪的理由不是很奇怪吗……」

「很遗憾，我并不认识那个女人。」

男人的视线一度落到地面上。似乎是打算隐瞒些什么却不太成功，然后满溢出来。她将手放到胸口中央。好痛苦，非常痛苦。雨声消失了，彷佛消失一般。狂热者协会的人露出畏惧的表情，唰地后退。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所有人。

男人将手架到右肩后方的突起物上。

那是剑柄。

「——不要对我刀刃相向，我不想杀了你们这些跟我无冤无仇的人。」

「骗人。」

她不禁脱口而出。

虽然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又像是某个人的呓语。

「骗人，我不相信你不想杀人。无论多少人，你都能面不改色、毫不动摇的杀掉。你的脚边总是有大量的死亡。你站在尸体堆上。你是——」

「住口。」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强风。这里是断崖边缘，要掉下去了。掉下去，死亡。她感到浑身发冷。这种恶寒、颤抖、鸡皮疙瘩，这是第一次，恐惧。这是，恐惧。那并不是带有威胁意味的话调，也没有锐利的视线。即便如此，男人的一句话就让她感到恐惧。狂热者协会的人当中，有人发出短促的惨叫、有人抱头蹲下、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的喉咙像被掐住似的。

被死亡。

男人全身充盈着死亡。或者应该说，他就是死亡本身。

但男人却露出可说是困惑的动摇眼神，转身背对她。

他迈开脚步。

打算离去。

等等。

不要走。

她想追上去。狂热者协会的人全都看向她。

「——魔女！」「别想逃！」「杀了她！」「杀了她！」

他们是杰德尼‧才德锻炼出来的战士。聚集起来想要阻止她，为了杀掉大师的仇人而袭击她。从背后、从侧面、从前方。有人挥舞刀剑、有人双手持杖集中精神、也有人为了鼓舞士气而高声疾呼。所有人都打算阻止她。她感到头晕目眩，背后到后颈麻痹、令她感到想吐。她停下脚步，双手在脸部前方交叉，一口气挥下。

「给我让开！」

这是忿怒，我感到忿怒。一边用超越者与生俱来的、肉眼看不见的超越力吹走了三、四个狂热者协会的人，她察觉到内心深处的怒火。她的情绪异常高涨，比不久之前，杀害杰德尼．才德的瞬间还要高昂许多。

但是，当她闭上眼，瞬间便进入高度集中状态。她用手指取出触媒，她的唇舌咏唱刻划在无意识层的咒语，迅速疾驰，数名魔术士藉由无意识层共有领域送出的攻击性意识体，都无法抵达她的无意识层。没有必要采取守势，在那之前，她就先发动了魔术。

「蛮翅狂lgneim虞隶Naydo」

她的头顶上方出现蓝紫色的火焰，却停在原地打转。一切都随她的意，身为超越者的她，能够自由、确实操作自己发动的魔术之力。她替这个招数取了名字，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她这么称呼。

气息。

「垃圾就该有垃圾的样子。」

她挥动右手。蓝紫色的火焰分散开来，分别降到二、三个狂热者协会的人身上。惊愕、痛苦、惨叫、死亡。面对那些被火焰击中的人，她面无表情，只是自然不造作地挥动左手，藉由超越力投下更多蓝紫色的火焰。

「乖乖地让我处理掉。」

狂热者协会的人对她而言并非敌人，不过是障碍物罢了。因此，她带着几分焦躁想烧掉他们。燃烧、烧尽。他们只有两个选项，一是乖乖地被蓝紫色火焰烧死，二是逃跑。有一半左右的人无关喜好，被迫选了前者，剩下的一半则选了后者。但她无视于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右手放在肩后突起的大剑剑柄上。在蓝紫色火焰照耀下，黄玉眼瞳闪着险恶的光芒，让她几乎要勒住自己的颈项。啊啊，光是一个眼神就几乎杀掉自己。你是、谁？

「你……」

我是……

漫不关心之人。被虚无诱惑、却又挣扎之人。等待之人。绝望之人。渴求之人。矛盾之人。我是世界的碎片，同时也是世界的一切。我什么也不知道。正因为如此，更想知道。更想得到。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

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适合他、他被冠上的是另一个名字。她不想用虚伪的名字称呼他，因此，她称呼他为「你」。怀着千头万绪的心情称呼那个她在下雨的夜里遇到的男人「你」。

这是雨天夜里发生的事。

雨。今晚也在下雨，微弱的雨，如银色细线般的雨丝静静落下。

她在雨中游荡，一边淋雨一边低声歌唱，独自一人唱着流浪寂寞的灵魂之歌。被雨滴拍打，她摇摇晃晃地在空中飘荡，终于像漂鸟让双翼歇息一般，也像被诱惑一般，降落在建筑物的屋顶上。第五区。靠近位于铁链休憩区的王国第一银行。她轻轻擦拭饱含水气的头发，俯视地面。她的双眼微微睁大。

「那是……」

7

我逐渐崩坏。

在失去左眼后不久，我的左手肘渐渐地无法弯曲，很快地连左手手指也无法随意活动了。偶尔也会在说话时无法正常咬字。无法吞咽食物而呕吐的情况日渐增加。我总是受到师父与朋友的帮忙，内心痛苦不已。我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摄取让自己活下去所需的养分，甚至连排泄也一样。

师父告诉我，即使如此仍不能放弃希望，努力说服我精神是能够超越肉体的。我也相信师父的信念，话虽如此，仍数度偷偷向朋友吐露丧气话。我有自己将死的预感，死亡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所以我不害怕死亡，只是不想背叛师父。我的死亡会伤害师父的信念，这对我而言是最令我恐惧的可怕之事。

我想活着。

我想活下去。

我不想死。

师父为了寻找让我活下去的方法到处奔走。我也为了寻求活下去的手段，藉由朋友之力在书中探求着，同时拚命锻炼自己的精神。

但是，我仍一天天衰弱，我的精神随着肉体的衰弱亦日渐衰退。师父告诉我：「要相信，首先得先相信自己。」之后便外出旅行了。他要去见以前的朋友，或许能够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他这么说。

目送师父离开时，「不晓得还能不能再见到师父大人呢？」我心想。

我能够活到师父回来吗？

或许有点勉强。搞不好我明天……不，今天就会死了。

不要，我想活下去，我还想再见到师父大人。我想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才行。

我继续在书籍里寻找。师父大人的藏书量惊人，也有许多应该早已失传的古代书籍。其中包括与机械王国基尔罗古斯的支配者——「机关王」玛哈里可‧弓多拉哥那的魔术工学、以及创造人造生物的专家——「鸦大帝」乔西亚的仿生学相关书籍。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些书的存在了。我瞒着师父读过好几次并偷偷研究。

对于师父发掘的、潜藏在我体内的魔术天分，我相当有自信。

我并不是平庸的魔术士。再来只需下定决心。

为了活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朋友呀——

我那时是这么想的，朋友呀——

8

「——总之，真令人惊讶！」

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34岁）是个一边变换各式各样的表情，一边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地说着的长舌男人。

「毕竟对手可是那个魔导兵耶，是爱哭的小孩听到也会乖乖闭嘴的古德王的魔导兵耶？这是从我朋友的兄弟的朋友的堂兄弟那里听说的，他跟死美憧的小喽啰在铁链休憩区起争执——你知道吧？死美憧是统治黑市的六个公会之一，危险的家伙。不过脑子不够灵光，所以才会是小喽啰吧。当时魔导兵正好从那儿经过，他们当然分不出谁对谁错。魔导兵的威胁大使拥有的破坏力，只要亲眼见到武器一眼就能想象吧。而且他们的装甲是EXCiD金属制的，一般工厂制造的刀枪，怎么刺怎么砍都不会有半点伤痕，就算是手工打造的摩德洛里刀，如果技术不好还是一样。也就是说根本不是对手。死美憧的人跟我朋友的兄弟的朋友的堂兄弟也一样。他们感情很好地一起被砍了。听说是劈成两半哩？像这样，从头顶到屁股，唰的一声。嗯，这件事对艾尔甸市民而言早就见怪不怪了，所以就不多说，对了——

当时已经一、两点了吧。那个时间点连铁链休憩区的行人也减少了。嗯？我吗？我去朋友家喝完酒，正要回到第四区的旅馆去。

当时正在下雨，雨势并不大。

我撑着伞，虽然有几分醉意，不过还不至于摇摇晃晃。所以那不是作梦也并非幻觉，我用这双眼清楚看见了。话虽如此，我也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我走出公园时，正好与巡逻的魔导兵擦身而过——就算没做什么坏事，跟那些家伙擦身而过的瞬间还是会稍微紧张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缩了起来。平安无事地经过他们身旁后，就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当时也是一样。但就在那之后。喀锵喀锵……！

我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哩！一瞬间，我以为魔导兵是朝我冲过来。我连忙转头。不对，不是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魔导兵跑了起来，打算追上某个家伙。那个家伙是什么？谁知道，不过那家伙毛茸茸的。啊啊，对，那家伙大概全身上下都是毛，而且非常巨大。明明很巨大，动作却很敏捷。我立刻跟在魔导兵后面追上去。危险、算了吧、放弃吧、回到旅馆里钻进棉被睡觉，忘了这件事吧。另一个自己这样劝导着，但很遗憾，我从小就对各种事件十分热衷。如果没看到一定会后悔！我专心跑着，醉意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不过，魔导兵的速度也很快。因为不是人类，体力也永无止尽。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有好几次我差点跟丢。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我揣测毛茸茸跟魔导兵的前进方向，先绕到前面。然后终于追上了。不——

当我抵达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是在咖啡‧弁天附近。在小巷子里。魔导兵躺在那里，为什么？与其说是被打倒，不如说是躺在那里。就是那种感觉。他的头部与右手被扭掉，胸口处被打开来。毛茸茸已经不见了。幸好牠不见了，要是牠还在，恐怕连我都小命不保。当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是那个毛茸茸干的，不过依情况看来，那家伙的嫌疑最大。我确认没有看到毛茸茸的身影后，慢慢走近魔导兵身边。能够仔细观看死掉的魔导兵，这种机会可不多见，要是错过这次，搞不好一辈子都没机会了。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魔导兵的内部究竟是什么？有一说是里面空无一物，有一说是里面有以古代高等魔术制造的人造人。虽都说得跟真的一样，但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无从确认。而我，我现在，能够亲眼、亲手确认这一点……！

——不过，这就是我的厉害之处。我的个性的确急躁。魔导兵，魔导兵，我的眼里只有这个。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了。从后方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我立刻停下脚步靠到墙边，试着让脑子放空。那就是所谓的本能吧。我装成毫无威胁的模样，魔导兵们走过我身旁。三、四……嗯，大概有五个吧。那些家伙把伙伴的尸体——如果算是的话，像搬运巨大废物似的抬起尸体，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我因为不死心，在他们经过身旁那瞬间试着瞪大眼睛仔细偷看，但还是看不出魔导兵的内部构造。终究还是成谜啦，连那个毛茸茸家伙的真面目也是……」

说完后，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深深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酒杯里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皱起眉头。「——呜恶，不冰了……」

位于第九区库拉纳德欢乐街正中央的「奥托马」是与「贝拉多理亚」这间店齐名的高级俱乐部。无论是内外装潢、职员的素质与数量、提供的饮食或是消费，在艾尔甸都是属一属二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森严的警备。出入口当然不在话下，配置在各楼层重要场所的许多男女，全都是剑术、体术或是魔术专家。这是因为这间俱乐部的经营者——同时也是快乐、明亮库拉纳德欢乐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妮亚异常谨慎，不仅要保护客人、也要保护偶而会前来视察情况的自己，才会布下如此严密的警备吧。

托与爱洛古洛妮亚认识之福，在店里被当成贵宾接待的强‧杰克‧顿‧裘克懒洋洋地歪着头，用充满侮蔑之意的冰冷眼神睨着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

「——那么，你说完了吗？」

「啊，是的。」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把玩着空酒杯，眼球骨碌碌地左顾右盼。与先前侃侃而谈时判若两人，显得静不下来。「如、如果有任何问题我能够回答的，请尽管问……」

「没什么问题。」裘克瞄了这边一眼。「你呢？」

「不，我也没有。」

「就是这样。」

裘克将手伸向斜后方。站在沙发后待命的克罗蒂亚立刻将一万达拉GM合金币放到他手中。

「这是酬金。拿了钱就快点消失。」

「——喔。」千钧一发之际接住裘克丢出的合金币，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似乎搞不清楚情况，「咦？」地眨了眨眼。

裘克故意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听仔细了。既然你那没用无趣又冗长的故事已经说完了，像你这种五流的说书人就没有用了。继续看着你那像是没了气的气泡水似的蠢脸，对我而言是难以忍受的痛苦。因此，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是以自己的意志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呢？还是要藉由你之外的人将你排除呢？哪种选择比较聪明，相信你应该明白。」

「咦……啊？咦？」

「喂，把这个迟钝的呆子撵出去。」

裘克一弹指，从房间外走进三名男女，勾住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的手臂，想必已经很习惯了。用连抵抗的时间都不给他的老练手法，欧夫列德‧达夫列得逊就像行李般被抬了出去。

「——刚才的是第四个人吗？」裘克轻抚下颚，这次是烦闷地叹了口气。「每个人说的情况都大同小异。其中的共通点是，从铁链休憩区将落单的魔导兵诱出，在其他魔导兵抵达之前将其杀害，或者应该说破坏后扬长而去。没有半个人清楚目击魔导兵猎人的长相，不过有两人表示是比正常人高大、且全身毛茸茸的人。事实上，魔导兵猎人的长相早已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的真面目是长相奇特的怪物，也有人说是数人到数十人的集团，或许他们只是引用其中一种说法罢了。也就是说，有人以魔导兵为目标，重复在深夜将其破坏的行为，称得上是事实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主人。」

克罗蒂亚出声的时间点非常巧妙，她的脑子里恐怕全塞满了裘克的事。虽然这么想，但实际上是如何他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似乎是我不太懂的事而已。

「别室还有三名情报提供者。要如何处理呢？」

「够了，一直听冗长无益的话语会让耳朵腐烂。赶回去。」

「好的。」

克罗蒂亚一鞠躬后前往别室。她奉裘克的命令在艾尔甸募集情报提供者，而现在却又叫她把那些人赶回去。即使如此，克罗蒂亚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反倒是裘克满嘴抱怨。

「真无趣。我还想说哪个家伙竟然做出这么令人愉快的事来，破坏那个古德王的魔导兵呀。不过收集到的都是缺乏具体证据的叙述，或许只是单纯的传闻罢了。毕竟不但查不出魔导兵猎人的真面目，就连魔导兵是不是真的被破坏也无从知晓。我刚才说过接近事实的部分，也只是接近而已，无法认定是确切的事实。」

「魔导兵——吗？」

魔导王「极大原子魔术士」古德王麾下的魔导兵团，在经历与大邪龙兵团、蜥蜴人精锐部队「黑麟」或亚人大同联军的战斗后，大半都毁坏了。现存的魔导兵大多不是主力型。即使如此，他们的联系仍然存在，一个被宰掉，就会有好几个前来支援。若是真的有魔导兵猎人存在，应该相当了解魔导兵这样的特性，也就是说对方有这样的智慧吗？但是，裘克到底想做什么？

「你该不会——」

正当他这么想时，裘克抢先一步证实他的想法。

「你是不是在想，这个英俊潇洒、聪明绝顶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

「只要看看你那窝囊愚蠢的脸，要猜到是很容易的。」

「是这样吗？」

「听好了。」裘克蹙眉，摇摇食指。「我只是想知道魔导兵猎人做出这种胡闹的举动究竟有何意图，这是好奇心。」

「嗯哼。」

「你或许无法理解，反正像你这样大而无用的家伙对于他人的行动法则，能够完全理解的部分大概只有食欲、睡眠欲望、或是如何确保生存这种等级而已。但人类并不仅是为了自己的需要行动，有的甚至愿意为了旁人眼里看来相当无趣、无益的目的而丧命。说到底，无法站在客观的立场，只会往主观道路前进的人类，也只能遵循自己的欲望或需求罢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要遵循你自己的想法吗？」

「没错。身为人类，没有人会做出背叛自我这种愚蠢行为。」

「那你干脆自己去调查吧？」

「你说什么？」

「你想知道魔导兵猎人的真面目与目的吧？那么与其听别人说，不如自己去埋伏，直接掌握证据更快。」

「嗯。」裘克将身子埋入沙发，双手抱胸。「——我知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也正有此打算。但是凡事都有先后顺序。发生某个事件，在自己释怀之前，有些步骤是非做不可的。不过跟不解风情的木偶说这种话也没用。」

「如果你觉得没用就不要讲。」

「住口。我可是特地为了教育你这个不成材的家伙才说的。你连这点都不懂吗？所以才说你是木头人。」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

他挑起单边的眉，歪了歪嘴角。

虽然他并不确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恰不恰当。

9

想起师父大发雷霆的情景，我感到十分怀念。

即使是发怒的模样，现在的我仍非常珍惜、爱恋不已。

每每想起与师父决裂、诀别的事，总让我觉得身体彷佛要碎成千万片似的。师父就是我的一切，而恐怕——至少有一段时间，我也是师父的一切。但是，正因如此我才会下定决心。即使我逐渐崩毁，我还是个魔术士。发掘我成为魔术士的天分、并将我教育成魔术士的人是师父。身为魔术士，我必须忠于某件事。舍弃魔术士的身分，无疑是否定了被师父拯救、养育成人的我这个存在。而我既然是魔术士，就必须这么做。因为我认为这是可行的，无论有何种理由，只要自己认为是可行之事却踌躇不前，并非魔术士该有的态度。而且我想活下去。追求自己欲获得之物，那就是魔术士。我并不后悔，只是感到悲伤。

为了补强柔弱的心脏，我在短期间完成了非常单纯的魔导机械，并将其埋入自己体内。师父对着这样的我大吼：「这并非我们的魔术之道！」他大吼时不但空气为之震动，还发出小小的闪电，但我并没有退缩。我明明是为了师父而努力让自己活下去的，当时的我小小感到不满。师父与我发生激烈口角，直到我因疲惫困顿而昏倒为止。醒来时，我正躺在床铺上，师父轻抚着我的额头。「精神是可能超越肉体的。伊凡洁琳，你为什么不懂呢？」虽然他这么说，但年迈的师父似乎深受悔恨与无力感袭击。即使如此，他仍不放弃让我相信他所坚信的事物，这就是师父不屈不挠的精神。

我深受打击，我对无法行走的身体感到愤慨，诅咒无法活动的手腕，为了失去的左眼哭泣，可怜我这濒临死亡的肉体。我对师父说道：「师父大人是不会懂的。」还有「反正师父大人是不会了解我的。」以及「我不像师父大人那样强韧。」

每每想起那时诀别的情况，我就会听见心脏发出轧轧的声音。

我改造自己的身体，有时将相关技术以论文的形式发表，并获得相当的回响，但现在，我全身都在轧轧作响。我察觉到自己犯下的错，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停止，我不想让自己的魔术之道半途而废。只有这一点。那时，在诀别之后我在心中暗暗立誓。只有这才能将我与师父紧紧相系，我有这种感觉。

我活着。我会贯彻自己的魔术之道。直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瞬间，我都会是魔术士，以师父教导我的、魔术士应有的姿态活着。

我张开口，朋友静静地将类似细碎红色石头的物体放进我嘴里。那在我的嘴里跳动着。我等待唾液分泌，缓缓地、费时地、小心翼翼地吞下，避免自己将它吐出。我一边感觉从身体内部隐约散发的热度，再次张开口。

这不是很空虚吗？朋友呀——

我还可以撑得下去，朋友呀——

10

——从前的我究竟想追求什么，想以什么为目标呢？我也不知道。并不是想不起来，就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记得当时的我感到强烈的饥渴，为了消除它，我不停挥剑。

但是，我为何饥饿？我为何口渴？

我也不知道，而我确定当时的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有敌人真好。我需要可以打倒的对象。打倒一个人，又面对另一个人。我向前进。我该不会是在害怕吧？我突然这么想。不继续奔跑，就会停滞不前。若是停滞不前，就会无法奔跑。所以我需要敌人。需要与我刀刃相向的人。需要想杀了我的人。需要冲着我袭来的杀意。

即使如此，莉莉，我却对你这么说：

「——停手吧，我没有与你战斗的理由。」

我明明应该是那么需要——几十次、几百次朝我砍来的你，像你这样无论如何都绝不放弃，逐渐变强、死缠不放、认真的敌人。

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的脚步一度停下，现在或许也仍停滞不前。

敌人，敌人，敌人，每当下一个敌人，新的敌人，强劲的敌人，强悍到令人绝望的敌人站在我的面前，挡住我的去路时，我就变成一面磨砻砥砺、研磨锋利的刀刃，专心挥击、突刺、劈砍、鏖战、斩杀殆尽，将立于大量死亡之人的名号刻在尸体堆栈而成的山上，我持续吶喊的手脚上被打上桩，喉咙干哑，血液稀薄成水，皮肤干燥，骨头疏散。我变得如稻草人一般。在那监狱中，好几次、好几次，一直都在内心某处不停地反复质问。

我是、谁？我是、什么人……？

即使是现在，仰望艾尔甸略微模糊的星空时，我还是会思考。不，并没有思考。我已经知道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浮现解答。我只是一味地看着那个疑问。从前，我与他人隔离。而如今，或许还是相同。

握住剑柄。

第一次握剑时，我很想朝着什么挥砍看看，事实上，我似乎真的这么做了。我不经意地想起那件事。

我坐在位于铁链休憩区，设有长椅、花坛与草坪的公园角落，一棵大树底下。与其说是深夜，不如说是清晨。到不久前为止——大概是受到魔导兵猎人传闻的影响，还可以看到不少人在附近晃来晃去，不过看来他们也已经放弃了。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那家伙是在等待较能避人耳目的时机吗？

一个魔导兵走过来，他正在巡逻，准备走进公园。在他面前，两个男人肩并着肩，边大喊着些什么经过。大概是喝醉了，两人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魔导兵，慌忙加快脚步。就在此时，魔导兵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哇！」两人跑了起来。他在大树树荫下缓缓移动。还没拔出大剑。这个气味，不仅是单纯的杀气，奇特的气味。他朝那个方向看去，魔导兵也动了。要出现了。来了。那家伙沙沙地撕裂黑暗走了出来。什么？好大。不是人类，是野兽。牠驱使着四肢，以惊人的速度靠近。简直像闪电一般。事实上，那家伙的确微微发着光。全身覆满金色毛皮的巨大野兽。魔导兵转向急速接近的那家伙，打算挥下威胁大使。但被牠躲过。那家伙朝右方跳了一大步，仅用后脚着地，站直身体。

站起来了。

像是要威吓似的站直身来咆哮。

GH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HHHH……！

「唔……！」

如果那些情报提供者的证言可信，那个魔导兵猎人到目前为止，都是将魔导兵诱离铁链休憩区后，在偏僻之处下手。但是，不对，他突然这么觉得。那家伙打算在这里下手。牠打算在这里解决对手。

不出所料。

那家伙张开前脚——不对，应该说是手臂——冲向魔导兵。魔导兵当然也准备迎击。他举起巨大的威胁大使，用斧头一般的前端往那家伙挥下。令人惊讶的是，牠竟然光用左臂就轻松挡下，冲进魔导兵怀里。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那家伙用拥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喀沙一声便折断魔导兵的头部，唰喀地将胸甲表面撬开。看样子那家伙的目标是里面的东西。

魔导核，又称第五元素石。这是魔导兵的动力来源，在听取目击证言时就隐约觉得可能是这样，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真是漂亮的手法。那家伙将魔导兵打倒，敲开装甲取出位于胸部的魔导核后，便马上准备逃跑。他立刻就知道了那家伙选择了与以往不同作法的原因。

魔导兵的增援抵达了。现在负责艾尔甸警备工作的魔导兵，大多换成工兵型武装、没有自我意识的半步兵型，但负责统率的骑士型则有一定程度的判断力。受到魔导兵猎人连续好几晚的攻击，他们或多或少会加强警戒吧。那家伙就是看穿这一点，才会迅速袭击魔导兵，并立刻逃跑。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

那家伙脚程异常迅速，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小点，穷追也是徒然。魔导兵们并没有追上去。

「算了，这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呀！」

远方传来怒吼，是裘克。他原本在其他地方埋伏，是听到骚动才赶过来吧。克罗蒂亚跟在后面，漆黑的斗篷随风飞舞。

顺带一提，今天的裘克不仅帽子是黑的，斗篷下的服装也是，就连克罗蒂亚也一袭黑衣。既然是在晚上埋伏，不穿成这样怎么行？这是裘克的主张。

准备的如此周全却没中奖，一定很遗憾吧。

裘克在他身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后，忿恨地啧了一声。

「出现了吧，魔导兵猎人。」

被那家伙打倒的魔导兵残骸早已被其他魔导兵搬走。追击那家伙的另一只队伍也已经不见踪影了。

「是呀。」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既然看到，为什么不追？」

「以我的脚程大概很难追上，那家伙的速度快得不象话。」

「你太容易放弃了。」

「抱歉。」

「你一点都不觉得抱歉吧？」

「算是吧。」

「你呀——」

「但是……」

他原本打算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我到底想说什么？我感觉到什么？对了——在那时候。那家伙正准备逃走时，有一瞬间，我们叫目相对。那双、眼——漆黑的、眼，没有敌意，那家伙不把我当成敌人。不，应该说，简直是在央求着，「请不要成为我的敌人」，转瞬间就打倒魔导兵的生物眼里没有疯狂或杀气，甚至连战意也没有。彷佛是在说着，其实我不想战斗。但是，没有办法，非这么做不可。

「那家伙似乎没有那么坏。」

「啊？」

裘克皱眉，歪着头。就连克罗蒂亚也露出些许讶异的表情看着他。这还真是少见，一边这么想，他搔搔后脑勺。

「我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

「哼。谁管你怎么想。总之，那是我盯上的猎物。只要一度盯上，就绝不会让牠逃跑，下次一定会抓到牠。」

「你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

「是吗？」

他稍微歪了歪嘴角。

他并不打算抓到那家伙，但想要再见到牠一次，是为什么呢？因为那双眼吗？我很在意那家伙为何会有那种眼神吗？

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应该再见见牠。

即使这是个暧昧的理由，但只要是我想这么做，或许就应该去做才对。

「——算了，既然你说要做，我也会陪你的。」

11

为何吾等魔术士想追求永生不死呢？那应该只是单纯想活久一点的欲望罢了。拥有的时间越多，便有越多时间可奉献在追求魔术之道上。魔术是无限的，为了使魔导工时代的古老伟大魔术复活、或使其更进一步发展，无论有多少时间都是不够的。因此，有名的天才魔术士们强烈渴望永生不死，为此全心投入长生不老之法。吾师则不是以不老，而是打算以别的形式接近永生。

但不仅如此。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想看见生命的尽头，持续挑战超越生命这项至今无人能解的难题。吾等魔术士是手下败将，屡战屡败。但仍梦想着横尸遍野之处，总有一天会插上胜利的旗帜。师父这么说过：「魔术士必须要有热情，某方面而言也要是个浪漫主义者。」吾等魔术士怀着异常的热情，持续朝着永生不死的目标前进。「绝不能让热情之火熄灭。」师父这么说。从前的魔术士身虽死，心仍不死；如今的魔术士也让心不死而永生。

我想活下去，想活得更久，想活着。我的身体产生的问题，魔导机械的消耗、性能下降、故障、原本的器官机能不完全，我逐渐被逼上绝路。喀——咳——呼——呼吸有时会停止，头晕目眩，世界逐渐被黑暗吞噬。我已经做好了身虽死，心仍不死的觉悟。师父大人，啊啊，至少、至少一眼也好，我好想见您，好想见您。师父大人，师父大人。我已经被逼到死亡跟前，已经不行了，不行了，结束了。倏地，从远方有光芒射入。我听见朋友的声音，唤着我的声音。我拚命地想要回去，死命挣扎。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更久，我想见师父大人。朋友打开我的嘴。我拚命吞下被塞入口中的第五元素石。虽然还无法顺畅地呼吸，我仍努力吞咽。那是贤者之石的一种，石头本身含有魔力。我的魔力早已干涸，只能仰赖从外部补充。魔导机械是藉由魔力运作，所以为了维持生命，我只能这么做。

不，我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只能仰赖朋友了。朋友帮助我活了下来。朋友支撑着越发频繁地需要更多第五元素石的我。他恐怕早已知道那个时刻逐渐接近，已经没有机会犹豫了，即使如此——

对不起，我心想。

不用道歉，朋友说道。

12

「这次保证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裘克充满自信的挺胸。

怎么说呢？他再次帕克罗蒂亚收集目击者的证言，把看见魔导兵猎人的时间、地点等标记在地图上，将所有情报统合分析的结果，察觉那家伙似乎有一个固定的行动模式，真亏他愿意做这种麻烦事。总之，照裘克的说法，魔导兵猎人将铁链休憩区作为「狩猎场」这一点不会有错。话说回来，铁链休憩区的范围并不小，事实上，截至目前为止魔导兵遭袭的地点有公园、市场等，地点相当零散。昨晚碰巧是在公园，但也不能确定今晚是否还会在公园。此外，目前为止那家伙的手法是将魔导兵诱离到偏僻之处才下手，但昨晚却不同。

也就是说，那家伙能确实观察魔导兵的作法并临机应变。就算狩猎场是固定的，狩猎方式却不尽相同。不过，裘克发现了一件事。

就是退路。

魔导兵猎人总是往西逃跑——

「在咖啡‧弁天附近及其以西之处，好几次有人目击到牠的身影。而铁链休憩区以东的目击情报只有两件，不过这两件是经过好几手的情报，所以是假情报的可能性非常高。而最西边的目击情报是位于第六区旁，听说是有人在深夜看见穿越环状道的大型光兽。此外，那家伙的出现时间一定是半夜到黎明前，也就是说其他时间牠都潜藏在某处。因此，我得出的结论是——」

那家伙藏身在第六区。在藏身处与狩猎场铁链休憩区之间往返，就是那家伙的行动模式。

此外，裘克更预测了好几条路线，并从中锁定四条。每条路线都要穿越环状道，所以裘克、克罗蒂亚、被从祭坛里硬拉出来的胡子，加上他自己分别守在四处，若是发现那家伙的踪迹就立即跟踪，并发出声音通知其他人，这就是裘克的计划，但……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那就是可以吧？你不用在意我没关系。我并没打算阻挠你。」

「希望如此。」

他靠在第六区旁、面对环状道的建筑物外墙叹了口气。我不擅长应付这个女的。至少，觉得很麻烦。虽然她说不想阻挠，但现在也刻意靠近，麝香之类的香味从她身上飘了过来。托身上铠甲的福，不会感受到皮肤的触感或温度，但每次受不了那个味道而稍微移开，她就会若无其事地再次缩短距离。不想跟她瞎耗而放任不管，结果竟然连体重也慢慢地压上来。

「你是不是在想，『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算是吧。」

「嘻嘻，因为我很冷。」

「谁叫你穿成这样。」

女人的裙子不仅开胸非常低，还大胆露出肩膀及背部。都已经到了早晚吐气会凝成白露的季节了，还刻意穿这种服装，其实一点也不冷吧？

「不是。」

但女人立刻否定，瞇起眼睛。

为何这个女人有时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彷佛憎恨着我、挑衅着我、却又似乎看透了我的眼神。

「寒冷的不是身体，而是心。我的心很冷，相当寒冷，逐渐冻结，非常非常冷。」「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没关系。只要我懂就好。」

「算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真的很了解自己吗？」

「……谁知道。」

「我也不懂你的事。所以彼此彼此。」

「嗯。」

「不对，不是这样。虽然我很想了解你，但你并不想了解我。所以并不相同。」「是吗？」

「是呀。」

「那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也亲眼看见了，那个魔导兵猎人。」

「喔。」

「我个人对牠很有兴趣。」

「那是所谓的好奇心吗？」

「没错。那不是普通的野兽。」

「你想把牠抓来解剖吗？」

「你想怎么做？」

「谁知道。」

「看来你并不想杀牠。」

「我不知道。」

「第五元素石。魔导兵的动力来源，真的就是那个贤者之石吗？」

「没错。」

「你为什么知道那种事？明明就不是魔术士。」

「我还是有朋友的。」

「例如古德王吗？」

「古德是——」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后看向女人。

「你知道些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你不久前曾去过王宫。」

「你跟踪我？」

「谁知道呢？」

「真是差劲的兴趣。」

「经常有人这么说。」

「我想也是。」

「不过我不在意，我没有兴趣遵循自己以外的人的想法，你应该也是一样吧？」

「要看时间场合。」

「真的？」

「你的话真多。」

「因为我很开心呀，这里只有你我两人。」

「我并不开心。」

「真可惜。」

「你该闭嘴了，莉璐可。」

那个气味传来。像杀气却又不是杀气，非人亦非野兽。虽然他称之为气味，却不是嗅觉上的味道。反而是像触感、像是刺激着头部一隅似的，连他自己也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气味划破夜色逼近，是那家伙。牠来了，已经不远了，很近，就在附近。也就是说裘克猜中了吗？但是中奖的人不是裘克，也不是克罗蒂亚或胡子，又是他。等会一定又得听他抱怨个没完了，这件事暂且不提——我要怎么做？我打算怎么做？

在他白问时，来了。那家伙从他与莉璐可靠着的建筑物旁，如子弹般跳了出来，全身的金色毛皮闪闪发亮。虽然是四肢着地，但比起狗或猫，反而比较接近猿猴使用手脚全力奔跑的感觉。就像昨晚看见的，牠应该是能用双脚站立、步行的生物吧？但是，牠的速度虽快、身型虽大，却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那家伙直直穿越环状道，正打算进入第五区。

现在开始跑的话追得上牠吗？应该很难。或许这样也好，脑子某处这么想着。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越是绞尽脑汁，越是迷失在一无所有，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上。

很久以前的我认为那是虚无，因空虚感到焦躁、忿怒、寻求敌人、破坏敌人、残杀，为了填补那巨大的洞穴，我持续重复着将土倒入洞穴的作业，但一点用也没有。虚无永远都在那里。被抓住、关入牢里的我花了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能够为那份虚无命名。

就是、我。虚无就是我本身。身为虚无的自己，将自己与他人隔离。我连这一点也没察觉，只是为此感到焦躁。现在似乎有些不同。我了解了，那片我偶而会迷失其中的，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压抑忿怒或焦躁看着它。仔细眺望着那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或许只要仔细地看，就能看见什么。虽然认为什么也没有，但搞不好还是有些什么。我现在仍在寻找。就在此时——

「呼……！」莉璐可伸出右手在空中横劈，同时吐气。他有一瞬间想要阻止莉璐可，但当然不可能赶上。不过，幸好那家伙的移动速度比莉璐可预测得来得快一些。那家伙前一秒刚踩过的地面碰地隆起，碎片与粉尘飞舞。那家伙进入第五区。

「真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话虽如此，但莉璐可并没有露出遗憾的表情。相反的，她竟然浮现笑容。真是难懂的女人。他丢下莉璐可跑了起来。

「裘克！克罗蒂亚、胡子……！出现了！是那家伙……！」

三人都在环状道旁，或许已经察觉了异状。就算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也会行动吧。他朝那家伙追去，就算追不上，也知道牠的目的地。铁链休憩区，牠会在那里袭击魔导兵，夺取第五元素石，然后带回去做某件他无从知晓的事。但那家伙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第五元素石，与其说是想要，不如说是需要。他有这种感觉。

穿过环状道进入第五区，莉璐可似乎跟了过来。并非用跑的，而是让身体浮起来用飞的。是超越者吗？在他知道的范围内，能将超越力与魔术融合得如此完美，就算是那个时代也从未见过这种人。古德曾说过：时机逐渐到来、花朵陆续开放。对我而言无关紧要，我没兴趣。不过，就算这样，我能够置身事外吗？把我找去的古德笑了。

没用的，汝逃不掉的。别想逃，汝是不可欠缺的。而且，汝也不会逃。因此，汝才会直到现在仍像那样做着无谓的挣扎。毕竟，吾等七人乃是一丘之貉。

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否定古德。或许他是正确的，也或许是错误的。为了做出判断，我想了解。失去一切、如此渺小、跟赤身裸体没两样的我，到底是什么人。我究竟为了什么而挥剑？我的眼睛看着什么？我的耳朵听着什么？我想着什么？听着什么？重视什么？为何愤慨？为何悲伤？在那一无所有的大地、在我本身的尽头，究竟有着什么？应该有些什么才对。

我想要了解，所以跑着，追着那家伙。

很快地便跟裘克会合了。

「真是的，你这男人厄运还真好……！」

「只是你没有而已吧！」

胡子也在裘克身后，没有看到克罗蒂亚，是分头行动吗？

「——闭上你长满胡子的臭嘴，胡子！我的好运可是很有名的！像我一样天生拥有如此好运，并拥有受到祝福命运的人，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了！」

「过度自信也要有个程度！你昨晚不也让魔导兵猎人给逃了？那样也敢强调自己的好运？别笑死人了！」

「明明只是个长满胡子的家伙竟然这么吵！话说回来，为什么这里有女人？魔女！既然你会飞，就立刻飞过去把魔导兵猎人抓来！」

「要是飞行速度再加快就会累的。」

「累一点算什么？要是办得到，就不要装模作样，快点去做！」

「开玩笑！为什么我非得听你的话不可？」

「那还用说！因为那不是别人，是本大爷的命令！」

「真是难懂的歪理。」

「听不懂也无所谓，总之快去！」

「强‧杰克‧顿‧裘克，我讨厌你。」

「你这种女人我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嗯哈哈！依拙僧看来，你们其实还挺合得来的嘛！」

「——闭嘴你这个腐烂胡子！」「你想被胡子淹没，腐烂而死吗？」

正如胡子所言，至少两人感觉相当有默契。他停下脚步，裘克也停了下来，莉璐可降落地面拨了拨头发。胡子在超过他后试图紧急煞车，总算是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这里距离铁链休憩区还有一段距离。

但这里却有魔导兵。而且不只一个，是好几个，多到无法一下子数完。放眼望去，不只是半步兵型，也有骑士型。虽然没有到一支小队的数量，但也有分队的规模。大约有二千个左右。

这么多魔导兵围绕的另一头，那家伙在战斗。独自一人，一下往右、一下往左的来回奔驰，只要有意应该逃得掉，但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仅如此，那家伙有时还企图攻击过于靠近的魔导兵。但那很明显地是在诱敌，刻意制造空隙，趁牠冲上前时，数个魔导兵手上的威胁大使一同突刺，如此一来那家伙也只能选择后退。这时其他魔导兵也连手攻击，便束手无策了。那家伙艰难地躲开这样的攻击，以强劲的脚力拚命拉开距离——即使如此，牠还是没逃仍在等待机会。

打倒魔导兵，一定要取得第五元素石。那家伙似乎已经做好觉悟，就算在这种情势下也绝不撤退。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从状况来看，魔导兵的警备比昨晚更森严，并开始以分队规模的数量巡逻。接着，那家伙在这里与魔导兵们相遇。或者是魔导兵也预测到，事先在此埋伏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这次先暂时撤退，等风头过去后再行动也不迟呀。

有什么原因让牠无法这么做吗？

有什么原因让牠如此急躁吗？

他下意识跨步向前，将手架在大剑剑柄上。是吗？要拔剑吗？他彷佛看着陌生人一般。裘克瞪大了眼。「喂，你——」「等等，多玛德！你要做什么……！」胡子也大叫，莉璐可则愣在原地。要是我说我有一半的想法跟你们的疑问相同，你们会怎么想？嘴角自然上扬。不过，看样子我是准备这么做，既然决定了，无论谁说什么，我大概还是会坚持到底。

「你们用不着奉陪。」

说完这句话后，我拔出大剑，但裘克等人似乎没有一丁点儿夹着尾巴逃跑的想法。我很中意他们吗？我也不知道，不过大概不怎么讨厌。莉璐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魔导兵针对他做出反应，队形有些混乱。来吧，你们要怎么做？要跟我打一场吗？还是要无视于我，继续跟牠周旋呢？或者二者皆是呢？骑士型似乎做出了决定，魔导兵分成两批。但是这时他已经冲了出去。一瞬间。他缩短与最前排的魔导兵之间的距离，大剑从右下往左上一挥。他不知道EXCiD金属怎么样，但看来无法抵挡他的大剑，魔导兵的左臂与头部应声而落。下一秒，大剑敲击左侧魔导兵的肩头，斜斜斩下。一眨眼，这次是刺进胸口后拔了出来。「哒！」大剑插进右侧魔导兵的下腹。他维持这样的状态顺势挥剑，将魔导兵打飞、撞倒。「——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你这家伙……！」

「没有办法！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一战！靠拙僧的肌肉……！」

裘克拔出腰间的剑，胡子脱下僧服裸露上半身。他将用大剑刺成一串的魔导兵甩开，微微一笑。原本就预测会变成这样，果然不出所料。真是痛快。痛快，吗？他内心一阵愉悦。无论打倒怎样的强敌，大概都不会有这种感觉。心情好得不得了，就算看见魔导兵的援军出现在道路另一端，也完全不以为意。来吧，敢靠近就试试看，放马过来。他将大剑刺入倒在脚边的魔导兵残骸，橇开胸甲露出内部。这就是那个叫什么夫列德‧什么夫列得逊的家伙想看的魔导兵内部。话虽如此，EXCiD金属制外装铠甲当中，只埋满黑色纤维状物体，要是想象内部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大概会很失望吧。不过，在胸部正中央，用剑尖切开后，可以看到被拳头大小的透明果冻状物体包裹着，一明一灭的红色物体。他弯下腰用左手抓住后拔出。脉动之石，贤者之石之一，第五元素石。他看着那家伙。即使被许多魔导兵给包围，那家伙目前仍平安无事。

「喂。」他将第五元素石丢向那家伙。「——接住！」同时突击那些包围住牠的魔导兵。无视于朝他节节逼近的魔导兵。算了，那边裘克或胡子应该会想想办法吧。

「唔，你又擅自……！」

「咕哈哈哈！鹅流古式战斗术奥义『尖腾气』……！」

那些家伙会有办法的，应该。

在他大剑横扫的同时，看见那家伙张嘴接住第五元素石的身影。他朝着对自己完全没有防备的魔导兵挥斩、锤下、削砍。那家伙也扫倒一、两个魔导兵，从他们身上迅速回收第五元素石。

「破！怒罗！哒哇哈哈哈！知道肌肉的厉害了吧！」

「——多玛德！你这个做事不经大脑的白痴！敌人的增援来了！」

裘克催促着，瞄了道路彼端一眼。魔导兵的援军很快就会抵达。大概有多少呢？加上残存的魔导兵，会有一个小队吗？虽然不认为无法应付，但说的确是挺麻烦的。更何况，魔导兵不只有这些，还有更多更多。随着时间拉长，数量也会逐渐增加吧。

那么，该怎么做呢？

随便啦。当他这么想时。

「Sea橹Gea虞Rea出Nea芯Lea怒Cea宴Kea辩Mea尽SeaYdeoL观星冥凌GundaeL阴性MaxiGZG验庙乘乃禀坤静匪QyQyBeL铣翫HideL拇Ru狗YLYLVousRayes蹈晖喘快乐GyGyDyL怨灵VA」

咒语。是莉璐可吗？

转过身去，只见莉璐可飘在空中，双手缓缓挥舞。

她的右手指向右侧的建筑物，左手指向挟着道路另一侧的建筑物，嘴唇念出最后一句。

「——GeBaLT」

魔术只能单纯破坏形体。感觉像是啪的一声，轻微地却又发出大得不象话的声音，道路两侧的建筑物从内侧碎裂般应声崩散，倒塌方式就像是玩笑一般简单。他下意识用大剑护住脸部。碎片袭来，大大小小的瓦砾，粉尘也多得吓人。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能见度是零。

「——笨蛋！你这魔女，做得太过火了！」

「咕喔！咳咳咳咳！」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魔导兵仍行动着。他们没有像人类那样的视觉或听觉，所以只要运动机能没有损坏便能行动。话虽如此，也有些魔导兵被埋在瓦砾当中，增援也因为去路被阻挡而停下脚步。他胡乱挥舞大剑，幸运地击中几个魔导兵后大喊。

「——撤退……！」

一边转身，他推测那家伙应该也已经逃跑了。突破浓烟后，果然，他看见那家伙的背影。裘克呢？胡子呢？有跟过来吗？他无须确认。

「呿！逃得真快！竟然说逃就逃！追根究柢，多玛德，都是你的错！你这蠢蛋……！」

「唔唔唔！还没打够哩！」

「那你就一个人一辈子跟魔导兵玩下去吧！肌肉脑袋！」

「嗯，这也是值得考虑的选项哩！」

看来两人都很有精神。不知何时，莉璐可也已经在他身边低空飞行着。但那家伙真的很快，已经远得几乎看不见了，这样下去马上就要跟丢了吧。这样也好，我并不想抓牠，只觉得很在意。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才会出手帮忙。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一笔，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你也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并不打算追你，只想从魔导兵手中逃跑。所以，就算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也无所谓。不过，对边跑边对他大骂的裘克而言，那或许是非常不愉快的发展吧——他可是强‧杰克‧顿‧裘克。用普通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离开环状道，进入第六区，在又称废物区、充满贫民窟的道路间不断左拐右拐地跑着，渐渐地追兵的气息也消失了。总算甩掉了吗？这么想着，脚步放慢下来，不，是停下来。

那个东西在夜空中炸裂，发出强烈光芒，一边缓缓落下。

「好漂亮。」光芒也照亮莉璐可微笑的脸庞。

「那是……」

他观察裘克的表情。裘克神情专注，彷佛要看穿光芒落下的地点似的。为什么？

对了，所以克罗蒂亚不在是因为这样吗？

「照明弹吗？」

「嗯，说实话，那家伙成功逃脱的可能性大约是五成左右吧，所以我事先采取了对策。总而言之，地点大概知道了。走吧。」

「去了又能怎么样？」

「你想怎么做？」

「我……」

「我并不打算照单全收，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不会说那是真实，只是对我而言，我所能够接受的事实。」

裘克说完后，没有说「走吧」或是「跟我来」之类的话，直接冲了出去。

胡子静静地看着这里。不打算质问，也不是在等待指示，只是观察着。那与他伫立在如同虚无一般的大地上、看着自己时的眼神或许有些神似。

「算了，先过去再想吧。」

「只要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拙僧也是依照白己的愿望行事。」

「我会跟随你。因为我非常想这么做，至少现在是如此。」

他皱起眉头，试着牵起一边嘴角。裘克还没跑得太远，虽然很困难，但仍有办法追上。

照明弹落下之处并不远。朝着西北方前进一段路，跟着裘克左转，克罗蒂亚就站在那里。小径的入口。裘克让克罗蒂亚跟在后面，正要走进小径时。唰地，汗毛竖立。

莉璐可开口，好像打算说些什么。

「——主人！」

克罗蒂亚难得地喊出声，冲向裘克。那是风。强劲的，强得不象话的，风。咻咻咻咻轰轰轰地旋转着，是龙卷风。原本，龙卷风是彷佛从地面向上冲破云层一般的存在，但那不同。是从小径另一端朝入口处扑来的。裘克被克罗蒂亚所救。千钧一发，若是克罗蒂亚没有察觉到危险，两人就会一起被那横向的龙卷风完全吞没吧。若是那样，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小径一眨眼便不再是小径。

由于龙卷风狂暴地将两侧的建筑物破坏掉，道路一下子宽广许多。

「是魔术吗？」他瞪大眼，手握住大剑剑柄。「裘克、克罗蒂亚！没事吧……？」

「是的。」「那还用说，白痴！」总算平安躲过龙卷风的两人立刻重整态势，与被拓宽的小径入口拉开一段距离。

「看来并非普通的魔术士。」莉璐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悦。

「至少这不是魔导兵猎人干的好事。」胡子蹙眉，摆好架式。

「我并没打算二话不说就开打呀。」

他叹了一口气，朝小径缓缓前进。莉璐可、胡子跟在距离他身后两、三步之处，裘克与克罗蒂亚也配合他开始行动。他将手离开大剑剑柄，并不是认为已经安全了，而是相反。毫无疑问地感受到明确的敌意。但是，是那家伙。他很清楚。这是那家伙的气味。要打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散发这样的杀气？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冲向小路。GHOOOOOOOOOOOOOOAAAAAAAAHHH……！那家伙突然咆哮着冲了过来，但他并没有吓到。那家伙金色的闪亮毛皮飘扬，有着四根指头的右手捶了过来。他将双手在面前交叉接下这一击，但好重，重重地一击。沉得连身体都要陷入地面般。几乎在同时，牠的左手更从侧面挥了过来。他下意识将右手打横企图防御，却没有用。这是什么力量？防御被打消了。「——咕……！」

「拙僧来当你的对手……！」胡子立刻冲上前来，钢铁之拳陆续打在牠身上。但那家伙极为巧妙地防守，并闪躲开来。在格斗上能与胡子平分秋色，可不是简单的角色，胡子反而相当开心。「——嗯哈哈！真有你的，那么，这招如何！」胡子的上半身突然壮了一圈，他用双手当成手刀，摆出像螳螂一样的姿势。「鹌流古式战斗术秘斗法『荒波刃气』！」接着，手刀飞快地从四面八方攻击，发出咻咻地、撕裂空气的声音。不仅如此，被胡子手刀砍到，那家伙的右臂毛皮被切断，底下的皮肤唰地裂开，红色液体四溅。「遮！遮！遮遮遮遮遮啊啊啊……！」如此一来，那家伙也只能四处逃窜。不过光是闪过胡子毫无空隙的连续攻击就已经是极限了——有点不对劲。太奇怪了。鼻子深处有些刺痛。他环顾四周，裘克与克罗蒂亚看着小径深处，莉璐可不见了，不对，在上方吗？莉璐可缓缓地降落在胡子与那家伙的另一边。登时，牠朝毁坏的建筑物冲去，将胡子留在原地。他转向小径，定睛细看。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在，有什么。那是？人……？从形体看来确实是人类。有脚、虽然只剩一只，但确实有手、有躯体、有头。但是，不太自然，并不是人类的轮廓。他从前曾经靠近看过那个，机械兵。没错，那是机械，是魔导机械吗？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那东西竟然能僵硬的移动左臂，甚至还发动了魔术。

那与轰鸣沿着地面传来。

是冲击波。

话虽如此，在心想「来了」的瞬间，冲击波便已抵达眼前，但并没有传到他脚边。是莉璐可。「喝啊啊……！」莉璐可一边大大吐气，用力挥动手臂，便以超越者那肉眼无法看见的超越力挡下了冲击波。

但莉璐可也不可能完全没事。莉璐可的头发如倒立般翻飞、裙子碎裂。莉璐可本人被弹开似的飞向半空中。他立刻看准莉璐可掉落的地点接住了她，迅速朝小径深处前进。

「……嘻嘻，能被你这样抱着，我真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克罗蒂亚！」「是，主人！」接到裘克的命令，克罗蒂亚从体内放出黑色物质，造出巨大镰刀。胡子的视线追寻着魔导兵猎人，魔导兵猎人似乎打算前往机械兵魔术士身边，是打算保护它吗？想要保护它吗？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它吗？莉璐可在他臂弯中开始咏唱咒语，那名魔术士也是。听得见声音，细微到彷佛快要消失的声音。裘克、克罗蒂亚、胡子都跑了起来。他一动也不动。魔导兵猎人，那家伙以自身为盾，站在魔术士面前凄厉咆哮着。GU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

是裘克等人先排除那家伙，给像是机械兵的魔术士致命一击呢？还是魔术士的魔术会先完成呢？亦或是莉璐可的魔术抢先一步呢？

以上皆非。

魔术士的左臂无声地从肩头脱落。

紧接着，右脚从膝盖处弯曲，魔术士的身体形成前倾的姿势。

他微微咬紧臼齿。就在此时。

（——停手吧……！）

是声音。声音……？不，但那不是声音。像是某个人的意念直接在脑中回响。就像那种感觉。不只是他，每个人都一样，就连魔导兵猎人、几乎要倒下的魔术士、莉璐可全都抬头仰望。

空中。

浮在空中。

微微发光的蓝白色光粒子组成图画一般——手持木杖、身着长袍、满脸皱纹的老人。

（停手吧……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伊凡洁琳，还有裘贝尔阿德拉斯。别再继续施加悲惨的苦痛在重要的身体上了。）

「……师、父……大人……」

宛如呻吟一般的声音，是那魔术士发出的吗？

老人缓缓朝魔术士降低高度。

（伊凡洁琳。我的弟子呀，不，我的女儿呀……）

「……您、说、我……是……您、的……女、儿……」

（即使我的精神超越肉体，但还是没有一天不想起你。）

「……啊……啊啊……」

接着，老人降落在魔术士身旁，挥舞手中的木杖。仅仅这样，包裹在魔术士全身上下的魔导机械便解体、四散。

（伊凡洁琳。）

魔术士的真面目理所当然地是个人类。相当矮小、宛如枯木般瘦小的女性。单从体格判断，甚至会觉得是一名少女。因为全白的发丝与左眼的眼罩，让他看不清对方的长相。老人朝眼罩伸出手。

（喔喔……这是……）

「……我、把这、当成是、师父、大人……」

眼罩上有刺绣。但那是动物、花朵、或是之外的事物，说实话，难以判别。而说得白一点，手工相当粗糙。

老人将碰触眼罩的手摀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仰天，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连那气息也化成极细微的光粒子。

（我要带你一起走。至少要让你看看为师所到达的境界，伊凡洁琳。）

「……好的……」

（来吧。）

被老人用一只左手便抱起来的魔术士，右眼流下眼泪。

（裘贝尔阿德拉斯呀，抱歉，就算再怎么向你赔罪、向你致谢都不够。但我不能带你起走。因为我们得前往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啾……」

名叫裘贝尔阿德拉斯的魔导兵猎人，在老人面前缩起身子，看起来非常失望。声音没什么精神，原本散发金色光芒的毛皮也不再发光。老人像是要安慰裘贝尔阿德拉斯似的，用拿着木杖的右手抱住牠。

（裘贝尔阿德拉斯，你是我与我的女儿独一无二的朋友。今后也仍是如此。）

「啾……」

（再会了。）

光粒子形成的老人身体开始缓缓上升。被老人抱着的伊凡洁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断气了，一动也不动。裘贝尔阿德拉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像是要静静目送他们离开似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打算将莉璐可放下，但她却紧抓着不肯离开。

「不、要。再让我维持这样一会儿。」

正打算回话，那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裘克朝着那老人大喊。

「喂！等等！竟然没经过我的允许突然出现将美食一扫而空！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我、吗……）

老人痛苦的闭上眼。

（我的名字是，摩格。也有人称呼我为超贤者。）

「……摩格吗？」

裘克蹙眉，莉璐可「哎呀」地睁大了眼。你知道吗？正打算问她，自称摩格的老人一挥木杖，发出令人眩目的强光，霎时什么也看不见了。裘贝尔阿德拉斯的鸣叫声响遍光中。那是绵长、悲伤、惜别的声音。

直到视力恢复为止，过了多少时间呢？

大概没有多少时间吧。

但此时已经不见摩格与伊凡洁琳的身影了。

裘克焦躁地甩头，喃喃自语。

「什么跟什么呀……」

13

——从那无边无际的牢狱逃脱，我漫无目的地来到地面上，路也无法好好走，就连空气都感觉相当沉重。早已超越气馁的程度，一切似乎都已无所谓，为什么我会活着？连这种事也无法思考。意识逐渐朦胧，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是如何被那家人给救的？

我不记得了，但我醒来时，头顶上有着屋顶。

那是个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只有几户人家静静地居住在深山，靠着耕田过活。可能有什么原因吧，我不知道。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

照顾我的人，是名七、八岁左右的小孩。他还有十五、六岁的哥哥与小自己一岁的妹妹，他们与双亲从早到晚都一同辛勤工作着。

为了生存，就必须干活，那就是那样的地方。

应该没有余力照顾我才对。

即使如此，他们简直将这当成义务一般帮助我。我几乎无法动弹，被小孩问东问西，光是一一回答那些问题就已经心力交瘁。说实话就连那样都相当痛苦，但小孩偶尔会半开玩笑地说，笑一笑嘛，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懂。笑。那要怎么做？我问他。接着，小孩笑给我看。他将嘴左右咧开，露出牙齿，瞇起眼睛，发出「嘻嘻嘻」或「嘿嘿嘿」之类的声音。那就是笑吗？对呀。你也笑一笑嘛，笑笑看嘛。我试着照做。「嘿嘿嘿」「嘻嘻嘻」「嘿嘿嘿」「嘻嘿嘿」在这么做的同时，总觉得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变得快乐起来。

笑。

是吗？笑就是这种东西吗？

那之后过了几天。过了好几天。我好不容易才能坐起身来。某天夜里。我听见声音而醒了过来。也听见叫喊，那是惨叫。还有怒吼。有人在大喊着，是我在呼唤小孩的名字吗？没错。呼唤。回应我的是，救命。救命！救命！那时我感觉到什么，想着什么，现在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总之我非常拚命。大概是想去救他，想去帮助他。

因为，他在求救。

我——我为了救他，杀了人。杀了那些来到这个非常、非常小的山中村落，不知有何目的，袭击村庄、到处放火、打算杀光女人小孩的家伙。杀光他们。我到处寻找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朝可疑的家伙挥砍、斩击、绞杀、殴打、踢踹、杀掉。将能杀的家伙全都杀光。一边杀人，我一边寻找那孩子。那个教我怎么笑的孩子，向我求救的那孩子。

我拚命寻找。

觉得不找到他不行。

当我找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时，却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嘻嘻嘻的笑了。

不对，我心想——

这种时候不应该笑的。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不知道。

就算是坐在大门玄关前，抬头仰望午后天空的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做才好？

了解的时刻会到来吗？

只是，当我看到打开门、走上延伸到玄关小径的少女身影时，我就停止思考这件事了。

我静静地等待。少女慢慢走近。彼此的眼神没有交集。但她的步伐轻快，那是自然。在走到我面前为止都没改变。少女将背袋放到地上，到我身旁抱膝坐着。

有一段时间，两人都不发一语。

我正准备开口。

彷佛要制止我似的，少女发出不太开心的声音。

「总觉得突然很想回来。所以——就回来了。这次的旅行有点短。」

「是吗？」

我将右手轻轻放在萝姆‧法的头上。

萝姆‧法缩了缩脖子，但似乎并不讨厌。

我叹了一口气后站起来，提起萝姆‧法的袋子。

「对了，你不在的这段期间，食客又增加了。」

「咦？」

「一个人，不对。该怎么说好呢？该说是一只吗？」

「一只……？」

「算了，见到时你就知道了。你们应该会处得不错。」

「嗯，嗯。」

萝姆．法露出怀疑的神色点点头，站起身，手伸过来。「自己的行李，我自己拿。」

「是吗？」

「多玛德……」

接过背袋的萝姆‧法低下头后，又抬起头来。

脸上浮现有点害羞、却又有点安心的浅笑。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我现在笑得还自然吗？

如果是就好了。

我在心里祈祷着。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The 2nd song 月下砂海夜曲

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那冰冷的手轻抚后颈的触感。

我没什么时间感。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那是何时发生的事呢？像这类问题，就算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也几乎从未思考过。

只是记得。

因害怕而颤抖的手指、逐渐变暖的手掌、轻掠耳盼的温暖气息、有些刺痒的感觉。你询问我的名字，但我被枷锁摀住眼口，无法响应。「对不起。」你向我道歉。你用不着道歉，我心想。

吉娜。

你这么说。

我的名字是、吉娜。

吉娜。

我试着重复。但因为枷锁的缘故，无法发出正确的音来。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大概是觉得想也没用吧。而且那其实是之前浮现的疑问，搞不好当时甚至连觉得没用或其他想法都没有。

只是记得。

你缓缓轻抚着我的后颈、肩膀、胸膛或手臂，这么说道。

我不会欺负你。

我不会欺负你的。

「瑠璃繁缕。」

我感到动摇，听见声音。

是声音。

不是你的声音，但是我认得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因为那声音曾数度呼唤这个名字，第一次说出这名字的也是那个声音。被铐上手铐、脚镣、项圈，还用粗短的铁链拴在墙边，身体应该动弹不得才对，但一听到那个声音，便会手脚僵硬、倏地全身发冷、彷佛身体知觉被夺走似的变得迟钝。

「瑠璃繁缕，你在想吉娜吗？对吧？我没说错吧？我很清楚，只要是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吧？因为我就像是你的父亲，你的事我全都知道。没错——所有的一切。」

声音的主人轻声说道。低沉的嗓音像海浪似的冲进耳中，彷佛就要溺水一般。我感到冷汗直流、猛打哆嗦。

声音的主人有着奇特的体味。强烈、甘甜、却又带刺、彷佛要将人卷入、扰乱一般的独特气味。那气味倏地靠近，逐渐接近。随着距离缩短，呼吸也变得紊乱。声音主人的发丝触碰到我的肩膀，现在他的脸就在我的右耳旁。声音的主人就连呼出的气味也异常甘甜。我下意识侧身、将颈部侧向左边。冰冷、湿润的某种东西贴上颈部。汗毛直竖。

「你没必要逃跑吧？瑠璃繁缕，我亲爱的孩子呀。我并不是在嘲讽，这是我的真心话喔。」

某种滚烫、蠢动的物体贴上皮肤。身体微微打颤，就算想停也停不下来。

「瑠璃繁缕，我非常珍惜你，这不是谎言，其实你也很清楚吧？应该能了解吧。瑠璃繁缕。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才对。没错吧？你懂吧？你能了解吧？来，点点头，诚实回答我。」

我不懂，我不知道。但颈部僵硬地点头。无法抑止。意识逐渐朦胧，远离这里。吉娜，你的容貌浮现、你的温暖复苏。心脏从一开始的激烈跳动，逐渐镇定下来，彷佛连血液、时间都停止流动般，寂静地，非常安静地，除了你我之外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事物，那既不狭窄亦不宽广的世界浮现在脑海。那是什么呢？该如何称呼才好呢？总之，若真有那个世界就好了。只要有那个世界，我便别无所求了。无须任何事物。

「——喂。」

思绪被打断、全身战栗。

「瑠璃繁缕、瑠璃繁缕，你忘了我在你面前吗？你在想吉娜的事吧？隐瞒也没用，我知道的，我非常清楚，你认为我不会知道？认为不会被发现？真是愚蠢，你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之人，你真愚蠢。」

彷佛要吸附在皮肤上的五根手指掐住脖子，无法呼吸。鼻腔内部阻塞，眼球彷佛要被挤出似的，开始耳鸣起来。

「我要惩罚你。在我面前必须怎么做、必须如何应对，你得了解才行。虽然现在才这么做有点晚了。这也没办法，谁叫你太愚蠢了呢？」

接下来我会被怎么样，不用他说我也明白。身心都做好准备。不是反抗，而是接受。因为我知道别无他法，我早已深刻体会。就要开始了，要来了，啊啊，来了。

在颈部下方，一阵刺痛，开始了。皮被剥下，一片片剥下。底下的筋肉直接与空气接触，空气化为数百、数千、数万根荆棘刺向筋肉。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痛楚由指尖窜到头顶。发出惨叫。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一切都逐渐融解，被融解掉，冒出缕缕白烟逐渐融解。

「你知道了吗？瑠璃繁缕。你是不对的，你犯了错，你是愚蠢的。你知道吗？瑠璃繁缕。」

拚命点头。好几次、点头如捣蒜。要不是因为脸部的枷锁，我也会出声回应吧。是的，您说得对，我错了，我犯了错，我是愚蠢的，请原谅我，原谅我，请您原谅我，我不会再犯了，绝对不会，所以，请原谅我。若是身体能动，我一定会匍匐在他面前，磕头请他原谅吧。

「真的吗？真可疑。因为你很愚蠢呀，不管我说多少次都听不懂。这样子就懂了吗？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所以，请原谅我。

「不，不行。」

呼吸彷佛要停止了。差点停止。没有真的停止，大概是因为叩、叩的敲门声传来的缘故。

「——什么嘛，真可惜，看样子已经抵达了。瑠璃繁缕，很遗憾吧？还是很高兴呢？没错，你一定很高兴吧。是工作喔，瑠璃繁缕，马上就要开始啰，是工作喔。」

陷入颈部下方的东西离开了，满地打滚也不足以宣泄的痛楚也随之消失，转瞬间便消失无踪。同时，胸腔内部微微发热，迅速扩散到全身。

吉娜。

啊啊，吉娜。

又能见到你了。

见到你——头发又被拽了起来。

那个气味刺激着鼻腔。

「真是不爽，不过这次就原谅你，瑠璃繁缕。」

接着，咬了下去。

从颈部。

我想，应该是咬了下去没错。

「因为我很珍惜你。真没办法，这次就放过你吧，瑠璃繁缕。」

2

大砂牛是高度可达四美迪尔、拉函大陆体积最大的陆栖动物。有六头这样的生物拉着、两层楼的大砂牛车进入阵地时，士兵们全都骚动起来也是正常的。

召来大砂牛车的达恩公爵内心其实也称不上平静。为此，身为赤砂王国的武力中心、最精锐的沙班大师团团长、同时也是征南将军、还是当今国王兄长的长子，身为呼声最高的下任国王候补的公爵本人才会特地前来野战营地后方迎接。

「——希罗克涅，自卢耶米塔吉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吧。」

公爵喃喃自语，随侍在一旁的近侍转过头来。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他是名门之子，脸色红润，说他是美少年也不为过，但也不是美得罕见的容颜。

公爵瞥了近侍一眼，只冷冷的说了一句「没事」。过了一会儿，用眼角余光看去，近侍脸色苍白的低下头来。

可爱的家伙，他想。

不过，那终究只是摇着尾巴接近自己、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只为了一求将来的飞黄腾达、与男娼无异的黄口小儿罢了。

从小就被培育为掌权者、年纪轻轻便在军事方面崭露头角的公爵，早已厌倦这样的人了，当作消遣还可以，若是多少有些能力，还能安排个位子给他。那些人是他一手拉拔的臣子，也是支持公爵派阀的力量，但是不只如此。他们是公爵的宠物、棋子，偶而也是手脚。但是，仅止于此。结果，什么也不是。

大砂牛车停下，侧边的门打开，附有栏杆的甲板上，首先走出两名男子。感觉阴沉、个性扭曲的脸庞与适中的体型都极为相似。这两人毫无疑问的是兄弟吧。

他们将设计成可卸式栏杆的一部分打开，在那里安置渡板。公爵无法按捺内心的欢呼。他不晓得等待这个时刻多久了，没错，他等到都不耐烦了。第一次是白岩王国的首都卢耶米塔吉攻防战，之后便怎么等也等不到第二次机会。当那个人失去消息时，他便派人前往寻找。当他找到时，原本想要用破格的待遇雇用，但对方却想要令他焦躁似的拒绝了。那并非正式邀请，所以不会伤到公爵的面子，但他的自尊心却大受打击。因为无论是地位、名声、财富、人才、领土，只要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全都弄得到手。苦恼之余，他甚至想过干脆杀掉那个人。不过，杀不杀得掉又是另一回事。当然，若是出动直属公爵麾下的沙班犬师团所有部属，应该不至于办不到，但就算是公爵，也不能因私怨动用军队。不，那甚至并非私怨。

爱。

是爱吧。

绝对是爱没错。

我想要那个人。

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个人。

啊……口中发出叹息声。不仅是公爵，几乎是在场的所有人。

因为那个人的现身。

若要以一句话形容那个人，要用什么文句才适当呢？公爵是武人，并非诗人。他并没有玩弄文句的雅兴，但却忍不住这么想。那个人就是如此特别。至少，在公爵所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散发出诡谲的妖气。没错，那可以说是一种妖气。

或许，那个人并非人类。而是妖魔的同类。妖异吗？怎么可能？但那个人散发出的气质，让人无法如此一笑置之。

不，不仅如此，只消一眼便能了解，那个人并非普通人。

「毫无改变。」

从那之后过了几年呢？

虽然曾经听闻，但亲眼目睹时，虽然也只能相信，但还是令人感到难以置信。

内心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也曾梦见那个人。在见不到他的这段时间，存留于记忆当中的他是不是已经被自己过于美化了呢？若是再次与本人相见，搞不好会失望透顶。不过，这是他杞人忧天罢了。

红、黄、橘三色的美丽服装与那时相同，手上的暗红色斗笠也没变。拿下斗笠，金色长发披泻而卜，只将右半边扎起，左半边自然垂下的奇特发型，就连这一点也未曾改变。圆润的朱唇衔着的金色烟管也是。更重要的是，他雌雄难辨的美貌仍与那时没有两样。

那个人跟从前一样没变，或者该说，比那时更加美丽异常。

「哎呀。」

离开烟管的丰唇当中，与细烟一同泻出的，是宛如高级弦乐器演奏出来的声音。

那个人飒爽却又艳丽的细长眼睛、漆黑的眼眸看着公爵。

「劳驾达恩公爵亲自出来迎接，诚为惶恐。」

「明明就再三婉拒我的邀请，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而且那个人似乎没有从甲板上下来的打算。他俯视着公爵，露出笑容。面对身为王族、也是布阵在这可远眺大鹰国的达鞑拉斯平原上、赤砂王国军的总司令官达恩公爵，态度如此不逊，却没有半个人变脸。因为所有人全被那个人吸引，正确的说，是全都傻住了。

原来如此，若非亲眼目睹，恐怕没有人能想象这世界上竟有像那个人一样的生物。我终于捕获那妖异了。不，还没有，是正准备捕捉，仍在诱捕中。公爵情绪高昂至极。但现在还有士兵们在，现在必须神色自若地迎接他才行。公爵昂然挺胸，嘴角挂上微笑。

「我可会好好使唤你的，希罗克涅。只要认真工作，我就会付给你价值以上的金钱。这条件还不坏吧？」

「那当然。」

那个人，希罗克涅嫣然一笑，从门后出现、带着黑色斗笠的少年走上前来。他穿着与希罗克涅不同的，蓝、红、黑三色的服装。不，不对，仔细一看，他的胸部有微微的隆起。不是少年，是少女。但那不是普通的少女。

经过希罗克涅身旁来到地面上的少女，手指扶着斗笠边缘，环顾四周。士兵们一阵骚动，因为少女的眼神过于锐利的缘故。那并非警戒心，而是充满杀气。该不会连那少女也是希罗克涅率领的杀手之一吧？

「别这样，羊蹄。我们要暂时在这里叨扰一阵子呢。」

总算走下渡板，希罗克涅将手放在称作羊蹄的少女头顶的斗笠上。

「这么失礼真是抱歉。虽然我已经教过一些了，看来她在礼仪上还有许多要学呢。不过在工作上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喔。」

虽然不至于倒退两步，但士兵们明显地受到了惊吓。尽管丢脸，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工作上表现优秀，也就代表她杀了相当多人。女杀手相当罕见，但外表不是问题。杀手是人、亦非人。是以人为素材制成，用在杀戮或破坏工作上的工具。

话虽如此，人真的有办法成为工具吗？公爵一时兴起，仔细观察少女的脸。那宛如钢铁般的冷硬表情。从她的表情完全读不出任何东西。工具。工具、吗？

但是，将为了成为工具而制作的物品作为工具使用，有何乐趣可言呢？

公爵再次将视线转回希罗克涅身上。

能将那样稀有的妖异扑倒在地，才是人生一大乐事不是吗？

3

将手放在胸口正中央时，手掌会碰到坚硬的物体。

那是包裹全身的黑色服装底下的物体。

金属。

用虽细却极为坚固的锁炼挂在脖子上。

那是他不再使用的金色烟管吸嘴。

某一天，突然很想换个新的来用，那个人这么说。请给我，这句话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也没有思考理由的习惯，因为被教育成不能思考过于复杂的事物。不是思考，而是立即行动，因为剎那的迟疑很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所以，当他问我「为什么」时，我非常困扰。怎么办？但是，感觉只要拿着那个，工作就能更加顺利。所以，我会带在身上，我回答。如果你给我，我会带着。带着它去工作。真是奇怪的孩子，那个人说。不过，这种东西很碍事呢。啊啊，对了，这样子吧。那个人将锁炼穿过吸嘴，你看，这样就行了，这样就不会碍事了。来，伸出手来，给你。真的可以吗？当然可以，送给你，你不是很想要吗？就给你吧。既然你想要的话，反正这也是要丢掉的东西。羊蹄，送给你。

从那天起，我就从不离身地带着。

在工作前，透过衣服这样触摸，就会觉得一切都能进行得很顺利。

我什么都做得到，无论什么事都做得到。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无论讨厌或痛苦，我都能忍耐。事实上，我的确能忍耐，独自一人。只要我一个人就行了。

今天我不是一个人。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这么告诉我时，虽然不至于反抗，内心却感到不满。或许这的确不是轻松的工作，但是我想一个人做，我想帮上那个人更多忙，想要响应他的期待。

但是，那个人的命令是绝对的。若是说出任性的话，会被讨厌。那个人一定会用悲伤的表情这么说，你不听我的话吗？羊蹄。你不肯听我的话吗？真是遗憾。遗憾。我要讨厌你啰，虽然我不想讨厌，真遗憾，羊蹄。我不想让那个人悲伤，不想被他讨厌。所以，是，我回答。我知道了，我愿意做。

但是，我还是有些不满，对于又得跟这个男人一同工作这件事。

瑠璃繁缕。

那个人将这个男人看得十分重要。给他很高的评价，非常信赖他，信赖到令我羡慕的程度。

我知道原因。瑠璃繁缕的肉体匀称，水平极高，几乎找不出缺点。作为杀手无可挑剔，拥有十分理想的资质。而这亦成为瑠璃繁缕罕见身体能力的完美展现。

那个人曾经说过。鸟类这种生物，即使放着不管，总有一天也能振翅飞翔，但是，人类怎么努力也无法飞翔，这种差距再怎么拚命也无法弥补，人类之中也有这样的差距。羊蹄，你非常优秀，简直像鸟一样。虽然那个人这么称赞我，但瑠璃繁缕或许是能飞得更高的鸟类也说不定，我不禁这么想。瑠璃繁缕就是那么优秀的杀手。我究竟能不能杀掉瑠璃繁缕呢？能不能赢过这个男人呢？

我不禁这么想。

虽然我被教导成不能思考的人。

「羊蹄，跟着我。」

他叫唤我名字的瞬间，我感到血液直冲脑门，紧咬嘴唇。为什么我非得被那个人之外的人命令呢？虽然不想听从，但瑠璃繁缕已经无声无息地准备翻越敌军栅栏了。而且，这是工作，是那个人指派的重要工作。

羊蹄转换情绪，跟着瑠璃繁缕照做。以兽皮补强的圆木架成的栅栏，高度约为一‧五美迪尔，轻轻松松便可跨过。前方还有一排栅栏，这排栅栏约有二美迪尔高吧？第二排栅栏上方，在一定的距离便设有简单的瞭望台、焚烧篝火、配置卫兵。这种程度还不难入侵，麻烦的是位于第一排与第二排栅栏之间的壕沟。

壕沟宽度约为八美迪尔，里头是腐臭的水或污水。深度约五十桑取左右。因为这种要深不深的高度，反而不容易消去脚步声，更因为这臭气冲天的水，若是沾上了，要潜伏进去更是困难。虽说困难，倒也不是不可能。

羊蹄与黑暗同化，小心地跨越栅栏，缓缓地、谨慎地、花了不少时间、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将身子浸入污水中。跟在先行的瑠璃繁缕身后感觉虽然不快，却不焦躁。没有涌起对污水的厌恶感，呼吸也没有问题，我能够完完全全控制自己。

确认这点之后，我将手撑在壕沟底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前进。在这种水中当然不可能张开眼睛，但还是能用感觉掌握大概距离，前进时再用手确认会不会碰到什么东西。也必须注意漂流物，可能有武器沉在水中，就算有赤砂士兵的尸体漂过也不奇怪。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障碍，不是事先预测，而是要立刻做出反应，一边前进。

差不多了。应该只剩一小段，但仍不能松懈。

向前伸出的手碰到坚硬的壁面，已经到壕沟的另一边了。与下水时相同，不，必须花上更多的时间才行。就算快要窒息了，也绝不能急躁。

首先，探出头，头顶部分。接着，缓缓将身体撑出水面。

就算上岸也不能立刻放心。黑色衣服与面具经过防水加工，不用担心湿透，但还是得等水完全干掉才行。栅栏就耸立在眼前，瞭望台正好在正上方。旁边有士兵，正在哼着歌，偶而打个喷嚏，看来并不是很认真防守。即使如此，只要发出一点声音，还是会被发现。瑠璃繁缕就在身旁，他紧贴着栅栏，彷佛随时可以行动。等待着，自己正在等待着。虽然难捱，内心也不能动摇。水珠从衣服表面滴落。在水全滴光之前，必须一动也不动。这种事并不辛苦。一切都是为了得到那个人的褒奖，我要让那个人认同我、让那个人高兴。证明自己是最棒的杀手。我不会输给瑠璃繁缕，绝不想输给他。

所以，她抢先又打算先行动的瑠璃繁缕更快地、迅速爬上栅栏，缠住手持长枪、站在篝火旁的大鹰士兵。士兵根本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在他弄懂之前，嘴便被摀住，背后挨了伤及肾脏的致命一击。杀手非常清楚如何破坏人类的生命，他们身怀无数的杀人技巧。现在，她正置士兵于死地。已经死了，死掉了。

但是，不能光是杀了他。她从士兵腰际将剑连剑鞘一同拔出，让他坐下，用皮带或绳子将他绑在长枪上。让他握着剑、用长枪代替棍子将其固定住，至少不会倒下。或许已经有人察觉异状了也说不定，但多少能拖延一些时间。

完成后，瑠璃繁缕也爬了上来，两人一同跳下瞭望台。敌阵的地图已经记在脑中，就算多少有些不同，也能够辨识。警戒薄弱，我并不是会在许多士兵入睡、夜深人静的半夜时，闯入敌营却被发现的蠢蛋。不需要瑠璃繁缕，我一个人就能成功，无论是一个人、或是两个人，工作就是工作。她决定丢下瑠璃繁缕。

虽然是这么打算，她在帐篷的阴影处穿梭，从黑暗到黑暗，选择最短路线前进，即使如此，瑠璃繁缕仍紧随在后，没被甩掉。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拉开距离。就算突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下一秒便会立刻出现在身旁。我已经竭尽全力了，但瑠璃繁缕看来却还游刃有余。只要他想超前，一定办得到，但他却没这么做，一定是故意的。

他是在侮辱我吗？把我当成笨蛋。还是说，他只是遵从两人一组的命令而已？或许是如此。

至今为止，她虽然与瑠璃繁缕搭档过好几次，但却只在必须时交换过最低限度的对话。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在那个人偶而提到瑠璃繁缕时听过一些而已。听到后，思考了许多事，现在也是，虽然现在不应该思考。

对了，不能思考。要让脑子放空，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才行。

她与瑠璃繁缕并肩，穿过阵地前进。这里是有两万人以上军队的阵营，虽然营地也相对宽广，但若是之前拷问的俘虏在自白时没有撒谎，指挥官的帐篷所在之处已经大致掌握住了。就是那个。有七个并排、大了一圈的帐篷。不是七个里面最大的帐篷，而是旁边那个。放眼望去，所见之处就设有九名卫兵，还有卫兵在巡逻。

同样藏在帐篷阴影下的瑠璃繁缕，从腰带的置物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瓶中装入从得尤这种植物中萃取出、加工后制成的可燃性黏液。只要打开，用打火石点火，瞬间就会化为小型火焰瓶。我也备有同样的东西，迅速准备后，与瑠璃繁缕几乎同时投出。接着迅速准备第二瓶，投到比第一次更远的地方。刻意分散目标，第一瓶投向目标所在的帐篷，其余三瓶分别命中另外三个帐篷。听见打火石摩擦的声音，几名卫兵左顾右盼，但很快就不是那样了，就快了。

为了替那个时候做准备，我将手伸到腰后，拔出那个人给我的鬼角。两柄一组的鬼角，据说是很久以前打造的武器，轻巧但锋利度出类拔萃，因为不大，挥舞起来非常好使力。瑠璃繁缕也将两把名为邱碧瑎珥的朴钝金色短剑拿在双手。但那是很久以前，某个遥远国家的国王大量生产的物品，那个人这么说过。名为邱碧瑎珥的武器，不只是瑠璃繁缕手上的短剑，还有许多武器。

鬼角贵重多了。那个人没有将鬼角赐给瑠璃繁缕。

不知为何，内心涌现与触摸金色烟管时相同的心情。

没问题。

我办得到。

我一定能做得很好。

「——喂、喂……有烟……！」

「失、失火了……！」

「为什么会起火……！」

卫兵们察觉火势而骚动起来。不是目标所在的帐篷，而是其他帐篷。有好几名卫兵赶来想要扑灭火势。但那种黏液可说是希罗克涅的特殊秘方，只要一燃烧就会产生极高的热度，火势扩散的速度也极快，除非完全阻断空气，否则没那么简单就能扑灭。

而且，起火点不只一个，是好几个。

「失火了！快、快灭火！」

「不行了！那边也……！」

「快点！快来帮忙！来人呀！谁都好，快点灭火！」

「主将的帐篷也……！快、快点！这边优先，快点！现在还只有外缘……！」

「──真是的，什么事吵吵闹闹的！」

接着，这一刻总算来临。

从目标所在的帐篷冲出来的，是一名壮硕的中年男子。大概是在睡觉吧，他只披上一件较厚的长外挂，佩着一把剑。胡须、突出的下颚、宽广的大耳、细长的眼睛、鹰勾鼻、左眼下方有伤痕。与画中一模一样。就是他，不会有错，那个男人就是目标。无论如何，目标由我来解决。我将瑠璃繁缕的事抛在脑后。总之要杀了他，快点杀掉他，用这双手结束他。身体动了，从藏身的帐篷阴影处压低姿势窜出，一直线朝目标冲过去。卫兵们被火势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发现自己。目标也因为看到帐篷烧起来而惊讶万分。可以成功，游刃有余，多么没有防备呀。

「大鹰国军上将摩尔迪侯爵……！」

喊出他的名字后，目标总算将脸转向这里。虽然他被誉为名将，在许多战役中表现杰出，但似乎还未理解这里是战场，而他现在正身处最前线的事实。

「——你、你是什么人……！」

「受死吧！」

但是，摩尔迪侯爵或许连理解的时间也没有。

侯爵脸部痉挛地手握住剑柄，但在那之前——

左手的鬼角插入侯爵腹部，右手的鬼角滑入下颚下方，回转身体，血沫飞舞。就这样。

结束了，太棒了，轻松获胜。这么一来那个人就会称赞我，那个人也会了解，或许现在还不够，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第一，我有这样的力量。我会比任何人更努力，更能帮上那个人的忙。这是我的愿望，除此之外别无所求，那个人一定也能了解的。

好了，接下来只要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面对停下手边的灭火工作，持刀砍来的卫兵，她挥砍、突刺、劈斩。那个人送给我的鬼角，无论再怎么劈怎么砍都不会变钝。那个人教给我的技术早已深深刻划在身体中，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杀人。一人、两人、三人。看吧，不需要瑠璃繁缕。我一个人果然没有问题，我打从心里这么认为。这时——

「趴下。」

「咦？」

我突然被猛然撞开。

是瑠璃繁缕。

直到刚才为止，他不是都在较远处，与从附近帐篷中冲出的士兵作战吗？这是什么意思？虽然生气，但我立刻就明白了情况。抬起头来，瑠璃繁缕正挥舞两把邱碧瑎珥将某种东西陆续击落。是箭。我被瞄准了？我吗？我没发现吗？我没发现。为什么？因为轻忽大意吗？因为得意忘形，使得注意力变得散漫吗？这种事，至今从未发生过。

都是瑠璃繁缕的错。

因为这个男人在这里。如果没有他，我应该会更冷静行事的。

但是，在那个人面前，我能这样辩白吗？

不能。会被讨厌，我会被那个人讨厌。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要。

爬起身重整态势后，瑠璃繁缕看向这边，摇摇头。那是要我先走的意思吗？

虽然不想照做，但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回去即可。没错，我想回去，想快点回去见那个人。我这么想着，跑了起来，接连砍倒两名想挡住去路的士兵。瑠璃繁缕跟在身后。感觉到他的气息，竟然会觉得有些放心，真讨厌这样的自己。难以忍受，我转过头，吐出这句话：

「我可没有拜托你救我。」

瑠璃繁缕有没有听见呢？

我想大概是没有。如此希望的自己真是悲惨。

4

曾经有个名叫白岩的国家。没错，曾经。已经消失了，被毁灭了。

攻陷白岩的首都卢耶米塔吉的，是以达恩公爵率领的沙班大师团为中心的赤砂王国军。

经过长达五十七目的围城战，一部分城墙终于被突破、被蹂躏的卢耶米塔吉，原本是个美丽的都城。虽然不大，但在战乱中的拉函，那就像悄悄绽放光芒的一小颗宝石，如同国名一般，是以白色岩石打造而成的静谧城市。人民稳重耿直、王室之人所受的教育教导他们将责任与义务摆在第一位。白岩并没有丰富的资源及肥沃的土地，生活不能算富裕。但因为是雷亚拉克族组成的单一民族国家，人民对国家的归属感极强。白岩的王室据信是从前雷亚拉克族遇到前所未有的大灾难时，从中拯救人们、率领他们来到卢耶米塔吉的伊利‧诺亚克末裔。当然不是所有人民都对王室宣誓忠诚。但几乎所有人民都将自己与王室、白岩、卢耶米塔吉视为共同体。人民景仰着她的父亲、母亲，人民也爱着她的哥哥们、姊姊们、弟弟们。每当祭典或节日，王族出现在露台时，人民会依序呼喊着父亲、母亲、哥哥、姊姊、以及她和弟弟的名字，面带笑容向他们挥手。

那副景象深深印在脑海里，难以忘怀。轻抚我头顶的父亲、拥抱我的母亲、陪我玩耍的哥哥姊姊们、会让我抱起来的弟弟们，我无法忘记他们。我不会忘记，赞颂我们的人、守护我们的人，以及被温暖光线包覆的许多回忆。

比一切都来得重要、幸福，认为那样的日子能持续到永远，不曾有任何怀疑，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天真的、愚蠢的、但即使愚蠢也宽恕的，我最重要的记忆、祖国、我的所有。

被破坏了。

为什么？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如平常一样细语。她轻咬、舔舐他没被枷锁覆盖住的耳朵，一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低沉声音细语着。他在她体内缓缓动着，他的气息轻轻掠过她的耳盼。她也回应着他似的动着。他微微出汗，她的身体也同样微微渗出汗水。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已经不记得了，是从很久很久以前。

她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事告诉他。

就像故事一样。

搞不好那真的只是个故事。就连她自己也曾这么想过。

我究竟是谁？在哪里出生？如何成长？为什么现在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做着这种事呢？

她立刻想起最直接的理由。我必须抱着他、必须被他拥抱。必须爱抚他、使他兴奋、抚慰他才行。

不这么做，我会受到惩罚。会被以恐怖的方法施加苦痛。我必须听命于那个美丽、污秽、恐怖、名为希罗克涅的男人才行。为了活下来，只能如此。

那就是我。

我只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那不过是故事。

就连那些回忆，或许也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天方夜谭罢了。

譬如说，在卢耶米塔吉被攻陷那天，我被捕获，宛如饵食一般被达恩公爵送给希罗克涅，但我却说得出自己不可能知道的事。那场大战的经过，还是个孩子的我应该不会知道才对。住在王宫里的我，为什么会知道人民的生活与他们的想法呢？而且就立场而言，父母亲应该很忙才对。我也有许多兄弟，但父母亲是否真的像故事中一样爱着我呢？哥哥与姊姊真的那么温柔吗？难道没有半个会欺负人的姊姊吗？两个弟弟真的都很可爱吗？没有其中一个弟弟令我憎恨吗？

我记得父亲、母亲、哥哥、姊姊、弟弟们的长相。但那真的是我的父母兄弟们吗？已经没有办法证明了。我自认为曾住在卢耶米塔吉。但谁能保证我住的地方的确是卢耶米塔吉呢？卢耶米塔吉已经不在了，现在已经成为赤砂的要塞都市了。这件事是在何时、从谁那里听说的呢？一切都逐渐变得模糊。

我并不讨厌现在在我体内使劲抽动着的他。我用手臂环住他，用手指轻抚他的背，用舌头舔舐他的汗水。我并不讨厌，也并非毫无感觉，我能感觉到身体内侧那灼热的疼痛。只要闭上眼，不再说话，就能将自己埋没在快乐当中。我不禁呓语。

喜欢。

我喜欢你。

所以，再来，再多一点。不要停，千万不要停下来。破坏我吧。

但是，我很清楚。

我并不喜欢他，并非出于喜欢才做这种事。

只是因为不做不行，才会做的。

因为被命令，才会做的。

为了生存，才会做的。

「——吶……这是、我、的……复仇、喔……」

我在他耳边细语，也或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同时、也是……背叛……」

他的动作越发激烈，我也动了起来。环抱在他身后的手注入力量。啊啊，我出声。我与他彼此相融，无法区分哪边到哪边是我、哪边到哪边是他，融为一体，并非这里，我们朝着某个地方前进。

但是，我知道的。

我哪里也不能去，我无法从这里逃走。

他大概也是一样。

我们两人哪儿也去不了。

这故事算什么呢？身为杀人工具，仅仅为此被教育成人的他，能够有什么未来呢？身为用来操纵他的工具，我能对他说什么呢？

我不爱你。

我一点也不爱你。

我不过是受人之命，让你拥抱的工具罢了。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睁开眼，他正俯视着我。

他被枷锁掩住眼口，那东西上了锁，非常坚固，没有钥匙是无法打开的。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我。但是，我知道，他现在正在看我。至少，是想要看着我。然后，他发出声音。非常模糊、就算仔细聆听也听不懂的话语。

「××××」

请你别哭。

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我不爱你。

但是，我同情你。被当成工具使用、被因禁、明明是人类却不像人类，让我觉得非常可怜。

你简直像另一个我，好可怜。

「对不起，瑠璃繁缕。」

她抱住他的头，让他靠近自己胸前。她强烈地想碰触他的头、发丝、脸。他安静不动，向来如此。他一次也没有主动伸出手，无论她如何乞求，他也不会先有所行动。但这是希罗克涅的命令，她只好主动引导他。她抱了他，主动献身让他拥抱自己。她甚至想过让他狠狠的抱紧自己、杀了自己，但他却不那么做。

「……我的弟弟。较小的弟弟，他非常爱黏我……」

或许我并不爱你，就连爱你的资格都没有，就算爱上你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是，至少我想告诉你这件事。

「就连乳母抱着也止不住哭泣时，只要我一抱，他马上就不哭了，很可爱吧？虽然很重，我还是抱着他走来走去，因为我想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他，告诉大家，我的弟弟很可爱吧？我可骄傲的呢。这么一来，比较大的弟弟也凑过来要我抱他。我告诉他：『你长大了，我抱不动你了。因为弟弟是小婴儿，我才抱得动呀。』然后，大弟就会说：『那我也想当小婴儿。』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陪大弟一起睡觉。真是傻孩子，他们两个都是弟弟，我当然会同样疼爱他们呀，疼得不得了呢……但是，弟弟们、在我面前——」

这不是故事，是事实。是我真正的记忆。

「被杀了，被士兵杀害了。男人全都被杀了，父亲、哥哥、弟弟都是。女人被抓起来，之后就不晓得她们怎么样了，不知道了。但弟弟死了，在我面前、浑身是血的死掉了。我——」

好悲伤。

非常悲伤，非常寂寞，非常痛苦，彷佛要疯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抱在胸前的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一定是温柔的话语吧，她心想。

5

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怀疑过。这个人有着身为杀手最高级的资质。只要是以养成及运用杀手维生的杀手掮客，一定都近乎疯狂地渴望得到他，他是最棒的素材。

但是，素材不过是素材。最重要的是，该如何教育、锻炼这份素材。

关于如何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确实学习体术、杀人术及执行破坏工作，都有先人留下的庞大经验。只要活用这些，下工夫融合自身的经验与想法后，再给予适当训练即可。

问题在于精神。要培育适合作为杀手的精神状态其实并不难。他们原本就没有被灌输伦理观念，且严格训练他们压抑情感。只要反复告诉他们哪些行为是愉快的、哪些行为是不愉快的，再加上服从命令与杀人欲望，等到这些都定型、稳定下来后，乍看之下，一名杀手便「完成」了。

但是，这样完成的杀手，却会缓缓地、或是突然地崩坏。

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

该怎么做，才能让完成的杀手维持在可用的状态呢？

最常见的，恐怕是利用药物扼杀他们的精神吧。

杀手掮客基于实用目的，大多通晓针灸术、外科手术或药术。近年来从α大陆传来的医术式也逐渐流传开来，但在拉函最受信赖、最普遍使用的，还是源自本地的传统疗法。也就是说，只要同时身为医生的杀手掮客能妥善运用使精神镇静的黑波尔、会引起极度兴奋或幻觉的萃取合成药物梅特媒、或有强烈催眠效果的安果罗，让杀手仅在工作或训练时活动，其他时间一直睡着也不是不可能。但根据情况，若是持续摄取同一种药物，便会产生抗药性。只要效果降低，就必须增加投药的剂量。持续增加的话，总有一天会药物中毒。如此一来，身为杀手的机能便会迅速降低，甚至陷入错乱而引发事故。无论如何，最后都会超过致命剂量，导致死亡。

简单地说，使用药物控制杀手，便必须以耗损为前提。

无论再怎么优秀的杀手，在万全的状态下使用期限平均也是五年左右，再长一点顶多七、八年，最长也不过是十年。

考虑到要训练成独当一面的杀手，最短也必须耗费十年，这样的使用年限太短了，实在是太短了。

「吶，瑠璃繁缕。」

希罗克涅用左手抬起瑠璃繁缕的下颚。

瑠璃繁缕仍戴着相同的枷锁，手脚与颈部被锁住栓在墙边。即使眼睛被蒙住，只要身体能自由行动，瑠璃繁缕搞不好就会杀了希罗克涅也说不定。

现在解开枷锁的话，瑠璃繁缕会朝希罗克涅扑上来吗？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想也知道。事实上，就算将锁解开，瑠璃繁缕还是会乖乖听话的。

如果想杀了我、或是不听从我的命令，我就杀了那个女人。

虽然没有明说，但瑠璃繁缕很清楚。希罗克涅也做了准备。侍奉希罗克涅的不只是杀手，只要希罗克涅一死，代代侍奉继承希罗克涅之名的人，佐涅加的马耶尔与多耶尔兄弟、大砂牛车的驾驶乔克罗、或是曾是农夫的杀人犯凯巴米，都会杀了那个女人。瑠璃繁缕无法违逆希罗克涅。但只要不反抗，他就会让瑠璃繁缕与那个女人见面。只要他服从希罗克涅，瑠璃繁缕就可以抱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会开心地抚慰那唯一认定她不可或缺、只寻求她一人的瑠璃繁缕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唯一的价值，也是存在理由。

无法舍弃。

如果没有任何慰藉，是无法活下去的。

为了生存，什么都可以做。

说到底，人类不过就是这种生物罢了。

「瑠璃繁缕，我非常珍惜你喔。你知道吗？我不想放手。我要你永远、永远，一直为我工作，如果你也这么想就好了，『我想要、我想要永远当希罗克涅一个人的瑠璃繁缕。』我这么希望着，瑠璃繁缕。总而言之，辛苦你了，详细情况我都听羊蹄说了。羊蹄将一切都据实以报，瑠璃繁缕，是一切喔。瑠璃繁缕，听说——」

希罗克涅打开从怀中取出的布包，拿出其中的一根针。

「你救了羊蹄是吧？」

接着，刺了进去，往瑠璃繁缕右肩与颈部的交界处、然后是左边、双手的上臂处、胸口、腰的两侧，一根一根刺入。这并非随意乱刺，而是能够阻碍运动神经运作的经络。

「你真温柔，瑠璃繁缕。没想到你出乎意料地温柔，我都不知道呢。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有这么做的必要吗？我教过你那种事吗？没有吧？我想过了，仔细想过。不过，没有呢。我没教过你，我不记得自己曾教过你这种事。工作时，不需要保护别人、不需要掩护别人，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思考多余的事。」

希罗克涅在瑠璃繁缕的颈子根部刺入一根针，瑠璃繁缕的身体彷佛摇晃般颤抖着。

「我并不是说掩护羊蹄、救了她一命是错误的。不是这样，而是说不能做我没有下令的事。你懂吗？瑠璃繁缕。我没教过你那种事。在你的选项当中绝不能有掩护同伴这一项。你思考过才那么做的吗？那是不被允许的。不过，如果我之后教了你掩护同伴的方法，命令你那么做呢？到时你就非做不可。听懂了吗？我要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瑠璃繁缕，你毫无疑问地犯了错。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一点也不能原谅。」

希罗克涅一边说着，一边将针刺入瑠璃繁缕的身体。

一根、二根二三根。

每刺入一针，虽然几乎无法动弹，但瑠璃繁缕还是会微微缩起身。希罗克涅的针会刺激痛觉，希罗克涅在瑠璃繁缕身上施加痛苦，施加各式各样的痛苦。施加痛苦，其实是在掠夺，希罗克涅很清楚，痛苦其实是因为人类被夺走许多事物的缘故。难以忍受的痛苦，是在夺取人类的平常心、自尊心、感情、羁绊、一切的一切。瑠璃繁缕面部的枷锁缝隙中，流出气泡状的唾液，从枷锁中泻出的宛如野兽嘶吼般的咆哮。全身一阵一阵地颤抖着。痛苦从瑠璃繁缕身上夺走「身为人类」这件事。理由之类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牵强附会也无所谓，不需要正当理由，正确地说，不合理反而更好。施加痛苦，加以掠夺是非常重要的。希罗克涅加以掠夺，彻底地将瑠璃繁缕当成一个杀手对待，而非人类。

但是，只是这么做，总有一天会坏掉。

至少，从经验上来说，这种可能性很高。希罗克涅也很清楚。

所以才会给他。

给瑠璃繁缕那个女人、快乐、希望，让他有所期待，绝不让他崩坏。

人是很卑劣的生物。

只要知道前面什么也没有，就会连一步也不想前进。

只要知道有些什么，就算用爬的也会前进。

「哎呀呀，瑠璃繁缕，真是难看呢，都失禁了呀，瑠璃繁缕。啊啊，昏过去了吗？真是无趣，不过竟然这么能忍，还真像你的作风，真是个爱逞强的孩子。好孩子，今后要听我的话才行喔，知道吗？瑠璃繁缕。因为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选项。」

6

脸，女人吗？男人的脸。伸出手去，却构不着。

午后的太阳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影子。

捡起一颗小石子，往远方抛出去。

这是哪里呢？冰冷的石子地。想要逃跑，逃去哪儿……？

曾几何时仰望过的天空、沙的景象、街道的风景、模糊不清的人脸突然浮现，又倏地消散。

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恢复意识时，瑠璃繁缕躺在地板上。

铐在身后、坚固的皮革制手铐以及脚镣。

套在脸上摀住眼口的枷锁，与以往相同。

那个女人是谁呢？那个男人呢？那条石子路是哪里呢？我想逃跑。是想从哪里逃到哪里去呢？为什么有逃跑的必要呢？为什么我会这副模样在这里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样了呢？

痛楚。想起那时的痛楚。宛如皮肤被刨下般的痛楚。宛如冰针撕扯神经一般的痛楚。眼睑被迫撑开时，眼珠宛如燃烧般的痛楚。疼痛从瑠璃繁缕身上夺走了某些事物。那是记忆、思考、或是感情。偶尔会向过去之绳伸出手，想要拉住绳索，但那手感立刻就消失了。即使如此，他还是会寻找从某处出现的绳索，并试图拉扯。那不过是端绪。环顾四周，过去的绳索散落在瑠璃繁缕四周。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什么人？

你就是你。

一边细语，她将（某人）抱在怀里。（某人）逐渐成形。她的体内温暖浸润。她的体内柔嫩湿软，非常舒适。（某人）在她体内寻找着自己。（某人）这么想。

我需要你。

我想在你身边，希望你在我身边。我想被你拥抱，想要紧紧拥抱你。想待在你的体内。

她对（某人）细语。是呀，要是能这样就好了。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办不到的，不会被原谅的。我只有固定的时间能够见到你，因为这是规定。吶，你想跟我紧紧相系吗？我并不爱你。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跟你在一起。（某人）思考着。暧？爱。ai。我不懂什么是爱，只想和你在一起。想待在你的体内。永远。是吗——她细语。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办不到的。因为我没有自由，你也没有自由。你与我，就算可以拥有愿望，却永远无法实现。办不到？办不到吗？办不到吧。因为你，你是，（某人）是，（某人)，对（某人）而言，（某人）……？

瑠璃繁缕缓缓抬起头，用力撞上地板。

那是笨重、混浊、模糊不清的，痛楚。

7

我认为自己与他人不同。

除了自己以外的杀手，只有在工作、训练或用餐时，才能够从那几乎包裹整个头部的枷锁当中解放；除了自己以外的杀手，几乎都被关在狭窄的单人房中；除了自己以外，虽然也有少数较不受拘束的杀手，但他们只要没有服药，就连站着走路都有困难。只有自己与其他杀手不同，能待在那个人身边。那个人也会像对其他杀手所做的一样，在我身上刺入细针。但只要忍耐那份疼痛、忍耐各式各样的痛楚，过一会儿那个人就会夸奖我，就会拥抱我。真能忍耐呢，羊蹄，好孩子，你是特别的喔。他会这么说。羊蹄，我最珍惜的就是你了，就连对那个瑠璃繁缕，我也不会这么做。

我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高兴得内心彷佛被盈满一般。

只要是为了那个人，我什么都肯做，哪里都肯去。保护那个人。那个人也这么说。你要保护我吗？羊蹄。跟我来，待在那里，如果发生事情，你要来帮我喔，因为我相信你。羊蹄，这个工作只能交给你来做，你要乖乖待着。

我不能进入帐篷，在那个人出来之前，我只能待在外面。虽然有些不满，但那个人这么下令，我就会照做。没有其他选项。我不想被那个人讨厌，不想背叛他的期望。

所以，我默默地站在帐篷出入口前。左右都有手持长枪与盾牌的赤砂卫兵，偶而会朝这里偷瞄。虽然厌烦，却不在意。不能在意，要专心工作才行。不能让现在被达恩公爵召入帐篷中的那个人遭遇任何危险。

营地各处都还在举行宴会。由于似乎是能干指挥官的摩尔迪侯爵遭到暗杀，陷入混乱的大鹰军，在黎明前遭到赤砂军全面突袭时，立刻变成一盘散沙，舍弃阵地逃跑了。经过十日以上，持续一来一往的攻防战，最终获胜。军队明天就要前往大鹰国培尔梅郡的郡都豪罗巴，所以今晚就算有些放肆也是可以被谅解的吧。

那个人也在帐篷中接受达恩公爵的褒奖吗？他一定准备了上好的酒与食物招待，这是好事。

虽然我还不够成熟，但只要是为了那个人，只为了那个人工作。作为代价，只要那个人得到报酬，我就很高兴了。我看着围绕着营火喧闹的哪些家伙，内心虽然也有点奇妙的骚动，但那与我无关，也没有兴趣。

只是，这种时候反而意外的危险。

拉函的杀手多如沙砾，似乎也有受国家雇用的杀手。敌方也有杀手，或许会有什么动作也不一定。达恩公爵或是赤砂的人会怎么样我不在乎，但绝不能让那个人遇到半点危险。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话虽如此，那个人何时才会出来呢？已经过了三小时了。无论过了多久，就算那是永远，我也只能一味等待，但还是有些不安。不——说在意可能比较正确。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呢？只是饮酒用餐，聊聊天而已吗？

不可能。

我很清楚。

其实，我都知道。

那个人绝不会在他人面前进食。就算对方准备了山珍海味，他还是不会动手。羊蹄，我从雇主那儿拿到罕见的食物喔。来，过来。他这么说，将香甜的点心送给我。但那个人绝不会将食物送入口中。您不吃吗？这么问他。我不需要，他回答。真是谨慎。我只吃特定的食物，只吃确定没有问题的食物。吶，羊蹄，那里面搞不好下了毒喔。骗你的，开玩笑的。那个人的城府很深。

若不是特殊情况，绝不轻信他人。进食时，人类会变得毫无防备。那个人绝不会将那一面展露在

他人面前。

但是，偶而会像这样被雇主找去，两人独处好几个小时。

对方有时是男性。

有时是女性。

那个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别想了。

不可以想。

那个人不希望我思考。听话。只要遵从他就好。这就是那个人的愿望，能让他高兴的事。

我想让那个人高兴。

在略为焦躁的胸口萌生的愿望，仅有如此而已。

8

乔克罗的世界寂静无声。

这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他知道声音为何。

也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声音。

他也了解，那是重要的事物。

因为失去了声音，乔克罗逐渐被家人与邻人疏远。

乔克罗生长的村落相当贫困。

大家合力在贫瘠的土地上耕作，好不容易才存得赖以维生的粮食，若是不够，就会从弱者开始死去。无法工作的大人没有立足之地。那些长大后或许无法工作的小孩，也不过是令人失望的原因而已。乔克罗虽然只是听不到声音，其余与常人无异，但他无法像哥哥或邻家的欧罗伊、托迪尔一样帮大人的忙。就算别人要自己做这做那也不会注意到，接着挨打。虽然知道有人要跟自己说话，却不明白对方说些什么，使得对方焦躁，接着挨打。就算比手画脚也无法理解，使对方发怒，还是会挨打。这样的事情一再反复，周遭的人与乔克罗自己都疲惫不堪。

乔克罗最后干脆不工作了，跑到村子边界与沙漠相邻处，整天用沙画图。虽然每天都被骂、被打、被踢，但只要闭上眼睛，一切就无所谓了。只会疼痛而已，只要忍住疼痛就可以了。当饿到快死掉时，只好趁半夜偷溜进田里，找到什么吃什么。能够持续到何时呢？会不会很快就被打死呢？算了，也好。没有办法，模模糊糊地想着。那是某天发生的事。

我像往常一样用手指在沙上画图时，突然有一个巨大的影子遮住我。回过头去，是一只大得不象话、背上与四肢长满长毛、皮肤坚硬、脸型很长的生物。那家伙张开血盆大口，我还以为我会被吃掉。但我错了，我被舔了。牠伸出舌头舔舐我的脸颊，是一只与同伴失散的大砂牛。

据说受大砂牛喜爱的人类十分罕见。乔克罗就是其中之一。看上他的天赋，希罗克涅雇用了乔克罗。因为能驾驶大砂牛车的，只有像乔克罗这类的人而已。

倘若希罗克涅没有听说乔克罗的传闻造访那个村落，又会如何呢？恐怕只是过着画沙画、被殴打、被斥责的每一天，然后死去而已。所以，他非常感谢希罗克涅。即使只在高兴的时候让他尽情吃喝，也已经足够了。还能跟好几只大砂牛一起走遍整个大陆。若是在那个村庄被当成碍事的家伙死去，或许还会有些遗憾，但现在就算死去，他也不会感到后悔，虽然会担心被留下来的大砂牛。他认为自己已经相当幸福了。

但是，我不太喜欢这种工作。

乔克罗从钥匙串中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门锁。那是连房间都称不上的狭小房间。里面充斥混浊的气味，令人有些晕眩。因为感觉会变得很奇怪，所以他不喜欢闻到这种气味，也不喜欢看见屋里的情况，那会令他感到窒息。

房里有一个女人，将身体缩成一团躺在地上。因为被希罗克涅制作的枷锁掩住头部，女人什么也看不到，也无法正常说话。她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后，所以无法动弹，但脚是自由的。不，以这个女人的双脚而言，无论是不是自由的，都没有差别。

乔克罗将带来的盘子放在地上，戳了戳女人的肩膀。因为女人抬起头来，他便将手伸到头部后方，将钥匙插入枷锁上三个锁之一、最下面的钥匙孔中，将摀住嘴的部分取下。女人似乎说了什么。虽然他不确定，但从她嘴唇的动作推测，应该是谢谢之类的话语吧。乔克罗发出适当的声音代替回答后，轻敲移动到女人下颚前端的盘子边缘。只要有希罗克涅的命令，有时也能将枷锁与手铐全都卸下，但今天只能这样。不过这样的情况并不是固定几天或几次当中就有一次，以女人的立场而言，可能会既期待又失望，感到焦躁不安也说不定。但女人还是将脸凑近盘子，一点一点地吃着泡在汤里的面包，真是厉害。在这大砂牛车当中，还有其他跟她一样的女人，但只有这个女人可以像这样用餐而不会弄脏脸部。该怎么说呢，真是坚强，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随便。她给人拚命活着的感觉。所以对乔克罗而言反而更感到不快。

乔克罗看着女人的脚踝。双脚的脚踝内侧，有着惨不忍睹的伤痕。由于脚踝最重要的肌腱被挑断，她恐怕再也无法走路了。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但也没办法。对人类而言，运气不好就是这么一回事。乔克罗也是运气不好染上怪病才会失去声音，也只能放弃了。

而且，搞不好哪天好运又会找上门来，发生什么好事也说不定。

就像乔克罗被希罗克涅领走一般。

9

彷佛将手伸入黏稠浓厚的无垠黑暗中将其搅弄一般，他用左手的短剑划断喉咙，同时用右手的短剑从对方背后刺入肾脏。空气从裂开的喉咙咻咻地漏出，身体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啊啊，死了。他就要死了。力气逐渐从全身消失，正逐渐死亡。

每次像这样用这双手破坏生命时，他感觉自己的鼻腔深处通畅、视野倏地宽广、声音变得清晰、指尖的触感变得敏锐、甚至能感觉到分泌的唾液是有味道的。

瑠璃繁缕没有等待即将步入死亡的卫兵倒地，也没有回头确认应该跟在身后的羊蹄。他跑了起来，攀住石造的坚固宅邸外墙，利用沙岩墙面的凸起作踏板，一口气跃上二楼，打破双层玻璃窗。跳入屋内，那里是贯穿二楼正中央的走廊一侧。左右的墙面上架着动物脂肪点燃的油灯。瑠璃繁缕用双手的短剑将其一个个打碎。途中，从另一侧冲来两个轻装备的卫兵。

「×××××！」

「×××！」

他们似乎在嚷嚷些什么，但瑠璃繁缕没有听见。他压低姿势冲出去，先以左手的短剑挖掘似地砍断其中一人的膝盖，用右手的短剑刺入喉头割开，又接近另一个人——Ahh……！削掉鼻子、捅进膝盖、劈砍腋下、将之踢倒，此时又有新的一批接近。瑠璃繁缕前进的同时又破坏了五个油灯，迅速且有效率地杀害阶梯前方的三人。

「瑠璃繁缕，你一个人……！」

羊蹄低沉的声音敲击背部，但他并不在意。瑠璃繁缕冲上楼梯，快要到三楼了。楼梯口有两名仓皇失措的卫兵，其中一人很明显地打算拔腿就跑。他毫不犹豫地前进，割断其中一人的气管，另一人转身想要逃跑，他用右手的短剑狠狠刺入对方的肾脏。Ahaa……！脑髓麻痹了，世界的模样变得更加清晰。认知产生变革。

简直就像正在你体内似的。

彷佛被你抱住。

彷佛搂住了你。

瑠璃繁缕并未因此恍惚，因为还不够。

我想要更多。

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然后，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想见你。

瑠璃繁缕渴望着，跑在三楼走廊上，在两个转角处将四人血祭后，目标所在的房间已经近在咫尺了。正好有一名身穿睡衣的男人走出房间，对卫兵怒斥些什么。两名卫兵先后看见瑠璃繁缕，发出短促的声音。身穿睡衣的男人也转头望向这里。灯火映照下的男人脸部有些痉挛，但稀疏的胡子、锐利的五官、梯形的额头，全都与画中一模一样。其他身体特征也吻合。是目标，不会有错。将目标杀掉、杀掉、杀掉、杀掉……！

瑠璃繁缕冲向目标，丝毫不在意眼前的卫兵。他从一名冲过来的卫兵侧边穿过，在舍身当成盾牌的另一人眼前跳到旁边，藉由踢墙的动作顺势冲向目标。但是，目标似乎也没那么简单干脆的接受死亡命运。他拚命地从挡在自己前方的卫兵腰际拔出短剑。辛苦地弹开瑠璃繁缕从左方而来的短剑，并用左手挡住右边的短剑。

「——你是、赤、砂的……！明明只是个杀手……！」

目标甚至开始反击，而且并不是自暴自弃。他身体前倾，用短剑迅速刺击。大鹰国培尔梅郡郡都豪罗巴太守欧洛是有着「南方之狮」别名的猛将，经常在战场前线带头攻击。事实上，他的剑技精锐且不拖泥带水，确实是优秀的战士。可以窥见其勇猛，但瑠璃繁缕全都看穿了。欧洛接下来会从哪里，如何攻击、至今为止他曾经历过怎样的战役、手刃过多少生命、以及现在是为何而战。

欧洛正在守护着某些事物。

是什么？

自己的命吗？但那也太奋不顾身了。

欧洛注意着身后，想要掩护些什么。那里有什么吗？在半掩的门后，有些什么？欧洛走出的房里，究竟有什么？

「——你在磨蹭些什么……！」

并不是被正在与卫兵战斗的羊蹄声音催促。瑠璃繁缕看穿欧洛的招术、倏地扑进他怀中。欧洛的右手仍握着短剑，就这么被砍飞，落在地上。这时，瑠璃繁缕左手的短剑已经从欧洛下颚下方刺入、右手的短剑刺进左眼珠。

在右手施力。刺穿眼底的剑尖就像瑠璃繁缕本身。将其最重要的部分轻易咬碎、破坏生命，这正是瑠璃繁缕的本领。而且，恐怕也是瑠璃繁缕的全部。Haahahh……！瑠璃繁缕翻搅着欧洛的脑部。左手反手握剑，沿着颚骨挥动短剑。一个回转，下颚下方便开了一个圆洞。接着将双手的短剑抽出，欧洛已经奄奄一息了。瑠璃繁缕吐了一口气。在漆黑面具底下缓缓吐气，致微摇头。目标已经不再是目标，他向后倒去，欧洛的身体推开了半掩着的门，瑠璃繁缕反射性地冲入房里。

里头有人。

身高大概是一百二十五到一百三十桑取左右。他身穿好几层长版薄衣，看样子没有武器。皮肤是褐色的、头发与眼珠是黑色的。那个人目不转睛的盯着欧洛的尸体。或者应该说是愣住了。轻轻松松就能杀掉。杀吧，没错，杀吧。杀掉他。为什么？因为感觉很棒，因为受人命令。杀谁？目标。被谁命令？希罗克涅。杀吧。不，那个人不是目标。但是，我想杀他。我想杀他。我想杀他。啊啊，原来如此——因为自己想杀，所以要杀掉他吗？

「不、不要……！吉亚德，快过来……！快点过来……！」

房间里面传来叫声。

往声音方向看去，床边有个女人瑟缩成一团颤抖着。

吉亚德愣愣地呆立原处，看着欧洛尸体的人类叫做吉亚德吗？吉亚德，那是他的名字吗？

瑠璃繁缕为了杀掉吉亚德而向前一步。女人发疯似的大喊。双脚彷佛无法使力，努力地想爬过来。住手，求求你，不要杀掉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放过他。吉亚德，吉亚德，快点过来，不要杀他，你不能死。身后传来声音。你在做什么？你在犹豫不决些什么？羊蹄吗？对了，她说得没错。我在做什么？杀掉他，杀了吉亚德。瑠璃繁缕举起右手的短剑。住手，住手，不要杀他。杀了他，杀了他，快点杀掉他。

吉亚德终于看向自己。

宛如雕塑般面无表情。

双眼湿润。

是眼泪。

他在哭泣。

吉亚德在哭泣。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的弟弟。较小的弟弟，他非常、爱黏我。真是傻孩子，他们两个都是弟弟，我当然会同样疼爱他们呀。但是，弟弟们、在我面前——

被杀了。

被士兵杀害了。弟弟死了，在我面前、浑身是血的、死掉了。我、好悲伤。非常悲伤，非常寂寞，非常痛苦，彷佛要疯了，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瑠璃繁缕垂下右手，转身背对正将哭泣吶喊着的吉亚德拖往房里的女人。

回到走廊上，卫兵们已经全被羊蹄解决掉了。

他们抢先再两天便会逼近豪罗巴城墙的赤砂军队一步，潜入城里，杀掉太守欧洛。很快地，其他杀手应该也会开始进行烧毁粮仓与武器库、破坏吊桥装置等破坏工作吧。工作结束了。

不用杀人也没关系，没有必要杀掉吉亚德。

瑠璃繁缕正要折回方才经过的走廊。

羊蹄抓住他的肩膀。

羊蹄摇摇头指向门的另一边，用经过压抑的声音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

「人数有点多。」

「——什么……」

「走吧，目的已经达成了。」

「等等！」

瑠璃繁缕没有等她，他抛下羊蹄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前方又出现新的卫兵。他们全集中到屋子里来，想尽办法要杀掉瑠璃繁缕与羊蹄。又可以杀了，可以杀掉更多，无论多少人我都杀得完。没有杀掉吉亚德的部分，用挡在眼前的这些士兵来弥补就行了。没有再去思考更多，因为就算思考也不会懂。

只是一味地砍杀、砍杀、杀光全部，好想见你。

你又在哭泣了吗？

10

能够躺在那个人的膝上，简直像作梦一般。

那个人用手指轻轻梳理自己的头发，时而拉扯。那并不会痛，反而比较痒。那个人轻抚自己的脸颊时，希望他住手、又希望他多摸一会儿，心情相当矛盾。

「羊蹄，你很紧张吗？身体很僵硬呢，不用担心，放轻松点。」

「……但是，身体自己……」

「你真可爱，羊蹄。但是，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不太好喔，那是不行的。」

「非、非常抱歉。」

「开玩笑的。羊蹄，你用不着这么害怕，我不会因此而处罚你的。我像是那么过分的男人吗，羊蹄？」

「没……没有那种事。」

「那就好。羊蹄，我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视你喔，想要好好珍惜你喔。」

「……您已经、非常珍惜我了。已经、很够了……」

「还不够喔，羊蹄，还不够喔。我会对你更温柔的，因为你是好孩子呀。工作也做得很好。」

「……是、是……」

做得很好，他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为了这个人而努力，只要是为了这个人，我就能加油。

但是，我无法率直地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我下意识地咬紧下唇内侧。

轻抚头部的手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羊蹄？」

「……咦、没有……」

「说说看，一定有吧，你想说些什么。不是吗？」

「……但是……」

「我叫你说，羊蹄。」

背脊发冷。我想立刻乞求原谅，我并不打算违抗他的，真的连一丁点儿的反抗之意都没有。但是，他并不希望如此。他没叫我道歉，要是我做了他没吩咐的事，就会被讨厌。我不想被讨厌。现在他要求我的是说话。

「……工作……时，我很努力、工作。但是、还是、不够。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所以才……」

「怎么，是这种事呀。你用不着心烦，羊蹄，你还年轻。啊啊，是吗？是瑠璃繁缕吧？你把自己拿来跟瑠璃繁缕比较。不是吗？」

「……没、没有……错。」

「羊蹄，羊蹄，你没有必要拿自己跟他人比较。不过，能看到瑠璃繁缕工作的模样是好事。他经历得比你多，也有经验，应该可以学到不少。因此，我才会偶而让他跟你搭档喔。羊蹄，他很厉害吧？」

我过了许久才点头。但是，很厉害。瑠璃繁缕的确很厉害。并不是哪一点特别优秀，或者有些特殊才能。而是全部，他的一切都出类拔萃，他的身影实在是太过遥远，我会不会一辈子也追不上他呢？这样的疑问浮现在脑海，我感到喘不过气。

只要瑠璃繁缕在我前面，我搞不好永远无法成为第一。

若是没有他就好了。

若是没有瑠璃繁缕就好了。

对了。

只要他不在了。

「……还有。我还有话想说。」

「什么事，羊蹄？说来听听。」

「瑠璃繁缕他……」

心跳加速。

我应该不会迷惘才对。那个人的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那个人的手掌轻抚我的脸颊与下颚。那个人膝上的温度与自己的体温重迭。我正要做的事有错吗？没有错。说来听听。他这么说。我可以说，应该说，我必须说。

而且，瑠璃繁缕很奇怪。很明显地不对劲。

应该没有人教过他那种事。不能自己思考后做出没有人教过的事。那是不被允许的。

「放过了小孩。」

「……你说什么？」

那个人浑身僵硬。啊啊，他生气了。好恐怖，好恐怖。我要被细针刺了。痛楚，好恐怖。但是，已经无法停下来了。若是我只说到一半，他会更生气。我会被讨厌。一定会无可挽回地被他讨厌。

「——欧、欧洛的……房里，有小孩、跟女人……他没有杀他们，就那样、放过他们……」

「是吗？原来如此。这么一提，我记得欧洛的确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他与妻子、小孩睡在同一间房里吗？跟下人们一样，连小孩都一起睡吗？对了，妻子叫阿黛玛。有一个儿子、吉亚德。吉亚德吗？吉亚德……？所以，你说他放过了吉亚德？这是怎么回事，羊蹄？」

「……我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他一度、想要杀了那个小孩……」

「但是却改变主意？」

「……女人一直叫着，住手——救救他、还有、不要杀他。」

「她求他饶命，而瑠璃繁缕接受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真有意思。」

我还以为自己会窒息。

不对。

正确地说，我还以为他会让我窒息。

那个人的手架在我的脖子上。虽然他并没有使力，不是掐着我，但就算被掐死也不意外。

若是他真的掐住我，我会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用说。

如果那个人这么希望，我也只能接受。

「这事情真是有趣，羊蹄。为什么他会那么做呢？我应该没教过他那种事才对。不过，羊蹄。吉亚德吗？我心里已经有底了。如果真是那样，不可原谅，不可原谅。那个女人，明明只是个工具，我绝不饶她。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若是失败了，就得赶快矫正才行。没错吧，羊蹄？我在你身上没出过差错吧？因为我是这么珍惜你，不可能失败。真奇怪，应该是那样才对呀。」

对于那个人所说的话，我只是不住地点头。假使我也失败了，会怎么样呢？我不想去思考，用不着去思考。因为他没有教过我那种事。

11

我想见你。想杀你。想碰触你。想杀你。想抱你。想杀你。焦躁不安，彷佛快要炸开了。但是，我仍没有碎裂，因为有你在。

工作结束后，就能见到你。在那之前可能会遭到痛苦的对待。见过你后，也可能会被残忍惩罚。没有一定的规律。怎样都好，只要能见到你就行了。就算遥远的记忆、不久前的记忆、一切都逐渐变得淡薄，只要能见到你，只有这份记忆不会消失。永远清晰可辨。我随时随地都很想见你，只要听从命令杀人，我就能见到你。

曾几何时，一边感受着你的肤触、你的气味、你的一切，我逐渐萌生杀意。

就像你抚摸我、安慰我、迎接我进入一般，逐渐萌生杀意。

杀人是为了寻求你。

杀人便是你本身。

吉娜。

我疯了。

我知道，我很清楚。你呢喃着告诉我的故事。我被破坏了，我一定有哪里不正常，我好奇怪。我的存在是错误的。那也不打紧，只要有你在就好，我只想要你。杀人的感觉很好，只要杀人就能见到你。那么，只要杀人就好，无须犹豫，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我没能杀了吉亚德。

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不行。

没办法。

我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

我猜不是吉娜，如果是她，我立刻就会知道。

也就是说，是那个男人吗？希罗克涅？没错，这个气味毫无疑问是希罗克涅。

希罗克涅一走进房里，就解开锁，将覆盖住瑠璃繁缕头部的枷锁取下。他感到奇怪，门也还是开着的。希罗克涅站在瑠璃繁缕面前，一语不发地盯着自己看。面无表情。视线没有半点动摇。甚至像是停止了呼吸。

「瑠璃繁缕。」

他终于开口。

希罗克涅从怀中拿出布包，手指撵起其中一根针。

这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感到害怕，也没有警戒。即使他会将细针一根根扎入我的身体各处，夺走我全身的白由，因此我顶多只会思索他这次会从哪里先下手。接下来希罗克涅会让我痛不欲生，然后我就能见到吉娜。总而言之，至少我只要忍耐一段时间就行了。

所以，当希罗克涅站起身来，一度走出房外，过了一会儿又走进来时，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希罗克涅将她拖了过来，像拖行李一般，发出声音、抓着手腕将人拖进来。

是个女人。

因为她被扣上枷锁，所以看不到脸，但枷锁后方的凌乱发丝是土黄色的。穿着粗糙的服装，肌肤如透明般雪白，身型纤瘦的女人。她是谁？这个问题我不消一秒便能回答。我立刻就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吉娜。

啊啊，吉娜。

我又见到你了。

但是，为什么？

「瑠璃繁缕。」

希罗克涅的指尖刺入吉娜的腹部。吉娜只被戴上枷锁，手脚仍能自由活动。吉娜低声呻吟，像是要抱住腹部般缩成一团，但瑠璃繁缕只能那样看着。在这里。我在这里，吉娜。即使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刺入细针，是因为这样吗？

「我必须好好惩罚你才行，瑠璃繁缕。你知道是什么事吗？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也不要紧。如果不知道，我现在就让你清楚明白。比起这个——」

但是，为什么？为了什么？希罗克涅要这样对吉娜？

吉娜一边摇头，一边说着什么。她在叫我吗？唤着瑠璃繁缕。我得回答她才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呀。吉娜，吉娜。希罗克涅抓住吉娜的右手，让她整个人趴倒在地。手臂被往后反扣。

希罗克涅坐在吉娜的背上。

住手，别这样。

吉娜一定很痛。他这么做，吉娜会很痛苦。

「是这个女人吧？瑠璃繁缕。没错吧？问题出在这个女人身上。我原本以为这样很好才把她给了你的，原本是为了你，为你的幸福着想。事实上，你的确很幸福吧，瑠璃繁缕？就算讨厌、痛苦，只要一想起这个女人，只要能拥抱这个女人，你就能忍耐了吧？我很清楚。我非常清楚喔，瑠璃繁缕。因为杀手的训练或工作很残酷嘛，那样你未免也太可怜了，所以我才把这个女人给你。没想到，真是不能小看这个女人呀。」

住手，请您住手，不要这样。

「真糟糕，心情超差的。这个女人究竟灌输了什么奇怪的观念给我重要的瑠璃繁缕？我从羊蹄那里听说了。我马上就想到了，因为我的直觉很准嘛。重点就在，没错——」

吉娜发狂了。拚命地想反抗，但以她细瘦的身体，根本不可能从不是杀手、而是身为杀手掮客、精通体术或杀人术的希罗克涅身下逃脱。但是，下一瞬间，吉娜停了下来。

「是吉亚德。」

我没能杀了他。

因为虽然不太确定，但总觉得有点印象。

吉娜。

啊啊，吉娜。

不知何时你告诉过我的，你弟弟的名字。

吉亚德。

相同的名字。

我没能杀了他。

一想到吉亚德被杀后悲伤哭泣的你，我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这个女人对你说了些什么吧？虽然我不知道详细内容。」

希罗克涅缓缓拉起吉娜的左手臂。

「我大概可以想象，这女人告诉你的故事。我来猜猜吧？瑠璃繁缕，是白岩的故事对吧。她说自己是白岩的公主，王都卢耶米塔吉被赤砂军攻陷之类的。搞不好也提过家人的事，那最后一任国王虽然没有纳妾，却有许多孩子。公主有两个哥哥、三个姊姊，还有两个弟弟。吉亚德是其中一个弟弟的名字，至于是哪一个，我也想不起来了。瑠璃繁缕，没错吧？一定是这女人告诉你的吧？你在想什么？感觉到了什么？身为杀手、身为杀人犯、身为虐杀者，被塑造成如此的你，感觉到了什么吗？不过呀，瑠璃繁缕。仔细听我说，知道吗？」

我听着，不得不听，因为我无法摀住自己的耳朵。但是，为什么吉娜会安静下来？是因为知道抵抗也没用吗？或许是如此，也或许不是。

希罗克涅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

「你其实是受害者，你被这个女人骗了。」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被害人？被骗了？被吉娜？

希罗克涅从喉头发出声音笑着。我搞不好是第一次听见希罗克涅的笑声。吉娜颤抖着，搞不好正在哭泣。

「那是谎言，谎话连篇，瑠璃繁缕。白岩王国的确有个名叫吉娜的公主。但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吉娜公主？怎么可能嘛！那不是很奇怪吗？就算国家被消灭，为什么公主会在这种地方？我不过是个流浪的杀手掮客而已喔？攻陷卢耶米塔吉时，我的确是受雇于达恩公爵没错。我拿到许多钱，但我没有他将公主殿下赐给我的印象。我也没有特别想要。就算我想要，他也不会给我吧。再怎么说，有很多麻烦在呀，王室血脉这种东西。所以呀，瑠璃繁缕，这个女人不是她，不是吉娜公主。只是个被我买来的普通奴隶。她是白岩的难民，以前好像是达官显贵之人的女儿，不过不是公主殿下。名字呀，那是我取的，因为奴隶没有名字呀。吉娜，没错，跟亡国的公主殿下同名。很棒的名字吧，瑠璃繁缕？」

吉娜发出某种声音缩起身子。希罗克涅又叹了一口气，将吉娜的左手臂缓缓往前压。发出折断的声音，紧接着是吉娜的声音。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吵死了。我正在告诉瑠璃繁缕事实喔。啊啊，对了，瑠璃繁缕，你想不想看看骗子的脸呀？这可是欺骗了你的大骗子的脸喔。你很想看吧？」

希罗克涅这么说，迅速地将吉娜的枷锁取下。吉娜想低下头，但希罗克涅却不允许。他用左手抓起她的头，硬是将她的脸抬起来。

「来，瑠璃繁缕，仔细看看。你很想看吧？因为你应该从来没看过她呀。这就是欺骗了你的女人长相喔。」

「……不、是——」

「我说你吵死了，听不懂吗？」

希罗克涅的右手抓着吉娜被扭着的右手臂，微微施力。吉娜倒抽一口气，表情扭曲。那就是、吉娜。唾液与鼻水与眼泪混在一起。吉娜，啊啊，吉娜。

但是，现在的瑠璃繁缕就连想叫她的名字都没办法。

明明近在眼前，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只要能伸出手，就能构得到她的距离。

「如何？你也不能原谅她吧，瑠璃繁缕？这个女人骗了你。向你灌输莫名其妙的、虚假的妄想，瑠璃繁缕，她想要伤害你这个属于我的杰作。不可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我、才……原、谅……」

「嗯？什么？你想说什么？想对我说什么？」

「我、才……需、要、原谅……」

「真笨，这与你的意志无关，用你那不灵光的脑袋好好想想吧。就算你能被瑠璃繁缕抱，那也是因为我的命令。不仅如此，若是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没办法吃喝、没办法生存。只要是我的命令，你非照做不可。只有这样，你才能够苟活残喘。那是大前提。所以，对了。你现在只要听我的命令，让你活下去也可以。我会原谅你喔。来吧——」

希罗克涅放开吉娜，站了起来。

「脱光衣服，面对着我，把腿张开。然后哀求我原谅你。证明给我看，你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任何男人都可以上你的奴隶。就算对象不是瑠璃繁缕也没关系，是我也可以，任何人都可以。只要能够活下去，就算流着泪也愿意做。事实上，除了瑠璃繁缕之外，也有别的男人抱过你吧？像是佐涅兄弟、伍迪耶或是凯巴米都抱过你吧？」

「住、口——」

爬起身，吉娜匍匐着爬向希罗克涅，想要抓住他，却被他轻松踢倒在地。

希罗克涅迅速走向吉娜，用右手抓住她细瘦的颈部，左手扯裂衣服。

「旅行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总是会累积想要的感觉。这是无可避免的，特别是男人。与杀手不同，也有人无法忍耐这种欲望。所以必须要有你这种女人。对我而言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不过男人还是比较喜欢女人呢。」

瑠璃繁缕只能看着。

「怎么了？好啦，张开大腿吧。偶而跟我做也不错吧，之前只有一次。那时我把你双脚的肌腱切断了。因为我很喜欢这样，我很喜欢伤害女人。所以，我尽量不抱女人，因为马上就会把她们弄得破破烂烂的。从这角度来看，要教育羊蹄对我而言搞不好是个挑战呢，因为要忍耐很辛苦喔，虽然很有趣。我试过很多方式喔，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了解我非常重视他们呢？才能传达我的爱呢？算了，现在都无所谓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你就没差了，因为你不是我的作品。搞不好你会这么想也说不定，将瑠璃繁缕与自己的遭遇重迭，认为你们同病相怜，彼此慰藉。差得可远了。别把瑠璃繁缕跟你混为一谈，少得意忘形了。你不一样，与瑠璃繁缕不同。你没有任何价值，连一丁点儿也没有。不仅如此，现在甚至还是有害的，你这个害虫。」

没有那种事。

不是的。

与她无关。

就算一切都是谎言。

无论你是什么人。

无论你在想些什么。

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就好。

我想这么说。

想告诉她。

「但是，仔细一看，你的身体还真是干瘪，是因为没有好好吃饲料吗？真是没用。那当然啰，因为你是害虫呀。喂，害虫。」

希罗克涅将吉娜摔往地板。

吉娜虽然用右手摀住喉咙拚命咳嗽，还是睨着希罗克涅。

希罗克涅嘲讽地笑了。那是什么眼神？吉娜好像想说些什么，说不出口，因为希罗克涅掴了吉娜的脸颊。害虫，明明只是害虫，竟然这么嚣张。希罗克涅又赏了她一巴掌，是另一边脸颊。吉娜飞了出去。她吼着些什么。希罗克涅抓住吉娜，又是一阵毒打。血液飞散。吉娜发出奇怪的呼吸声。希罗克涅彷佛在确认商品情况似的，擦拭吉娜脸上各式各样的液体。啊啊，这可不行。脸变得惨不忍睹了，这样就不能用了。怎么办呢？你要怎么赔我？

吉娜啐了一口唾液。

吐出来。

唾液沾在希罗克涅的下颚。

希罗克涅用袖子擦拭，瞇起双眼。

你在做什么？

这个害虫。

希罗克涅握拳揍向吉娜右眼附近，打断吉娜的鼻子。用力踢向吉娜骨折的肩膀，踹向吉娜的侧腹。使劲踩上吉娜的腰，从后颈抓起来，把吉娜的脸座到墙壁上。希罗克涅的手一离开，吉娜的身体便仰躺到地上。

吉娜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吉娜微微举起右手。

彷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活……去……」

吉娜似乎想说些什么。

「活 去。」

「 下 。」

「要 下 喔]

「 活 。」

「 璃 缕。」

瑠璃繁缕只能看着、听着。

无法动弹。

身体无法动弹。

就连声音也无法发出。无法发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动？为什么这副身体无法动弹？吉娜一动也不动。右手垂落地面后，就完全没有动静了。为什么？

「——啊。」

希罗克涅看了自己的双手一会儿，又看了吉娜——原本是吉娜的人一眼，肩膀无力地下垂。

「我不打算杀她的。不小心就做得太过头了。不过，你不用担心，瑠璃繁缕，我会再给你别的。等这次工作结束后，我会得到很多钱，到时再买新的给你，买你会喜欢的给你。瑠璃繁缕，我答应你，因为我很珍惜你呀。」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要的只有你，只有你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什么？我的、我的、在我的身体里奔腾的东西。彷佛一切都不受控制。我的眼前忽明忽暗。心脏狂暴地鼓动。呼、呼、呼，发出紊乱的呼吸声。地面在摇晃，整个世界在振动。瑠璃繁缕并没发现，他下意识动了起来。被刺入细针、原本应该无法动弹的身体动了起来。

站起来的同时，他将身体跨过被反铐在身后的双手，让手来到前面。因为脚镣让他的脚无法自由行动，他用双脚蹬地。越过吉娜，冲向希罗克涅的脚边，他用撑在地面的双手做支点使身躯旋转。希罗克涅被扫到脚而跌倒。瑠璃繁缕没有半点迷惘，他重心不稳地从房间冲了出去。他用双手双脚交互撑地，在走廊上前进。半路上，他与乔克罗、高兹、伍迪耶擦身而过，但他无视于他们。他们也哑然失色，反射性地让了路。后方传来希罗克涅的声音。

等等，等一下，瑠璃繁缕，你要去哪里？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声音有些可悲。

瑠璃繁缕当然不会乖乖停下。逃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想，总之就是一味地逃跑。就算离开希罗克涅的大砂牛车，他也没有休息半秒。他手脚并用的踢着地面跑着。赤砂军队已经包围了豪罗巴城。大砂牛车周围也有士兵看守。看见如野兽般奔窜的瑠璃繁缕，士兵的鼓噪反而更利于他逃跑也说不定。总之，没有追兵赶来的迹象。瑠璃繁缕在夜幕低垂当中拚命逃跑。

更远。

还要更远。

有什么事物刺激着瑠璃繁缕前进，命令瑠璃繁缕逃跑。

前往无人之处。

离开希罗克涅、离开赤砂军、离开豪罗巴城，前往沙海。

直到夜空染上带点蓝色的一片黑为止，瑠璃繁缕不停地跑着。

银色月光将沙子照得雪亮。

彷佛一切死绝之后的景象无限延伸。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停下脚步、呆然站立的。

从那之后经过多久了呢？

搞不好，真的已经经过长久岁月，地面上的生物真的全都灭绝了也说不定。

搞不好瑠璃繁缕是最后一个个体也说不定。

他缓缓环顾四周。

远方有花朵绽放。

是月光映照的缘故吗？那是雪白的花朵。

他想碰触那花瓣。

瑠璃繁缕跌跌撞撞地朝那沙漠之花前进。

就算月亮西斜，花朵还是一样遥远。

不久，月亮西沉。

只差一点了。

他扑倒在沙上，伸出双手。

什么也没有。

没有花朵绽放。

沙子湿润。

我听见你的声音。

别哭。

12

达恩公爵率领的赤砂军，仅包围两天便攻陷豪罗巴城。

赤砂军队进行掠夺、暴行或是破坏行动的情况几乎没有发生。也因此，豪罗巴的居民虽然并不欢迎赤砂军，却也没有抵抗。更何况，这里是位于国境交界的城市，或许他们早已习惯易主一事了。

今后，豪罗巴便会成为侵略大鹰国的据点。运送物资的骆驼队已经大排长龙，开始运进大量粮食或武器。达恩公爵麾下的沙班犬师团驻扎在此，一边增强兵力，一边防备大鹰国虎视眈眈地寻找将领土夺回的反击机会。

在这个城市里的哪里呢？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潜伏在生气异常蓬勃的豪罗巴，他首先寻找着大砂牛车。他并没有花费多少工夫，先推敲出几个可能地点，其中之一，位于城市西北方、原是大鹰军练兵场的广场一隅，那辆大砂牛车就停在那里。

但他不能随便靠近。不但有许多赤砂军四处徘徊、大砂牛车外还有两名杀手。是虎杖与车前草。平常只与木偶无异，但只要希罗克涅给他们下药，就能担任为水平以上的杀手工作，不能小看。

此外，马耶尔‧佐涅、多耶尔‧佐涅与凯巴米等人都频繁进出车子，确认周遭状况。

果然是在警戒吗？或许是如此。不过也不要紧，无须急躁，只需等待。就算在这个城市错失机会，只要追到下一个城市就行了。无论到哪里、无论过了多久，只要追过去就行了。

就这样，两天过去、二天过去。

期间，大砂牛车的守卫已经换了好几次。

似乎有机可乘、似乎又没有。

虽说身体不知为何可以行动自如、细针全都拔除、手铐与脚镣当然也已经取下，但身体还是非常沉重。或许是几乎不吃不睡的缘故吧。虽然他能够忍耐睡意与空腹，但体力下降是毋庸置疑的，到底下降到什么程度呢？说实话他不清楚。再加上逃走时什么也没带，现在手边称得上是武器的，也只有捡到的长剑与短剑各一把而已。这样的状态能持续到何时呢？

被教导不能思考、记忆支离破碎、就算想思考些什么也无法思考的日子，彷佛已经远离许久。

现在他拚命思考着。

有许多事不思考不行，他这么觉得。

夜晚再度降临。

那时，有一队骑兵与马车出现。

队伍停止，马车停在大砂牛车侧面，接着身穿蓝、红、黑服装，戴着黑色斗笠的女人走到甲板上，她的腰际挂有两柄弯刀，是鬼角，那一定是羊蹄没错。

接着，在羊蹄身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他身穿红、黄、橘的服装，带着深红色斗笠，腰际挂着一对雌雄短剑，衔着金色烟管。

是希罗克涅。

他的手、嘴唇颤抖着。

闭上眼睛深呼吸后，再次睁开眼，颤抖已经平复。

羊蹄与希罗克涅在数名士兵看守下，搭上马车。几名骑兵先行，马车随后，其他骑兵包围马车四周跑了起来。速度不快，可以追上。队列规模庞大，路线也容易猜测。完全无须慌张。他大概猜得到目的地。恐怕是作为达恩公爵住处的建筑物吧，前太守欧洛的宅邸。

不出所料。

骑兵与马车的队伍陆续穿过前太守欧洛宅邸的门。

已经无须迟疑。他翻过后方围墙，进入宅邸的领域。围墙与建筑物之间，蓊郁的林木树立。正门所在的正面自不用说，侧面也相当空旷，就只有后方是这样。可能加上刚打胜仗的缘故，警备薄弱。搞不好比暗杀欧洛时更容易入侵。

但是，他有预感。

她从建筑物里以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停下，等待。

「真高兴在这种情况下与你见面。」

她在距离自己约八美迪尔处停下脚步，脱下黑色斗笠抛开，从腰际后方拔出鬼角。

「你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你为什么从那个人身边逃离、发生了什么事都与我无关。只要用这双手杀了你，我就能成为第一，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能硬干了吗？如果想要继续前进，就只能打倒她才行。虽然年轻，却是素质很好的杀手。不是半吊子的对手。

「只要你死了，那个人就不会再想着你，就能够忘记你。我想让他把你忘掉。」

羊蹄将鬼角垂下，不让我读出她的招数。话虽如此，我们是同门，也曾数度一同工作过，对彼此的招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且，我也知道了许多。关于羊蹄，不是身为杀手的羊蹄，而是身为一个人类的羊蹄。因为我离开了希罗克涅。我思考着，思考了许多事，只能思考，并从中了解少许事情。

所以，我知道，我觉得我知道。羊蹄打算做什么，以怎样的觉悟待在这里。

羊蹄静静地跑了起来。鬼角前端仍然下垂着。我也冲了出去，握着长剑的右手与握着短剑的左手当中，只灌注少许力量。架势与羊蹄几乎相同。

双方都从正面攻击。

将一切赌在那一瞬间。

长剑没入羊蹄的腹部。

我感觉到鬼角穿破皮肤、深达背部。

羊蹄的脸微微扭曲。

她的脸靠到极近的距离。

用额头撞击额头，扑倒在地。

一边这么做，我用放开长剑剑柄的右手抓住羊蹄的左手腕，将短剑刺入。

几乎是胸口正中央。

「……瑠璃……繁缕。」

声音与血一同从羊蹄口中涌出。

「……为、什么……」

「我觉得是平手。所以，我也是舍身一搏。觉悟相同的话，获胜的是……」

「……没、错……是、你……」

「要我帮你了断吗？」

「……哼……」

羊蹄是打算笑吗？瑠璃繁缕起身后，羊蹄将双手放到胸前。

「……不必了……到我断气、为止……我要想着……那个人……」

「我知道了。」

瑠璃繁缕点点头，握住刺进自己腹部的鬼角握柄，谨慎地拔出。撕破衣服将布料紧实地缠在腹部，只要内脏不跑出来，这点痛楚还能忍耐。他决定带走其中一柄鬼角。他没有出声叫唤羊蹄或看她。她一定不想响应、也不想见到瑠璃繁缕吧。只是，当他要离开时，羊蹄似乎喃喃自语了什么。或许是希罗克涅的名字，也或许是辱骂瑠璃繁缕的话语。无论如何，就算回过头去，也已经看不见羊蹄的身影了，宅邸就在眼前。

他沿着先前的路线潜入宅邸中。卫兵相当少。他从二楼走上三楼，往那个房间前进。房间门口没有任何人。门是开着的。昏暗的光线中，那个男人站在里面。他赤裸上半身背对着自己。在房里的床铺旁。吉亚德与母亲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那两个人不晓得怎么样了。

「总觉得有些焦躁呢。」

希罗克涅仰望天花板。双手握着雌雄短剑，那是他爱用的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剑身淌着血。

「到最后，我还是讨厌事情无法随心所欲。我讨厌被人命令，也讨厌不听我命令的人。我明明就那么重视对方，但对方如果不能理解而背叛我，我也无法原谅。」

床铺被血肉、骨头、内脏等华丽的装饰。

希罗克涅终于转过身，露出笑容。

「回来我身边吧，瑠璃繁缕。羊蹄的事你不用在意，你杀了她对吧？我会宽大地原谅你的。虽然我也很疼她，不过再作就有了，反正我已经大致掌握诀窍了。不过，瑠璃繁缕，就算我想再作一个你也作不出来的，因为你的资质是百万中选一，相当罕见的。我不想失去你，因为太可惜了，非常、非常可惜。」

「我不回去。」

「无论如何？」

「绝对。」

「……是吗？」

希罗克涅深深叹息，他摇摇头。

「真是遗憾，非常遗憾，没有比这更令人遗憾的了。我好悲伤，胸口彷佛要迸裂了。我好想哭呀，瑠璃繁缕，瑠璃繁缕……」

自己憎恨这个男人吗？我曾数度扪心自问，但最后总是会从中找到憎恶以外的情感。

我当然恨他。恨到想要否定、消除他的存在。

但同时，一想到希罗克涅，也会有那个人就是我自己的错觉。瑠璃繁缕是一个空荡荡的容器。作为生存食粮的快乐，是从希罗克涅下令的杀戮中获得、以及吉娜带给自己的。他失去了吉娜这一半，若是再失去希罗克涅，自己或许就会什么也不剩了。吉娜死去，就等于我的一半跟着死去似的，若是杀了希罗克涅，或许就等于是将自己完全抹杀。

那样也好。

瑠璃繁缕因悲伤而激昂。

我想杀了这个男人。

全身的细胞被杀意点燃而沸腾。

瑠璃繁缕难以忍受地冲了过去。希罗克涅摆出迎战态势。房间虽然宽广，但毕竟是室内，一瞬间便冲入攻击范围。他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要以右手的鬼角攻击，趁机用左手的短剑突刺。希罗克涅弯身闪过，右手的鬼角再次挥出。希罗克涅以雌剑‧莉蕾札挡住。不，他让刀身有弯度的雌剑‧莉蕾札沿着鬼角滑下。他打算顺势避掉吗？

不对。

是雄剑．库雷亚达。

鬼角被雌雄短剑夹击，瑠璃繁缕向后跳开。

折断了。鬼角被轻松折断。

「事实上，瑠璃繁缕，我还有东西没教给你喔。还没教你所谓的密技喔。如何，瑠璃繁缕？如果你回来，我就教给你。」

「我不回去。」

「那么，你又要逃跑吗？」

「我不逃跑。」

「但是你要怎么跟我战斗呢？瑠璃繁缕。就凭你那把折断的剑，跟不堪一击的短剑？」

代替回答，瑠璃繁缕丢下拦腰折断的鬼角，将短剑握到右手。深呼吸两次。希罗克涅的身体看起来突然缩小许多。对了。就算他还有瑠璃繁缕不知道的招术，但这个男人的速度并没有羊蹄快、反应没她灵敏、力量没她强劲。

不需要什么小动作。他压低姿势正面俯冲。

雄剑‧库雷亚达从左边、雌剑‧莉蕾札从右边袭来，右边肩头与左边太阳穴被砍到，但并无大碍。他毫不胆怯地前进，短剑以喉咙为目标刺击。希罗克涅迅速躲开，膝盖重琪瑠璃系楼的右手腕，短剑被踢飞。就在此时，瑠璃繁缕的右脚踩碎了希罗克涅的左脚护甲。希罗克涅瞬间失去平衡，他往后倒下，仍同时用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牵制瑠璃繁缕，打算以右脚撑住身体。但没有那个必要。

瑠璃繁缕跳过希罗克涅，弯身着地。

正好形成从后方抱住希罗克涅的姿势。

他趁机将雌雄短剑夺走。

将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分别深深刺入希罗克涅的右肩与左肩。

将剑拔出，希罗克涅崩落般跌坐在地上。

「……我不可能杀得了你。我办不到，我很清楚……」

红色液体从希罗克涅双肩的伤口咕嘟咕嘟地涌出。

那是希罗克涅的生命。生命正在流逝。很快就会流尽。

希罗克涅会死。

「……但是，感觉其实也没那么糟。还不坏。虽然没有到愉快的程度。真不愧是……」

瑠璃繁缕从希罗克涅背后俯视着他。虽然感觉并不坏，但也并不愉快。自己真的想这么做吗？这么做有何意义？他总算知道吉娜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吉娜没有要他杀了希罗克涅，没有要他为自己报仇。

「……瑠璃繁缕。啊啊，瑠璃繁缕……」

希罗克涅的肩头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笑声。

「……我不是说过，我讨厌事情无法随心所欲吗？瑠璃繁缕……」

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的吗？

或许是如此。

我不知道。

瑠璃繁缕丢下濒临死亡的希罗克涅，打算离开房间。吉亚德还活着吗？他突然想到这件事，停下脚步。

「……瑠璃繁缕。你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吧。不过，我不会放你走的……」

他转过身。

我打算做什么呢？应该给他最后一击吗？

希罗克涅举起双手，在嘴边圈成一圈。

「……达恩公爵他……！被杀了……！是暗杀……！我也被袭击了……！是瑠璃繁缕干的好事……！他还在这里……！快抓住他……！」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瑠璃繁缕愕然地望向床铺。达恩公爵。原来如此，床铺上那死状凄惨的尸体是达恩公爵。希罗克涅也快死了。

他脚步不禁跟跄。

看向自己的腹部，布料已经染成一片黑红。

肩头与太阳穴的伤口也不浅。

「……哼……哼哼……瑠璃繁缕，我已经准备好了……从我手中逃走的杀手回来要我的命……哼哼……好几天前就已经……这下子、你就成了通缉犯了。瑠璃繁缕……杀了我也就罢了，你还杀掉达恩公爵……他可是下任国王候补喔……哼哼……赤砂一定会拚命追捕你的……」

他听见脚步声，从远方、从下方，逐渐接近。

「……你逃得掉吗……瑠璃繁缕……负着我与羊蹄造成的伤……你能逃多远呢……很重吧，瑠璃繁缕……那可是……我与羊蹄……你背负着我们……不逃不行……哼哼……」

瑠璃繁缕脚步不稳地走向门边，来到走廊。看向右边，正好有三、四名卫兵朝这个方向冲过来。握住雄剑‧库雷亚达的右手施加力量，但手感不太扎实。身体感觉轻飘飘地，膝盖与脚踝的关节现在也彷佛要松脱似的。

已经够了吧？

吉娜已经不在了。希罗克涅也奄奄一息，很快就会死去吧。因为失血，这副身体无法行动自如，但或许不仅如此。不仅是血，一切都没有了。空空如也。那么，身体也没有行动的理由了。

卫兵们口中吶喊着什么，一边挥动武器逼近。

瑠璃繁缕摇摇晃晃地转向他们。

吉娜。

「活 去。」

「 下 。」

「要 下 喔。」

「活 。」

「 璃 缕。」

「活下去吧。」

「瑠璃繁缕。」

「你要活下去喔。」

「瑠璃繁缕。」

——啊啊，吉娜。

你在最后一瞬间，只将这些话传达给我。

无垠的沙漠——

不论是放眼望去的风景、

这颗伤痕累累的心、亦或是整个世界。你是一朵在干枯沙海中悄悄绽放的花朵。

你，只有你。

而你的生命终如梦幻般逝去、如花瓣凋谢，濡湿这双手。

我的心依然封闭着。

该如何称呼你才好呢？

这份至今仍无以名之的思念。

但是，你的心意确实刻划在我的心上了。

活下去吧。

瑠璃繁缕微微使力踢向地面。奔跑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他心想。如果那是你的愿望，我会活着。让这副身体成为你曾活着的证据。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The 3rd song 男人的背影吟唱蓝调

位于大食小路的拉夫雷西亚风露天咖啡座「普雷‧德‧马尔坦」，以时髦的装潢与森严的警备闻名，有许多较为富有的艾尔甸女孩会慕名而来。当然，也有些意图不轨的客人以这些女孩为目标。他也是其中之一，但乍看之下却不让人如此认为，这都是因为他的技巧高明。

设计雅致的M＆S衬衫搭配深色领带、胸前口袋以热情的红色手帕做装饰。手表是马克斯德‧比利的，虽然金光闪闪地有些夸张，但确实是很棒的表。连鞋子也精心挑选过。马克赛尔‧布朗——「买皮鞋就要买这个牌子」的有名品牌。这间公司在「设计师品牌」这类词汇出现前便已经开始生产皮制品，拥有许多技术高超的专家；以物超所值自豪，是艾尔甸十分珍贵的品牌，时常缺货，就算向直营店预约也未必买得到的顶级鞋。

「——很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服务生带领他到能够将整个露天咖啡座一览无疑的双人座。超赞的地点(GOODPLACE)、超赞的午后(GOODAFTERNOON)。或许是考虑到个人隐私，普雷‧德‧马尔坦这间店的地板特别架高，露台也高出地面三美迪尔。嗯哼，超赞的和煦微风(GOODGENTLEBREESE)。嗯哈哈……！

他握紧放在桌上的双手，透过OGNOK的太阳眼镜观察坐在露台上的客人。他很快地决定好目标。在阳光照耀下闪耀光芒、随风飘逸的轻柔长发，雪白的肌肤，高雅自然的妆容，如花蕾般的朱唇，有些害羞而垂下的蓝色眼眸，多么可人的BLUEEYES……！就是她了，只有那个女孩，就决定是她了。

「大姊，老子要冰茶。记得要加冰块喔，不用老子提醒吧？吶？没有冰块的冰茶，怎么称得上是冰茶咧？」他对递上菜单的服务生丢下这串话后站了起来。等会儿要一口气朝目标前进。她只有一个人，那还用说，因为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里等着老子呀。也就是说，这是所谓的命运。他倏地站到她身旁，右手伸到桌子上方。一打开，握在手中的秘密道具炸裂。这是他为了这一天，在铁链休憩区预先买好的魔术道具。恋爱总是以惊奇揭幕——总之，是蔷薇，手中出现一朵黑蔷薇。

他观察着女孩的侧脸。喔，吓到了吓到了，这下子总算是胜券在握！老子苦守节操N年，终于也……！不不不，不成不成，不能兴奋。冷静下来，听到没？好，上吧！

「呼，似乎是吓着你了，真抱歉。话虽如此，这也是某种缘分，要不要与老子喝杯茶呀？」

「……不好意思。」

出乎意料的反应。她彻底无视于他，举起手召来服务生，服务生立刻就过来了。怎么，速度这么快？她凑到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服务生一鞠躬退下——他原本是这么猜想，但对方竟然跑向一直维持立正姿势站在露台角落的巨汉护卫身旁。巨汉立刻行动起来，往这边走来。他有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似乎快点逃比较好。当他这么想时，已经被人从身后架了起来。什么！从后面……？正打算大吼，嘴巴却被摀住，好大的手。他勉强转头一看，是其他的护卫。是反方向的家伙吗？真是太大意了……！

——那么，为什么老子会遭受这种待遇哩？

彷佛寻求答案般看向那女孩，对方却把视线别开。

喂，这算什么？怎么回事？老子可是你命中注定的对象耶！这原本应该是命运的邂逅……！你竟然、你竟然——就算想抗议也没有办法，因为他被摀着嘴抬了起来，被粗壮的手臂掐住无法呼吸，意识逐渐模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太奇怪了！老子明明打扮得这么完美！该不会是、魔术吧啊啊啊！都是魔术不好呀啊啊啊啊啊啊……！魔术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2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一觉醒来便能忘掉。但当自己历经四十九连败时，就连他也无法说一句「唉，算啦！」然后就此作罢。难得如此沮丧，就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种时候大概只有大干一场了，这么想着，他前往位于铁链休憩区附近的「咖啡‧弁天」。

「——果然是魔术的问题吧？只有那个可能。唔……本来以为那是个好主意的……」

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就算浏览贴满整面墙、募集同行侵入者的传单，涌现的不是干劲，而是无限叹息。

「不成不成，这样下去不行……！」

啪啪地拍了拍脸颊。

「——唔！痛死了痴呆！老子到底在搞什么鬼！痛！这真的是老子自己打的吗？这是怎么打的，猪头！老子是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自己一个人演独角戏，感觉反而越来越累，周遭的视线也刺得他疼痛不堪。假咳一声，或许现在挽回已经来不及了。「什么事也没有！老子非~常正常。」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重新一张张确认那些传单。

打通莫名坚固的建筑物一楼而成的咖啡‧弁天，宽敞的店里从早到晚都有不分年龄性别经验技术，形形色色的侵入者群聚在此。其中也有将泡在咖啡‧弁天打发时间作为日常功课的自甘堕落之人，但大部分都是为了寻找伙伴而来。忘了是谁开始的，是待在里面的柜台，贩卖着贵到杀人的茶那个店长认可的吗？还是默许？这部分他并不清楚，总之传单就是寻找伙伴的手段。

譬如说写着「D6梅利库鲁第一迷宫十点~新手OK限定2名请洽店内西北角脸颊上有×刺青的丹疾」的传单。旁边则是写着「D11弗力奥逆丛林限老手募集详细内容面谈洽『红手』雷兹利‧布因」有点自负的文句，不过「红手」是相当有名气的侵入者，也难怪。当中也可以瞥见征求公会成员的传单。DropBursters，不知道；怪杰紫头巾，啥鬼；创世之翼，没听过；GippdeRais、SmC，这是坏蛋吧？竟然还想诱骗侵入者？「募集女孩巨乳且年轻貌美即可不问个性」白痴呀？要是有老子也想募集哩！话说回来，不是吧？个性很重要吧？就算长得再——怎么可爱，要是个性是个丑八怪，下场可是会很惨的喔。

——虽然老子也不知道，那是想象的啦，毕竟老子没有女朋友的经历可是长达十N年哩！真抱歉喔痴呆！他越想越气，便将那张「募集女孩」的传单撕下，揉成一团用力踩了几脚。

之后，他看见了。那藏在「募集女孩」的传单底下。「寻找能一起当侵入者的人」？嗯哼。「我是新手，急需用钱。我会努力的，拜托各位。我就在店里的正中央。」喔喔。然后呢然后呢？「身高一百五十三桑取左右、麻花辫。可悠可。」

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麻花辫、一百五十三桑取、名字叫可悠可。十之八九是个女孩子吧。而且还说「我是新手，急需用钱。」这是那个吧？有苦衷？她正在烦恼吧？

他将那张传单撕下，又从头读了一次。内容不清不楚，让人觉得应该把具体条件写得清楚一些比较好，但却是相当朴实、直接的文章。总之，「急需用钱」这部分给人一种迫切的感觉。只能认为她八成有什么苦衷，大概是有苦衷，一定没错。

「话是这么说，只有老子助她一臂之力不够吧？」

当然，运气好的话或许也能请可悠可小姐当老子的——才怪，老子可没有一丁点儿邪恶的念头喔，老子可没有沦落到要为了那种不纯的动机去帮助别人。再怎么说，老子所选的可是好汉之道呀。如果西边有人烦恼哭泣，就冲去帮忙；如果东边有人寂寞得缩成一团，就去抱住他帮他打气。这才是所谓的好汉呀！

「也就是说，店里的正中央、吗——唔喔……！」

他立刻就找到了她。身高约一百五十二桑取，黑发编成一束麻花辫。眼珠也是黑色的，皮肤是巧克力色，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刺青。那就是所谓的「印记」吗？欧克立德酋长国以刺青风俗广为人知。话说回来——

「这、这股悸动……是什么……」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心脏非常有精神，突然变得非常有精神。看到她的瞬间，脉搏突然加速。

这该不会是——恋爱？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不能以这种心情接近那个女孩！得更纯粹些，像条汉子。那是个令人无法置之不理、天真烂漫、与这「咖啡．弁天」相当不搭轧、有着相当可爱脸蛋的女孩，身材纤瘦。话虽如此，却身穿铠甲还佩着剑。背在肩上的背袋感觉重得不象话。剑嘛，以她的体格大概挥不动吧？而且很危险咧，那样的女孩子一个人？她以为这里是哪里呀？是艾尔甸耶？她现在也一副不安的感觉，那很明显是在害怕吧，左顾右盼、四处张望——

偶然地，四目相对。

话虽如此，自己正看着那个女孩，而她正在环顾四周，会这样也是很正常的。

他摀住胸口，因为觉得心脏彷佛就要跳出来似的。

感到窒息，呼吸困难。因为她并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

彼此的距离约为十二美迪尔。她的表情像是在求救一般，像是发现了救世主、松了一口气似的、却又不敢确定这个人是否真的会帮助自己的表情。所以，得告诉她才行，得快点说才行。没错，老子、老子会帮助你，不用担心，包在老子身上。但是，他没有出声，因为她距离太远了。

所以，他深呼吸、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

她仍然看着他。露出微笑，将撕下的传单举给她看后，她大大的黑眼睛发出光芒，甚至微微湿润。这绝对是命运的邂逅，他心想。终于、终于！终于来了，终于呀啊啊……！总算！好运终于也来到老子身边了呀啊啊啊啊……！他暗暗握拳后向她走去，她也害羞地微微低头朝他走来。

那就是故事的开始。

3

——不过，那真是令人热泪盈眶、不忍倾听的故事。

「真、真、真真真……嘶、真是、呜、辛苦你了……嘶、抱、抱歉、老子、不、不、不应该、哭的、对吧……呜、呜呜……」

真丢脸。别哭了，不可以哭。你是汉子吧？是条汉子吧！

他这么想。

虽然这么想，却停不下来。

不可能停得下来。

待在咖啡‧弁天里面柜台的店长贩卖的茶贵到要命，但店里也有不少小贩，可以相较合理的价格用餐。他向熟识的小贩买了两杯冰咖啡，在店里的角落蹲着自我介绍＋闲聊后，很自然地就聊到了那个话题，也就是「急需用钱」的理由。

「——那个……但是，我并不觉得辛苦……只是因为什么都不懂，不晓得该怎么办，所以有点困扰。」

「说得也是……嘶……因为想说来到这里就会有办法，大家全都聚集到艾尔甸来。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嘶……」

「我的想法——真的太天真了吧……」

「不、不是，老子指的不是你，你是……真的有所觉悟，想做些什么才会贴那张传单吧。」

「但是，结果还是要依赖别人……」

「依赖别人有啥不好的？如果自己一个人会很辛苦，尽量利用别人、能利用就利用，有啥不好！譬如说像老子！」

「……卡塔力先生？」

「没错。」卡塔力从可悠可脸上移开视线，搓了搓鼻子。跟可悠可四目相对，令他满脸通红。「……不过，老子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利用价值就是了。但别看老子这副德性，老子在艾尔甸也待了将近四年，对地下区也很了解，要教你当侵入者的基本是没有问题啦。」

「……但是，利用别人……」

「事实上——」他不禁犹豫起来。仔细想想，这是他们初次见面，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数十分钟，突然对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符合汉子的行径吗？不，但这是命运，命运的邂逅。无须迷惘，如果是汉子就该勇往直前。「老子也想成为你的助力。你会觉得……困扰吗？」

「怎么会呢！」可悠可睁大双眼，拚命摇头，手中的冰咖啡差点滑落，她赶紧拿好，低下头。「——怎么会、感到困扰呢……正好相反，我非常感谢。但是，您为什么要对素未谋面的我这么好呢……」

因为这是命运。

他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没错，这的确是命运的邂逅。话虽如此，突然说出那种话，也不可能期待对方会有「哈！是这样吗？是命运吗？我懂了。」的反应。卡塔力至少还明白这一点。理想一点，应该先将可悠可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后再告诉她比较好，告诉她「这是命运℉真是太帅了，超酷的。现在要忍耐，得忍住才行。

「没什么，该怎么说呢……像这样相遇、听到你的情况，也许只是偶然而已。在这里，素未谋面也是常有的情况呀，并没有什么特别，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可是……沙蓝德喔？」

「没错，这里是艾尔甸，没有法律、没有秩序、要偷要抢要杀人都随你高兴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不过，至少住在地面上的还是普通人类，有好人也有坏人。或许跟其他国家比起来极端了一些，但那也只是程度上的差距，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老子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太懂。不过，说得也是，不只有沙蓝德有坏人。好人也是——」

可悠可瞄了卡塔力一眼。她的表情似乎表示她已经相当熟悉且信赖自己。卡塔力差点手舞足蹈起来，但总算是忍了下来，为了掩饰害臊，他搔搔自己的脸颊。现在必须要冷静下来，听到没？可以吗？好！

「老子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因为老子不会背叛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

「或许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老子来说，那是唯一能证明老子是自己的部分，没有别的了。」

「没有、吗？」

「算了，没差吧？那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用不着在意。现在最重要的是可悠可小姐你的事。」

「那个……」

「嗯？」

「叫我可悠可就行了。」

「喔？」

「称呼。」

「……可悠可？」

「是。」

可悠可微微一笑。

怎么可能，他心想。

怎么会这么可爱。

可爱到爆。老子不行了，心脏要停了，你想杀了老子吗？

——好！

有何不可？

老子死也愿意。

只要是为了守护那个笑容，这条烂命，要老子给几次都无所谓啦！

你拿去吧，小偷……！

「那个……再次拜托您，请您教我侵入者的事，如果您不会觉得困扰……」

「痴、怎、怎么可能会觉得困扰哩？」

好、好危险。一个不小心，差点就把口头禅「痴呆」脱口而出了。

不可以，千万不可以，在可悠可小姐、不、可悠可面前得像个绅士。

卡塔力重新振作，「好！」地起身，捏紧空杯面向可悠可。「俗话说，打铁趁热。现在就立刻去地下区看看吧？」

「……我没问题吗……」

可悠可随后站起，似乎有些不安。

必须保护她才行，他有这种感觉。

老子得帮助这个女孩才行。老子！老子我……！老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呀！

「不用担心，有老子在。而且今天只是去参观，可悠可只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只要、看着？」

「没错。凡事都只要习惯了就好。总之，今天就由老子先完整示范，让你看看侵入者都在做些什么。保证你会着迷。」

4

右手拿着破坏力极强的单手用宽刃战斧，左手拿着以突刺、防御为目的的左手用短剑。DS．TYQN的铠甲不但有极高的防御性能、同时也兼具高机动性，简单而不古板的洗炼设计也很不错。

简单的说，卡塔力的战术就是「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

攻击，总之就是猛攻，一边攻击一边找出弱点，找到后进一步攻击，就算不行也要攻击，持续猛攻。

记得小时候，家庭教师为了打发时间教过老子一点剑术，不过似乎没什么用。所以这些全是经由实际战斗学到的。被杀、被干掉，对刺激有反应而出手。在不断重复的战斗中，身体记住如何攻击才有效率。身体会自然反应，没必要思考。对卡塔力而言，战斗中需要的是情绪。是激动、是情绪高昂，是灵魂热切的鼓动。要干了！要真的要干了！大干一场吧……！

只要有干劲，什么都办得到。

没有办不到的事。

「兹喔喔喔喔喔呀啊啊啊啊啊……！」

今天的卡塔力状况极佳。

这里是地下区D7，地底堡垒阿法济。

以这里为根据地的亚人伯格，是有着浅灰色皮肤的异界生物。没有体毛，光溜溜的脸上、黑豆般的双眼镶在上头。鼻子只有两个小洞，裂开的大嘴像是在笑似的，还算是可爱。

但是，居住在与牠们肤色相同、坚固又耐久的赛鲁迈特打造而成的地下城塞，这些伯格们凶暴的程度，从外表完全无法想象。或者应该说，牠们非常排斥与自己相异的种族。

牠们使用人类无法听见的声音沟通，生活非常有秩序、社会化，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因为大部分侵入者能够踏入的只有地底堡垒阿法济上层的外缘部分，若是继续前进，就得做好与伯格军团战斗，并且被击溃的觉悟才行。

因此，卡塔力与可悠可的所在地也是阿法济上层外缘，但若误以为那是轻松的狩猎场，可是会尝到苦头的。

伯格是相当强劲的对手。如同牠们所具备的高度智慧，牠们手上所拿、身上所披的赛鲁迈特制武器也十分精巧。

但是，所以说，那又如何？

「反正……！」卡塔力挥舞战斧。「——喝啊！」他左手用短剑挡住伯格的剑，再次挥下战斧。「嘿——呀——！」继续挥舞。「——唔喔！」躲过从侧边刺来的、其他伯格手上的长枪。唰地削过脸颊的肉，小意思。「喝啊！」这是回礼。他用战斧招呼。「喔喔！」再一发，被锁子甲弹开。那么，就冲到对方怀里用左手用短剑突刺。「杀啊啊啊……！」他顺势撞倒对方，立刻站起来挥下战斧。「咤咤咤咤咤唔喔喔喔喔喔……！」

早已感到呼吸困难。

好痛苦。

非常痛苦。

即使如此，他还是移动身体，继续移动，拚命移动，快点继续动呀！灵魂如此要求。

因为可悠可正在看着。

可悠可在距离稍远的阴影下看着，她正在看着自己。光是这么想，勇气就会增加为一百倍、体力会增加为一千倍、战斗能力大约会变成平常的一万倍。至少，卡塔力自己有这种感觉。虽然当他单挑三只伯格的集团时，多少也觉得自己有些有勇无谋，但不知为何却自信满满。办得到，现在的老子办得到。事实上，也已经有两只博格倒在赛鲁迈特地面，还剩一只。而且，这下子就结束了。最后一击……！你看着吧，可悠可！

「自我流！灭私奉公斩……！」卡塔利用左手用短剑弹开伯格挥下的剑，战斧往上一砍。从那家伙的股间到肩头，一口气唰地砍上去。接着反手一握，战斧敲向颈部，咻咻地喷出大量鲜血。卡塔力整个人沐浴在伯格的鲜血中。「——呼，可别恨老子。遇到强烈台风卡塔力(KATARITHEGREATTYPHOON)算你倒霉。」

结束了，大获全胜。卡塔力在倒下的伯格面前闭上眼祈祷。希望这个命运的邂逅能够是个SpecialHappyEnd。

转过头，可悠可正从阴影中冲出来跑向自己，神情有些紧张。她的手中握着白色的布。嗯？布……？正在思考她要用来做什么时，可悠可已经来到身旁，踮起脚尖用布擦拭卡塔力的脸。然后终于放下心来似的吐了一口气，表情也变得柔和了。

「……您没有受伤吧？」

「喔、喔喔……」

她是因为这样跑来的吗？首先是担心那个吗？出乎意料之外。可说是完全想象不到的突袭。好高兴，真是太令人高兴的SurpriseAttack了……！

「没、没、没没没没事！你看，完全没事。老子好得很！吶哈哈哈哈！还好啦，敢攻击老子就是这样！」

「卡塔力先生，您真厉害。」

「厉、厉害？老子吗？是、是吗？」

「啊……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看着您战斗时，隐约有这种感觉。」

「厉害、吗……嗯，是这样吗？不过，该怎么说，人是可强可弱的。就是，譬如说、只是譬喻而已喔？为、为了重要的人……之类的。」

「嗯……」一瞬间，可悠可的黑色眼眸动摇了。虽然感到讶异，但在疑惑涌现前，就先被可悠可的笑容融化了。「——说得也是。」

但是，他下定决心说出口的话，却轻轻松松被闪过了。虽然有点可惜，不过因为有些特别的预感，所以这或许也是好事。无论如何，突破九头龙巨骨覆盖的地下区天花板飞舞着的卡塔力的心，也稍微冷静了下来。没错，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侵入者的工作并不是解决掉异界生物就结束了。从某个角度来说，才正要开始。如果没有采取接下来的行动，就无法靠侵入者这项职业赚钱。

「接下来——」

卡塔力当然已经习惯了，一开始也没有非常犹豫，但或许有人会认为这项作业很残忍。特别是对温柔的可悠可而言，她搞不好还会可怜异界生物，摀住脸不忍目睹也说不定。但是，侵入者就是这样的工作，如果要教她侵入者入门，当然也要让她仔细观摩这项作业，并让她习惯才行。

「这是另一项工作。你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也说不定，就算辛苦也要忍耐喔。」

「……是。」

可悠可似乎已经做好了觉悟。

卡塔力对她点点头，在伯格尸体前方蹲下身子，首先开始卸下防具。赛鲁迈特制成的锁子甲多少有些损伤，但还在可以修补的范围，应该卖得掉。可惜的是，锁链的接缝显得粗制滥造，到处都有空隙，质量不是很好，二千八百左右吧；武器是同样以赛鲁迈特打造的长剑，刀刃已经坑坑洞洞，造型也十分普通，这样会被杀价，带回去也占空间，没有带回去的价值。

比起这个，在伯格颈部用锁链挂着的袋子——每个伯格几乎都有这样的袋子，那是将赛鲁迈特搓成细线后编织而成、类似布制钱包的物品。事实上，那里面装的是牠们的货币。在地面上当然不能使用，不过那是用高纯度的上好赛鲁迈特打造而成，因此可以卖到相当的价钱，此外有时还会有这种东西。

「喔喔……这东西可真罕见。」

「这是什么？」

可悠可从卡塔力的右肩上方探出头来，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令他大吃一惊，而且她似乎并不在意。现在的女孩子都这样吗？虽然老子也算现在的年轻男孩啦。不过，这样一来要跨越的障碍又少了一个，自然是欢迎不过了。卡塔力将从伯格的袋子中取出的物品拿给可悠可看。

「是订婚戒指。啊，那是人类自己取的名字，真正的用途没人知道。」

「订婚……戒指？」

「如果是伯格要戴的，尺寸也未免太小了对吧？不过形状跟戒指一模一样，是赛鲁迈特呀，上面还镶着小石头。红色的石头呀，乍看之下还以为是红宝石——不过不是。这是……喔！真是幸运！像鲜血般殷红、像叶脉一样的黑线，这不是血星曜石吗？只能在龙界采得、也可以作为用在高等魔术上的媒介，是非常稀有的矿石哩！为什么伯格会有——」

「血星曜石……很值钱吗？」

「这个嘛，这个大小勉强可以当成魔术的媒介，不过多少会打点折。话虽如此也有上万，赛鲁迈特的戒指也很漂亮，可能要看买家与卖家之间如何喊价吧。如果是老子的话——六万吧。老子有信心可以卖到这个价钱，毕竟这个商品值这个价嘛。」

「六万……！」

可悠可彷佛是打从心底大吃一惊似的睁圆了眼。这反应还真新奇。他并不认为六万达拉是多大数目，别看他长这样，身为奇珍搜集家的卡塔力，至今为止也收集过不少宝物。说实话，六万达拉的订婚戒指只能算普通幸运，还称不上超级幸运，离奇迹幸运更是差得远了。

不过，亚人伯格的订婚戒指上会镶有血星曜石，这一点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应该将戒指带去奇珍搜集家的聚会，请那方面的研究者看看吗？虽然他也想到这一点，不过还是改变了心意。

「可悠可，手。」

「……咦？」

「别管了，把手伸出来。」

「啊、是。」

可悠可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伸出的双手，与她纤瘦的身体一样瘦小。他将订婚戒指放到她的手掌上。

「这个给你。」

可悠可只是眨眨眼，一句话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

「可是——」可悠可看着戒指、看着卡塔力，垂下了头。「……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

「没关系啦，老子都说要给你了，没有问题吧？该怎么说呢？这是……那个、就是、好……『好感』啦。」

「是『好意』吧？」

「没、没错！就是这样，你拿去没关系。不！拜托你收下！拜托，就、就是这样！」

「怎么可以呢？可是、拜托……这不是反过来了吗？明明是我请卡塔力先生教我怎么当侵入者的……」

「那么，你就当成是上课费用吧！」

「这样的话，要付钱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这是有点奇怪的教学课程啦！没关系啦！而且——」

卡塔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可悠可很瘦小。一百五十三桑取，身高比卡塔力低了二十桑取以上，体重大概也轻了二十切尔左右吧？那削瘦的肩膀背负着许多事物。的确，可悠可很可爱，他几乎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也希望这份感情能够传达给对方，但不仅如此。他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帮她的忙。他是真心这么想，不敢说没有私心，但这份心意没有虚假。无论别人怎么说，这都不是谎言。男人对着好汉之道发誓。老子想成为可悠可的力量。

「你需要钱不是吗？」

可悠可抬起头。彷佛要说些什么似地动了动嘴唇，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是买不起哥哥的药吗？只要存钱请技术高超的医术士来看的话，病情或许能有起色吧。所以收下吧，想要卖掉也可以，想留着以防万一也行。无论选哪一种，钱永远都不嫌多啦！」

可悠可已经不再说「可是」了。五秒、十秒。不，搞不好过了更久。她缓缓地、但紧紧地握住戒指，向卡塔力露出微笑。

「……是，非常感谢您。」

5

亚丝莉亚娜‧拉克丝丽缇．雷纳托普洛‧菲尔达雷丝那‧凯尔奴布布．夏萝‧因达丝提‧梅洛夏娜，这是酋长替我取的本名，可悠可是父母替我取的名字。

我出生在欧克立德五十七族之一、涅利族的赛兹村。

我对故乡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我的父亲一天到晚都在喝酒、发怒，累了倒头就睡，醒来继续喝酒，心情不好还会殴打家人，他就是如此无可救药的男人。而母亲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是会哄骗男人到自己床上，发出娇媚声音让男人付钱的女人。父亲虽然发现这件事，但他并没有责骂母亲，而是跟她拿钱，母亲也默默地将钱交给他。因为若是拒绝，恐怕又会换来一阵毒打。

我总是与大我五岁的哥哥一同瑟缩在墙角发抖。我的摇篮曲是母亲的浪叫与父亲如野兽般的咒骂。偶而，哥哥会唱歌给我听，但父亲就会生气地将哥哥打倒在地。我会央求哥哥别再唱下去：「哥哥，不要再唱了，别唱了，用不着唱歌给我听，父亲会生气的。」哥哥便会停止唱歌，改而轻抚我的头、背部或肩膀。

只有哥哥是我的避风港。若是没有哥哥，我一定无法活着长大。哥哥拚命保护我、当我的盾牌、轻声告诉我如梦境一般乐园的故事，让我笑得合不拢嘴、他抱着我入睡、总是陪伴在我身旁。只要有哥哥在，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但是，或许在那个家中，是不被允许拥有幸福的。

长大后，哥哥开始工作。父母亲达成共识，要哥哥出去工作，当然是为了钱。哥哥默默地工作，将薪水全交给父亲，晚上抱着我、保护着我入睡。哥哥没有反抗。为什么？为了我。父亲擅自在赛加市的店家找到一份工作，对他说「明天开始工作」时，哥哥有一瞬间打算抵抗。至少，他没能立刻回答「好l见状，父亲不是责骂哥哥，而是朝我的腹部踹了一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疼痛、痛苦、想吐。但思考过后便明白了。「如果你敢不听话，可悠可就有苦头吃了。」父亲不用言语，而是用行动让哥哥了解这一点。我是人质，都是我害的，只没有我就好了。若是没有我，哥哥或许就能从这样的家中逃脱，到远方过着幸福的日子了。我思考很久，某一晚，我对哥哥这么说。哥哥，逃走吧，哥哥不会有问题的，您一定能好好活下去，您能够在这个家撑这么久，到外面一定也没有问题。哥哥紧抱住我，悄声回答。说得也是，逃走吧，我们两人一起逃到远方去，就我跟可悠可两人。

他是认真的。他拟定计划一点一点地存钱。但是，命运打从一开始就在捉弄着我们，所以期待它会突然转向是错误的。话虽如此，还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没想到命运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欺负我们。

哥哥生病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感冒，哥哥也这么认为。但是，他一直咳个不停、不时头痛、晕眩，慢性病的倦怠感一点一滴地夺走哥哥的体力。

我在父母面前下跪磕头。求求您们，带哥哥去巫医那边，求求您们。巫医受酋长雇用，若没有一家之长以正式手续申请，他们是不会看诊的。但父母当然不可能点头。你是白痴吗？谁知道他们会跟你勒索多少医药费？而且虽然生病了，塔兹罗那家伙不是还好好地在工作吗？就算放着不管，也会马上好起来啦，反正他还年轻嘛。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立刻放弃，去邻居的家一间间敲门。只要是一家之长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是我的父亲。

但他们一听到我的请求，不是把我赶出门，就是把我当脏东西看待。不准再来了，不准靠近。是那家的女儿，好脏，脏死了，要是把噩运带来我们家怎么办？

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邻居莫其比，学着大人的语调这么说。你跟哥哥的感情还真好。现在还睡在一起吗？不会吧？真的假的？说实话，那真的很恶心，大家都在传哩。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很糟，但兄妹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被酋长知道，你们可能连村子都待不下去啰？虽然我不会说，但不能保证有没有人会去多嘴呢。

我突然领悟。

啊啊，原来如此。我们不应该待在这个村子里，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若是继续待在这里，一直到死都会被命运操弄，只有折磨、痛苦、哭泣、以及忍耐而已。

这样的人生，我不要。

连让我流一滴眼泪的价值都没有。

有或没有都一样。

那么，就趁哥哥还有能力行动的时候离开村庄吧。反正是我不想要的人生，要做什么都可以。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总而言之，逃吧，舍弃这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故乡，到遥远的地方去吧。与哥哥两人前往远方吧。

我们离开欧克立德酋长国，穿越拉夫雷西亚，进入沙蓝德。

然后，来到首都艾尔甸——

「我回来了。」

打开门走进房间，瘦削、双眼混浊的男子手上拿着酒瓶、叼着香烟瘫在床上。明明交代过他不能这样，但烟灰缸还是放在床铺上。床铺被烟灰弄脏一片。禁烟的约定到哪儿去了？他答应过好几次，却又一再爽约，伤透可悠可的心，为了修补他造成的伤口，他又会撒一些轻易就会被戳破的谎。

奸诈、过分、又有点温柔的谎言。

「你又在喝酒了。」

「……因为没事可做嘛。」塔兹罗看也不看可悠可，将香烟在烟灰缸上弹一弹，吐出紫色的烟。「因为太闲了，总觉得懒洋洋地，心情郁闷，才想说喝点酒会不会轻松一点……」

「酒只剩下那些而已了吧。」

「是呀。」

「好像快喝完了。」

「所以我小口小口喝呀。」

「香烟打哪儿来的？」

「买来的。」

「不是说要戒掉吗？」

「我有说过吗……」

「你说过。」

可悠可叹了一口气，转身背对塔兹罗，将门锁好。塔兹罗知道吗？这间房是租来的，要是没付钱也会被赶走，吃饭也要钱，无论做什么都需要钱，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卡塔力先生说过：「因为想说来到这里就会有办法，大家全都聚集到艾尔甸来。事实上，事情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说得一点也没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很清楚。如果有特殊才能或许不一定，但普通人若没有任何牺牲，就连吃饭、睡觉、活下去都有困难。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呢？

叽，身后的床发出声响。

瓶子放到地上的声音，脚步声，气息掠过耳盼。

「抱歉。」

手臂从身后环住颈部，紧紧抱住自己。传来酒气与烟味，还有微微的体味。敷衍我、说服我，只属于这个人的味道。

「是我错了，我不会再犯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抽烟，我这次一定做到。酒的部分——总之我会忍耐。我也知道我们手头很紧，但还是……是我太软弱了。」

「……真的是最后一次？」

「嗯，你相信我。」

我不会相信他。

因为我知道，再怎么相信也无济于事。

但是，除了这个人之外，我还能相信谁？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愿意相信这个人……？

可悠可闭上眼，抓住塔兹罗的手臂。

「——在弁天，有个人看见我贴的传单，愿意跟我一起工作喔。所以很抱歉，我回来晚了。」

「你在说什么呀？不用道歉，找到人啦，真是太好了。」

塔兹罗应该也猜到了。如果过了傍晚还没回来，大概都是因为这样。一开始的两、二次，可悠可报告原因时，他还会高兴到夸张地跳起来，但最近只有一句「太好了」就没了。他已经习惯了，或许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或许是塔兹罗以自己的方式在替我着想吧。这不是值得开心成那样的事，可悠可也并非完全不在乎。

「我跟那个人一起去地下区，赚了不少喔，虽然只有我们两人——」

「两人？跟臭男人？两人单独前往吗？」

「因为……」

「算了，没差。」

虽然这么说，但塔兹罗的语气很明显地不太高兴，抱住可悠可的手臂同时加重了力量。不放你走，不让给任何人，塔兹罗的想法似乎传了过来。可悠可也这么想，别让我走，别让任何人把我带走。

「——你刚才说赚了不少？」

「嗯……」

钱的事情突然浮现在脑海。钱。为了那种东西，这个人……她有过不下一、两次这样的想法。但是，结论总是相同。

不是那样。至少，应该不只是那样。

「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不只一半，他几乎全给了我。」

「什么意思，他该不会迷上你了吧？」

「我不知道……不过，似乎是个好人，他很同情我。」

「喔，真是个大好人呀。」

「嗯……或许是。还有，我们聊了很多事，他还说想见塔兹罗，想来探病。」

「啊？」

「……很难、拒绝。」

「不，就算再难也应该拒绝掉的。」

「可是……」

「之前也发生过一次吧，那种事别再来第二次了，麻烦死了。」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塔兹罗有点粗暴地把可悠可甩开，大喇喇地坐到床上。每次这样时，两人之间的沉默总是令人难受，彷佛要被不安压垮似地，好恐怖，双脚动弹不得。

过了一会儿，塔兹罗开口。

松了一口气，就像死去一小段时间后又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今天赚了多少？」

「呃……九千达拉左右。」

「喔，九——九千？」

「嗯。」

「真的假的，好厉害！」塔兹罗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好，我知道了，就带那家伙来吧。他这么照顾我妹，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打个招呼太说不过去了，要给他一个好印象呀。」

「说得……也是。」

我没告诉塔兹罗那只能够卖出六万达拉的订婚戒指的事，忘记了。不对，不是那样——「想留着以防万一也行」，没错，是为了以防万一。六万达拉对可悠可而言是笔大钱，所以要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她觉得这主意不坏。而且，血星曜石，那种石头真的非常漂亮。

6

我的本名是索尼‧马修塔力托‧伊吉康多拉‧拉夫迦尼．帖索‧阿尔巴尼榭‧贝尔库夏。塔兹罗是父母替我取的名字。

我生长的赛兹村，说实话，真是恶心死了。最差劲的是我的父母。老爸每天喝得醉醺醺地、老妈在卖淫。若要说什么事令我不爽，大概就是老爸动不动就揍我、老妈总是用尖锐的声音叫着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或是拿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来说教到她满意为止。我快疯掉了。总有一天要杀掉他们，我从小就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只有想而已。老爸身体壮得不象话、老妈明明是个白痴，却总会动歪脑筋。我从出生起就一直遭到他们这样的对待，老爸举起手臂，我就会缩起身子；老妈开始说教，我就会让自己放空。虽然我在梦中不晓得杀了他们多少次，但当真正的他们在我面前时，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暴力、谩骂、怒吼。他们用各式各样的方式迁怒、发泄压力，当他们这么做时，我知道怎么做是最轻松的。

不做任何抵抗。若是抵抗，只会让他们更激动。我只是一味道歉。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只要一直道歉到他们满足为止就行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软弱的家伙了。

但是，那就是我的处世方式。

幼时的我，只能在那个家里忍耐、忍耐、拚命忍耐。运气不好出生在村里人见人厌的家中，我几乎没有半个朋友。

只有一个。

可悠可。

只有那家伙对我非常亲切。毫不犹豫地接近我。哥哥、哥哥地叫着我。

我原本就不打算与小自己五岁的「妹妹」建立多亲昵的关系。稍微长大一点后，我找到别的处世方式。这很正常，我的世界并不只有那个家，人类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赛兹村。我来到赛加市，在无法与艾尔甸的库拉纳德欢乐街相比的老旧闹区学会了喝酒与抽烟。也找到了境遇相似的伙伴。我是胆小鬼，连打架都不敢，一被威胁就立刻下跪磕头，跟那群人的跑腿小弟没两样，却还是因为找到伙伴而高兴。我几乎不回家，成天待在伙伴们的住处，跟他们一同偷窃或恐吓赚点小钱。当然，不可能每天都平安无事。吵架、被无视、道歉后又和好，有许许多多问题。但是，我光是这样就感到满足，甚至隐隐觉得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伙伴一个个减少。有的是跟女人结婚、有的是为了找工作而重新振作。也有人决心成为前者的一员，于是与我们这群小混混划清界线。赛加市设有学校，良家子女在那里学习数年，成绩优秀者便可成为官员。其中一人将那些伙伴的离开比喻为学校的「毕业」。「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这样下去，没有未来，要好好珍惜将来。」那家伙煞有其事地举起装入难喝便宜酒的酒杯。「——为我们的毕业干杯。」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是胆小鬼、软弱的家伙、而且孤单一人。现在也不可能低声下气地请求别的团体让我加入，就算是我也办不到。在最后两名伙伴「毕业」之后，我完全失去容身之处，不得已又回到了那个家。我并没有任何打算。硬要说的话，顶多就是翻箱倒柜，找到钱就占为己有罢了。虽然我还是没有办法反抗老爸跟老妈，但可以趁他们睡觉时偷钱。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期待什么。我也知道他们大概会有多少钱。那么，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我无法离开。

虽然我讨厌、憎恨老爸老妈，可以的话也想杀掉他们，但同时我更知道自己绝对办不到。

因为，要是真的有那个意思，我早就杀光他们了。

老爸已经衰老许多，老妈也已经是个丑老太婆了。

但是，我很清楚。

他们也不是自愿变成那副德性。没有任何原因或理由，是不会变成那样的。他们也遭遇了不少事情。

譬如说，老妈是出身于与涅利族交恶的摩洛族，因为家人反对她跟老爸在一起，而跟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老爸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但因为不小心引发火灾而无法继续在赛兹村待下去，之后便下落不明了。老爸原本是评价很好的木工，但因为成了纵火犯的儿子而被疏远，在工作时也经常被刁难，最后终于打了老板辞去工作。他也是从那之后开始成天买醉的，之前的他原本是豪爽又温柔、让我自豪的老爸。无法忍受老爸的粗暴，老妈也从那之后开始偷情，外遇对象的妻子是同村的人，在这件事传开后，我们家便成了拒绝往来户。当然，虽然穷困，但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一有好几个男人偷偷地对美丽的老妈伸出「援手」。老妈为了让当时还是小鬼的我吃饱，不得不接受。老爸对此也非常气愤，但却不抱怨，只藉酒消愁，老妈一边叹气，一边呻吟，逐渐变得不正常，最后两人终于一起拿最弱小的我出气。当然，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但错的真的只有我的老爸老妈吗？

不对，不是那样。

是所有人。村里所有人害我沦落至此。我憎恨老爸老妈，同时也憎恨村里的邻居，憎恨所有的人。同时，在内心某处却又这么想。

真可怜。

多么可悲的两人呀。

我从以前就很爱看他们两人的睡脸，因为熟睡时的两人不会加害于我。所以，或许在那一晚，除了偷钱之外，内心某处也有那样的心情吧。但直到最后，我都没有看到那两人当时的睡脸，之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回到家时遇见了可悠可，可悠可正在哭泣。她一看到我，就露出微笑：「啊，哥哥！」然

后那张脸瞬间皱成一团。我连半点觉悟也没有，半冲动地、下意识脱口而出：「如果你讨厌的话，就干脆逃走吧……」

如果你问我现在后不后悔，我也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

只是，就算继续待在那个村子，别说是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了，前途「无亮」倒是真的。

比起这点，有多少是认真的，有多少不是呢？

傍晚，可悠可带那个男的回来。总之，原本认为对方是个大好人，没想到人不但好，还挺讨人喜欢的。

「您好您好，老子叫做卡塔力！什么？吵死人了？那还真是抱歉！毕竟老子这样是天生的——等等，您是这样判断别人的吗？总而言之，请多指教啦！」

「……啊，好。」

塔兹罗在床上用枕头支撑着坐起身，穿着睡衣。酒从昨天起就戒掉了，香烟也极力忍耐。打开窗户充分换气后，烟草与酒精的气味应该几乎完全消散了。压低声音，适度装出无力而轻声细语的感觉。适度地咳几声、偶而痛苦地摀住胸口。他原本就很瘦，只要穿着睡衣稍微露出胸口，隐约可见肋骨浮现的瘦弱胸膛，更显得像是一名病人。但是，有必要对这个男的伪装得如此煞有其事吗？他不由得怀疑。卡塔利就是那样一个迟钝的家伙。

「话说回来那个呀，就是那个时，身体还好吗？」

「……咦？嗯嗯，不算太好——」

「不！用不着说出来也没关系！」

用不着说出来？是你问起，我才会回答的吧？

「老子知道的，只要看脸色就知道了，果然！啊！这是那个、蛋糕。还有花。说到探病，就会想到花跟蛋糕嘛！」

「……啊，啊啊，谢谢你特地送这些给我。」花或蛋糕之类的东西，鬼才想要哩！又不是女人，这家伙是白痴呀？而且我讨厌甜食。蛋糕这东西能吃吗？甜得要命，恶心死了。「……可悠可，我没什么食欲……蛋糕你吃就好了。卡塔力先生也是，既然你特地送了……方便的话也一起吃吧？」

「啊，嗯。」

「是这样吗？哎呀，真是抱歉，既然如此，老子就不客气了。」

客气一点啦！你这家伙，一般来说都会客气一番吧？这家伙没有半点常识吗？该说他令人傻眼吗？看情形，卡塔力似乎没有更进一步询问的打算，但可悠可说了「啊，我去要些泡茶用的热水」后就出门去，留下我们两人在房里。可悠可那家伙，也稍微动点脑筋呀！两个人要怎么闪避话题呀？要是他问了问题，我不小心答得太奇怪，跟套好的故事兜不起来怎么办？对呀，那就糟了。既然如此，与其让卡塔力问我难以回答的问题，不如先由我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好了。

「……那个，可悠可她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喔？啊，不不不，怎么会呢？千万别这么说！虽然她还在见习，正确的说是观摩学习的阶段，但她却一点也不显得害怕，相当有胆量哩。」

「是……这样吗？」那当然啰。别看她那样，她也去过地下区好几次了。她虽然没有拔过几次剑，要瘦弱的她挥剑也不太可能，但应该早已习惯异界生物了。不过，我当然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他。「……我也、很担心。侵入者这项工作……不太适合可悠可。」

「老子也有同感。侵入者这种职业呢，嗯，简单说就是砍砍杀杀的工作啦。像她那么可爱——啊、不，老子没有别的意思喔？因为一看就知道她很可爱了、总之是客观事实……」

真是好懂的男人。果然是这样吗？卡塔力迷上可悠可了。不怀好意却又假装亲切，这个色胚，也不看看自己两个眼睛距离那么远，活像条鱼一样，明明昨天才刚认识不是吗？我可是从小就认识可悠可了，只有那家伙会对我温柔，会替我说话，小时候的她还说：「等我长大后，要当哥哥的新娘。」而我点点头说：「等你长大后吗？」没想到，可悠可竟然没有忘记那件事，我当然也还记得。因为那时，会跟我说话、会对我微笑、会仰慕我的，也只有那家伙而已，我不可能会忘记。啊啊，也发生过那种事呢，偶尔这么想。我就这样没有任何愿望或希望、悲惨的长大、成了具一无是处、无趣的行尸走肉呀。听到可悠可要结婚那一天的事我也记得非常清楚。

「……要不是我变成这样——就不用让可悠可去当侵入者了……」

「啊——老子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但……这是事实。要不是我生病……」

「那个、似乎是……很严重的病？」

「是的……」

「有请医术士看过吗？」

「咦……」

我该怎么回答呢？关于这件事，可悠可是怎么告诉卡塔力的呢？不过，口口声声说是不治之症，却又没给人诊疗过，未免太不自然了。不过，那种不治之症的病名是？要是他问起怎么办？卡塔力那张鱼脸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太过夸张了。他该不会是在试探吧？若是这样，要是我说的话跟可悠可的故事前后矛盾就糟了。不过，不回答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吧？该怎么办？不，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赌一把吧。

「……啊，有的。但听说，完全治愈的机会很渺茫……而且治疗需要、很多钱……就算只是减缓症状的药，也不便宜……」

「就算用医术式也没得治吗？嗯嗯……」卡塔力双手抱胸思考起来，让我有点紧张，不过看情况似乎没问题。「——原来如此，老子也不是专家，对这方面不太清楚，不过这类不治之症似乎很多哩。所以说，药也得花钱吗？」

「嗯，没错。」

「那还真辛苦。不过，您不用再担心了。」

「……什么？」

「老子我呢……」卡塔力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胸脯。「会尽力帮忙。老子会好好照顾可悠可。」

「……嗯。」

那是什么意思？是这个意思吗？「我会好好照顾可悠可的，所以您就因为不治之症安心死去吧」？虽然我极力忍耐，但还是不小心露出不快的表情。卡塔力慌忙挥舞双手。

「不、不是啦！是老子的说法有误吗？呃、不是那样—─老子会努力支持，不让可悠可遇到危险的。而且、那个、可悠可似乎想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哥哥，应该说她有那样的想法，所以老子想说至少要帮上一点忙，这样说比较好吗……」

「喔喔。」

简单的说，这个男人会尽力表现给可悠可看。虽然会稍微花点时间，不过他迷上可悠可这个弱点今后一定可以好好利用。而且，昨天可悠可赚了九干达拉，今天赚了多少呢？我还没问她，不过如果照这样赚下去，一巡月就有二十七万达拉了。这间房子的租金是一巡月两万达拉，还可以剩下一大堆钱。尽情饮酒抽烟、还能趁可悠可不在时去库拉纳德欢乐街。虽然我只去过一次，但那真是太棒了。被可悠可发现后，我们大吵一架，但要是能够有那种经验，要吵几次我都愿意。不过，最重要的是没有钱。如果只是装成病人，就能让这个男人与可悠可替我赚进远征库拉纳德的军费，倒也不坏。听起来挺不错的。

「……真是抱歉……我们素昧平生，你竟然愿意……」

「不不不，这叫做缘分呀！缘分的红线像这样系在老子的小指——真是的！老子在说什么呀？

不是那样啦！」

「说得……也是。或许真有缘分也说不定。或许……可悠可在这艾尔甸遇到了好人呢……」

「呀哈！也没那么好啦，对吧？」

「那个……」

「是？‧」

「我也要拜托你。」

反正可悠可绝不会看上这家伙的。就算我在赛加市与那群坏家伙鬼混在一起、就算她在路上叫我，我却装作没听见，她也忘不了我。就算那家伙被迫与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也因为满脑子只想着我，甚至还说不跟先生同寝。结婚没有同寝这事听起来很荒谬，但夫家跟那家伙的娘家激烈抗议，甚至闹上法庭也是事实。据说在欧克立德，酋长的工作有一半是审理判决，那类愚蠢的诉讼似乎也不少。

总之，可悠可与我一起逃走，就算我再怎么泄气也不放弃我，一路督促我来到艾尔甸。当我在库拉纳德把所有的钱全都花光后，可悠可还是原谅了我。因为她喜欢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优点，但可悠可打从心底为我着迷。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拜托你好不好……请你保护可悠可，拜托你。」

「是！是！那）当然少啰！嘎哈哈哈哈哈！请当作您搭上一艘超级大船吧！大哥！」

总觉得他最后那句「大哥」不只是单纯的指「可悠可的大哥」，而有「老婆的大哥」的感觉，令人不爽，但我还是按捺住与卡塔力握手。不过，可悠可那家伙怎么还不快点回来？要我继续跟这条臭鱼共处一室，别开玩笑了！

7

「过去并不是用来回顾而存在，而是为了向前看、掌握明天而存在的。」（摘自《卡塔力语录第一集》)

他每天都过得相当充实，充实到无意中想出这样的名言。彷佛为了增加连败纪录而活的那些日子，到底算什么呢？但他认为那一切并没有白费，正因为有那些苦斗，才会有现在。总而言之，今天的卡塔力非常幸福。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更之前的日子也非常幸福。这阵子都一直非常幸福，明天一定也是。

「不过，没想到等待的时间竟然会这么快乐……」

他在咖啡．弁天等着可悠可。他比约定的九点半早了一个小时抵达，然后等待大约会提早十五分钟到的可悠可。他迫不及待地观望，喔！是她吗？不、不对。是她吗？不对呀。喔喔……不、不对。他紧张地重复这样的举动，但却又开心得不得了。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比奇珍搜集更有趣的事。

为这份恋情干杯，敬爱情永恒。

卡塔力眼睛闪闪发光地四顾张望。已经九点十五分了，可悠可差不多该出现了，但来到咖啡‧弁天的大量侵入者中却找不到可悠可的身影。算了，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那当然啰，怎么可能每天都像盖章一样在同个时间准时出现呢？虽然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也只撑到九点二十分。

好慢。好慢呀，太慢了！

的确，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但却跟平时不同。这项事实令卡塔力感到不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比如说，大哥的病情突然恶化？还是在半路上被暴徒袭击？暴徒……？等等，喂喂，别开玩笑了，要是那样就惨了耶？不过这种事还挺有可能的哩——二十五分，他终于冷静不下来了。要不要离开咖啡．弁天，去找可悠可呢？但是，这么一来也有可能擦身而过。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要不要去？卡塔力抱着头「喔喔喔喔喔喔！」的吶喊。咚、咚，此时有人从身后戳了戳他。

「……喔？」

回过头去，可悠可就站在那里。

「唔喔哇！可、可悠可！你什么时候来的……！」

「呃……不久之前。因为您看起来似乎在思考些事情，所以我不太敢打扰您。」

「啊、不、喔、没、没有、没有那回事！事实上、思考事情之类的举动、不太适合老子吧？而且，不管老子正在做什么，你都可以叫我的，怎么会是打扰哩？」

「是这样吗？」

「那还用说！」

「是吗？」可悠可微笑。「——事实上，我也有点想要吓吓卡塔力先生，才会从后面偷偷接近的。」

「唔哇！竟然被你得逞了！老子真的是吓坏了！」

「啊——」可悠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下了头。「今天有点晚到，真是抱歉。」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约九点半吗？还早得很，你看，还有一分多钟哩！」

「话虽如此，但我比平常晚到，不晓得是不是让您担心了。因为卡塔力先生很温柔嘛。」

「谁谁谁谁温温温温柔了那是在说你自己吧？才没有咧老子很普通很普通超普通的普通到流鼻血喔？虽然老子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又很风趣。」

「咕噗喔！风趣！竟然有人说老子风趣！惨了！老子脑子里正发生大规模的地壳变动呀啊啊啊

……—」

「……或许有点风趣过头了？」

「那真是抱歉，老子太得意忘形啦！这也是老子最大的缺点……」

「不过，您也有许多优点呀。」

可悠可的笑容总是光采动人，身上有很香、很甘甜的味道。虽然一开始聊天时找不太到话题，但最近已经非常有默契了。更重要的是，现在这种令人融化的气氛是怎么回事？未免也太好了吧？简直像是一对情侣似的。

该不会，可悠可也对老子……？

他不禁这么想。

有许多迹象让他忍不住如此猜想。

因为，看就知道了。可悠可背在肩上的背包比平常还要鼓。

那是……

那里面，该不会是

「啊，这个呀。」可悠可察觉到卡塔力的视线，拍了拍背包。「我做了便当喔，虽然不知道好不好吃……」

「不，一定好吃。」卡塔力自信满满地断言。「那不是别人、是可悠可亲手做的耶？一定好吃的呀！那还用说？」

「若是这样就好了。」

「别担心，老子一定会吃得一口也不剩、清洁溜溜地来证明可悠可的料理超级好吃！哎呀，真期待午餐时间！怎么不快点到中午哩？这么一来，到中午前老子都能充满干劲地工作啦！好！走吧，可悠可！」

「嗯。」

卡塔力环抱点点头的可悠可背后走着。他下意识地这么做后才察觉到，然后才暗忖：「这样好吗？老子这么靠近真的好吗？」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许多，感觉真好，或许连败纪录中断的日子真的要到来了。快要走出咖啡‧弁天时，「哟，这不是卡塔力吗？」甚至连友人向自己打招呼时，他也忍不住想向对方介绍：「这是老子命中注定的对象可悠可。」

「喔，原来是法柯涅大叔呀，怎么啦？铁之心脏协会的会长亲自出马来邀人吗？」

「不，是为了别的事。我有点小事要找『红手』那家伙。」

罗德利戈‧法柯涅是位相当有名的侵入者，同时也是绝世的奇珍搜集家。当然，他也是优秀的战士，褐色肌肤配上乌黑长卷发，是个符合其生气蓬勃精悍相貌的刚毅男性。虽然比卡塔力年长许多，但两人在奇珍搜集家的聚会上意气相投，之后便会不时交换情报。话虽如此，经验与实力完全是不同等级。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就像是法柯涅在对年轻人谆谆教诲吧。

「不过如果是你，让你加入也行喔，卡塔力。」

「别开玩笑了，哪有白痴会想加入对手当头子的公会呀？」

「明明只是只菜鸟，竟然敢说我是对手呀？」

「那当然啰，老子今后还大有可为，而大叔你只会开始走下坡而已呀，老子很快地就会轻松追过你啦！」

「你这小鬼，再等一百年吧。」

虽然这么说，但法柯涅的眼睛仍愉快地笑着。他并没有当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但他还是有些不爽。因为未来的事没有人能知道。至少现在，就连他原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连败纪录，搞不好也有机会就此划上休止符也说不定。没错吧，可悠可——咦？她怎么了？可悠可的情况不太对劲，她皱着眉头试图躲到卡塔力身后。简直像是在躲避某人的视线一般。视线？是谁？法柯涅的……？

卡塔力像是要保护可悠可一般移动身体，观察法柯涅的表情。

「怎么了，大叔，找我的伙伴有什么事吗？」

「嗯？啊啊，没有……」

法柯涅从可悠可身上移开视线，歪着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但从表情读不出来。那当然啰，因为他的名气，也有人对他的评价是为了得到看上的猎物、就算牺牲别人也在所不惜、也不讨厌策划谋略，不是个简单的男人。

「卡塔力，借一步说话。」

「咦？」

话虽如此，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说。法柯涅的手臂勾住因为出乎意料的状况愣在原地的卡塔力颈部，一边将他拉走，一边对可悠可说：「抱歉啦，小姐。稍微借我一下，马上就会还你的，不用担心。」不由分说的强硬手段。将卡塔力拉到咖啡‧弁天门外后，法柯涅露出比刚才认真的表情。

「卡塔力，你跟那个女的是什么关系？」

「咦？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说回来，你干嘛突然这么问？」

「是你的女人吗？」

「不、不是啦！如果是就好了……为什么老子非得把这些事告诉大叔你呀？」

「你们该不会是在这里认识的吧？」

「什——」

「果然是。卡塔力，给你一个忠告，别跟那女的牵扯太深。」

「为——」

「我很中意你的毅力，所以才会警告你的。之后就由你自己决定，如果想要知道更详细的事再来间我吧。只是——或许年轻的你还不了解，人类这种生物是很软弱的，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听懂没？」

法柯涅丢下这句话后又回到店里。没有象样店门的咖啡‧弁天，仅在以钢骨支撑的建筑物东边与南边各有一个出入口让人自由进出。法柯涅的身影很快地混入其他客人当中消失不见，但目送他进去的不只卡塔力。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可悠可就在距离卡塔力所在之处不到五美迪尔远的钢骨阴影下。

她在偷听吗……？怎么可能？为什么？

「可悠可。」

被呼唤的可悠可抖了一下回过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啊，因为……您一直没有回来。所以……在聊些什么呢？」

「咦……啊，喔喔，没什么、啦。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是男、男人之间的话题啦，女、女生不太适合知道……」

「总觉得有点可疑。」

「不、不是啦！一点也不可疑！」

「您越急着否定，反而越可疑喔？」

「不，是真的啦！其、其实是、那个、奇珍搜集家聚会的事啦。说起来，老子跟那个大叔就是在那里认识的。这、这次的聚会呀……」

「卡塔力先生真不会说谎。」

「才、才不是说谎咧！」

「真的吗？」

「喔、喔！当然、是真的！」

胸口微微刺痛。是因为自己对可悠可撒谎吗？还是因为法柯涅说的话呢？卡塔力并不知道。

8

——别跟那女的牵扯太深。

我有不好的预感。那个男人的眼神，锐利的眼神，彷佛能将一切看透似的眼神。被那眼神看穿的瞬间，彷佛像是吞下铅块一般。很痛苦，但还是吞了下去，无法吐出。我不断吞下铅块，铅块在我体内堆积，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总有一天会无法动弹。

不要做便当就好了，做料理害我比平常晚到，若是和平常一样准时，或许就不会遇到那个男人了。如此一来，也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不，追根究柢，都是卡塔力先生的错。都是因为在地下区休息时聊到用餐的事，卡塔力先生说了那种话的缘故：「老子三餐都是吃外食，因为不会做菜嘛。老子不懂料理，也没看人做过。」「您的母亲没有煮给您吃过吗？」「不，从来没有。」「……咦？」「老子连爸妈的长相都不知道。」「啊……真抱歉。」「喔？没事、没事，用不着在意。就算没有爸妈，也不会有什么困扰，反而很轻松哩！」

可悠可并不了解。

与塔兹罗不同，可悠可的家庭非常普通。她有父亲，有母亲，还有两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姊姊。父亲工作认真，母亲一手包办家务。母亲的料理看起来虽然不怎么样，但非常好吃。母亲有时也会让可悠可帮忙，顺便教她料理。「总有一天你也要做给白己的先生吃呀。」母亲将这句话像口头禅似的不时挂在嘴边。「只要太太做的饭好吃，先生就会乖乖回家来。」原来如此，当时的自己似懂非懂。

如果帮他做便当，他会高兴吗？

只是单纯想到而已。

但是，一开始思考时，内心却有些雀跃。

塔兹罗非常挑食，这个不喜欢，那个不肯吃，这个不好吃——不管做什么他都有话说。所以最近她已经不做菜了，直接把钱给他，让他去买自己喜欢的食物，塔兹罗也觉得那样比较好。

为了某个人做料理。

若是卡塔力先生，无论做什么他都会说好吃、非常开心吧？一定会一口不剩地吃光吧？有为他做菜的价值。

可悠可瞒着塔兹罗在前一天买了食材，早早起床借用租屋处的厨房，做起许久没做的料理。这时就会感觉自己是个普通女孩，心情也好了起来。并不是对象是谁的问题。不对，事实上，她很希望能为塔兹罗做菜，但却无法如愿。塔兹罗对我一点也不了解，一点也不想去了解。欺骗别人，我的内心一点也不好过，但塔兹罗连这一点也不了解。

「昨天老子也说过了，今天可悠可一起试试看吧。」

卡塔力先生的态度已经和往常没两样了，或许只是装出平静，但他应该没有这么厉害。

他老实到像个笨蛋、直接、有点烦人、非常拚命。对我的谎言全盘相信，甚至为此哭泣。每天都帮我赚钱、教我使剑、练习时非常认真。

「……我有点害怕。」

「别怕，有老子跟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子都会保护你的。」

「嗯，谢谢。」

他人真好。

虽然我的笑容是装出来的，但如果不是就好了，我偶尔会这么想。

我正在欺骗这个人。

但是，这个人值得信赖，我这么想。

他是可以相信的人。

或许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但是，太迟了。

从一开始就已经太迟了。

我的胸口刺痛。我装出来的笑容彷佛就要瓦解，我拚命撑住，寻找借口。但是呀。

但是，这个便当，我是真的、很认真地、很努力地做出来的喔。

这不是谎言。

希望能听到您说好吃，希望您感到高兴。

只是希望如此。

9

「……总觉得，那家伙最近怪怪的……」

他在床上打滚，一手拿着酒瓶，一边抽着烟。回想起来，这阵子他几乎只有这些事可做。虽然很闲，但可悠可那家伙竟然去王国银行开户，把钱存了进去。王国银行有确认身分的机制，所以申请者之外的人基本上无法提领账户里的钱，可悠可也学乖了。他虽然可以拿到每天的伙食费，却没办法去库拉纳德玩。可恶，惨了，虽然不到忍不住的程度但好想要呀。怎么办？不，再怎么想也只有一个方法，但成天只做那种事，感觉也相当悲惨。对了，思考一下可悠可的事吧。

「那家伙以为我不会发现吗？竟然偷偷摸摸地做便当……」

不仅如此。

偶尔提到卡塔力时，可悠可的表情就会瞬间柔和下来。

就算她说出「不用担心，不会被发现的，那个人是个非常单纯的笨蛋」这类的话时，也不是语带嘲讽的感觉，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称赞对方。但是他也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对每句话都斤斤计较，也只能「喔」地带过，结果她竟然又说「说到这里，那个人——」等等，你还要继续聊他呀？

我说呀，那种无趣又无关紧要的事，我一点也不想听。而且，令人火大，什么叫做那个人呀？那种叫法。发现塔兹罗的态度，可悠可终于闭上嘴，但却沉默下来。因为彼此没有共通话题，所以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塔兹罗如此、恐怕连可悠可也是。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吗？

不是喜欢我，才一起逃出来的吗？

让胆小软弱的我打起精神，为了我努力赚钱，为了我展露笑容，也是因为喜欢我的缘故吧？

不是这样吗？

但是——

「我到底有哪一点好呀……」

我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形同老爸老妈的奴隶；在赛加市也只是个跑腿小弟；藉酒壮胆，趁机抱了伙伴之一、长得不怎么样的大姊，被大家当成笨蛋；被那些混账家伙断绝关系；连剑也不大会使；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人；就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因为太闲，只好用身体打发时间，在房里像只猴子似的自慰；只会空口说白话。

去库拉纳德的事被发现那天，我在可悠可面前下跪，不小心脱口而出：「我知道了！我去当侵入者，我去赚钱，我会赚钱给你看，好不好？交给我吧！」别无他法，我只好去咖啡‧弁天募集伙伴，前往地下区。下场当然很悲惨，什么也做不到，最后以身受重伤收场。不过同行的人非常好心，即便如此，还是帮我把伤口紧急处理好，并送我回家。可悠可紧抓着我不停哭泣。那时，同行的人当中有个很好的女人，「是你妹妹吗？」她这么问，我下意识地点头，「啊，没错。」虽然之后被可悠可重重地捏了一把，但我因此得到灵感。「——对了，就是妹妹呀，妹妹！」「……咦？」

我没有半个优点，我只是在利用可悠可而已。因为可悠可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话。因为「为了罹患不治之症的哥哥而立志成为侵入者的妹妹」这理由实在太蠢，愚蠢到连我自己都如此认为。「谎言就是要这样才好，反而会更逼真。」「……是这样吗？」「啊啊，不会有错的。」什么叫不会有错呀？我不是认真的，没想到可悠可会当真那么做。可悠可博取老头侵入者的同情，从他那里骗来三干达拉时，不会吧，我心想。虽然不过就是个老头，不过可悠可，你未免也太厉害了。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可以做到那种地步——你那么喜欢我吗？

你真奇怪。

竟然会喜欢上我，你一定有问题。

的确，隔壁家的可悠可对我而言是救赎。听到可悠可要结婚时我非常震惊。但那是当然的，毕竟那只是小时候的约定，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上过好几个女人，而且只是因为想做而做，有机会就做而已。我没有那种资格。我可没说过「其实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你了」，也没这么想过，那都是骗人的。但可悠可却这么对我说：「我一直很喜欢你。」跨越国境的前一晚，可悠可闭上眼睛。我本来是想上她的，上呀，上吧！快上呀！人家主动送上门来耶……！不，不对，不行，我不能上她，我有这种感觉。

「——可悠可喜欢那家伙吗……？」

怎么可能，我心想。但却无法完全否定。焦躁不安，逐渐累积，不，不是指那方面，是压力。好想大干一场，想消除压力。为此，果然还是钱吧？我需要钱。已经傍晚了，反正可悠可还没回来一姬现在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这也代表她跟那家伙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塔兹罗从床上坐起身。香烟早已烧尽，烟灰洒得到处都是。他将烟蒂丢入烟灰缸，喝了一口酒，胆子也大了起来——虽然这么想，但当他将酒瓶放到地上，伸手探寻着床底，摸到可悠可的包包时，他的心脏仍猛烈狂跳。真是的，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

但是，指尖碰到了包包，抓住、拉了出来。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已经不能收手了。他打开包包确认内部。内衣、衣服、生理用品、肮脏的娃娃。这是——对了，小时候她爸妈买给他的，但她却说「可悠可想跟哥哥一起想名字」之类的。我也很愚蠢地帮忙想了几个名字，最后可悠可从里面选了「奇加可」当成娃娃的名字。她还留着呀？真的假的？那家伙还真爱留东西。这种东西不用留也无所谓吧？白痴，她是白痴呀……

内心虽然有些动摇，但他甩甩头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干嘛管这个娃娃？找钱。可悠可那家伙为了以防万一，一定会偷藏一些才对。别看她那个样子，她可是很谨慎的。一定有钱吧？没有吗？快找，钱。用那些钱去库拉纳德上几个女人，一定就会畅快许多。可悠可她——或许会生气吧，一定会吧，一定会大发雷霆吧。不过，没关系，就算被她讨厌也没关系，或许那样还比较好。对可悠可而言，比起我，那个鱼脸男搞不好还好上许多哩。而且，她好像很开心，还帮他做便当。她在我面前极力忍耐着吧？令人火大，这一点最让我感到火大。

所以，我要寻找，找到她的钱。一定，应该会有。你看，找到了吧。

是这个吧？用布包住的东西。是手帕吗？里面是坚硬的物体。圆圆的——不、不对。

这是环状的，不是钱吗……？

他打开了布包。

那是戒指。

镶着红色石子，虽然我不太清楚，但看起来似乎很昂贵。这是可悠可从老家带来的吗？或许是吧，总之我第一次见到。

什么？

这是什么？

内心一股无名火涌上。

「这是什么呀？」他喃喃自语。

彷佛像是回答这个问题一般，门正好打开了。

「我回来——」

「你回来了。」

塔兹罗异常冷静。可悠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大了眼睛。她看着塔兹罗手上的物品，那只戒指。

是吗？是这样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塔兹罗紧紧握住戒指。

「这个好像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那、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你呀。」

塔兹罗站起来走向可悠可。

啊啊，总觉得脚步踉跄，眼前也摇摇晃晃的。是吗？我并不冷静，我动摇了。内心混乱、焦躁不安。可悠可低下头，其实她大可以因为我擅自打开包包而发怒。大吼「你在做什么？」并把我打倒，可悠可有这个权利，但她却没有这么做。是因为那样吧？这是那家伙给她的，她小心翼翼地收着。

「你呀……！」

塔兹罗将可悠可拉到房里，粗暴地关上门。那一瞬间，他一口气炸开了。什么也无法思考，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塔兹罗猛然扑向可悠可。

「——呀啊……！」

他俯视着被推倒在地的可悠可，突然有些畅快起来。不，是因为想哭。我在做什么？我在干嘛？他胡乱将戒指摔在地上，猛踩地板、踹向床脚、搥向墙壁、叩叩地敲着自己的头。即使如此还是无法释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颓坐在地上。面向墙壁抱着膝盖。

不晓得过了多久。

可悠可不停地哭泣，身后传来哭声。我虽然也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思考着。想着，思考着，想尽各种方法，却找不出答案。但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讨厌一个人，我不想变成孤单一人。我不要可悠可离开我，我受不了。

「……你呀。」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一想到自己会变成孤单一人，我留下了肮脏的眼泪。

「跟那家伙作个了断吧。下一次就结束吧。说我的病情恶化也好，找个适当的理由，最后狠狠大捞一笔，就不要再跟他见面了。绝对不行，不要再跟他见面了。拜托……算我求你……」

可悠可啜泣着，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晓得她是不是真心的。

10

虽然唐突，但是——或许会发生什么事，使得状况产生变化。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哥哥的情况、突然、恶化——」

可悠可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出现，没有带着便当。一脸歉意，不敢直视卡塔力。

「我得、待在他身边、才行……所以、我、已经……」

「啊，是……吗？说得也是，啊哈哈。」

自己的笑声真是空虚。话说回来，现在根本就不是笑的时候。

「不，那该怎么说咧，一定要待在他身边才行呀，病人是很纤细的。大概吧，因为老子没有生过什么病，不太清楚就是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干、干嘛呀？这么沮丧。不、会沮丧是正常的，但可悠可要振作才行呀。对吧？你还得帮塔兹罗大哥打起精神来才行。」

「嗯……说得、也是。」

「说得也是，不得不强装笑容很痛苦吧。如果真的忍不住，就大哭一场也没关系，那么一来就会畅快许多，就能继续保持笑容了。」

「卡塔力先生……是因为那样，才能一直保持笑容的吗？」

「你在说什么呀！老子天生就少根筋，像艰难呀痛苦呀……这种事老子不太清楚。啊哈哈哈哈！真的是每天都很有精神，精神饱满到自己都困扰咧！要是可以分一些给可悠可就好啦！」

「您已经、分给我很多了。」

「是、是吗？不过还不够吧？那、那么，吶……这样子吧，反正老子挺常来这里的，如果发生什么事，只要贴传单找老子就行了。到时，老子会再把精神分给你的。」

「……嗯，说得、也是。」

「真的吗？」

「嗯。」

可悠可抬起头微笑。

有些痛苦、虚弱的微笑，但一瞬间便消失了。

可悠可转身背对卡塔力。

「——这段日子，真的非常谢谢您。」

「你、你在说什么呀？太见外了啦！用不着说那种话。」

「不过，很谢谢您。」

「喔、喔！」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在他开口前，可悠可已经走了出去。逐渐远离，缓缓地，真的非常缓慢。或许是卡塔力内心希望她走得慢一点，也或许是她还在犹豫，彷佛就像不想那么快分离似的。停下来！请你转过头来！一次也好，老子想再看看可悠可的笑容……！卡塔力在内心祈祷。话虽如此，他并不认为会奏效。

所以，当可悠可停下脚步回头时，他着实大吃一惊。

因为他正摆出双手向前伸直的姿势，以意念传达：「回~头~吧~回~头~吧~」所以才会那么吃惊。

「——那个……」

但可悠可并没因此轻笑出声。她的表情僵硬、压低声音。

「若是想治好哥哥的病……需要钱。昨晚，有请医术士帮他诊疗，对方这么说。只要有钱……或许就能治好了。但是，那是一大笔钱……」

全身的力量彷佛被抽光。

感觉像是被推落地狱底部一般。

即使如此，嘴还是擅自动了。

「需要多少？」

「……一、一百万、达拉。」

「那的确是一大笔钱呀。」

老子想做什么？真是白痴，无可救药的大白痴。为什么？有必要那么做吗？没有吧。大概没有，就算有也不知道。但是。

「——好，一百万是吧？这可是可悠可的请求，老子不帮还有谁能帮呢？包在老子身上。」

「……咦？」

「走吧，去银行。」

老子很想相信她，不想怀疑可悠可。既然如此，就得相信到底才行。无论谁怎么说，老子都不会有所改变。这才是汉子，才是好汉之道。不是吗？痴呆。

11

——为什么呢？没想到他会把那种愚蠢的故事当真。都说是不治之症了，突然说出或许治得好，但是需要一百万这种话，完全是一派胡言，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就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不，不是那样。

他是故意的。就算是卡塔力先生，听到这种话也该明白了。他一定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也应该了解我的目的是为了钱才对。而且，他一定生气了。搞不好会对我大吼，甚至还会揍我，当然也会讨厌我，憎恶、痛恨，那样就好，我希望他这么做，这么一来，我也落得轻松。我想要解脱了，只是这样而已。话虽如此。

可悠可在位于铁链休憩区的公园里，坐在长椅上等着卡塔力。卡塔力现在应该已经在王国第一银行领钱了吧。我应该在他回来之前躲起来吗？但是双脚无法使力。虽然他已经分了许多给我，但我还是无法打起精神来。他刚才对我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不得不强装笑容很痛苦吧。」没错。笑容。不可能，笑不出来。试着回想，最近我似乎都没在塔兹罗面前展露笑容。在塔兹罗身边都笑不出来了，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但是，好奇怪。

只要跟卡塔力先生在一起时，我就能笑着。

「……我喜欢、塔兹罗。」

我喃喃自语。是真的，这不是谎言，不是谎言，我这么想。

因为，邻居家的大哥哥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他似乎很寂寞，眼神阴暗，但很温柔。长大后，他逐渐回避着我，但我还是不厌其烦地找他。「你不要太靠近我，别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的。」他说。「不要紧。」「怎么会不要紧？」「是、吗……」「是呀，因为你跟我是不同的。」

这个人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悲伤的话来呢？我想。

不过，塔兹罗似乎也很悲伤。

塔兹罗似乎一直都很悲伤。

他会一直以那副悲伤的表情活下去吗？想到这一点，胸口彷佛要迸裂开来。在路上擦身而过，偶而偷偷看着塔兹罗回到家时的身影，心脏就会纠紧。要与双亲决定的对象结婚时，我突然想到，塔兹罗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他会受伤吗？会感到寂寞吗？虽然好一阵子没有说过话，但我不知为何如此肯定。塔兹罗一定会露出非常痛苦、却又半放弃似的悲伤表情叹气吧。可悠可知道的。小时候，塔兹罗被父母赶出门时，总是会等着可悠可。他会坐在自己家门前抱着膝盖，一直等着隔壁家的可悠可出来。那当然啰，因为会跟塔兹罗说话的人，就只有可悠可而已。

塔兹罗不是个好人，他既懒惰、又胆小、又软弱、又任性、容易发怒、还会去不正经的店，真的是无可救药。我很清楚。

卡塔力先生是个好人。他总是非常开朗、说着奇怪的话、对我微笑、非常有趣、认真、老实、值得信赖。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是——

塔兹罗若是变回孤单一人，又是孤单一人的话，塔兹罗会怎样呢？他会变成怎样呢……？

「可悠可。」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倒抽一口气回过头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脸色唰地惨白。

12

我很不安。可悠可那家伙会不会假装答应，然后跟那个混账逃跑呢？我不是说可悠可不能信任，其实是我无法相信自己，我没有自信。就算可悠可真的选了那个混账，我连靠蛮力将她带回来都办不到。搞不好，最近一直在与那混账练剑的可悠可都比我厉害也说不定。也就是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只能接受而已。因此，我更加感到不安。

所以我跟踪可悠可。偷偷观察她在咖啡．弁天的一举一动。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像是有什么苦衷而不得不分开的情侣，令人火大。

已经够了，钱的事就算了。只要你回来就好，不要再跟那家伙见面，这样就好了。只要这样，我就不会计较什么了。事到如今，塔兹罗这么想着，在距离他不到五美迪尔的地方，可悠可停下脚步，向对方提起了钱的事。而且，还是一百万达拉。喂，十万或二十万就够了吧？一百万也太过头了，再怎么说都不应该开一百万吧？一百万耶。

而且竟然连金额都没有事先讨论过，就自行乱掰。话说回来，可悠可已经好几次在咖啡‧弁天钓到愚蠢的侵入者，从他们身上骗取金钱，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仔细想想，这不是很糟糕吗？可悠可虽然有些顽固、胆子不小，却也是在正经家庭成长的普通女孩，所以有些迟钝也是没办法的。但我呢？只要稍微动动头脑，就应该明白了。可悠可所做的事就像在度过非常险峻的桥一般。目前为止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定只是因为运气好而已。这次应该会是以卡塔力大发雷霆作收场吧。应该说，一定会生气吧？一百万喔？一百万。可悠可，不是这样吧？你这笨蛋，未免也太过头了。

没想到，卡塔力的回答竟然是「包在老子身上」。

——咦……？

呃、那个、是一百万喔？你是不是算错位数了？不会吧……？

看样子似乎不是骗人的。在塔兹罗愣在原地时，卡塔力与可悠可已经离开了咖啡‧弁天。他当然追了上去。看样子两人正要前往附近的铁链休憩区。卡塔力让可悠可在公园等候，自己前往银行。该不会是要去领钱吧？一百万。真的吗？一百万喔？一般来说，一定会怀疑吧？他是白痴吗？是认真的吗？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要大喊万岁了……

坐在公园长椅上等着卡塔力的可悠可，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她紧紧环抱手臂、低着头、似乎很痛苦、很难受、现在也是一副要哭出来似的表情。你怎么了？一百万喔，一百万。可以让我们不愁吃穿玩上好一阵子了耶。已经不需要欺骗别人了。是受到良心苛责吗？可悠可原本就是个好女孩，会这样烦恼也不奇怪，不过这么一来就可以跟这样的生活道别了。也可以用这一百万当资本来作生意。对了，开冰淇淋店吧！你很喜欢冰淇淋吧？让可悠可负责站柜台，一定会大卖的。这不是个很棒的主意吗？真亏我想得出来。不过，绝不能忘记。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首都艾尔甸。

从树荫底下探出头的塔兹罗，视线落在从可悠可身后靠近她的那些人身上。

是男人，有三个人。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侵入者，正中央的那个人留着金色短发，长相看起来不太精明，不过身材十分魁梧。

那家伙伸手拍了拍可悠可的肩膀，似乎叫了可悠可的名字。啊？名字……？是认识的人吗？等等，短发、身材魁梧的家伙，我之前曾听可悠可说过——

记得是叫史提夫吧？听可悠可讲到自己的哥哥患了不治之症的事后，眼睛哭得红肿，去地下区时好几次让她同行的笨蛋。不过当时赚到的钱是依人数平均分摊的。真是小气，他还记得可悠可这么说过。

该不会是那家伙吧？那就是史提夫吗？

可悠可抖了一下回头，脸色一下子唰白。

「……喂喂，情况好像不太……」

无须怀疑。男人将手伸到可悠可腋下，轻松将她提起。可悠可没有抵抗，不，是无法抵抗。那当然啰，对方身材那么高大。就算抵抗也无济于事。而且，这里是艾尔甸，无论再怎么大声呼救，大概也不会有好管闲事的人出手相救吧？事实上，还有许多人在一旁发出咻咻的口哨声，或是觉得很有趣的讨论声，但却没有半个人打算制止。什么嘛，混账，喂，快帮她呀！快来人救救她呀！因为我——办不到。可悠可就要被人带走了，我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虽然难受，但我去了又能怎么样？什么也、什么也办不到。虽然办不到。

「可悠可……！」

虽然我很软弱，虽然我很胆小，虽然我很没用，虽然我只是个帮不上忙的垃圾。但是，不，正因如此，我更不能沉默。我只有可悠可而已，现在的我只剩下可悠可而已了。塔兹罗从树荫底下冲出，朝史提夫等人追去。

13

他从未将上面浮雕有向下三角形与向上三角形组成的「相克世界象征图案」的一百万达拉ZG合金币带在身上走路。不过他并不紧张。不仅如此，卡塔力甚至还一边走一边抛着把玩那枚合金币。世界虽广，但恐怕没人会像他这么随便的对待一百万合金币吧？而且，除了存放在欧美嘉银行的几件宝物之外，这一百万达拉几乎可说是卡塔力的全部财产。即便如此，他却一点也不感到可惜。

「算啦，钱是身外之物嘛。」

他对金钱原本就没那么执着。就算没有也总会有办法，若真的没有办法顶多就是死在路边罢了。就算少了我，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浪迹天涯就是要洒脱一点，所以无论结果如何，老子都不会改变自己。也是有这种生存方式的，这样就好了。不是吗？所以，别哭了。不可以哭。哭了岂不是太逊了？差不多要到可悠可等着的公园——了？

「人怎么不见了？」

虽然也不是没思考过那种可能性。但是，很诡异。这里的人比刚才还多，似乎有过什么骚动。发生什么事了？他感到不安。

「不好意思——」卡塔力抓住一个路人，尽可能冷静下来询问。「请问您知不知道刚才坐在那张长椅上的女孩到哪儿去了？大概这么高、皮肤是巧克力色、绑了条辫子的……」

「如果你能听一次就记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可以喔。」

「名字？」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

「咦？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

「恭喜你。」戴着细框眼镜、感觉很温和的男子微微一笑，手指向西方。「她被三名男性带着，往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是你的同伴，最好快点找到她比较好。刚才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呢。」

「——什、什么？不、不快点去不行！抱歉啦，戴眼镜的大哥，谢啰……！」

「不用客气。」

卡塔力跑着。往西，西边。虽然这范围非常模糊，但他并没有多想。在哪？她在哪？他们一定是想把可悠可带离有魔导兵巡视的铁链休憩区后再对她不利。快点！嗅觉再灵敏些、耳朵再听清楚些、感觉空气的流动，让直觉运作，正确的说是本能，仰赖自己的本能奔驰，拚命奔驰。跑到环状道前时，他看到一名瘦弱的男人蹲在小径入口，窥视着前方。他有种直觉。

是这里吗？是这里吧。卡塔力像是要挡住男人似的探出身子看向小径。有了。有三个男人，其中一人的块头大得不象话。可悠可被他们包围住，靠在墙边。被男人们激烈的语气质问些什么，身体微微颤抖。

「——可悠可……为什么会这样？」

「真的……真的不妙了。」

「何止不妙！我说你呀！我不知道你是路过还是怎么样，看不下去就出手，想救就去救她呀！如果是个汉子——喂……？」

「啊。」

他认得这张抬头仰望的脸，岂止是认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不、该怎么说呢、那个……」

「算了，没差啦。」

其实，怎么可能没差，差得可大了，只是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

卡塔力「好！」的鼓起勇气冲了出去。或许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或许那些家伙也有他们的理由。虽然不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痴呆。多说无益。卡塔力哒哒哒哒哒地边跑边跳。最靠近自己的暴牙男看向这里。他瞄准对方的脸颊。「自我流！」吃我一记使劲全力的强烈台风飞踢吧！「——超级拯救踢踢踢踢踢……！」

「噗！」「——唔喔！」「唔喔……！」暴牙整个人被踢飞，中间的大块头与另一边的胖子也受到牵连。卡塔力哒地着地，将大吃一惊的可悠可拉到自己身后，扭动颈部喀喀作响。

「你们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女孩想做什么呀，痴呆！」

「……你、你这家伙……」第一个爬起来的是大块头，胖子也很快地站起，把暴牙拉起来。大块头似乎还没有了解情况，瞪大了眼睛。或许是那一踢奏效，暴牙也摇摇晃晃的，只有胖子一人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想做什么？那是我们的台词才对！看我的头捶——」碰地给他下颚一记头捶。对方冲过来时，这边也在向前猛冲，所以冲击非常大。胖子往后啪哒地倒下，卡塔力的额头搞不好也裂开了。不过，现在不是喊痛的时候。大块头似乎终于认知到卡塔力是敌人的事实。来了，迈开脚步靠近。唔喔！好高大！有二美迪尔吧？那个高大的男人举起像圆木一般的右脚咻地踢了过来。轰！立刻趴下，总算是勉强躲开了，要是吃了那家伙一脚必死无疑！不过，对手虽然高大，但脚边似乎很弱。卡塔力打算抓住大块头的左脚，却被阻止了。是暴牙，暴牙的前踢正在等着。「——咕！」卡塔力的肩头被踢到，退了回去。腹部被大块头巨大的脚重重地踩了下去。「喔喔啊啊……」「——卡塔力先生……！」

「怎么，你是可悠可的朋友吗？」

大块头瞥了可悠可一眼，踩在卡塔力身上的脚更加重力量。

「……咕、啊……」

「不可能是她那个罹患不治之症的哥哥吧？看起来不像。那是什么人？像我一样被可悠可欺骗的呆子吗？」

「……谁、谁、被、骗了——」

「事实上她是个过分的女人呢。我还觉得她很可怜，好几次带她一起去地下区，还把赚到的钱分给她喔。竟然敢践踏别人的纯情。」

「不过呀。」暴牙皱着脸摀着脸颊插嘴。「你也不应该突然冒出『当我的老婆吧！』之类的话来吧，史提夫。一般都会被吓到的。」

「吵、吵死了，卡尔！因、因为我想说只要当我的老婆，一切就解决啦！小女孩就是要跟强壮的男人结婚才会幸福！」

「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随便啦！总之可悠可回答『让我考虑考虑Jl-结果却没有出现在约定的地点！一般来说，考虑不就是可能会答应吗？」

「才没有咧……」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所以才过分！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可悠可也用同样的手法骗过好几个男人！不可原谅！」

「啊哈。所以你是义愤填膺啰。」

「没错！就是那个什么、马粪的！」

「是『义愤』填膺。算了，简单的说就是私怨吧？因为你被女人骗得惨兮兮的。」

「吵、吵、吵死了，卡尔！我、我本来还以为这样的小女孩，才不会做那种事哩！」

「那跟大小无关吧？也有个子虽小、个性却很恶劣的女人。不过，这种女人得好好惩罚才行。被耍的话，就要她十倍奉还，这就是艾尔甸的做法。没错吧，史提夫？」

「没、没错！可悠可！」史提夫将体重的重量施加在脚上，卡塔力差点没有昏过去。他指着可悠可。「——你、你这家伙，我不会娶你当老婆了！我要把你搞得很惨，等玩腻了就卖去库拉纳德……！」

「也是啦，同样的手法用太多次就会传开来。而且，悠哉地在显眼的地方闲晃算你倒霉——赛欧多亚，你要睡到什么时候？起来，笨蛋。」

「……啊、啊啊。好痛痛……」

在暴牙的催促下，胖子赛欧多亚也笨拙地爬起。

三人轮流将卡塔力又踢又踹后，再次靠近发不出半点声音的可悠可，打算将她包围起来。

不做点什么不行。虽然这么想，却使不上力。

全身轧轧作响，阵阵刺痛传来。

同样的手法。

同样的事情。

好几次。

对别的男人。

恶劣的女人。

这些词汇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

啊啊……果然是这样吗？说得……也是。老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真是逊毙了。老子在做什么呀……？竟然认真了。搞成这副德性。你是白痴呀，真受不了。可是、呀——

这全都是那群混账白痴说的，不是可悠可亲口告诉自己的。

而且，可悠可不是道过歉了吗？说了「对不起J

如果是恶劣的女人，为什么要道歉？

「别那么害怕嘛。」卡尔抬起可悠可的下颚笑着。「我们又不会要你的命。不过，我想对你而言应该是不错的经验吧？不知道你活了多长啦，不过人生有时也是需要这种经验——」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怎么回事？卡塔力瞠目结舌。那是……？骨瘦如柴的男人。是谁？是那家伙吗？是那家伙！塔兹罗。是塔兹罗！用奇怪的步伐冲过来，抓住卡尔的不是别人，正是塔兹罗。

不过，表情虽然很拚命，但却没半点用处。塔兹罗被卡尔轻松甩开，打倒在地，接着被史提夫与赛欧多亚一阵拳打脚踢。虽然凄惨，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塔兹罗吸引过去。卡塔力趁隙靠毅力弹了起来，首先从后方朝卡尔的两腿之间用力一踹。「喝啊！」「——唔喔！」接着下一秒迅速地、毫不留情地朝赛欧多亚两腿之间一踹。「哒！」「——咕喔！」豁出全力使劲的一脚，果然使卡尔与塞欧多亚痛到昏厥。这时史提夫回过头来，「嗯喔？」地歪着头。虽然有着怪力，却是迟钝的家伙。卡塔力在那家伙忿怒地将手伸向腰际的剑之前，冲向他怀里。「——自我流！」他用尽全力握紧在右手的物体，握住一百万达拉ZG合金币。「秘拳升龙‧MillionDollarBaby——……！」他用全身的力量回转，跳起来冲了过去。赌上一切的奋力一击。BOOOOOOOOOOMB……！全倒！虽然他的手骨喀啦喀啦地碎裂，但从手感可以确定史提夫的下颚也粉碎了。一百万达拉从卡塔力手中掉落，史提夫也像崩毁般倒下，两眼发直。成功了吗？一百万达拉的威力。卡塔力用左手捡起合金币，以袖子抹去额头上流下的鲜血。

「好汉呀……如果是好汉，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数落一度想娶回家的女人！痴呆！那样才不是好汉哩！好汉之道是——」

「……咕、呜呜呜……」

「还站得起来呀？」

定睛一看，卡尔与塞欧多亚也摀着两腿之间一边说着「你、你这家伙」或是「这、这个混账J史提夫虽然还眼神涣散，却仍打算爬起来，这样下去就不妙了。卡塔力将合金币放进口袋，左手抓住可悠可的手臂。

「快逃！」

「——可、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

「塔兹罗他！」

可悠可甩开卡塔力的手，冲向被踢得像条烂抹布的塔兹罗。说实话，他还真想哭，甚至觉得放声大哭也好。不过，不巧的是，卡塔力是条汉子。「——唔喔喔！让开，乱七八糟的，痴呆！」卡塔力硬是将塔兹罗抬起，架在肩上跑了起来，可悠可不发一语地跟在后面。为什么呀？老子到底在做什么？白痴，天下第一超级大白痴！啊哈哈哈——真的只能笑了，只能用笑蒙混过去而已。更重要的是，跑吧。跑、跑、跑，就算呼吸困难、疼痛、痛苦，也要继续跑——虽然不知道能跑多远。

回过神来，卡塔力已经来到铁链休憩区附近，与其说是用跑的，正确的说是用走的。塔兹罗跟在卡塔力身后，一边咻咻地喘着气，但总算能自己步履蹒跚地走着，可悠可走在最后。第一个用尽力气倒下的是塔兹罗，可悠可也在他身旁坐下。卡塔力面向前方站立，虽然很想呈大字型躺下睡着，但还是站着。右手掌痛得不得了。就在他痛到无法默默忍耐，快要吼出来时，可悠可开了口。

「……对不起。我……」

「够了。」

卡塔力没有回头。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老子也不想听，不用说了。」

「可、可是……」

「老子不是说不用了吗？」

卡塔力将左手伸进口袋探了探，找到合金币，将之握住。

他面向前方，将合金币往后丢。

合金币掉落地面，发出锵啷的悦耳音色。

「那个给你。随你高兴怎么用吧。」

「……咦？」

「唔！一百、万……]

塔兹罗吃惊万分。哼，活该！他内心稍微舒坦了一些，这么一来就能继续前进了。他有这种感觉，事实上，卡塔力也的确向前走了一步。很好，没问题。

「塔兹罗大哥。」

「……做、做什么？」

「振作一点呀，拜托你了。」

「哪、哪轮得到你、说……」

「好啦，再见啦。」

卡塔力挥舞左手向前走去。

他试着想要挤出笑容。

没错。痛苦的时候呀，就是要笑。笑、笑、狂笑到死。哇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好汉。这才是好汉不是吗？哎呀，现在的老子超帅的吧？超酷的吧？

总觉得心情又好了起来。这时——

「——卡塔力先生……！」

为什么要叫老子？可悠可。别这样啦。现在是老子痛苦决定离去的场景耶？而且，还是笑着离去的耶？笑着离去的汉子耶？话虽如此，为什么？为什么——泪水夺眶而出。嘶、嘶、啜泣、肩膀颤抖着。不、不行、停、停、停不、下来、老、老子、已经……！已经……！

卡塔力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啜泣一边跑着。一边发出啊哈哈哈哈喔呵呵呵的奇怪声音跑着。好喜欢你。回想起来，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好喜欢你。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开心，希望可悠可也觉得很开心，好喜欢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在所不惜，好喜欢你。或许这是不成熟、幼稚的单恋，但好喜欢你。喜欢你，现在也还是喜欢你。所以，老子心想，打从心底这么想，希望你能幸福。无论对象是谁，只要你与心爱的人过得幸福就好。但是，老子真的——

好想跟你在一起，好想多看你几眼，好想见到你的笑容，想吃你亲手做的料理。喜欢你、好喜欢你，可悠可，老子真是超喜欢你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禁大喊。

踢到东西，碰地跌倒。

呈大字型跌倒。

倒在铁链休憩区公园的正中央。

许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看，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大吼「吵死了！混账家伙！」随便啦，你们要怎么说都行。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也感觉不到。虽然称不上安稳，但却非常平静。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就是这样的感觉。卡塔力用阵阵刺痛的右手手背按住额头，缓缓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若是他没有出声唤着自己，或许会永远睡下去也说不定。

「喂。」

睁开眼，皮肤略微黝黑的男子用黄玉般的眼眸俯视着卡塔力。

「你没事吧？」

「……嗯、啊、没事。」

「是吗？那就好。」男子搔了搔后脑勺，挑起单边眉毛。「——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再见啦。」

男子这么说完后便转身离去。有点在意？虽然不能说别人，但这男人还真有趣。不，比起这个——猛然坐起的卡塔力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感觉缓缓涌出。他知道原因了，是那个男的。男人全身穿着铠甲，深蓝色、上面有橘色火焰的图案，相当夸张，但重点是那个材质。当然不是布料，也不像金属。那么，那是什么……？再加上背后的大剑，他从来没见过琥珀色的波浪型剑身。看起来似乎相当锋利，装饰也十分华丽，搞不好比一般价值连城的宝物更有价值。

他好想触摸看看，想调查看看，想知道那些物品的来历。

不调查清楚，他无法释怀。

「──请、请等一下……！」

卡塔力朝着男人追了过去。男人虽然身材高大、大步行走，但只要全力奔驰的话一下子就能抓住他。

「嗯？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事！」

「嗯。但是先不提这件事，你不是受伤了吗？」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你的铠甲！还有、你的剑！是从哪里得到的？买到的吗？还是捡到的？找到的？名字呢？来历呢？价钱呢？什么都好，请告诉老子！拜托！」

「不好意思，这我没办法说，我跟人约好了。」

「竟然还约好了？跟谁约定的？在哪里约定的？是怎样的约定？什么都好，就算再小的事也没关系，告诉老子！拜托啦！」

「就算你这么说……」

「那么，至少名字！告诉老子你的名字！名字没关系吧？吶！附带一提，老子叫卡塔力！请多指教！」

总之先接近他，再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答案挖出来，卡塔力脑中拟定了这样的计划。只有这样而已，他当时并没有想到。

「我吗？我的名字叫——」

自己与这个装扮奇特的男子竟然会有这么长的交情。

「多玛德君。」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The 4th song 渺小的恋爱与背叛的哀歌

——活该。

我说活该。

子爵大概死了，被杀了。曾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贵族的这名邪恶男人，被肮脏、与野兽无异的下贱强盗们袭击、抢夺、杀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真可笑，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那个男人死了，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好开心，我好开心，心情真好。因为，我不用再见到他的脸、不用再听到他的声音、不用再闻到他的味道、也永远与被那人抚摸时的恶心感觉告别了。

我——

没错，用我就可以了，用不着再用那个名字自称了。也不需要再用高雅的口吻说话、学贵族那莫名其妙的行为举止、贵妇那头脑有问题的走路方式了。都不需要了。活该……！

伊修塔鲁‧阿卡姆诺‧德‧戈登子爵。戈登子爵，最后露出笑容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在这场游戏中败北，而我获胜了。结果就是，我会这样在雨中抱着膝笑着——死去、吗？

这样也好，比维持那样好多了。我一直在内心立誓，只有那个男人，我一定、绝对要让他毁灭，心愿达成了，我很满足。所以，这样就够了，我累了，也走了很长一段路了。肚子也——饿了吧？是吗？我不知道，身体动弹不得，就连这场雨的冰冷也感觉不到。无所谓了，总之，就是活该！虽然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但却在心中狂笑着，笑到我死去为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讨厌你，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你。我恨你，诅咒着你，而那样的你已经不在了。没有比这更令人愉快的事了。活该……！

但是——其实，我知道。我很清楚。

即使你不在了，我还是什么也拿不回来。我失去的事物依然无法取回。被子爵杀害的孩子们，他们的怨恨化解了吗？我可以被当成他们的伙伴了吗？我孤单一人。最糟糕的是，我是特别的。我是子爵所饲养的特别的狗。孩子们全都无视于我，惧怕着我，甚至羡慕着我。

无论如何，我都是孤单一人。

我独自战斗，取得胜利。

并且即将独自一人死去。

搞不好，该被耻笑的人，是我。

因为，现在的我如此凄惨。

「……我在……做什么……」

我对着雨喃喃自语。

「你在那里做什么？」

雨回答了。

不，是反问我。

被雨吗……？

不对。

「虽然我看不见，但能够感觉得到你在那里。你是人类吧？我撑着伞，因为正在下雨。而你没有撑伞，雨将你淋湿。这场雨不会立刻就停。你似乎很累了，非常衰弱，我有这种感觉。」

我勉强抬起头来。

一名男子伫立在雨中。

他高眺瘦削，看不太清楚长相。感觉似乎还很年轻，大约三十岁上下，或许是因为眼睛闭着的缘故。他左手拿伞，右手拿着的是木杖吗？这里是魔术与官能之街卡利欧萨克。是魔术士吗？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所以就直说了。你打算在这里待到被雨溶解为止吗？在这条小巷里，像只找不到屋檐避雨的野猫。如果这是你的希望，就没有我介入的余地了。但是，倘若你是不得已待在这里的，那么我至少能替你准备一个躲雨的地方。我是魔术师文生，若是不嫌弃，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2

我并非完全看不见，只是几乎看不见而已。

这双眼睛能够感觉光线，若有物体遮住光线，就能感觉得到影子。

但我无法用视觉捕捉物体的轮廓，也无法辨别色彩。

第一个察觉到这一点的是我父亲。

魔导士德乌斯。另一个名字是魔术博士米格罗‧拉普索尔德。他活到一百零九岁时，为了使自己的研究能延续下去，花钱雇用一名女子替他生下了儿子，但当他知道儿子有近乎全盲的弱视时大为绝望，在失意之时便被魔术原理主义者残忍地杀害了。愚蠢的父亲。

文生的眼睛的确几乎看不见。

但是，却能看得见。

TactileVision，触视。并非希望便能获得，产生原因为何至今亦尚未确定的「超越力」之一。父亲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文生拥有这种力量，没有打算察觉。

在察觉之前，父亲就已放弃、舍弃了他。

「——你是魔术师文生吧？」

对方有三个人。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街上也有其他行人，但魔术士之间的争斗在这卡利欧萨克并不稀奇。每个人也都了解，旁人不应该干涉。

「正是。」文生将玛莉安奴拉近自己，用木杖前端轻敲石板地。「我是魔术师文生。你们是什么人？」

「吾等为罗迪姆号角团。」

「吾等希冀魔导王再临。」

「魔术师文生，老师为魔术师马加罗，老师的先师为魔导士德乌斯。没有错吧？」

「没错，我的老师是魔术师马加罗。」

「那么，请问魔术师文生——」

三人当中，一人站在前方，另外两人站在他后方。走上前来的是前面这个人。

「是谁认可你能够被称为魔术师的？你有几名弟子？对你而言何谓魔术？」

「对我而言的魔术是，力量。我的弟子在这里。」文生用下颚指了指玛莉安奴。「一个人。我曾好几次半开玩笑地教她魔术的基础。」

「你说，半开玩笑……？」

「如你所见，我的双眼无法视物。日常生活虽然没有困难，但还是有些不便。所以我请她来协助我某些部分的生活。」

「不过是个普通侍女嘛！」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只是付薪水给她，并请她做相应的工作而已。并没有主从之分。」

「你是在愚弄吾等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给我回答。魔术师文生！究竟是谁承认你是魔术师的？」

「是我自己。」

「——竟敢僭越，小伙子……！以你这样的能力竟然敢自称魔术师，这是对魔术的亵渎！」

「我有没有足够的能力，你要试试看吗？」

「吾等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就请你接受与吾等决斗吧！」

「我没有理由拒绝。」文生背对右侧的建筑物，将玛莉安奴挡在身后。「要一个个上，还是三个一起上？我都无所谓。」

「你是在愚弄吾等吗？自古以来，魔术士之间的决斗就是一名魔术士与一名魔术士正面较量彼此的魔术，有力量之人屠杀没有力量之人的神圣仪式！自然是一对一了！」

「原来如此，第一个人赢不过还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败下阵来还有第三个人，是这么回事吗？」

「——你这家伙……！」

站在最前面的人被激怒了，他怒发冲冠。文生也感觉到了，看样子第一个对手就是他了。三连战，虽然要看对手的力量而定，但魔力并非永无止尽，很容易就会消耗。无法肯定能胜利，或许会被打败。

即使如此，文生也不能逃跑。

没有特别的实绩，也没有强力后盾却自称魔术师，想必那些血气方刚的魔术士，或是像罗迪姆号角团这类的魔术原理主义者们，一定会像这样前来挑战。他是明白这点而选择这条路的。

魔术就是力量。

力量正是魔术。

我与父亲不同。

文生从外套口袋中取出媒介，进入施展魔术的特殊精神集中状态。

3

我是魔术师文生。若是不嫌弃，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被这么一间，我下意识回答了。

玛利亚……

玛莉安奴。

——虚假的名字。

那是侍奉子爵时使用的假名，是子爵取的名字。

『你非常美丽。你的一切是无可比拟的美丽。我绝不允许俗世的秽物称呼你的名字。因此，我要帮你取一个假名。玛莉安奴。虽然是俗气的名字，即使如此，也不会伤害你的美一丝一毫。即使接触尘世污秽的空气，你不但不会枯萎，反而更灿烂地绽放。我的爱，我的神秘，我的一切呀。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特别」的。』

是习惯吗？是生根了吗？无法剥除吗？无法抛弃吗？无法消除吗？

魔法师文生的宅邸位于卡利欧萨克的郊区。房屋本身相当宽敞，更重要的是庭院非常广阔。一整面树木蓊郁，简直像是森林一般。

详细情形虽然不清楚，但这间宅邸似乎是文生父亲的遗产，从家中的情况看来，以前应该有为数可观的佣人才对。定期前来修剪庭院的园艺师也说他与文生家是两代的老交情了。

但是，现在住在这间宅邸的只有两人。宅邸现在的所有人——魔术师文生，以及一位名叫玛莉安奴的佣人。虽然文生不称她为佣人，但住在这里打扫洗衣煮饭还领薪水，这不是佣人是什么呢？

不过，对于没有任何工作、年仅十四岁的孩子而言，这环境还不坏。不，岂止不坏，简直是非常幸运。工作不重，也不用担心吃穿住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子爵不在这里。

我是自由的。

不受任何人支配。

不受支配地，活着。

总觉得，难以置信。

我一边想尽办法要陷子爵于不利，一边装作温驯的宠物，连一瞬间也不松懈，一直在寻找那个邪恶家伙大意之余产生的空隙。我绷紧神经，早已超越极限。

在子爵的友人，那头猪猡的酒里混入那种药物时，说实话，我几乎已经是豁出去了。我当然知道那是个大好机会。因为这么多人聚集在子爵宅邸里的机会并不多。那是子爵的母亲——瑷可黛娜‧蒙罗尔伯爵夫人第六十七次生日。在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称六十七岁生日为「欢喜之日」并盛大庆祝，这是只有贵族才有的风俗。他虽然是没有半点人类情感的男人，但表面上还是坚持维持正直贵族的形象。若事情不是发生在那有洁癖的老太婆面前，不在与子爵本身并不熟、正确地说是对子爵没有好感的贵族们面前，就没有意义了。若非如此，子爵大概会用尽各种手段将事件压下来吧。

有人在子爵宅邸中喝了送上来的饮料后死亡的、事件。

那绝非事故，而是事件。

警察队很快地收到消息，他们前往子爵宅邸进行搜索，从子爵的书斋发现了致死的药物。关于子爵是否是邪道炼金术士的疑惑流传已久，如今也带了点真实性。不仅如此。子爵「饲养」、「调教」许多小孩的事情也终于曝光，成为在太华饶京引起骚动的八卦。这些违反了什么法律、子爵会以何种罪名被问罪呢？这都是小问题，怎样都好。那不过是契机，反正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只要子爵一部分作为被查出，恐怕不会只有蛰居这么简单，会坐牢吗？或者是被剥夺爵位、没收财产、并将他流放呢？无论如何，对自尊心极高的子爵而言，这都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吧。

话虽如此，惩处并不会立刻下来。在这期间内，子爵会杀掉我这个背叛者吗？那样也好。我原本就有玉石俱焚的觉悟了。一命换一命，若是真能拖那个该死的恶人一同上路，这不是很划算吗？

但我未能如愿。

子爵在那一晚，乘着夜色逃跑了。

带着我与极少数的佣人，子爵选择了逃跑一途。

『你干得真棒，真有一手。不过，别以为那样就能从我手中逃走。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我绝不会放你走。若问我为什么，那是因为你是我的爱、我的神秘——我的一切。现在更是名符其实了，若是失去你，我不但永远再也得不到你，甚至是失去了一切。我不要失去，我不会让你逃跑的。而且，我也不会原谅你。』

——啊啊。

我应该已经被解放了才对，但这双手却如此沉重，脚却如此沉重，脑袋更是沉重至极。这是子爵的怨念吗……？

我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想做。现在像温水一般的生活并不能算舒服，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前进吗？想回去吗？只要有所改变就好吗？至少，应该脱下这身衣服吗？魔术师文生请熟识的服饰店帮我做的，怎么看都是女性佣人所穿的服装。

对了！

脱掉它吧！

讨厌！

这身讨厌的衣服……！

因为我已经可以穿我想穿的衣服了，不是吗？

我脱下来，脱下衣服。这里是我的房间，位于魔术师文生宅邸里的，我的房间。外出办事顺便在外面吃完晚餐，回家路上被魔术士们袭击，刚刚才回到这里。今天已经没有工作了。

我独自一人待在被分配到的房间。

我。

现在还是被饲养着吗？

不，不对，他并没有强制我。魔术师文生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说我若是没有地方可去，就到他这里来。而事实上，我的确没有地方好去，于是便接受了。为了活下去，总之也只能接受。

我没有力量。没有独自一人开辟道路的力量，也没有这个打算。到最后，还是只能接受别人庇护。这也没办法，这样就好了。这种生活不是很轻松吗？轻松有什么不好？并不坏，一点也不坏。反正打扫洗衣煮饭我都已经习惯了。女性服装我更是老早就习惯了。女性的动作或说话方式我都被训练得非常完美。

被子爵。

被那个男人。

明明他早已不在了，我却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气息就在身旁。

好恶心，好想吐。

「玛莉安奴。」

——吓了一跳。

我回过头，文生站在敞开的门外。是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文生走路时原本就没什么声音，开门时也是轻轻地打开。虽说他拥有特别的感觉，但果然还是与眼睛看得见的人不同，有一部分是仰赖听力的吧。或许是为了能轻易听见外界的声音，自己会极力不发出半点声音。虽然是无所谓，但还是希望他进来之前至少敲个门。虽然似乎没有恶意，但还是有点失礼，或者该说是个不太懂礼仪的人吧。

「突然叫你不太好吧，看样子你似乎吓了一大跳。」

「……可、可以说不太好吗？」

「你是说还好吗？」

「不、不是，与其说不好，不如说也不是还好……」

「是吗？果然是不太好吗？那我还是先出去好了。」

「啊、不——能、能请您、稍等一会儿吗？玛莉安奴现在——正在更衣中呢。」

「原来如此。真是抱歉。但请你无须介意。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你现在是光着身子还是穿着衣服，我不碰到是不会知道的。」

「碰、碰到……？」

「对，只要直接用手触摸，在我脑中就会浮现非常鲜明的影像。但要是离得这么远，你站在那里、以及你的模样，我都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而已。话说回来，在你换好衣服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到门外去呢？」

「若、若是可以，麻烦您……」

「是吗？那么，我就先出去吧。」文生正要转身，却停了下来。「——玛莉安奴。」

「啊、是……？」

我立刻抓起脱下来随意丢在床上的衣服挡住身体。不会发生那种事吧？目前为止，文生并没有那些奇怪的举动。但事情总有个万一。虽然文生十分稳重，看起来像是三十岁左右，但据说只有二十一岁。我自己因为在当「玛莉安奴」时的习惯，说自己是十六岁，但难辨好坏的男人要多少有多少，而值得信赖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就算再怎么小心也不能完全保证——话虽如此，总之似乎有点奇怪。

「玛莉、安奴。」

「是……？

「我——」

文生突然双膝跪地，双手撑住地板。

「……抱、歉……」

「咦？咦？等——等等，文生先生……？」

「嗯。」

文生点点头，砰地倒了下来。怎么会？为什么？他搞不清楚情况，陷入混乱地冲到文生身旁，才对于自己竟然没有察觉而感到不可思议。外面天色已暗，回到宅邸时文生又立刻说「你今天可以休息了」就快步走回自己房间，所以才没有注意到，但这样在灯光下一看就立刻明白了。

他受伤了。

他左手用布之类的缠住，但缠得乱七八糟不说，血不是微微渗出，而是很快地染红一片。脸色也很差，流了许多汗。恐怕是在决斗时受伤的吧，我当时也在现场，虽然知道他并非毫发无伤，但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话说回来，伤成这样还有必要装作若无其事吗？不要勉强忍耐，找医术士来不就好了。

「文生先生？您不要紧吧？您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这样叫唤，他小声响应。总算是试着爬起来了。就算放着不管，他应该也有办法自己站起来走回房去吧？但还是忍不住。

虽然不想被触碰。

我讨厌接触别人。

人类很恐怖。

很恶心。

但是，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没有办法，他将手伸进文生的腋下，一口气扶了起来。文生意外地轻，是因为虽然高，但却相当瘦的缘故吧。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束手无策，正在烦恼时，文生动了一动。是意识到情况，想要自己试着做些什么吗？这份心意值得感谢，但时机实在是太差了。

「——啊、呀……」

他抱着文生，就这样失去平衡。

向后倒去，要倒下去了。不行，得稳住才行。惨了，向后？

后面是——门……？

门现在是、开着——

惨了。

铿、地一声。

4

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与父亲也没有实质的父子关系。

年幼时，身为父亲的弟子、同时也是我的老师——魔术师马加罗是我唯一景仰的存在。只是，以魔术士而言，他是罕见的高尚之人。他有许多弟子，虽说是师父之子，但他并没有因此对我特别礼遇，我也不希望如此。

我不知道何谓骨肉亲情，不知道何谓人情温暖，也不想要。

说到底，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我以触视看见的世界，并没有与任何一人的世界重迭。

我只有自己一人。

孤单一人。

那样就好。

那样也无所谓。

我还有魔术。

我想要力量。我与父亲不同，对魔术理论一点兴趣也没有。魔术就是力量，没有力量的理论一毫无意义一毫无价值。

忘了是何时，魔术师马加罗陪着我前去拜访父亲。乔纳森有才能，魔术师马加罗说。乔纳森‧古德沃尔，那是我的本名。父亲没将视线移开眼前的书，简短回答。连书都不读的人没有用。魔术师马加罗继续说道：但乔纳森有不可思议的能力。的确，他的眼睛几乎无法视物，但他却能够毫无障碍地过着日常生活。从古至今，也有不少失明的魔术士——父亲制止了他。吾所追求的是魔术原理，完美的理论，将其著书，流传后世，在魔术史上留名。无论如何，那个人无法帮上吾的忙。因此，马加罗，就交给汝了。要如何处置那个人，已经不关吾的事了，就随汝高兴去做吧。

那时，魔术师马加罗对我说。请不要憎恨我的师父——您的父亲，他并不憎恨您，他只是位完美主义者。他无法不那样逼迫自己与周遭之人，是一位极为认真之人。

也就是说，因为我并不完美，所以是不好的存在吗？

那么，何谓完美？

父亲并不完美，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想要力量。

简单易懂的力量。

我想要证明，我并没错。为此，我……我只是为了这点而已。

我听见声音。

安静的声音。

我感到寒冷。

即使如此，却又温暖。

我感到安稳。

心情平静。

虽然非常痛苦。

左手很痛，看样子失血过多了。

说实话，那是场难以称之为决斗的决斗。虽然到第二个人为止，还能够轻易的以魔术对决打倒对方，但到第三个人时也略显疲态了。我估计错误，错失了时机。对手的咏唱比预料中还快。他发动的是初级的元素魔术‧火球。文生维持精神集中的状态，直接用一只左手防御，下一秒立刻准备发动雷咬击，但对手冲了过来。依文生的直觉，让魔力明显较弱的男人当第三个对手的理由便在于此。他的角色非常明确，若是第一个人、第二个人能打倒文生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就要确实地以各种手段击败目标。他身为魔术士的力量虽弱，但对组织的忠诚度相当高，就算赌上性命也要完成使命。这就是第三个男人。

但是，他失败了。

文生的身体上已经事先设下数种防卫机制。第三个男人持刀冲过来时，受了火伤的左手自动反应，将其挡了下来。这时，雷咬击的准备已经完成，在极近距离发动。雷击烧毁对方的眼球与脑部，第三个男人死亡。文生以自己的力量证实自己是名魔术师。左手的伤虽然有出血，但并没有那么痛，看样子伤得不重。他以外套缠住止血便回家了。回到房里，过了一会儿。伤口逐渐痛了起来，是决斗的兴奋使痛觉麻痹了吗？

接着，我——自己处理了伤口。清洗伤口后以干净的布包裹，并服用几种药物。但疼痛并未减轻，此外并开始出现贫血症状。用触视确认，因火伤而肿胀的手受到锐利刀刃的攻击，伤势变得更加严重。或许需要缝合血管与伤口，应该以医术式治疗比较好。虽然有一段距离，但附近有一位认识已久的医术士开设的诊疗所。

接着，我决定要第二次外出而作出门的准备，但手行动不方便，脚步也略为不稳，我判断可能无法自己抵达诊疗所。这并非我的本意，但没有办法，我决定去拜托玛莉安奴陪我一同前往到这里我还记得很清楚。

但我对这温暖没有印象，这个声音是？

怦怦、怦怦、怦怦地，一直持续着的声音是什么？

我知道。

这是。

「……心跳声。」

这是人类活着的证据。

是谁的？

这个温暖的真面目？

文生以触视确认。

皮肤。人类的皮肤、底下微薄的皮下脂肪、肌肉、温度。这些融为一体化为形象，立体地，交织而成，虽然各为主体，却又完全融为一体。文生知道这是什么。

「——玛莉安奴……？」

看样子，现在的情况是玛莉安奴躺在地上，而文生压在她身上。文生的头部躺在玛莉安奴的胸口，面向着右边。会听到玛莉安奴的心跳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为什么玛莉安奴会全身赤裸呢？

不，对了，她说她正在更衣。

更衣……？

赤裸？

「我……该不会、做了非常不知廉耻的事吧？」

喃喃说道，突然感到一阵难为情。我竟然做了这种事，躺在全身赤裸的女性身上，用皮肤感觉她的肌肤。而且，对方似乎是昏了过去，或意识模糊了。也就是说，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同意。虽然不太清楚，但这种事不是应该要经过双方同意才能做吗？说到底，我并不想做这种事，玛莉安奴应该也一样吧，这是不幸的意外。

文生坐起上半身。

不知为何，他竟然感到有些可惜。

「……我在……做什么……」

我应该不想要的。

人类的温暖。

那终究是无法获得之物。

所以，我就连想要都不被允许。

「玛莉安奴，如果听得到我的声音，请你响应。玛莉安奴。」

像刚才一样，他还隐约记得自己听见玛莉安奴的呼唤。

我是怎么回答的呢？

玛莉安奴只有身体的一部分微微起伏，呼吸紊乱，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得请医术士帮她看看才行。」

搞不好是撞到头了。还是不要乱动比较好。话虽如此，也不能让她维持这副模样。文生原本打算将她抱起，却又作罢。不能再直接碰触到她的肌肤了，在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之下，不应该这么作。

而且——不知为何，光是想起触碰到她的事，内心便产生动摇。

激烈地、动摇。

文生走进玛莉安奴的房间，扯下床单裹住玛莉安奴。珍惜地、重视地、小心地包裹住。自己受伤的事早已抛之脑后。将以床单裹住的玛莉安奴抱起放到床上的工作并不困难。接着，在做外出的准备时虽然有些辛苦、疼痛、头昏脑胀、全身无力，但就算用爬的还是得爬过去。

现在他所担心的只有玛莉安奴。

5

——清醒时，发现自己只用一条床单包裹着躺在床上，他非常紧张。惊慌之余，还是穿好衣服在屋里寻找，却没发现文生的身影。正走投无路时，在附近开设诊疗所的老医术士登门拜访。

「文生先生现在在我家休息。虽然伤势不轻，但更重要的是失血导致他非常衰弱。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要回来，询问原因，他说家里还有一名伤员，所以我才会登门拜访。」

「是……这样呀，这么晚了还劳驾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那倒是不打紧，做生意嘛，这点事老早就习惯了。话说回来，伤员在哪儿呢？」

「玛莉安奴想——那应该是指玛莉安奴。那个……玛莉安奴跌倒了、稍微……昏了过去。但是已经不要紧了。」

「啊啊，不，那可不行。我还是帮你看看吧。要是撞伤了就不好了，搞不好会严重起来也说不定哩。」

最后他在客厅帮我治好头上的肿包，如枯木般瘦弱的老医术士看起来十分疲倦。为了让他喘一口气，我准备了热茶与点心。「上了年纪呀，虽然心情还不会输给年轻小伙子，但身体已经跟不上啰。」老医术士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我从文生先生还是婴儿时就认识他了。他父亲也是个怪人，所以他应该过得很辛苦吧。虽然眼睛看不到，但可以用触视。因此虽然不至于有什么不便，但这么宽敞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住，我还是很担心。相信你来这里，一定帮了他很大的忙吧。」

「……不，玛莉安奴也只能做些简单的工作罢了。」

「话虽如此，光是多一个人就差了很多喔。而且，他刚才整个脸色大变呢。文生先生应该很依赖你吧。哎呀，他从小就是个不太会流露感情的孩子呢，这很难得喔。」

「是……这样吗？」

「你虽然还很年轻，但却是个漂亮的小姐呢。」

「没这回事……」

「不，那孩子——抱歉，老习惯了。文生先生几乎看不见，至少，与我看东西的方式不太一样。他的父亲想要隐瞒什么似的请我帮他确认过这一点。无论如何，恐怕是看到你的长相，想到些什么吧？」

这个老人到底在说什么？想到些什么？莫名其妙。不，虽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我并不想思考那种事。恶心，令人想吐。好不容易才忍下来，不让自己的心情显现在脸上。

虽然已经习惯了。

无论现在感觉到什么、在想些什么，都只保持微笑沉默。我一直是这样忍耐下来的。

现在也是如此。明明就已经不用这么做了才对。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是的。」

「哎呀，真是漂亮的红色哩。你的眼睛也是相当罕见的颜色。不过呢，那孩子似乎无法分辨颜色呢。透过触视，那孩子到底是如何、看到了些什么呢？」

「玛莉安奴也不清楚。」

「那当然啰，哎呀，我说了许多无聊的事。请你忘掉吧，我也该回去了。文生先生会在我家休息一晚，你可以先关好门窗休息了。」

老医术士回去后，我锁上玄关大门、洗好餐盘，回到房间。虽然躺到床上，却怎样也睡不着，只好试着没什么效果的数羊。

一股奇妙的寂寞涌上心头。寂寞会使人软弱，所以我不喜欢。我想要独自一人，希望自己就算是独自一人也不要紧。我想变强，若是不够强，一定无法活下去。我想强到能够平心静气地伤害别人，我想强到能够从别人手中夺走任何事物。

我不需要温柔或同情。那种东西，我不想要。

6

从那天起，总觉得很尴尬。文生也试着寻找更确切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这种心情果然还是只能以「尴尬」来形容。

他向玛莉安奴道歉。就结果而言虽然只有局部水肿，但还是让她受了伤、在她更衣时打开房门、以及碰触到全身赤裸的她。特别是最后一点，由于是她失去意识时发生的意外，他认为有必要详细说明，因此就自己有记忆的部分尽可能地说明经过。玛莉安奴听到时似乎相当惊愕，他打从心底庆幸自己看不见，虽然玛莉安奴也那么说，但她还是很烦恼，似乎想要问些什么。

这件事情现在仍然悬在那儿。

若是她有想问的事，直率地询问即可。只要我能回答，一定毫不保留地回答。但不仅是发问，从那天起，玛莉安奴就鲜少开口。是在烦恼些什么吗？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一定是吧？也就是说，全都是我的错吗？我该如何道歉才好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魔法师马加罗突然造访，看来我之前与罗迪姆号角团的三人在街上决斗一事，也传到他耳中了。以魔术师而言相当罕见，利他主义、重视人情义理、人品高尚的魔术师马加罗担心了文生好一阵子。「要小心罗迪姆号角团。在卡利欧萨克为数众多的魔术原理主义组织当中，那些家伙是最为恶劣的。虽然也有不少有名气有实力的魔术士，但他们就像年轻的蛇一般固执、像老狐狸一般卑劣。要不然，让我派些弟子到你这边来吧——」

他这么说，但我郑重拒绝了。

我与父亲不同，同时也与吾师马加罗不同。

马加罗拥有许多弟子，他教导他们、养育他们，但这点对文生而言是不可能的。其他人不可能理解靠触视看世界的文生，这同时也意谓着文生无法理解他人。

反正，我并不了解别人。

就连距离我最近的玛莉安奴，我也无法完全了解。

「文生，你并不是独自一人。」离开时，魔术师马加罗这么说。「你并不是独自一人活过这二十一年的，你那绝不算长的人生当中，受到许多人帮助、支持，才会有现在的你。你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文生。虽然僭越，但你父亲并不了解这一点。他远离人群、孤独而自傲、自尊心极高，但最后却死得如此悲惨。我知道这么说很没礼貌，但我不希望你与你的父亲步上相同的道路。那条道路过于严苛、过于险峻。就算没有任何回报，也会在自己内心信赏必罚，朝着高处前进的道路，是只有超乎常人之人能够忍耐的隘路。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但我并不希望看到你像你父亲一样苦闷。」

魔术师马加罗是个温柔的人。

以魔术士而言，他太过温柔了。

「……但是，温柔无法成为力量，对我而言是不必要的事物。」

他喃喃自语。

在吃早餐时。

他感觉到视线。

是玛莉安奴。

「抱歉，我停下来是因为在思考事情。不是因为你的料理不好吃。」

玛莉安奴一语不发地微微低下头。

为什么她要低下头来呢？

会有那种举动，通常是在道歉的时候吧？

但是，她半点需要道歉的必要也没有。

「我觉得你做菜的工夫越来越好了。」

我在说什么呀。

「——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一开始，因为你似乎无家可归，我原本是打算在你决定怎么做为止，提供你住宿的地方而已……话虽如此，没有正当的报酬对彼此似乎都很尴尬——」

没错。

很尴尬。

「……总之，虽然我当初是那么想才会问你的——如果可以，就算你一直待在这里也没关系。那……当然要看你自己的决定。只是在你帮我做了许多事后，我才发现原来有这么多工作需要帮忙。话虽如此，也会发生像上次那样的情形——不能保证这里是安全的工作环境。所以，还是要看你自己怎么决定。我原本就是一个人尽力走过来的，所以就算你找到些什么想做的事，决定离开这里——我想，我应该也没问题的。不，不是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是。」

「……是吗？说得也是，已经过了好一段日子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涯规划、还有许多该做的事情要做——」

「啊……是？」

「不，没有关系。是吗？那么，你打算何时离开呢？」

「咦？不、关于这点、玛莉安奴并没……」

「还没决定好吗？是吗？」

将肺里的空气一口气吐出。

不知为何，我竟有种放心的感觉。

「——是吗？那么……也好。也好的意思是，在你决定好为止，要待在这里工作也可以。不，这么说听起来似乎有些傲慢。希望你在这里工作。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你帮了我很大的忙。你能待在这里，该怎么说呢——」

高兴。

对了。

我现在很高兴。

「——该怎么说呢……也就是说，我觉得自己比以前过得还像个普通人。对魔术士而言，究竟有没有必要过得像普通人，这一点还有许多争议──抱歉。玛莉安奴，你似乎很困扰。我感觉得到。我并不打算让你感到困扰的，请接受我的道歉，不好意思。」

「不、不会……别这么说。」

「抱歉，你做得很好，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才好。据说魔术士几乎都没什么常识，果然如此。说实话，我甚至连付给你的薪水是否适当都不清楚，不会不够吧？」

「玛莉安奴平常……不太出门，就算您给得再多，玛莉安奴也没有地方花用。」

「是吗？不，但是你总有一天会需要用钱的。钱不嫌多，今后我会给你双倍的薪水。」

「双倍……吗？」

「还是太少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若是不够，请不要客气，尽管说出来。对了，你应该也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吧？妙龄女性应该对服装、饰品、化妆品等很有兴趣吧？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就应该去买。我对魔术之外的事物没什么兴趣，但想要的东西虽然不同，想要的心情应该是相同的。还是说，其实是不同的呢？」

「关于……这点……」

「抱歉，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听我说话很累吧？我不太会说话，若是你——对象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可以聊得很开心吧？尴尬——没错，让你感到尴尬，真是抱歉。」

玛莉安奴再度不发一语地低下了头。她的困惑传了过来，她的困惑令文生感到苦涩、痛苦、胸口揪在一块儿。话说回来，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玛莉安奴笑过。或许她曾经露出笑容，但文生的触视却不知道那就是「笑」。

玛莉安奴有没有笑过呢？我是不是无法让她露出笑容呢？

文生继续动手吃完早餐。在他以纸巾擦拭嘴边时，面前的餐具已经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替他准备的茶。至今都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已经习惯了。但玛莉安奴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才对。

「天气转凉了。」

玛莉安奴是不是会等变暖后才启程呢？

「外套——得买件新外套才行。上次那件已经不能穿了。玛莉安奴，你需不需要外套或大衣呢？我过一阵子请人来帮你量身，你也顺便订做几件自己喜欢的衣服吧。」

「……谢谢您。」

「不用道谢。」

因为玛莉安奴并不是打从心底感谢自己。虽然不需要外套或大衣，但拒绝雇主的好意也很麻烦，不得已才低下头的。恐怕只是如此。我将她不希望的亲切强加在她身上，还不许她拒绝，真是残暴的人类。

所以，当某人按响的门铃声传来，玛莉安奴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一鞠躬，以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与我在一起很痛苦吗？

或许玛莉安奴应该早点出发比较好。那样一定对彼此都好。

但是，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呼吸困难。

或许我从未如此希望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我应该早已习惯了孤独才对。

7

来者打扮得非常奇特。帽子、外套、服装都是显眼的蓝色与黄色，穿着鞋跟极高的鞋子，拿着∫型的木杖。整张脸涂上白粉，带着深色太阳眼镜，擦着黑色口红，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因为鞋子使身高多了十桑取以上，所以个子事实上应该相当娇小。不只身高、就连身材也是。肩宽看起来特别宽，大概是因为他的头部不大，还加了垫肩的缘故。

该不会是女性吧？

但是报上名号说明来意的声音，却与身材相当不符，低沉而浑厚。

「我的名字是艾德嘉。老师是魔术师马加罗，老师的先师是魔导士德乌斯。我想见魔术师文生。」

平常，会前来文生宅邸造访的人并不多。起初他还以为是这间宅邸位于远离卡利欧萨克市中心的郊区之故，后来才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睡觉、吃饭、研究与锻练魔术、除此之外，就是可以称得上是他唯一兴趣的散步、以及每隔几天上街买东西。这就是文生全部的生活。文生的字典上似乎没有与人来往这个词汇。身为佣人，因为会增加麻烦的工作，所以客人越少越好，但对文生而言又是如何呢？

他也曾将自己的事情摆在一旁，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所以，当他从自称艾德嘉的客人口中听到魔术师马加罗的名字时，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微微放下心来。接着，他立刻觉得自己真是愚蠢。

身为雇主，文生的确不坏。那时若是没有文生，他恐怕就那样死在路边了，所以对他而言文生也是恩人。但是，仅此而已。

毕竟我又没有拜托他救我，佣人的工作也不是我拜托他让我做的。全都是对方基于自由意志擅自做出、说出来的。只是因为那对我来说也正好，才会接受的。

也就是对自己是否有利。人总是小心翼翼地区分这点并作判断，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就算考虑别人的事，也只会吃亏而已。我想起了在不安、寂寞的夜晚，自己抱住、轻抚头部安慰的孩子们。轻易落入子爵陷阱的他们，说过些什么？『那家伙太会照顾别人了吧？』『该不会是间谍吧？』『说到这个，你知道吗？』『咦？是这样吗……』『真恶心。』『真令人作恶。』『不要靠近他。』

我并不恨他们。

反而很感谢他们。

是他们教给我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人类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也只能守护自己而已。相信别人、遭到背叛、因此受伤，像白痴一样。

话说回来，在客厅相对而坐的文生与艾德嘉，似乎没有因重逢而感到喜悦，甚至连对话都断断续续的。

「好久不见了，文生。」

「是呀。」

「只有这样而已吗？你一点也没变。」

「是这样吗？」

「没错，你一点也没变。」

「…………」

「不，也有改变的地方。」

「是吗？」

「有呀，你雇用了佣人。」

「她不是佣人。」

「她不是穿着侍女的服装吗？」

「我对服装设计没有概念，那并非我所愿。下次我会帮她准备不同的服装。」

「哼……」

「…………」

「如果不是侍女，那她是什么？」

「我不认为为她的立场冠上什么称呼有任何意义。」

「我不知道你会对女人感兴趣。」

文生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但艾德嘉仍继续说着：

「而且，还是这么年轻的女孩，长得像个娃娃似的，还是个小鬼不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同门当中最不关心这种事的家伙，真是难以理解。那么，如何？尝过女人后，有见到未知的世界吗？

不，你看不到吧？与其说是见到，不如说是感觉比较正确吗？刚尝到时很辛苦吧。反正你一定从早到晚都在想着那档子事吧？」

但是，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艾德嘉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咚咚地敲着，彷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净说些下流的话。他的声音逐渐高昂，不时舔舐嘴唇的举动也令人感到不快。

这时，艾德嘉突然将头转向这边，哼地从鼻子发出讪笑。

「虽说是小鬼，但长得还真漂亮，一副卖淫的脸。你是文生花多少钱买下来的？这个男人因为父亲留下的遗产，可有钱呢。反正一定是花一大笔钱让你张开大腿的吧？算了，这种年纪这样也很正常。你知道吗？卖淫的会生出卖淫的，你流着卖淫的血，你的孩子也会卖淫，靠卖淫维生。只能靠贩卖自己的身体维生，比寄生虫还不如的垃圾，繁殖、繁殖、不断繁殖。真是肮脏，实在有够肮脏——」

「艾德嘉。」

文生的声音并不紊乱，但却带有强烈的怒气。

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我与玛莉安奴不是那种关系，请你不要侮辱她。看样子你的精神相当不稳定，若是有事请快点说完，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如何？」

「——不稳定？你说不稳定？你说我、我的精神、不稳定……？」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你是不是摄取过多精神解放剂了？」

「闭嘴。闭嘴，文生。你说我摄取过多？我吗？你凭什么这么说？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虽然这么说，但艾德嘉调整太阳眼镜的手正微微颤抖，似乎大为动摇。「……文生，文生。你这家伙总是这样。你又打算走在我前面了吧？你对自己走在前面这一点从来没怀疑过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要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愚蠢的话、妄下定论。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全都写在你的脸上。你轻视我、蔑视我吧？别把人当白痴，文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似乎有所误解了。」

「误解？你说误解？喂，文生。你还在说这种话呀？说够了没？我刚才说了，别把我当白痴。难以忍受，难以忍受，说实话，我无法忍耐了。文生，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的，绝对。」

「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做了！当然！」艾德嘉磅地拍了桌子站起来，声音更加激动。「——你僭越了魔术师之名，文生！你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身为魔术师马加罗的门徒，我经常被拿来与你作比较！我明明比别人更加倍、更勤奋努力，但别人却看不到那一点，而且将拥有触视这项超越力的你称为天才，将我当作庸才……！真无聊，真无聊，实在有够无聊的。魔术是力量。用来比较……？哼哼，啊哈哈。在那个温室里能比较出什么？明明没有人知道，没有半个人知道我的力量。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文生，魔术师文生，你知道罗迪姆号角团吗？」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吾等希冀魔导王再临。」

艾德嘉从胸前拿出一条首饰。文生大概看不到，那是用一条细炼挂着的金色号角。

那与之前，在夜路上向文生挑起决斗的三人组脖子上挂着的首饰相同。

「很可惜，我才刚加入那个团没多久。托你杀了那三个人之福，总算轮到我了。我要杀掉身为魔术师的你，堂堂正正获得魔术师的名号。文生，我不允许你说不要，接受与我的决斗吧。我给你二天，好好跟那个妓女道别吧。」

8

翌日，魔术师马加罗再度来访。

为了艾德嘉的事。

老师是来传达艾德嘉似乎在数巡月前加入了罗迪姆号角团的事，想当然耳，这对文生而言已经是确认过的消息。

若是让他知道在两天后的早晨，他的弟子即将互相残杀的话，想必老师会心痛不已吧。所以文生只对于老师再次提出加重警备的事点头首肯，并没有告知决斗一事。

不过，老师在临走前说了令人在意的话语。

「关于你父亲的事，虽然并不确定，但事实上——不，算了，忘了这件事吧。」

但是，除此之外，这几天可说是异常平静。

或者是因为玛莉安奴的态度与平时无异的缘故吧？

决斗前一天的上午，他找来R．贝尔亚侬的设计师，订制了自己的外套、与玛莉安奴的新衣服与大衣。玛莉安奴似乎不太高兴，但就算总有一天要出外旅行，仍需要服装。既然如此，就订制几件坚韧耐穿的服装吧，针对文生的提议，玛莉安奴没有表示异议。因为设计师表示明年流行的是男装风格的女装，倒也正好，便一起委托对方制作了几件方便搭配的衣服。并请对方尽快赶工。而文生的外套，正好有与原本那件相同款式的现货，便请对方立刻送来。说是准备，也就这样而已。原本魔术就是力量，力量正是魔术，认为没有力量的魔术士是没有价值的文生，为了随时随地都能充分使用魔术，在物理层面与精神层面都早已做好准备。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特别准备些什么。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提前用了晚餐。因为他打算明天早上前往决斗前不再进食，所以这或许是最后的晚餐也说不定。虽然这么想，内心并未因此而动摇。只是就现实而言，失败就等于死亡。若是死亡，文生的存在就消失了。虽说有苏生式，但死者也不可能爬去请求寺院为自己施行。原本「胜者拥有的是荣誉与随之而来的若干未来，而败者就只有永远的死」就是正式「决斗」的习俗。此外，因魔术造成的死亡，遗体无法苏生的情况也很常见，不能小看艾德嘉的力量。我明天搞不好会死，若是如此，我还有应该要做的事。

「玛莉安奴，我有话想先对你说。」

玛莉安奴没有拒绝，她与往常一样。因此，两人便一同喝茶。他让玛莉安奴坐在餐椅上，文生自己泡茶。玛莉安奴不在的时候，这便是自己在做的。加上玛莉安奴并未改变餐具的摆设，他很快便泡好了茶。我一个人果然也没有问题。但是，玛莉安奴不会有事吗？他只担心这一点。

「我明天或许会输掉。」

所以，能做的事就要去做。

「艾德嘉原本就是相当厉害的魔术士，而且，依我的推测，他过份摄取俗称为精神解放剂的药物。艾德嘉的眼睛有没有红肿充血呢？皮肤是不是异常干燥呢？」

「……他戴着太阳眼镜，还有化妆——脸部涂上白粉、并擦了黑色的口红。」

「那大概是为了隐瞒副作用吧。虽然不是一定会产生，但一下子摄取过多似乎就会那样。也因此，艾德嘉显得身心都极为不稳定。但相对的，身为魔术士才能发挥超越极限的力量。我很想获胜，在老师身边学习时，艾德嘉曾数度想要接近我，但我都避着他。因为那对我而言是不必要的。艾德嘉似乎憎恨着我，我一直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憎恶，有时憎恶也能成为力量。我或许会获胜，或许会失败。机率是一半一半。」

啜了一口茶。看样子，玛莉安奴泡的茶比较好喝。

「若是我死了，我想将从父亲那里继承到的财产全都让给你。」

「——咦……？」

「这栋宅邸及家中财物，此外还有数样金品，王国银行也有存款。我没有孩子或兄弟，也没有朋友，除了你以外，我实在想不到可以将遗产让给谁。」

「但是……」

「当然了，我也未必会被打败，我只是在寻找最好的办法。我的父亲在构筑魔术理论上投注了所有心血，有一段时间也获得了相应的名声——对了，我也让你读过吧，米格罗．拉普索尔德的作品。」

「是。」

「那就是我的父亲。父亲描绘了回归上古时代的精灵魔术，虽然会造成混沌，但却充满精神性、信赖与协调、反目与斗争的元素精灵世界。父亲甚至还将元素精灵拟人化，而最后终于招致批判。对于现代魔术思潮而言，父亲的思想过于浪漫了。此外，父亲只流于追求理论而不重视魔术的实践。虽然是魔导士，却还是被魔术原理主义者杀害了。老师不让我看到父亲的遗体，也没有任何组织发表声明，所以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他都被列入身为魔术士最低等的一类，获得的只有屈辱的死亡。父亲的名声一败涂地。我也认为父亲错了。」

没错，父亲他错了。

「魔术是力量，不使用力量的魔术士没有价值。但是——」

但是。

「父亲的理论，真是错的吗？」

真奇怪。

目前为止，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其实，我的内心并不平静吗？

「我很想确认。我的魔术全是源自于父亲的理论。我与元素精灵为友，与他们接触、谈话、借用他们的力量。我没有人类的朋友。但是，我有朋友。所以我并不寂寞。我想要力量，更多的力量，如此一来，我就能证明了，证明父亲是正确的。对于年迈的父亲，我什么也不能帮他做，只有让他感到失望。所以我想要一雪父亲的污名。」

「那么……」

玛莉安奴轻声说道，我感觉到她似乎露出微笑。是我的错觉吗？

「明天就一定得获胜才行了呢。」

「也对。」

文生深深吐了一口气，轻轻微笑。

「你说得没错。」

9

决斗，失败便是死亡。我不知道，无所谓，要死就死吧，与我无关，与我无关，或许吧。话说回来，我到底要作这种事到什么时候？您怎样、玛莉安奴怎样的，这种说话方式是怎样？完全就是一副侍女的口吻。真恶心。为什么我对这种事特别在行？子爵也——那个该死的恶人也经常说我学得很快，这并不是值得高兴的长处。而且，竟然还敢说我是妓女。虽然我早已习惯受到屈辱，这种事我能够忍耐。但是，并不代表我不在意。讨厌，讨厌，啊啊，讨厌，讨厌，讨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就越发讨厌。

遗产……？别开玩笑了。太沉重了，能不能别这样？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不要替我着想。那会让我呼吸困难。我不能接受。我不是你们所看见的、感觉到的我。那并不是我。

我在骗人，我欺骗了所有人，正因如此才能成功陷害子爵。活该，这是我的绝招，我最擅长的就是从背后捅人一刀了。我很肮脏，我很卑鄙。但是，为什么？强盗之一要将子爵从马车上拖下去时——子爵却打算掩护我，所以——我一边笑着，一边心想着活该——我的心脏彷佛被看不见的什么重重地刺了进去。

那份痛楚是什么？

害怕？极度紧张？还是同情？罪恶感……？

明天早上，魔术师文生若是败在魔术士艾德嘉手上而死去，我的心脏是否又会疼痛？

明明应该是无所谓的。

要互相残杀就去杀吧。

遗产？收下不就好了？钱拥有再多也不嫌多，没有的话就只能饿死了。既然有人要给我，我就开心的收下，这样不就好了？

明明这样就好了。

好恶心。文生的态度明显地改变了。在子爵身边时，也曾有其他贵族用那种眼神看我，所以我隐约可以理解。肮脏的臭猪猡。恶心死了，真令人反胃。反正，公猪会想的就只有那档事而已吗？肮脏，肮脏，肮脏，我想了起来。贵族们的眼神、苍白的手、以及假装高贵的低劣脸孔。

好恶心。一切都恶心得要命。

最恶心的——就是那些油腻视线的焦点，我自己。

我本身便是最恶心的存在。

在黑暗的房里，我在床上缩成一团，我想逃出去，我拚命想着。

窗户，碎裂了。

10

魔术士的决斗有个不成文的原则。非常简单，就是只以魔术一决雌雄。那并不是法律，也不是有人制定的。但魔术士想要力量，魔术士为了证明自己的力量而争斗。若不能以魔术一较高下，就失去了决斗的意义了。

但是，罗迪姆号角团的其中一人破坏了这个原则。魔术师马加罗也给予最恶劣的评价。他很清楚，他们身为魔术原理主义组织，却是会在决斗中使用魔术之外手段的卑劣之人。

不，他不清楚。或者该说，虽然成为那群人的一丘之貉，但他没想到同门的艾德嘉竟然会堕落到那种地步。

他俯瞰着雷克拉蒙庭园的道路，凌晨五点的天空还相当昏暗。

「艾德嘉，放了玛莉安奴。」

「呼哈哈，你在生气吗？文生。」

除了艾德嘉之外，还有另外两名罗迪姆号角团的魔术士。这两人似乎抓着玛莉安奴。玛莉安奴似乎被剥夺了行动自由、也无法出声，但她还活着，也有意识。文生感觉到这一点稍微放心下来，但正如艾德嘉所说，他忿怒得不能自已。

大概是六个小时前，他因为声音醒来，发现玛莉安奴不在屋里，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自己决定离开的，但房里的窗户玻璃碎裂、室内也有扭打过的迹象。文生开始寻找玛莉安奴，找着、找着、找着——这肯定是罗迪姆号角团、是艾德嘉干的好事。他不是后来才想到，而是一开始就察觉了。

但是，内心某处仍想否定这一点。

最后自己终于接受事实，来到这里。

来到决斗场所。

「说得也是，我多少、不、相当生气。」

「我真高兴，文生，我之前一直想惹你生气，却怎样也无法如愿。你总是面无表情、对我没有半点兴趣、总是无视于我。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真情流露的模样，真是爽快。」

「你是为此才绑架玛莉安奴的吗？」

「不，不只如此。是为了获胜。」

「就算不要这些无聊的小把戏，你也有机会获胜的。」

「你也有机会……？」

艾德嘉的声音、全身的气息瞬间充满怒气。

看样子似乎是上钩了。

「或许是这样，多多少少吧。就算是老老实实的决斗，我也会有胜算吧？你总是那样……！你总是那样藐视我！而且，是冷静地、稳重地从上方俯视着我！你知道吗？这是最大的侮辱！就是那份屈辱使我疯狂的！你以为我是自己想堕落而堕落的吗？文生！不对！是你害的！要是没有你，我就……！我─—」

「款暗Jaxis呕劾磊」

文生并没听见艾德嘉的怒吼。他进入特殊精神集中状态，进行发动魔术的准备。接着，咏唱咒语，将其发动。是雷咬击。从文生木杖前端放出的一道雷电，直接击中抓住玛莉安奴的两名魔术士之一。这时，文生已经冲了出去。眼睛看不见的我无须迟疑。另一个魔术士相当狼狈，轻轻松松就找到机会。他用木杖重重一敲，一击、两击，魔术士倒下，但似乎还有意识。无须同情，我用鞋底抵住他的喉咙用力一踩，他发出「咕」地一声便不省人事了。

「玛莉安奴，你不要紧吧？」

我下意识地抱住玛莉安奴，触碰到她。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后，并被摀住嘴。我立刻将其解开。

「……非常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要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一边回答，文生将玛莉安奴藏在身后，面向艾德嘉。

「碍事的人已经排除了。艾德嘉，我不会躲也不会逃，一决胜负吧。」

「……胜负？你说胜负……？闭嘴，文生。你竟然……你竟然、这真是……出乎意料。真是的，你就这么想背叛我的期待、这么想赢过我吗？这么……你这家伙……！」

「玛莉安奴，请你退后。」

文生让玛莉安向后退。

魔术师的决斗，一瞬间便能分出胜负。除了一开始读出对方的招数外，剩下的就是单纯的能力较量了。简单地说，就是这样。艾德嘉的精神相当紊乱，却又同时能感觉到强大的魔力。他打算做什么呢？艾德嘉与火元素精灵相当契合，从有着相当距离却仍能让皮肤感觉灼热的魔力看来，他打算用相当大的魔术一口气分出胜负吗？那恐怕是，紫火炎笼。那是艾德嘉能够驾驭的魔术当中，最强大的炎之精灵Rig的元素魔术。但是，在那样的状态下，要集中精神可能得费一番工夫。此外，紫火炎笼的咒语很长。文生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伊兹鲁哈王国采得的矿石伊其西修塔罗，与用炼金术制成的利哈石。他让精神集中，无，空洞，精神与下层精灵界连结。一瞬间便盈满了。藉由训练刻划在心中的咒语脱口而出。

「莺烂Dexus叛纹娄」

雷之精灵Xaw一瞬间便将伊其西修塔罗与利哈石吃个精光。文生所持有、由只生长在黑暗大陆的白露桂这种树制成的木杖前端，镶有一颗透明石子。雷电落在那颗石子上，经由石子袭向艾德嘉。轰雷枪，这是在创造现代魔术杰作之一的爆雷索过程中产生的魔术。并没有爆雷索那么洗练、也无法自由操纵，但艾德嘉仍在准备魔术而动弹不得。要命中一个动也不动的标的还不算困难，而且轰雷枪的威力是雷咬击的好几倍，魔力的消耗也不在话下。这么一来就结束了。文生使出浑身解数施放的一击击中了艾德嘉——看似如此。

「……消失了？」

没错，消失了。落雷应该确实击中艾德嘉了，但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某种声音，彷佛碎裂一般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艾德嘉并没被打倒。不仅如此，他已经要发动魔术了。文生的脑海里，外界的景象突然历历在目。看得见，听得见声音，看得见空气流动，看得见内心。玛莉安奴害怕着、担心着，看着自己。艾德嘉即将施放魔术。那是杀气、憎恶。精灵，是炎之精灵Rig，紫火炎笼。

来了，艾德嘉打算攻击我吗？

「DeoldMeld湛礼致真MonreydMeyray缝炎媚炎AgNagMegDA穿灯婆」

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住手，艾德嘉……！」

文生冲出去，飞也似地跑着。玛莉安奴，他一口气冲向愣在原地的玛莉安奴。赶上了，来了，魔术，紫火炎笼，那是以宛如鞭子般燃烧的炎之精灵Rig紫焰缠住目标、将其烧尽的魔术。紫焰的数量及大小依术士的力量而定，总之，就算胡乱打滚、匍匐，都无法逃过。必须离开，不离开的话，我会烧死。好热，好烫，我正在燃烧吗？衣服、皮肤、肉，传来阵阵焦味。我或许有发出惨叫，一边贴在地面想尽办法将火熄灭、一边凄惨的哭喊也说不定。但是，为什么？艾德嘉，为什么你要攻击玛莉安奴？轰雷枪为什么对你起不了作用？我不知道，触视已经无法发挥作用，好暗，漆黑的世界。即使如此，我还是察觉到艾德嘉走近。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文生，真是凄惨。不过，我真惊讶，没想到你竟然会用轰雷枪，那不是很难的魔术吗？很强的魔术。要是真的吃下一击，我必死无疑吧。我就是为此准备的，是宝珠喔。『洋加之盾』。你也多少听说过吧？能够吸收元素精灵之力，由魔术师伊普西拉与机术师宜尼‧甲戈尔共同制作出来的幼宝珠。虽然刚才那颗一次就坏掉了。那可是很贵的呢，一颗九十万达拉，真是亏大了。」

「……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妓女？你还不懂吗？真是出乎意料的愚蠢呀。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比起攻击你，还不如攻击你迷上的妓女还来得更有效。若是那个妓女死掉，就跟你自己死掉同样痛苦，若是你掩护妓女而死，待会儿我再慢慢料理那个妓女就行了。无论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同样愉快。」

「……不要……对……玛莉安奴……」

「真讨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指望我会听你的请求吗？不至于吧？即使如此，你还是哀求着我，拜托我放过那个妓女。真是令人火大，令人不爽，令人不爽！」

头部被重重一踢，是鞋尖吗？玛莉安奴发出惨叫声。这种感觉，是疼痛吗？还是后悔呢？

「呼哈哈，对了。对了，文生，你知道吗？你的父亲，也就是我们老师的先师．魔导士德乌斯，你知道他是被谁杀害的吗？」

我的——父亲？父亲、吗……？为什么、要提他？提、父亲……？

「是罗迪姆号角团，由团长黑伊姆大师率领的八名魔术士，杀了你的父亲。」

「……什……么……？」

「你的父亲虽年迈，却仍骁勇战斗呢，用魔术喔，罗迪姆号角团八人当中被杀了五人，没有办法，最后黑伊姆大师等三人用剑将他刺杀，并用魔术烧毁遗体。不过，看起来还是不像在决斗中落败而死就是了，表面上，罗迪姆号角团并不承认他们杀害了德乌斯。但是我听到这件事后心想，再怎么优秀的魔术士，最后还是败在小人的剑上。那么，魔术的力量算什么？无聊，实在是太无聊了。魔术简直是太愚蠢了。现在也是，比我有才能的你，像这样奄奄一息。你相信的力量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你真是愚蠢。」

我很愚蠢。

的确，或许是如此没错。

因为，我现在听到当时一百一十八岁的父亲，面对八名魔术士，还打倒了五个人——

我高兴得不得了。

父亲并非只注重理论，他是伟大的魔术士。父亲与我，最后都走上相同的道路。我在父亲身后追赶着他，这件事更是让我开心。

「……谢……谢……」

感谢的话语自然地脱口而出。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这反而让艾德嘉怒火中烧。

「啊啊？什么……？谢谢？搞什么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文生。咦咦？你——够了，把我当白痴也有个极限。我不原谅你，竟然把我——当成空气。别开玩笑了，果然是吗？是这样吗？好吧，我知道了，就让你看看吧，让你看个清楚。我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我了，我的力量在你之上。我要用这份力量，杀了你珍惜的妓女！」

「……住……手……住手……！」

文生想用仅存的一丝力量抓住艾德嘉的脚，但这副身体太过笨重，动弹不得，没有办法移动半步。啊啊，玛莉安奴……！快逃呀！求求你，快点逃！如同艾德嘉所说，若是你被杀了，我会受不了的。我怎样都无所谓，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一年了，这一年来你都待在我身边。你总是令人难以接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与一开始几乎没有改变。即使我半开玩笑地教你魔术、鼓励你读书，你的态度还是几乎没有改变。屋子里也是，虽然你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却几乎没有改变家具等配置。安静、平稳，话虽如此，却又有些温暖。我爱着这样的气氛，喜欢感受营造这种气氛的你。一想到你可能要离开，我便焦躁不安。你在这里，你在我的身边。曾几何时，这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即使那并非理所当然。

玛莉安奴。

也就是说，我不想失去你。

凭着这个意念，我总算抓住了艾德嘉的脚，但已经太迟了。

「NiLILNumMoLSeLZeL我中子净化阎魔也」

这个咒语是——冗长、复杂、加上特殊暗号的上位高古语咒语。

不会吧？我心想。艾德嘉已经到达那个程度了吗？他已经能接触被认为是最难应付的元素精灵之一，炎之精灵Nig，并且使他服从了吗？

蓝色火焰。

以狂暴的蓝色大火烧尽目标，是超高级元素魔术。

文生大声疾呼。住手！快住手呀！求求你，快点住手！求求你、拜托你……！不要烧死玛莉安奴，不要烧毁她！不要杀掉她！要杀就杀我好了！拜托，杀了我吧……！

「DagelisFondvond真蓝莲往还涅盘王SevenNevenX＋X」

但是，咒语的咏唱并未停止。光是拉扯他的脚，是无法扰乱艾德嘉集中精神的。不行了，不行了吗？已经来不及了吗？

「丧——慧——手——翅——痲——卫」

来不及了，蓝色火焰已经发动了。

燃烧起来了。

艾德嘉。

「……逆流……？」

按照米格罗．拉普索尔德所说，这是想向个性残暴的元素精灵们借用力量却失败时会产生的现象。并非朝向目标，而是朝着自己本身发动魔术。文生缓慢地远离滚倒在地的艾德嘉，将手伸进烧焦的外套口袋中。媒介，无限冻土生产的冰石碎片，与用防水耐热布包裹着的哈克巴涅草。「……文生……呜喔喔喔！」艾德嘉，你呀。「可恶……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啊啊……！」错估了自己的力量。你并不够冷静。「——救、救命……呀……！快来人呀！文生啊啊啊啊……！」我没有必要同情被火焰燃烧着的你。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对你所做的事情的意义。我拒绝了你。不仅如此，甚至无视、疏远了你。但你仍未因此放弃，我也仍然保持相同的态度。的确，使你发狂的人或许是我。我集中精神，有时，我相信精神能够超越肉体。

「寒磁罪母剎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我的朋友水之精灵Hyd与时间精灵Xeo呀，请求你们，让即将把艾德嘉烧尽的炎之精灵Nig冷静下来。我祈祷着，发动了缚冰狱。

我听见玛莉安奴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声音。

我心满意足地坠入黑暗中。

11

「——我也老了呀，本来好几次都以为不行了，幸好认识而过来帮忙的医术士技术很好，加上应急处理做得很好。虽然伤得很严重，要完全治愈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是……这样吗？」

「哎呀，听到你冲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时，我还心想那大概来不及啦。魔术造成的烧伤都很严重的，而且若是被烧死，想苏生恐怕都有困难哩。在我差点放弃时，你还跟我说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多亏了你的当头棒喝，千钧一发之际，我才想起了医术士的精神。光是年龄徒增，真是丢脸呀。」

「不……玛莉安奴并没有……」

「你用不着谦虚。多亏了你在治疗期间好几次替文生先生加油打气。还有另一个人，女孩子的——叫什么名字，艾德嘉小姐吗？哎呀，魔术士总是有好几个什么真名假名的，我都搞不清楚了。总之要不是你说连那个人也一起救，我才不会将她搬来这里。魔术师马加罗也很感谢你，那当然啰，毕竟对那一位来说，你可是他两名弟子的救命恩人呢。」

要是认真响应，这位老医术士话匣子一开就永远不会结束。他已经学到教训，接下就沉默以对，并找机会向老医术士告辞，离开诊疗室。

这间霍恩格朗诊疗所，除了所长老医术士玛夫‧霍恩格朗以外，还有几名见习医术士。有五间病房可收容住院的患者。之后他并没有与现在应该住在四号房里的艾德嘉见到半次面。她——没错，艾德嘉是女性这件事，他是从霍恩格朗那里得知的，她应该也不想见到我吧。话说回来，为什么文生会发动缚冰狱救了被蓝色火焰包覆的她呢？他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没有理解的必要。

艾德嘉打算杀了文生，而文生救了那样的艾德嘉。这项事实只与两名当事人有关，而当中的意义也只要他们两人了解就好了。接下来就随他们高兴吧，与我无关。这么一来——到今天，就真的、完全地、永远无关了。

五号房。

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

文生在床上坐起身，面向窗户。脸色已经红润许多，但原本就削瘦的他比之前更加纤瘦了。烧伤已经治愈，但烧焦的毛发曾一度剃掉，现在还跟光头差不了多少。比起伤员，他看起来反倒更像是病人。像是得了不治之症，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结束的时刻到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一瞬间，内心差点动摇。

「玛莉安奴。」

文生转向这里，他的脸上浮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虽然打算回答，但我忍了下来。

「——玛莉安奴，你怎么了？我知道是你，虽然我看不见，但能够感觉得到你。」

治疗当中，文生好几次陷入危笃状态，一般而言，烧伤高达皮肤表面积的三成就会有生命危险，而文生的烧伤程度却高达四成，不仅是循环系统，全身数个脏器都产生障碍，就连大脑也受到严重的损伤。医术士请我握住他的手呼唤他的名字，我答应了。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够拒绝。毕竟，没有办法，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他毕竟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雇主。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义理吧，我还是每天做家事、每天来探望他。在他恢复意识之后，也会跟他说几句话。您觉得还好吗？是这样吗？请您好好保重。那么，玛莉安奴明天再来看您。

「玛莉安奴。」

但是，应该已经够了。

「——玛莉安奴，你为什么不回答呢？我感到非常不安。是因为……像这样卧病在床的缘故吗？这是第一次，独自一人让我感到如此痛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总是在等你。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玛莉安奴，我请求你。」

别这样，不要这样，别这样，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到。

「能否到我身边来呢？」

「不要。」

冰冷的言语。

我深深一呼吸。

「——能不能别再叫了？玛莉安奴、玛莉安奴的。能不能不要再用那个名字叫……叫我了？」

「我……」

「是呀，没错。我的名字不是那个，那不是我的名字。你也一样吧，虽然我不清楚，但魔术士不都有好几个名字吗？跟那个是一样的。玛莉安奴是我已经舍弃的名字，我不要了，因为我很讨厌，你不要用那个名字来叫我。」

「……但是，玛莉安奴……」

「我不是说不要那样叫我吗？为什么你听不懂呢？白痴吗？还有，因为你似乎搞错了，我就明说吧，我不是女孩子。」

「什——」

「我说我不是女的。我没说过吧？一次也没说我是女的。算了，一开始觉得被你误认倒也正好，才会一直没说的……但是我受够了。这就叫做忍耐到极限吗？其实我一直、一直……觉得、很恶心。」

「……是、这样吗……？」

「你的眼睛——眼睛是装饰品呀？与其说是装饰品，你根本就看不见嘛！所以—─不可能会、知道的。反正，你就是——太好骗了。你人太好了，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道金钱的价值——什么也不知道，让我赚了不少。已经……够了吧，吶。因为，你已经迷上我了吧？要是等到你能行动自如了，搞不好哪天就会突然袭击我也说不定，别开玩笑了。真恶心。实在是——有够恶心，真是够了。」

「……你……在哭吗？」

「我才没哭！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哭不可？」

我用袖子擦脸。这件衣服是文生请R‧贝尔亚侬订做的。虽然是女装，但却是男装风格，也很适合旅行。其他衣服与生活用品等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虽然目前为止的薪水都已经存入王国银行，我还是将文生书斋里的现金也偷走带在身上，适合用于防身的小刀已经装入背袋中。目的地也已经决定了。

首都艾尔甸。

我要回到那个城市。

回到那令我厌恶的城市。

回到让我失去一切的城市。

我要在那里拿回来。

取回我自己。

我要活下去。

我要一个人活下去。

独自一人活下去。

我一定会活下去给你看。

「再见了，魔术师文生。」

我闭上眼，摀住耳朵，跑了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忘掉他吧。我要一个人活下去。独自一人活下去。

这么一来，就用不着背叛任何人了吧？

……就不会伤害任何人了吧？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A coda

「果然是那个吧！只要一群人在一起，饭就会美味一百倍呀！哇哈哈哈哈哈！」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也很同意你说的话……」

玛利亚罗斯瞥了对面的卡塔力一眼，将视线落在餐桌上。在莎菲妮亚端上来的锅子中，牛肉、蔬菜、豆腐、蒟蒻等食物咕嘟咕嘟地炖煮着。看起来很好吃，事实上，的确如此。问题是散落在餐桌各处的白色小点。

「不过能不能不要边吃边讲话，把饭粒喷得到处都是？很脏耶。要是被鱼菌污染怎么办？你要负责吗？」

「腹啧？我的字典里没有这几个字哩，那可以吃吗？」

「啊，抱歉。我不小心把你当成普通人类了。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因为你不是人类嘛。」

「再怎么说老子也有一半是人类啦痴呆！」

「咦？骗人，有一半吗？」

「唔、那、四分之二左右……」

「那是、一半。脑子也、一半。」

「老子当然知道，还用得着你来说痴呆！这个嘛，好吧，至少三分之一——」

「……那还……真是多……呢……」

「多有什么不好！喔喔，莎菲妮亚！话说回来，到底哪里多了？老子知道了啦！要不然、五分之二！咦？变多了？五分之二等于十五分之六，三分之一等于十五分之……算了！四分之一！这样总行了吧？」

「与其说行不行的，你自己都说是四分之一了，那就是四分之一啰。」

「太棒了！怎么样？老子漂亮地获胜啦！四分之一——！话是这么说，为什么咧？老子感觉好悲哀呀，好难过呀。或者应该说，好空虚……」

「我也是，光听就觉得很悲惨……」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啦，别那么沮丧，你那样哭很吵耶。」

「玛——利亚罗——斯！追根究柢，原因是出在你身上吧？话说回来，你竟敢说吵？再怎么样也不能那么说吧？」

「——说得、也是……」

玛利亚静静地放下筷子。

卡塔力噘起嘴，眉毛垂成八字型。

「干、干嘛突然那样？」

「抱歉，是我错了。虽然只有一点，但还是要道歉，原谅我。」

「咦、喔？干、干嘛这、这样、老子又没说……」

「嗯，说得也是，我果然一点错也没有。那就这样，前言撤回。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

「白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口沫横飞、满脸涨红地凑近的你，不晓得发现了没。

虽然不是经常，但我偶尔会感到害怕。无心说出的每一句话语、态度，或许会伤了你或其他伙伴，或甚至已经在无意中伤害了你们也说不定。

我的胸口突然刺痛了一下，试着道歉后，看到卡塔力一时手足无措的模样，我感到安心。看见笑得有点诡异的由莉卡与莎菲妮亚、平静微笑着的皮巴涅鲁、大口大口吃着寿喜烧肉片的多玛德君，我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比起任何人，我更不想伤害自己。我不想受伤。

我从那时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我还是一样狡猾。

卑鄙、胆小。

「玛利亚。」

由莉卡看着我的脸。

「那边的肉，已经处好啰。快点夹去吃吧。」

「——啊，嗯。」

「皮巴涅鲁也斥，你有多吃一点吗？盘子里怎么全都斥青菜？」

「是……」

「吶哈哈哈！你藏什么藏呀？那明明是老子装的！」

「真斥的！你为扯么要做这种斥？又不斥小孩子了！」

「没、关系、待会儿。」

「待、待会儿？你说什么？要报仇吗？你打算报仇吗？彼此都是大人了，要用理性的方式、用沟通来解决呀！」

「……跟卡塔力……没有办法……沟通吧……」

「因为没有肉吧，完全没有。所以说再多也没用。」

「你在胡说什么？老子当然有肉呀！鲜嫩有弹性哩！附带一提，如果你要问是红肉还是白肉，当然是白肉啰！口感清淡高雅又饱含脂肪的白肉！」

「我说的不是鱼肉，是话的内容。内容，你懂吗？话说回来，我才刚说呢，没想到你接下来的话竟然就这么没有内容。」

「说实话，老子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偶尔……」

「算啦，也没什么不好吧？」

多玛德君彷佛在喝饮料般将牛肉咽了下去，颈骨喀啦作响。

「说话太有内容也很累人吧，就算无聊也没关系，无论是什么内容，能够不客气地说出口才是最重要的。」

「话是这么说，但老子也想过，这会不会太不客气啦？不是有人说过吗？再好的朋友之间也要谨守礼仪？」

「如果你的心被扎到，真的很痛的话——」

多玛德君又吃了一块牛肉。

「只要露出你很痛的表情就好了。如果没有半个人发现，就大声哭喊。我想我们当中不至于有人到会这种程度还装作不知道。」

「真的吗？可是一想到平常对老子的态度……」

「没有。」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你是白痴吗？怎么可能会有——」

回过神来，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玛利亚罗斯身上。他面红耳赤。

「……我是、这么想的。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皮巴涅鲁抢先所有人，不太符合他个性地用力点头。

「我想斥不会有的。」由莉卡的笑容就像母亲一样。

「……绝对……没有……」莎菲妮亚定定地看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眸。

「嗯哼……」卡塔力双手抱胸、侧着头。「但问题是，那个呀，以老子的情况来说，就算觉得心里有被刺到的感觉，其实也不会多痛，反而会有微妙的快感……」

「……真是、变态……」

「恶心、death。」

「该不会斥吐槽过了头，脑子出了问题吧？」

「——话说回来，多玛德君！你吃太多肉了！不知不觉就被你吃光了啦！」

「嗯？」

「……我、几乎、没、吃……」

「那、那个……冰箱里……还有肉……」

「好！那老子去拿过来！」

卡塔力踢开椅子跑出去后，巨汉与白色巨大生物接着走进客厅。

「唔……拙僧还想说是什么东西那么香，这不是寿喜烧吗？你们竟然趁拙僧不在时偷偷吃寿喜烧！」

「啾！」

「说到寿喜烧这种东西呀，原本——」

「不，长篇大论就免了。而且，由莉卡还特地跑去祭坛找你，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没有回应，我们才会先开始吃的！」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用担心，刚才卡塔力已经去拿肉了，也有多瓦宁古的份喔。」

「啾……」

「啊，当然也有啾的份啦。」

「……看来也应该去拿一些……除了肉之外的食材比较好……」

「嗯，说得也是，蔬菜完全不够所有人吃哩。」

仔细一看，多玛德君光是把那堆牛肉全部吃完还不够，就连其他食材也正打算扫光。没有办法，玛利亚也在卡塔力之后追了出去。莎菲妮亚与由莉卡也是。我既卑鄙又胆小。因为不想受到伤害，所以甚至曾下定决心要独自生存。但是，与大家相遇、经历过许多事后，就连这样的我也能在自己心中发现小小的勇气。我绝不会舍弃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继续向前迈进。

《蔷薇的玛利亚Ver2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完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后记

打给我的电话，除了与工作相关的，就是打错的或无声电话。没错，有相当多无声电话。有时每隔几天就会打来一次。因为我没有申请「号码显示」这种时髦的服务，所以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模式都非常固定。我接起来后说「喂，您好」后，过了几秒对方便会挂断。就连让我询问「请问是哪位？」的机会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用想象的。年龄大概在几岁上下呢？性别呢？职业呢？打无声电话给我有什么目的呢？不，搞不好没什么目的，只是偶尔会很想拨一下我的号码而已。但是，会有人为了单纯想打而打无声电话吗？闲暇时，我就会思考这类事情打发时间。要是有人间我「然后呢？」我会很头痛的，所以谨对BUNBUN老师及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营销的各位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我无尽的爱与感谢。与各位约定下次在《蔷薇的玛利亚Ⅶ》再会后立即搁笔。我实在很不擅长写后记。

十文字青

外传二 为了传达这首歌，我们不停歌唱 插图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The Past Day 罪孽

台版 转自 泡泡霏霏@轻之国度

The Past Day 罪孽

我跟妈妈两人搬到位在吉连比地区租下的房子里，这是一间长年荒废的空屋。不假他人之手，我们两人慢慢将房子的各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头痛会偶尔袭来，但我会忍住不让妈妈发现，妈妈已经够痛苦了，我不想再增加妈妈的精神负担。这阵子，妈妈没来由哭泣的次数减少了许多，有时候也会对我露出微笑。她原本只肯喝汤，但在拿不到薪水也坚决不辞职的帮佣长乔丝琳，因为老家出状况而不得不返乡后，这个情形便改变了。妈妈开始一点一点地，将我依样画葫芦做出的食物送入口中。若是我用笨拙手艺做的食物，妈妈说不定就肯吃，我原本就这么期待着，而这份期待也成真了。我并不幸福，我跟妈妈应该是不幸的，但是当妈妈吃下我做的料理之后，对我说「真好吃」时，我便会为此乐不可支。使我疼得几乎叫喊出声的头痛依然会不时袭来，但忍受本身并不痛苦。只是，倘若我因为这份痛苦而死，便没人能守护妈妈了。我所担心的只有这一点。

不，还有一件事需要担心。

我跟妈妈已经身无分文了。

除了可供生活的必要经费，爸爸将所有的钱全数捐给国内的慈善机构或奉献给神。此外，由于爸爸是自行交还骑士一职，因此也拿不到半点退休金。一开始，我跟妈妈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不单是因为没有那种余力，也是由于我们从未意识过钱的问题。事实上，最清楚我家经济情况的人就是帮佣长乔丝琳，她会说不需要薪水，大概也是因为知道我们没有钱的缘故。我跟妈妈如今已经快跟穷人没两样了，现在的住处也是透过乔丝琳介绍，才能找到几乎免钱的废屋。而眼下，已经得把乔丝琳在返乡前一晚流着泪说「这是老爷预放在我这儿的」一边塞给我的钱拿出来周转不可了。事实上，我完全无法想像那笔钱有多少价值，足够我们生活多长一段时间，妈妈似乎也没什么实际的感觉。光是失去爸爸就令人感到不安，如今连乔丝琳也不在身边，没有钱、也不懂人间险恶。我们并不幸福。我的头仍会不时疼痛。至少，我希望妈妈能露出笑容。我需要钱。

过一阵子之后，我收到乔丝琳寄来的信。信上写着因她年迈的父亲身体不适，暂时是回不来了。我回信告诉她，我们都很好，请她不用担心。那笔钱已经少了一半，我下定决心向爸爸的双亲求助，却被直截了当地拒绝。妈妈开始做起了家庭手工，而我也去协助回收垃圾以赚取微薄的酬劳。

某一天，我的头痛得比以往更加厉害。这天乔丝琳的老家捎来一封信件，是讣报。死去的不是她年迈的爸爸，而是乔丝琳本人。她似乎是突然暴毙的，信上写着可能是因为过度劳累的关系。我与妈妈一起抱头痛哭后，回信请她的家人节哀顺变。手头上的钱已经几乎用尽了，于是妈妈开始挨家挨户地向曾是爸爸同僚的骑士家求助，她要到了些许的金钱，也哭了一整晚。我疼痛

欲裂的脑中不断想着，我想要钱，该怎么做才能够赚到钱？此时我头一次憎恨起了爸爸，也立刻就后悔了。

爸爸没有错。爸爸是高傲的骑士，是侍奉神的圣洁骑士。

爸爸经常告诉我许多有关神的事迹，阐述着神所给予的救赎，并且露出灿烂的笑容教导我神的真理。

但是，爸爸战败了。『无论是何种理由』，败北对骑士而言都是种耻辱，爸爸因为这个理由而自行辞去骑士职位。虽然我并未求饶，却被世人说我靠哀求捡回一命，这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被众人指责自己从未犯下的过错是一种屈辱；诽谤我无可取代的心爱儿子为不义之子更是令人愤慨。每个人都是罪人，却不懂得反省自身罪过，只是一味责怪他人的罪恶，我对如此浊世感到绝望。

爸爸发疯了。他打破戒律，彷佛想将烈酒淋遍全身般牛饮着。他并未大声怒吼、也并未激烈爆发，只是让沉静的疯狂气息浸淫全身。他一面寻求制裁般喝着酒，一面向神祈祷。因此，有人在背地里说他是在向邪神祈祷，圣教会打算将他当成异端分子进行审判的消息也传了开来。爸爸用心爱的剑剖开白己的腹部、砍下头颅，浑身染血地死去。

妈妈在怜悯、嘲讽、侮蔑的声音中依然四处奔走，向爸爸昔目的同僚、朋友与他们的夫人借钱。她刻意穿着褴褛。这么一来，他们就会给自己很多钱喔，妈妈笑着这么说道。小事一桩啦，她故意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我的头好痛。我还只是个孩子，无法赚得大笔金钱，该怎么做才好？我想要钱。我思考着，整天都在思考着这件事。结果我也学着妈妈前往拜访曾是爸爸同僚的骑士。约翰毛萨卿很高兴地欢迎我。爸爸在生前曾经说过，做为一个侍奉神的圣堂骑士如何暂且不提，但做为习武之人，约翰毛萨可说是一名令人尊敬的优秀骑士。我认真地向他询问，我必须供养妈妈，但我只是个孩子，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有没有什么办法呢？难道我没有办法帮上妈妈的忙吗？

令尊的事实在令人感到遗憾，约翰﹒毛萨这么说道。他露出沉痛的表情。其实我也非常担心｝诺曼卿的家人，曾经数度打算动身前往拜访，很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但我至今仍将令尊当作朋友看待，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当然乐意协助，请让我略尽棉薄之力吧。是吗？令堂吗？原来如此。身为人子，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真是令人感动。办法是吗，对了，有一个好办法，就是成为骑士。当然不可能立刻就让你取得资格，你就来我身边当见习骑士吧，我会付给你薪水，用来供养令堂绰绰有余的薪水。成为骑士吧，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成为一名像令尊一样的圣堂骑士。

回到家后，我告诉妈妈。我想成为骑士，我或许能成为骑士，也能拿到薪水喔。我想成为像爸爸一样高傲正直的圣堂骑士。我做得到吗？

我原本以为妈妈一定会替我感到高兴的，但她的表情却僵住了。我的心也因此凉了半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是件坏事吗？原本兴奋的心情瞬间沉了下来。我原本以为这是个好办法，但若是因此让妈妈痛苦的话就没有意义了。但妈妈立刻紧紧地抱住我，是吗？说得也是，她如此说道。她放开我，双手托着我的脸颊，笑吧，她露出笑容。笑吧，亚隆兹。拜托你，不要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笑吧，亚隆兹。你要成为骑士对吧，说得也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成为一名像爸爸一样优秀的骑士。不对，一定是比他更优秀的骑士。你爸爸也是这么希望的，希望你能成为一名骑士。你爸爸曾经说过，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确实听见神的声音，依照神的旨意来拯救世界的。或许他说得有些夸大其词了，但他确实曾经好几次、好几次这么说过喔。

我立刻破涕为笑，用力对妈妈点头。太好了，我要成为骑士，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骑士给您看。约翰﹒毛萨先生答应我，要让我待在他身边成为见习骑士喔。

妈妈喃喃低语。

——你说『约翰·毛萨』……？

我侧着头，没什么，妈妈摇摇头这么说。那天夜里，我因为剧烈难耐的头痛醒了过来。因为实在痛得令人难以忍受，我走向妈妈的房间，在门外唤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妈妈上吊自缢了。

约翰﹒毛萨安慰着沉浸在悲伤之中的我。笑吧，妈妈只留下这句话给我便死去了。既然如此，我非得笑一个不可。我成为约翰毛萨身边的见习骑士，最终成为了骑士。剧烈的头痛仍会不时袭来，未曾停止。我不知道。直到我再度听见那许久未闻的声音为止，我什么也不晓得，只是忍耐着痛苦，保持着微笑而已。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1 不想承认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9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 1 不想承认

为什么今天整个世界会如此昏暗？ ′

胸膛宛如被针头戳刺般，一阵一阵地刺痛着。

但那份痛楚并未穿破轻薄的皮肤直达心脏。

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痛而已。我抗拒去面对、认真地正视这份痛苦。不断找寻藉口。不是为任何人，而是持续给自己开脱的理由。

既然如此，只要哭泣不就好了？我想着。

若是能终日以泪洗面——

究竟能办到什么？

无能为力。

无可奈何。

我微不足道的痛苦只是在自我辩护；我的口中只是一再重复着相同的台词；我的双眼是充满

欺瞒的瑕疵镜片，只映出我想看的事物；我的耳膜是濒临破裂的太鼓，不断回荡着谎言；我的手是恶心的触手，仅掬起肮脏伪善的黏腻水滴，并用来装饰自身；我的双脚是无用之物，不过是为了让厚颜无耻的我站起来移动的粗糙车轮。我确实有呼吸，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呼吸，为什么非得呼吸不可？如此一来，我又会想装出受了伤的姿态来安慰自己。啊啊，我这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了。无药可救。

天空真是昏暗呀。

明明是晴天。

明明是如此蔚蓝的天空。

明明是彷佛能一眼看穿般的蔚蓝天空。

却如此昏暗。

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吗？无论谁失去了重要的事物，世界仍会前进。纵使那般残酷的现实摊在我们眼前，世界仍朝着同一方向前进，决不回头。既然如此，我想被丢下来。把我留下来也无所谓，我希望被留下来。因为我很害怕。害怕，我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因为我知道，我很清楚。什么？害怕，什么……？答案不是明摆着吗？我明明知道的。没错，我很清楚。

我。

就是我。是我不好，是我害的，全部、这一切全是我的错。

即使受到责备也是无可厚非，被非难是应得的，我打从心里这么认为。所以，我希望被责骂，大家尽管对我发怒吧。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不好，你给我消失，滚蛋，去死吧，我希望能被辱骂的声浪淹没。如此一来，我就会乖乖离开这里。消失踪影，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独自行动，那样一定比较好。应该说，我希望如此。真的吗？真的。

骗人。

一派胡言，撒谎也要懂得适可而止。

我不是很害怕吗？不是这么恐惧变成孤单一人吗？证据就是，最后我还是待在这里。待在杰＿德里，亚斯帕地区，「回转海豚」飞海豚房。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昏暗、昏暗异常、虽然晴空万里却又昏暗的天空。愣在那儿，只是一个劲儿地眺望着天空。装出这副模样。

最后，我那或许比天空更加阴郁的双眼终于将视线移开窗边。飞海豚房中有两张床铺，一张睡着莎菲妮亚，另一张睡着克罗蒂亚。不对，是躺着。她们从那天起便没有睁开过双眼。克罗蒂亚因为使用那把巨大且诡谲的格林镰刀，莎菲妮亚发动了屠龙狱灭改，两人都耗尽所有气力，陷入了昏睡状态。

她们都尽了最大努力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事，跟我不同。我不禁这么想，于是我察觉了。虽然拖了很久，但我总算是察觉了。

好暗。

没错，昏暗的并不是天空，而是我。是我本身。我如此阴郁，如此肮脏。

因此，我所见的天空才会如此昏暗。

「玛利亚。」

门打开了。个子娇小的由莉卡走进来，手上端着的托盘摆满脸盆、毛巾与水壶。由莉卡将托盘放到边桌上，走到玛利亚面前弯下腰，专注地端详着他的脸。他紧张地拭去冷汗移开视线。

「嗯……」

她别过头去点点头，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没斥吧？」

「啊、嗯，没什么……」

「真的吗？看起来不像没斥。」

「我真的没事，因为我……没什么。而且身上的伤，由莉卡也帮我治好了。」

「斥吗？不过——」

由莉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

玛利亚罗斯瞄着由莉卡的脸。她的脸部表情微微扭曲。

是我的错。

「有些伤斥医术士能够治愈的，但有些却没办法。内心与嗔体都斥……」

玛利亚罗斯无法回答，他不晓得该如何回应。只能默不作声地扬起嘴角，露出笑容。我是怎么回事？竟然还笑得出来。

好像笨蛋似的。

不，我是真正的笨蛋，因为不晓得该怎么做，只好用笑容蒙混过去。没想到这种时候，我竟然还笑得出来，在发生那种事之后还笑得出来，真是太可笑了，太诡异了。

由莉卡叹了口气。是轻是重，他不清楚。玛利亚罗斯不再看向由莉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合握着放在膝上的双手。从刚才开始，他就用左手的食指与中指使劲地夹住右手食指。由莉卡似乎开始确认莎菲妮亚与克罗蒂亚的情况，一直都是这样。那时也是，那之后也是，现在也是，由莉卡总是不遗余力地尽其所能。不像玛利亚罗斯什么也不做地虚度光阴，不会逃跑，接受一切，勇往直前，甚至还在担心玛利亚罗斯。

真厉害。

他只想在心中暗想，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却不小心脱口而出。

「真厉害。」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部抽搐着。紧握的双手加重了力道。额头的发线边缘微微渗出汗水。嘴唇颤抖着。喉咙深处微微痉挛，牙齿喀哒作响。

由莉卡恐怕正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自己吧。视线刺痛着他，疼得令人难以忍受。呼吸紊乱，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却又不能这样下去，玛利亚罗斯又重复了一次。真厉害。由莉卡真厉害。

「由莉卡真了不起，我一点也学不来，怎么可能学得来呢？毕竟我又不是医术士。不过，我不是指这个——不是指这个，由莉卡真厉害。不但冷静，又了解自己该做什么。无论何时何地，总能做到最好，彷佛那是理所当然的。我觉得你很厉害。我……办不到。我是办不到的，我这么不中用，一无是处。与由莉卡相比，我——」

「怎么会呢——才不斥这样，玛利亚，我也斥——」

「不是的。」

玛利亚罗斯垂下的头左右甩动。

「不是的。由莉卡与我不同，差得可远了。」

「就算不同，那又怎么样？不同斥理所当然的。就算你这么说——」

「说得也是，这就是能力的差距吧。」

「玛利亚……」

「难道不是吗？」

玛利亚罗斯露出有些自嘲的讪笑。对谁？对由莉卡吗？怎么可能。那就是对自己罗？或许是如此。总觉得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所谓的不同，就是这么一回事呀。由莉卡，你想说『只是不一样而已，并没有优劣之分』吧？不过，那只是漂亮话罢了。由莉卡能办到许多事，而我不能，我连一丁点儿的小事都办不到。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仅如此——」

「才不斥这样！」

双肩被用力按住。由莉卡冲上前，双手抓着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即使如此，玛利亚罗斯还是没有看向由莉卡的脸。

「——若斥像这样贬低自己，虐待自己，就能让自己好过一些，没关系，就随你高兴戳个够吧！我也好，你自己也好，想昌害就尽管昌害吧！用不着客气！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

由莉卡。啊啊，由莉卡。结果还是如此。不懂。像我这样渺小、弱不禁风、一无是处、无足轻重、愚蠢且毫无价值的废物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是不可能懂的。

「我……很害怕！非常害怕！我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想受到伤害！我很害怕！即使如此，我却这样迁怒于你，我……讨厌自己，非常讨厌，讨厌得不得了。」

所以——

「请你别这样。」

玛利亚罗斯将手放在由莉卡的手上。好小，多么娇小的手。事到如今才对此感到吃惊，他品尝到宛如一把利刃刺入肋骨深处般冰冷的情绪。要是能就这样将我解体就好了。让那把刀加重力道，将我的身体唰地劈开、取出内脏后曝尸荒野。悲惨的尸体才是最适合我的下场。

「请别对我这么温柔。」

玛利亚罗斯粗暴地甩开由莉卡的手，站起身来。好痛苦，喘不过气。这里不行，这里的空气不适合我。玛利亚罗斯逃跑了，他跑了起来，捂住耳朵挡住由莉卡叫唤玛利亚罗斯名字的声音，闭紧可能会冒出不知所云内容的嘴，跑出房间。他用力关上门。头晕目眩，头昏眼花，但是，得尽快离开这里才行，逃吧，得逃跑才行。跑吧，跑呀，我的双脚。原本打算前进，却撞到了什

么。墙壁，不对，是人。他被抱住，柔软的双臂，柔软的酥胸。

抬头一看，那是一双纯粹、澄澈，却又深邃的翡翠绿眼眸。

「……萝姆·法。」

「你没事吧？」

原本想摇头，但他忍了下来。由于好不容易才忍住，因此也不可能说出不要紧、我没事这样的话来。

连逞强的话语也说不出口，自己的软弱令他作恶。

「……我、没——」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玛利亚罗斯甩开萝姆﹒法的手，打算再次跑开。此时，彷佛在抗议似的，站在萝姆﹒法身后的阿尔发「汪！」地吠了一声。「——咿！」玛利亚罗斯惊吓之余一个跄踉，差点没有撞到墙壁。好不容易才稳住脚步，但实在是太丢脸了，真是难看到无以复加。他不想继续在萝姆﹒法面前出丑了，难以忍受。玛利亚罗斯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在走廊上跑了起来。

但是，我该往哪里去才好？

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

总之就是讨厌。讨厌，讨厌得不得了。不想待在这里。

但是无论逃到哪里，结果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即使再怎么拚命逃跑，也无法逃离自己。他明明了解，脑子里明明很清楚，却还是无法不逃。穿过走廊，冲下楼梯，穿过大厅，他只想逃出回转海豚。

什么也不愿想起。

什么也不愿思考。

什么也不愿感受。

蔚蓝却昏暗的天空；坚硬的石子地；通往大海的坡道；彷佛要将一切吞没的蓝黑色大海；使人不快、闪耀着金色光芒、令人憎恨的太阳；伪善的微风；表现出「是我们让你们得以生存的」态度的空气；讨厌，这一切都令人讨厌，讨厌极了。比起这些，我更讨厌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已经不下数次，反覆到令人生厌，不得不一再重复的疑问如同免罪符般脱口而出后，他愣在原地。他只是试着发出声音而已，并不是真的在思考，反正思考也没有用。理由？原因？那又有什么意义？一点用处也没有。在难以推翻的结果面前，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无力，而且无益。

玛丽亚坐在路旁。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话说回来，莎菲妮亚之前似乎曾经说过，她的父母是被陨石击中而死的。我能不能也一样

呢？现在要是有颗陨石掉下来砸中我的头就好了。但我能r解这件事对莎菲妮中造成多人的伤害吗？我知道的，知道得非常清楚。即使如此，却还是有这种想法，真差劲，是呀，差劲透顶。那又怎样？我知道的，我早就已经非常了解了，我「果然」还是不行。简单的说，我又过于乐观了，就是这么回事。得到了伙伴，我很喜欢大家，非常喜欢。发生过许多事，创造了许多回忆，重要的回忆。我不禁得意忘形，满足于降临身上的幸运，沉浸于幸福之中，却没有心存感谢之意，更没有为了守护他们而出力。不，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但还是不够，根本一点也不够。我无法推卸责任，结果化为事实摆在眼前。

然而，最无药可救的一点，是我其实并未由衷地、确切地、认真地感到遗憾、感到后悔、并加以反省。

我一次也没有踏入他的遗体所在的房间。

没有为他掉过半滴眼泪。

当他死去时，我正按着自己的右脚，疼痛使表情扭曲。

彷佛在寻找藉口似的，「都是这只脚的错，因为脚痛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不是我的错。」像是在强调着这一点。

「我真是垃圾。」

他笑了出来。这种时候除了笑，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玛利亚罗斯扯着自己的头发。当然很痛，更用力拉扯，扯下了好几根头发。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也不想去理解。再来，他只是这么想着。一次，又一次，他用力拉扯头发，使劲扯下一根又一根的发丝。他愈来愈焦躁，右手用力握紧拳头，揍向自己的右脸颊，对于下意识手下留情的自己感到生气，这次又揍了自己的下颚。发出很棒的声音，但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我真是没用，即使用力揍向自己，也无法破坏自己。他愈发火大，焦躁到极点，双手握拳叩叩叩地敲打着自己的头部。我真是垃圾，垃圾，垃圾，比垃圾还不如的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差劲至极，我这个差劲透顶的家伙！我究竟还有什么脸悠哉地活下去……！

「住手。」

低沉的嗓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了下来。双手的行动被人封住。抓住玛利亚罗斯手腕的双手大而有力。

玛利亚罗斯喘着气，抬起头，却又立刻将视线落到地面。我无法与人四目相交，要我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我根本办不到。

「……放开我。」

「不行。」

「放开。」

「你还打不够吗？」

「我不打了，我不会再打了……」

「是吗？」

玛利亚罗斯用恢复自由的双手抱住头部，紧闭双眼。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快点消失啦！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别待在我身边啦！但既然更急切的愿望都没能实现，像这样称心、无谓、渺小的愿望就更不可能实现了。他并未离去，在一旁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在玛利亚罗斯身旁坐了下来。他打算做什么？即使他这么做，我也不会开口的，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会再做任何事了。

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最后，直到死去。

所以，拜托你离开吧！否则我——

「……是我的错。」

会忍不住的。

已经无法忍耐下去了。

早已超过忍耐的极限了。

「是我的错。全都是……我、我的！我的……！」

好奇怪，我呐喊着。我感觉到什么不对劲，虽然无法形容，但一定有地方不对劲，内心浮躁，感觉轻飘飘地、彷佛双脚离开地面一般，就像外出旅行的心情，原本就是旅行呀，像个笨蛋似的，真是笨蛋——

我本来很期待的。 。

一定会有许多愉快的事，我这么深信不疑，但期待的心情却遭到了背叛。该说是满腔怨气呢？还是说虎头蛇尾？我曾想过这是不行的喔？这不是说谎喔？但事情却无可奈何地一件件发生。他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虽然不太清楚，但他真的这么想。

是不是应该回去比较好？

他想回艾尔甸。

或许这确实是结果论，但那时如果回去就好了。难道不是吗？是这样吧？是这样没错吧？因为当时如果回去了——事情就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不对，不对喔，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是我，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轻忽大意，当时立刻请由莉卡治好受伤的右脚就好了，明明有机会的，一定有的，即使如此，我却——

「不对。」

「哪里不对了！我没说错！」

「不，不对。」

「没错！」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因为是我给的暗号！莎莉亚﹒贝尔是因为听见我的声音……！才会注意到我这儿——〡」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半点过错。」

否定的话语是如此沉着，口吻彷佛像在教诲冥顽不灵的小孩一般。多说无益，再谈下去也不

会有结果，真受不了。玛利亚罗斯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无所谓吧。」

「有所谓。」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受够了，这一切，全部，所有的一切。我想要独自一人，别管我，不要再管我了……！」

「我不能置之不理。」

手臂被抓住。就算乱来也要揍他一拳趁机挣脱，他原本是这么打算而回过头去。

办不到，手动弹不得。他已经站起了身，俯视着玛利亚罗斯。眉间刻画着深深的皱纹，黄玉般的双眼眯起，熠熠生辉，脸颊微微抽搐着。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的头发看起来似乎是竖立着的。

「……多玛德、君……」

「你是伙伴。」

多玛德君紧咬臼齿，发出骇人的声响。仔细一看，他双眼充血，虽然浅得看不太出来，但眼睛下方似乎也多了黑眼圈，明显地憔悴不少。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多玛德君。

「而我是ZOO的园长。」

是我。

是我的错。

是我决定的，一切都是我下的决断，责任在于我。

所以，玛利亚，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多玛德君用平板的声调，却像是要呕出血一般不断重复着。抓住玛利亚罗斯手臂的双手逐渐加重力道。即使穿着特殊材质的服装，也能感受到手指几乎嵌入手臂的疼痛。好痛。啊啊，好痛，好痛呀。痛得眼眶四周都热了起来。鼻子深处一股刺痛。横膈膜一阵抽搐，像是要打嗝的感觉。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好……痛、喔。」

「不是你的错。」

「我——我、知道……了。」

「是我的错。」

「好……痛。」

「是我……」

多玛德君的脸部突然极度扭曲。抽搐得更严重了。好痛，好像快炸开了。手臂，要裂开了，胸口。救命，喂，谁都好，救命呀，我快撑不住了。不行了，谁来帮我压抑下去？我好像快崩溃了，好像快坏掉了。

不对。

不是那样，是满溢而出了。「呜、呜、呜」声音溢出，是呜咽声。多玛德君的脸会变得如此扭曲，是因为眼泪的缘故。我正在哭泣，我哭了出来。「啊、啊、啊啊……！」玛莉亚罗斯终于放声大哭。痛苦，不知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多玛德君的手臂扶住玛利亚罗斯的肩膀与后背，撑住了几乎要四分五裂的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的体内彷佛有什么炸开来似的，啪地断裂。不行了，已经不行了，我已经无法站立了，支撑着我的某种事物消失无踪。我不想承认，我试着别开视线。甚至连将这件事实说出口的勇气也没有。

玛利亚罗斯将脸埋入多玛德君胸口，在对方紧紧抱住自己后，终于像是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般，叫唤他的名字。

卡塔力。

啊啊，卡塔力。

怎么办？

卡塔力他……

死了。

他死了。

我不要。

卡塔力。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 2 相信的事物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9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裸足海岸」——

chapter 2 相信的事物

还活着。

里克他，还活着。

卡尔罗博西是这么说的。

不晓得他有什么根据，无论怎么问他也不肯透露。但我认为那并不是随口说说的。一定有什么理由。一定有什么理由使他确信里克仍活在世上。

低垂的夜幕逐渐笼罩裸足海岸。璐卡掬起冰冷的沙，朝着打上岸边的浪花撒去。里克，里克，里克，满脑子都是里克的事。你在哪里？你真的还活着吗？你还活着吧？既然如此，快出来呀，快来见我。不只是我，大家都在等你，都在担心着你。虽然担心，却没有人感到绝望。用不着卡尔罗﹒博西说，我也一直相信里克还活着，他已经回来了。不仅如此，现在也在这里，就在附近，近在眼前。你看，就在那儿——

她转过头。

叹了一口气。

那里确实有人在，但并不是里克。

她与璐卡一度眼神交会，随即低下头。就这样立起外套衣领快步走近。

璐卡静静等着。不是里克，但我明明感觉到了，感觉到里克就在这里。但是不对，那不是里克。总觉得全身无力，头昏脑胀，海浪的声音异常清晰。里克，我好想见你，里克。

「你那傻呼呼的表情，好像还没睡醒似的。」

史黛拉在璐卡面前停下脚步，蹙着眉摇摇头。

「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情况才对。现在这么危险，你却一个人四处乱晃，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对不起。」

「明明就不是这么想，你道歉也没用。」

「对不起。」

「所以说，只是嘴上说说的话就免了，别这样。」

「嗯，对不起。」

「你呀……」

史黛拉的声音略显动摇，但在那之前，她忍了下来仰望天空。一秒，二秒，三秒。只要那样就能压抑住自己，璐卡觉得这样的史黛拉很厉害。

「—，——虽然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不过，你并不是一个人喔。」

「说得……也是呢。」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嘛，拉恰与泰德还在忙着帮忙整理名人街，老是不在家里，不过老爷爷最近时常会过来照顾咪咪，因此安娜也会帮忙了，家里已经没事了。所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得做些什么才行呢。」

「我不是说不是那个意思吗？你能不能好好听别人说话？」

「……我没什么自信。」

「所以说，你这一点最让我……」

「我这一点……？

「是、是、是：└

不晓得为什么，史黛拉满脸通红。虽然她指着璐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史黛拉疲惫地垂下肩膀，转过身去。

「——总之，回家吧。不能保证晚上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即使没有，两个年轻女孩到处乱晃还是很危险的。」

「嗯，说得也是。」

「就是呀。」

「但是……」

璐卡将手贴在自己胸前。

虽然非常痛，但不要紧。我还没认输，我深信着。

里克他一定、绝对会回来。

「我会保护的。」

史黛拉回过头来，蹙眉。

「你吗？」

「走吧。」

璐卡先行迈开步伐。虽然并非没有迷惘，但一个人踌躇迟疑，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如果我不振作一点，不仅是史黛拉与其他人，就连萝拉也会替我担心。当她在世时，我就老是受到她的照顾，却无法有任何回报，所以至少不能再让她担心。与其想起萝拉而哭泣，我希望能回忆起萝拉而笑。现在或许还没办法，但希望总有一天，大家能够笑着聊起她。到时身边有史黛拉，有拉恰，有泰德，有安娜，也有咪咪，此外——

璐卡停下脚步。

颈部后方有一种像是微微发痒、彷佛一股暖流渗出般、又像是有人触摸着自己一般，不可思议的奇特感觉。

璐卡抚住后颈，转过身去。

「……里克？」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说出后她才意识到。

对了，里克，是里克。是里克的视线，是里克看着我的感觉，里克正在看着我。

璐卡将视线转向大海，落到散落在沙滩各处的船只上。但什么也没有，找不到他的身影，或许是躲起来了。找找看，得找到他才行。璐卡正要跨出脚步，却被史黛拉抓住手臂。

「等等，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

「什、什么叫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里克他……！」

「你冷静一点，璐卡。如果他在附近，应该会出来才对，为什么要躲起来？没有道理吧？」

「可是……」

璐卡原本想甩掉史黛拉的手，却停下了动作。

消失了。

那种感觉消失了。已经没有人在看着自己，里克已经不在附近了。

璐卡垂下头，点了点头，几乎要瘫坐在地上。才刚下定决心要振作而已，却这么快就感到沮丧了，我真是软弱，真是丢脸。不行了，明知道不能这样，却全身无力。我已经够弱了，却又愈来愈弱。恐怕连旁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史黛拉才会想替我打气。

她抱住我，轻抚着我的头。

别这样，我轻声说道。史黛拉又不是我的母亲，又不是萝拉，你用不着这么努力，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啦。若是你对我这么温柔，会让我想哭的。

「你就哭吧。」

史黛拉的声音泫然欲泣。

「相对的，我也会一起哭。」

两人相拥而泣。大哭一场，直到天色完全变暗后，才手牵着手踏上归途。她再次确信里克仍然活着。

你会回来吧，里克。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3 做好觉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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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人鱼地区

「火焚谷圣堂」——

chapter.3 做好觉悟了吗？

「锵少锵少锵锵～锵～锵～锵锵～～」

哎呀呀，真愉快，状况奇佳无比。无论用什么词汇，都无法贴切描述我现在的绝佳状态。让人不禁引吭高歌。当然罗，是原创曲。作词·我。作曲·我。编曲·我。编曲？编曲是啥呀？虽然不知道，不过算了。总之，全部都是我。吾方之星（注：原文取自「南方之星」的谐音）。我的脑子异常清醒，身体也轻盈得很。干劲十足，饱满得彷佛可以挤出奇怪的液体似的。很快就要让你发出嗡嗡的低吼啦！我的情人，不对，伙伴，应该说是心爱的武器铁鎚之拳第一号。你们这群畜生，把脖子啦脸啦肮脏腥臭的胯下都洗得干干净净亮晶晶地等着吧。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奇罗少爷，请安静一点。」

「啊？为什么？」 ．

「会被察觉的。」

「没差啦，就算被找到也无所谓。反正还不是要大干一场，都一样吧。」

「我——还是反对。」

「铿——！卡尔罗你是那个吧！所谓的慎重派？这就是所谓成熟的态度吗？」

「要怎么说都随您高兴。」

「不过，不行。」奇罗用舌尖轻舔嘴角。「下决定的人是我，说我是潘卡罗家头头的人是谁呀？不就是你吗？卡尔罗。」

「您说得没错。但您才刚刚清醒，身体也——」

「说到这个，我完全没有问题。为什么呢？该不会是累积已久的缘故吧？哇哈哈，精神百倍。还有，卡尔罗，你对我的称呼方式。」

「是？」

「别再叫我少爷了，算是给底下一个示范吗？你还是别再用了。我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叫卡尔罗『大哥』了，我决定不那么称呼了。」

不知为何，我改变了。从老爸、臭哥哥们、乔瑟夫等人舍命保护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有好一阵子，我的灵魂深处甚至是下意识地了解到必须这么做才行。我不能再是潘卡罗家那个空有魁梧身躯却不够聪明、总是长不大又爱撒娇的老三了。漫长的孩提时代结束，我必须踏上通往成人的阶梯才行。

因为我是安佐潘卡罗的儿子，乌果潘卡罗的弟弟，尼诺潘卡罗的弟弟。

而老爸与兄长们都已经不在了。

他们死了。

我也曾一度在鬼门关前徘徊，即使如此，我还是清楚了解到这个事实。在时尚城区中新的藏身之处醒来时，我冷静得令卡尔罗、伊比兹、波波﹒法丘跟其他伙伴都惊讶万分。卡尔罗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告诉我时，我一点也没有显出慌乱的态度。嗯、嗯、原来如此，只有这样。好，既然把事情经过全都弄清楚了，那么就该上工了，毕竟有许多不处理不行的工作摆在眼前呀。我一边用左手抚摸着几乎光秃的头顶，一边说道。卡尔罗看着我，疑惑地蹙眉，您是说上工吗？看到这样的他，令我感到有些愉快。没错，上工呀，上工上工。你白痴呀！连这一点也不懂吗？

击溃他们。

复仇。

他们以为我们是谁？是什么人？

是闻名天下、伟大的潘卡罗家族！伟大！很伟大吧？

你了吧？

血债血偿。

弟兄们，要是听懂了，就快点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拿起剑、打起精神。有多少人？什么？

即使现在立刻拚命召集，最多也只有四十七人？只有这些人喔？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即使没

有，潘卡罗家族的首领也要拚命想出办法，也就是我啦。这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的工作吧？既然如此，也只能做了吧？我说要做，你们就得跟上才对吧？毕竟我可是安佐·潘卡罗的继承人呀。

总而言之，奇罗率领着卡尔罗、伊比兹、波波．法丘等四十七名潘卡罗家族的人，来到前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前方的坡道，只差一点了。将人们引导至神殿的表参道两侧，古老的石造建筑栉比鳞次。奇罗等人隐身在夜晚的黑暗与建筑物当中抵达这里，不过已经够了吧，他心想。我快按捺不住了，这种心情大概没人能理解吧？我想就连卡尔罗也一样，即使如此也没有办法。

不得不继承的重担几乎将我压溃，愤怒与憎恨此时也几乎要冲破脑门，将夜空染成鲜红一片，但不知为何，我却感到非常充实、志得意满。

我冷静、意气风发、几乎要爆发、却又冷酷异常。

那感觉令人不舒服，我希望能做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因此，实际上，我非得杀光他们不可。

「好。那就给他们来一发迎头痛击吧。」

「等——请等一下，奇罗少爷。」

「所——以——说——！我叫你别那样叫我，卡尔罗！今后要叫我首领！首领！听见没有！」

「真、真是不太适合。」

「吵死了胖猪肥丘，我杀了你喔——！」

「咿，对不起！不过我不叫胖猪﹒肥丘，是波波﹒法Π……」

「话虽如此，首领，您说要来一发迎头痛击，但我们也没有那么周全的准备——」

「笨——蛋，伊比兹，准备不是已经完美坚固无懈可击了吗？」

「咦？」

「我是说心理准备已经非常完美啦！」

奇罗用铁鎚之拳第一号重重地揍了自己脑门一下。痛死了！虽然痛到快流出眼泪来，但我是首领，可不能在手下面前出丑。没错吧，老爸、臭哥哥们、乔瑟夫。看着我吧，我会做的，会好好做给你们看的。我绝对不哭。

「在我说过来之前，所有人在这里等着。」

丢下这句话，我从建筑物的阴影中冲出来。奇罗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偷偷摸摸，一边发出怒吼，飞奔上山坡。

看着我的身影！

听着我的声音！

我是什么人？

「奇罗潘卡罗大爷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敌人是谁？ ﹒

「该死的染血血血血血血圣堂堂堂堂骑士团团团团团团团团……！」

敌人要拿我怎么办？

「想杀了我的家伙——就滚出来呀！放马过来来来来来来……！」

奇罗在坡道中段停下脚步，将铁鎚之拳第一号使劲朝地上的石板捶下去。好棒的声音，好棒的触感。半径五十公分左右范围的石板全化做粉尘，爽快地陷落。自信转为确信，虽然不晓得原因，但我的力量真的升级了。就像是那个吧，当生命面临危险时，就会突破障壁的感觉。看来我真的突破障壁了呀。搞不好现在的我是无敌的了？

往前奥斯特罗斯神殿、如今的火焚谷圣堂方向看去，入口处似乎有了动静。原本就有十名左右的卫兵站在外面，但他们仍待在原地不动，反而是其他人从里面跑了出来，但未免也太安静了。我奇罗﹒潘卡罗大爷特地来到这里，他们不仅没有半点骚动，连一点杀气也没有，真是诡异。脑中的一个角落闪过不安的影子，但很快便消退了。

来了，来了。一个接一个跑出来了。

话虽如此，二十人，不，三十人左右吧？这人数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小看了无敌的奇罗大爷吗？而且，这些人个个都比卫兵来得瘦弱，服装也没有半点一致性。基本上还是穿戴了必要的武器或防具，颈部绑着红底黑十字的布条，身穿无袖上衣，但怎么看都像冒牌货。若要比喻，就像是山贼或海盗之流打扮成染血圣堂骑士团的感觉吧。

但他们却很有秩序。光是看到那群粗鄙的家伙整齐划一地前进，就令人感到不舒服。放眼望去，最前面的家伙很明显地与他人不同，该不会是她发挥了完美的领导能力吧？

那个女人。

女人吗？

「嗯——杀害女人不是我的兴趣，不过没办法。」

敌人就是敌人。奇罗舔舔嘴唇，缓缓向前走去，目不转睛地盯着敌人。好显眼的金发，十分奢华。身穿铠甲却露东露西的，有意义吗？真是性感。不过她的刺青有够夸张，那张脸也很有冲击性。篝火照亮的左半脸，那是烧伤吗？不是有医术士在吗？是刻意不治好的吗？虽然我听说时间拖得愈久，就愈难治好。右半脸倒是个美人。若问我有没有胆上了她，那当然没问题了。至于狠不狠得下心杀她，那也是易如反掌。即使是女人，我也不会轻易放水的。

「我要打得你们哭着求饶。」

奇罗举起左手挥下。

「——来吧！弟兄们！跟着我吧！喽罗们……！」

无须回头确认卡尔罗等人是否确实跟在身后。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仍是兄弟。虽然没有正式宣告，但对成为潘卡罗家族新首领的奇罗而言，经由「认亲仪式」成为安佐﹒潘卡罗之子的他们，无分年龄，全都是自己的弟弟。若是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们，就不配称为人了。

奇罗向前奔驰。包括那个女人在内，大约三十人左右的冒牌士兵仍缓缓移动着。不晓得是迟钝呢，还是沉着以对。女人将手伸向系在腰际左右的某种物品，绳子状的物体一圈圈地缠绕着。她伸手拿起，将其松开。是鞭子吗？从粗细、扭曲方向、质感来看，是铁鞭。女人双手各执一条铁鞭，静静下令：

「为了罗榭，将那些家伙碾碎吧。」

冒牌士兵也静静回应。或者应该说，未免也太过安静了。一般而言，应该要有所回应吧？像是「是℉「喔喔℉「遵命」或是「好耶」之类的，至少也该回应一声才对。但他们却只是默默举起剑或斧头，或是无言地将长枪架在前方，没有人带头发难，所有人同时冲过来，有这种军队吗？这绝对有问题。对了，果然不太对劲，是哪里不对劲？表情？动作？气氛？或者是全部？

无论如何，冒牌士兵已经扑上来了。他们一个个超越独自在后方悠然漫步的女人，每分每秒都在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颈部后方麻麻的、心脏怦怦地狂跳、全身肌肉紧绷。奇罗加快脚步挥舞着铁鎚之拳第一号。距离跟仿冒士兵的第一排正面冲突还有三秒左右，就在此时。该说是总算吗？冒牌士兵突然狂吼出声：

「为为为为为了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榭……！」

为了罗榭。他们全都如此呐喊，无一例外。不妙，他心想。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事不妙，但奇罗的身体反而加快了速度。将原本需要三秒的距离缩短为二秒。

「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罗跳了起来，他在半空中如陀螺一般高速旋转，用铁鎚之拳第一号将冒牌士兵手上的剑或长枪悉数打飞。顺势踹向他们的头部后着地，再用并非情人的右手铁拳更粗暴地攻击。打断他们的脚、击碎肋骨、敲裂头盖骨。遭到铁鎚之拳第一号痛殴的下颚被撞个粉碎。

即使如此。

这些家伙是怎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

「喝啊啊啊！」

无论再怎么揍、再怎么打。

「——真是该死！」

无论再怎么踹飞、怎么打倒。

「有完没完呀……！」

冒牌士兵仍会再次爬起来。

鲜血汨汨流出，骨头确实是断裂了，有些人的断骨甚至穿破皮肤在说哈罗了，所以不会有错。尽管如此，那些家伙仍不停地罗榭罗榭罗榭罗榭地叫着，即使被打倒在地仍会爬起来，即使脚步踉跄仍立刻重整态势，络绎不绝地扑上来。而且，他们的攻击完美得诡异。时而锐利、时而柔软，出手没有半点迟疑。彷佛高手一般洗链的技巧，一刀一剑都带有明确的杀意，瞬间也不容大意。若是被找到空隙，一定会被杀掉。我吗？我奇罗．潘卡罗？看起来状况奇佳又强劲的我？没错，不妙，这些敌人不好应付。即使外表不起眼，却是不容小觑的对手。或许应该说，这些家伙「并不普通J

「快掩护奇罗少爷……！」「上呀！帮助首领！」「——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听见卡尔罗等人的声音，奇罗差点回过头去，但忍了下来。

现在没有这种余裕。奇罗必须不断应付自己眼前，不，右方、左方、甚至连后方也有的敌人。此外，他也很在意一件事，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似乎打算跟着冒牌部队的队伍，她已经追了上来。

「把路空出来。」

女人用两条铁鞭敲击地面，沉静下令，冒牌士兵立刻遵从了。

不只是那瞬间，在奇罗脑子一隅，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不仅是那个女人，连军队也是，所有的敌人。

额头上都有伤痕。

圆形的伤口。

尚未痊愈的新伤痕。

他并未思考那是什么，只是直觉地领悟到那就是原因。明知道危险，奇罗还是看向身后。虽然卡尔罗以爱刀莲华压制住敌人，但其他人很明显地陷入了苦战。即使是身手不凡的伊比兹，似乎也因身受重伤却仍不断涌上来的敌人而感到困惑。胖猪肥丘早就夹起尾巴逃之夭夭了。那个混帐，待会一定得好好教训教训他才行。不过，看见肥丘逃跑的身影，内心倒也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一定受不了的。肩膀受到敌人的刺击，加尔希亚被压倒在地。右手臂被斩断的韩夫利，仍与敌人扭打着。喂喂喂，快住手啦，别逞强了，那很痛的耶。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知道。别勉强了。用不着那么努力也无所谓。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我害的，是我做的决定，是我带人家来的。若要说是谁的错，当然是我了。除了我之外，没有半个人有错。

——好沉重……

老爸，好沉重呀。怎么会这么沉重？这该不会就是那个吧？生命？因为大家的生命都掌握在我手中的缘故吗？不妙，老爸，太过沉重了。老爸一直背负着这样的重量吗？不仅如此，还是更多的生命。我办不到，帮帮我吧，求求你。卡尔罗，对了，卡尔罗，果然还是应该由卡尔罗大哥来担任才对，拜托啦。我不够聪明，所以不晓得，我完全无法想像这份负担竟然如此沉重。话说回来，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救我？

『父母保护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虽然是这么说没错啦……

『虽然你脑袋不好，但你终究还是弟弟，而我是哥哥啊。』

哥、哥哥……

『原谅我身为长男却只能这样做。』

我原谅你。别说原不原谅，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恨过乌果大哥呀……

『多保重。』 ﹒

我很好喔。托大家的福，我还活着，非常有精神喔……

『奇罗，接下来拜托你了。』

呜哇！竟然拜托我耶！而且还直接点名。对喔，嘿嘿，我真是的。

「——卡尔罗罗罗……！」

奇罗踢飞朝他正面冲过来的冒牌士兵，给左边的士兵一记扫堂腿，让右边的家伙吃了一记铁鎚之拳第一号的攻击后，用左手袖子抹了抹脸。

「撤退退退！大家快逃！不准死掉！给我活着逃走……！」

抱歉，我是个这么笨的首领，真是抱歉。我是个不成材的首领，真是抱歉。我并不打算说「我还不成气候，原谅我吧」这样的话。若是有空说话，不如拚命移动双脚，挥动双手。挥舞铁鎚之拳第一号，尽可能地多打倒一两个敌人，让我重要的、珍惜的潘卡罗家族的弟弟们，在逃跑时能轻松一些。卡尔罗也同时砍杀着冒牌士兵，总算是确保了退路。伊比兹也努力唤着周遭的兄弟们。这时，胖猪﹒肥丘折了回来。不，不用了，你就不用回来了。不过，胖猪，不，波波干得好。他一边哭喊着一边飞身扑上去，阻止了正要往其他兄弟身后砍下去的敌人。

「——伊比兹！带波波走……！」「是！首领！」

「托马索！你负责背韩夫利！」

「包在我身上，首领！」

「听好了！不准回来！快点逃走！头也不回地逃走……！」

奇罗声嘶力竭地大吼，一边闪过扑过来的冒牌十兵，躲开、并且反击。虽然﹍点﹍点地后退，但他还不打算逃。奇罗是最后一个，既然自己没用到无法当一个称职的首领，那么至少也该负责殿后。他打算自己挡住所有冒牌士兵。他原本是这么想，但却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是卡尔罗。

不知何时，浑身是敌人鲜血的卡尔罗来到身旁，面不改色地挥舞着莲华。

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如此冷静。不仅没有为之丧胆，他强悍，懂得随机应变。对于老爸在内心希望由卡尔罗当继承人，而非自己儿子的这种心情，他再清楚不过了。不过，他们拜托我了。那是老爸的声音，也是兄长们的声音。既然如此，我不做不行了吧。

「卡尔罗，看来光靠我一个人是挡不住的。助我一臂之力吧，抱歉啦。」

「理当如此。」

卡尔罗用莲华唰地将冒牌士兵一分为二，露出微笑。

「即使少爷不喜欢，我也打算这么做。」

「是吗？」

「是的。」

「别再叫我少爷了。」

「我会注意的。」

拜托你一定要注意呀，当少爷果然不够帅气，我一定会早日成为与潘卡罗家族首领之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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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男人。虽然或许无法像老爸那样，但我会尽我所能努力去做的。

酊﹉ 卡尔罗在我身边，就相当是有一百人之力的感觉。事实上，别说是殿后，或许还能靠我们两WFE

人将敌人击溃也说不定？已经接近到五美迪尔远的那个女人，毕竟还是女人，应该可以简单对付做﹉ 吧？或许可以轻松解决？他乐观的想法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卵 女人缓缓地举起双手，猛烈挥下，发出惊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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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一看，脚边的石板全被破坏得不成样子。那当然是女人手上的两条铁鞭造成的，但重点

是奇罗的双眼根本跟不上她的速度。他自认眼力相当不错，但这是什么速度呀。马赫吗？那种速

度、加上那种威力，这根本就是犯规了。

「该怎么说呢，我想也该打够了……我们也逃吧。」

「……说得也是。」

奇罗与卡尔罗数着「一、二、三」的同时转身。两人倏地回身，铁鎚之拳第一号与莲华同时

使敌人血肉飞散，接着便全速逃跑。虽然心想着「结果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但也同时再次

做好比醒来时更坚定的觉悟。

老爸、乌果大哥、哥哥、乔瑟夫，其他死去的弟兄们，还有老妈，请你们看着吧。

我会努力的，一定会做给你们看。

借用许多人的力量，我奇罗﹒潘卡罗，一定会守护这里给你们看。

守护我们的潘卡罗家族。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4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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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4 朋友

将使劲握紧的拳头贴在胸前深呼吸。

使吸进的气息几乎胀满胸腔，再吐出直到感觉疼痛为止。

无论反覆多少次仍无法下定决心。

明明就近在眼前，明明只要打开这扇门踏进房里就行了。灰海豚房，他就在这里长眠。而且，现在应该是静静横躺在床铺上吧。不过那根本就不适合你，你不是不懂得什么叫安静吗？叫你安静一点，你反而会更加聒噪，这才是你的个性不是吗？还是说，正是因为如此？正因为大家现在都希望你能像平常一样不安分的动来动去，希望你能够聒噪到让人想捂住耳朵、或是大声怒骂。所以，你才故意安静不动的吗？我有这种感觉，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是，一想到再也无法见到活蹦乱跳的你，我就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

——哎呀，别这么说嘛，玛利亚罗斯。老子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呀，老子明明是个好死狂呀。不对，正是因为是个好死狂、是习惯死亡的专家，会变成这样才扯呀。明明知道这次死了就万事

休矣了，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嘛，回过神来时，已经啪啪啪地自己动了起来。没办法，这是老子自作自受啦，你就别太沮丧了。

「……当然会沮丧啦。」

一定会感到沮丧的呀，你在说什么蠢话，别说那种自私的话行不行啊。虽然应该无法听见你的声音，但我却清楚听见了。别让我产生这种妄想啦，总觉得连我的脑子都变得不太正常了。我不一样，我跟你不一样，我这个人可是很正常的。真的很困扰耶。你这家伙啊，尽给人添麻烦。

别死呀。

别自顾自地死掉啦。

笨蛋。

该怎么做才好？都是我害的。多玛德君也说是他的错，非常自责。我想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那时若是这么做、若是那么做，结果就会有所不同。这件事做错了、那件事也做错了。每个选择都沉重地压上来，虽然明知毫无意义，却无法停止。究竟世上有多少人能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从不会感到悔恨呢？至少我就不是。我老是犯错，即使再次回想，也无法确认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决定。

你是我的朋友。

是我无可取代的伙伴，也是朋友。

我好想见你，卡塔力。我想见你。

玛利亚杂斯打开门。

灰海豚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显得有些昏暗。

皮巴涅鲁坐在两张床之中靠内侧的床上。

胡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是在冥想吗？他睁开紧闭的双眼，看向玛利亚罗斯O

「稍微冷静一点了吗？」

「……我也不确定。」

玛利亚罗斯勉强挤出一个苦笑。移动视线，与皮巴涅鲁四目交会。皮巴涅鲁的眼神有些空洞，与平时稳重的他有些不同，安静、有点失去生气，不是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而是衰弱、疲惫。见到皮巴涅鲁这样的表情，就连苦笑也瞬间消散了。

我想回头。

不行，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得前进才行。

玛利亚罗斯硬着头皮向前走去。感觉每走一步，双脚就更加沉重，头也是、肩膀也是，呼吸紊乱。我真是胆小。但是，还是得走，不走不行。

他在外侧的床铺前停下脚步。

将脸转向床铺。

卡塔力正睡在上面。

他的表情平静而满足。全身没有半点伤口，非常干净，但并不会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坐起

身来。明显地不同。并不是指没有呼吸或是不会动，而是已经不是活着的，已经死去了。只需瞧一眼，就能够清楚明白。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定的事实，他很清楚。即使如此，玛利亚罗斯还是无法不亲眼确认。

他在床边蹲下，向卡塔力的脸颊伸出手。

在几乎要碰触到的那瞬间，他将手缩了回来。

「现在是以低温保存着。」

胡子有些难以启齿似地这么说道。

「再怎么说，也不能就那样放着不管。」

「……是吗？说得也是。」

玛利亚罗斯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然后看向卡塔力的身体。卡塔力身上穿着类似棉袄的服装，里面塞的大概不是棉絮，而是冷却剂吧，头部下方也放着冰枕。身上盖着的不是棉被，而是类似保温质料的毯子。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但他却完全没有察觉。

再次伸出手，这次确实地碰触到了。

好冷。

非常冰冷。

没想到竟然如此冰冷。

「祭坛……」

胡子彷佛再也按捺不住似地大声叹了一口气。他跟皮巴涅鲁两人一直在这里独处，两人之间大概没什么话好说吧。对原本就不算沉默寡言的胡子而言，或许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非常昂贵。此外，祭坛的制造完全都得由M.T.D.一手包办，因此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买得到的。举例来说，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虽是个大国，过去他们的皇帝曾计划创设国立苏生式机关，却无法获得M.T.D.的首肯，因此直到最近为止都还是个没有祭坛存在的国家。即使到了现在，祭坛仍不能算达到普及的程度。虽说艾尔甸因为有第十二区的高层寺院，人们比较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关于这件事，玛利亚罗斯已经听由莉卡说明过，也立刻理解到如今的状况了，但他依然不打算制止胡子继续说下去。即使是侍奉神明的胡子，遇到这种情况也无法保持冷静，从他刻意加重力道的口吻与话语当中，可以明显感受到这一点。既然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去制止胡子继续说下去呢。

「对世界上大部分的地方而言，苏生式仍是『神之恩惠带来的奇迹』。而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则是杰德里及这附近一带，唯一能创造奇迹的地方。」

而且，只要能够以平民也有办法支付的价格来进行高素质的仪式，就不容易出现第二个或第三个竞争者。用做生意的角度来看，若是市场上没有竞争对手时，就有机会可以抬高价格以牟取暴利，但奥斯特罗斯神殿却没有这么做。他们仍旧维持着任何人都能前往奥斯特罗斯神殿请求施行苏生式的状况。之所以能在沙蓝德如此毫无防备，也是因为有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关系吧。此

外，他们就连防身用的武器都不配带，或许也是为了表示奥斯特罗斯神殿是为了大海王神与众人而存在吧。

染血圣堂骑士团破坏了这一切。

「人在死去之后大约一小时，阿尼玛，也就是所谓的灵魂会离开肉体。我们称这个阶段为第一次丧失；超过一个小时之后，阿尼玛会抵达他界之渊的第1表层，开始浸透。到突破第13表层(surface)抵达他界之渊的遮罩层为止，每个人会有些微差异，但平均而言大约是四十八小时左右，拙僧等人称这阶段为第二次丧失(Second lost)。一般而言，所谓的死亡指的是第一次丧失，但你可以认为，苏生式能够确实介入的部分，其实是到第二次丧失为止。但此时仍有希望，只是那也得在阿尼玛抵达他界之渊的深层之前。若是坠入深层的话便为时已晚，现今的苏生式无论使用任何手段，都再也无法拯救阿尼玛了。这种状态拙僧等人称之为完全丧失，而理论上的永久死亡(Permanent Death)也就此来临。然而这部分仍有个人差异，一般而言是九十六小时到一百二十小时，也就是说，苏生式的时间限制，确切来说是死亡四天之内。而从杰德里出发，能够四天内抵达的范围内并没有任何祭坛，至少拙僧并没有听说过。」

玛利亚罗斯漫不经心地听着胡子的话，他的手一直贴在卡塔力脸颊上。好冰，太冰了，真可怜。这么做有没有办法使他温暖一点呢？明知道这么做也没有用，也无法自我满足，怎么可能有办法满足呢？

无论怎么做，卡塔力都无法生还了。

我失去了朋友。

失去了重要的朋友。

这种现实。

好像是骗人的。

「我——」

没有感受到半点气息，皮巴涅鲁彷佛像是从几个小时前就在这里似的，站在玛利亚罗斯身旁。接着，彷佛在累积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总算吐露出来似的，非常温柔的话语：

「很十暑欢、他。」

玛利亚罗斯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绝对称不上长舌的皮巴涅鲁，在面对卡塔力时却经常开口。光是这一点，就不难想像皮巴涅鲁多么喜欢跟卡塔力亲近。

「我很、羡慕他。」

但他还是有些吃惊。

玛利亚罗斯原本该移开的视线迟疑了，最后，他还是那样仰望着皮巴涅鲁。

「我很、悲伤。」

从皮巴涅鲁的双眼，缓缓流下一丝眼泪。

泪水在地板上留下小小的水痕。 ﹒

倘若泪水能够冲淡我们的悲伤就好了。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5 第四位父亲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时尚区域

「拉尔蒙德」——

chapter.5 第四位父亲

我决定衣服、眼镜、鞋子甚至连内衣全都依照妻子的建议挑选，无论如何，在秘书之间的评价也还不错。我自己也认为，与其说是外表改变，倒不如归因于精神上得到放松，甚至是多了一份沉着吧。

因为我已经没有必要逞强了。当然有时还是得冒点风险去跟人较劲，但我必须时时认清自己有几两重才行。我跟父亲不同，他老是吹嘘着梦想，只会随意堆叠空有广度却不切实际的计划、藉此表现大人物的风范罢了。将那不负责任之人的背影作为负面教材长大的凯文﹒巴尔摩亚，原本就是极为现实之人。他将脚踏实地的经营方式奉为圭臬，不好高骛远，只看自己脚下，赚进一达拉的同时，也省下一达拉的浪费，实质上便是赚了二达拉。无论被人在背后说我是吝啬鬼，嗤笑我土里土气，或者以「谨慎和胆小同义」诽谤我，我还是坚信这对巴尔摩亚商会的长久繁荣将会有所帮助。

啊啊，但是卡特莉娜，我亲爱的妻子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

我虽然冷静，同时却也有些混乱，因为我看见了那个，从总社大楼董事长室的窗户目击到了那个。看样子，是那个折磨之莎莉亚．贝尔做的好事，据说她是奴隶园还是什么地方的居民。总之，那是异界生物，是怪物。就连艾尔甸也没出现过，为什么我们杰德里会出现那种怪物？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我是现实的人，眼见为凭。

不过，强﹒杰克顿裘克使那个莎莉亚﹒贝尔化为大量白砂了。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他的部下当中似乎有力量强大的魔术士，那个人遵从他的命令解决了莎莉亚．贝尔。同时，我们巴尔摩亚商会的私兵队也为了不让莎莉亚贝尔接近总社大楼而奋战。他们非常勇敢地战斗了，虽然思考如何补偿死伤者与遗族是件令人头痛的事，但这也没有办法。此外，我不得不承认顿﹒裘克事先提供私兵队许多情报，并针对部队的配置提供建议的功绩，当然也很感谢他。因此，当他主动要求会面时，我无法拒绝，当他邀我共进午餐时，我也只能回答「是，我知道了」而已。说实话，该说是不擅长应付呢？还是他几乎要把我搞疯了呢？只要在这男人面前，感觉自己就彷佛像个乳臭未干的小鬼一般，事实上，他的确是这么看待我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第二次，但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这么做。即便如此，我仍不禁疑惑现在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卡特莉娜。

「怎么了？该不会不合你的胃口吧？」

「……不，不是，没有这回事。」

这不是谎言，无论是这道羔羊肉佐橘子酱，或是前一道麦年比目鱼,都只是不足为奇的简单料理，却出奇地美味。前菜也相当特别，毫无腥臭的烩鹅肝、培根、生火腿与数种青菜柔和的搭配，刺激着味蕾。酱汁一定有什么秘密才是。可惜凯文并非美食家，无法找出酱汁的秘密，擅长作菜的卡特莉娜不晓得有没有办法。不，我只是也想让卡特莉娜尝尝这些料理，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带她来。虽然料理的味道使他兴起这种念头，但这间店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小，倒不如说，只比普通的屋舍稍微好一些而已。

其实相当舒适。

凯文讨厌奢侈，看到杂乱无章的家具或摆饰，便会让他感到头皮发痒。卡特莉娜也是一样，因此现在巴尔摩亚商会董事长夫妻俩的住处，仍是两人从新婚时期住到现在的二层楼建筑。虽然身边的人总是希望他们可以住在符合身分地位的住所，但既然现状并没有任何不便，因此他们也是莫可奈何。

这个家，不，这间店与我家有些相似。

也因为如此，像这样与顿﹒裘克面对面同桌，感觉就像是邀他来我家作客似的，令人感到非常不快。

「我觉得非常美味。这么说有些失礼，但甚至和这间店的气氛不太相配。」

「哼，好吃是理所当然的。这可是我特别推荐的店家哩。」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顿﹒裘克，我还以为您是更——」

「注重外观吗？你这话还真是愚蠢。睁大眼仔细瞧瞧，这里虽然只是将一般住家稍作改建，但干净的程度堪称完美。家具的品味既不华丽也不低俗，每样摆饰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骨董。没有多余矫饰，下工夫仔细挑选的食材，远远凌驾特殊风格带来的浅薄新鲜感，这绝妙的调味与食材的原味没有半点矛盾。也就是补足需要的部分、削除不必要的部分，藉由一再错误尝试获得的结果，这才是现在最棒的。连这一点都不懂，你还真是个蠢蛋。」

凯文无法反驳，事实上他也认为确实如此。不，即便是如此，那又怎样呢？这里的料理很美味，这间店与这里的料理非常相配，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能随着顿﹒裘克起舞。凯文用餐巾擦拭嘴边，清了清喉咙。

「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该开始进入正题了呢？您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想邀我共进午餐，就特地找我过来吧？」

「若是你真的笨到那么想，那你父亲可就犯了无法挽回的过错罗。」

「幸好我没有那么想。虽然我并不觉得高兴，但看来父亲选择我当继承人似乎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还没有，凯文巴尔摩亚。你还尚未有任何成果，要小心欲速则不达喔。先发制人，也可以说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吧。无论如何，前十年的首要之务是认真尽好你的职责，世人对你的评价则是那之后的事。」

「我原本就是谨慎为上的人。与父亲不同，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顿﹒裘克那黑中带蓝的眼眸闪过恶作剧似的光彩，他以流畅优雅的动作将最后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嗯，所谓的过错就像是死缠着人生无法摆脱的业障吧。凯文巴尔摩亚，遇上失败时绝对不能逃避，而是要加以学习。出乎意料地，所谓平庸与非凡的差别其实就在这里。你想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历史悠久的巴尔摩亚商会历史上吧？身为一个男子汉，就应该要有这种程度的野心才行。」

「……您究竟想说什么？」

「你想不想成为杰德里的救世主？」

「啊？」

「杰德里有三位父亲，坊间不是这么流传的吗？」

「那又……如何？」

「一位是被称作杰德里之祖的马歇尔鲁欧、一位是建设新码头的艾德恩﹒巴尔摩亚、最后一位则是统一红线地区的安佐﹒潘卡罗，如今这些人都已经入了鬼籍。所谓的英雄死后也只是个普通的死人，即使能够名垂千古，对本人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世人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名誉吗？无趣。但对此汲汲追求之人仍多得不可计数。你又如何呢？凯文巴尔摩亚。你想不想成为第四位父亲？」

当我正在揣测顿﹒裘克言外之意的这段时间里，餐具被收了下去，随后送上了咖啡与甜点。凯文啜饮了一口咖啡，不禁出声赞叹。这个地方就连咖啡也是极品，卡特莉娜，下次我一定要带你来这间店。

「——这个嘛……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半点野心。」

「哼。那么，你认为在现在的杰德里，要做些什么才能成为英雄？」

我立刻察觉到了。简单来说，顿﹒裘克又想让凯文做些什么了。若是能顺利完成，凯文就能获得名声。既然是为了自己，就算我不拜托，你也还是会做给我看吧。他一定是想这么说。

话虽如此，结果就是得以成为英雄、成为第四位父亲，想必不是能轻松完成的工作，不能轻易答应。就某方面而言，他或许的确很有才能，若要说他完全不能相信，又有些不同，总之这个男人是需要注意的对象。

「英雄吗？」

「你还不知道吗？那可是件为了整个杰德里居民而去做的大事，我想市民们一定无不为此欢欣鼓舞喔。」

「市民们——」

凯文以右手食指与中指慎重地调整眼镜的位置，微微侧头。

「好比说，复兴神殿之类的。」

自己说出口后，不禁心想，原来如此。这真是不错。

奥斯特罗斯神殿是由建造港都杰德里的马歇尔·鲁欧所兴建的，如今将由杰德里中兴之祖艾德恩·巴尔摩亚的子孙凯文﹒巴尔摩亚重建。不仅是市民，想必就连住在杰德里周边的居民也会大大赞扬这项丰功伟业吧。光是如此就能使已经开始走下坡的鲁欧之名完全被掩没，巴尔摩亚之名将会光辉灿烂，而凯文会被称做第四位父亲。听起来不坏，虽然说成为英雄并不符合我的个性，但只要能宣传名号，机会也会随之增加。至于善用知名度扩张商业市场的方法，可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凯文耸耸肩摇头。

「不，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出口的，但这应该是不可能办到的吧。那些家伙如今仍盘据在神殿中，那个染血圣堂骑士团。即使在其他地方兴建寺院之类的，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悠哉的进行工程吧，就连我们公司的新大楼工程或许也不得不延期了。」

「是呀，是该干脆的延期，以重建神殿更为优先吧。」

「所以说，现在这种情况……」

「只要改变情况就行了吧。」

顿．裘克那黑中带蓝的瞳孔闪过某种不明的诡异光芒。

「是这个吧？」凯文心想。是这么一回事呀，这个男人的希望，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个。

凯文蹙眉，视线落在桌面上。

的确，若是现在的局势能朝更好的方向转变，而且是藉由巴尔摩亚商会之手，市民不但会鼓掌喝采，下了这个决定的凯文也会被当成英雄看待吧？但若要真的去做，就非有付出相对代价的觉悟不可。不仅是金钱上，还有人员的伤害。

会出现许多牺牲者。

人会死去。

你以为前几天的战斗死了多少人？

若是奥斯特罗斯神殿依然健在，他们当中的几成就有机会可以复活吧？不，正是因为神殿变成现在这样，死伤才会变得这么严重。而这一切都是染血圣堂骑士团的错，他们才是万恶的渊薮。我知道，若是能够将他们加以排除，我也很想这么做，不然他们一定还会继续破坏杰德里吧？会杀害市民吧？就连公司的职员，以及他们的家人也会死去吧？

或许就连卡特莉娜也会有生命危险。

喔喔，卡特莉娜！我无法忍受这种事！别开玩笑了！

应该逃跑吗？干脆舍弃杰德里算了？

不可能。

我不可能舍弃公司，也没办法立刻将公司迁移到别处去。我必须待在这里，待在杰德里，守护公司，守护卡特莉娜才行。因此，若是办得到，我想将那些野蛮且残忍无情的染血圣堂骑士团全部杀光。

若是办得到的话。

「……您是说有胜算吗？能赢过他们吗？」

「能赢。 」

「我不想听意志力取胜这类的话。」

「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的所有人，加上潘卡罗家族的残党，我跟我的手下也会帮忙。若是这样还无法获胜，就没有其他可能了。」

「那……或许是如此——等等，您说潘卡罗家族？」

「他们之中有几个家伙还能用。应该说在这种时候，没有不利用的道理吧？能用的棋子是愈多愈好。等到获得胜利之后，你再藉由提供复兴红线地区的资金这种方式，获得对『崭新干净的欢乐街』的影响力，同时，利用与潘卡罗家族之间的联系，你也能够大量取得赤足地区的便宜劳力。」

顿裘克将手肘放在桌上，双手交叉，露出微笑。

那是毫无顾忌到令人感觉不可思议、相当愉快的笑容。

「你也差不多该舍弃新市镇或旧市镇这种陈腐到发霉的差别意识了。现在正是舍弃不合理的事物，取得利益的最佳时刻。由你率先表态，甚至带动流行。你将成为英雄，被称作父亲，被视为神明。你将获得大多数市民的支持与协助，进行对杰德里各个地区——包括那些被暴虐无道之徒烧毁的名人街等地——大规模的再开发。当然，也必须重建神殿才行。正好我手下有个技术不错的僧侣，他原本是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僧正，只要让他也来帮忙就行了。主题嘛，这样如何？杰德里重获新生。没错，藉由巴尔摩亚商会、藉由凯文﹒巴尔摩亚之手，杰德里重获新生。怎样，听起来还不坏吧？」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6 无聊到笑不出来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6 无聊到笑不出来

——我一点也不厉害，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面对前来道歉的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回答他说「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也不会放在心唱的。毕竟斥这种持候嘛，没关系的。我们斥伙伴对吧？我不要紧的。比起这个，你不要紧吗？眼睛看起来很红呢。要记得好好冰敷喔，不然的话，等一下可斥会肿起来的。正因为斥这种持候，才更应该好好地爱惜自己才行。不可以太过昌害自己，别做那种令人难过的斥。」

你以为你是谁呀？说得这么了不起。啊啊，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却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态，只是装出来的罢了。

因为我说谎了。虽然我对他说「若是能让自己好过一点，想伤害我就尽管伤害，用不着客气，我一点也不害怕℉但我其实是很害怕的。虽然害怕，却还是希望他伤害我，希望自己遍体鳞伤，残破不堪，甚至无法站立。 。

我是刻意挑衅玛利亚的。

此外，也对他感到愤怒。玛利亚实在是太狡猾了。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的，自己什么也办不到，什么也做不了。他明明知道那样责备自己没有任何的意义，却还是这么做了。藉此逃避，不去正视现实，也不敢去见卡塔力一面。只会说些毫无意义的话，拖拖拉拉的浪费时间。

我好羡慕这样的玛利亚。

我就做不到，无法说丧气话，无法迁怒于人。倘若这么做，我彷佛就会崩溃，就会变得不再是自己。

但是，干脆坏掉也好，我希望被破坏掉。

因此，我企图利用玛利亚。

我很奸诈。

「……对不起，玛利亚，对不起。」

我只能这样独自低语。

我很狡猾。

在别人面前尽可能扮演永远挂着笑容、不紧张、不慌乱、坚强的由莉卡﹒白雪。

总是尽可能不让人察觉我在想些什么。

我不想被人察觉。憎恶、怨恨、嫌恶、肮脏的事物，我想把它封印起来，我不要再伤心难过了。我不是×××。

————你的名字是？

当多瓦宁古这么问我时，我答不出来。我不晓得自己是谁。我是×××，道份记忆毫无疑问是×××的。但我真的是×××吗？这个身体呢？我是谁？应该是×××。不对，那么是谁？这个身体是属于谁的？

刚才，稍微呼吸了外面的空气后，在回到莎菲妮亚与克罗蒂亚昏睡的飞海豚房之前，我绕去了灰海豚房。

我只有去看了卡塔力的脸一眼，没有跟皮巴涅鲁或多瓦宁古说话。

走出灰海豚房时，多瓦宁古追了出来。

多瓦宁古一句话也没说。他的脸色憔悴，跟那时一样。

真是爽快。

你知道自己是如何深深伤害了我，大概也已经察觉我并非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静。所以，你相当困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真是爽快。

每次只要见到我，你就会受到罪恶感的苛责。但是，你却没有逃避。因为你很聪明，知道最佳的解决之道就是面对这股罪恶感，并且正面承受。但是你并不懂人类的情感。虽然脑子可以理解，但其实并不清楚。你甚至无法掌握自己的心情，所以总是立刻陷入混乱，再勉强将这份心情给压抑住。 ﹒

你知道吗？

千言万语也无法完全阐述的这份恨意，我一句也没向你吐露。

这是惩罚。

你会继续思考，一辈子烦恼，继续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后悔。

我请你教我鹌流古式战斗术时，你当时的表情更是一绝。

你感到胆怯，一阵狼狈，你害怕着我。

真是爽快。

你一再反覆确认。自己是否做到与罪咎相应的补偿了？是否正在进行补偿？你一定很想问我对吧？你还恨我吗？已经足够了吗？不够，还差得远呢，我应该会这么回答吧。不会结束，不可能结束。但你并没有开口，自己去思考吧，继续思考到死吧。你让×××活了下来，×××应该已经死了，我不应该以×××的身分活下去，这不是×××的身体。虽然应该是无法如愿的事，虽然我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但如果能再次见到父亲，我该怎么告诉他？要告诉他那孩子死了，而我活下来了？用这个身体，这张脸？我办不到，这种事我办不到。我就是那孩子，至少我想将这个人生全部献给那孩子。但是我好痛苦。我是谁？我非常痛苦，我想让你也尝尝这份痛苦。因为这是你害的，因为这是你做的。你很聪明，所以你正面承受了，你相信这是最好的。你很痛苦。为了我，你一直感到痛苦。

我怎么可能讨厌这样的你呢？

没事的。

由莉卡只说了这句话，便彷佛要逃离多瓦宁古伸出的手般，冲回飞海豚房。确认过莎菲妮中与克罗蒂亚的状况，在窗边的椅子坐下后，忍不住意识到自己娇小的身体。总觉得一切都令人生厌。

我一点也不厉害。

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我帮不了他。

只能判断已经来不及了。

『没、没用的……哈、哈哈哈……！』

假如不是没用呢？

『……这、这种事，由、莉卡、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哈哈……！』伤得非常重，出血的量也不寻常，怎么看都是致命伤。

但是，是真的吗？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或许的确是来不及了，但若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话，应该不至于到束手无策的地步。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因为明明就还有可以办得到的事，我却没去努力而直接放弃了。我放弃了，明明或许还有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说不定。

『由莉卡真厉害。』

所以说，我一点也不厉害。

『不但冷静——』

我只是害怕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坏掉而已。

『又了解自己该做什么。』

那是因为若是能善尽本分，就会感到放心。

『无论何时何地，总能做到最好，彷佛那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会呢——才不斥这样，玛利亚，我也斥——』

我也做不到。若是能做到，或许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了。

不行。

静静坐着不动，就会忍不住钻牛角尖，还是动一动身体比较轻松。

「……这就斥我的真面目。」

由莉卡自嘲似地喃喃自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实话，她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或许根本没事可做。擦拭昏睡中的两人的脸或身体、替她们更衣、打扫房间，一两次也就罢了，但没必要重复下去吧？

简单的说，这并不是为了别人。

而是为了自己。

膝盖失去力量。

由莉卡跌坐在地。

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声音使她醒了过来。

「……啊……」

与其说是声音，倒不如称之为气息。由莉卡爬了起来，冲到莎菲妮亚床边。莎菲妮亚睁大双眼，双唇微微颤抖。叫唤她的名字，一次，二次，没有任何回应。是没有听见吗？试着轻轻摇晃她的肩膀，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虽然有脉搏，却没有呼吸。

终于，莎菲妮亚缓缓阖上眼睑。

传来静静的呼吸声。

「沙菲妮亚……？」

「……的……」

虽然晓得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似乎是在回答「是的」

由莉卡叹了一口气，轻抚着莎菲妮亚的额头。她的体温还是很低，维持生命的机能也相当低落，处于极度衰弱的状态。据裘克说，在克罗蒂亚恢复之前，只能让她一直睡而已。与她相比，甚至不晓得谁的情况比较严重。注射营养剂、使用鹤流古式战斗术的内气功等，都没有什么显着的效果。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在恢复意识之前，一切都还无法预测。想到这一点，由莉卡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吧？太好了。要不要喝点水？啊，不过不要太勉强，现在最重要的斥让嗔体好好休息 。 」

「……身……体……」

「没错，你不用担心，这里很安全喔。所以好好休息，嗯？」

「……是……」

「咦？」

「……可是……」

莎菲妮亚表情扭曲，微微摇头。该不会……啊啊，但是可能性很高。莎菲妮亚并不是普通的魔术士，即使正在发动强大的魔术，或是用尽力量昏厥之际，都有可能看到那个场面。或许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说不定。

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

由莉卡愣在原地。就连轻抚莎菲妮亚的身体让她冷静下来——这种最低限度、在这情况下几乎可算是义务的、理所当然的事都办不到。怎么可能办得到？因为我知道。

现在不管说出任何话都是谎言。无论用怎样的语调说话，听起来都不是真心的。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安慰任何人。

「……卡塔力、他……」

没错。

「……果然……已经……了、吧……」

没有错。

「……为、什么……」

就算问为什么也没有用。

「……如果、我……能够……快一点……完成、魔术……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莎菲妮亚一点错也没有，你已经尽了全力不是吗？你甚至还精疲力竭地倒下了不是吗？不会有人责怪莎菲妮亚的，就算是卡塔力也不可能会责怪你的。他一定会笑着这么说。哎呀，这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大魔术呀，能够在死前看到这么棒的东西，真是大饱眼福啊，谢啦！卡塔力他是笑着死去的喔。真是个笨蛋。他说他从以前就下定决心，死的时候要笑着死去，表情非常满足喔。

「真是个笨蛋。」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声音颤抖得厉害。

眼前倏地一片模糊。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时，我想起卡塔力的脸。

「他真斥个笨蛋……！」

胸口发热，彷佛有什么要一涌而出。

「死、死掉的话，一切就结处了！竟、竟然还、笑着……！他、他一个人、笑就够了！他总斥这样！一点也不有趣！卡塔力的笑话有够无聊！才、才没有人、会笑呢！笑不出来啦！根本不可能笑得出来！」

「……由莉卡……」

「怎、怎、怎么可能笑——」

没错，笑不出来。我办不到，怎么可能笑得出来？没错吧，莎菲妮亚。所以呀。

不知为何眼前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我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莎菲妮亚也开始啜泣了起来。不只眼泪，就连鼻水、口水都跟着一起流了出来c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哭泣着，好夸张的哭法。我原本打算帮她擦一擦脸，但却发现有液体滴落在她脸上，像是大量的水。莎菲妮亚微微睁开双眼，伸出双手。我又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全身无力，当我发出声音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我一直以来都在忍耐着，或许已经不行了，或许已经到极限了。我紧抱住莎菲妮亚，打从懂事以来，第一次像个婴儿般地放声大哭。莎菲妮亚也一边哭着，一边轻抚着我的头。我似乎稍微能够了解玛利亚罗斯的心情了。

请别对我这么温柔。

否则泪水会止不住的。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7 某位救世主的肖像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人鱼地区

「火焚谷圣堂」——

chapter.7 某位救世主的肖像

「总觉得现在这样，令人有些怀念呀——」

亨利环顾大祈祷亭。除了其中一隅铺着稻草，犹大爵士的爱马亚巴顿在那儿歇息之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犹大爵士、我跟利利安三人坐在地上举行作战会议。究竟有几年没有这样了？虽然不太记得了，但一开始应该是在那场跟地狱没两样的托洛克山岳之役吧。当时真是恐怖，就连现在，我偶尔都还会梦见。那根本称不上是战线，浑身是血地与法﹒赛吉纳那些狡猾的狐狸混帐相互抢夺补给物资，如何吃到饭、如何调度武器、如何活下来。仅仅是这样的每一天，人类就会有趣地碰碰碰倒下死去，无关身分、阶级或人格。真要说的话，软弱的家伙、运气不好的家伙比较容易死去。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称得上士官的只剩下我们三人，其他人都分散了，分散开来战斗的家伙只有死路一条。聪明的士兵就会跟着我们，我们几乎算是一支独立部队。只有我们持续获胜。 。

「呐，犹大爵士。不，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我一直很想问你，你从那时起就开始计划这次战斗了吗？」

就算不用再在意他人的眼光，利利安伊努泰罗这家伙还是非常执着于纪律。或许是对我的说话方式感到不快而蹙眉，但仍然不发一语。其实他也很有兴趣吧？但亚隆兹仍盘坐在地，闭着眼没有回应。算了，他原本就不是个话多的男人，亨利与利利安静静等待着。过了整整十秒时，亚隆兹嘴角微微牵动。

「你觉得呢？」

没错，就是那个笑容。无论是多么艰难的时刻，他总是这样笑着。但最近有些不同，不太像他。现在已经恢复成平时的他了吗？亨利搔搔乱翘的头发，哼了一声。

「怎么能用问题回答问题呀？」

「我只是倾听罗榭之声，遵循祂的指示前进罢了。」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你自己的想法罗？」

「我是人之子。」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还在怀疑你究竟是不是神的孩子哩。虽然我不知道神明会不会有小孩。」

「我的父亲是诺曼，母亲是艾玛，双亲都不是神。」

「诺曼尼德鲁斯比亚吗……」

亨利知道某个传闻。原本是佣兵，出身特殊的前圣堂骑士利利安或许没有听说过，但这是相

当有名的传闻。

诺曼尼德鲁斯比亚，前托连公国圣堂骑士团东骑士馆长，废骑士 也就是将骑士之位交还的男人。

当时的卡拉姆盆地呈现法赛吉纳王国、哈兹佛独立军领地与托连公国三国相互牵制的状态，诺曼成功地将其镇压，立下大功而被推举为副团长，但他拒绝受封而继续担任东骑士馆长一职，有关诺曼的这件逸事相当出名。除此之外，他也是名悲惨的男人。在那之后不久，他就败在法赛吉纳的野蛮将军札加尔德手下，遭到俘虏，最后虽然因交换战俘得以回国，却无法忍受屈辱而选择自尽。

而据说他的养子亚隆兹，其实是他的私生子。在罗榭圣教极有权势的托连公国里，奸淫也是一种犯罪。死前的诺曼，似乎便是饱受这类无聊的诽谤中伤，甚至还因此被斥为国耻。当然，原本应是一名耿直刚毅的骑士，但诺曼卿却甘心成为俘虏，人们对此的失望与责难或许才是造成批判的主因。但是只要仔细分析战史，就可发现诺曼败给札加尔德的艾克达拉斯会战中，托连军的动向有若干可疑之处，只能推测那场败战应该是故意放水的。毕竟在阳光下假扮成圣人，在夜晚的黑暗中一边掠取金钱、权力与女人，一边批评对手的圣堂骑士大人可是占了绝大多数。

诺曼·尼德鲁斯比亚不追随他人，正直廉洁又优秀，是理想中的圣堂骑士，过于完美的典范。也因此，反而容易遭到那些不足以做为典范的低劣骑士们妒忌、愤恨。结果，因为他们策动的阴谋，不仅是名誉，就连个人的幸福也被夺走。若要提下场悲凉的骑士，可说是除了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虽然那样的传闻甚嚣尘上，但诺曼之子亚罗兹﹒尼德鲁斯比亚仍不为所动，冷静地完成各项任务，不仅与金钱绝缘，也不与女性有所牵扯，成为一名专心侍奉国家与神明、特立独行的圣堂骑士。也曾有过上级想要杀掉那个男人的传闻。当时的团长约翰毛萨，从前与诺曼﹒尼德鲁斯比亚是同期出身，是个与其说是靠在军中建功，不如说是靠政治能力往上爬的男人。若是诺曼健在，毛萨的升迁大概就会在副团长止步了。设下陷阱暗算诺曼的人，或许就是毛萨也说不定。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但亚隆兹总是待在最前线也是事实。他也被称为同伴杀手。毕竟他待在最多死伤的前线战斗的时间比其他人来得长，除了敌人之外，当然也会杀害同伴。作为一名战士、一名指挥官，他的能力十分卓越，但却没有什么人愿意待在他麾下，或是与他并肩作战。他是个对一般人喜好没有兴趣的男人，别说是与人处不好了，他甚至没有主动与任何人往来。他对地位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将各种职位悉数推辞，只继续以一等骑士的身分担任现场指挥官。他显得比父亲更加严谨禁欲，一般人难以理解，他也不打算寻求他人的理解，就这样持续承受周遭赞赏、怀疑、困惑、尊敬或侮蔑的眼光。

托洛克山岳是个为了将来路不明的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因为油嘴滑舌招致怨恨的亨利﹒布莱克摩尔，虽然认真但却是黑皮肤、佣兵出身的异端骑士利利安﹒伊努泰罗扔进去，与法﹒赛吉纳的那群狐狸混帐一起煮成大锅菜的锅子。无论别人怎么说，亨利都是如此确信的。那是为了将碍事的人、麻烦的人、多余的人与讨厌的人用合理的方法解决掉而设下的焰阱。这场愚蠢的战

争只会让人有这种感觉。

仔细想想就知道，夺得一座很久以前兴建在那座险峻山岳上的破烂要塞，能有什么用处？

事实上，要塞在主权由法﹒赛吉纳移转至托连，再由法﹒赛吉纳夺回的过程中，早已变得残破不堪，连遮风避雨都办不到。那群头脑有问题的山岳民族伊利特族，总是见人就袭击，真受不了。成群的鬼人也是令人头痛的原因之一，他们所饲养的狗群时常毫不在乎地冲进有人在的野营地，毫不留情地大啖肉乾或乾饭。士兵们饿着肚子，偶而就会传来谈和的流言，但又立刻被否定。每当期望遭受背叛而大受打击时，除了将那群法赛吉纳的家伙给杀个精光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能使人重新振作。憎恨又衍生出憎恨，最后已经到了因为想睡而睡这种程度的理由，而去杀死那些狡黠的狐狸混帐。肚子饿就杀、不爽就杀、累了就杀。要打赌也行，我猜对方也是一样的。如此一来，大量的人类被丢进锅中翻煮，想也知道一定很难吃，因此也没有被食用，而是直接丢弃。

真是开心的回忆。

真的很开心，非常愉快，每当回想起来，彷佛混着血的胃液都要逆流了一般。

知道那座山的人，已经只剩下我们三人了。其他人都已经在截至今日为止的战役中死光了。托洛克山岳战结束后，有些人曾向亚隆兹宣誓效忠，并参与残杀圣堂骑士团团长约翰﹒毛萨及麾下超过二百人的「血之水曜日℉及烧毁大圣堂的「火之日曜日」。但他们全死了，只剩下我们三人。那又如何。 。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利利安缓缓说道。他突然开口使我有些讶异。

「我有一个哥哥，但小时候就失散了，我不晓得他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若是有机会，我想见见他。」

「哥哥呀。」

亨利是九个孩子当中的老八。他有五个哥哥，其中一个被小混混打死，也有下落不明的，也有入狱的。不仅是哥哥，托父母的福，他从来没遇过半点好事，别说是想见他们，他死也不想再看到那些家伙的脸。不过，亨利也认为那样的家庭环境并不正常，若要有兄弟，比起那些不值一提的家伙，还是正常一点的家伙比较好。利利安又如何？至少在记忆中，他的哥哥是不是没那么糟呢？

「如何呀，亚隆兹大人。这可是只为了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心腹部下的请托，帮忙问问神明，这家伙有没有可能见到哥哥吧？还是说，神不可能连那种小事都知道？」

「我并没有拜托，只是说若有机会，我会想见他而已。」

「吵死了，利利安，你别计较这么多啦，话题会中断耶。」

「若是希望能聊得热络，谈你自己可笑又有趣的身世好了。」

「很遗憾，我并没有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上半生。」

「我想也是。我对不懂得反省的男人无趣的上半身也没有兴趣。」

「……不，你为什么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笑喔。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因这种笑话而笑吧？」

「搞笑的感受力必须时时锻链才会变得敏锐。自甘堕落的你，那种感受力早已退化而且变得迟钝了。」

「会因为你的谐音笑话捧腹大笑的人，人生也差不多走到终点了。」

「我认为那才是起跑点。」

「我还是免了。就算一辈子都没有起跑点也无所谓，请让我自顾自地奔向死亡吧。」

「用不着你说，我已经在你视野所及、遥远地平线的另一端了。」

「我也这么认为，怪不得你明明就在我旁边，却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亨利蹙眉搔了搔头，看向亚隆兹。

「——如何？神明会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呢？」

亚隆兹没有作出回应，而是看向圆柱另一端的天空。他的眼神彷佛在询问着什么似的。这样真的能看见什么吗？过了一会儿，亚隆兹转向利利安，有好几秒，他彷佛要看穿对方的眼睛般直视着。

「若是能见到就好了。」

令人意外的说法。但亨利隐约察觉到了，恐怕连利利安也是。亚隆兹应该已经找到答案了，但他却没有说出来。没有明白表示能否见到面，也就是说，应该是见不到了。利利安的兄长已经

不在这个世上了吗？或是说，兄弟俩的命运再度交集的可能性是零呢？虽然不晓得，但两人已经不会再见面了。亚隆兹知道这一点，却没有说出口。无论他听到的神论正确与否，做选择的还是他自己。

我也是人之子，吗？

我知道的。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你并不是神，也不是神的眷属，而是人类。所以才会复仇。虽然只是养父，但约翰毛萨陷害你伟大的父亲诺曼﹒尼德鲁斯比亚的罪过，你让他用命偿还了。对于以神之名犯下许多愚蠢行径的白痴们，你也一一向他们挥下铁鎚。或许你会静静否定，但我是这么认为的。你是人类，正因为是人才会憎恨污秽，是个因为想成为一个正直的人，而渐渐遭人疏远的可悲人类。

每次一见到你，就会不禁觉得人类或许还是能够相信的。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自净作用吧？只要能找出自己本身的罪恶，弄脏自己的双手制裁恶人的话，总有一天，这个世界或许就能变得干净也说不定。

像我这样无可救药的战斗狂，每天没有人死在自己眼前就无法感受到活着的真实感，或许很难在那个世界生存吧。反正我是不行的，我知道自己无法获得幸福。像我这样的人类是垃圾，我想战斗，我想要刺激。我希望能永远过着荒唐胡闹的生活，然后在某天悲惨的死去。我的生命是如此渺小。我认为这样就可以了，没有办法。

但其实我也很希望能获得救赎。爱人、被爱、被慈爱与温柔包围、一辈子平淡稳定、父母总是带着微笑、兄弟和睦相处，有个有气质的老婆、看得顺眼的孩子、可爱的孙子、最后在睡梦中死去。若是有这种人生倒也不坏，如果有我也很乐意。但是我的运气不好，没能够有这样的人生。我不会说这是谁害的这种狡猾的话。这是因为整个世界都是肮脏的，都是污秽的。但每个人却都当作没有看见，容忍、放弃、甚至积极地污染自己。这样不行，这样会完蛋，这样世界总有一天会灭亡，会缓缓地腐烂崩坏。即使不是神也能明白，即使是头脑不好的我也能明白。大家应该都察觉到了，虽然隐约察觉到了，却没有人主动伸出手，不鼓起勇气，没有骨气，没有觉悟，只懂得逃避。

除了这家伙以外。

只有一人，只有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不别开视线，伸出了手。

这个男人将所有的罪过一肩挑起，努力拯救所有毁灭的事物。

就连我这样的蝼蚁之辈他也想拯救。

「我有话必须告诉你们两位。」

亚隆兹轮流看向亨利与利利安。

那声音与在被黑暗包围的托洛克山中，为了提防敌人听见而压低声音，讨论如何击溃法·赛吉纳那些狐狸混帐时的语调有些相似。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两位务必保密。务必——」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8 埴轮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l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集会场」——

chapter.8 埴轮

与周遭简陋的房子比起来，虽然老旧且伤痕累累，但这栋建筑显得大而坚固。

再次与手上的地图对照，看来似乎没有错，就是这里。这里并没有上锁，门很轻易地就打开了。里面是能容纳相当多人的圆形大厅，比想像中还干净。虽然现在没有任何人，但若是长时间弃置的话，应该会更加荒废才对。很明显是被使用过，或许直到最近都还有人为了某种目的使用这里。

也就是说，这里也「落空了」

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或许是藏在什么地方也说不定。若是只看一眼就轻易放弃，一开始就不用做这种事了。玛利亚罗斯重振精神仔细环顾大厅。里头有一扇拉门。靠近一看，果然一拉就打开了。或许是仓库之类的，充满霉味与灰尘，这里没在使用吗？

不对，定睛一看，积在地板的尘埃上有脚印。地板。不太对劲。没错，地板。那块地板似乎有些歪斜。或者应该说，是曾经歪斜过，又被摆正的痕迹。为了什么？不知道，谁会知道呢？与

其待在原地慢慢思考，直接上前确认就行了。

该不会是……也不能说没有半点期待。但连玛利亚都能轻松抬起的地板，充其量只有一美迪尔见方。太小了，不可能，不可能搬得进去。地板下方有一个四角形的洞穴，架着梯子。来到底下，那里有一间地下室，但还是太狭小了。比上头的房间还要狭窄。就算做为置物室也太窄了。到底是谁建了这间房间？或者是说，被命令建造的。是没经过思考的笨蛋、不懂得计算的白痴、还是头脑有问题的家伙？无论如何，搞不清楚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过于诡异的情况令他十分不爽。玛利亚罗斯火大到不行，已经按捺不住，也找不到继续忍耐的理由，他踹了墙壁一脚。空洞的声音传来。

「——这面墙……」

另一边有着什么。玛利亚罗斯咽了咽口水，将耳朵贴近墙面，用手上的防具敲了几声。果然。感觉像是铿、铿的声音，说是轻嘛，倒不如说是尖锐的声响。他继续调查其他面墙，是有点闷闷的声音，只有他一开始踢下去的那面墙声音不同。他思考着这其中代表的意义，以极快的速度做了许多假设。对了，建造这间地下室的并不是笨蛋、白痴或疯子。而是基于某种理由、目的而建造的，是为了隐藏。那家伙恐怕是将那个藏在地底下，再设置了出入口。所以才会这么狭窄，因为狭窄也无所谓。

怎么办，我找到了，虽然原本认为没有半点希望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或许很厉害、很了不起也说不定，太好了。不行，等等，冷静下来，首先要想办法处理这面墙才行。敲碎？破

坏它？撞裂？都一样啦。重点是根本不可能。我又没有像胡子那样的力量。那该怎么办？总之先摸摸看，调查整面墙。推，用力推推看。若是不能用推的，就改用拉的。拉不开，没有地方可以拉开。旋转门，对了，或许是旋转门也说不定。他将双手贴到墙上，朝右边用力推，没有半点动静。这次换另一边，他改变姿势，朝左边的墙用力一推。

有某种感觉。

不是错觉，墙壁动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动了。

玛利亚罗斯加重力道，使尽力气。像胡子那样用尽全身的力气。

喀、喀、喀，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动。

打开了。

果然是隐藏门。

光源只有来自上方的微弱光线所以看不太清楚，但墙壁另一头是一间房间。有了，找到了。你看，找到了吧。太棒了。这是秘密的隐藏房间，一定是为了隐藏什么而建的房间，不会有错。若非如此，应该没有必要藏得这么隐密，又不容易进入才对。

而且，这里原本是座寺院。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曾经有一个名叫根源光教团的宗教团体兴建了这座寺院，进行传教活动，但最后没有多少教徒加入。教团撤退，只留下空无一物的寺院。杰德里中有好几个类似的寺院遗迹，这里也是其中之一。

这里原本是寺院。

提到在寺院中最昂贵、最贵重、最重要的物品，大概就是「那个」了。撤退的同时，一般来说应该会将「那个」一起带到别的地方去，但有时也会有无法这么做的情况。毕竟这里是沙蓝德，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的无政府王国。就算不是这样，人们所背负的事物或遇到的状况千差万别。即使认为异常、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没人能断定绝不会有。无论可能性有多小，都不会是零。事实上，你看，这不就是了吗？

玛利亚罗斯穿过打开一半左右的墙壁到另一头。虽然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但这里还是伸手不见五指。他颤抖着双手从腰带的袋子中取出火柴，在地板上划过点燃后，才稍微明亮了一些。找到了好东西，是油灯，倒在脚边。似乎还有一些灯油。他捡起油灯，用火柴点火时，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着。嘴唇干涩，喉咙也干渴得要命，无法分泌唾液。玛利亚罗斯先闭上眼、睁开，吸气、吐气。

油灯点燃。

「……这是什么？」

那是间由混凝土砌成的房间。

到处散落着沾染黑色脏污的布块，连铺在地板上的布也是。虽然没有拾起仔细确认之前无法断定，但那应该不是太久以前的东西。曾经有人在这里过。是几年前？几巡月前？或许是最近也说不定。而且不只是一、二人，恐怕有很多人。

除了几个油灯倾倒在地之外，没有别的了。

仅此而已。

仅是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而已。

到处都看不到祭坛。

不可能会有的。

其实他很清楚，这种事即便是玛利亚罗斯也明白。胡子曾经说过，祭坛非常昂贵，并不是只要有钱就能买得到的物品。况且也不可能将如此贵重的物品丢下不管。虽然不容易搬运，但只要带到没有祭坛所在的地方，就能靠苏生式大赚一笔。一定会带走的，就算拚了老命也要带走。而且，就算三生有幸发现了祭坛，人手也不够。胡子虽然能独自一人施行苏生式，但那也必须使用自己专用的祭坛才行。为了能一个人单独施行，胡子似乎大半年都耗在祭坛那儿，不晓得在做些什么工作。

关于苏生式或祭坛，对玛利亚罗斯而言是似懂非懂的话题，总而言之，如今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卡塔力无法复活了。

已经没有办法可想了。

我所做的一切、全部、所有事都是没有意义、毫无用处、白费力气的。

玛利亚罗斯松开手，油灯在地板上碎裂，喷洒出来的灯油开始燃烧。他凝视着火焰好一会

儿﹒觉得白TJ真是愚蠢，他离开房间爬上梯子。正打算将地板移回原位置，却又觉得很麻烦而作罢。他走到大厅中央，光是这样也觉得疲倦。叹了一口气，仰望天花板。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直到这时他才察觉。

整个天花板用黑色涂料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黑色十字。

是他们的徽章。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眼前倏地一片白。

什么呀，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回事？是谁？是谁做的？是谁在恶作剧？还是真的是他们？都是他们害的，都是他们，不仅如此，就连这里也是，他们为什么——他们，都是因为他们害的，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别开玩笑了。」

玛利亚罗斯用力往地板踹了下去。别小看我！他大吼。给我适可而止，别笑，不准笑我。你们正在远方看着我对吧？正在嘲笑着我对吧？追根究柢，全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的错。若是没有你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竟敢把人当白痴，竟敢小看人。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呀？我要杀了你们，杀光你们，将所有人杀个精光。我不原谅你们，绝不原谅。玛利亚罗斯猛踹地板，虽然脚很痛还是不停踢踹着，一边踹着一边大吼。发出几乎扯破喉咙的怒吼。我知道，这么做也没有意义，不仅毫无用处，而且白费力气。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只能一直持续到筋疲力尽为止。

全是这种事，我所做的全都是这种事。

昨晚见过卡塔力后，我想睡却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想出了寻找祭坛这个方法。焦躁不安地等到天一亮，就四处向旅馆老板和附近的人们打听，收集情报。旅馆老板知道很多事，像是何时何地建了寺院却很快就荒废、或是什么教团以哪里为据点活动却失败等等。上午我请他画了五处寺院遗迹的地图给我，只要找到大略位置后，再向周遭居民打听，就能锁定地点了。萝姆．法也愿意帮忙，于是我请她去确认其中两处。其余三处当中的两处已经连建筑物都不复存在了。第三处就是这里，这里是最后一个。

萝姆·法一定也是白跑了一趟，现在或许已经回到旅馆了。自己一个人慢慢寻找也就罢了，竟然还把其他人卷进来，我还真是会给别人添麻烦。不，其实我并不希望她来帮忙，反正八成也是白费工夫。否则我也可以拜托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胡子或由莉卡一起帮忙。只是我正要踏出旅馆时被萝姆．法叫住，因为怕她担心而说了出来。而萝姆．法既然听到了，当然不可能只说句「喔喔，是吗？加油」就作罢。玛莉亚罗斯也是，既然说了出口，就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好意。因为想也知道，比起一个人，两个人的效率一定比较高。如果拒绝她的协助，或许就会被拆穿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其实我并没有抱着任何期待。

我只是无法静静待着罢了。无论什么都好，总之我想要做点事。我不想什么也不做地静待时间流逝，最后迎接时限的来临，无论愿不愿意都只能放弃而已。即使痛苦、即使艰辛、即使悲伤、即使寂寞、即使放声大哭，到那时真的就全部结束了。纵使是最坏的结果，仍旧是盖棺论定了。之后就只能选择接受。遗忘、偶而想起、哭泣、或者笑一笑，也许得花上不少时间，但终究还是会习惯。

简单的说，我正在逃避。从这份痛苦、这份伤痛、从你死去、以及你已经死去的现实当中逃跑，却又祈祷着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玛利亚罗斯走出大厅，坐在路旁。天空还是一样晴朗无云却阴暗。总觉得全身都好沉重、使不上力，他将背包放到地上，抱膝盯着地板看。若是觉得无聊，就看向有些凹凸不平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即使做这种事也能打发时间，没有必要刻意让白己忙得团团转。按捺不住时，只要整理背包就好了。他原本就是习惯将东西收得整整齐齐的类型，若是时间允许，他会不断整顿到自己满意为止。现在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他打开背包。

粉红色包装纸与装饰着红色缎带的物品映入眼帘。

他将它取出，解开缎带，小心翼翼地避免摔破，撕开了包装纸。

是埴轮。

是卡塔力买给自己的。

身体虽然是人，但头部却是鱼。这是龙州生产的鱼人埴轮。

『临阵脱逃有啥不对的？』

若是卡塔力在这里，应该还是会这么告诉自己吧。

『每个人都会有想逃跑的时候吧？』

就像那时一样。

『你也随便做做就够啦。』

——但是，我做不到。

『不是独自一人，就是这么回事啦！开朗、愉快，即使是无聊的小事也有人陪你一起边笑边聊。』

那个人就是卡塔力你呀。

不行了，我已经笑不出来了，根本不可能笑得出来。虽然说在你还活着时，我就已经笑不太出来了，事到如今当然更不可能笑得出来 一让我笑吧。呐，拜托。一下子就好，只要一会儿就好了。我想要笑，我不想哭泣。我也已经不想再见到别人哭泣了，我受够这种感觉了。我想要有人来安慰我，能不能来个人抱住我，对我说，好可怜呀，没事了，已经不要紧了。是谁都好。莫莉、佩儿多莉琪、啊啊，这种时候，即使是那家伙也好，因为那家伙对我很温柔，他喜欢我，很重视我。如果是那家伙，即使知道我并不是一时心软接受他，一样会对我很温柔吧？在我说足够了之前，他会一直紧抱着我吧？即使知道这么做会深深伤害到自己，他也一样会安慰我吧？

所以我才讨厌这样，因为我畏惧着不怕伤害自己的你。因为我很卑鄙，我很奸诈，一定会为了自己伤害到你，深深地伤害你，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已经受够了，我害怕即便如此仍蛮不在乎，至少装出了一副蛮不在乎态度的你。不对，我害怕的是自己。软弱、卑鄙、贪财、没用、总是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将过错推给别人、失败、只会形式上地自责、想那样蒙混过去，我讨厌、畏惧这样的自己。

『你不要努力过头喔。』

「……我一点也不努力，只是装出一副努力的样子而已……」

若是真的努力的人，才不可能对着不会说话的鱼人埴轮喃喃自语。要是有时间做这种蠢事，就应该要动动脑跟身体才是。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将埴轮紧抱在胸前。

他对于必须靠这种感触确认自身仍活着的自己感到厌烦。

他试着屏住呼吸。

总觉得若是就这样停止呼吸，似乎会变得轻松一些。

虽然很快就会感到痛苦而受不了，但他还是这么做。

「请问。」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慌张地抬起头来。

「……啊。 」

是他认识的女孩子。长相端整，但亚麻色的头发与服装看起来却显得随便且土气。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她是跟奇罗潘卡罗等人一同藏身在潘卡罗家地下室的女孩。从破晓饭店逃离时，她也在一起。

「你是……」

「我正好路过——想说你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没事……吧？」

「啊、不……我并没有、不舒服……」

「是吗？那就好。」

女孩子的视线从玛利亚罗斯脸上移开，虽然似乎仍不太能接受，但还是轻轻点点头。似乎是个相当怕生的人。那时他也有这种感觉，她总是有些怯生生地，搞得自己也不自在起来。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她有同伴。而且现在也牵着对方。

「啊……不过，该说真是凑巧——吗……」

女孩子喃喃说着，瞄了身旁的人一眼。不过，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似乎不是朋友，是家人吗？正确的说，对方比较像年老的长辈。她牵着的人是一名拄着拐杖，全身布满皱纹，背驼得不得了，甚至无法判断多大年纪的老人。

「我们现在正要过去你们那儿。」

「……找我吗？」

「不是。」

「咦、那……是找谁？」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9 即使变得像人类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 9 即使变得像人类

回过神来，只剩下我一个人。

胡子去哪儿了？皮巴涅鲁呢？刚才应该还在这间房里的，话说回来，刚才又是何时？我记得自己跟萝姆．法说过话，也曾经和玛利亚罗斯在某处擦身而过。对了，由莉卡好像进来说过莎菲妮亚醒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又像没多久前的事。得去看看她才行，我也记得自己曾这么想过。

曾几何时，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不对，不是一个人。

「还有你在呀。」

我试着笑出来，但笑得还自然吗？比起这个，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我似乎还是什么也不懂。

卡塔力睡在床上。不对，卡塔力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是尸体，卡塔力已经死了。对于原因，我思考过许多次。卡塔力为什么会死？为什么非死不可？将情势演变与每个人的判断一个个加起来，相互交错，得到的就是这个结果。无论如何，最后的责任不在别人，而在身为ZOO的园长、也就是自己身上，这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应该那么做，如此一来就能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我想过许多可能性，也对此感到后悔，但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丁点儿的意义。

你要是太得意忘形，总有一天会真的死掉，要懂得适可而止呀。

我曾好几次向你提出忠告。

不死掉就无法明白吗？不对，就算死了也不会明白。你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何时，也曾经这么说过。

虽然不是蛮不在乎，但卡塔力会因为觉得自己的生命很廉价而草率看待。这并不是轻率，而是何者较为重要的问题吧。对卡塔力而言，比起自身安全，同伴或心爱的人来得更加重要。正是如此才更应该注意，不要认为只有自己的生命很廉价。我曾经这么说过，甚至感情用事地揍过他。我不晓得那么做是不是正确，如今也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无论怎样，卡塔力都不会改变。他打算贯彻自己的生活方式到最后，他确实贯彻了，贯彻到底。

「你变得还真像个人类。」

我听见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并未感到惊讶，也没有思考他是何时出现的。

「真凄惨的脸。」

「有那么惨吗？」

「是呀，好像连你也是个死人似的。」

我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将脸转向右侧。灰海豚房中放置着两张床，其中一张躺着卡塔力，那个男人则是坐在另一张床上翘着腿。直到确认男人的身影后才察觉，我一直站在两张床中间俯视着卡塔力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至于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无所谓了。

「你有什么事？」

「先坐下来吧。」

男人用「右手」拍拍自己的「左侧」虽然是奇特的景象，但他早已知道男人就是「那样J即使不知道，只要一看就能明白。一开始任何人都会怀疑起自己的双眼，但也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如果无法置信，想确认多少次都无妨。男人的双眼被身上纯白的布掩住，只穿着一件无袖上衣，所以双臂都裸露在外。那「看似左臂的右臂」与「看似右臂的左臂」。

在手臂相反的男人身旁坐下，他不禁叹了口气。

男人用那看似右手的左手轻抚他的脸颊。

那是与一般人几乎无异的手指触感与温度。 ﹒

「你似乎有点累了。」

「是吗？」

「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谁知道呢。」

「至少现在似乎不太好。」

「或许吧。」

「你变得还真像个人类。」

男人重复了刚才的话，手离开脸颊。

「那一定很棒，你应该也是这么期望的吧？」

「我是这么认为。」

「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你应该随时如此殷切盼望。因为存在并不是恒久不变，而是会在天地与其间不断变动的事物。若非有人祈祷，祈愿之事便无法达成。这个世界是由想法与认知构筑而成的。」

「我没有兴趣听你那无聊的说教。」

「那么，就来谈谈你也会有兴趣的话题吧。」

男子随后彷佛沉浸于寂静似地，好一阵子都不发一语，接着突然站起身缓步走向窗边。由于

有卡塔力在里面的关系，即使是白天，灰海豚房的窗帘仍是拉上的。男人拉开一点窗廉，转头望

向白己

「或许你已经感觉到些什么了。」

「你指的是什么？」

「我的同族。」

「你的……？『基本原则』不是不会介入这一边吗？」

「是的，但也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

「你不是被放逐的吗？」

「那是位于遥远大海尽头，米利亚尔达的传说。」

「要说故事了吗？」

「从前，我的同族之中曾经有人想成为人类。我随后追着她降临到地上，但她将自己关在她创造的乐园雷安达利斯当中，不愿与我见面，那真是令人悲伤、令人非常寂寞的一件事。而后米利亚尔达的吟游诗人们将我们的故事谱写成歌曲。我也想让你听听，那是很美的故事，我非常喜欢呢。」

「……你有什么企图？」

「真是意外。有企图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们吧？」

「与我无关。」

「即使你这么打算，但命运之轮早已开始转动了。」 ．

「你也会谈命运吗？」

「命运并不是自古以来便决定好的，而是由世间万物的宿命交织而成。会开始转动，也是因为有将其转动的人在。」

「我并不抱期望。」

「话虽如此，你也无法逃避吧？」

「有人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有很多邀请者呢。」

「我很困扰。」

「你们所想的事真是有趣。」

男人放下窗帘，又再度回到身旁坐下。

「身为人类却化为龙，再利用其力量试图侵入他界之渊。我们怎么也无法想像，竟然有人可以用这种方法打破基本原则。出生，并在尽头迎接死亡，如此虚无飘渺的生命，却打算舍弃脆弱成为别种存在。这种脆弱正是生命的尊贵、高傲与强悍的根源吧。」

「那是你自己的理论吧。」

「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我们』的理论。对于你们的变化，我们不但感到『惊讶』，更是『倍感威胁』。至少对其中一部分人而言是如此。他们正在盘算要如何应对。」

「从这里与刚才的内容串在一起吗？」

「没铅。当然，这是相当严重的事态。你们已经获得设置入口的技术，那足叫谜语之环吧。右是祈祷者与被祈祷者的利害关系一致，对你们来说也会造成严重的情况。」

「这不是我能得知的。」

「我说了，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别再说了。」

「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看来你真的相当像个人类了。」

「这是讽刺吗？」

「不是的，我认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以身为『朋友』的立场。」

「真是有趣的玩笑。」

「你讨厌玩笑吗？」

「不……我不讨厌。」

抓住自己的头发，仰望天花板。

唉地，发出不像声音也不似气息的词汇。

「我喜欢无聊的玩笑。虽然不晓得是玩笑或是什么，总之只要笑就好，只要傻眼就好。我特别喜欢令人困惑的——空有气势却没有一丝笑点的无聊笑话。」

「现在很流行这种笑话吗？」

「谁知道。」

「不过，那真的称得上是笑话吗？」

「当然。」

摇摇头。或许是想甩掉些什么吧，但没有用。

「——那叫做难笑的笑话。」

「看来人类世界有许多难解之事。」

「是啊。」

但我不想认为那段时间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理解这个道理而已。

我现在很想说出愚蠢至极的话。我知道的，这比你那难笑的笑话更加无聊。你若是听见，一定会笑我吧。

你一定会笑着说，这一点也不适合你，你在说什么呀，你是这种白痴吗？你笑我也无所谓。

尽管笑吧。

或者应该说，我希望你捧腹大笑。

「索尔。」

「什么事？」

「帮我让那家伙复活吧。」

「……你是认真的吗？」

「没错。 」

「我办不到。」

「我想也是。」

「抱歉，他界之渊是古代龙族的领域，我无法插手。」

「是呀。」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也希望能尽可能为你做些什么。但很遗憾，办不到的事我也只能说办不到而已。」

「我知道。够了，抱歉。」

「帮不上忙——」

「够了。」

我没有理由责怪你。

毕竟这对我来说也是极限了。

「开玩笑的。」

无聊的笑话。

只能用玩笑话蒙混过去的，我真正的想法。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敲门声传来。

睁开眼，环顾房间内部，那个手臂相反的男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门打开来。

「……咦？你一个人？」

进来的人是玛利亚罗斯，他狐疑地皱起眉头四处张望。说话声传到外面了吗？我应该没有说得很大声，墙壁与门板应该也没那么薄才对。

「是呀，怎么了？」

「咦……啊、嗯，有客人来了，听说是胡子的师父。我想说你是不是应该要去打个招呼比较好。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刚才真的只有多玛德君一个人吗？」

「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在吗？我倒是没看见。」

「说得……也是。的确没有，或许是我听错了。」

玛利亚罗斯别开视线微微一笑，然后有些胆怯地走到床边来。当他手捂着胸口，瞄了卡塔力一眼时，虽然只有一刹那脸色大变，但现在也是随时会崩溃似的表情。

「——搞不好是卡塔力也说不定。像是幽灵之类的，有没有呀？没有吗？不过若是卡塔力，就算变成幽灵出现也不奇怪，他原本就像是某种东西变成的嘛。」

我没能回应，玛利亚罗斯欲言又止，然后转身。

「……走吧。」

「……好。」

只能点头的白己，令人感到无比焦躁。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10 无法成为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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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10 无法成为小石子

我猜他应该超过一百岁了。

没有半根毛发，纯白的胡须长而稀疏。双眼被白色眉毛遮住，与其说是整张脸满布皱纹，不如说除了皱纹之外，很难看出构成脸部的器官。牙齿全掉光了，因此皱纹似乎特别密集的嘴发出啧啧的声音。粗陋的白色布料包裹全身，背驼得厉害，若是没有拄着、应该说紧抓住拐杖，或许连走路都会成难事。

「喔喔，多玛德，容拙僧介绍。这位大人是拙僧的恩师，前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神殿岱达兰．索诺格﹒姆索大僧主。」

然而这位前大僧主老爷爷，与他不知何时会寿终正寝都不奇怪的外表及伟大头衔相反，该说是亲切吗？相当和蔼。他现在也将身子埋在大海豚房的沙发中，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一般举起手。

「俺是姆索。喔喔，你也不输给多瓦宁，真是高大呀，多多指教啦。」

就是这种感觉，怎么也看不出他是多么伟人的人。顺带一提，虽然不用说也知道，他说的多瓦宁指的就是多瓦宁古。既然要省略就省略得彻底一点嘛，这种叫法有种虎头蛇尾的随便感。话虽如此，在这位老爷爷面前，那个胡子就像是只小猫咪般乖巧，又像被驯养的狗一般温顺，真是搞不懂。

或许只是玛利亚罗斯有眼不识泰山而已？

「初次见面，我叫多玛德君。我常听胡子——『多瓦宁』提起您。」

「是吗是吗？你叫多玛德君呀。那就叫多玛君好了。多瓦宁那家伙，是不是常说俺是臭老头呀，啊哈哈哈。」

「不，没有这种事。」

多玛德君弯下腰伸出右手，握住姆索那与木乃伊没两样的右手。就在此时。

姆索突然瞪大眼凝视着多玛德君。

但那是老人的双眼吗？眼白的部分与其说是白色，不如以苍白形容比较贴切。然而他的瞳孔没有半点混浊，简直像是婴儿的眼睛似的。

被如此澄澈的双眼凝视，恐怕没有几个人不会感到胆怯吧。

如同会映照出一切的镜子般残酷。

能将人们隐藏在内心的事物全都暴露出来。

就连多玛德君也有些畏缩。

即使如此，他仍没有移开视线。

姆索的脸皱成一团，挤出类似笑容的表情，左手碰碰地拍着多玛德君握住自己右手的大手。

「很好，很好。俺在死前看到了好东西呀。多玛君呀，多瓦宁就拜托你了。虽然是个不肖的弟子，但俺可是非常疼他的，因为他很像俺。虽然大概看不出来，不过真的跟俺很像，比如说是脑筋特别好之类的。但他却不晓得真正重要的事物为何，因为没有意识到呀。人呀，在出生时就算塞给他许多好东西，他也没办法通通接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到时就得把它捡起来。有很多东西看起来是好东西，其实也有许多地方是不好的。多瓦宁他呀，若是继续待在神殿也无法捡起自己重要的事物，就无法遇见你们了吧？所以俺认为这样就好。」

「……不，我才是受到胡子许多照顾。」

「这就是所谓的互相帮助呀，彼此彼此。有许多事，俺也是看到多瓦宁才会意过来。虽然俺已经活了一百二千四年，不知道的事仍是堆积如山呀。呐，俺没说错吧？」

「是……您说的对。」

多玛德君用左手轻轻覆在姆索的双手上握住，微笑着点头。

总觉得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是因为多玛德君使用敬语的缘故吗？抑或是因为姆索老爷爷不着痕迹地告知自己是一百二十四岁的人瑞呢？

遗憾的是我没有认识其他老人，无从比较起，但一百二十四岁竟然如此硬朗。姑且不论外表或是有些奇怪的口音，他所说的话相当有深度，此外，可从眉毛间窥见的美丽眼眸带有炫目的知

性光辉。不只是因为他是胡子的师父，或是长寿的老爷爷而已。不仅如此，他一定不是简单人物。

不过，一边啜饮由莉卡泡的哈雅特茶，不断盯着萝姆﹒法瞧、或是捉弄阿尔发而被狂吠的模样，与其说是老人，不如说是天真的孩子还比较正确。

姆索老爷爷似乎相当喜欢省略别人的名字，这部分也有几分孩子气。顺带一提，由莉卡是莉卡妹妹，萝姆﹒法是小法，阿尔发是阿尔，皮巴涅鲁是巴涅，而玛利亚罗斯则是「小玛利℉当然，他已经比平常克制了，但还是做了相对的强烈抗议，因此最后终于同意只叫他「玛利]

「——不过……」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落到在姆索身旁坐立不安的女孩子身上。刚才问过她的名字，好像是叫璐卡吧。

「为什么，那个，你会……认识姆索先生？」

「啊、呃：└

璐卡瞄了姆索一眼，与玛利亚罗斯四目相对，又慌张地低下头。与姆索老爷爷正好相反，看起来相当不自在。

「在附近。我们、与老爷爷的家。在赤足地区那里的。之前就认识了。在萝拉——该怎么说呢，虽然、不是我的、母亲，但却像是母亲一样的存在，这阵子、发生许多事……她过世了。从那之后，老爷爷就经常过来。我们家有很小的小孩，他、他会帮忙照顾。然后……我正好跟他提起、那次的事，那听起来很像是自己的弟子，很想见见他，老爷爷这么说。所以——」

璐卡很紧张地环顾玛利亚罗斯等人。

「……听得懂吗？对不起——我不太会表达。」

「不，没关系，我大致听得懂。也就是说，姆索先生跟你是邻居，你告诉他我们的事时，才发现姆索先生正好认识胡子，为了让他们见面才会带他过来，对吧。」

「嗯……啊，是的。」

「没关系，你用不着勉强自己这么有礼貌也无所谓。而且你不太擅长说吧。」

「……我、我不太习惯，真是抱歉。」

「不用为了这种事道歉啦。」

之前在破晓饭店时，有稍微提过玛利亚罗斯等人下榻的旅馆。记得是在卡尔罗博西询问时，多玛德君提到回转海豚的。之后对方也有提到是否需要帮忙准备一间饭店的豪华套房，而多玛德君回答没有必要等等的对话，因此当时在那间房里的璐卡知道这里也不奇怪。此外，由于胡子总是穿着奥斯特罗斯的僧服——虽然上半身偶而，不对，是经常脱掉，但下半身还是穿着，外表与行为都相当特异，因此听到璐卡的话，姆索老爷爷会认为「喔喔，那一定是我的弟子多瓦宁！」也是很正常的。总而言之，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竟然会这么想，是因为玛利亚罗斯的个性不好吗？或许是如此，但大概不仅于此。

无聊也好，无用也罢，什么都好，他希望脑子能够不停运转。如此一来，就能忘记那一瞬间了。只要一发起呆来，就会不断想起卡塔力。会不自觉得去想，那太过痛苦了。

「喔，你怎么啦，『小玛利』。」

「——喂，胡子，因为他是你师父，所以我还是先取得你的许可比较好。我可以揍这老头子一拳吗？」

「不、不，师父年事已高，还是请你别太粗暴对待他吧。他从以前就是如此天真烂漫，一点恶意也没有——大概吧。」

「嘿哟呵呵。」

「总觉得不太能相信……」

「虽然他有偶而会以揶揄他人为乐的坏习惯，不太像一名高僧，但那也顶多是恶作剧的程度罢了——」

「俺可不想让自恋肌肉白痴多瓦宁来袒护俺呀。嘻嘻嘿嘿。」

「唔、唔唔唔！」

胡子满脸通红、翻着白眼。原本应该是很逗趣的场面，但现在光是让嘴唇模拟笑容的形状就已经是极限了。胡子其实有些勉强自己吧，虽然其他人原本就不多话，但自己主动开口的情况更是少之又少，使得气氛有些阴沉，空气沉重。

或许是感觉到这一点，她才会想要试着找话题吧。

「对了。」

璐卡环顾整间房，微微侧头。

「怎么没有看见那位拿着类似拐杖的棍子的银发女孩，与那个眼睛距离有点远的——那个黑发男人……」

声音愈来愈小，彷佛要消失一般中断。不过，看到玛利亚罗斯等人的头愈来愈低，会这样也不奇怪吧。话虽如此，璐卡并没有任何责任，反而令人同情。因为璐卡什么也不知道。

「银发的——莎菲妮亚她……」

由莉卡主动了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斥一位魔处斥，因为尺用了强大的魔处，还没有办法起床。她之前一直昏炊着，刚才终于醒过来了，不过似乎还没有办法下床。」

「啊……是、是这样呀。」

璐卡似乎松了一口气，慌张地皱起眉头，咬住嘴唇。我了解她的心情。璐卡一定也从气氛中预测到「最糟的情况」了。但幸好没那么严重，她放下心来。不过很可惜，现在要放心还过早了。

「而、黑发的、男人……卡塔力、他——」

由莉卡的声音动摇了。玛利亚罗斯有股冲动想将耳朵捂起来。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到那个字。但即使这么做，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战斗、战斗非常激烈。虽然没有半个人牺称斥最好的，但没有办法……」

由莉k也 样．就像我不想听兄，由莉J]Z-也不想说出来，非常痛苦﹒难过得连表情都扭曲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做了过分的事。我拒绝想要安慰我的由莉卡。对于说出「我也是」的由莉卡，用「你跟我是不同的」将之否定。明明就相同，但由莉卡却比我更努力忍耐着。由莉卡把卡塔力当成自己的弟弟，总是非常担心卡塔力，而卡塔力也不敢反抗由莉卡。

「他死了。」

除了那个时候之外。

不要出声，别笑了，听我的话。虽然由莉卡这样斥责，但卡塔力却没有照做。巧的是在同一天，卡塔力才告诉过玛利亚自己的信念，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到最后，卡塔力选择了反抗由莉卡。

「卡塔力他死了，为了掩护我而死。我捡回一条命，托卡塔力的福，我现在才会活着。」

我不认为这么做算得上补偿。只是，至少要接受事实。即使最后会被击溃，也不要移开视线，不要选择逃跑，至少要正视现实。我不可能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态度，或许也会说丧气话，或许会一直无法入睡，但总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即使被泪水遮蔽视线，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必须一步、二步地向前迈进，否则就没有意义了，被卡塔力救了的这条命就会失去价值。而且，我不想再让忍耐悲伤而痛苦的由莉卡继续替我操心了。

但是，太大了。

这个坑洞非常大，大到不行，根本不可能填补得了。

才刚下定决心要向前迈进，就几乎要被挫折打败了。

「……对不起——我……」

璐卡抱住自己的肩膀蹙眉。

「好像说了、不应该说的话……」

「没关系的。」

由莉卡的微笑看来令人心痛。啃食她笑容的悲伤，是否能逐渐被冲淡呢？我现在还无法想像，由莉卡一定也一样。

「——没关系，不用在意。你刚才不斥戳过，相当是你母亲的人最近也过斥了吗？或许无法带给你扯么安慰，虽然寂寞或痛苦会因人而异，但我想大家应该都一样难臭的。」

「说得……也是。」

「虽然斥理所当然的斥。」

由莉卡将视线移向窗边，叹了一口气。

「人死不能复称，其持斥理所当然的斥。但曾几何持变得不再斥这样了呢？为扯么我到现在，还认为卡塔力很快就会醒来呢？」

璐卡紧咬牙关，拚命忍住眼泪。萝姆﹒法轻抚突然低吼的阿尔发的头。皮巴涅鲁静悄悄地，宛如一具装饰品般毫无存在感。与由莉卡一样眺望着窗外的多玛德君，或许也梦想着卡塔力会突然醒来，像平常一样笑着吧。

「——若是神殿还存在……」

胡子呻吟似地这么说后摇摇头。

「不，这正是人类的傲慢吧。他界之渊身为阿尼玛出生之处、同时也是阿尼玛最后的归处，原本就不是我们人类能够触及的领域。拙僧等人将苏生式称为神明赐予协助的奇迹，虽然如此相信，但事实上我们却连祭坛的构造都一无所知。拙僧所侍奉的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仅是其中一尊，但人们所侍奉的神明总数，包含邪神、恶神，据说甚至有上万尊存在。毕竟，是否所有的神都是赐与人类苏生恩惠的存在呢？拙僧原本就认为众生过于无知，难以渡化。连桥的另一头有什么都不晓得，只因看起来能渡过就走了过去。尽管那座桥不是自己能够碰触的。」

「喔喔，你也成熟了不少嘛，多瓦宁。」

姆索皱起脸笑着，拍了拍膝盖。

「的确如你所说，俺也认为不能断定将苏生式带到人世间的存在究竟是善抑或是恶。因此，为了尽可能地接近咱们所相信的善，必须谨言慎行才行。侍奉神明其实也只不过是其中一种权宜之计罢了。至于祭坛嘛，那是不一样的。跟神的力量一点关系也没有。」

「……师父，那是指……」

「你应该已经隐约察觉了吧，你不可能没有发现的，你的头脑那么好。你说对吧？多玛君呀。」

多玛德君仅仅迎向姆索的视线，一句话也没说。

但这是什么意思呢？祭坛跟神的力量无关？玛利亚罗斯毕竟和胡子不同，是个无神论者，他并不相信神会帮助自己或是向神祈祷有何用处。话虽如此，也有所谓「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句谚语。虽然现实，但危急时想寻求神明庇佑也是人之常情，苏生式便是如此。玛利亚罗斯是这么想的，有类似想法的人应该也相当多。但姆索老爷爷果决地否定了这一点。

「俺十分确定喔，那并不是神的作为，神不会做出那么恶劣的事。生命是轮回、循环、一再反覆的事物。活得久一点后，常会有初次见面的对象说俺很像之前见过的某个人。可不是老年痴呆喔，好几十年前就已经死掉的那些老头子老太婆，常说俺的长相啦、身材啦、或是说话语气很像某个人，就像是灵魂色彩之类的，某些部份十分相似。虽然也不是没有除此之外的证据啦。总而言之，完全沉入他界之渊深层的阿尼玛，会被『再利用』，这是俺的假设。倘若那就是世界的常理，神还是其他的什么是不会认同苏生式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但……如果是这样，拙僧等人的祈祷不就——」

「不会没有意义的，多瓦宁。若是认为没有意义，就真的会变得没有意义。生杀大权操之在己，因此俺并不否定苏生式。俺虽然是名僧侣，但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人不可能完全泯灭欲望而活。若是消灭了欲望，就只剩下对无的希冀了。然而就连这也是欲望吧。若是不追求无而成为无的存在，那就与小石子无异啦。俺认为人类是无法成为小石子的。即使活了上百年，你看，人还是人。若是活上一千年，又会变得如何呢？即使如此，人还是只能是个人，不是吗？祭坛呀。」

姆索咂咂嘴﹒将头往左右转了转。

「神殿的左右仪式殿已经完全不行了吗？」

见到多玛德君朝自己瞄了一眼，皮巴涅鲁摇了摇头。

「无法进入、仪式殿。入口、已经被破坏。」

「他们所拿的黑十字是罗榭的印记。在罗榭圣教的教义中，苏生式是违背神之旨意的存在，因此一概不承认。祭坛一定是第一个被破坏的。」

「真是浪费，那可是新的祭坛呢。话虽如此，也已经用了好长一段时间啦。因为大家说旧的已经太难使用，才会在设置新祭坛的同时增建了新的仪式殿——哎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多瓦宁你不知道吗？」

「拙僧不晓得，毕竟拙僧升为下级僧侣，位居僧籍末座时，仪式殿已经——」

胡子瞠目结舌地凝视着恩师。

「您说旧的已经太难使用？还有增建……？那难道是说——」

胸口狂跳，不对，不，没有错。玛利亚罗斯捂住自己的胸口。你看，心脏呐喊得如此激动，悸动如此激烈，渗出汗水。胡子咕嘟地咽了一口唾液，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了在场所有人都很想知道的问题。

「除了仪式殿之外，还有祭坛吗？」

「呼嘿嘿。」

「有吗？」

虽然对于以毫无紧张感的笑声做回应的姆索萌生些微杀意，玛利亚罗斯仍再次询问。「没有吗？有吗？到底有没有，这非常重要，请告诉我们究竟有没有——」

「一祠日 。 」

姆索轻抚自己的白胡子，有些刻意地歪了歪头。

「——俺是这么认为的啦，只要活了一百二十四年的俺没有痴呆的话。」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11 无法传达的证明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O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赤足地区

「a former buccaneer's den」——

chapter.11 无法传达的证明

我想要证据，想要证明我是自己的证据。但我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意识摊开的双手。好骇人的爪子，又长又锐利，能够轻易刺穿猎物、轻松将其撕裂吧？若要撕成正好送入口中的大小，这双爪子非常方便，这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如铠甲般坚硬的皮肤似乎愈来愈坚硬。这副身体想活下去，想继续活着，无论如何也想让寄宿在这身体上的丑陋生命存续下去。

如同紫色太阳般不可思议、恶心、强烈且骇人的生存本能。

还是说，这才是我的真面目？或许是如此，一定是这样的。璐卡，啊，璐卡。我变得完全不同了，虽然只有脸部还勉强伪装成人类的模样，还在模仿那个人。

但这张脸也被我用这双爪子抓得不成人形，我讨厌虚假的长相。当时我是不是认为我有属于自己的长相呢？若是这样，我就是无可救药的白痴了，但我想当时的自己大概什么也没想，这就是真相。我原本就不理性，拥有的只有冲动。一直以来，只是不想让人察觉而戴着面具。借用那个人的姿态、瞒骗自己，欺瞒周遭的人们。璐卡，我是个天生的诈欺师。

我昨天在裸足海岸梦见了你。

我藏身在一艘大船后方，从远处偷窥着你。

那是梦吧，不是现实吧，如果不是现实就好了。因为当我凝视着你时，是这么想的。

我想要你。

我想吃你。

我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是装出不知道的样子。我总是隐藏着一切，想要蒙骗过去。明明就办不到，明知道没有用。

璐卡，现在如果说出我喜欢你，有谁会相信呢？

连我自己都无法置信。让这副身体隐隐作痛的食欲还比较有真实感，比较有说服力。

我喜欢你喜欢你想吃掉你。

躺在充满充满美味尸臭的洞窟中，我就会回想起自己跟贴附着地面爬行的虫没两样的那段日子。无论是不是同胞，只要能入口就全都吃光的那段时光令人感到怀念。我在以该型态降生的生物之中是压倒性的赢家。在吃人或被吃的生存竞争中没有所谓的善恶或伦理。在强烈刺激感中啃食，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快乐。是从何时开始的？对了，是从见到那个人开始。

『只有活着才能「证明」我是我。』

证明，证明那个人是他。那么，也能证明我是我吗？那个人非常美丽，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真是笑话，那个人光是作为他自身待在那里，就已经是特别的了﹒已经是证明了 我憧憬旨l.;;'人，我也想像那个人一样。若是可以，我想成为他，我想接近他。我也希望被需要、希望被爱。我想成为那个人，想在这个城市作为人类活下去。我恨那个人。那个人终究不会明白的，是不会懂像我这样的家伙的。我的一切都因那个人而疯狂。我应该被那个人践踏而死的。如此一来，我的尸骸就会被跟我相同的生物啃食，成为他们的血肉。又或者，倘若那个人能拥抱我就好了。如此一来，我就能成为那个人忠实的仆人，获得为了守护那个人而活、属于我的证明了。

那个人只有这么说。

『你也想活下去吗？那么，就活下去吧。』

我的确想活下去。我的身体渴望活着。但若只是为了想活而活，这条命就没有任何价值了。我渴望些什么，渴望得不得了。我不是想活下去，是希望有人让我活着，有某个人事物希望我活下去。那才是对我而言必要的、属于我的证明。

璐卡。

我说我喜欢你，这一定是谎言。

我是希望能被你喜欢，希望你需要我。为了我，只为了我。

如此利己主义的生命，不应该有任何存在价值。

但是，那么，我只是想吃掉你而已吗？

即便如此，这份思念也太过痛苦了。

我的胸口像人类一样疼痛。

我明明只是个怪物，但这份疼痛却无法消退我想消除这份痛苦。

为此，我又该如何是好？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12 随便你吧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亚斯帕地区

「回转海豚」——

chapter.12 随便你吧

「对了，那位像发霉鱼乾一样的木乃伊老头，究竟是打哪儿来的残骸呀？」

再怎么说，把人家比喻为鱼乾或木乃伊、来历不明，而且还说是残骸，未免也太过失礼了。但既然当事人前奥斯特罗斯神殿大僧主岱达兰索诺格﹒姆索很愉快地嘿嘿嘿笑着，那就算了。

不过视老爷爷为恩师的破戒僧胡子可就气炸了。

「裘克，这一次拙僧原谅你。但下次你要是敢再说那种无礼至极的话，你那如同破抹布一般肮脏可笑低劣的小命小心不保。」

「怎么，先天性脑残的臭和尚，他是你认识的人呀？哼，也就是说他是奥斯特罗斯神殿的退隐和尚之类的人吧，虽然看样子他只差一步就要立地成佛啦。啊啊，像你这样愚昧无知之辈，恐怕不晓得何谓立地成佛吧？」

「呼嘿嘿嘿。」

「虽然我不晓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但既然还笑得出来，就代表您起码还活得好好的。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裘克！你敢再继续侮辱对拙僧有恩的师父，拙僧决不饶你！」

「别那么怒不可遏，白痴。你自己看看你的恩师，他一点也不介意我的玩笑话，仍悠然地笑着不是吗？所谓的得道高僧便是如此。你的修行还差得远哩。」

「哟呵呵呵呵，还真是有趣呀。」

「不敢当，能受到僧主大人这般德高望重之人的赞赏，实感光荣。虽然区区小名不足挂齿，但不报上名字又显得不逊且愚昧，因此还望您原谅我无礼的报上名来。我名为强﹒杰克顿﹒裘克。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嘻嘻嘻。俺是姆索，多多指教啦，『强克』先生。」

即使名字被省略得很诡异，他不仅面不改色，甚至特地走到姆索老爷爷面前，恭敬地握住他的手慎重行礼，这正是裘克这男人令人讨厌之处。他这么做，就算是胡子也无法对他出手，只能满脸胀红地拚命压抑自己的满腔怒火而已。真是令人讨厌的家伙。

话说回来，他的同伴克罗蒂亚至今仍在飞海豚房里昏睡不醒，裘克却直到刚才为止都行踪不明。虽然似乎有跟由莉卡打过一声招呼，但这种时候未免也太随便了。他不但正巧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回转海豚，甚至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而他带回来的人当中，偏偏还有那个男人在。

这只会让人认为他根本是故意的。

在被包下来的回转海豚餐厅中，除了仍无法下床的莎菲妮亚、仍未有苏进迹象的克罗蒂

以及———无法醒来的卡塔力之外，ZOO的其他人，姆索老爷爷，潘卡罗家族那乖僻又冷漠的卜尔罗﹒博西，此外再加上身材异常魁梧、几近光头的奇罗﹒潘卡罗，所有人聚在一起，坦白说真是诡异。或者应该说，真是莫名其妙。这究竟是怎样的组合呀？

「那么，是关于今天为何会邀请包含僧主大人在内的各位，在这样寒酸的场所与我不成材的部下们共同坐在这穷酸的餐桌前。总不可能是为了要让你们跟我联谊吧。」

「……不，在这之前，应该先说说你是什么意思吧？突然把那些家伙带过来，一般而言，至少也该说明一下吧？话说回来，谁是你的手下了？玩笑开得太过头，我可要想像把你的头发编成发辫再绑上粉红色缎带将脸涂白并涂上红色的口红和腮红还要把胡须剃成八字胡让你变成一点威严也没有的蠢样子来取乐喔？这样无所谓吗？我已经开始想像罗。」

「住手，这样一来连我都会忍不住开始想像了呀。」

「不只是你喔，你看，大家都已经开始想像罗。」

「你说什么？」

裘克环顾四周，与他四目相对的人都不忍不住「噗」或「嘻」的轻笑出声。

「……你这家伙。」

「哼哼，像你们这样将一切诉诸腕力不是我的专长，我不想也办不到。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作法。」

「这就是低级的小聪明吗？无聊——但总比以软弱无力为藉口只会袖手旁观懒惰且卑劣比垃圾还不如损人不利己的蠢蛋还来得有前途上万倍不是吗？」

「就算被你说有前途，我也不会感到高兴的。而且你的比较对象太过糟糕，就算比那种人好上一万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还真有精神呀。哼。是这么回事吗？」

裘克抵住下颚，瞄了多玛德君、胡子与姆索老爷爷一眼。

「——算了，无妨。我当然是因为有事才会将这些人带过来，我可不像你们一样悠闲。我没有兴趣白费时间，我汲汲追求的各种事物也不允许我这么做。话虽如此，像我这般高尚、高雅、高贵且极为稀有的存在只要活着，对全世界而言便不会毫无意义。」

「总而言之，老是用又臭又长的话语无意义地浪费时间，任谁看了都会毫无疑问地认为这是个差劲的兴趣，能不能适可而止？」

「1[lb= 。 」

裘克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瞥了站在餐厅入口处的奇罗﹒潘卡罗一眼。奇罗有好一阵子将嘴嘟成ㄟ的形状，一边用左手叩叩地敲着头，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接着突然「哈哈」地大笑两声，当场就跪了下来。

「感谢啦——！」

不，因为太过突然，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所有人全都愣在原地，奇罗倏地抬起头来，脸上堆着虽然有些凶恶，却不讨人厌，反倒会有

些好感的笑容。

「———总而言之，该怎么说哩，这是我为了答谢各位的救命之恩，属于我个人的一种表现方式啦，如何？嗯，总之就是那样啦。以灵魂对灵魂，这就是潘卡罗流的作风。啊，顺带一提，我说的灵魂指的不是卵蛋（注 日文中此五四与「灵魂」同音丫而是生命喔。所以说，呃叫什么来着？对了，叫ZOO是吧？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如果不啪地还给你们就会无法释怀，就像是总有一天要碰地好好清算一下，你们给我记住的感觉吧，请多指教！哈哈哈哈！」

「……非常抱歉，他才大病初愈。」

虽然有点迟了，卡尔罗﹒博西随后补上这一句，但真是慢得为时已晚了。

「什么呀，卡尔罗，如你所见，我可是好得不得了哩！就连下面也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蓄势待发，精神饱满的哩！啊哈哈哈！」

「少爷……」

「所！以！说！不准再叫我少爷了！叫我首！领！」

「——首领，在对您有恩的人面前，能否稍微注意一下礼仪呢？」

「嗯嗯嗯亡？我可是打算要很有礼貌的没错呀！该不会不太够吧？」

「不，并不是程度的问题，而是内容方向……」

「什么呀有够麻烦的！我知道啦！那换成这样如何？」

奇罗站起身，「咳嗯！」地用力清了清喉咙，双脚一张，将右手的义肢高举向天花板，左手的食指唰地指向这边。

「锵锵！感谢的姿姿姿姿姿姿————势！」

「……这样反而更失礼，首领。」

「不会吧！」

「可以了，接下来由我来说，请首领您闭上嘴。」

「卡、卡尔罗，你这家伙！竟然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什么嘛！首领可是我耶！」

「这种话请您的行为能够合乎礼仪时再说。若是您不适可而止，我也不会客气的。」

直到刚才为止还对奇罗非常有礼貌的卡尔罗突然变了口气。他原本就是眼神凶恶的男人，当他的双眼透出如研磨光亮的剃刀般的眼神时，软弱的家伙一对上他的视线，恐怕都会动弹不得吧。即使是相当胡来的奇罗﹒潘卡罗似乎也被慑住了。

「……别、别生气啦，我、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嘛。」

「开玩笑也该注意时间场合。」

「我、我知道了啦，我会注意的。」

「拜托您了。」

卡尔罗与默默退下的奇罗擦身而过，走上前来，与ZOO的成员一个个眼神交会，虽然不像刚才那种令人差点叫喊「你想杀了我吗？」的眼神，但果然还是非常恐怖。而他低下头去那瞬间的表情，却又真挚地使观者的胸口发热。

「托各位的福，三代首领如各位所见非常健康。原本应该要让全家族的人都来向各位磕头道谢才是，但情况并不允许。现在只能这样致意，还请各位见谅。非常感谢您们，这份恩情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回报的。」

说实话，这种情况下有点不晓得该如何反应。由玛利亚罗斯来说「不会不会，用不着在意」有些不妥，第一印象接近差劲透顶的卡尔罗摆出这种态度，也让人有些尴尬。能不能由谁来开口呢？尤其是园长或者是园长还是园长好呢。

话虽如此，我从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期待，瞥了一眼，那位园长正一面抚着下颚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卡尔罗，完全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打算，这时就要那么做了吧。最后还是得由我来想办法吗？这么想的同时，由莉卡突然拍起手来，啊，由莉卡，非常感谢，说得也是，由莉卡非常能干嘛——但是只有拍手实在有点……

话说回来，立刻跟着由莉卡拍起手来的痴呆园长更是令人无言。

这么一来，胡子也「嗯」地点点头加入，皮巴涅鲁也跟进，不晓得为什么连萝姆﹒法也开始啪啪地拍起手来。不，若是那样也就算了。姆索老爷爷嘿嘿地笑着拍手倒还无所谓。裘克那将左手掌心朝上，用右手轻拍的高雅鼓掌姿势，以及一面拍手一面浮现邪恶的微笑，都只是他擅长的刻意惹人嫌而已。

但就连奇罗也用左手啪啪地拍着右手的义肢，这怎么想都错得太离谱了，你跟着鼓掌做什么

呀？

终于抬起头来的卡尔罗﹒博西满脸通红。

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但很难得看到这么有趣的事，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没错，我捧腹大笑。明明是这种时候，我却笑了，以我的精神状态竟然笑得出来。由莉卡会鼓掌，或许也是因为相同的理由吧。我们现在一定有些不太对劲，就算有些不对劲也是没办法的，毕竟「现在是这种时候」嘛。

「嗯，我应该说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记得要你们报答的了。」

多玛德君扬起单边眉毛，用下颚指了指空着的座位。

「虽然我不太懂，不过总之先坐下吧，一直站着也有些奇怪。」

奇罗与卡尔罗敬了个礼后便照他说的坐了下来，这时发生了非常罕见的情况。虽然我自己也很讶异这是值得惊讶的事吗？但我还是觉得很意外，甚至感到不可思议。多玛德君竟然开始自己主导话题，并转向裘克。

「——那么，我问你。你不只是为了让他们道谢才带他们过来的吧？」

「若是你这么想，我就要为了纪念你从以前起就濒临绝种危机的脑细胞终于全数灭绝，举杯庆祝了。」

「很遗憾，看来还是得缓缓了。」

「哼，就算我现在不庆祝你的脑死纪念日，你们似乎也相当兴高采烈呀。虽然并非无法想像，但这就像是将设计低级且拙劣的魔术秀给你们看一样，令人不爽。所以还是先告诉我你的理由

吧，我的事就晚点再说。」

「是吗？」

多玛德君仰望天花板，搔搔头叹了口气。

餐厅被静默包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多玛德君身上。

这气氛搞得连我都有点紧张，但多玛德君还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卡塔力或许有机会复活。」

「我想也是。」

裘克的反应也相当平淡。

「你们找到祭坛了吗？也就是说这跟胡子和尚的师父大人有关吧。在哪里？神殿吗？」

「你还真清楚。」

「别说蠢话，就算你们再怎么愚蠢迟钝，若是祭坛在神殿之外的地方，你们一定不会浪费时间，早就采取行动了，会猜到也是正常的。但我听说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左右仪式殿当中各四座、共计八座祭坛早已被染血圣堂骑士团给破坏了。除了那些之外还有吗？原来如此，祭坛也会汰旧换新呀。也就是说旧祭坛没被拿去折抵吗？」

「嘿嘿嘿。的确有人这么建议过，将旧的拿去折抵，这样在买新祭坛时也会比较便宜，但其中有很多原因。不过，那祭坛设定的程式是俺的心血结晶，俺也是反对的。因为想要一个人进行苏生式，俺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完成的，卖掉未免太可惜罗。」

「一个人……？」

那是胡子所擅长的，难道说姆索老爷爷连这部分都是他的师父吗？感受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后，胡子点点头。

「拙僧的戴亚摩斯召唤程式『T-Dummies』是继承师父的想法而成的。」

「不，你突然说那个什么戴达米的我也听不懂呀。」

「简单的说，就是在施行仪式时，创造出虽跟拙僧完全不同，却负担部分工作的戴亚摩斯——就是类似分身的事物，师父将之称为狄蒙。师父是第一位能够驱使十七位狄蒙独力完成苏生式的人。」

「好……好厉害呀，虽然从外表看不太出来。」

「哩小哩小。」

「哼，有什么厉害的，再怎么浪费宝贵时间或燃烧热情在创意上下工夫，最后你们仍不过是在那条假龙的手上跳着舞。无论再怎么挣扎，仍会受到他们的嘲笑与愚弄。为什么还是不懂呢？」

「呼呵呵，俺倒是无所谓。即使受到他人嘲笑，俺仍只是相信自己认为值得相信的事物，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对俺而言，那就是侍奉奥斯特罗斯神，以及提升自己苏生式的技术。」

「也就是说，每个人选择走上的道路不同吧。」

「即使不同，偶而也能擦身而过，或是在远处挥挥手吧。」

「姜果然是老的辣。无论如何攻击都没有任何反应，真是恶心。我就暂时先不违逆您了。没什么，反正顶多再数年至数十年，您就已经在棺材里了，不战而胜才是兵法的上策。时辰一到就会结束，这就是生命的定律。过于愚蠢、无趣、梦幻，这就是所谓的人类。但这并非毫无价值。」

裘克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用食指叩叩地敲着桌子。

「我们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价值，这才是身为人类所拥有的理性。也能够为自己坚信的事物、心爱的事物殉道。我们拥有能够决定这一点的自由。那家伙是因自己的希望而死去的吧？他藉此贯彻了自己的道路吧？你们对此嘲笑也是一种自私。不经大脑、愚蠢、大白痴，要怎么说都无妨。但我不会嘲笑他。尽管只是出生然后迎接死亡的人生，要以自己的意志做决定是多么的困难？对于突然降临的死亡，一面发出惨叫却不得不承受，回过神来便已经死了。大部分的结束都是如此。但那家伙不是吧？真是太棒了！」

刚才是故作高雅，而这次则是短而有力的掌声。

玛利亚罗斯愣在原地，回想起那时的事。

接着，想起卡塔力死去时的表情。

「换作是我。」

裘克环顾所有人，摊开双手。

「绝不希望自己的意志、在自己期望下结束的人生遭到他人践踏。若是自己失足而死也就罢了，若是在有所觉悟的前提下作出的选择与结果，他人勉强改变究竟是不是好事呢？换作是我，一定会说别开玩笑了，并严正拒绝吧。」

那是非常满足的表情。

卡塔力是为了自己坚信的事物努力而活，最后笑着死去的。

「……但是。」

玛利亚罗斯定定地看着裘克的双眼，不对，是瞪着他。

「或许是错误，或许是傲慢，或许卡塔力并不希望如此，即便如此——若是有可能、若是办得到，我还是希望能再次见到卡塔力，我希望见到活着的卡塔力。与其说是希望他复活，不如说是我想让他复活。虽然我很清楚，有非常多人死去，有许多人失去自己重要的人，大家都一样痛苦、一样悲伤，我也只是其中之一，我知道或许非得忍受不可——但只要有些微的可能性存在，我就不想放弃。不对，我不会放弃的。无论谁怎么说，我都绝对不放弃。」

说实话，我很害怕。究竟是害怕什么，一开始连自己也不太清楚，在与裘克四目相对时，我渐渐地看清了。

总之，至少我害怕的并非裘克。这个爱耍帅、个性执拗、只会耍嘴皮子的大叔管他去死。也不是因为在意自己或许是在无视卡塔力的意志，正确地说，我很想彻底无视。想让他复活，然后跟他说你活该，真遗憾。这样自顾自地死去，或许你对此感到满足，但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不允许，谁要允许呀。

我很愤怒。对卡塔力感到非常火大。

你为什么那么想死？还真是多谢了。我很高兴你保护我，我觉得你很厉害。虽然我不知道什

么好汉之道，但这可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事，你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吧。虽然我认同这样的行为，但别死嘛。不要死呀。如果必须一死才救得了我，就别救我了。我也很痛苦呀，很悲伤呀。你的死对我而言打击太大了啦。

既然如此，死的是我还比较好，我打从心里这么想。

就像你如此选择一般，我也想选择。

太随便了啦。

你为什么要死？

所以说，卡塔力的事我一点也不怕。

不是那样，我害怕的是——

不放弃，期望，心愿，实际为了实现愿望而做的某些事。因为如果一切能顺利自然不在话下。那是最棒的，是种幸福。但我不知道。粉身碎骨，即使牺牲自己也无所谓，纵使得拚命也一定要做给你看。因为即使鼓足干劲去做，也无法知道。事情并不一定能尽如人意，没有任何保证，或许会失败也说不定。毕竟原本认为存在的各种可能性，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是零也说不定。

若是失败该怎么办？

那会是多大的打击？

到时我还有办法重新振作吗？若是大为沮丧，还有办法重新站起来吗？为了重新振作，又得跨越多少痛苦才行？

因为我是胆小鬼，所以才会害怕。

我没有勇气。

我也曾想过早点放弃希望，让自己整个脑袋都沉浸在绝望中，即使无法呼吸、纵然因此溺水，那样的日子或许还比较轻松。若是想到的尽是不好的结果，不如连碰都别碰还比较好。反正也不可能办到，还是放弃吧。如此一来，我便能免去许多伤害，同时也只能目送着原本或许能获得的事物离去，只能露出贪婪的表情，羡慕地遥望着离去的背影。

不要。

我受够了。

我不要这样。

「……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他说，还有许多事想一起去做。或许卡塔力能够接受，但我不能。即使会遇到许多困难，也要为了明天大家能够一同欢笑而努力，卡塔力曾这么说过。但这样是笑不出来的。」

我还想跟你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还想在你说出愚蠢笑话时吐槽回去。虽然非常愚蠢、总是令人傻眼，但是非常愉快。我非常珍惜那些无谓的小事。

「卡塔力不在的话，就笑不出来了。」

由莉卡点头，皮巴涅鲁也是。

多玛德君定定地看着玛利亚罗斯，闭着眼双手抱胸的胡子应该也正静静地听着。没有坐在椅

子上，而是坐在地板上的萝姆法似乎正一面轻抚着阿尔发的头，一面想着什么事情。

裘克双手抱胸，哼了一声。

「为了明天大家能够一同欢笑吗？很像那家伙会说的天真蠢话。算了，也好，我了解你的想法了。那么，那个祭坛究竟在哪里？」

「在大祈祷亭。」

胡子重重叹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正确的说，是在那正下方，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使用过的旧仪式殿中。也就是说，师父他们从前使用过的祭坛并没有被撤除、也没有被移动过。在左右仪式殿完成后，旧仪式殿就被封锁，之后只有内殿的大僧主、第二僧主、第三僧主会定期进入，就连仪式殿本身的存在也成为秘密。因此在这次师父说出来之前，即便是拙僧也不晓得。」

「为什么必须保密？这是僧主大人做的决定吗？」

「不，俺当时还是大僧正，并不在内殿中。虽然有参加会议，但做决定的人并不是俺。」

「是狄蒙。」

胡子的表情有些扭曲，代替师父回答。

「这虽然只是拙僧的推测，但当时的内殿或许是想要将纪录了师父狄蒙召唤程式的祭坛作为秘传保管下来。而只有爬上僧主之位的人能有机会接触到秘传，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即使拙僧的戴亚摩斯是从师父的狄蒙演变而来，但实际的设计也只是拙僧自创的。对于在内殿之下的僧侣们

而言，狄蒙可说是传说一般的存在。」

姆索老爷爷仅是咂了咂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虽然不清楚，但胡子的推测或许是对的。

胡子喘了口气后继续说了下去。

「无论如何，只要能排除万难进入旧仪式殿，就有机会施行苏生式。但理所当然地，我们必须带着卡塔力的遗体。此外，还必须让师父同行才行。」

「要带僧主大人同行？」

「没错。无论再怎么优秀的程式，无法灵活运用就无法派上用场。」

「不能由你来操作吗？」

「拙僧从未见过实物，即使现在祭坛就在眼前，光是了解构造与确认使用方法，就会过了时限。但如果有师父的指导就不一定了。」

「期限是到何时？」

「只要在第十二日零时之前结束仪式，就有可能复活。」

「也就是没有时间犹豫了吗？」

「现在可说是分秒必争，愈快进行成功率就愈高。」

「那么，只要快点前往那个大祈祷亭不就好了。」

「现在还有几个问题。」 ﹒

胡子蹙眉闭上嘴，从鼻子吐气。

「——不，与其说是几个，正确的说是有许多问题。」

「哼，我想也是，光是听你的蠢话就有许多疑点。重点是神殿并非无人之地，而是被那群渴望鲜血的野蛮信徒占领着。若是想抵达大祈祷亭，只能躲过他们的监视侵入，或是将其排除强行进入。无论是哪一种都相当麻烦，而且还得带着尸体，背着垂垂老矣的老人，光是讨论排除困难的成功性都近乎天马行空。只有夸大不实的妄想狂人才会认为有可能成功。」

「……还不只如此。」

玛利亚罗斯不敢直视裘克的双眼。

「照姆索先生的说法，进入旧仪式殿的门位于内殿，所以至少得有一人前往内殿才行。就连皮巴涅鲁也无法确认内殿的情况，也不能保证门仍然平安无事。」

没错。

握在我们掌心的，是非常小、小到可能会弄丢、只要轻轻一吹就会飞得远远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但总比零来得好，无法与之相比。或许只是我们想如此相信，虽然连相信都会感到害怕，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想紧握这微小的希望直到最后一刻。

我绝不会主动放开手。

虽然并不是认为只要不死心，就能够有办法。

「可以插一下话吗？」

至少，像这样连意料之外的人也提供了情报，只要将其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或许就能够开辟出一条道路也说不定。

「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帮助。」

开口的人是卡尔罗﹒博西。

「虽然大家都说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僧侣全被杀害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至少，我知道其中一位从当时的神殿当中成功脱逃的僧侣。」

「……什么？」

胡子低喃，姆索老爷爷原本咂着的嘴也停了下来。

卡尔罗瞥了两人一眼，表情有些悲恸。或许是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吧。

「是名为卡克旺的第三僧主。」

「——卡克旺……是那位卡克旺大人吗？当拙僧仍在神殿时，他是当时的大僧正。那么，卡克旺大人如今？」

卡尔罗摇了摇头，胡子说句「是吗？」闭上了眼，姆索老爷爷看起来也相当沮丧。

「如果我没有记错。」

「我记得他说自己是从『内殿的密道』逃出来的。既然有办法出来，或许也有办法从那里进去也说不定。」

「你说……密道？」

玛利亚罗斯重复了一遍，看向姆索老爷爷。不仅是玛利亚罗斯，就连由莉卡、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萝姆﹒法，甚至连阿尔发都将视线集中在姆索老爷爷身上。胡子则瞪大双眼，用压抑着的声音唤着恩师。

「师父……！」

「嗯哼。」

姆索老爷爷双手抱胸抱着拐杖，缓缓点头。

「俺完全忘记了。」

对方是长辈，随着年龄增长，记忆力衰退也是没有办法的，为此责怪他也太可怜了，而且责怪他也于事无补。总之，现在相当火大，也不是责怪他的时候，现在先深呼吸冷静下来。来，一次、二次二二次。

「——这叫人怎么冷静嘛……！」

「等、等一下，玛利亚罗斯！住手！冷静下来！师父他并没有恶意——虽然我也不这么认为—└

「吵死了给我闭嘴你这个臭胡子！他忘记的东西绝对不只这些！我要趁这个机会让他全部想起来！」

「这么做反而会忘光光喔，嘿嘿嘿。」

「那么你就已经没有半点用处了，我会把你埋到坟墓里！慎重地！」

「多瓦宁会帮我诵经吗？那倒也不坏。」

「谁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呀！接下来还得要你努力工作才行！」

「呼呼呼。那俺该怎么做呢？」

「总之先让你头脑清醒一点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忘记其他重要事情接着全部给我说出来，然后就随便你爱活多久就活多久！」

「好了，冷静一点，玛利亚。」

多玛德君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不晓得何时已经换上了认真的神情。

「密道吗？内殿只有僧主才能进入是吗？胡子。」

「嗯，因此拙僧也没有听过那条通道的存在，但师父应该知道吧。」

「俺知道呀，啊，想起来了。内殿底下好像跟洞窟还是地下水道相通。俺进入内殿后就得知了。杰德里的地底下就像是迷宫一样，若是不好好记住路线就会迷路，因此曾经实际学着走过一两次。」

「那么。」

玛利亚罗斯握紧双拳。

「只要使用那条通道，就能直接抵达内殿对吧。」 。

「这俺也不确定。」

「咦？」

「出来很简单，但进去很困难。」

「……那是什么意思？」

不，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跟洞窟地下水道相通，若是太过容易进出，或许会有迷路的外人闯进神殿的内殿也说不定。若是不设置成出来容易进去难，就太粗心大意了。

「也有东西会阻止外人进去。」

「是守门人吗？」

「类似那样的存在，虽然不是人类。有一种叫做地狱莲的香，从内殿出来时必须焚烧那种香，如此一来那个就会乖乖地让咱们通过了。」

「地狱、莲……」

大家面面相觑。原本对在奇怪的地方见识多广的多玛德君、或是个性讨厌却博学的裘克有些期待，但看来两人也都没有听过。既然是植物名称，那么萝姆法或许知道，但很遗憾地，她似乎也不清楚。

「话虽如此。」

姆索转向自己的弟子。

「俺的长处只有头脑，但多瓦宁连臂力都相当强。虽然就僧侣而言或许不太恰当，不过这种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若是多瓦宁，或许能够打倒那个也说不定。」

「……您的意思是说，这会比跟染血圣堂骑士团正面冲突来的容易吗？」

「俺不懂打架或是战斗，毕竟俺是僧侣嘛，虽然不久前退隐了。只是单纯这么想而已。」

玛利亚罗斯看向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也回看他，点点头。

决定了。

胡子帮忙背卡塔力，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照顾姆索老爷爷。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与萝姆．法为主要战力，若是有任何情况，就改由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保护卡塔力，让胡子也上前战斗就行了。莎菲妮亚无能为力，她现在仍无法行动自如，虽然莎菲妮亚一定很难受，但还是只能请她好好休息。阿尔发怎么办呢？由它自己决定吗？克罗蒂亚仍未清醒，最后就是裘克了。虽然是令人讨厌的家伙，但他若是能一起行动，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愚蠢至极。」

但他顽固、厚脸皮、自以为是，真的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蠢材不作天才之梦。笨蛋无论到哪里还是笨蛋，即使在梦中也不会变聪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愚蠢之人描绘的聪明人并不是真正的聪明人。假使了解聪明人的某些事，那么那个人一开始就不是愚蠢之人。算了，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没有插嘴的余地，但无论如何，你们都是蠢蛋。再继续扯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愚蠢至极。差不多该谈谈我的事了。」

这个男人究竟有何目的，为何总是要泼别人冷水？虽然全身的血液滚烫，但总算是在沸腾之

前停了下来，是某个原因使我停下来的。我并不是不了解那是什么，只要思考便能立刻得知。我不去思考，只是因为我不想了解而已。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是如此柔弱，仅消吹一小口气便会熄灭。

而我却打算不去正视这一点。

时间有限，若还打算深究确实性就没完没了了。

不，正确地说，只要眼前的目标能够达成，之后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抱着这样的想法前进还比较轻松。

裘克彷佛看穿了一切似的，他对着玛利亚罗斯用鼻子嗤笑了一声，优雅地交换翘着的双脚。

「简单来说，结论就是我要将那些不识趣、自大又不懂得秤秤自己斤两的信徒们彻底击溃，使他们败得体无完肤，从这个地上消失。」

「……这种事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巴尔摩亚商会的私兵队，以及在这里的奇罗．潘卡罗与潘卡罗家族的各位已经同意协助我了。若是所有人倾力攻击神殿，就有十足把握获胜。这都是托吾等ZOO最强的魔术士大人击毙了那个怪物。无论聚集了再多人，一般的战斗力是很难对抗那种超乎常理的怪物的。从这角度来看，可说一切终于准备妥当了。」

还以为他丢下克罗蒂亚不管跑去哪儿躲起来了，原来是在策画这种事呀。玛利亚罗斯虽然傻眼，但也立刻回过神来。倘若能够击溃染血圣堂骑士团，从他们手中夺回神殿，就能使用旧仪式

殿的祭坛了。而且如此一来就暂时不用考虑密道的守门人、卡塔力或姆索老爷爷的安全，以及侵入内殿之后的情况了。而且，即使能够抵达内殿，又是否能顺利抵挡躲在神殿当中的敌人的妨碍，平安抵达旧仪式殿呢？玛利亚罗斯原本打算将这疑惑从脑中甩除，但就常理来思考，这是相当需要担心，不应无视的部分。而如此一来这一点也解决了。

「我认为此时正是歼灭他们的绝佳机会。」

裘克以保养得宜的手指扶住尖细的下颚。

「据报，他们最近从海路获得不少增援。随着时间流逝，状况也会改变。不，是每分每秒都在变化。事实上，前天夜里，潘卡罗家族袭击神殿时，感觉他们的士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关于这一点之后再详细说明，但可以认为，随着沙漏的沙落下，不确定因素确实在增加。既然人类之力无法阻挡时间的流逝，那么就只能由我们尽快行动才行。话虽如此，这也与去那里散步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潘卡罗家族暂且不提，要动员私兵队得耗费一定的时间与心力。」

「这是……」

这的确是理所当然。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我并没有根据认定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否决我们。

「正巧我也是预设在第十二目的零时，请他们以这个期限为目标做准备。」

「但这么一来就来不及了。」

「对方一开始是说第十二目的十二时，再快就没办法了。我已经请他们提早半天了。」

「但是——」

「再提早半天再怎么说都太困难了，这并不是光靠交涉便能决定的事，而是就实质上而言可能或不可能的问题。」

裘克蹙眉，彷佛像是要挥散烟雾似的挥了挥手。

「算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攻打神殿。本来是打算把你们一起赶过去的，但你们终究只是我的拖油瓶罢了。就随你们的便吧。」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13 为了明天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E国杰德取﹒亚斯帕地旺

「回转海豚」——

chapter.13 为了明天

1

虽然我原本就认为他并非坦率的男人，但他之所以刻意用这种说法，恐怕是因为他很中意玛利亚罗斯吧。

「那男人真是爱闹别扭。」

她这么低语，阿尔发微微扬起头低吼。哼，人类真是麻烦。

「也不是，单纯只是爱惹麻烦的人选择麻烦的路走罢了。」

你们真是奇怪的生物。

「我也曾这么想过。」

你不一样吗？

「谁知道呢。」

你不一样吧。

「是吗？」

是呀。

「……若是这样就好了。」

萝姆﹒法将脸埋入阿尔发的腹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要闻到野兽的味道，就能够让自己像现在一般冷静下来。在回转海豚庭院的草坪上，像这样以阿尔发的腹部为枕躺着的自己，果然还是跟其他人有些许的不同。如果在草木繁生的季节里躲进建筑物当中，就会使人变得非常忧郁。我最喜欢在盛夏时裸身在河中游泳。至于在像现在这种秋天已经接近尾声、皮肤感受得到寒意的漫漫长夜中，感觉着泥土些微的温度与野兽的体温，就会让自己回想起关于父亲的温暖记忆。

a大陆出身的母亲，似乎因为在黑暗大陆的港都翁普奇斯卡尽力救济贫民的关系，被称为拉修那罗的圣女。但萝姆法所认识的她，只是一位打从心底深爱着丈夫与女儿的普通女性罢了。虽然自己也深爱着总是那么温柔的母亲，但不晓得为何，对于父亲的回忆却来得更多。一定是因为很相似，我与父亲或许很像吧。爱、恨、生、死，人生就只是如此，曾经如此说过的父亲与自然共生，将爱上的母亲以近乎夺走的方式带往山中，爱着女儿，憎恨危害家人的仇敌，勇敢战斗后死去。我也会像那样生存，然后死去吧。不会想一些无聊的琐事，也不打算去想。我恐怕跟父亲是相同的吧？

「我喜欢那个人。」

无一意间脱口而出。

阿尔发低声呜咽。

喔喔，原来如此，我心想。

我喜欢那个人，非常喜欢。所以那个称不上灵巧的人一点一滴、慢慢构筑起来的ZOO对我而言，就像家人一般重要。因卡塔力死去而大为动摇的那个人非常可怜，我很想为他做些什么。但无论用任何话语、甚至是紧紧抱住他，我想都没有办法安慰得了他。因为那个人希望的并不是如此。

「你就别参与了，阿尔发。你没有必要牵连进人类的争斗。」

轮不到你来命令我。

「是吗？」

我会随我高兴决定怎么做。

「因为你是天生的王者嘛。」

我只会遵从我自己。

「嗯，我也一样。你跟我很像呢。」

萝姆法加重力道抚摸着阿尔发，闭上眼。不会冷吗？阿尔发问，于是我抱着它入睡。真是拿你没办法，我似乎听见它这么说。

2

「那么，要上了。」

「是。」

打平的极限九手棍前方站着多瓦宁古。

看似到处都是漏洞，却又找不到半点空隙的站姿。

而且，非常的庞大。多么高大坚韧的身体呀，还是是自己太过于矮小呢？然而鹌流古式战斗术的极致便是以柔克刚、以旋崩柔、以突刺止旋、以流动化解突刺。也就是说，无论是怎样的对象，只要没有搞错方法，就一定有办法对应。这就是鹅流的教诲。体格上的差距不能作为无法对抗的理由。

真正的敌人其实是自己内心的恐惧与迷惑。

若是不战胜自己，就不可能打倒敌人。

「怎么了？放马过来呀。」

代替回应，我跑了起来。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天空、月亮、星星、道路，多余的色彩也消失了。

彷佛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事物都停止r。

「——破……！」

用极限九手棍突击。

并不是朝着多瓦宁古，而是突然将极限九手棍直立刺向地面。以极限九手棍作为轴心旋转身体，瞄准多瓦宁古的脚踝踢去，但却被躲开了。多瓦宁古轻松跳了起来，着地的同时便开始反击。在那之前将持棍的手放开，利用离心力向前飞去，舍弃极限九手棍。虽是当下的判断，却不会感到不安。踢击地面转换方向，朝背对自己的多瓦宁古突击。不，多瓦宁古已经转过身来了，动作身轻如燕。

「破汰汰汰！破汰！破汰汰汰汰……！」

无论是连续出拳、扫堂腿与后回旋踢、甚至是强力连击，全被对方轻松地躲开、闪避，或是被弹开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能趁多瓦宁古稍微退后的空档，将滚落地面的极限九手棍踢起来。

「疾！疾疾疾……！」

我以再次握在手中的极限九手棍展开突刺。刺击、攻击、总之就是不断地攻击，等待时机成熟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身心的焦点都逐渐集中。多瓦宁古的呼吸与自己呼吸的时间点变得几乎一致。

就是现在。

爆发吧！

「——罗啊啊啊啊啊啊……！」

使尽浑身解数旋转极限九手棍向前冲去。

鹅流古式战斗术奥义「冲天气J

面对攻击，多瓦宁古竟然闭上了眼。

动作看来相当缓慢。

多瓦宁古仅将身体挪动一半左右便躲开了攻击。

并伸出手接住由莉卡因用力过猛差点往前倾倒的身子。

「刚才若是拙僧没有闭上眼屏除杂念，或许就无法回避了。」

「……谢谢。」

「嗯，你成长了不少，由莉卡。」

「如果斥那样就好了。」

「你是不是有长高一些？」

由莉卡离开多瓦宁古的手臂，轻咬着下唇。虽然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才可以，但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抱歉。」

多瓦宁古歉疚地低下头，紧握双拳。

「拙僧——问了蠢事。」

「……不用、在意。」

虽然想试着挤出笑容，但笑得是否自然呢？我没有自信。

「我还不晓得。或许……嗔体还没有完全习惯也戳不定，也或许斥我太过勉强了。」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说得这么明白的自己，是不是很奸诈呢？

很怀念不用在背后嘲讽别人的从前。

觉得无须面对自己内心的憎恶或愤怒、年幼时的自己相当可爱。

话虽如此，我也无法说出哪一种才是好的。虽然失去了许多事物，但同时也学习了许多事、认识了许多人、获得许多重要的东西，如今也因此感到悲伤。虽然不是没有想过希望回到那个时候，但若是要我将现在手上的事物全部舍弃，我也会感到非常痛苦。

若是没有与你相遇，我就不用品尝这样的苦涩了。

但我也认为，能够与你或其他伙伴们相遇，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陪我练习。总觉得畅快多了。」

「……是吗？那样就好。不过还是早点睡比较好。明天还有得忙呢。」

「嗯，戳得也斥。」

所以，至少我想在心中暗暗说着。这不是你的错。 ．

并相信自己能够说出口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临。

3

什么也不做，静静待着并不会非常痛苦。已经习惯了。原本应该是如此，但现在逐渐流逝的时间却彷佛逐渐堆积，并一点一点地压在肩上。

沉重得几乎把他击垮。

「你在吗？」

门开了，某个人走进房里。

那个男人是他的恩人、同时也是主人。

男人走到他坐着的床边，视线落在隔壁的另一张床上。

他日不转睛地仰望着男人。

「真是奇怪。」

终于，男人眯起眼，溢出如吐气一般的细微声音。

「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有人在我眼前死去时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死去的人当中也有我曾称为朋友的存在。我习惯了吗？我也不晓得。丹尼斯死时，我也没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那家伙贯彻了自己的道路吧。虽然他中了那个该死的家伙肮脏的陷阱而死，令人相当不愉快。不——」

他从男人身上移开视线，看向躺在床上的k塔力。

男人弯下身伸出手，轻抚卡塔力的头。

「这家伙也是活得像自己，然后死去的。正如裘克所说。并不是活得够长就好。他死得太早、未来还有很长的路，会这么想的并不是死去的本人，而是被留下来的人。是我们自私，我们只顾及自己，只在乎自己怎么想。卡塔力，你——你们对我而言似乎『不太一样=t '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至少你们的死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男人站直身子，用右手的食指与拇指轻拭眼角。

「虽然花了很多时间，但我终于明白了。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不对，不是那样。无须思考该如何做，而是自然而然会那么做。」

「是 。 」

「这堂课还真贵。」

「要让他们、偿还。一次、算清楚。」

男人有好一阵子仰望着上方。

「——说得也是。」

接着轻拍他的肩膀，在走出房间前，男人一度停下脚步。

男人似乎微微的笑了。

「要连利息也一并清算才行。若是对方不打算偿还，就用蛮力把它抢回来。」

4

得快点睡才行。非让身体好好休息，为明天备战不可。虽然心里明白，但即使躺在床上用毛毯裹住身体、闭上双眼，许多事仍会一件接着一件地浮现在脑海里，忍不住思考起一些有的没的，根本无法入眠。

并不是说明天非得一大早起床不可。所以虽然左翻右翻依然无法入睡，但也用不着因此焦躁。即便玛利亚罗斯在内心这样告诉自己，想藉此消除紧张，但结果却是没什么效果，反而是愈来愈疲劳，而睡魔仍旧没有造访，总觉得无法再沉默下去了。虽然没有任何目的，总之只是不想再静静待着，他披着毛毯走出房间。在客房房门整齐排列的走廊上乱晃也没有意义，于是他走到一楼，在餐厅窗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呢？三十分钟左右？或是更久之前？

透过餐厅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庭院，阿尔发与萝姆﹒法正在那儿睡着。不，阿尔发似乎还醒着。它刚才瞪着这里，送出「打扰者死」的恐怖视线。不过他们不会冷吗？一般人都会觉得冷吧？就连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是，幸好在睡衣外还披了一件毛毯，否则说不定会冷得直发抖。也罢，萝姆﹒法似乎已经习惯野外的生活了，感觉或许有些不同吧。

在月光映照下，阿尔发纯白的毛皮显得非常漂亮。简直就像是月光的粒子笼罩了全身似的。而萝姆法贴在这样的阿尔发身上入睡，这样的景色看起来有种悖离现实的感觉，却令人百看不

腻。

他突然认为自己或许睡得着了。

昏昏欲睡。

眼睛已经睁不开来了。

在椅子上环抱膝盖 一褁着毛毯入睡似乎也不坏。

意识逐渐飘远，为什么不坏？他也搞不太清楚。

总觉得就像是在阳光底下一样温暖。

身体轻盈。

似乎就要往旁边倒去。

「玛利亚。」

「————啊！」

不妙，差一点就要从椅子上摔下来了。感觉到自己连口水都流了出来，他连忙用袖子擦拭嘴边，幸好没有。气息紊乱，心脏狂跳。吓了一跳。

「莎、莎菲妮亚。」

「……抱歉……你睡着了……？」

「啊，嗯，或许快睡着了——不过在这种地方睡着也不太好，所以没关系的。莎菲妮亚已经没事了吗？」

「……总算是能下床走动了……」

「是吗？太好了。」

话虽如此，她看起来还是相当的衰弱，睡衣外披上一件大衣的身体，看起来彷佛只要稍微一碰就会消失般单薄。其实她应该连下床都还很吃力吧。玛利亚罗斯将旁边的椅子拉过来让莎菲妮亚坐下休息。

「睡不着吗？」

「……或许是、睡太多了。一点睡意、也没有……」

「因为睡太多反而会累积疲劳吧。」

「玛利亚呢……？」

「我呀——该怎么说呢。不晓得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当然也有不安，或许是全部吧。即使思考也没有用，仍会忍不住思考。」

「……跟我……一样。」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

「我……还是、没办法一起去。就算跟去、也只会碍手碍脚……但就因为这样反而会在脑中、想着许多……」

「——是吗？」

我知道，虽然想这么说。但考虑到莎菲妮亚的心情，就没办法轻率说出口。并不是他感到自

卑，冷静想想，无论有没有玛利亚罗斯，状况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但莎菲妮亚不同。莎菲妮亚的魔术有着能够一口气打破艰困局面的可能。说得难听一点，莎菲妮亚是派得上用场的人才，玛利亚罗斯完全无法与她相比。莎菲妮亚无法参与明天的作战一事，虽然是一开始就已经确定的，但仍是非常大的损失。莎菲妮亚也了解到这一点，才会如此难受吧。

我会连莎菲妮亚的份一起努力的。

话是这么说，又该努力到何种程度呢？

但若是不切实际的话语，也无法达到安慰的效果。

因此他无法说半句话，只能一直沉默着。

「请将手……」

直到莎菲妮亚将手伸过来为止，都无法动弹。

「请将手、给我。」

「……手？我的吗？」

「没错……玛利亚的。」

「嗯 。 」

玛利亚罗斯将右手伸向莎菲妮亚。

而莎菲妮亚伸出双手将他的手轻轻覆住。

「……这是咒语。 」

莎菲妮亚闭上眼。她并没有咏唱咒语，只是轻轻握着，直到彼此的手温度相同为止，两人都一直沉默不语。最后莎菲妮亚终于睁开眼，静静地微笑，但并没有要放开手的意思。玛利亚罗斯也不希望她放开。

「魔术？」

「……不是。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咒语罢了。虽然说由我来使用、或许会造成……反效果也说不定。」

「不会那样的。」

「若是这样……就好了。」

「不用担心。」

玛利亚罗斯的左手放上莎菲妮亚的双手，加重力道。

「因为你给了我力量，我现在觉得自己一定能够好好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

「……嗯 。 」

「谢谢。」

莎菲妮亚微微摇头。她仍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她并没有哭。对了，已经不需要眼泪了。为了否决一度被决定的明天，哭是不能解决任何事的，得前进才行。将莎菲妮亚的咒语放在心中，我、我们会前进。为了明天，大家能够一同欢笑。

5

会造访飞海豚房，纯粹只是一时兴起。他原本只是打算看那个躺在床上、甚至不晓得有无呼吸的女性一眼，就要立刻离开的。但不知为何，莎菲妮亚与由莉卡都不在房里，因此虽然称不上久留，也花费了一些时间。即使看着她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正准备转身，他叹了一口气。

「……主……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若是女性没有微微睁开双眼，装作没有听见直接离开也无妨。但事实上究竟有没有呢？

「……主、人……」

「嗯。」

无可奈何，轻抚了女性的脸颊。相当冰凉，虽然没有他在冻结森林的洛克．拉拉威城找到她时那般冰冷。

「……对……不……起……」

「笨蛋。」

梳着女性的发丝，手指轻轻划过额头与下颚。

女性缓缓闭上眼。

「你没有必要道歉。我几时责怪过你了？」

「……是……」

「不要道歉，克罗蒂亚。」

将自己的嘴唇覆上女性的嘴唇。「睡吧。」

女性点头。

亲吻只要一次就足够了。

两次就稍嫌过多了。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pter.14 亨利与猫

Omenage 897 l1th revolution 11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人鱼地区

「火焚谷圣堂」——

chapter.14 亨利与猫

令人心情愉快的早晨。有多久没有睡得这么熟了？是因为昨天咱们的大将说了奇怪的话﹒所以我喝了一些从街上采购的蒸馏酒当睡前酒的缘故吗？

洗把脸，仔细剃掉胡子，刷牙，用咖啡将乾面包与鱼乾冲进肚里后，我休息了一会儿，走到晴空下稍微活动活动筋骨。当我还是托连公国的圣堂骑士时，我与众不同的剑术常被人在背后说是邪门歪道或是卑鄙的招式，但我亨利并没有打算胡来，也认为那合乎常理。一让人误以为是右，其实是左；让人误以为是左，其实是右。这种小事是基本中的基本，而故意喊着右却踹向对手双腿之间；故意看向左边吸引对手的注意力后再趁隙解决对方，这不该称为应用篇，应该说是小聪明了。

无法理解。

所以那些家伙才会这么弱，只要稍微使点策略便会立刻轻忽大意，轻易地被砍下头来。在挥落的剑前求饶也是无济于事。已经太迟了，你们应该更早发现才对。

所谓的死亡，是当你察觉时近在眼前、而且最恶劣的旁人。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只要你一疏忽便会向你袭来。我们从一出生的瞬间起就被迫与死神共舞，一直到死为止。若是不想死，只能努力跳得更好，一不小心踩到脚试试，那时一切就结束了。不要失败、尽可能华丽地、愉快地、有朝气地跳舞。一边跳舞一边歌唱也无妨，但请唱得好听一些，否则要是你那拙劣的歌声使死神感到不快，就会有悲剧一般，或者该说喜剧一般的结果正等着你。话虽如此，尽量不做额外的事，仅是小心翼翼地、慎重地、不断踏着毫无乐趣的单调舞步，这样的人生又是否是你所期望的？

我可不要。

去吃屎吧。

即使在充满尸臭的山中一边眺望着同僚腐败的尸体，一边吃着快要臭掉的饭，我还是一次也没有动过寻死的念头。不过倒是有想过或许会死。但一次也没有想要停止跳舞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我敢断言，即使遇到多么糟糕的情况，我也绝不会认为自己就到此为止了。那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就算我这么想，身体仍会自顾自地动起来。别开玩笑了，谁想死呀。你懂吗？亨利﹒布莱克摩尔。想想那些腐臭的尸体，想想自己小时候曾捏扁的蚂蚁或苍蝇有多么没价值。若是死了就会变成那样喔。快想想，仔细思考。你不想死了吧？

「这是很单纯的事吧。」 ﹒

亨利来到左祀奉殿与参访房之间的草地坐下，拿出布巾擦拭汗水。在这里虽然能看到正在站

哨的士兵，以及在仅由圆柱支撑天顶的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士兵身影，但没有任何人会主动打招呼。他们已经不会再做多余的事了，他们只会照着以神之名所下的命令去做，化身为在战场上不顾一切，只为了将神的敌人赶尽杀绝的狂战士。但抱着好玩的念头做了许多尝试后，可以发现跟他们说话，他们仍会正常应答，起床、吃饭、排泄等，一切行为仍与一般人类无异。个性各自不同，也晓得自己是什么人。话虽如此，他们每个人感觉都十分相像的原因，是因为所有人都不会将情感表露在外吗？

无论如何，他们于名于实都成了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的棋子了。罗伊．邱吉尔发出惨叫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颤抖，但过了一会儿，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开口向神宣誓效忠之后，当时的情况就像雪崩一般。讨厌的家伙遭到谴责，被强行推到队伍前头，但最后那些人仍会强力宣告着神之光荣及将己身奉献给神的话语。亨利跟利利安为了整理队伍忙得不可开交，真受不了。不过还真厉害呀，亚隆兹，你可真行，竟然还藏了这一手。当「原罪」被打败时，他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妙。嗯，先不提血之水曜日，当听到火之日曜目的计划时，说实话我认为那未免也太勉强了，而感到有些胆怯。正是因为能将其彻底实行，你才会成为「真正的预言家」吧。

超乎想像的家伙。

真是太愉快了。

「呐，你也是这么想的——咦……」

目瞪口呆。

因为那家伙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起便坐在我身旁。

我下意识伸手握住剑柄。因为那太诡异了，太可疑了。我并不是记性很好的人，但那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所以我还记得很清楚。这不是我的错觉，你确实是我当时看见的家伙，不会有错。

带着红色项圈的灰猫。

「你是从哪儿跑进来的？」

不，不久前为止还是神殿的高大建筑物，除了给伟大人士专用的内殿与放置祭坛的仪式殿之外，到处都是空隙。而且，对方不是人类，而是猫，只是只畜生，不会被任何人盘查。虽然不晓得原因，总之它就这样溜进来了。这并非不可能的。也可以这么想，这是偶然。真的吗？你能接受这种解释吗？

「——怎么可能嘛。」

亨利一面笑着，单膝跪地挥剑。虽然让名刀匠达库拉斯﹒多斯的「庸明」吸取野兽、而且还是小动物的鲜血，令人有些难以忍受，但这家伙并不是普通的猫。

亨利的直觉告诉自己。凑巧的是，那天的罗伊邱吉尔其实是正确的。

「呿……！」

彷佛是要证明这一点，猫以令人怀疑起自己眼睛的速度从亨利的剑下溜走，一点也没有胆怯的模样，也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它在亨利的攻击范围外悠哉地摇着尾巴‵竟敢小看我。但若不是自己眼花的话，它的动作确实让自己无论如何都砍不到。迅速地踏出去，以比它还快的速度挥

剑。办得到吗？回想刚才的情况，检讨一下。怎么样？办得到吗……？

不可能。

别开玩笑了。

我根本不可能杀得了那只猫。

「你究竟是什么呀……？」

喵。

彷佛在回答「我只是只普通的猫」似地叫了一声后，猫就这样跑走了。逃跑的时机也是绝佳，在我正打算扑过去的前一秒跑走，想追赶也已经来不及了。这只臭猫，那真的是猫吗？怎么可能嘛。不是吧？那只猫已经冲进参访房的地板下失去踪影。不过，仔细想想，人类只是会使用一些耍小聪明的道具，与其他动物相比，不仅力量未必较强，速度也不够快，更没有卓越的持久力。我当然不认为与猫对决时会被杀害，但要抓住到处窜逃的猫可是相当累人的。会认为那只是区区一只猫，看来是我太自大了。

或许是如此也说不定。

人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生物。

是只会遗臭万年，比害虫还不如的蠢蛋。

虽然我并不讨厌。

「不过，该怎么说呢。」

亨利搔搔自己卷翘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白古就有黑猫从眼前跑过去是不吉利的说法，那灰猫又是如何呀？」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chanter.15 破罪之人呀、剧烈的伤痛呀

Omenage 897 11th revolution 11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杰德里˙人鱼地区

「火梵谷圣堂」——

chanter.15 破罪之人呀、剧烈的伤痛呀

1

旧市镇赤足地区西北部有一带被称为卡拉纳克。赤足地区原本就是贫穷人家居住的地区，而卡拉纳克尤甚。彷佛风一吹就会飞走的木造房子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地延伸到崩毁城墙的另一边。虽然这么评论有点奇怪，但这幅景象还挺壮观的。这里是与在艾尔甸第六区的废物区有些类似的贫民窟，但那边看起来更加杂乱无章、没有统一感，因此景观又有些不同。

话虽如此，饿着肚子的孩子四处徘徊、穿着花俏的女人缓缓走着、看起来快要死掉的男人蹲坐在路旁，则是相当熟悉的景象。玛利亚罗斯从前的境遇跟他们相差无几，现在每次前往莫莉那儿时也会经过这样的街道。就某方面而言，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街景了。

玛利亚罗斯等人穿过卡拉纳克来到海岸。多玛德君、胡子、皮巴涅鲁、由莉卡、萝姆﹒法与阿尔发，以及玛利亚罗斯与姆索老爷爷，一共七人一只组成的队伍，果然还是有些引人注目，直

到刚才为l—；都还有许多孩子们跟在后头 一一道附近并不是舒适的沙滩、而是有些寂寥的料石区﹒地面窒碍难行。因此，终于看不见原本追过来的孩子们的身影了——这样虽然不错，但继续让姆索老爷爷自己走下去就太辛苦了。好，既然如此，就让人来背他吧。会这么决定也是没有办法的。

但身为弟子的胡子已经背着密封在保温袋中的卡塔力了，不可能再将这任务交给他。而为了以防万一，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最好要空出手来，这是所谓的危机处理。那么，剩下的成员中，就体格来说，让由莉卡来实在是太勉强了。虽然也能让他坐在阿尔发背上，但若是被甩下来，性命堪虑。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但玛利亚罗斯也不可能对立刻举手说「那就由我来吧」的萝姆法说出「啊，是吗？那就拜托你了」的话来。

「不，还是交给我吧。不用担心，如果累了，到时再请你接手。」

「两位都是美人，俺给谁背都无所谓喔。」

「嗯。总之您能不能先闭上嘴？下次您要是再说出美人之类的莫名其妙话语来，虽然我不会真的让您停止呼吸，但可是会将您的嘴唇缝起来的，听懂了吗？」

「嘻呵呵。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你还真是恐怖呀。」

不过或许是活了一百二十四年的肉体已经流失许多东西，其实他相当轻盈，背着走并不会特别辛苦。虽然他老是在耳边咂嘴有些吵，但只要想到他已经没了牙齿，这也是没办法的，所以也就忍了下来。只是不晓得他是不是非常中意玛利亚罗斯的背上，或是晃动感觉很舒适，过了不久竟然发出吁吁的呼声打起瞌睡来，喂喂喂这是怎样？再怎么说，你全身一放松还是重得不得了

呀。饶了我吧。

「是这里吧？」

以实际面来说，姆索老爷爷睡着了也是很困扰的。

「……老爷爷，醒醒啦，还得靠您的记忆找路才行耶。」

「喔？哎呀哎呀，还真是抱歉。喔喔，是这里是这里——或许吧。」

「如果搞错了，不好意思，您搞不好就没有第一百二十五年罗？」

「俺会记住的。」

这种说法似乎比先前还来得认真许多，听起来相当可靠，令人不禁信服。

不，还早得很。现在只抵达了与密道相连的洞窟入口，之后还长得很哩。虽然未必真的很长。

ㄗ——或者应该说，我们现在只能仰赖老爷爷的记忆……说实话，这才是最令人感到不安的。」

「没有办法，杰德里地底下有许多洞窟和地下水道，这是相当有名的，拙僧虽然也知道，但却几乎不清楚实际情形。此外，按照师父的说法，密道的走法是由僧主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告知另一位僧主的。」

「嗯，这我也知道。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再确认一次。您真的记得吗？前往密道的走法。」

「……大概吧。」

「听起来怎么不太有自信的感觉？」

「那、那是你的错觉啦。嘿嘿咳咳咳咳！」

「师、师父！您还好吧？」

「玛利亚，让我看看！」

「不，由莉卡，你别上当了。这个老爷爷可比外表看起来健康多了。而且他刚才咳得超假的。你看，他已经没事了。」

「嘿嘿嘿。」

「——真是的。如果这么健康，我想记忆力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但还是无法放心。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呢？毕竟这原本就是听天由命的赌注，在一切结束之前都不能松懈。即使如此，也绝不能自暴自弃，必须一件件地、慎重完成自己办得到的事才行。只要是为了提高成功率，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还有可能就绝不轻言放弃。

为了再次听到你无聊的笑话，我们必须前进。

我将那个埴轮寄放在莎菲妮亚那儿。

虽然不否认那长得有一点可爱，但埴轮的话我家里已经有一个了。

而且，我才不要跟你长得如出一辙的埴轮哩。 ﹒

我一定要直接还给你。

最后，裘克等人开始攻击神殿的时间订在十八时。

现在的时刻是十二时。玛利亚罗斯等人最多有六小时的时间能从洞窟进入密道、侵入内殿。计划便是当染血圣堂骑士团为了防卫神殿而忙得不可开交时，趁机取得位于内殿地下室的旧仪式殿的钥匙，一口气冲进大祈祷亭。如此一来，便能让负责施行仪式的姆索老爷爷与负责辅佐的胡子，带着卡塔力进入旧仪式殿后躲在里面。旧仪式殿打造得十分牢固，但如果所有人全都进去里面，就无法得知敌人会如何从外面攻击了。其他人在姆索老爷爷与胡子进行苏生式的期间，会从内部扰乱神殿，藉以支援从外部攻击的裘克等人。从死后经过的时间推测，难度应该会接近最高等级，因此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进行仪式。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等人必须在二千时前让姆索老爷爷等人进入旧仪式殿才行。裘克部队开始攻击的时间已经不能再提早，也无法透过连络调整时间，因此十八时之后突击内殿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十八时到二十时为止的二小时就是最紧要的关头。只能说是最紧要的，但在那之前还有许多困难要克服。

「要进去罗？」

多玛德君环顾所有人后，便踏入位于海岸峭壁上的洞窟入口。

领头的是多玛德君，接着依序是皮巴涅鲁、胡子、背着姆索老爷爷的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萝姆·法与阿尔发。这是个狭窄的洞窟，无法两人并肩而行，只能排成一列前进。

由于每个人都随身携带着小型灯，能够看得见脚边，但前方的黑暗彷佛会将光芒吸尽一般，暗得令人感到焦躁。

其实原本也有准备夜视镜的提案，但是毕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包括玛利亚罗斯在内，没有半个人带来。虽然也可以购买，但或许是这里与拥有地下区的艾尔甸不同，没有那种需求，也无法立刻凑齐。此外，姆索老爷爷也是靠着灯火的光芒通过密道与洞窟的。从记忆重现的观点、以及推测应该不会在黑暗中战斗等考量，大概没有勉强使用夜视镜的必要吧。但这判断究竟是否正确呢？

还不晓得。

现在才开始。

不确定的未来隐藏在无法触及的黑暗彼端。

洞窟还是一样只有狭窄细长的一条路。

大家的脚步声与阿尔发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没有半个人开口。

这时要是有卡塔力在，或许就会开始闲扯一些无聊的话题吧。

因为太吵了，玛利亚罗斯会忍不住发怒。接着由莉卡跟着责备他。皮巴涅鲁也会短短回应几个字。

哈哈哈，你们大家别那么正经嘛！我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听得见他这么说。

「差不多该换人了吧？玛利亚。」

「……嗯。 」

萝姆法在背后说，他坦率地点点头。自己的内心或许变得有些软弱了，不过接近极限也是事实。话说回来，轻松跃下玛利亚的背，再迅速跳上萝姆﹒法背上的那个老头子，真的衰弱到必须有人背他吗？在岩岸走得颤颤巍巍的模样，或许根本是演技也说不定。

玛利亚罗斯从皮巴涅鲁手中接过请他帮忙拿着的背包，叹了一口气。虽然难以释怀，但老爷爷是这次作战最关键的人物。虽然在了解这样的情况下，他似乎非常享受被人捧得高高的感觉，但毕竟我们的立场压倒性地薄弱，也没有办法。更何况人家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协助我们。

「坐在小法背上还真是舒服。嘿嘿。极乐、极乐。」

「嗯。不过如果他对你毛手毛脚的，就立刻把他摔下来无所谓，萝姆法。」

「我会的。」

唔喔！

「什、什么意思！再怎么说俺还是一位僧侣哩。」

「是前僧侣吧。」

「是这样没错。喔喔，也就是说俺爱做什么都行罗。」

「若是你想下来自己走的话就无所谓。」

「饶了俺吧。昨天跟今天都走了许多路，俺的脚跟腰部都痛得不得了哩。」

「那就给我安静一点。」

「呼——」

「不准睡！」

「什么嘛！你还真是罗嗦。」

「如果您能稳重一些，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哎呀，别那么生气嘛。什么都还没开始哩。放轻松，放轻松。」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缘故吧？

一瞬间有这种想法的玛利亚罗斯真是愚蠢。

「俺累啦。」

「……我才累呢。」

「哩小哩小。」

真不愧是胡子的恩师，完全赢不了他。不过既然连那个裘克也觉得他相当棘手，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玛利亚罗斯能够应付的对手吧。

即使如此，说实话，能与老爷爷一直说些愚蠢的对话还比较轻松。

对于换萝姆．法来背他这件事，自己也感到有些后悔。

好重，可恶，重死了，好累，好痛苦——若是脑子里可以一直充斥着这些蠢话，就不用思考多余的事了。

「来唱歌吧。」

相当唐突。

领头的多玛德君这么说。

啊啊，这种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究竟是在哪儿呢？何时听过的？

是谁说过类似的话呢？

「……你说——唱歌。多玛德君，你知道什么歌吗？」「嗯，这个嘛。」

多玛德君沉思了一阵子。

接着也是突然就开始唱了起来。

生锈 即将崩毁 遍体鳞伤的心

失去生气 即将干涸 隐隐作痛

感受到什么 与谁说话 都是一种痛苦

报以微笑 爱上别人 全都无法做到

但很快就不要紧了、不要紧、不要紧

总有一天会喜欢上你、喜欢你、喜欢你

我会不停地说 直到你厌烦为止

出乎意料地，其实还不难听。由于身材魁梧，声音相当有厚度，再加上这个地方的回音效果，即使没有伴奏也听得相当清楚。

来唱歌吧。

究竟是谁说过这句话？

「……好怪的歌。」

「是吗？」

多玛德君回过头来，挑起单边眉毛。

「应该还有第二段，不过我不记得了。」

「这种歌我不会唱啦。听起来……有点难。」

「我觉得还好呀。」

多玛德君转向前方，搔了搔后脑杓。就在此时。一瞬间还没意识到是谁，不会吧。有人在哼着歌，哼着多玛德君刚才唱过的旋律。

是皮巴涅鲁。

「看，很简单吧。」

多玛德君轻笑着说。

来唱歌吧。

是何时呢？

由莉卡吸了吸鼻子。

我终于想起来了。

『既然这样，唱首歌来热闹热闹吧？大家一起唱！』

那是前往D13上层太多鲁亚普时的事。

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由莉卡，以及卡塔力四个人。

那是当时卡塔力说过的话。

「呐，多玛德君。」

「嗯？」

「再唱一次。」

多玛德君没有回头，「啊啊」的应了一声，又开始唱了起来。

2

说实话，我现在非常后悔。

早上醒来后一直想着那件事，几乎没有跟别人说过半句话。

时尚城区的根据地是已故的安佐潘卡罗的至交、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企业家克罗德梅西安借给他们的豪宅。身为克罗德的左右手，一位名叫菲力普梅西安的家伙，年纪捶捶却相当

能干，眨眼就将普通的宅邸变成兄弟们的据点。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指派人手送来大量1双层床、日常用品、食材等物品罢了，但要能够迅速地完成这项工作并没有想像中简单——他是这么认为的，总觉得是这样，虽然不太确定。不，因为卡尔罗那么说了，他是怎么说来着？记得好像是「那家伙很能干」之类的。虽然外表看起来不过是名普通的金发青年而已。总觉得他个性有些沉默且乖戾，给人的印象甚至有点幼稚感。这种事无所谓啦。比起这个，就是那样啦。

我现在很后悔。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件事。

周围的人也没来跟我说话，也对啦，我看起来这么严肃。毕竟这是重要的大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大概。

「——早知道昨天睡前应该打个几枪才对……」

奇罗喃喃地这么说，在沙发旁挺胸站立的卡尔罗身体微微晃动，站在他身旁的伊比兹也差点跌倒，而正坐在对面沙发狂吃着披萨的波波．法丘连忙捂住嘴，但嘴里咀嚼到一半的食物还是喷出了不少。

「嗯？做什么啦，脏死了，混帐肥丘。别浪费食物啦！」

「……对、对务起。」

「蠢蛋要是以为说声对不起就能解决的话就不需要潘卡罗啦！你是白痴呀？」

「那、那个，首领，你从早上一直思考到现在的，该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那当然啦！你在说什么蠢话呀伊比兹，这可是很重要的大事耶？身为一个男人就应该这样。」

「咦、不，毕竟现在是这种情况，我还以为你在思考的可能是其他事……」

「才没有别的事哩，笨蛋。还有什么事？没有吧？没！有！」

「我……」

卡尔罗的眼神之锐利，绝对不输给自己的爱刀莲华。

「关于您同意协助顿裘克的计划这项决定，有些部分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啊？那都已经是决定好的事了吧？既然已经决定了，接下来就是冲了。全力以赴！」

「但对方相当强悍。您不也实际跟他们对战过，很清楚这一点吗？」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放着那些家伙不管吧。该说是世俗的眼光？还是面子？都好啦，当然也有这层考量。不过就心情上来说，不将那些家伙全部杀光不甘心，大家都是这样吧？」

「您说得没错。」

「知道啦，卡尔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奇罗伸了伸懒腰，舔舔嘴唇。

「别老是把我当成小孩，我还是有身为潘卡罗家族首领的自觉，虽然可能不太够，这部分就要靠你们帮忙补足啦，毕竟不可能马上就足够的。不过我很清楚，这就是现实呀，我得用这双眼仔

细看清楚现实，努力思考才行。要上罗！要大干一场罗！听到没！不能只以这种气势努力往前冲

而已，没错吧？」

「是。 」

「不过，从现实面上来说，我还是要帮老爸跟哥哥们报仇。」

「现实面上、吗？」

「虽然这不太适合我。」

奇罗用左手食指敲了敲太阳穴附近。

「得用点『这里』才行。老爸也是这样吧？」

他从未思考过，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究竟该付出多大的代价。为了将牺牲减到最低，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心爱的女人与家族，若是遇到必须二择一的情况时，我会怎么做？不行！我两个都要！这也是一种方法，如果有可能的话。但若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呢？我非做选择不可。即使会肝肠寸断，我还是得牺牲女人，选择家族。

因为我是首领。

虽然我是无可救药的笨蛋，还是得做出以笨蛋来说最聪明的行动才行。

因为我是首领。

很久以前，曾经有一名叫路易﹒埃可拉尼的男人。他是家族的老成员，也曾被视为安佐﹒潘卡罗的左右手。当时与家族对立的曼夫雷德家族是一群混帐家伙，经常使用绑架女人小孩的手段。当时，运气很不好的，埃可拉尼的妻子被当成目标。曼夫雷德家族的条件，是要埃可拉尼用

自己去换回妻子，虽然相当乱来，埃可拉尼还是打算接受，但安佐﹒潘卡罗并不同意。这是理所当然的，恶毒的曼夫雷德家族怎么可能会遵守约定？若是埃可拉尼蛮不在乎地前往，也只会落得和妻子一同遭到杀害的下场而已。但也有不少同情埃可拉尼的人认为应该让他前去。奇罗虽然年幼却也有同感。他一定很想去的，我懂，嗯。

但安佐﹒潘卡罗，老爸他下了残忍的决定。

他派全家族的人冲进曼夫雷德家族指定的地点。

结果，当时在现场的曼夫雷德家族数十人全被杀害，作为代价，埃可拉尼的妻子被杀，相当鲁莽地想要救妻子的埃可拉尼也死了。他还记得埃可拉尼夫妻的葬礼非常不像卡雷那人的葬礼，沉重且阴郁。或许也有人在背后责怪安佐潘卡罗。若是不久前的奇罗，应该会觉得没有那回事，不可能有半个人责怪老爸，但现在不同了。那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孰轻孰重一日了然，冷静思考后就会知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但有时对某些人而言，这样的理由仍不足以服人。

而且，有人能断言老爸的决定绝对是最恰当的吗？

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也说不定，至少总会有个办法能让埃可拉尼夫妻俩都活下来吧？

话说回来，老爸选择向染血圣堂骑士团复仇的决定，真的正确吗？

或许就连老爸也很难断言一定是正确的吧。

即使如此，身为首领还是必须做出决定。

必须靠自己思考、负起责任并做出决定。

既然如此，虽然不太灵光，但至少还是得让这颗蠢脑袋努力运转、做出自己以及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选择才行。

「坦白说，光靠我们是办不到的，是杀不了他们的。若是认真应战，反而会是我们全灭。你想想嘛。不晓得对方是下了什么奇怪的药之类的老方法，还是在额头开个洞将脑浆搅一搅让他们等级提升，虽然我不太清楚，我跟卡尔罗应该还可以一对一打倒他们，但其他人就不行了。顶多是三个人卯足全力才能干掉一个敌人吧。这样根本就不用谈了。」

「既然如此——」

「所以呀，卡尔罗。所以，我们要趁这次机会将那些家伙彻底击溃。听好了，仔细想想。你的头脑比我好多了，应该明白吧，那些家伙不太妙。脑子不对劲。就算我们举白旗投降也没有用。只有干掉他们、或被他们干掉而已。如果没有人来杀掉他们，杰德里就完了。所以这一次，我们要『利用裘克他们』。」

「您是说……利用吗？」

「对 。 」

奇罗用右手的铁鎚之拳第一号叩地敲击左手掌。

「我们的主题很简单！就是活下来，也就是存活。在这个前提下替老爸他们报仇，顺便也稍微对我们的城市伸出援手。虽然只要我或卡尔罗到前面唰唰地大干一场就够了，但也得向他们强调我们有出手才行。所以，剩下的人就适当地应付应付，别被干掉就行了。如何？很现实吧？」

3

今天天气很晴朗，早上虽然有些凉意，但过中午后气温就升高了，一点也不会冷。

只是因为我坐在家门前很长一段时间，臀部坐得有点疼。

萝拉就是在这里死去的。

那件事偶而会在脑海中苏醒。

我是在这里杀掉哈维的。

用那份我一直很憎恶、厌恶到极点的力量，我杀了人。

我并不感到后悔。无论有任何理由，我都绝对无法原谅哈维夺走萝拉的生命。即使没有力量，我也想杀了他。虽然如果没有力量，或许就办不到了。但差异仅在于此。的确，偶而回想起当时的感觉时，会有一股恶心感袭来，夜晚有时会因为作恶梦而吓醒，但我并不后悔。

虽然我会想，若是没有演变成那种情况就好了。

只要哈维不做出那种过分的事。

只要萝拉还活着。

只要里克在这里。

但那才是一场梦。

我一直在作梦，虽然我很清楚。

「……老爷爷不晓得怎么样了。」

她喃喃自语。前往回转海豚的老爷爷一直没有回来。璐卡因为先回来了，所以不晓得详细状况，总之他似乎是被卷入某种严重的情况中了。话说回来，虽然她知道老爷爷以前曾是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僧侣，但没想到他竟然是大僧主。那个身材魁梧、长着胡子的男人似乎是老爷爷的弟子。人与人因为这样子产生联系，总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将人与人连结在一起的事物确实存在着。

那是因为时间即使流逝也不会中断，使人得以与别人相遇。

我也跟某个人紧系在一起。

里克。

我们是紧系着的。

一定是的。

为什么呢？自从见不到里克之后，我更加喜欢他了。我想见里克，想碰触里克，想要里克，胸口彷佛快撕裂了。我想见你，我好想见你，里克。我想感觉你。在裸足海岸感受到的视线是属于里克的，我确实感觉到他了。他还活着，里克还活着。我们仍紧紧相系。我感觉到了，里克。但是，你在哪里……？ ﹒

「你在做什么？」

声音与开门声几乎同时传来。

回过头去，乔治带着一脸无趣的神情站在那里。

「……咦？你指的是什么？」

「咦什么咦呀？你一直坐在这里，不会冷吗？」

「嗯，并没有那么冷……喔，大概。」

「大概什么呀。」

「我并不觉得冷，但换作别人就不晓得了。」

「我只是在问璐卡你冷不冷而已。」

「那么，我不会冷，不用担心。」

「是吗？」

乔治关上门，在璐卡身边坐下。接着便一直沉默不语，令人逐渐感到不自在起来。「……我还是回去屋里比较好吧？也还有该做的事。」

「也是。」

「抱歉，我真是自私。」

「你有自觉呀。」

「有、呀。因为我很任性……我也觉得，对大家感到很抱歉。」

「既然知道不就够了？」

「是、吗？」

「如果不知道，就无法改正了吧。」

「也对。」

「你在等里克对吧？」

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这么说着的乔治，或许比自己更加成熟也说不定。所以她才能直率地点头吧。

「嗯。」

不仅如此，也能将内心所想的事说出口。

「不过……我也觉得不能只是一味等待下去。等待这件事，该怎么说呢，是属于被动的吧。只是想要些什么而已，认为那样就足够了。但不是这样，必须自己主动做些什么才行吧？」

「雏鸟呀，若是没有母鸟带食物回来喂它就会死掉。」

乔治没有转向她，只是看着前方，紧紧抓住自己的肩膀。

「我们已经不再是雏鸟了。能继续当雏鸟的，只剩下安娜跟咪咪了。」

「……说得、也是。」

「我们已经能够飞翔了。总有一天不飞不行。」

「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

「是吗？」

「因为这么一来，就得各奔东西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毕竟我们每一个人原本就是不同的个体呀。」

「但是——」

「即使如此。」

乔治叹了一口气，看向璐卡。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露出了笑容。

「我们还是家人呀。」

有种只要回应，就会有什么满溢出来的感觉，所以她只能默默听着。

「即使大家都各奔东西、无论离得多远，但大家都是萝拉的孩子呀。所以，我并不会感到那有多么寂寞。萝拉一定也知道大家不会永远都在这个家生活吧？但萝拉是我们的——母亲，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只要有这个事实，无论分隔多远，我们也不会感到寂寞的。」

她感觉到乔治拍了拍自己的背后。

璐卡吸了吸鼻子，轻轻将乔治那牛奶糖色、看起来非常柔顺的头发抱在怀中。乔治虽然露出有点不快的表情，但紧抱住他时，他并没有反抗。好温暖，璐卡这时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多冰冷。

4

「——我想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睨着萝姆﹒法背在背上的姆索老爷爷。

「刚才有经过这里吧？」

「……是这样吗？」

「是呀，毫无疑问地，绝对，百分之三万。您看，前方的岔路上方，有长长的，类似钟乳石的石头不是吗？那个形状我记得非常清楚。」

「经你这么一戳，好像斥呢……」

「是 。 」

「我刚才在想，同一个地方有必要经过二次吗？」

「嗯？我倒是什么都没想。」

「身为弟子，不能对师父所说的话存有疑虑——」

「这些人没救了……」

玛利亚罗斯摇摇头，紧抱着后脑杓。但光是哀叹也无法抵达密道。也不晓得该不该继续依赖姆索老爷爷。

「总而言之。」 ．

应该先确定这一点才行。

「老爷爷，接下来的岔路，应该走哪一边才好？」

「这个嘛……右边……吧。」

「那就是跟刚才一样对吧？也就是说，我想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来，您有根据断言我的预测会出错吗？」

「啊啊，要不然就往左——」

「『要不然』？」

「哎呀，刚才是俺搞错了，没错没错，俺想起来了。是俺搞错了，俺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可是如果说出来，你一定会发火吧，你很恐怖哩，所以俺才不敢说啦。」

「因为怕挨骂才不敢说，都已经年纪一大把了，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您已经一百二十四岁了喔？又不是小孩子了。」

「俺的修行还不够呀。」

「您打算修行到什么时候才罢休呀？」

「只要还活着就要继续修行呀，嘿嘿嘿。」

「我知道了，够了。之后的路还是会参考老爷爷的意见，但要往哪边走由我来决定。可以吧？多玛德君，还有大家。就这样。」

没有半个人反对，就算是有，如果不提出适当的替代方案，我是不打算接受的。我或许是在焦虑吧？时间还很充裕，没有必要从现在就如此紧绷。所以多玛德君、胡子跟萝姆．法他们才会

有些松懈也一说不定。像这样神经紧绷的人，或许只有我而已。

但是，这么看来，这些人出乎意料地不可靠。战斗能力上已经无可挑剔，又有像胡子这样头脑清楚的人在，但在拟定计划、同时注意各种情势谨慎行事的时候，却又相当靠不住。虽然只要在后面推一把还是会去做，所以其实也有「总会有办法的」的想法吧。虽说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但即使是如此，至少玛利亚罗斯也不能随波逐流。因为他跟大家不一样。玛利亚罗斯没有办法像多玛德君一样挥使大剑、也不是前杀手、没有像胡子那样的怪力，更不是武术专家，因此也没办法像由莉卡一样轻松打倒那种身材魁梧的男人。说实话，玛利亚罗斯甚至怀疑萝姆﹒法真的跟自己一样是人类吗？就像这样。即使是明显不是人类的阿尔发，只要它想，也能轻松咬断玛利亚罗斯的咽喉，所以这并不是种族的问题罗？

玛利亚罗斯微微侧着头，看着正打算朝左边前进的多玛德君后脑杓。

你也有长久以来，属于自己的作法。

多玛德君是在什么时候，曾这么对自己说过的呢？

感觉上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只过了半年而已。

从那之后，我究竟变了多少呢？有没有任何改变呢？

但正如多玛德君所说，我也有不该舍弃的事物。

因为我确实也有怎么也不会改变、也不想改变的部分。

．

我无法成为自己之外的别人。

即使跟大家在一起，我还是我。

虽然不算太敏捷，比其他人还弱，即便拚命使用头脑想办法补足，自己顶多也只能做到跟普通人差不多，甚至还要再差一点。当侵入者时的我是这样，现在也差不多。这并不是我特别贬低自己。虽然我也想稍微像样一些，但只要冷静、客观地观察自己，便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下更好的评语了。正因为如此。仍是独自一人行动时，正因为非常清楚这一点，为了尽可能减少风险、为了多赚一达拉，所以每天都必须不停思考自己究竟做得到什么、应该做些什么。严以律己，这个习惯甚至严格过了头。我对其他人也是一样。因为对他人没有一丁点儿的期待，才会独自行动。

我变得有点天真了。

并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而是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现在的我太天真了。

这时若是有卡塔力在就好了，我竟然这么想。卡塔力天生拥有绝佳的方向感，即使路径错综复杂，总是有办法抵达目的地，记忆力也非常好。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借用卡塔力的力量。我不禁思考起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来，这就是天真。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无论发生任何事，周遭的人都会一起战斗、都会保护着我，我打从内心这么相信。这也是天真。

我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我可以依靠伙伴，愿意信赖的部分就交给对方。

卡塔力也这么说过，真的是这样吗？虽然我的内心还有一点抗拒，却也同时感到一种舒适感。住长了手也构不着的地方，只要站在别人肩膀上，或许就能够碰得着了。一个人办不到的事

情或许就能办到了。不，并不是或许，有许多事是确实办得到的。

但我还是必须了解自己究竟有几两重。

我只是能够站在别人肩膀上，并不代表我长高了。

而且，并不只是我而已。

大家都是一样的。

对玛利亚罗斯而言，每个人都像是超人，只要他们同心协力，彷佛任何事都有办法做到，但其实并非如此。他们每个人都各自拥有卓越的长处，对玛利亚罗斯而言就像是云端上的存在，虽然只从下方仰望是不会知道的，但他们当然也有办不到的事，而且还相当的多。

他们究竟哪里厉害、哪里不厉害，必须用这对普通人的双眼仔细确认、并且把握住。如此一来，或许就能找出他们的不足。或许也会有玛利亚罗斯帮得上忙的地方。听起来或许有些小家子气，但他原本就是小气鬼。小气有什么不好，没有不好，一点坏处也没有，这不是别人、而是玛利亚罗斯自己这么决定的。

虽然就现状而言，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有什么不足就是了。

「呃，接下来——」

玛利亚罗斯回过头去瞄了姆索老爷爷一眼。在刚才的岔路选了左边之后，已经走了五分钟左右吧，路渐渐变宽虽然是好事，但现在又遇到岔路了。

「右、右边……吧。」

「还真是没自信呀。」

「右边。不……还是左边哩？」

「到底是哪边？」

「应该是左边。」

「喔。」

「……可是、又有点像右边……」

「嗯哼。」

这样下去没救了。

玛利亚罗斯做好觉悟，从背包中拿出铅笔、方眼纸以及白色粉笔。再来还有这个，小型的圆形指南针。虽然在艾尔甸的地下区派不上用场，但在这里则准确地指向南北方。从洞窟与神殿的位置来看，前进方向应该是南南东吧。算了，与其依靠今年一百二十四岁、随时往生都不奇怪的老人——不，现在应该是他靠在我们身上才对，总而言之，过于仰赖原本应该体恤并悉心照顾的老年人，原本就是一个错误。除了苏生式无论如何都要请他好好施行之外，其他部分还是应该由年轻人们尽可能出力才对。

「接下来由我走在最前面，若是发生任何事，多玛德君，就拜托你掩护了。」

「嗯。 」

「啊，还有皮巴涅鲁也是。」

「是。」

「抱歉，萝姆法，将老爷爷丢给你照顾。」

「不用担心我，一点也不重的。」

「幸好俺很轻，对你们是一大帮助吧，嘿嘿嘿。」

「啊，是呀。您说得没错，如果可以顺便闭上您的嘴就更是帮了大忙了。应该说，能不能请您安静一点？如果有事想要请问老爷爷您时，我会很有礼貌地请教您的。」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玛利亚罗斯，先将刚才的岔路与眼前的岔路简单画在方眼纸上，再用白色粉笔在附近的岩石上做记号。奇怪？他心想。这里的岩壁虽然称不上光滑，却相当平滑。仔细想想，地面也没有那么凹凸不平，走起来相当轻松。乍看之下是天然洞穴，但事实上该不会是有人凿出来的吧？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完全看不出有人迹。是我多虑了吗？

「怎么了吗？玛利亚罗斯。」

「咦？嗯。」

胡子博学多闻、知道许多有的没的，再加上他以前曾经待过杰德里，如果是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总觉得这里……不太像天然形成的洞窟。虽然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嗯。大多数的自然洞窟都是钟乳石洞，而这里的岩石看起来虽然像钟乳石，却又不是。这种深度也不可能是海蚀洞——不，或许是原本因为各种原因形成的洞窟群，因为某种现象而打通。

若非如此，是不太可能形成像这样宽广得像是地下迷宫的洞窟的。」

「所谓的宽广——大概是多宽广呢？」

「详细大小不得而知。其中有好几个洞窟曾被当成海盗的根据地，但因为不像地下区拥有异界之门，也没有人积极进行过探索。倒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流传着许多与洞窟有关的怪谈奇闻就是了。」

「……怪谈是指？」

「比如说，某群探险者在洞窟深处遇见从未见过的怪物而被啃食，一个人也没有回来——之类—的，这只是大概，但简直是无稽之谈。」

「的确是无稽之谈，明明没有半个人生还，却留下这种传闻。」

「还有其他的喔。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小孩子在洞窟中迷路——」

「不，可以了。你只要一打开话匣子就会没完没了。」

玛利亚罗斯确认了指南针。右边的道路往西，左边的道路则是往南。西方是海岸的方向，总之选择左边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就往左。」

仔细凝视前方的黑暗，不时确认指南针，一边确认道路弯曲情况一边前进。每走十步就在方眼纸上点一点，虽然与完美相距甚远，但还是能完成大致的地图。严格地说，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作业，若是这么说，卡塔力应该会笑着说「还真仔细呀」吧。并不是我特别仔细，只是你太过随

便罢了，ZOO的大家都差不多。托你们的福，连我都受到感染，变得有些敷衍了事了。这并不是好事，因为我是在扼杀自己的特色。

我能做到些什么呢？

我被赋予什么而生，至今为止掌握到了些什么呢？

我接下来该以什么为目标继续前进呢？

我现在有知道的事，也有不懂的事，明天或许会忘掉些什么，也或许会了解新的事物。

一次能拿起的量有限，若是贪婪地想要将能拿的东西都拿到手，有时反而会落掉重要的事物。

我还是一样渺小，或许会一直都这么渺小，虽然想到这件事就会有点忧郁，却还是不能停下脚步。

「等等。」

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但皮巴涅鲁发出有些尖锐的声音，多玛德君也低声「嗯」了一声，使我不得不停了下来。

背脊发冷。

很想就此打住。

回过头去，皮巴涅鲁正闭上眼仔细倾听。

‵

「……怎、怎么了？」

「听见、声音。」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呀……」

「不、听得见。」

他很清楚。玛利亚罗斯的听觉完全无法跟皮巴涅鲁相比。他只是想试着否定而已，可以的

话，他很想否定。

总之，只要不迷路的话，应该就能平安无事地抵达密道吧？问题是在那之后。会这样想的自

己或许有些独断。如同要证明自己的错误一般，很快地，玛利亚罗斯也听见了。是声音，的确听

得见声音。啊啊，我真的是太独断了，得好好反省。但这是什么声音呢？听起来似乎还很远，但

正在逐渐接近，而且还是以相当快的速度。好像是彼此摩擦、又像是滑过什么似的——总之，是

相当嘈杂的声音，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蹙眉。总觉得之前好像听过类似的声音，又好像没有。

不对，有。

绝对听过。

「……脚步声？」

不仅如此。

还混杂了类似翅膀振动的声音。

就算要惩罚自己太独断，也用不着这样吧？

「好快。」

多玛德君咂2嘴，将手放在人剑剑柄上。从前面，从我们的行进方向冲了过来，以极快的速度朝这里过来了。阿尔发恐怖的低吼声似乎已经被盖掉一大半了。骗人。已经到了？这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护住脸部！」

多玛德君大概是这么吼的吧，虽然我听不太清楚。

拉起外套盖住脸部的那瞬间，可以的话虽然不想，但我还是不小心看见了。

是虫。好大。那是什么？苍蝇？蚊子？不对。唔哇！糟透了，竟然偏偏是「那个℉比在艾尔甸看过的还要大上许多，话虽如此，又没有地下区的那么大，形体有点不同，但恐怕是「那个」没错。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不，的确有可能。除了寒冷地区外，随处都可见「那个一 拥有强悍生命力与惊人的繁殖能力。所以才糟糕，太过糟糕了。因为有些「那个」是啪沙啪沙啪沙啪沙地飞过来，有些则是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地爬过来。飞的、跳的、跑的，什么都有。别这样，拜托快住手。数量无法确认，虽然不可能确认，但多得不计其数。玛利亚罗斯几乎要惨叫出声。或者应该说，他一定已经下意识叫出来了。

救命呀。

拜托，快来人救命呀。

彷佛要被脚步声、翅膀摩擦声的洪流击溃，一边等着与他们接触，这段时间宛如永恒，又像是一瞬间的事。

接着，那些家伙来了。

来了，冲过来了，排山倒海而来。

大脂羽虫群。

「啊啊啊啊哇呀啊哇啊啊啊啊啊不要呀讨厌讨厌不不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擦过右脚，另一只掠过脸部，还有一只撞上腹部，在自己一个踉跄时从协下穿过，还有的撞上了肩膀。好想蹲下来，应该说，想趴下来。但那也很恐怖，会被在地面上冲过的家伙给踩扁。不仅如此，它们还会哗哗哗哗哗哗地一大群涌上来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地将你吃掉。不要，别开玩笑了。被大脂羽虫吃掉而结束的人生未免也太悲惨了。但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大脂羽虫喀嚓喀嚓地扑过来时，他能感觉到最糟的结果逐渐逼近，相对的，意识却逐渐飘远，甚至觉得「已经够了℉难以忍受，不可能撑下去的，这太痛苦了。因为这也是没办法的呀。并不是忍耐或熬过去的问题，而是生理上已经不行了。如果只有一、二只就还好，不，虽然一点也不好，至少还能强打精神维持意识，但这种数量已经无能为力了。

唰地，令人憎恨的大脂羽虫扫过脚边，使身体向前倾倒。

啊啊——

虽然依依不舍，但是我呀，再见了。

接下来，我就要跃入大脂羽虫之海，化作一堆白骨了也说不定。

「这样————」

这样好吗？

真的好吗？

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一点也不好……！」

玛利亚罗斯倏地缩起身子，虽然称之为前滚翻似乎不太恰当，但总算是以弯下腰的姿势着地。而大脂羽虫仍是不断地扑过来。它们那或许很难称得上干净的坚硬身体，啪啪啪地撞上自己。玛利亚罗斯撑着身子避免倒下，可恶！虽然非常讨厌，但没有办法。他拔出了伪劫火。

「真是的……！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砍下去，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为了自身安全，他很想闪开，希望它们尽量不要靠近自己。

他挥舞着伪劫火，很遗憾地，他真挚的愿望没能实现。喀唰！喀叽！叽唰！啊啊，真爽快的感觉。超棒却也差劲透顶。至今为止，他从未这么讨厌过挥剑的自己。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如果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伙大概都会死得很早，抱持与其杀人不如被杀这种想法的家伙，这个国家一点也不适合你，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话虽如此，总是将一切诉诸于暴力，果然还是不太好。不好，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杀生比较好。真的。

「呼……呼……吁……呼……呜呜……」

﹒

不过，看样子总算是活下来了。

——大概是。

他刻意将散落在自己周遭的前生物残骸排除在意识之外。虽然要无视确实在眼前散落一地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要是不这么做，先不说肉体，至少内心会这么死去。

「……大、大家……没、没事吧……？」

「嗯。」

「是。 」

「我也不要紧，谢谢你掩护我，多瓦宁古。」

「小事不足挂齿。」

「这里的脂羽虫还真大呢。阿尔发，你一直嗅，该不会是想吃掉吧？」

汪！

玛利亚罗斯与萝姆﹒法不同，并不清楚狗的心情，但阿尔发应该是在回答「不，我才不吃哩」没有错，他希望是如此。但他又没胆亲眼确认阿尔发正在做什么。或者应该说，不只是阿尔发，其他人他也只能大致上看过而已。光是瞄了一眼，就能清楚确认大家都是不忍目睹的悲惨模样，自己也是一样吧。啊啊，好想洗衣服好想泡澡。

「可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嘿嘿，腌渍起来好像会挺好吃的。」

「你如果想吃就自己吃吧。别开玩笑了，真是的，唔唔唔，鸡皮疙瘩……」

总而言之，至少得擦擦脸，他将伪劫火收进鞘中，正打算从背包中取出毛巾时，手停了下来。

多玛德君仍紧紧握住大剑。

皮巴涅鲁握着雌雄短剑，紧盯着前方。

「……怎、怎么了？还有什么——」

「似乎是这样。」

多玛德君扬起单边眉毛，微微侧头。

「下一个好像更大。」

我昏倒算了。

可以吗？我可以昏倒一会儿吗？

「……不，想也知道不行。」

我差点就要发下许可，让自己想像身长三美迪尔的巨大大脂羽虫英姿后不省人事了。不行，不能这么做，振作一点。虫又怎么样，不过就是虫子嘛！没错，对虫子而言，人类才是恐怖的对手呀，不要害怕，坚强一点，加油，拜托，加油呀我。

「由我跟皮普、胡子对付，其他人保护卡塔力与老先生。」

「旦肚。 」

「嗯，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卡塔力拜托你们。」

「包在我嗔上。」

「嗯。 」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两人从胡子手中接过卡塔力，退到背着姆索老爷爷的萝姆．法跟阿尔发身旁。前方，多玛德君站在正中央，胡子站在右边稍后的地方，皮巴涅鲁则跟在左边。道路逐渐拓宽，现在这里大约是五美迪尔左右宽，高度则是四美迪尔左右，就连三美迪尔的大脂羽虫也能轻松通过——不不，别想了，不可以想，而且大脂羽虫这种生物，不知为何扁得非常恶心，所以只要够宽——等等，明明才说不可以想的，为什么讲不听呀我。

就算思考也没有用。

无论如何，那家伙还是会朝着这里过来。

唰唰、滋滋、唰唰、滋滋、唰唰，发出某种沉重且令人感到不快的恐怖声响，那家伙从黑暗中逐渐现身。

好强烈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压力？而且黏不溜丢、散发腥臭味，这是—〡

「不是……大脂羽虫。」

太好了。

﹒

不，一点也不好。

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那家伙的「嘴]

压倒性的嘴。

好大。

究竟有多大呢？高度不到四美迪尔，宽度不足五美迪尔，感觉比洞窟稍微小一点，但那毫无疑问是张得大大的嘴。

也就是说，那是呼吸。

这种充满腥臭味的暖风，是那家伙吐出的气息。

「……那群大脂羽虫，该不会是在躲这家伙吧……？」

「看起来似乎的确很能吃……」

「它该不会打算吃掉我们吧？」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全身毛发竖立摆出威吓姿势的阿尔发，在野兽当中也算相当庞大的，但在那家伙面前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没想到在地下区之外的地方也会出现这种怪物，就某方面而言，这比能用魔术来解释的莎莉亚﹒贝尔还要令人惊异。

「原来这里真的有怪物啊……」

「这就叫做无风不起浪吗？」

脱下上衣赤裸着上半身的胡子正打算前进时，却停下脚步。

‵

「——唔嗯嗯。该打哪里好呢？」

「白痴呀……？」

「要来了。」

多玛德君这么说着将重心放低，就在这瞬间。

从口中。

满嘴黏膜的其中一部分，以惊人的速度快速膨胀伸长。那是舌头吗？如果是的话，紧贴在口腔上方，平常可以收在某处，必要时再唰地伸出来，真是奇特且便利的舌头呀。而且这舌头虽然令人头大，多玛德君仍漂亮地做出反应。

「——唔喔喔喔……！」

迅速挥下的大剑直接砍中舌头，某种令人猛烈地感到不快的液体飞散，果然十分令人头大。被砍断的舌头落到地上啪叽啪叽地跳动着，为了精神卫生好，还是不要看比较好。更重要的是，现在并没有余裕悠哉地观察那种东西。

是风。

不对，这应该称为风吗？

˙

并不是朝我们吹过来，而是被吸进去。身体逐渐被拖向前方。

咦？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一瞬间陷入慌乱，但我立刻就明白了。

是那家伙，是那个大嘴的家伙干的好事。

那家伙用力吸了一口气。

因为舌头被砍掉了，所以打算将玛利亚罗斯等人跟空气一起吸进去吗？

「哇、哇哇哇哇哇哇……！」

「玛利亚！快抓住我！」

「不，由莉卡才应该抓住我才对！不对，应该是卡塔力……！」

虽然前面的三人蹲下来宛如紧抓住地面般苦撑着，但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的体重比较轻，很快就撑不住了。现在两人虽然用双臂紧抱住卡塔力，好不容易稳住了，但这种状态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话说回来，这真是惊人的吸力。虽然不想理解，但他似乎能稍微了解大脂羽虫的心情了，怪不得它们要拚命逃跑。若是不逃，与其说是被吃掉，不如说是被吞掉。虽然以他的立场而言，很希望它们早日灭绝，但它们也是活着的，也不想死吧。玛利亚罗斯也是，萝姆﹒法呢？阿尔发呢？老爷爷呢？

「阿尔发！抓住老爷爷……！」

从眼角余光瞄过去，萝姆﹒法将姆索老爷爷从背上放下来，举起弓、架上箭。姆索老爷爷紧紧趴在地上，而阿尔发则是紧咬住他的衣角。箭射了出去。一支、二支、三支，与其说是飞出去，说是被吸进去还比较正确。看起来就像那样，即使箭矢消失在大嘴深处，那个大嘴怪物仍是没有半点动摇。不行吗？说得也是。即使萝姆法再会射箭，但对手不仅巨大，除了嘴之外也没

有其他地方可以瞄准。就算有要害，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命中未免也太困难了。而且普通的箭矢对它而言，或许只是稍微被荆棘刺中的感觉罢了。

那么，除了箭之外的东西呢……？

「——大家，听我的信号趴下！」

啊啊，我真是大笨蛋。

为什么没有立刻想到呢。

我并不是装傻，那就是迟钝罗。我要做我自己，确实做到自己做得到的事。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想到这家伙哩？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感谢设计出这东西制作法的混帐家伙，也不会感谢，但事实上，这东西已经救过我无数次了。如今已经是我不可或缺的装备之一，说得夸张一点，甚至可以称之为搭档。没错，就是这家伙。

玛利亚罗斯从腰带上的封盒上取下两只小瓶子。

距离大概要多远呢？比最前面的多玛德君再远七、八美迪尔左右吗？没有必要尽全力投掷，大致上瞄准就已足够。只要轻轻抛出去，接下来应该会自动被那家伙的嘴给吸进去才对。

将装有液体爆弹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子丢出去后数了一、二。

「趴下……！」

就在玛利亚罗斯发出信号的同时，多玛德君将大剑唰地刺向地面，用外套护住身躯、皮巴涅鲁跳到墙上、胡子打算用他膨胀得吓人的肌肉铠甲保护自己。玛利亚罗斯跟由莉卡紧紧抱住彼此

并压在卡塔力身上、萝姆﹒法跟阿尔发则护住姆索老爷爷，趴在地板上。就在那之后——

只有一瞬间的闪光，并没有感觉到类似爆炸产生的风。

就连爆炸声听起来也异常地远且闷。

那家伙还是一样张着大嘴。

虽然爆炸看起来令人不禁泄气，但吸进去的气息却嘎然而止。

相对地，从大嘴深处飘出淡淡的烟雾。

好机会。

——说实话，他并没有这么想。因为那家伙虽然没有动弹，看起来却也不像死掉了。若是贸然接近，搞不好会被一口吃掉也说不定。或者应该说，铁定会被干掉。

「皮普！胡子……！」

所以他由衷地认为多玛德君等人真的非常厉害，即使再怎么鲁莽，有时若是不勇敢前进，就无法斩裂挡在前方的敌人、突破重围了。

话虽如此，他也没办法建议别人模仿他们的行为，因为即使建议了，大部分的普通人也是办不到的。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玛德君跳起，挥舞大剑朝大嘴怪物敲下去。正因为是那把有着波浪状剑身的琥珀色大剑、正因为是身材高大的多玛德君才可能做得到的，强烈至极的一击。玛利亚罗斯几乎愣在原地。大

嘴怪物被从正中央砍了下去，话虽如此，也只有上下唇的部分砍得较深，喷出奇怪的液体而已，但这种招数，整个地面上有多少人能办得到呢？

嗯，抓住裂成两半的下唇其中一边，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扯开来，这种事除了胡子之外大概也没有人能办得到吧。

或许是受不了这样的攻击，大嘴怪物也一边激动地扭动身躯（？丫一边唰唰地开始倒退了。它似乎是想闭上嘴，但因为嘴唇被砍裂的缘故没办法紧闭。话虽如此，与它张开大嘴时相比，也已经缩小许多。现在的高度与宽度大概都只剩三美迪尔左右了。此时向前冲去的是前杀手。

皮巴涅鲁斜切着跑过洞窟的岩壁，跃上大嘴怪物的背部。之后的情况，从玛利亚罗斯的位置虽然看不见，但过了一会儿大嘴怪物激烈翻腾的情况并不寻常。是皮巴涅鲁正用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在攻击它的弱点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那与其说是惨叫，不如说是轰然巨响。大嘴怪物一边叫着，一边拚命用身子撞击上面、下面、侧面。洞窟摇动着。皮巴涅鲁没事吧？话说回来，再这样下去洞窟会先塌掉吧？

但多玛德君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挥舞大剑。那家伙一倒退，他就更上前去，拚命挥砍，不停挥砍。

那家伙已经被砍得像竹帘一样，只能痛苦地拚命后退。不，竹帘的其中一端被胡子用力扯住，它也没办法如愿后退。虽然这么说，但他也不可能知道那怪物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家伙现在已经只想着逃跑了。它逐渐变得衰弱，跟刚才相比，动作变得迟钝了一些，

因此也终于知道那家伙的长相了。那家伙的身体像是圆筒状，而侧面有许多短短的突起物，看样子应该是类似手脚的东西。可以说它是巨大的大嘴蜈蚣吧，现在已经是半死不活的大嘴蜈蚣了。拜托请你就这样死掉吧。虽然那家伙或许并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罪过，但对玛利亚罗斯等人而言是很大的困扰。断气吧，拜托。

这是近乎祈祷的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大嘴蜈蚣总算逐渐一动也不动了。

总而言之，太好了。

现在要轻抚胸口还太早了。

「——皮巴涅鲁！」

玛利亚罗斯往大嘴蜈蚣冲去。虽然它全身散发出厨余腐烂一般的臭味，但只要掩住鼻子就行了。由于吊在腰带上的灯没有砸坏，可以清楚看见怪物的肉片以及诡异的褐色黏稠液体，将多玛德君跟胡子淋得满身，那副惨烈的模样有些骇人，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皮巴涅鲁。皮巴涅鲁在哪里？玛利亚罗斯环顾大嘴蜈蚣的尸体。呼吸仍有些紊乱的多玛德君与胡子也同样在寻找着。但是——奇怪……？

是我的错觉吗？刚才好像听见了声音。

听起来像是在说，是。

对了。

那是皮巴涅鲁的声音，不会有错。

皮巴涅鲁回应了。

「……不过，是从哪里？」

「在、这里。」

变得惨不忍睹的大嘴蜈蚣嘴边突然动了起来，害我一瞬间以为它还活着，紧张得手足无措。不过在这世界上无奇不有，就算遇到大嘴蜈蚣用皮巴涅鲁的声音说话这种怪事也不足为奇。

不，还是很奇怪。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玛利亚罗斯在心中吐槽愚蠢的自己，让自己恢复冷静后，感觉到一丝寂寞，伸出手碰触了大嘴蜈蚣的嘴。哇，好诡异的触感，真恶心——他忍不住这么说。也要多玛德君跟胡子过来帮忙，得把他救出来才行。一直待在那种地方未免太可怜了，在怪物的嘴里。但为什么会跑到嘴里去呢？

后来几乎完全是靠自己慢慢爬出来的皮巴涅鲁，从头到脚都被那种奇怪液体淋成褐色，腋下还抱着一个球形物体。

「……幸好你——平安无事，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取下后它就安静、下来。」

‵

「取下来？是从哪里？」

「头、上。小小的。那里、有这个、从那里、进到嘴里。」

「喔——啊，不用了，不用拿给我，我也不太想看……」

「旦疋 。 」

「嗯上让拙僧看看。」

皮巴涅鲁将球形物体递给胡子后，便将原本是砂色的外衣脱了下来。即便是前杀手，一直穿着也会觉得不舒服吧。里面还有一件黑色紧身衣，所以他似乎打算直接把外衣丢弃。玛利亚罗斯虽然也很想这么做，但那是他下定决心花钱购买的，质地相当不错的服装，就这样丢掉也太可惜了，而且也不可能在这里脱下来，之后得拚命洗拚命洗拚命地洗才行……

「喔喔，这是——」

上半身赤裸的胡子，只需要担心自己的下半身，或许比较轻松吧。话说回来，既然你那么爱脱，干脆脱光全裸走来走去不就得了。

「这是龙玉，或者可以称之为龙盖骨。」

「……龙？」

「正是。与头盖骨不同，龙还有保护脑部的坚硬骨头。有没有龙玉，也是用来判断那种生物是不是龙的一种方法。」

「咦？这么说——」

「这个怪物是龙。应该是下级龙的一种。据说黑暗大陆有通往龙界的门，事实上也的确有各式

各样的龙。它恐怕是渡过海栖息在这里的吧。」

「可是，它的食物是大脂羽虫……」

「龙是杂食性的，没什么好惊讶的。」

「与其说是惊讶……」

只是觉得很讨厌而已。

假如这家伙的主食真的是大脂羽虫，代表这家伙的身体全是由大脂羽虫构成的。这家伙的肉、体液、所有的一切。也就是说，被这些东西淋了满身、全身变得黏呼呼的玛利亚罗斯等人，就是全身都是大脂羽虫了。竟然有这种事。

玛利亚罗斯看向由莉卡小心翼翼地抱着的保温袋。

卡塔力，臭卡塔力，你这只臭半鱼人。如果遭遇到这种事后还是不能再见到你，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真的。既然如此，无论再怎么困难、再怎么痛苦，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一定一定一定要让你复活。你可要好好感谢我们。要你拚命道歉，要你对大家下跪，要你好一阵子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来。接着还要你发誓一定要为了奉还好死狂这个称号拚命努力。你要是死掉会让人很困扰的，你不在对大家来说都非常困扰。我想将这件事传达给你知道。想告诉你，你不在竟然是这么令人感到寂寞的事。

正当我打算出声催促大家继续前进时，看见多玛德君将大剑收回背后，看着前方。多玛德君应该也有相同的想法，我这么想。

5

「大佐，这样好吗？」

我与戴夫﹒马格涅兹中队长辅佐官已经认识很久了。虽然称不上言听计从，却对我相当忠诚，无论做什么都能迅速确实地完成，是个相当有用的男人，不过他在法．赛吉纳王国军中担任佣兵时的坏习惯直到现在仍改不过来，真伤脑筋。

「别叫我大佐。」

「非常抱歉，中队长。」

「你是指什么？」

「我是指那个男人，我想您应该知道的。」

「强·杰克·顿·裘克吗……」

亨德利克﹒卡尔曼叼着香烟用火柴点火，让心爱的烟盈满整个肺部后缓缓吐出。

「我不喜欢他。」

「那当然了，让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负责指挥，做起事来绑手绑脚的。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做法。」

「你喝惯这里的水了吗？马格涅兹，我们并没有什么做法。」

辞去被法．赛吉纳聘任的大佐一职，接受巴尔摩亚商会的挖角，至今已经三年了O从十七岁记住战场的气味以后，经历二十余年杀人或者被杀的生活，在年近四十时认为时机差不多成熟，转换为可赚取大笔金钱的轻松工作后，每天却仍交替作着战败的恶梦与胜战的美梦。

他并没有「不应该是这样」的想法。反而是觉得「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所以，当比自己年轻的马格涅兹说出「我可以继续跟着大佐吗？」的时候，他只有说句「算了吧℉若是还抱着在前线死去的希望，就不会自愿离开战场。毕竟佣兵是无法离开那里的。无论是厌烦了、想要逃避，终究还是会回来。为了换取不合乎投资报酬率的微薄金钱，不得已冒着生命危险将血肉投注在滚烫的大锅上，虽然一边嚷着好恐怖、要死了、不妙，但还是开心得不得了。对卡尔曼而言，佣兵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样的佣兵生涯在拿到与生命等值的金钱就结束了，因为会开始恐惧死亡。珍惜生命的佣兵比垃圾还不如，因为他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被称为大佐，获得比一般佣兵多上十倍薪水的那一瞬间，身为佣兵的亨德利克卡尔曼或许就已经死了。

不再是个佣兵，只是个普通的社会人士。

比起身为佣兵的天性，若是为了金钱而工作，会想前往能拿到更多钱的职场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马格涅兹，你还是个佣兵，你不想作为佣兵而生、身为佣兵而死吗？

虽然这么想，即使在工作场所的待遇与阶级都有差异，但辞职后就是对等的了。卡尔曼没有

制止马格涅兹的权利，也没有义务这么做。简单来说，不过是原本身为佣兵的两个男人，背对原本已经熟悉的战场，虽然或许有点早，但已经开始度过余生了。总有一天，两人会喝着酒闲聊往事吧。虽然令人作恶，可以死去的机会明明这么多，但却苟活下来，只能说是运气用尽了吧。毕竟这也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办法，放弃吧，前佣兵。即使每天对自己这么复诵到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想想看，这与死在战场上被野兽啃食得只剩一堆白骨相比较，哪一种比较好？答案显而易见。

当然是白白死在战场上好过一千倍了。

连想都不用想。

「只要有上级的命令，就算是地狱，我们也得去，而且还是用远足的心情前去。不过那也要去得成才行。即使脑袋空空的大将随意将我们呼来唤去，这也是我们的特殊技能、兴趣，也是工作，而且还是边哼着歌边工作。你已经忘了吗？马格涅兹。」

「我并没忘记。」

「强杰克﹒顿﹒裘克，向社长进言，雇用那名男子作为临时作战参谋的人是我。」

「……啊？是大佐吗？」

「别叫我大佐。」

卡尔曼仰望低矮的天花板吐出紫色的烟。

岩鸟中队屯驻所位于巴尔摩亚商会本社大楼附近，一栋外型还算漂亮、却有点像玩具箱的三

层建筑。位于一楼角落、充满臭油味的这问中队司令室，就像是类似摇篮的猪圈。

躺在这样的猪圈中意外气派的皮制座椅上，他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恶劣的玩笑，令人不快。

「你知道我之前曾待过拉夫雷西亚的外国人部队吧？」

「是的，您之前曾说过，您在十七岁入队后，在那里待了将近十年。」

「以那里作为第一份工作场所是再棒不过了。毕竟全都是艰困的任务。特别是东南国境地带，令人开心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一般差劲透顶。欧克利德的凯纳族、罗洛族，那些家伙虽然是最差劲的游击战士，对我而言却是最棒的老师。我能在托洛克山岳之役中存活，也是因为之前有过跟他们在丛林中战斗的经验。」

「那座山的事我已经忘了，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回忆。」

「是吗？我就算想忘也忘不掉。托洛克山岳之役与尤纳树海战线。若要说这两场战役改变了我的人生也不为过。因为在那座森林中存活下来而愈陷愈深，明明只是个佣兵，却因为从那座山中生还而出人头地。那两场战斗都是错误的根源，都是使我重生、使我疯狂的战斗。」

我非但不感到后悔，反而感到怀念。我跟马格涅兹正好相反，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苦痛已经完全不复记忆，想得起来的只有美好的回忆。

「——我曾在一位名叫顿拉斯培德的年轻指挥官麾下工作。」

「是？」

「我指的是尤纳树海战线的事，别露出那种表情，听我说一下吧，我不是想讲自己的光荣事

迹。听名字就知道，他是个贵族，很遗憾的是我不记得他的全名，好像是……某某某某卡利耶尔﹒顿﹒拉斯培德的样子，就是这样的名字。」

「那个叫拉斯培德的男人怎么了？」

「他被称作魔术师。」

「他是位好指挥官吗？」

「并不是那种等级。顿﹒拉斯培德不但没有被游击队袭击，反而歼灭了好几个位丛林深处的游击队基地。告诉俘虏假情报，再故意让他脱逃，也十分擅长声东击西之类的谋略。」

「那还真是厉害，对佣兵而言是相当值得景仰的长官吧。」

「他相当受到崇拜喔，其中最令人称道的是，虽然只有一段时间，却能让欧克利德五十七族之一的犹基族倒戈，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母豹作战。从前欧克利德曾经有一位被称为战场母豹的公主，因为她是犹基族出身，才会用这个作为作战名称。」

「我知道喔，她不是很有名吗？背叛祖国、遭到拉夫雷西亚逮捕后逃跑，四处援助全世界的反政府组织的那个母豹对吧？听说她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退隐了。」

「没错。顿．拉斯培德模仿母豹，故意让自己被欧克利德抓到，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后袭击睡梦中的敌将。犹基族呼应他从内部扰乱敌阵，我们从外侧进攻，结果获得近乎愚蠢的空前胜利。」

「但是，那……不像是正规军会做的事呢，简直就像盗贼似的。」

「总比输掉而死去一大堆士兵来得好吧。」

╮若是上面那些尾巴举得高高的伟人人士会这么想就好了。」

「他并不是会在做事前先观察他人脸色的男人，对上对下都是。无论眼前死去多少士兵都无动于衷，却不是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挥士兵的指挥官。我看过的军人多得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那种指挥官。」

那时，还年轻的亨德利克﹒卡尔曼在丛林中躲在大树阴影后方，隐藏气息。大约一百美迪尔前方，罗洛族游击队以木头与皮革筑起的巨大堡垒耸立。罗洛族人全都非常擅长射箭，只要一被察觉就会遭到狙击。眼珠部分突出箭矢一动也不动的伙伴，他已经不晓得见过多少了。光靠五百人有办法攻陷那座堡垒吗？头壳坏去了，别开玩笑了，我不想死，竟然故意派我们去那种必死无疑的作战，因为是外国人部队，用过就丢吗？别开玩笑了，谁要干呀？干脆逃走算了。

怎么，害怕了吗？身旁突然传来声音。

吓了一跳。为什么指挥官会在我身旁？而且，指挥官还将拔开瓶栓的酒瓶递了过来。要喝吗？怎么？不要吗？这可是葡萄酒喔，虽然是难喝得要命的便宜货。卡尔曼当时是回答不需要吗？虽然不记得了，但他并没有喝葡萄酒，只有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强﹒杰克﹒顿裘克，那个男人……」

昨天见面时，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我是不是见过这个男人？

之后才回想起来。

在那座森林中的事。

「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跟那个……叫做拉斯培德的男人吗？」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但是他说的话意外地有条理。那个男人应该有指挥过部队，而且还是规模很大的部队。」

「既然大佐都这么说了，就应该是这样吧。」

「你要我说多少次，不要叫我大佐。」

「但比起中队长，果然还是大佐比较适合您。之后我会试着拜托董事长的，这个私兵队还是要有阶级分别比较好，虽然或许是半玩票性质的，但基本上还是个军队呀。」

「那个董事长也是。听说那位顿﹒裘克先生似乎是会长的朋友，所以董事长在他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会长的吗？那还真是厉害的关系呀。」

「关于之前的怪物那件事，他似乎也随自己高兴大闹了一场呀。」

「那天晚上被他搞得团团转的蛇鸟中队与瓢虫中队的队员抱怨个没完哩。」

「这次应该也一样吧，反正都要让他插手，不如请他在我们准备好的框架中行动。」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玛格涅兹点点头，看了手表。

「差不多是工作时间了，『大佐』。」

「是呀。」

卡尔曼苦笑着在桌上的文件签名，在烟灰缸中捻熄香烟，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腰有些僵硬，是年纪大了吗？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或许是太安逸了吧。不知何时，连小腹都微凸了，身体也有些迟钝。他看着正要走出房间的马格涅兹的背影，心想，我今天能活下来吗？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全身颤抖。我能活下来吗？谁知道呀，这里是战场，那个战场正在等着我。那种预感比抱女人还要好上许多。结果所谓的佣兵，果然到死都还是佣兵吗？

6

在不知道是第几个、已经连数都懒得数的岔路往右，向南前进了三十美迪尔左右，发现道路往西转了个大弯而折回：这次朝左前进，因为是死路而折回：退回前一个岔路，往相反的道路前进，才想说顺利往南前进时又遇到了死路。虽然对此感到非常火大，冷静，静下心来，冷静，发怒也不能解决任何事，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所以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这时萝姆．法背着的老爷爷泄气地说道：

「俺觉得有点累了……」

﹒

「嗯，真抱歉，非常抱歉，要道歉多少次都行，请您原谅我好吗？」

「嘿嘿嘿，俺的心可是像大海一样宽广哩。」

如果你确实记住走法，就不用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了。

——他无法说出口。对方已经一百二十四岁了，打算依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一开始就明白，也已经想过好几次，彻彻底底的觉悟了，现在就算再提出来省思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但我们在洞窟中没头没脑地徘徊就不是浪费时间吗？

「别那么沮丧，这不斥玛利亚的错。」

「……谢谢你，由莉卡。」

在我沮丧地垂下肩膀时，由莉卡从身后出声安慰，虽然非常感谢她，但我们进入洞窟已经经过三个小时以上了。就算不确认方眼纸，应该也没有倒退太多，但我们究竟有没有朝着神殿接近呢？我不禁焦虑起来，在无论走到哪里景色都差不多的洞窟中，反覆做着同样的事，这样子真的可以吗？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起来。

干脆退回入口处或许还比较好吧？

虽然这也是选项之一，但已经经过这么多时间，或许已经来不及这么做了。

不，其实在很久以前，我的脑中就已经数度浮现这个想法了。但我害怕去做决定。因为以距离估算，现在就算抵达了神殿正下方也不奇怪。搞不好在决定折返的地点前方就是终点也说不定，或许会因为折返而来不及也说不定。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实在难以启齿。

简单说，就是优柔寡断。我没有对结果负责任的觉悟。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太过沉重了．我所背负的口J是伙伴的性命。必须将这种听天由命的赌注降到最低。还是说，这种时候才更应该毫不犹豫地赌一把呢？我该怎么做才好……？

总而言之，在死路前休息也没有任何意义，只好一步步走回前一个岔路。

踏进从未走过的道路那一瞬间，些许的期待与庞大的不安使得内心骚乱不已，几乎要窒息。

「不用担心。」

正后方的多玛德君突然喃喃地这么说。

「我们正确实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你有什么根据吗？」

「嗯。 」

在他回答之前有一段沉默。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或者应该说是预测。

「这是我的直觉。」

「嗯，我想也是！」

「这是称赞吗？」

「才不是！至少这并不是称赞！虽然也不到贬抑的程度！倒是非常厌烦！相当厌烦！」

「怎么，你挺有精神的嘛？」

「这叫做强振精神！」

「是吗？」

「不，现在虽然莫名其妙地有精神了！但与其说是托你的福，不如说都是你害的！」

「那就好了。」

「这只是结果论罢了！」

那样也好，现在并不是沮丧的时候。迷惑也好、犹豫也好，但不能停止前进。不是停下来思考，而是一边前进一边动着脑子。只要一边走着，一边无计可施、感到后悔、反省就好了。

在略为下坡的道路上走了一会儿，阿尔发突然「唔喔」地吠了一声，萝姆．法帮忙翻译。

「它说有水的气味。」

「喔，水吗？嗯哼。」

很好，火也好水也好都尽管放马过来吧。玛利亚罗斯毫不在意地继续向前走。很快地就知道阿尔发所说的水是什么了。水，确实是水。前方的路浸在水中。由于是下坡路，水位逐渐加深，从这里看起来没有深及天花板，但似乎有很长一段水路。那又如何？一点问题也没有，反而该说来得正好。因为大脂羽虫跟大嘴蚯蚓蜈蚣下级龙的缘故，现在全身脏臭得令人受不了。只要边洗衣服边游泳就行了。

「阿尔发也会游泳吧，毕竟是狗。老爷爷浮得起来吧，反正您乾瘪瘪地似乎很轻。虽然会湿掉，不过就请您忍耐一下吧。有没有人不会游泳？没有吧。∟

玛利亚罗斯迅速扫视所有人一眼，很快地将方眼纸、铅笔与粉笔收进背包，也检查了腰带上的封盒。这些物品的品质都很好，只要紧紧盖住盖子，便有一定的防水性。准备完成，当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就出发罗。」

不容分说。玛利亚罗斯哒哒地，不对，是唰唰地向前走去。一开始仅是水洼的程度，但每走一步就逐渐加深，走到第十步已经及膝、二十步已经淹过大腿的一半左右、三十步便水深及腰了。

「大家都有跟上吗？有吧。」

「……包括拙僧，并没有半个人回应喔。」

「是……」

「不，就算没有听见回答，只要看就知道了。」

「那一开始别问不就好了？」

「吵死了，你明明知道一大堆有的没的怪知识，却老是只有一肌肉二胡子三四五六七都是肌肉有够随便的。如果你还有时间勉强自己在意那种小事，就用水好好洗一洗你那被大脂羽虫体液搞得黏答答的身体如何？」

「唔、唔嗯……」

虽然没有回头确认，但除了涉水的声音之外，也听得见唰唰唰的声音。该不会是胡子真的汲

水开始清洗身体了吧？玛利亚罗斯虽然也想这么做，但看来或许没有那个必要。走到第五十步时，水已经深达玛利亚罗斯的胸口了。这种深度，与其用走的，或许用游的还比较轻松。他有些在意由莉卡，回头瞄了一眼，她正端坐在宛如指定席一般的胡子肩膀上。右肩背着卡塔力，左肩坐着由莉卡的胡子远比玛利亚罗斯、也比多玛德君高出许多，看来似乎还绰绰有余。竟然有这种事，当他这么想时，多玛德君扬起单边眉毛。

「嗯？你也想坐在我的肩膀上吗？」

「我才不要！为什么我得坐在你肩膀上不可？你又不是我爸爸！」

「啊，这么一提，我以前也经常坐在爸爸肩膀上呢。」

「斥呀，戳到父亲，果然一定会想到坐肩膀呢。」

「俺以前也很想呀，嘿嘿嘿。或者应该说现在还是很想哩。小法，能不能拜托你呀？」

「给我住手！那里的老头子！你趁乱做什么奇怪的要求呀？」

「玛、玛利亚罗斯！怎么可以称师父为老头子？」

「肮脏变态性骚扰老爷爷！这样行了吧！话说回来——」

玛利亚罗斯突然张开手抓住在水中猛冲、来历不明的生物，用护腕的箭射进它的头部。没有仔细确认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他将由于涂在箭上的神经毒P9多乌塔十生效而开始痉挛的家伙丢下去，依序看着所有人。

「暂时禁止私下交谈！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不能保证不会再出现像刚才那种下级龙之类的生

物！就算是水中，或许也栖息着什么奇怪的生物也说不定！」

「……刚才的、生物、奇怪。」

「至少……外表看起来并不像鱼……」

汪！

「的确是没有见过的生物，阿尔发也很有兴趣。」

「嘻嘻，烤起来似乎很好吃。」

「师父……小心吃坏肚子呀……」

「用来当做咖哩的食材，应该可以吃吧。」

「啊啊，我说吵死了，你们这些家伙真是……！」

一股怒气涌上，他将气出在正好从水中跳出向他袭来的生物。虽然那家伙吃了护腕射出的一箭，仍朝着玛利亚罗斯扑过来，但这算不了什么。顶多跟蚊子停下来的速度差不多。只要侧一下头轻松闪过，一切就结束了。

「听见没？不准多说废话！给我安静地前进！只有在有事时才准说话！发言要言简意赅！听懂没？OK？」

「……是。 」

「唔嗯……」

「是 。 」

「嗯。 」

汪。

「嗯？」

「喔。」

虽然觉得可爱地缩起脖子，似乎感到歉疚的由莉卡跟低下头认真反省的皮巴涅鲁有点可怜，不过无论是谁都不能享有特殊待遇。现在是紧急情况，不能让大家的气氛过于轻松愉快。之后要怎么轻松都无所谓，不，能否办得到就取决于接下来的情况了。

玛利亚罗斯再次开始前进。水已经淹到颈部下方了，或许很快就会踩不到地面，但水深从这之后就没有什么改变。没有流动，也没有味道，是地下水吗？灯火只剩下坐在胡子肩上的由莉卡、萝姆﹒法跟玛利亚罗斯手上的，一共三盏。仅能仰赖这些光源拨开黑暗，玛利亚罗斯等人朝着看不见终点的地下水路前进。

现在已经确定路线与姆索老人记忆中的并不一致。毕竟也无法确定他的记忆本身是否还存在，依赖他也没有用。但由于杰德里的地下洞窟相当复杂，姆索老爷爷从前记下来的、前往内殿密道的路线，或许只是多数路线当中的其中一条也说不定——这也是姆索老爷爷的说词，但真的可信吗？与其说是充满不安因素，不如说只存在不安因素，但也没有间暇感到害怕或绝望。

前进。

彷佛要推挤着水一般前进。

甩开、击落偶而会从水中或跳起来袭击的谜样生物，继续前进。

「……是光线。」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并不是。

在遥远的前方，到底有多远呢？说实话，他无法确认，但前方除了黑暗之外，还有别种事物存在，这是毋庸置疑的。这个事实代表着什么呢？他忍不住乐观起来，但还不能松懈。疏忽大意是致命伤。大家或许也有相同的想法。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但感觉所有人都加快了速度，这也是无可厚非。光线，那是希望之光？还是引诱我们走向失望深渊的灯火呢？

想知道。

想确认。

想快点确定，玛利亚罗斯等人加快速度。

水逐渐变浅。

从颈部、胸口、腰部、膝盖，水已经相当浅了。

半路上有一条向右转去的道路，但他们无视这一点，笔直前进。

回过神来时，已经几乎是用跑的了。

还管得着吗？

已经离开水路了，是不是继续画地图比较好呢？

算了。

现在就先免了。

比起这个，我想知道。

气息紊乱，但并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内心的悸动。

光线。

大约在二十美迪尔的前方。

现在似乎已经转为有些难走的上坡了。

在另一端。

「……风？」

是谁的声音呢？他不清楚。玛利亚罗斯已经紧攀住岩壁爬了上去。凹凸不平的冰冷岩石。上方有光线，多么耀眼呀。风，的确是风。啊啊，真是舒爽，这是新鲜空气。还有，那是——

天空。

不是蓝色的。

而是被夕阳染得绯红的天空。

玛利亚罗斯彷佛要抓住那片天空一般走出外面。

没错，那里是外面。

「——咦？」

海面在前方拓展开来。

往上一看，岩壁几乎是垂直竖立着的。

距离下方的岩岸顶多只有三美迪尔左右。

就算不小心失足也不致于摔死的高度。即使掉下去，应该也不用太辛苦就能再次爬上来吧。

「不，话说回来，这里是……」

「嗯。」

从身旁探出头来的多玛德君，朝右边看了一眼后不禁呻吟。

「真是遗憾。」

确实如此。

因为将视线转向右方，也就是西方的话，就能清楚看见目的地。

耸立在人鱼岬上的建筑物，毫无疑问是奥斯特罗斯神殿。

玛利亚罗斯好不容易让晕眩的脑子恢复运作，回想起杰德里的地图。人鱼地区是面海延展的，与其说是前端，不如说是突出的部分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人鱼岬，另一个虽然不晓得名字，但简单地说就是这里。玛利亚罗斯等人现在的所在地正是那里。

「……总觉得，我已经很累了……」

「嗯？为什么？」

﹒

「为什么呢……连说明我也觉得很麻烦……该说是徒劳无功的感觉吗……这里从下面也爬得上

来吧……能够不用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迷路还被大脂羽虫袭击，就能抵达地底下……会让人不禁觉得不晓得在搞什么，白痴呀……」

「嗯。但是。」

多玛德君伸出手轻抚他的头部。

头发会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拜托你住手啦。

算了，反正今天都已经弄脏了，也无妨啦。算了。

「已经很接近了不是吗？就在那里了。」

「……是——」

我知道。我很清楚现在并不是因徒劳无功而悔恨、沮丧的时候。

「是没错。」

「都是托你的福喔。」

「……我的？」

「是呀，我在这时候其实派不上什么用场，真是不可靠的园长。」

「没有——」

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好险。

「没有这回事。」

「要是这样就好了。」

「回去吧。只要转进刚才那条路，好像就能朝西前进了。」

「是呀。」

「之后还得请你努力工作呢。」

「也对。」

多玛德君微微一笑，先爬了下去。因为是非常陡峭的坡面，必须用爬上去的姿势，像爬下梯子般的方法回到底下才行。因为是个狭窄的洞穴，其他人似乎都留在底下等着。时间已经来到十六时。太阳正逐渐西沉，很快就到日落时分了。

7

每当走在从大祈祷亭贯穿参拜殿，抵达正门的大柱廊时，他就会回想起那些遥远的日子。

停下脚步，看着太阳日渐西沉的大海彼端，遥想起故乡。

黑暗大陆。在那里作为神圣的黑暗人类成长，总是在通向传说古代曾有龙栖息的山顶的长阶梯上游玩的年幼兄弟，因命运的恶作剧失去血亲、遭养育的亲人舍弃，渡过大海，最终分开。

哥哥呀。

你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即使活着，我俩应该也没有机会重逢了。

自从跟你分离之后，我为了生存，只是一个劲儿地想活下来，因此犯下许多罪过，即使悔改皈依罗榭，我还是作为在战场上的杀人鬼而活。

哥哥呀。

我无法忘怀你那毫无污秽的双眼。

利利安，那是坏事。绝对不能做坏事。

你的声音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即使饥饿也不能偷盗。

不能只因憎恨而攻击别人。

即使痛苦也不能哭泣。

哥哥呀。

我能够遵守的话语，到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

即使不能再次相见，我也不会哭泣。

罪恶深重的我，没有流泪的资格。

我的身上或许就连眼泪都已不复存在。

「——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直到生命尽头死去的那一天为止，若能贯彻正确的事，或许……」

即使我的喃喃自语传到在大柱廊两侧，每隔一定的距离便设置的哨兵们耳中，他们也不会再对这些话有任何感觉，

也不会思考了吧。犹大爵士对他们做了些什么、会发挥怎样的作用、会变得如何呢？利利安不知道，他也认为没有必要知道。总而言之，现在的他们是神的战士，只会听从神的代言者犹大爵士的命令行动，绝不会违背神的旨意。被犹大爵士任命为神之使徒的利利安及亨利，只要不违背神的旨意，就能向他们请求协助。而他们应该也会遵从，因为那是神的想法。因为犹大爵士的「制裁」是听从神的想法，当制裁完成时，这个世界就能够被拯救。

哥哥呀。

没能像你那般纯洁的弟弟终于找到了，这就是正义。

但已经受到许多污染的我，甚至对这份正义抱持疑虑。

总觉得犹大爵士就连我的猜疑都能看透，我感到恐惧。

我隐藏怀疑而假装盲从，想诅咒打算藉着相信而得救的自身。

亨利﹒布莱克摩尔，结果，利利安伊努泰罗十分羡慕这个男人。

只要靠着持续战斗便能证明自己，那个男人的愚蠢与强悍，是利利安怎么渴望也无法获得的事物。

虽然自己想要获救而仰赖神，但也无法像犹大爵士那般全心将一切托付给神。

「我是不完全的。」

半途而废。

﹒

「『不安全』的喔。」

只是试着说说看而已。

刚才那个笑话讲得实在不太好，幸好亨利不在这里。

「……总觉得提不起劲呀。」

冷笑话也是，若是没有人听就会逐渐退步。只是增加无谓的自言自语罢了。亨利恐怕也是一样的。没有改变的只有犹大爵士吗？不——

那位大人也跟从前不同了。

人是会逐渐改变的，不得不改变。从那场托洛克山岳之役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时光。当时的战友们全都已经死去。还活着的只剩下利利安、亨利及犹大爵士而已。我们所走的以救济为名的修罗之道，是由洗涤己身背负之罪而倒下的同志们、以及连罪恶为何都不晓得，可怜无知的罪人们的血肉所铺成。因此，犹大爵士才会刻意将这不祥之名赐予自己的军团。

染血圣堂骑士团。

无法逃离罪行的人之子应藉由死亡洗去污秽。

我们为此给予协助。

赌上性命将救赎带给人之子。

啊啊，愿罗榭与犹大爵士获得光荣圣洁的胜利。

「因为我也想被拯救，哥哥。」

因为想要获得救赎，而去拯救他人。这是难以拯救的罪恶连锁。为了斩断连锁，除了使人之

子全灭之外别无他法。虽然单纯明快，却是极为困难的道路，现在仍只是在半路上而已。

一名士兵跑上大柱廊。

利利安缓缓走下大柱廊，自己走向那名士兵。

士兵在利利安面前停下，带着如死人般空虚的眼神淡淡地报告异状。

「——我知道了，你回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去，团长那边由我来禀报。」

8

我在寻找什么呢？

若是不持续思考，彷佛连这一点都会忘记。

好可怕。

因为我知道只要放着不管，自己就会随波逐流。

只会吃得饱饱的，想睡就睡，醒来肚子饿了，所以要吃，只是那样有什么不可以吗？

无所谓吧？

又不是什么坏事？

别抱太高的期望，别错看自己了。反正你只是个不起眼的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是除了吃之外没有别种能力的生物。只是你自己希望并非如此而已。都是那家伙害的。亚济安，亚济安，

亚亚亚亚亚亚济安安安安安安安安，都是那个被诅咒的王子害的。是他的诅咒，当初如果没有遇见他就好了，我就不会作梦了，我已经无法获得满足了。干脆吃了他好了，只要能将那位塞丽的王子殿下吃个精光，或许这个诅咒就会解除，甚至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此一来，就能恢复原状了，我就能变回原本的我，变回那个丑陋、除了吃只会吃还是吃的生物。

在太阳西沉的大海上载浮载沉，我想要大吼，无法抑制。

救命呀，救救我。

就像漂流到裸足海岸的那一天一样，将我捡起，给我温暖。

不可能。

我很清楚，那只是痴人说梦。如果那天的我是今天这副模样，恐怕会被大家杀掉吧。又或者，假设我自己先醒来，就会成为为了寻求猎物在杰德里四处徘徊的食人怪物吧。在杰德里认识的这个人、那个人，或许都会被我抓住，啃食殆尽。或许会在夜晚袭击萝拉将她吃掉、将史黛拉嘶咬得只剩骨头、大啖拉恰或泰德的骨头、安娜或咪咪可能会被我一口吞掉。我无法断言没有这种可能性，因为我是办得到的，或许会这么做也说不定。现在光是思考那种可能性就几乎要让我疯狂，但明天会怎样又不得而知了。到了后天，或许我会妄想着要吃掉她们和他们而笑出来也说不定。不仅如此，或许正在计划将他们吃掉也说不定。搞不好已经吃掉他们了也说不定。

那就是习性。

我就是那样的生命体。

干脆点承认吧。

别再想着要回去了。

想回去？还是省省吧。

我想吃。

我想吃掉所有人。

没错。

那才适合我。

「……不、要……」

好痛，痛得不得了。胸口，我想起来了，我原本应该是在思考要如何消除这份疼痛才对。不做些什么不行，但不晓得这是什么，该如何是好？我找不到答案。我跳入海中，想要沉下去，但我不知道，我竟然在水中也能呼吸，无论多深都潜得下去。我这家伙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怪物。即使如此，却还是希望有人能救我，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希望有人需要我。

璐卡。

这真是自私。

我非常憎恨，在去过那座神殿之后就不断回荡的声音。要拯救我？我吗？你能够拯救我？别开玩笑了。我一点也不期望你的救赎，我不需要。我想要的那个人不是你。啊啊，对了，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我无耻地寻求着需要我的人。我开始游向岸边。那个声音吵得令人难以忍受。

9

不久前，期待感逐渐膨胀。而且那是在掌握大概的距离及方位后，让有所依据的期待，差不多可以转为确信了。

这一带虽然也是天然形成的洞窟，但很明显地有人为开发过的痕迹。若是有高低落差，就有削掉岩石打造出的简单阶梯；也有挖凿岩壁，类似设置灯火台的痕迹。没有必要叫在萝姆﹒法背上发出规律打呼声的姆索老爷爷起来确认。大约再过三十美迪尔，洞窟之旅就要结束了。前方似乎有某个映照着绿色光线的空间入口。前方就是通往内殿的密道了吧？如果不是我就要哭了，这次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但看样子似乎不用担心这一点。

「……呼喔。」

姆索老爷爷睁开眼，「啊」像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发出声音。

「是这里，是这里，不会有错。前面会有一个『巨蛋』，正中央就有能够前往内殿下方房间的升降机。」

「巨蛋？」

「没错，形状就像是把巨大的●蛋切一半的房间。」

﹒

「为什么您一定要选这种东西来做比喻呀……」

玛利亚罗斯一边抱怨，一边将方眼纸与铅笔收进背包中。巨蛋就在前面，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关于在那里的守门人，已经请姆索老爷爷将自己清楚的情报悉数告知了，但老爷爷毕竟是僧侣，而且奉行不抵抗主义的奥斯特罗斯神殿，是个与暴力完全无缘的地方。也因此，只能将姆索老爷爷的话当作参考——虽然目前为止一直都是这样，总而言之，尽量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视情况临机应变比较好。幸好ZOO的成员早就都习惯这种作法了——或者应该说所有人都只是罹患了先天性漫无计划症候群，这种可能是不治之症的重病而已。总而言之，到了这一步，也只能集中精神，管他是守门人还是什么，打倒就是了。早就已经有所觉悟了，也订定了作战计划，虽然是称不上计划的作战计划。

「好 。 」

多玛德君环视所有人。

「接下来就照之前说好的，我跟胡子、皮普负责突击，萝姆﹒法从后方掩护，由莉卡跟玛利亚保护老先生及卡塔力。至于阿尔发——」

汪！

「它说它不受多玛德君指使。」

「是吗？那就随你高兴了。还有，关于玛利亚与由莉卡的位置，如果隔得太远，若是有危险时就很难掩护，所以请你们离入口近一点。」

「我知道了。」

「那么、就是萝姆 法在入口附近﹒我们在她身后，多玛德君你们三人在前面，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吧。」

「嗯，就是这样。还有问题吗？」

「拙僧没有。」

「没、有。」

「没有。」

「我也没问题。」

「我也没什么问题喔。」

汪呜！

「喔喔，对了，正好。」

从萝姆·法背上下来，好久没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地上的姆索老爷爷举起他乾枯的手。

我有不好的预感。

似乎不只有玛利亚罗斯这么想。「……请说。」指定姆索老爷爷发言的多玛德君，表情也微微沉了下来。

「其实，俺刚才想起一件事。」

「……总而言之，既然您都说忘了那也没办法，您好不容易想起来了、不让您说也不太恰当，但这是最后一次罗？已经迫在眉睫了喔？您知道吧？都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四年，这种事不可能不

懂吧？」

「嗯喔，俺会记得的。」

「一定喔？那么是什么事？」

「喔喔，呃呃……是什么哩？」

「嗯哼。」

「开、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别把护腕指向俺，那会射出吹箭之类的东西吧？要是被刺到可不得了。对了……是关于守门人的事。」

「守门人怎么了吗？」

「虽然俺说过只有一个。」

「您是说一只吗？└

「没错。」

虽然我很想朝姆索老爷爷点着头的脑袋上敲下去，但之后还得让这个老爷爷派上用场才行。忍住，忍下来呀我。但是这个仇总有一天一定会报，不然我绝不罢休。不过现在必须要彻底忍耐才行。

「……总共有几只？我不会生气的，请您说出来。」

「有很多小只的——」

「这种事别忘记啦！你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呀？这个臭老头！」

「好了，冷静下来，玛利亚。」

「可是多玛德君，这个老爷爷实在是——」

「用不着含泪这么说吧？」

「我才没有哭哩！」

玛利亚罗斯用袖子用力擦拭眼睛周围，又瞪了姆索老爷爷一眼。姆索老爷爷是打算装傻吗？他愣愣地看向别的地方咂着嘴。这个肮脏痴呆臭老爷爷。

「总而言之。」

多玛德君轻拍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将手架在大剑剑柄上。

「就算敌人数量增加，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没有改变。进入巨蛋后，一边保护老先生跟卡塔力，一边打倒守门人。整体性的指示由我来下，但很有可能陷入混战，在前面或许会遗漏些什么。这时就交给玛利亚。由莉卡跟萝姆﹒法也要支援玛利亚。」

萝姆﹒法与由莉卡各自点头，看向玛利亚罗斯。没有犹豫，现在没有时间拖拖拉拉，已经冷静下来了。既然在战斗部分无法成为战力，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派上用场才行。

「我试试看，不对，我做，我会尽我的全力。」

「那么，我们上。」

多玛德君的声音强而有力，却感觉不到气势。玛莉亚罗斯在集中精神的同时心想，我办得到。虽然感到紧张、身体喀哒喀哒地颤抖，脚底却不会觉得轻飘飘的。思绪集中，视野变得狭

隘，但并不是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当然也会感到不安，但并不会害怕，也不会焦虑。

多玛德君迈出步伐。

手握雌雄短剑的皮巴涅鲁与胡子跟在身后。萝姆﹒法、由莉卡及玛利亚罗斯三人抬着卡塔力跟在后面。

姆索老爷爷拄着拐杖跟着。

阿尔发负责殿后。

大约三十美迪尔远的前方就是巨蛋的入口。

玛利亚罗斯走了六十三步才抵达。玛利亚罗斯的步伐宽度约为五十桑取，所以用脚步测量的结果是三十一五美迪尔。也就是说目测大致上是正确的。

众人就这样踏入的巨蛋，不晓得是漆了某种特别的涂料，或者是材质本身的缘故，巨蛋整体散发着淡淡的绿色光芒。

的确像是将圆钵倒过来放的半球形。直径大约有五十美迪尔，相当广阔。正中央有一个直达天花板的管状物体，那恐怕就是升降机了。

接着，那些家伙像是围住升降机一般整齐排列着，正等着玛利亚罗斯等人。

「——那是，集魂一百零七号……」

到底是怎么将那种东西搬到奥斯特罗斯神殿地底下来的？虽然神殿建造的历史似乎还没有沙蓝德建国那么久，但也相当久远了。照姆索老爷爷的说法，就连内殿也没有保存当时的纪录，或

许已经无法得知相关的事了。

话虽如此，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与那种拟似生命体重逢。

不，这当然与之前在闭锁魔宫遇过的集魂是不同的个体，但毫无疑问是同类。

首先是名字，照姆索老爷爷所说，那叫做「集魂」一百零七号。

姿态也并非没有相似之处。

一百零七号的形体状似人类，但比起真正的人类，反而比较像是小孩子捏出的人偶。没有头，在胸口处有让人联想到嘴的鲜红弦月形裂缝，当中排有泛黄的牙齿，双手各握了一把类似菜刀的刀刃。与闭锁魔宫的集魂相比小上许多，但还是有五、六美迪尔左右。

此外，一百零七号的周围，形体几乎相同但大小只有三分之一左右的集魂们，七、八、九、十——一共有十三只。

「……不过也没您说的那么小吧，只是比一百零七号小而已。」

「俺只说过是小只的而已！可没说过是非常非常小只的喔！」

「不，就算您生气也……」

「嘿嘿。因为俺想说只要俺先生气，你就没办法对俺发怒了呀。」

「……已经没差了啦。您年纪这么一大把却真的很有精神呢，老爷爷。」

「可是都没动呀。」

﹒

打头阵的多玛德君与一百零七号的距离只剩下二十美迪尔了，但以一百零七号为首，集魂们

全都一点动静也没有。从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做得很差的雕像罢了，但当然不能轻忽大意。与由莉卡一起在巨蛋入口保护卡塔力跟姆索老爷爷的玛利亚罗斯面前，萝姆法已经摆好了射箭的架式。在她身旁，阿尔发也压低身子做好随时可以冲出去的态势。胡子在多玛德君右边，皮巴涅鲁在左边，多玛德君正准备继续接近一百零七号时，却停下脚步。

「——嗯，话说回来，我曾经见过那家伙。」

「咦？」

「集魂是恶魔们所做的玩具军队。也就是说，是他们将舍弃的东西拿来再次利用吗？因为集魂有不擅长应付魔术的缺点，所以那时并不构成什么威胁，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并不是可以轻松应付的对手。那家伙比外表看起来更敏捷，相当棘手哩。」

「一百零七号吗……？」

「我不知道名字，总之是大家伙。至于小家伙们，很遗憾地我没有印象，或许只是我不记得而已。」

「你——」

「总之，我负责那个大家伙，剩下的交给你们，要上罗。」

他应该不是刻意要打断玛利亚罗斯的疑问，一定是因为满脑子里只剩下打倒集魂们的想法的缘故。多玛德君一冲出去，玛莉亚罗斯也忘了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胡子与皮巴涅鲁似乎打算隔一小段时间再追上多玛德君。萝姆﹒法已经拉满了弓，打算在什么时候放箭呢？玛莉亚罗斯并没

仃抽出伪劫火，反而将手放在腰带的封盒上。视线前方，多玛德君正要跨出第四大步。

A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这是什么声音？叫声？不清楚。不对，是那家伙，是一百零七号口中发出的声音。一百零七号终于开始动了起来。那家伙，好快——这是什么速度？它与多玛德君的距离原本还有十美迪尔以上，却一下子变为零。原本应该是处于攻击态势的多玛德君，在瞬间却转为好不容易才用大剑挡住一百零七号的菜刀，开什么玩笑？玛利亚罗斯当然也明白，这并不是玩笑也不是自己看错，但那副巨大身躯与它的动作完全悖离了现实。一定有问题。

即使如此，多玛德君并没有退怯，依然迎上前去。他不停地挥舞着大剑，首先要让一百零七号无法接近吗？但一百零七号手上的两把菜刀也有多玛德君的大剑一半的大小。考量到身体高度，一百零七号的攻击距离要来得长上许多，而且一百零七号是二刀流。堪称巨大的三把刀刃铿铿锵锵地彼此擦撞，散发火花，看起来就像是两者正在演出互不退让、平分秋色的赛事似的，但真是如此吗？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也不能只注意一百零七号。

因为其他集魂们也随着一百零七号开始动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的正前方是多玛德君与一百零七号，而胡子朝右边、皮巴涅鲁朝左边，正打算各自出击，但萝姆﹒法快了一步放出箭矢。箭一直线飞去，射中位于一百零七号右后方的集魂，是嘴巴下方。但那家伙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连这么思考的时间也没有。萝姆法立刻又来了一个二连射。两支箭几乎重叠刺进右手腕的正中央。厉害，真是太厉害了。这已经是神乎其技了。但

集魂却没有松开手中的菜刀，彷佛一点效果也没有。

虽然身为旁观者的玛利亚罗斯有些震惊，但当事人萝姆法已经丢下弓箭正要拔出剑来。真厉害，切换得好快，我得好好学习才行。没错，这部分玛利亚罗斯还能模仿，但那个就百分之二百不可能了。

「——唔嗯！鹌流古式战斗术密斗法『具流虞留磨气』……！」

胡子全身都碰碰地膨胀起来。那身肌肉是怎么回事？不管见识几次都觉得很恶心。也不能说在这种时候就不太可靠，但没想到竟然会来这招。

胡子竟然双拳紧握，往左右张开，接着以右脚为轴心开始旋转了。

「咕哇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

那到底是什么？陀螺，是肌肉陀螺。

肌肉陀螺正打算冲进迎面扑来的集魂群中。

虽然集魂们也为了阻止他而打算用菜刀迎击，但胡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屈膝压低身子，即使如此仍继续旋转着，肌肉陀螺平安无事，首先碰地一声，夸张地撞上前方的集魂，连斜后方的集魂也无法幸免，接着又一只。但随即，胡子轴心突然倾斜，跌倒在地。虽然立刻就爬了起来，但脚步似乎还是不太稳。

「——该不会……」

「唔唔，因为是即兴的密斗法！竟然有意想不到的缺点呀！拙僧头昏……！」

「这么做当然会头昏眼花罗！这种事应该事先预料到吧？」

「不过突然尺出那种招数，果然还斥很厉害呢！」

「……嗯，也是，我也觉得很厉害，虽然是不同的层面上。」

我有时候也会搞不懂由莉卡在想什么。

话虽如此，胡子虽然还摇摇晃晃的，却也勉强闪过集魂们的菜刀攻击，倒也不至于让人紧张得要命。但也有无视于胡子打算朝这里逼近的集魂，被肌肉陀螺撞飞的三只也正要打算爬起来。不会像胡子一样做出蠢事的皮巴涅鲁，驱使着雌雄短剑，已经将其中一只解体，另一只半毁，现在也正要一个人诱使两只集魂靠近自己，但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虽然比不上现在仍铿铿锵锵地与多玛德君打得难分难解的一百零七号，但那些集魂们也相当难缠。要是有时间分析出具体上是哪里难缠，并制定胜利方程式就好了，很可惜的是现在没有那种空档。

「——右边三只、左边二只……！」

玛利亚罗斯大喊，萝姆法朝右边前进，阿尔发跟在她身后。只能看着一人一只的动作，以及由莉卡立刻冲向左边的背影，我还真是悲哀。但还是需要有个人在必要时挺身保护卡塔力与姆索老爷爷，而且要是玛利亚罗斯到处乱窜，搞不好还会扯萝姆﹒法跟由莉卡的后腿。自己待在这里的理由、意义以及自身的价值都无所谓，若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思考，就之后再想吧。将多余的想法从脑中挥去。总之，祈祷吧！因为不能出声扰乱伙伴们集中精神，就在心中替他们加油吧。更重要的是钜细靡遗地观察整体情势，多少给大家一些支援。那就是我的工作，那就是我现在能

办得到的事，努力去做自己办得到的事吧。

萝姆法将摩德洛里刀由左下往右上挥砍，打算劈向冲过来的集魂，但对手却在前方倏地停止。阿尔发将它的右脚咬了一块下来，即便如此，集魂仍没有倒下，用只剩一半的右腿与左脚维持平衡，正打算挥下菜刀的双手却被漂亮的斩飞，是萝姆法。光是超越种族相互沟通，就能有这么好的默契。由莉卡用极限九手棍突击，将菜刀打落、扫过脚边使对手跌倒，令两只集魂完全无法靠近。很像由莉卡会做的适当判断，与其让它们的活动停止，她似乎将重点放在降低威胁、阻碍它们靠近上。胡子总算恢复正常了吗？应该是知道再怎么打也不会有结果，他似乎决定改变方针，抓住被他打倒的集魂，将手或脚拧断。而且还将没了手脚的集魂丢向其他集魂加以牵制，确实将之有效利用，虽然有点勉强就是了。与之对照，一只、又一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确实地将集魂完全解体的皮巴涅鲁，他的动作及雄剑库雷亚达、雌剑莉蕾札的舞蹈，已经到达艺术的领域了，令人不禁看得入迷。不行，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多玛德君与一百零七号的战况正陷入胶着，不，更重要的是，由莉卡对付的两只集魂竟然——

「跳起来了……！」

正确地说，是一只跃上另一只的肩膀，藉此跳得更高。来了，那家伙朝这里过来了。它扬起右手的菜刀，打算从空中突袭。卡塔力与姆索老爷爷有危险。或者应该说，是我不妙了。

怎么办？我并没有多想。

也没有让我思考的余裕，由莉卡转过身来的一刹那，身体就动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一边拔出伪劫火，冲上前去，「与山莉卡擦身而过」。

眼前是那只充当踏台的集魂。

那家伙打算追击突然背对自己的由莉卡，正想将菜刀刺过来。

托由莉卡的福，那家伙手上的菜刀只剩下一把。话虽如此，被那把刀唰地刺中也不可能平安无事。说害怕嘛，却也不至于。玛利亚罗斯非常平静，冷静地以滑垒的要领钻入那家伙脚边，用伪劫火朝右脚脚踝砍下去。没有劈斩肌肉或骨头的手感，反而像是在削黏土似的。断面是橘色的，有生物的质感，却没有类似体液的物质。总而言之，砍下去了。但这些家伙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打倒的对手。玛利亚罗斯一站起来，果然，即使右脚变短对那家伙而言也不成问题，菜刀朝他挥来。好快，眼睛跟不上，躲不掉，他心想。下意识以伪劫火弹了开来。双手麻痹，几乎快要站不稳。好强，我赢不过这家伙，并不是我胆小示弱，打不赢就是打不赢，没有办法。承认这一点后，该怎么做才好？我能做些什么？

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拖延时间。

但即使只有这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像现在，因为注意力全被它的菜刀吸引过去，没注意到锋利的回旋踢飞了过来。虽然打算伸出左手防御，结果却是脑子一阵摇晃。一瞬间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搞不清楚。振作一点，那家伙来了。菜刀挥了下来，快逃呀，快滚开。千钧一发，那家伙的菜刀没有刺中玛利亚罗斯，而是插入地面。那一瞬间，他原本打算以伪劫火回刺那个家伙，却

被它的手抓住，是那家伙的左手。好痛，骨头碎裂，好大的力量，但不能因疼痛而昏厥。那家伙用右手从地上拔出菜刀，若是被那砍到脑袋就结束了。怎么办？没有办法可想。玛利亚罗斯用左手抓住那家伙的右手腕，再用双脚缠住那家伙的右臂。这时右手正好恢复了自由，他用伪劫火朝那家伙的侧腹猛力突刺，再用尽全身的力量紧抓住右臂。菜刀，不封住菜刀不行。那家伙想用左手将玛利亚罗斯扯开，又立刻改变主意，这次朝着他的后脑杓猛捶了好几下。不断发出恐怖的声音，未免也太不留情了，就算头盖骨再怎么硬，这样敲还是会裂开的啦，会变笨的。但我不会放手，谁要放手呀，虽然已经搞不太清楚了，但总觉得放开的话会很不妙。现在已经很不妙了。不，真的非常不妙，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为了保护后脑杓，玛利亚罗斯的左手离开了那家伙的右臂。

糟了，他心想。

回过神来，正打算回到刚才的姿势。

「玛利亚！放手！」

「——咦？啊……！」

玛利亚罗斯的身体从集魂的右臂上坠落，着地姿势非常难看。虽然不晓得哪个部位是怎么被攻击的，总之就是全身都在痛。会痛就表示还活着，得救了，不对，是被救了。

「排、排、排、排、排、排、排、排、排！」

由莉卡的极限九手棍从集魂的右肩开始、右侧腹、腹股沟、左侧腹到左肩，就像画一个圆似

的攻击。最后刺向圆心，也就是腹部正中央。

「——碎……！」

令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又不是气球，集魂的躯体竟然会从内侧开始破裂，一时之间真令人难以置信。

但在玛利亚罗斯身旁，一边散落着大量橘色物体，应声倒下的，确实是集魂没错。

「鷞流古式战斗术奥义，威天烈碎——玛利亚，你不要紧吧？」

「……嗯，没——」

玛利亚罗斯原本想回答，却停了下来，捂住后脑杓。好危险，差点又要犯下相同的错误了。自己还躺在不晓得是石头或金属的冰冷地面上，在不清楚情况的状态下，头就这么痛。虽然如此，却还想轻率地说出没事，这样是不行的。

「头有点——应该说，好像很痛，是后脑杓的部分。其他的我也不确定。」

「让我看看。」

「不……等等。」

玛利亚罗斯好不容易爬起，单膝跪坐，确认周遭的情况。萝姆﹒法跟阿尔发已经打倒三只集魂，就在附近。胡子已经丢出几只集魂了呢？总之，在他身旁没有半只站着移动中的集魂。皮巴涅鲁正在将最后一只集魂化为四分五裂的残骸。回过头去，姆索老爷爷抱着拐杖蹲在入口处，他的脚边横放着装有卡塔力的保温袋。姆索老爷爷用拐杖前端搅弄着的应该是破裂的集魂吧。也就

是说，两只集魂最后都是由莉卡解决的。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跟原本预定的差不多。由莉卡先将可能会对姆索老爷爷等人造成威胁的那一只解决，这段期间，玛利亚罗斯则负责吸引另一只的注意。那时，与由莉卡四目相交的瞬间，喔喔，原来如此，玛利亚罗斯了解了，而这是因为由莉卡也相信玛利亚罗斯的缘故。最后总算是顺利解决了。太好了太好了真该高兴一下。

「由莉卡，拜托你了。」

「包在我嗔上。」

虽然请由莉卡施行医术式，但玛利亚罗斯也绝不移开视线。

因为战斗尚未结束。

多玛德君跟一百零七号似乎还没打够。一进一退、平分秋色，乍看之下虽然给人这种感觉，但情况并非如此。首先，与气息略为紊乱的多玛德君相比，并非生物的一百零七号完全没有这个问题。那么，是一百零七号位居上风吗？不，也不能如此断定。因为多玛德君的大剑仍没有半点缺角，但一百零七号的两把菜刀已经残破不堪了。而且跟随一百零七号的十三只集魂已经全数毁灭，虽然这种形容词不太适合用在那高大的家伙身上，但一百零七号已经孤立无援了。与之相比，我们这边还有胡子跟皮巴涅鲁正准备助多玛德君一臂之力。

「——喝啊啊啊啊……！」

然后，被多玛德君的大剑接下，一百零七号的菜刀终于粉碎。

这么一来一百零七号的菜刀只剩下左手那一把了。多玛德君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开始猛烈地

攻击一百零七号。一百零七号原本一直用菜刀弹回斩击，如今变得不得不尽量闪躲。而且此时多玛德君又加快了速度。他应该已经很累了，但速度却明显地比刚才快上许多。甚至连胡子跟皮巴涅鲁都无法靠近，多玛德君以猛烈的攻势压倒一百零七号。该不会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是刻意保留力量的吧？甚至会让人这么猜测的压倒性攻势，使得一百零七号的黑色身躯逐渐出现橘色的伤口。搞不好会以这样的气势将它击溃，又或者，一百零七号也有这种感觉，认为不能这样下去呢？虽然玛利亚罗斯并不晓得集魂是否俱备了思考机能就是了。

一百零七号突然向后跳开。

那是十美迪尔以上的大跳跃，只跳了一下就到达另一侧的墙边。不过，以拉开距离为契机，胡子跟皮巴涅鲁分别从左右两侧靠近一百零七号，当然，多玛德君就不用说了。现在变成了三对一，光是多玛德君一个人就能压制一百零七号，所以并不觉得形势会变得不利于我们。虽然很对不起专心治疗的由莉卡，但我好想握紧拳头大喊。太棒了，赢定了，上呀，干掉它。没错，反正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还是做好觉悟乖乖受死吧。没错，就是这样，张开大嘴，UUUEEEEEEEEEEE——等等、咦？怎么了？喂，那是什么？它想做什么？骗人，等一下。真的假的？好像是真的。多玛德君等人停下脚步，但似乎有些犹豫，不晓得该撤退、该散开、还是继续〦刖进才好。但还来不及犹豫，一百零七号已经动作了。GOBAHAAAAAAAAAAAAA

AAAAAAAAAAAAAAAAAAAAAHHH……！

它呕吐了，而且还是以排山倒海之势。并不是那种吐得有点可爱的吐法。而是从一百零七号

口中喷泄而出。浓稠的橘色液体。与其说是洒下来，不如说是朝多玛德君等人猛烈袭卷而去。施展天生的敏捷身手逃开的只有皮巴涅鲁一人。多玛德君与胡子几乎是正面受袭。唔哇，好恐怖，虽然或许不会有什么实际伤害，但那未免也太恐怖了——虽然这么想，但那是什么？热气？或者应该说是大量的蒸气。上半身赤裸的胡子跳了起来。「好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瓦宁古……！」「胡子！」「——多瓦宁古！多玛德……！」

由莉卡从身后紧抱住我。萝姆法也大叫。玛利亚罗斯紧抓住由莉卡环在自己颈部的手臂，但又稍微松了一口气。多玛德君一边挥舞着大剑一边擦拭脸部，胡子一边跺脚一边啪啪啪啪地敲，着身体。甩落橘色液体后，虽然胡子的肌肉变得红通通的，但那似乎并不是会让人严重灼伤的高温。话虽如此，烫还是烫，看来也不是只要习惯就好、还能够忍受的温度。证据就是，逃过一劫的皮巴涅鲁正打算再次尝试接近一百零七号时。又来了，它又要吐了。GOBUS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假设刚才的是奔流，这次的就是喷雾了。多瓦宁古又再次「好烫好烫喔喔喔！」地跳了起来，多玛德君也忍不住低声呻吟并退了开来。就连这次被迎头痛击的皮巴涅鲁也停下脚步。果然还是相当烫吧。而且不晓得是不是食髓知味，一百零七号开始GOBAAAAHH！GUEEEEEEE！DOBAAAAAAHHH！BUSHAAAAAAHHH地狂吐。真是卑鄙，不，虽然或许不是是奸诈或卫生的问题，但肮脏是无庸置疑的。因为一百零七号在另一头，呕吐物不至于冲到玛利亚罗斯这边来，但还是会发出一股令人作恶的腥臭味，而扬起的水蒸气也遮蔽了视线，已经搞不清楚情况

了。虽然勉强从声音可以得知胡子现在正一边跳着一边来回逃跑，但多玛德科呢？还有皮巴里各呢……？

「——可恶，胡子、皮普！暂时撤退！先退回去……！」「是！」

「唔唔唔唔好烫啊啊啊……！」

过没多久，多玛德君等人就从水蒸气的另一边现身。三人全像是被从头上浇下油漆一般的模样，但一想到那种液体究竟是什么，就不知道该说是凄惨，还是悲哀恰当？

但也不能光是在一旁同情三人。玛利亚罗斯跟由莉卡一同起身仔细凝视。萝姆﹒法握好剑，阿尔发跟在身边。在前方停下脚步的多玛德君、胡子与皮巴涅鲁又转向前方，各自摆好架势。一百零七号似乎还在另一头不停呕吐着。那家伙正逐渐接近，不用靠近也无所谓啦，可以的话，请你别过来，或者该说，不要过来。但玛利亚罗斯的祈祷落了空，可以隐约看见那家伙的身影，那令人不快的声音与脚步声也相当靠近了。

「玛利亚罗斯跟由莉卡退到通道上，萝姆法也是。」

多玛德君摆出宛如将大剑扛在肩上的架势。

「胡子跟皮普分别从左右绕到那家伙身后，我负责当诱饵。可以吧？」

皮巴涅鲁立刻点头，胡子一边低吟，脖子一边挥动的方向与其说是直的，反而还比较像斜的。虽然我可以了解他的心情，却也只能说加油而已。而且，还是在心中。玛利亚罗斯含着泪跟

由莉卡退回入口，但走到中途便停下来了。

「——奇怪？」

回过头去，一百零七号停了下来。啊？怎么了？为什么？怎么了吗？托它的福，原本正要开始行动的多玛德君等人气势又崩解了。但多玛德君并没有撤回指示。现在果然还是应该先暂时撤退比较好。玛利亚罗斯正打算回头。此时。GOOUU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PPU！

一百零七号接着也夸张地——打了个嗝。

那个嗝宛如死前的惨叫一般，一百零七号往后仰躺了下去。

之后即使过了十秒、二十秒，仍是一动也不动。

被称为玩具军队的集魂，用死这种字眼来形容究竟适不适合，他不太清楚，但那家伙该不会死掉了吧？

话说回来，仔细观察没有半点动静的一百零七号后才察觉，总觉得它好像变小了？那家伙原本只有这么大吗……？

不对，不可能，第一眼看见时，那家伙大约是五、六美迪尔高。现在虽然因为倒下了没办法很确定，但怎么看都顶多只有四美迪尔左右。

一百零七号很明显地缩水了。缩水、死掉了。这么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毕竟它吐了那么多东西，考虑到从体内排出的部分，当然会减少了，不减少才有问题。如果将构成身体的

物质排出了三分之一，一般而言是活不了的。一百零七号看起来虽然并不一般，但就这方面而言也还是一样的。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结束了——吗？」

「这个嘛……我也希望斥这样。」

由莉卡苦笑着耸耸肩，她说得没错，希望是如此。但希望未必会成为事实。多玛德君重重吐了口气后回过头来，并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玛利亚罗斯等人的身后，是卡塔力吗？

「真是的，这家伙这次欠得可大了，可得分成好几份要他用一辈子来偿还才行。」

「利息也、很高。」

「反正他八成斥还不完的。」

「不过，至少得要他将本金吐出来才行。」

「说得也是。」

多玛德君转向一百零七号，用大剑的平面敲着肩膀。

「将这家伙解体。闭锁魔宫的集魂也非常难缠，虽然麻烦，但这是为了避免它在我们搭上升降机后又动起来。虽然经常遇到非得赌上一把的局面，但还是别为了这种事冒险吧。」

没有半个人反对。虽然一想到作业过程就不禁忧郁起来，但多玛德君是正确的。假使多玛德君没有开口，虽然讨厌，但玛利亚罗斯也会提出建议吧。这么一来卡塔力欠下的债务到底有多少呢？之后可得仔细计算才行。而且一定要他分毫不差的交出来，可不容许他欠债不还。

10

「就快十八时了。」

「嗯。」

他以左手轻抚下颚，轻轻点头回应亨德利克卡尔曼的话语。右手放在插入地面的剑柄上，这是五年前从惟凰院遗迹挖掘出来的灵刀「大忏悔啸一 从刀鞘、刀身到刀柄全都闪耀着金色光芒，是「东之原野魔导王」天正具象遗留下来的刀。这是一把刀刃长一点二美迪尔的长刀，但却像羽毛一样轻盈，由于太过轻盈，在习惯之前，甚至有好一段时间都使得不太顺手。在他为数众多的收藏当中，其稀有价值也能排进前十名吧。此外，他身上所披的铠甲是魔导王「鸦大帝」乔西亚所遗留下来的「摩诃鸦一式℉这是目前全世界仅有三副的其中之一。据说是以梦幻大鸟﹒摩诃鸦作为设计概念，以黑色搭配金色的外表虽然有些强烈，但性能可说是一流的。

往左看去，是穿着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军服，手持盾牌与弩剑的岩鸟、蜂鸟、蛇鸟各个中队训练得还可以的士兵一千多人，以及身穿大衣的潘卡罗家族，约五十人井然有序的队伍。

往右看去，耸立在坡道上的奥斯特罗斯神殿面前，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士兵也一样整齐排列，彷佛在等待着接下来的那一瞬间。

私兵队与潘卡罗家族的联合部队，三十分钟前在表参道与里参道交会处集结完毕。由于时间

提前，原本担心与杰德里有一段距离的蜂鸟中队无法赶来会合，但加紧赶路总算是赶上了。另﹍方面，在与莎莉亚贝尔的战斗中死伤无数的蛇鸟中队只有其中的三分之一能够参加，重新编制的瓢虫中队最后还是没来得及赶上。该说是虽然与原本预定的一千二百人还有一小段差距，但总算是突破一千大关了吗？或者是说，虽然达到一千人，却无法凑齐预定的人数呢？

无论如何，时机已经到来。

接下来只等着揭开序幕了。

「好吧。」

排在队伍前方的，是各个中队的中队长与中队长辅佐官各三名、奇罗·潘卡罗、卡尔罗·博西，以及强·杰克·顿·裘克。

「各位。」

裘克将大忏悔啸从鞘中拔出，发出低沉的声响。

「——各位，我是强．杰克﹒顿﹒裘克。私兵队的各位，我是你们的雇主雇用的临时作战参谋。什么？已经知道了？很好。若是没有汲取情报的欲望，那种人八成会很早死，虽然知道太多有时也会害死自己。刚才笑出来的人，很好，笑吧。在战场上笑着死去，这是痛快的死法。你们不这么认为吗？嗯？」

在队伍两端及正中央焚烧的篝火照耀下，可以看见有的人露出大胆的浅笑，有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有明显地斗志昂扬的莽撞战士，还有因极度紧张而僵硬的脸。裘克一边看着他们，一

边缓缓走过队伍前方。

「潘卡罗家族的各位，请容我自称是已故安佐﹒潘卡罗的知己，我想知道这一点的人应该不少。基本上，没错——虽然我没有当面称赞过他，但他是个好男人。喂，别哭呀。怎么会有笨蛋为卡雷那男人的死而哭泣哩？笑、爱、恨、杀、被杀，这才是卡雷那男人的精神吧？没错，笑，笑吧！笑出来！跟我一起，来，笑吧……！」

笑声此起彼落，就连私兵队的人也受到感染笑了起来。但当裘克将大忏悔啸的剑尖指向坡道上后，又恢复了寂静。

「接下来。接下来你们、我们，现在，再过不久，即将挂着笑容出征。看吧！那就是敌人，该杀的，该蹂躏的、该歼灭的敌人。听好了，绝不能小看敌人，但也没有恐惧的必要。为什么？看看自己的左右，那里有谁？看吧，是谁？没错，是你的战友，你并不是孤独一人。我来告诉你们真正该恐惧的是什么吧。那就是悲惨、畏怯、懦弱、不是敌人，而是败给你自己本身；对战友见死不救；无法成为守护战友的盾牌；无法为了战友化作杀敌的矛戟；不相信即将与战友分享的胜利；无法奋勇战斗。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无须恐惧！你们只需拚命战斗！用战斗证明你们个人的价值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没有任何人下令，也没有事先说好。士兵们自然地大吼着，将弩剑或剑高举向天。

裘克摊开双手，提高音量。

「当然！若是胜利，一定会给私兵队的各位大笔特别赏金！这是应该的吧？但你们的重事长不是个有名的吝啬之人吗？对于在这战场上赌命追求胜利的各位勇士而言，二十万达拉未免也太便宜了！五十万达拉！我答应各位，我可是前董事长波里斯．巴尔摩亚的老朋友，包在我身上！此外，潘卡罗家族的各位，我当然不会忘记你们，尽管放心！你们的份就由我亲自支付！每个人五十万达拉……！」

士兵们的呐喊声不绝于耳。不晓得是谁开始跺脚，很快地所有人都开始跺起脚来。裘克高举大忏悔啸。

「只要能击溃敌人抢回神殿，你们就是杰德里的英雄！老人与小鬼们会替你们喝采，女人们会对各位趋之若鹜！为了名誉、为了金钱、为了这个城市、为了美女、为了战友们！尽情战斗吧！为了一切！获得胜利……！」

「获得胜利！」「获得胜利！」「——获得胜利！」「获得胜利！」「获得胜利！」「获得胜利……！〡└

「我的名字是强·杰克·顿·裘克……！」

「裘裘裘裘裘裘裘裘裘裘裘裘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

「我将会带领你们走向胜利！相信我！也相信你们自己及战友们！你们亟欲获得的胜利就在眼前……！」

‵

裘克再次将大忏悔啸的剑尖指向坡道上。

又恢复了寂静。

「——胜利不是获得，而是夺取。全军，不要慌乱、不要急躁、沉着地跟在我身后，开始前进。」

裘克迈出脚步，直到前一秒都还近乎疯狂的士兵们一反常态地，安静却威风凛凛地开始前进。在宽度约三十美迪尔的坡道上，私兵队排成二十列纵队、潘卡罗家族则在其右边排成二列纵队。各个中队长、中队长辅佐官、奇罗及卡尔罗走在各个纵队前方，其中一人快步走向率领着他们，站在最前方的裘克。

「临时作战参谋。」

没有必要特地回头，裘克知道来者是谁。

「什么事？」

「您只是临时作战参谋。」

「那又如何？」

「并不是指挥官。」

「你不想获胜吗？」

「当然，比起败仗，我比较喜欢胜仗。」

「既然我决定要做，除了获胜之外，其他的我都没有兴趣。为此我会做到最好。那个酒——」

「……啊？」

「你没喝足正确的，真的非常难喝。但在那种情况下自然也不可能保存良好，那也是没办法的。」

优秀的士兵他几乎全都记得。因为骁勇善战、最后还能生还的士兵，其实少之又少。

「等这场仗结束后，我再请你喝好喝的酒，敬请期待吧。」

「我会毫不客气地尽情畅饮的。」

亨德利克．卡尔曼行了一礼后退回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指挥别人。有的人虽然有出色的才能，却未必愿意跟随自己，裘克也很清楚这一点。若要骏马配合劣等马的脚步，不但会郁郁不平，之后更会因为脚痛而无法再跑快；而劣等马也会骨折吧。其他人他管不着。强·杰克·顿·裘克身旁，只需要能跟他并肩作战的人，他受够一边前进还得一边不时回头了，跟不上的人就留下，他只会记住在前方倒下的朋友名字。不会将不确定的爱意表露在外。倘若那是爱，只要默默地怀在心中死去即可。

克罗蒂亚。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现在的我想必会非常残忍吧。

「全军停止。」

裘克停下脚步，士兵们也一同停止前进。

奥斯特罗斯神殿大约在二百五十美迪尔的前方。距离在神殿前排开的染血圣堂骑士团最前排，大约还有二百美迪尔左右。已经在弩剑的射程范围内了，但对方的前排是大约二百名手持盾

牌与长枪，全身包覆铠甲的重武装步兵，后方还有大约一百骑左右的骑兵，何时会开始突击呢？也必须注意配置在两翼大约三百人的轻武装步兵动向。

我们的部队大约有一千人，敌军则有六百人。

用多于对方的人数加以压制原本就是兵家常事。对裘克而言，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并不会随便出奇招。用不着一味地使战况复杂化，应该单纯明快地取胜，没有别种选项。

但未免也太安静了。

奇特的敌人。

该怎么解释从奇罗那边听说的事呢？

无论做多少推论，都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藉由亲临这场战斗后，裘克再根据各项情报、理论上的推测及直觉，认定敌人是这样的人。

他们是真正的狂热信徒。

也就是说，他们不知恐惧为何物、不畏惧死亡。因为「神在火焚谷圣地内，将污秽之物、愚蠢的动物、罪人们、以及污秽者全都焚烧殆尽，重新塑造清白的纯粹者」——悠伯﹒马力克的「预言」是罗榭圣教的圭臬，而他们则是奉行主义者。他们绝不降伏，也不接受敌人的投降。他们一边高喊着神之名，为了拯救更多人类，也就是杀害他们，将会永远战斗下去，一直到死。让他们丧失战意的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杀了他们。

因此，要用心理战术挑战他们，是愚不可及的行为。要从他们手中获得胜利，除了赶尽杀绝之外别无他法。

最糟糕的敌人。

这毫无疑问会是一场惨烈的激战。

我方也会死伤惨重吧。

那又如何？

裘克举起大忏海啸。

「第一列第二列架好弩剑，第三列第四列准备——」

私兵队第一列将盾牌与弩剑高举向前，第二列在第一列之间摆好弩剑。第三列、第四列正在准备等前二列射击完毕后立刻替补上位置。像这样一边反覆射击、交换、射击、交换一边接近敌人，最后靠肉搏战解决敌人，这就是弩剑战术。

「——犯不着奔跑，像满潮的潮水一般逼近，全军优雅地突袭……！」

裘克挥下大忏悔啸，大步前进。再次开始撼动整个坡道的友军脚步声，感觉比前一刻更加有力。也感觉得出一千人的呼吸微微地紊乱起来。还有一百九十美迪尔，敌人动也不动。指挥官在哪里？是在重武装步兵身后，肩上架着巨大的金属制战鎚，像小山般高大的男人吗？还是没有盖上头盔面罩，位于中央的骑兵呢？一百八十美迪尔，敌人依旧没有动静。一百七十美迪尔，还没吗？一百六十美迪尔，差不多该动了吧？一百五十美迪尔，是那家伙吗？没有盖上头盔的骑兵身

旁的那名骑兵。他高举右手，裘克在他将手下挥之前，用大忏悔啸指向前方。

「一列二列射击——！」

第一次射击有点混乱。准头也很糟。有些箭瞄准过低而射到地面，也有不少乱飞的箭矢，正确落在敌军部队前方的箭矢顶多只有一半左右，而大部分都被重武装步兵的盾牌弹开了，倒下的士兵只有寥寥数个。

「——接下来的号令就交给各个中队长！可别射中我呀！」

「三列四列射击！」「五列六列射击——！」「——别发呆！七列八列射击！」

射击的间隔比想像中短，以整个部队一起射击后退下、上前射击这样的单纯动作而言，训练得还算不错，但敌方非常坚固。即使偶而有一两人倒下，也没有半点溃散的迹象。看起来就像是轻松挡住箭矢洪水的堤防似的。

就像是墙壁，宛如人类筑成的铜墙铁壁。

应该是指挥官的那名骑兵，他的右手终于挥下。

墙壁开始动了起来。

「为为为为为为了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榭……！」一齐声呐喊自己侍奉的神之名，染血圣堂骑士团一拥而上。

在这之后，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射击延迟了，同伴正在胆怯。这样下去会被对方的气势压过，会败北。我指挥的部队会败北？别开玩笑了。裘克冲上前去。冷静地，独自一人冲了出去。

距离敌人最前排还有一百美迪尔，就这样冲进去。冲进去扰乱敌人。但必须再次强调，裘克非常冷静。可以看见前方的障壁稍微分开，彷佛正要从那里涌出湍流。是骑兵，他们打算让骑兵突击，扰乱、践踏我们的队伍吧。既然有骑兵，敌人迟早会用这一招，他很清楚，没有白痴明知如此却还是正面接招。裘克没有停下脚步，大喊着。

「停止射击击击！全军散开……！」

箭雨很快地停下，不用回头也知道士兵们正逐渐分散到坡道两侧。骑兵们已经一个个穿过重武装步兵的队伍冲了出来。怎么样？你们的正前方只剩下我而已。要所有骑兵一起上，杀了我吗？那也是一种乐趣。试试看吧。来吧，放马过来。反正我看你们不顺眼，真是群令人看不顺眼的家伙。

「——挥剑时不要老是把神的名字挂在嘴边，白痴……！」

裘克笔直冲向前进的骑兵群。就快了，只有一瞬间。已经近在眼前了，当然，就这样与骑兵正面冲突，即便是裘克也会被踩扁。使用骑兵突击的优点正是那卓越的破坏力。但骑兵并非万能，非但如此，还有相当多缺点。为了使骑兵发挥机动力必须慎选地形，训练马匹也相当费神，即使满足诸多条件，能够有效运用，根据现场状况，原本机动性优越的骑兵也可能变得比步兵还要迟钝。因为仅是坐在马上，人类的自由就已经被夺走了。

裘克高高地、俐落地跳跃。

﹒

穿了过去。

马匹与马匹之间。

这一瞬间，大忏悔啸闪动，将骑在右侧马上的士兵头部与右手斩飞。

同时，左边马上的士兵落马。

是被裘克踢下去的。

接着，他踩了一下。

以右方马匹的臀部为踏台，又跳得更高。

在半空中一个回转，裘克宛如猛禽般急速下降。

猎物是正下方的骑兵。

马鞍上的士兵无法随心所欲改变身体方向，到处都是死角与空隙。

将那家伙一刀两半后，他一边从这匹马跳到另一匹马上，杀掉一个又一个的骑兵。

大忏悔啸。

必须有这把如羽毛般轻盈的古老灵刀才能做出这样的表演。

刀身长而锐利，此外，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并不会妨碍到裘克的动作。

裘克砍了总计九名骑兵后着地。

「强·杰克顿·裘克在此……！全军拚老命杀光所有疯狂信徒！一个也别放过……！」

他一边呐喊，一边挥刀斜斩了冲来的重武装步兵。在一段距离外，友军也呐喊回应。能听见中队长们下令突袭的怒吼。哼，白痴。要救顿．裘克？瞎了眼的蠢蛋才会这么想。我看起来像是

需要帮助吗？不用，不用，不需要，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会照顾好自己。将扑上来的重武装步兵长枪砍断，踢向盾牌使对方失去平衡后，一刀挥向颈部。也可以迅速放低重心将脚切掉。用剑尖刺进头盔缝隙中也是轻松的解决方式。由于只忙着处理眼前的小兵，没有掌握大致的战况，战场已经开始呈现混战的景象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好戏现在才要上场。没错——这家伙还算有些气概的嘛。

「——天罚觌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面……！」

如同雷鸣般的巨响。就连一击便能将石板化为粉尘的战鎚，也颇具大自然的威猛。不，被粉碎的不只有石板。不分敌我的家伙，那个被打成肉饼的重武装步兵不是你的同伴吗？真是惊人的破坏力。当然，这种情况就算是有个万一也不会发生，但若是再迟个一秒闪开，连裘克也会变成那样吧。

毕竟是那样高大的身躯。远远望过去就已经非常高大了，近看更令人怀疑他并不是人类。恐怕有二点五美迪尔以上的巨汉全身披覆着铠甲，看起来就像个钢铁巨人。那样的怪物挥舞的，全长二美迪尔左右的全金属制巨大战鎚，已经不能称之为凶器了，也不能称它为武器或兵器，那简直就跟天灾没两样。

「不知恐惧为为为何的罪人呀啊啊！成为我我我『粉碎铁鎚』的饵食吧啊啊！在罗榭的制裁下下下献上上上你那肮脏的身躯躯躯吧啊啊啊啊啊啊！」

﹒

「闭嘴，连人话都说不好的低贱家伙，还好意思提什么制裁——呜……！」

裘克应该确实躲开了横扫而来的战鎚，尽管仍有余裕，但裘克的身体却像被强风吹袭般动摇。这个怪物，这是什么怪力。唯一的机会就是挥舞战鎚后产生的空隙吗？但即使是闯进对方怀中，要给那硬如铁块一般的巨汉致命伤害也不是件简单的事。裘克一边飞身跳起躲开战鎚，一边咂嘴。当然并不是无法战胜，但这可不是我喜欢的敌手，这比较适合多玛德或胡子和尚那种单纯白痴。真是的，愚蠢的对手会让人疲惫。去吃屎吧，畜生，去死吧。

11

「累了吗？」

或许是因为面对墙壁，将手贴着墙面沉默不语，多玛德君才会这么问吧？升降梯内部是一个直径三美迪尔左右的圆筒型空间，虽然隐约感觉得出正在上升，但简直就像没有在动似的。材质与巨蛋相同，整体散发着绿色的光芒，或许是那有些诡异的幽暗光线与封闭感，使人有些难受。

「不会，我不累，完全不累。」

「是吗？」

「没事的。」

我并没说谎，真的一点也不累，而且现在也不是喊累的时候。因为就快到了，内殿就在正上方。时间是十八时十五分，由现在算起一小时四十五分内，必须将姆索老爷爷、胡子与卡塔力送

进旧仪式殿，否则一切就会化为泡影。奥斯特罗斯神殿虽人，却也不是宽广得太夸张。时间还绰绰有余。但关于内部守备的部分，只能仰赖皮巴涅鲁一度潜入时获得的情报而已。裘克应该已经开始攻击了，但会带来什么影响仍是未知数，若是敌人的驻防没有深达内殿是最理想的，但理想与现实是有落差的，不可以太过乐观。

说实话，我的胃现在正猛烈地抽痛。

若是回过神来，全部都已经结束了，咦？喔喔，太好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能不能这样呀？虽然这绝对是不可能的。我虽然清楚，却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胃痛又怎么样？压力性胃溃疡一点也不恐怖，吐血也好出血也好，尽管放马过来吧，反正只要之后请由莉卡治疗就好了。怦怦怦怦地吵死人的心脏就别管了，反正心脏破了就算了。不对，心脏破了虽然困扰，但我的心脏可没弱到这点程度就坏掉，或许吧。

「一定能顺利进行的。」

由莉卡的声音虽然有点颤抖，却很坚定。

胡子将卡塔力重新扛好，点点头。

「拙僧与师父一定会让苏生式成功的。」

「哎呀，这个俺记得比密道的路线还清楚喔。毕竟那个祭坛就像俺的儿子一样呀，下面的是大儿子，那是二儿子。嘿嘿嘿。」

‵

「这个老爷爷……真的没问题吗……」

「……一、一定会想办法成功的，赌上拙僧的一切，不用担心。」

「嘿嘿，只要有多瓦宁在就会有办法啦。」

「您这随便的个性也令人非常担心。」

「玛利亚真爱操心呢。」

被萝姆法明白地点出来，有点像被箭戳中的感觉。

「……是、是吗？」

「不过，ZOO的大家都有点过于乐观了，所以我觉得玛利亚这样反而比较平衡喔。因为我也是不会想太多的类型。」

「啊……你、你原来没在想呀。」

「因为只要决定一件事，我就不会怀疑成功的可能性。若是会害怕失败，那就不要去做比较好。只要想着这次绝对要做好，就一定会成功。或许听起来有些狂妄也说不定。」

「不，没有这回事，我认为很有道理。嗯，说得也是，既然非做不可，老想着做不好也没有用—」

「是。全力、去做。」

皮巴涅鲁微笑。他的表情没有半点阴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明朗。因为皮巴涅鲁也已经下定决心了。自己，我们，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达成目的，无论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或许皮巴涅鲁并不讨厌丢掉性命吧？那样不行。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同伴的性命，最后只会让相同的情况一再

反覆罢了。但我懂他的心情，虽然了解，却还是不希望有那种结果。为了不要变成那样，我也得努力去做我办得到的事，跟拼命去做也许就可以办到的事。

「我……」

玛利亚罗斯贴在墙上的手力道加重，紧咬嘴唇。

「——我谁也不想失去。虽然不可能永远活着，或许我只是不想伤害自己、胆小、而且这种想法有点过于奢侈，但……我不想再见到重要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了。至少，我不希望ZOO的大家死去。我也不会死，而且还要让卡塔力复活。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欢笑，只要欢笑就够了。虽然只有笑的话，听起来很愚蠢。总之——」

「我会让它顺利的。」

多玛德君的大手将玛利亚罗斯的头发拨弄得乱七八糟。

「正如玛利亚所说。所有人都不能死。应该说，我不会让你们死，由我来做个了结。」

「——了结……是？」

玛利亚罗斯一边被轻抚着头，一边转头询问，但多玛德君只是嘻嘻地笑着。有点奇怪，感觉他是在含糊其词。令人在意，是不是应该确认清楚呢？但此时，升降机突然停了下来，前方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朝左右开启，现在不是问这件事的时候。

第一个从升降机冲出去的是阿尔发。虽然希望它不要在这种时候想抢第一，但既然比人类感觉敏锐的阿尔发都毫不犹豫的出去，应该是安全的吧。

「没有人的『气味』。」

虽然不可能真的嗅到气味，但多玛德君还是一边嗅着一边走出升降机。萝姆法、皮巴涅鲁、扛着卡塔力的胡子也依序跟上。由莉卡牵着姆索老爷爷的手缓缓走出升降机，最后走出去的是玛利亚罗斯。那里是个直径大约六、七美迪尔，感觉非常冰冷的半圆形房间。形状像是下方巨蛋的缩小版，墙壁与地板看来只是用普通的石头砌成。除了玛利亚罗斯刚走出来，有一半埋在墙中的升降机透出的绿色光芒，没有其他照明。因为很暗，正打算点灯时，藉由莉卡的手在墙上寻找着什么的姆索老爷爷似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喀嚓一声，从天顶洒下白色的光芒，使我吓了一跳。

「呵呵，打从这座内殿密室建好之后，除了僧主之外，你们应该是第一批进来这里的外人吧。」

「内殿、密室……∟

胡子皱眉低吟。或许因为过去曾是这座神殿的僧侣，胡子有些特别的感触吧。但对玛利亚罗斯而言，这里除了墙壁与地板上雕有图画以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而且这间秘密房间相当杀风景，甚至让人不禁认为，至少也该放张床让人可以睡个午觉吧。算了，这里原本就不是追求居住舒适度的场所。

「——那么，最重要的钥匙在哪儿？」

「嗯……」

姆索老爷爷离开由莉卡，在房间正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探索着地板的某个凹陷处，那个凹陷处看似是雕刻在地板上的图画一部分而已，但与其他部分相比，却明显地深了许多。

一瞬间，他心想，不会吧。

玛利亚罗斯的心脏差点停掉，但姆索老爷爷却在绝妙的时间点嘿咻地站起身，缓缓走向升降机另一头的墙壁。什么吗，该不会只是在怀念吧？很久没进来这里，会怀念或许也很正常。别吓我啦，就算是年轻人，也不能保证不会因为惊吓而死，那样真的很逊耶。虽然我不会说别开玩笑了，但若是不搞清楚时间场合的话，就算内心比大海还要宽广的我，也会忍不住发怒喔……？

其实玛利亚罗斯也很清楚。

姆索老爷爷在确认地板的触感，并不是因为怀念往事的缘故，当然也不是在开玩笑。姆索老爷爷也不是缓缓走着，他的步伐稳健得令人难以相信他是一位一百二十四岁的老年人。想将其当作玩笑蒙混过去的人，其实是玛利亚罗斯。真是愚蠢，蒙混什么？无论我怎么想，怎样粉饰，现实都不会有所改变，不可能改变的。

「……很遗憾，你们似乎不是第一批进来的外人。」

姆索老爷爷将手轻触看似嵌在对面墙上的金属板后，旁边的墙壁便朝左右打开了。那是——升降机吗？这么说来，那一带的墙壁就像有什么藏在里面似的隆起，与从巨蛋上来密室的升降机很类似。虽然类似，却不一样。

﹒

是空的。

只有墙壁，没有内容物。

类似玛利亚罗斯搭乘过的升降机本体，并不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

「有某个人。」

姆索老爷爷没有回过头来，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上方。

「——有人从这间密室拿走了旧仪式殿的钥匙。那家伙使用这台升降机到上面去了。只能这么相心 。 」

「那钥匙呢？」

「不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重点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钥匙现在是不是还在这座神殿——」

「别说蠢话，即使是俺也不可能会知道。」

我现在站在哪里？话说回来，我现在是站着的吗？看不见原本看得见的事物，或许打从一开始其实就是看不见的，只是我自己误以为看得见吧？一定是自己一直对不存在的东西深信不疑。真滑稽，超级大笨蛋。我好想笑，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办？该如何是好？彷佛天地突然被倒置似的，就连自己是否确实存在于这世界上都不知道。我逐渐变得稀薄，打算这样子逃避。逃跑？就算想逃，要逃去哪里？明明无路可逃了。

「上得去吗？」

多玛德君站在姆索老爷爷身旁，轻触嵌在墙上的金属板。

「操作似乎很简单，这样的话我也能操作。电梯还在上面吗？只要让它下来就行了吧。」

「……『电梯』？是指升降机吗？」

「嗯，对。请您确认一下。」

多玛德君用手指压了一下金属板的突出处。可以看见某种发光的文字，虽然看不懂，但那是上古高位语吗？刚才从巨蛋上来这间密室时，姆索老人也做过一样的事。

「这样就可以了吗？」

「你那样就会操作了吗……？」

「上面或许会有人搭乘，请老先生先退到后面。大家注意。」

多玛德君这么说着，让姆索老爷爷退开后，将手握住大剑剑柄。玛利亚罗斯也回过神来握住伪劫火的剑柄，其他人早就已经摆好架式了。好慢，太慢了，我在搞什么呀，竟然在发呆。但是，往上？要上去吗？上去又能如何？又没有钥匙，钥匙被某人拿走了。但是，话虽如此，你要什么都不做地撤退吗？你已经放弃了吗？

别开玩笑了。

没错，所以才要上去，前往内殿。

很快地，开着口的空圆筒中，升降机的本体很快地降了下来。

．

本体的正面左右开启的瞬间令人窒息。

空无一物。

透着昏暗绿色光芒的本体中，没有半个人搭乘。

「走吧，搭上去。」

在多玛德君的催促下，玛利亚罗斯等人一个个搭上本体。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顺序，令我感到愕然。我昏头了，正确的说，是极度沮丧以至于什么都搞不清楚。我、我们，现在正要做些什么？这里是哪里？升降机中。为什么？正要前往内殿。为了什么？是——不行，冷静下来，深呼吸。冷静下来，集中精神。

钥匙，得找到钥匙才行。是谁？是谁拿走的？上面，从上面下来，没错。那家伙从内殿进入密室，将钥匙取走。刻意将原本嵌在密室中央地板上的钥匙取走。为什么？拿来使用吗？为了进入旧仪式殿吗？但那是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僧主才知道的秘密。拿走钥匙的人恐怕是染血圣堂骑士团当中的某个人，但那家伙不可能知道。太奇怪了，不太对劲，有些部分接不起来。有些部份无法用理由说明。还是说只是因为我笨？或许是吧。但无论如何，钥匙是被那家伙拿走的。他已经丢掉了吗？处理掉了吗？若是这样，我绝对——饶不了他。绝不轻饶。我要杀他，杀了他，将他大卸八块。

升降机很快就停了。

正面往左右开启，比密室还大一些的圆形房间映入眼帘。

没有任何遭到破坏的迹象。虽然没有显眼的装饰，也没有值钱的物品，但会使无神论的玛利

亚罗斯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这是个受神圣与庄严感支配的房间。

左右各有二个螺旋阶梯，是通往僧主们房间的楼梯吗？

正门敞开着，前方是没有墙壁的石廊延伸。

乍看之下，现在没有半个人在，但墙壁上的灯是点着的，或许不久前有人曾待在这里过。

那么，将铺在房间中央地板上的石板掀起叠起来的，也是那家伙吗？

「那里有升降机的控制台。石板可是很重的。僧主们全是些老头子，即使是大家合力抬也很辛苦吧。」

玛利亚罗斯听姆索老爷爷说着，多玛德君率先慎重靠近，朝石板被掀起的地方走近。叠起来的石板共有七块。其中四块恐怕是掩人耳目的石板，合起来会形成一个圆形。其余三块，分别在下面以二块、一块的排法叠起来的。应该是为了隐藏住控制台。

「……这种如果没有情报是找不到的吧？」

「一般而言是这样没错。」

虽然说不上来，但多玛德君的表情有些奇特。这个表情他有印象，就在最近。玛利亚罗斯确实见过那种表情。

「但或许并不一般。」

多玛德君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黄玉般的双眼看向正门前方。浑身发抖。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骗人，我很清楚，只是不想承认。并不是因为未来暧昧不明，或是在脑中浮现最坏的结

果，而是因为害怕站在眼前的伙伴。

「……多玛德、君？」

「嗯 。」

多玛德君只有微微点头，并没有打算隐藏从全身散发的不祥杀气。

「皮巴涅鲁跟萝姆．法站到我后面，阿尔发，你也是。玛利亚跟由莉卡死守最后面的胡子与老先生，可以吧。」

果然不对劲，多玛德君连回应都没确认就走了出去。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一定是在前方等待着的某个人让多玛德君这么做的。不仅是玛利亚罗斯，大家都是。每个人都噤声不语，露出僵硬的神色追上多玛德君。不追不行，多玛德君走得很快，身材较为娇小的玛利亚罗斯或由莉卡得用小跑步的才跟得上。这种速度，以姆索老爷爷的脚根本无法跟上。

「等——等等！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已经要走出内殿了。即使出声呼唤，别说是回头了，连放慢速度的意思都没有。

「多玛德君！」

「什么事？」

第二次终于让他停下来了，但他并没有回头。声音非常吓人，让人差点就要说出「没什么事∟了，玛利亚罗斯甩甩头，不对，怎么可能没事？

「不……不行啦，你这样子——你看，大家都很紧张。有什么事却不说出来的话我们也不知

道，不清楚原委就会感到不安。而且你又走得那么快。你刚才说要做个了结，这种像是要一个人扛下一切的说法也——」

「抱歉。」

多玛德君只将脸转过来一半，嘴角微微上扬。

「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详情，而且那家伙的话也未必是真的。我只是嗅到了讨厌的气味，令人不快的气味。或许是相当难缠的对手，大家要小心。」

「……嗯，我知道了。」

虽然并不是全盘接受。但确认大家点头后再次迈开步伐的多玛德君，以姆索老爷爷也跟得上的速度前进着。而且，有一件事很明白，前方有「相当难缠」的对手。虽说那只是多玛德君的直觉，但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每次都是百发百中。而且，虽然不晓得会不会猜中，但以玛利亚罗斯的直觉，那个人或许、至少会知道旧仪式殿的钥匙去向。是在他手上吗？或者是——

大家一定也在思索着类似的事，或许程度有差异，但应该都会有种头快裂开了、心脏快停止了、或是走起来很不踏实的感觉吧。

走出内殿，没有墙壁的走廊两侧是断崖绝壁，乘着强风，可以听见远处有类似呐喊的声音传来。

现在裘克率领的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与潘卡罗家族，应该正跟染血圣堂骑士团激烈冲突中，所以或许是双方的呐喊声吧。

狭长的走廊，至少有三十美迪尔吧。

位于前方的大祈祷亭，是仅由数十根圆柱支撑天花板的圆形建筑，从这里看去是一片漆黑。

旧仪式殿就在那正下方。

必须要有钥匙。

现在有谁在那里呢？

皮巴涅鲁打算潜入那里时见到的。

在大祈祷亭正中央单膝跪地，双手合握低着头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没关系，答案马上就会出来，很快地。走廊到了尽头，只差七、八美迪尔。只要走下这个石阶就是大祈祷亭了。多玛德君一度停下脚步，环视所有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就像是在告诉我们，「出发了」的感觉。玛利亚罗斯静静地深呼吸，跟着前方的阿尔发迈出步伐。脚步声吵杂，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很烦人。但很快地那也会结束，一切都会豁然开朗。我不认为，自己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绝对不会这么认为。我想相信，为了增强这个信念，我需要力量。莫莉、佩儿多莉琪、爸爸、妈妈、还有——啊啊，总觉得好像快哭出来了。好恐怖，好恐怖喔，好冷，身体僵硬，双脚几乎发软。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没问题的。』

——吵死了。

为什么会浮现你的脸呀？用不着你说，没问题，没错，一定不会有问题。就算有问题，我也

会让它变成没问题。你可别说「就是这个气势」喔。烦死人了，我不会有事的。你看，石阶已经要走完了，只剩三阶、二阶、一阶，到了，轻松抵达。这里就是大祈祷亭，所有的答案就在这里。不，不是这里，握有答案的，是那个人。

男人在大祈祷亭的正中央独自伫立。

直径六十美迪尔左右的大祈祷亭，照耀其上的光线只有月光，无法看清男子的容貌。

但男人正面对这里。

是在等待着我们吗？

「我听见罗榭的声音。」

风很强，简直就像是海流彼此激烈撞击的海底似的。即便如此，男人那温暖且低沉的声音仍然清晰可辨，简直就像是直接在脑中响起似的。那一点都不会令人感到不快，之所以不会感到不快，是因为那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罗榭告诉我，你们会来到这里。以及——」

男子缓缓举起右手。

他的手中拿着什么吗？

不确认不行。

多玛德君将手放在大剑剑柄上，一点一点地靠近男子。但男子还在二十美迪尔远的前方。一片黑暗，看不清楚。我想看清楚一点，我想弄懂那是什么，不知道不行。

「你们所寻找的东西。」

男子用食指与大拇指握住那个。看起来像是长方形、中间有一根细长的棒状突出，大约是一个手掌大。

「我并不知道这个有什么用途，也没有兴趣。但我知道这对你们而言是必要的。」

大概是钥匙。

姆索老爷爷曾经说过大致的形状。那是钥匙，一定没错。

「我是听取罗榭之声的人，遵从罗榭之意的人，代替罗榭实行『制裁』的人。我是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罗榭为了拯救人之子，将我派遣到世上。我会拯救你们，你们是为了得到救赎来到这里的，遵循罗榭的引导。」

拿着让人想要得不得了的钥匙的那名男子，就在十五美迪尔的前方。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染血圣堂骑士团的团长——

「来吧，这是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不需要，给你们吧。」

丢下钥匙。

玛利亚罗斯眼睛只看着那把钥匙，完全看不进其他事物、听不见任何声音、什么也感觉不到。落在石板上的钥匙愈来愈大，就连自己正朝着钥匙接近都没有自觉。只是记得好像有什么抓住我的身体，我却将其挥开。因为那是钥匙呀？钥匙近在眼前呀？别阻挠我啦！我不知道什么亚隆兹什么尼德鲁什么斯比亚，总之正如那名男子所说，我们需要那把钥匙。这是绝对的，若是没

有就会伤透脑筋。我想再次见到卡塔力，希望明天大家能一同欢笑。为此，我一定要拿到那把钥匙，我想要钥匙。

那把钥匙。

这把钥匙。

飞扑过去，右手的食指指尖碰触到了。

有握住某种硬物的触感，但那感觉瞬间就消失了。

明明有钥匙，我的右手明明紧紧抓住了钥匙，却没有半点确实感。

「——啊……」

为什么呢？

我的右手。

没有连在身上。

握着钥匙滚落在地上。

真奇怪，我心想。但现在更重要的是钥匙。我用左手捡起自己的右手跟钥匙，紧紧抱住。我不会放开的，死也不放，我才不会放开。太棒了，怎样，活该。玛利亚罗斯抬起头，他俯视着自己。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以神的代理人自称的男子露出微笑，举起了只有单面刀刃的大剑。剑身弯曲，前端一分为二的那把大剑，已经染上鲜血。血，那个血是，对了，我终于察觉了。

被砍掉了，我的手，右手，从手肘与手腕中间，连护腕一起漂亮地砍了下来。

而这次，他正打算从我头顶将我劈成两半。

我并不后悔。

只是我一定得想办法守住得来不易的钥匙，交给同伴才行。

还有，对不起。

这么一来，即使卡塔力复活了，我也因此而死了，变成这样有点沉重呢。既然讨厌就别这样呀，猪头，他可能会这样说吧，或者说那样老子一点也不开心之类的。我也是呀，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开心。就结果而言会让其他人增加重担，这样反而更糟吧？所以，对不起。我得向大家道歉才行，对不起，请原谅孩儿不孝先走一步，好像不太对。总而言之，对不起——咦？

「——呜……！」

有什么缠住腰际，将我往后拉去。渐行渐远的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挥下弯曲的大剑。在那之前，有什么朝着亚隆兹冲去。不是什么，是某个人。不，不是某个人，是多玛德君。多玛德君用他那剑身呈波浪状的琥珀色大剑，扎实地接住亚隆兹那前端一分为二的大剑，弹了回去。那么，我呢……？我当然还活着。是皮巴涅鲁，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救了我。我就这样抱着自己的右手与钥匙，被皮巴涅鲁抱着，一瞬间后退了十几美迪尔，应该说是被带回去。脸色大变地冲过来的由莉卡与皮巴涅鲁同时大吼：

「笨蛋……！」「做什么蠢事！」

虽然听不懂皮巴涅鲁脱口而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应该跟由莉卡的话差不多吧。皮巴涅

鲁会那样将感情表露在外，感觉真是稀奇。他这么生气吗？惹他发怒的人是？该不会是我吧？

「……对、对、对不起。」

「别说这么多！快让我看看你的丑！」

「是、是……」

玛利亚罗斯让皮巴涅鲁将自己放下，将右手交给由莉卡。把自己的右手交给别人感觉还真奇怪。而且又没有那么痛，不，很痛，痛死了，真的。

不过，断面很干净，手臂被砍掉，但出血量并不大。因为肌肉收缩，正好将血管堵住了吗？话虽如此，里头是大动脉，放着不管的话一定会失血过多而死。好不容易才捡回一命，我不想死。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玛利亚罗斯将钥匙递给胡子。

「虽然有点弄脏了。」

「嗯，师父，请您确认。」

「俺看看，嘿，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见到姆索老爷爷点头的瞬间，我感觉意识逐渐飘远。但还不行，我不能在这里昏倒扯大家后腿。撑住，虽然很痛，虽然痛得受不了，但现在还是会痛比较好，这样反而会让我保持清醒。只要先止血就好，我原本想这样告诉正在认真进行治疗的由莉卡，但有好好说出来吗？总觉得昏昏沉沉的。不行，现在不是昏昏沉沉的时候。玛利亚罗斯用力甩甩头。看向大祈祷亭的中央，多玛德君与亚隆兹正隔着三、四美迪尔的距离瞪视着彼此。

「没错，就是你。」

亚隆兹手上弯曲的大剑前端几乎要碰到地面。身体看不出有用力，感觉像是毫无防备，但从多玛德君并没有冲上前去看来，或许其实并没有半点空隙吧。

「火焰缠绕全身之人、手持之剑寄宿着另一世界的光辉、破天万象七星之一。我已经察觉了会妨碍罗榭与我的，你的存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即使你不知道，罗榭与我也知道，那就够了。」

「神的话语之类的就免了。」

多玛德君摆出有如将大剑扛在肩上的架势，放低身子。那瞬间，有某种类似热气、又像寒气的气息袭来。那是什么？但那并不是风。令人窒息、寒毛直竖。跟刚才一样，甚至凌驾其上。是那时的十倍，不对，百倍，搞不好有一千倍，好恐怖。

「你杀了我一个同伴，刚才又伤害了另一个人。」

不是其他人，是多玛德君，多玛德君令人畏惧。

「我要杀了你。」

「你办不到的。」

亚隆兹像滑行般向后一跃，将左手放在唇边，发出尖锐的高音。是口哨，就在那之后。我听见某种坚硬的物体敲击石板的声音传来。那是什么？从另一头往大祈祷亭冲过来的那个生物，是

——马吗？似乎是马，但却高大得不像话。还有跟在马匹身后的人、人、人。亚隆兹似乎微微一笑，声音略微动摇。

「我是不会死的。」

12

不，该怎么说哩，虽然本大爷的确是不死之身，但那个还是不太妙，真的会死人的。而且已经有好几人，搞不好已经有好几十人被杀掉了吧？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捶击粉碎的声音响起。现在变得唏哩哗啦、不成原型的地面，奇罗前一秒还站在上面。如果因为这样而安心的话就死定了，会被杀掉。奇罗又往旁边一跳，听见碰叩喀唰的巨响。或许是已经习惯了，闪避时比第一发稍微有些余裕，但若是对方用色诱攻势，自己一定会很干脆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什么？算了，没差啦。不，有差。潘卡罗家族的堂堂首领奇罗﹒潘卡罗大人面对一名女人，怎么能被迫打着抱头鼠窜哩？逊毙了。不过，那真的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呀。

毕竟她是个身着裸露度极高，相当煽情的皮制铠甲、一面甩动凌乱的奢华金发、一面不断以两条铁鞭击碎石板，将人类做成绞肉的怪人呀。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跟这家伙打。只是运气欠佳，潘卡罗家族配置在敌军左翼的正前方，面对的便是那个女人率领的轻武装步兵部队。奇罗负责对付那个女人，若是不努力引诱她，兄弟们一定会死伤惨重。

「真是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可恶！咿咿……！」

兄弟们只要交给卡尔罗跟伊比兹应该就不会出差错。唉呀，当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变成一场混战了，他们两人应该也很辛苦，但应该不会比我还累吧？真没办法，毕竟我是首领呀，不做不行呀。我得成为可靠的首领才行呀。虽然老把屁股朝向女人逃跑的男人究竟可不可靠，有一点、相当难讲啦，但我也正用我不够聪明的脑袋努力思考着哩。

「——呼喔呀啊啊啊——……！」

虽然我一边这样呼喊一边跳来跳去，可能看不太出来有在动脑啦。

那个女人有缺陷。若要说是什么，便是她一度盯上目标后，不解决掉就决不罢手。这未免也太纠缠不休了。光是这样就已经令人伤透脑筋，但她打算将目标做成绞肉而挥下的铁鞭，不分敌我全都会被卷进去。

此外，染血圣堂骑士团所有人全都不正常了。

他们全变成非人类一般，不知恐惧为何物，信念狂热的狂战士了。以敌人来说近乎糟糕透顶、难搞指数破表，但不晓得算不算附加价值，就连那个女人挥舞的铁鞭，他们也完全不怕。即使同伴被同伴杀害，他们也不发怒、不恐惧、不会陷入恐慌，也不会为了躲开同伴的攻击主动采

取行动。虽然身为人类，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评论，但奇罗没有不利用这一点的道理。

也就是说，奇罗只要逃向敌人聚集的地方就行了。如此一来，就算奇罗不直接出手，那个女人也会替自己将敌方部队歼灭。看起来虽然有些丢脸，但这不是既巧妙又聪明的作法，叫人叹为观止吗？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我也已经从满身肌肉的单纯白痴脱一层皮成长了。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又一个敌军士兵与石板被破坏，铁鞭轻轻削过脸颊上的肉，不妙，刚才好可惜，不对，是好危险，要是得意忘形可是会死的，我也是会担心这种事的喔。也就是说我的修行还不够吗？话说回来，我能活到历练足够我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吗？要我永远逃离那个一边叫嚷着跪下来舔我的脚、一边咻咻地挥舞铁鞭追着我到处跑、不知疲累为何物、而且毫无疑问是超级虐待狂的女人是不可能的吧？

迟早得一决胜负才行。躲过铁鞭攻击给那个女的一拳。不行，不可能吧，一打算接近她时，就会忍不住想像起自己变成肉丸子食材的未来。说得明白一点，我没有自信。换做是老爸会怎么做？哥哥们呢？若是剑术高强的卡尔罗一定会有办法的吧？或者是裘克叔。

「——喔，正好……」

他在，就在附近。正在打，正在打。真不愧是裘克叔，真是夸张呀，那会不会夸张过头了？不过，夸张的可不是裘克叔喔？

是那家伙，他——我记得好像是叫「盲目勇者」来着？总之就是大块头勇者混帐。裘克叔轻松地躲过大块头勇者碰碰碰挥下的战鎚，真是华丽的脚步，就像在跳舞一般。石板有的凹陷有的

翘起，人肉的残骸及各种体液散落一地，脚边惨不忍睹，真亏他还能这样跃动。不过裘克叔所做的事，跟奇罗躲避铁鞭女的方式也没什么不同嘛。嗯？等一下，也就是说。当当——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奇罗趁铁鞭女举起铁鞭之际跑向裘克，出声大喊：

「裘克大叔、裘克大叔、裘克大叔！击掌！换手！那边就交给我来应付吧！所以这边就拜托你啦……！」

「——什么？」

裘克瞥了奇罗一眼，又看向大块头勇者，往后跳了大约一点五美迪尔后，又再次看向奇罗，不爽地咂嘴。

「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你这愚蠢的家伙！」

「对不起！要发火等一下再说吧！」

「如果有等一下就好了……！」

虽然说话带刺，却很快做出决定，裘克叔的行动非常迅速。如疾风一般飞奔过来，与奇罗擦身而过的瞬间，虽然听不太清楚，但他似乎说了些什么。

好像是在说，别死喔。

是我的错觉吗？也是，那一点也不像裘克叔会说的话。

总而言之，铁鞭女就交给裘克叔了，他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就来干掉那家伙，大块头勇者。回想起来，上次我明明就居于上风，却因为发生许多事无法分出胜负。这次一定要杀了你。别担

心，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毕竟这家伙只有大得离谱的笨蛋蛮力而已。那柄战鎚，之前也几乎被奇罗的铁鎚之拳第一号破坏得差不多了。虽说托他的福，当时骨头还断了好几根，但现在的奇罗已经跟当时的奇罗不一样了。已经从死亡的深渊中逃脱，等级大大提升了。干得掉，能获胜，我要把你大卸八块。

「——很好好好好！大块头勇者，我来当你的对手手手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喔喔喔喔喔你这家伙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块头勇者也记得那场战斗吗？顺利吸引他的注意了。双手将战鎚举起，动作好大，未免也太大了，到处都是空隙，所以才会说你是大块头勇者呀，你这家伙。奇罗毫不犹豫地冲进大块头勇者的怀中，将铁鎚之拳第一号朝着大腿之间由下往上挥去。这种大块头如果不趁现在解决，就会后患无穷啦！我要把你的棒子跟●蛋一起击溃……！

「……奇怪？」

直接命中，也有击中的手感。即使隔着铠甲也不可能没有造成半点伤害。换做是我一定会昏厥的，但那家伙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真奇怪，身为人类、身为一个男人，这真是太奇怪了。难不成这家伙不是男人吗？不，这不可能，上次明明很有效的——正当我感到动摇时，反击开始了。

「天罚罚罚罚罚罚罚罚罚罚罚……！」

发出巨响。什么？我被怎么了？我不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有人从远处叫着少爷。所——

以——说——不要再叫我少爷了啦，卡尔罗大哥。喔，我也说过不叫卡尔罗大哥了。话说回来，重点是快点睁开眼睛呀我。快点感觉，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了？死了吗？还活着，我有呼吸。唔哇，糟糕，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而且我马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呼吸，自己的呼吸，动呀，快动。对了，擦脸。是血，我流血了。那家伙来了，大块头勇者正打算挥下战鎚。不妙，死定了，闪开，滚倒在地，匍匐前进，总算是躲开了。躲开了吗？躲开了。站起来，快站起来。怎么？可恶，臭杂鱼，别挡路。我扑向那家伙，将脖子喀地一扭，左手抢过那家伙手中的剑，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挥舞着剑，将附近的小兵赶走，从大块头勇者面前逃跑，逃跑，逃跑。撞倒小兵，用铁鎚之拳第一号砸飞，顺势挥剑，总之就是逃跑，只有逃了。因为办不到，打不过他，我果然是白痴。仔细看看大块头勇者的战鎚，那跟之前那柄不同，不是木槌，是铁制的，是钢铁块。怎么可能破坏得了嘛？我会被破坏，会死，真的会死。

少爷、首领、少爷、首领。听得见声音，但是现在的奇罗没有余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头还是昏沉沉的，头，对了，我被击中头部，接着被踹飞。流下的血遮蔽了我的视线。脚步偶而会不稳，甚至无法躲过小兵的剑或长枪攻击，已经遍体鳞伤了。不妙，这下真的糟了。不对不对，我不能死心。我可是首领耶，是堂堂首领耶，怎么了？我还不能变成绞肉呀，我还有家族，那是我要背负的事物，老爸交给我的事物，老爸筑起的事物。奇罗，奇罗潘卡罗，振作一点，你不认真一点，会被乌果大哥还有哥哥骂的喔，会被杀掉喔，这样好吗？喂！不好，扑向正前方的小兵，用铁鎚之拳第一号把那家伙的头打碎。来了，从后面，大块头勇者的铁鎚来了。跳，往前

面，立刻起身，站起来，快跑，正打算逃跑时，从侧面冲过来一大票人挡住去路，是敌人。该死，时机也太糟了吧？我平常真的有做那么多坏事吗……？

「——又见面了……！」

在那群人前方的骑兵叫道。我记得那个声音，虽然无所谓啦，事实上，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前有一大群骑兵，后有大块头勇者，就算是奇罗潘卡罗也有些头疼，这下糟了，前方的骑兵架起长枪攻了过来，躲得过吗？躲得过。但那之后呢？我能对付袭击而来的骑兵吗？正当他开始胆怯时，前方的骑兵突然落马了。怎么又来了？那家伙大叫。

13

是被看不见的手抓住我的心脏，用力一捏的感觉。

最近拉恰和泰德回来得较晚，其他人便决定早点用晚餐。接着洗好碗盘，趴倒在餐桌上时，很难看别在这里睡啦，因为乔治这么说，我便请他把窗边的躺椅让给我。虽然或许有打盹，但并没有作梦的记忆。一点前兆也没有，突如其来的。

我将手贴在胸前，心脏仍怦怦地跳着，呼吸紊乱。

「怎么了？」

正坐在餐桌椅子上看着书的乔治看向自己。史黛拉和安娜正在逗弄咪咪吧，她们坐在地板上

抱着咪咪，也转过头来看向璐卡。

「你是不是打瞌睡了？现在很冷，要不要去楼上拿条毛毯？」

「……嗯。 」

好冷，对，的确有点冷。但并不是因为那个缘故，不对。

「……璐卡？」

「你——」

「璐卡……姊姊……」

乔治蹙起了眉头，史黛拉一脸目瞪口呆，安娜似乎也疑惑地垮下脸，就连咪咪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但为什么呢？我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从我的双眼满溢而出的是，泪水。

我正在哭泣。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我为什么会哭泣？

里克。

没错。

是因为里克。

对不起。

花了这么多时间。在这段期间，里克必须一个人受苦，你一定很痛苦吧。如此痛苦，胸口几乎就像要迸裂一般，很痛吧。为了消除这份疼痛，你甚至认为要你做任何事都行。因为我没能理解，明明就感觉到了，明明一直感觉得到这份痛苦。自从里克失踪后，我的胸口也一直很痛，我认为是因为里克不在的缘故，认为只是因为如此。

但是不对。

这是里克的痛楚。我想就算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有人能够理解，即使不能理解也无所谓。但我知道，我的心与里克相系。随着对里克的思念，疼痛与日俱增，是因为里克也如此疼痛的缘故。是这么的痛，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璐卡用袖子拭去眼泪，从躺椅上起身。没有半点迷惘，她打开柜子的抽屉，拿出自己的钱包塞入裤子口袋后，走上以布条隔成好几个小房间的二楼。萝拉的小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除了年幼的安娜和咪咪之外，全家人都知道在角落的小柜子抽屉中有好几个布袋。璐卡取出绣着自己名字的粉红色布袋，与里克的痛楚不同的疼痛差点让她再度流泪。她忍住泪水，将绣有里克名字的水蓝色布袋也拿出来后，走向自己的小房间。无须多做整理，她将两个布袋放进自己仅有的背包中，再塞进换洗衣物后就结束了。整理到一半，史黛拉走了上来，开始喋喋不休地询问「怎么了？」或是「你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但我并没有理她。拿起背包又走下一楼，穿上外套，有些不安，也有些寂寞的感觉。我已经不再是雏鸟了，我可以飞行，用白己的翅膀飞往任何一个地方。然后抓住，我得紧抓住他，告诉他没有问题才行。

「璐卡，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个样子——」

我用力抱住啪哒啪哒地冲下楼，以惊人气势靠近的史黛拉。

谢谢，史黛拉，虽然我一开始很讨厌又吵又烦的你，但我现在喜欢上你许多地方，你有些不坦率、非常坚强、其实很温柔。你大我一些，所以是姊姊吧。史黛拉姊姊，我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因为实在是太丢脸了。

「……璐卡？」

「嗯 。 」

璐卡点点头，突然离开史黛拉，接下来又紧紧抱住站在身后的乔治，乔治似乎已经猜到了，并没有反抗，不仅如此，甚至还回抱自己。虽然他小我三岁，但真是败给他了。他是不是稍微长高了？一定会继续长高的，下次见面时，会变得比我更加高大。

接着，她轻抚咪咪的头，亲吻她的脸颊，又紧紧抱住安娜。

「安娜，不可以太勉强自己喔，放轻松一点，可别努力过头了。」

「……璐卡姊姊，你要去哪里？」

「不能被奇怪的男人欺骗喔。」

「总觉得……有点像萝拉会说的话。」

「啊，你这样说，我有点开心呢。」

出发前，我终于能够由衷地露出笑容了。我很幸福，这是萝拉给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托

了萝拉的福，也托了大家的福，托了家人的福。在大海上死去的父亲，如今终于可以放心了吧。萝拉也是，一定是这样。

璐卡打开玄关的大门。

虽然回头会让她感到难受，但她还是转过头去。

史黛拉与安娜愣在那里，咪咪似乎也不太清楚情况。乔治的表情虽然有些不快，但我想他应该多少察觉到了。

「拉恰和泰德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我会转达的。」

乔治别过头去，用有些不高兴的声音回答。

「转达……是指什么？」

即使向这种时候还在问这种事的史黛拉说明，我想她大概也无法理解吧。我也没有自信能解释清楚。只是，胸口很痛，痛得不得了，这是里克的痛楚。能够帮助里克的人，或许只有我而已。

「再见——」

不再是雏鸟的我离巢了。原本打算至少要笑着说再见的，但看来似乎还是失败了，我跑了起来。我一点也不寂寞，因为无论距离有多么遥远，我们都是萝拉的孩子「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14

一点也没变，我还是一样没用，不，比那更糟。

因为我的右手无法动弹。虽然由莉卡替我做过紧急处置，接是接上去了，但仍然令我痛得冷汗直冒，真的只是黏上去而已。而且因为组织尚未完全接合，若是太过粗暴，可能又会「掉下来」也说不定。因为希望避免这种事态发生，我用布条缠卷固定住了，但并没有因此改变惯用手无法使用的事实。早知如此，平常应该练习用左手拿剑的，可是连惯用手都使不好耶？毫无意义。别去思考这种无益的事了。只要思考现在自己做得到什么就好。首先要看，发生了什么事？掌握住情况。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用口哨当暗号叫来马匹与增援部队后，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和胡子原本想带着姆索老爷爷退回走廊上的，但是没有办法。敌人一边呐喊着神圣火焰还是什么的，一边将火把点火到处摆放，因此可以得知增援部队的大略数量。很多，不只十人或二十人，少说有三十人，那些家伙一边罗榭罗榭罗榭罗榭地大声呼喊着，一边绕过正与亚隆兹对垒的多玛德君朝这里走来。皮巴涅鲁很快地冲出去，萝姆法也架好弓箭，阿尔发则摆出威吓的姿态，但还是明显寡不敌众。

「——卡塔力拜托了……！」

为了助两人一匹一臂之力，胡子将卡塔力放在地上冲出去时，皮巴涅鲁已经开始与前方的敌人激烈交锋。没有解体、没有剁碎、也没有砍下。令人有点难以置信。雌雄双剑与二把长剑激烈撞击。竟然能够挡下皮巴涅鲁的攻击。

「我我我我！获得了力量量量量！赐予予予予！阻挡我们去路的人人人人！制裁与救赎之死死死死！用获得的力量量量量量！为了罗榭榭榭榭榭呀啊啊啊啊啊……！」

而且，他还一边疯狂地大吼，一边自在地挥舞左右手各自握着的长剑，与皮巴涅鲁打得难分轩轾。那家伙是谁呀？该不会是武功非常高强的剑士吧？我不认为光靠偶然、气势或毅力就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实际上，他应该相当擅长使剑，但或许不仅如此。

萝姆．法以惊人的速度连续拉弓，每一支箭几乎都不偏不倚地命中敌人。但敌人全身穿戴铠甲、头盔并手持盾牌，做好了完全的武装，若不是相当强劲的弓箭是无法射穿铠甲使敌人负伤的。但这些遇上萝姆﹒法便显得毫无意义了。萝姆﹒法竟然瞄准头盔的缝隙射击。因为目标正在移动，或许的确会露出空隙，但命中率还是相当高。

毫无疑问，的确是射中了。

但他们并没有停下脚步。头盔插着箭还是一边罗榭罗榭罗榭罗榭地叫着，一边举起剑、握着长枪冲过来。不会痛吗？还是非常能忍痛？这是聚集了忍耐比赛的优胜者组成的精锐部队吗？不，应该不是这个问题。即使人类再怎么咬牙忍耐，也会有难以忍受的情况。突然身受重伤，可能会因惊吓而昏厥，也有可能会立刻死亡。如果是正常人，应该会那样才对。那么，如果不是正

常人的话……？

那么，这就是奇罗﹒潘卡罗和卡尔罗．博西所说的「异状」吗？

听他们描述时，总觉得有点恶心，但如今亲眼目睹，的确是相当不舒服。

而且，从现实上考量，这也相当麻烦。

皮巴涅鲁还在跟那名剑士一对一对峙中。两人的身手都相当不凡，在夸张地挥砍及保持距离当中，渐渐地愈打愈远，已经完全进入两人世界了。那名剑士就只能请皮巴涅鲁努力应付，因此其他人也得奋斗才行。萝姆﹒法放弃射击，拔出剑来；阿尔发也蓄势待发；胡子正与敌人正面交锋；由莉卡似乎也很想上前，但为了保护卡塔力、姆索老爷爷及玛利亚罗斯，她拚命压抑着，只要是明眼人就看得出来。说实话，实在令人感到非常歉疚。我没事的，不要紧。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

一定，不，是绝对不是没问题。虽然懊恼，但现在的我跟不会动的卡塔力或不太能动的姆索老爷爷没什么两样。无法使剑、也不能单手使用护腕上的箭，在双方人马纠缠成一团、敌我难辨的情况下也不能使用爆弹。好痛，右手好痛，只有疼痛，又派不上用场，真是无可救药，但还是忍不住要叫痛。看呀，快看，目不转睛地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胡子蹲下身子，同时对二、三人使出扫堂腿；萝姆﹒法跳过跌倒的士兵，砍向其中一人的颈部；阿尔发扑上其中一人，迅速咬了下去；皮巴涅鲁用雄剑库雷亚达卸下剑士的肩甲，并打算将雌剑莉蕾札刺进外露的肩膀，好可惜！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的剑士开始猛烈的反击。「天罚天罚

天罚罚罚！喝啊喝啊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速度快得让人几乎看不见O皮巴涅鲁忍不住往后退去，但剑士仍继续逼近。皮巴涅鲁后退。距离逐渐缩小，皮巴涅鲁身后已经是柱子，无法继续后退了。此时皮巴涅鲁突然向前冲去。好厉害，两把长剑以玛利亚罗斯也看不清的速度挥舞着，但皮巴涅鲁却用雌雄短剑完美地接住并弹开。剑士一个踉跄，结束了，当他这么心想的瞬间。剑士丢下剑，朝皮巴涅鲁扑上去。见识到皮巴涅鲁的剑法，还敢使出如此大胆的舍身战术，这种人还真不多见。但他并不认为是皮巴涅鲁一时疏忽。剑士、这些人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甚至不怕自己死亡。要阻止他们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杀了他们。

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皮巴涅鲁虽然被剑士撞倒，仍用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札刺进铠甲缝隙。但剑士完全没有一丝胆怯。不仅如此，他甚至压制住皮巴涅鲁的双手双脚，一边笑着，双手掐住他的颈部。皮巴涅鲁立刻用脚缠住剑士的颈部，用力推开才总算化解了这次危机，但刚才真是危险。只要走错一步，喉咙可能就被捏碎了。皮巴涅鲁似乎也相当痛苦，一边咳嗽一边拉开距离，但剑士并不允许，他捡起长剑，猛然向皮巴涅鲁刺去。明明流了相当多血，却一点也没有受到伤口的影响。真是要命的敌人。而大魔王就是这个人。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在火把映照下，男子的长相出乎意料地端整，或许超过三十岁了，但看不太出年纪。不仅五官端整，他的面容也非常慈祥，与穿在身上那形状诡异的黑红色铠甲，黑、红、金三色的阵羽织，以及手上握着，前端一分为二的大剑一点也不相衬。若是迷路时与那名男子擦身而过，一定会忍不住上前向他问路。若只看他的长相，再怎么想都会认为他一定是个

温柔的人。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虽然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一点也不重要。无论有什么理由什么经历什么动机什么思想信念，有件事比这些都来得重要。那就是那个男人所做的事造成的结果。

许多人死去。

他不过是大量屠杀者们的领袖而已。

当然，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无论他是连续杀人鬼、变态强奸杀人魔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都无法将他绳之以法。玛利亚罗斯顶多也只会蹙眉远观罢了。但当受害者名册上出现了伙伴的名字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个男人不可原谅，话虽如此，以我的力量什么也办不到，所以请你一定要解决他。就是这样，拜托了，多玛德君。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即使玛利亚罗斯没有这么期望，多玛德君仍然不停地挥舞大剑，试图追赶亚隆兹——但总觉得不太对劲。两人在大祈祷亭另一侧接近边缘处激烈交战。亚隆兹的动作有些特别，几乎不动头部，只是视情况跨出或大或小的步伐，缓急不一，像滑行一般移动着。而且他仍挺直背脊，用最小的动作不断地挥舞大剑，似乎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即便如此，多玛德君的攻势是不是有些笨重？简直像是手下留情似的。真愚蠢，怎么可能呢？不是那样，不对。

「为何要反抗神的意思？抵抗也是没有用的，神是在人之子之上的。」

「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值叛逆期……！」

多玛德君虽然踏出锋利的步伐挥下大剑，但并没有打算将亚隆兹劈成两半的意思。因此，亚隆兹也能轻松闪避。没有办法，因为多玛德君的对手不只亚隆兹一人。

是那匹马，全身漆黑的高大马匹前脚高高举起，打算踢向多玛德君。在多玛德君挥下大剑之后。时机抓得真准。多玛德君只能迅速往旁边一跳。亚隆兹趁隙靠近马匹，是打算骑上去吗？但立刻稳住态势的多玛德君攻向亚隆兹，不让他这么做。而亚隆兹彷佛早就知道他会进击似的，轻松闪过——不太对劲，没错，果然有问题。

多玛德君的确必须同时与马匹及亚隆兹交战。那似乎是亚隆兹的爱马，聪明且身躯庞大，如果只把它小看成普通马匹，可是会尝到苦头的，既然如此，刚才就应该先砍马才对，赶快将马解决，就能变成一对一了。多玛德君没有这么做，该不会是办不到吧？或者只是不这么做而已。应该有什么理由，多玛德君在意着别的事情，即使先杀掉马仍无法避免的某件事。比如说，无论死活，只要让亚隆兹碰到马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还是说不是马匹本身的问题，而是马匹身上的物品有蹊跷？马匹身上的物品、行李、铠甲、马鞍、马鞍……？

不行，现在不是思考事情的时候。右手好痛，虽然痛还是得忍耐。

胡子、萝姆法和阿尔发巧妙地连在一起形成阻挡敌军的堤防。胡子跳入敌人集中的区域，萝姆﹒法则在阿尔发的支援下，将敌人一个个确实地解决，但场地很宽广，不可能完全抵挡得住。

「玛利亚，姆索先称跟卡塔力就拜托你了。」

虽然由莉卡双手用力紧握极限九手棍这么说着，但其实她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靠自己挡下来吧？那是当然，因为玛利亚罗斯根本无法成为战力，这种事不用明说他也知道。但有时也必须逞强才行。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一定会想办法的。」

玛利亚罗斯用左手拔出伪劫火。只要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冲上去，至少可以带一个人一同上路吧。就算不行，也还是得做。有四名敌人从右前方朝这里过来。或许是曾被胡子打飞过，看上去毫发无伤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的左臂无力摆荡着，另一个人没有头盔，最后一个则是没有拿剑。

「——赴……！」

由莉卡吐出尖锐的气息冲出去，从几乎并行着的无伤家伙跟无力摆荡家伙的腿部一棍扫过，漂亮地将两人放倒，但由莉卡并没有继续前进，她向后退。由莉卡已经预测到无伤家伙跟无力摆荡家伙会立刻起身吗？确实如此。由莉卡赏了刚爬起来的无伤家伙前额一记刺击，用极限九手棍补了正要起身的无力摆荡家伙颈部一棍。两人的脚步虽然不稳，但仅止于此。此时，没头盔家伙跟没剑家伙已经逼近眼前了。玛利亚罗斯不禁屏息。几乎在同一时刻。由莉卡用极限九手棍敲击地面，低声大喊。

「开启吧，鹅血泪之门……！」

与其隅之为物体，反而更象是生物。膨长、冒泡、凹凸不平，一瞬间就转换好形状。

我第一次见到。

只要能完美操纵，就能自由使出斩、碎、挂、挖、刺、拨、打、流、弹的攻防动作，这就是鹅流古式战斗术独特的多目的变形棍，极限九手棍的前端分成许多根的，决定性的一瞬间。

由莉卡充分地发挥其性能。将无伤家伙的头盔扯下斩裂颈部、深入无力摆动家伙的头盔缝隙挖出眼球、给没头盔家伙脸部连续重击、到击倒无剑家伙为止，其实只是一眨眼的事。但那些家伙相当难缠，无论身体受到多严重的伤害，即使是致命伤，也彷佛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由莉卡很快地击碎无伤家伙的喉结、将无力摆动家伙打飞、将极限九手棍塞进没头盔家伙的嘴里。咦？奇怪，没剑家伙消失了——怎么可能嘛。下面，那家伙像大脂羽虫一样爬了过来，扑向由莉卡脚边紧紧抓住，无论用极限九手棍怎么打怎么砍也不放手。其他三个人还没毙命，不妙，在这么想之前，玛利亚罗斯已经做出决定，他跑出去，用伪劫火伸进没剑家伙头盔的缝隙中，用力刺下去。立刻挣脱没剑家伙手臂的由莉卡，打算退开迎击另外三人，但来得及吗？不，没有问题。若是由莉卡继续被没剑家伙缠住，时机或许就会有些紧迫，但还是来得及。

「——炮炮炮炮炮炮炮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

已经不是毫发无伤的无伤家伙及无力摆荡家伙还有无头盔家伙三个一起飞了出去，那是一记威力不寻常的回旋踢。当然，能够办得到这件事的除了胡子外没有别人。无法坐视由莉卡的危机，胡子急忙赶来，从后方给那三人超级重量级的一脚。

「你没事吧？由莉卡？」

「谢谢！我不要紧！但斥，前面……！」

「拙僧知道！就包在拙僧的肌肉身上吧！」

胡子立刻又转身回到最前线，将那宽广强悍的背影对着这里。由莉卡原本想对玛利亚罗斯说些什么。此时他却突然浑身战栗，因为他看见了。亚隆兹终于将手伸向黑马的马鞍。没错，果然还是马鞍，那物品被固定在马鞍上，是长枪吗？但是，好像少了些什么。像是收起的伞一般的枪尖，一点也不尖锐，那种东西能派上用场吗？从远处也能看得出那似乎是年代相当久远的长枪。年代久远，年代久远吗……？多玛德君以隐藏在大剑阴影下的姿势，激动咆哮着。

「是朗基努斯……！快趴下……！」

那是什么？狼藉努斯？虽然听不懂，但身体比头脑先做出反应。玛利亚罗斯将由莉卡推倒后趴下。就在那之后。他看见光线，有好几道光线。是从亚隆兹手上的长枪射出的吗？总而言之，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唔……」

胡子停下脚步，蹲在地上，虽然立刻站了起来，但从他的背上涌出鲜血。右边肩胛骨一带，有个彷佛被什么贯穿的伤口。该不会是那道光线吧？不，不是该不会。立刻蹲低的萝姆法与阿尔发，以及还在远处与剑士交战的皮巴涅鲁似乎都平安无事，但受害者不只胡子一人。

还有敌方的士兵，至少有三、四人应声倒地。他们运气不好，似乎被贯穿了头部或心脏。其他还有许多应该是因那道光线受伤的士兵，也有不少人是从身上夸张地喷洒出鲜红的血液。他们

被自己的血肉渲染，一边呼喊着神的名字，一边举起剑前进，直到力量用尽为止——

「染血圣堂骑士团……」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跨上黑马，用左手握住缰绳，将右手握住的长枪高高举起。

「罗榭呀！感谢您赐予的古老强大力量……！」

「——什么罗榭呀……！」

跳起来想用大剑给予亚隆兹打击的多玛德君似乎没有受伤。明明在极近的距离，却没有打中他吗？但多玛德君这一击也以挥空告终。黑马踏着令人气愤的敏捷脚步躲开了大剑。亚隆兹立刻让马抬起前脚，黑马以那副高大身躯前进，就算砍过去也无法阻止，反而会被碾过去。

「唔……！」

没能躲开，多玛德君被黑马弹开，但并不是正面受击，幸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转身，因此只被弹飞到左方。多玛德君稳住姿势落地，着地后立即起身追向黑马。眼前正好是亚隆兹的背影，但马太快了，追不上。话说回来，黑马的行进方向是朝着玛利亚罗斯。该不会是打算就这样冲过来……？幸好没有，太好了，不，一点也不好，亚隆兹拉扯缰绳使黑马改变方向，是打算迎击多玛德君吗？

「你果然还是太危险了！罗榭也这么说！不把你解决不行……！」

「尤匹克拉托姆的朗基努斯！你以为用那种骨董干得掉我吗……？」

「缠绕在你身上的火焰！只要将火焰驱散就行了……！」

即使亚隆兹将长枪的枪尖指向白己，多玛德君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有脸，他用大剑护住脸部。即使被从枪尖放出的光线击中身体各处，多玛德君仍未停止前进。被光线击中的部分如同烧灼一般变得通红，但似乎没有造成其他影响。铠甲吗？多玛德君的铠甲挡住了光线吗？总而言之，就快到了，只差两步就追上了。真的，只差一点点而已。

光线。

数道光线——

凝聚起来。

「——唔……！」

就在腹部正中央，铠甲融化了。多玛德君低吟着跪下，立刻滚到一旁，但黑马的蹄正准备朝那边踏下。多玛德君逃开了。翻滚、弹跳、匍匐，逃脱。连敌军也打算聚集起来追击逃跑的多玛德君。除了与皮巴涅鲁交战的剑士外，现在全体的目标彷佛集中在多玛德君一个人身上。玛利亚罗斯跑了起来，虽然由莉卡出声制止，但他只丢下「老爷爷和卡塔力就拜托你了」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跑着。现在玛利亚罗斯的眼里只看得见愣在原地的萝姆﹒法。不行啦，振作一点，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呀，那道光线的射程很长的。说实话，实在无法应付，被击中就完蛋了，那很恐怖呀。虽然恐怖，但不做些什么不行，能办得到这一点的人，或许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萝姆·法……！」

﹒

「——咦？」

他迅速地向吓得目瞪口呆的萝姆﹒法说明。虽然原本是打算简明扼要地告诉她重点，但讲到一半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搞不清楚了，这样她听得懂吗？虽然相当不安，但萝姆﹒法干脆地点头。我试试看，已经冷静下来的萝姆．法这么回答，感觉十分可靠。只能相信你了，不，我相信你，我决定要相信你。

话虽如此，当萝姆﹒法带着阿尔发冲出去时，糟糕的结果一直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起来。什么也办不到，只能拜托别人反而格外难受。但是，我必须看到最后，我有这个义务。

萝姆．法以流畅的步伐逐渐接近亚隆兹。她已经架好了弓箭。十五美迪尔，不，十二、三美迪尔左右吗？多玛德君只是偶而挥舞大剑扫掉挡路的敌人，但几乎都在逃跑。坐在马上的亚隆兹又将枪尖对准了多玛德君。枪尖静止了，就在这之前。萝姆﹒法放出手中的箭。就在那之后，亚隆兹突然倾斜身体。

箭矢仅从亚隆兹手边穿过。

射偏了。

萝姆．法虽然已经准备架上下一支箭，但亚隆兹也已经将长枪的枪尖转向萝姆﹒法。

光线与第二支箭几乎是同时射出。

虽然玛利亚罗斯看起来是这样，但其实是光线稍微迟了一些吧。

也就是这么回事。第二支箭命中了长枪的枪尖，虽然不晓得总共有几个，但那奇特的枪尖有

洞，玛利亚罗斯有看见，光线似乎是从那里射出的。既然如此，将那个洞堵起来会怎么样呢？玛利亚罗斯当然无法做到，但若是萝姆法或许就有可能，使用弓箭的话。

这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是在冷静的情况下，即使想到或许也不会真的去实行吧？正因为是紧急情况，认为只有这个办法可行，才一时冲动拜托了萝姆．法。因为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可行，而萝姆法也接受了。真不愧是萝姆﹒法，第一箭虽然偏掉了，但第二发就漂亮的命中了。明明是那么小的洞，简直就像是在瞄准针尖射击似的，那只是好几个小洞之一。而此时，亚隆兹打算放出光线，不，事实上他已经这么做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

枪尖爆炸了。

只是，与此同时，就像饯别的礼物、或是死前的挣扎一般，从其他小洞中放出光线。

朝着萝姆·法。

「——啊……」

但萝姆法平安无事。

因为它扑到萝姆﹒法前方，以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作为替死鬼，挡下了那道光线。

它的身体到处都是伤口，瘫倒在地，虽然立刻站了起来，却又像陷落般倒了下去。腹部上下起伏，应该还有呼吸，但出血相当严重。因为涌出、喷溅的血，就连伤口在哪里都看不清楚，原本纯白的塞丽毛皮，已经变成一片鲜红。

‵

「阿尔发……！」

萝姆﹒法丢下弓箭冲向阿尔发。怎么回事，感觉地面好像在晃动。我或许做了一件糟糕的事。因为是我害的，是我，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拜托萝姆﹒法那种事的话。确实成功破坏亚隆兹的长枪了，成功了。虽然成功了，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右手好痛。好像快哭出来了，哭了又能如何？不，没关系，就哭吧，放声大哭也无所谓。只是，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即使痛苦、即使疼痛、即使难受，现在仍必须看向前方，紧盯好尽头那端的状况才行。

「——萝姆·法，剑借我……！胡子！由莉卡！一口气击溃他们……！」

玛利亚罗斯一边叫着，一边用缠住右手的布条擦拭眼角，朝着姆索老爷爷及卡塔力所在之处冲去。胡子和由莉卡似乎了解了玛利亚罗斯的弦外之音。是时势，时势正倾向我们这一边，得趁这个机会一口气决定胜负才行。原本就是寡不敌众，这个情况现在还是一样。还能动弹的敌军还有超过十人，或许有将近二十人也说不定。现在逃跑，又让情势逆转可就不妙了。当他们磨磨蹭蹭的时候，不能保证不会出现别的牺牲者。玛利亚罗斯退回姆索老爷爷身旁观察战况。胡子与由莉卡负责扫荡敌军，虽然慢了一步，但萝姆法似乎也正准备加入他们。多玛德君正猛烈地朝骑在马上，再次拔出大剑的亚隆兹砍去。剩下的是——

皮巴涅鲁。

胸口好像被揪住一样的痛苦，令我不禁咬紧牙关。

因为他遍体鳞伤。

皮巴涅鲁已经遍体鳞伤了。脸部肿了好几处、右眉旁有一道伤痕、左颊也有极深的刀伤。左

手无力的垂着，虽然仍握着雌剑莉蕾札，但真的就只是握住而已。黑色紧身衣已经破烂不堪，几乎被鲜血濡湿。

不过对方那名剑士的模样也相当凄惨。

或者应该说，人类在那种状态下还能够站得起来吗？

剑士的头部已经成了某种红色物体搅弄过后凝结的肉块、右臂已经不再能称之为手臂、某种管状物体从腹部的伤口露出，对那剑士而言似乎相当碍事，虽然试图用握着长剑的右手将之推挤回去，却无法如愿。

「……神……神……神……神……神……呼……哈哈哈哈哈……神呀呀呀……！」感觉相当悲惨，甚至已经超越悲惨，可以说是凄凉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是什么逼他变成这样的？究竟有什么必要连变成这副德性后还得对神明宣告忠诚？过分，太过分了。虽然不晓得为什么，总之真的是太过分了。

虽然不可能听见玛利亚罗斯的心声，但皮巴涅鲁将雌剑莉蕾札衔在口中，反手握住雄剑库雷亚达。

在剑士抓稳长剑前早了一步。

皮巴涅鲁一面挥洒着鲜血一面奔驰，一瞬间便穿过剑士身旁。

雄剑库雷亚达舞动，将剑士的右臂漂亮地砍下。

﹒

致命一击是口中衔着的雌剑莉蕾札。

被雌剑莉蕾札深深埋入颈部的剑士，最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倘若那是赞美神的话语，就真的无可救药了，他心想。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罗榭，但为了那种家伙牺牲奉献，活着也就罢了，为此赔上性命就太愚蠢了。

或许那些人并不想让玛利亚罗斯这种人说自己愚蠢，但这是他认真的想法。

这太不对劲了。

一定有问题。

必须让这一切结束才行。话虽如此，或许玛利亚罗斯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但至少要乖乖待在一旁，不要妨碍其他人比较好。胡子、由莉卡和萝姆﹒法将敌军一个个地确实解决。皮巴涅鲁好像也已经击毙了一两人。多玛德君在发出宛如野兽般咆哮的同时挥下的大剑，擦过了黑马颈部。黑马嘶吼着乱了方寸，亚隆兹拉扯缰绳，让黑马掉头，他打算逃走吗？

15

那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卡尔罗﹒博西的视线前方，那名没有盖上头盔的敌方骑兵正准备架起长枪，朝奇罗．潘卡罗冲去，之后便发生了那件事。

骑兵落马，我听见那家伙大叫着「——怎么又来了……？」那家伙是被击落的，不，说是被

踢落的可能比较正确。被什么？是那个。脸部及身体都用布条缠绕，看不出他的模样，但至少身体上有双手双脚，颈子上方有头颅。虽然与一般人的体型不太相同，却很接近人类。那家伙将没有骑士的马匹当成踏板跳跃，用右臂一击将身旁的骑兵打飞，又踹了另一名骑兵的脑袋之后着地。双脚触及地面的刹那，那家伙就已经开始攻击手边的骑兵了。一个接一个，没有中断，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只要一碰到就揍飞、踢倒，或是抓着对方，将手臂、脚或颈部往平常根本扭转不到的方向折过去，丢掉后继续，那家伙是——

「同伴……！听到没！不要搞错了！那家伙是我们的同伴！潘卡罗家族上前掩护他！伊比兹，让所有人照做，听见没有……！」

「是、是……！」

「少爷！您没事吧？」

「——所以说！不要再叫我少爷啦！」

奇罗用铁鎚之拳第一号击扁附近步兵的头盔后，转过头来笑着说道。虽然因为头顶一带受了伤，血流满面，模样凄惨，却不可思议地惹人怜爱。作为立于众人之上的人，这或许能成为一种武器。但若是不扭转这个局面，别说是立于众人之上，搞不好还会落得全体一起感情和睦地长眠地底的下场。别开玩笑了，卡尔罗用爱刀莲华一连砍了两个人，与奇罗背靠着背。

「真是的，我的如意算盘全被你们打乱了啦，不是叫你们适当地视情况逃跑吗？」

「您的预定是我和少爷您一起大干一场。」

「预定就是还没决定呀，要视情况而定嘛。家族的人我已经交给你了耶，卡尔罗。不尽好本分怎么行哩？」

「我们家族没有会对珍惜生命的首领见死不救的人。」

「笨蛋，我可是不死之身哩。」

「但刚才的确很危险，不是吗？」

对手逼近眼前，好高大，身高大约有二美迪尔五十桑取，全身被装甲包覆，几乎没有半点空隙，是能够轻松挥舞金属制巨大战鎚的怪物。一定得跟这种家伙作战吗？我有点头痛，尽是些超—乎常理的事。简单的说，我只是个正常人，但那怪物太过危险，必须杀掉他才行。很遗憾的是，对方似乎也没打算要乖乖让我们杀掉。

「卡尔罗，你冲进那家伙怀里用莲华砍了他，我来当诱饵。」

「白丁一 。 」

「我们上，大块头勇者！喔啊啊啊啊……！」

从正面朝怪物冲去的奇罗是何意图，卡尔罗正确地接收到了，毕竟已经认识这么久了，要了解奇罗的思考模式轻而易举。奇罗抓准时机准备接下怪物的战鎚，战鎚从侧面过来，简直像是斜刮的暴风。奇罗趴在地上以毫发之差躲开，但那样的姿势很难立刻行动，怪物看准这一点将战鎚高举过头，打算给奇罗致命一击。这时卡尔罗已经绕到怪物身旁，以准备将整个身体撞过去的气势踏地，却不耗费一丝多余的力气，莲华朝着毫无防备的侧腹砍去。膝盖，破坏怪物的左膝。

「————唔……！」

砍中是砍中了，虽然有砍到肉，却没能连骨头也一并斩断。顺带一提，莲华很夸张地伤到了刀刃。卡尔罗立刻从怪物身后逃跑，但敌军的骑兵却已经等在那儿了。在感受到一阵恶寒的身子恢复温暖之前，身体已经迳自行动了。他动作连贯地斩断马匹前腿，往突然从马鞍上跳下的士兵砍去，但他的斩击却被挡下了。敌人的判断很准确，不是普通的小兵。现在不是与这种对手僵持的时候，但敌人却不肯放过我，冲了过来，好犀利的剑法，是冷静且理性的剑，好强。但这家伙很寻常，是普通人类的剑。

「犹大爵士的理想！罗榭的制裁！决不让你们阻挠……！」「罗哩罗嗦的烦死人了……！」

既然如此，这招也会有用吗？卡尔罗举起莲华作势挥下，却直接向前奔去。或许完全出乎那家伙的意料之外吧，那家伙有些退却，以右脚踩住他足部的铠甲，再用莲华的刀柄前端将他的头盔打飞。黑色的皮肤，是黑暗大陆出身的吗？要顺势解决掉他吗？不，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卡尔罗用左脚朝他胸口踹了一脚后回身。花了多余的时间，这段期间，奇罗仍在四处闪躲着怪物的战鎚。怪物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变得迟钝，左膝的伤应该没有那么浅才对，是因为他们这群人没有疼痛、痛苦，这类理所当然的感觉吗？那种家伙该怎么杀掉才好？没用的，再怎么思考也没有意义。怪物再次举起战鎚。卡尔罗原本打算再次近距离攻击，却停下脚步。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以双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从侧面扑向怪物。

那家伙紧抓住怪物的上半身，一眨眼就将头盔扯掉，接着开始痛殴他。殴打、殴打、拚命地殴打。怪物的脸转眼间变成完全无法想像原本长相的惨状。即使如此，怪物仍没被打倒，他似乎有一段时间无法理解情况，就那样挨着揍，接着好不容易开始展开反击了。怪物用战鎚的握柄疯狂捶打着紧抓住自己的家伙，用放掉握柄的右手握拳一次又一次的挥击着。最后一记强力的肘击，总算让那家伙松开手，摔了下去。

「——里克……！」

他下意识大喊出声。奇罗看向这里，是那家伙，卡尔罗用眼神示意。奇罗立刻会意过来，冒着生命危险紧抱住正想用战鎚往里克头上敲下的怪物。虽然危险，但一瞬间，怪物的动作停止了。杀掉，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卡尔罗发出与自己不相称的呐喊，一边呼吼着，深深嵌入、突刺、贯穿、挥砍。大量鲜血喷出，落下。雨，是血的豪雨。身材高大魁梧，所以连血量也多得不像话吗？垃圾。

「别大意！还没有结束……！」

卡尔罗用袖子擦拭眼睛周围，四处找寻与自己生命同等重要的家族成员。伊比兹还在，波波﹒法丘也还活着。以伊比兹为中心，大家仍遵循着几个人联手攻击一名敌人的战略。而比生命还重要的奇罗﹒潘卡罗，踢倒化做鲜血喷泉的怪物尸体后，正用铁鎚之拳第一号狠揍着从后方接近的重武装步兵。

里克还瘫坐在地上。

「站得起来吗？里克。」

卡尔罗用已经残破不堪的莲华又砍了一个人。

「——我在问你站不站得起来？至少该回答一声吧？」

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是用行动代替回应的意思吗？

怎么会这样。

缠绕的布条松开，可以看得见里克的脸。还找得到那张脸庞原本俊美的影子，却反而显得更加可悲。那是新伤吗？还是旧伤？我不知道，总而言之，里克的脸上伤痕累累，伤口变成诡异的颜色、痉挛、极度扭曲。被怪物所伤的新伤口，不晓得是皮肤还是内侧组织，如寒毛竖立般蠢动着，以惊人的速度愈合。裂到耳朵附近的嘴，不像是人类，反倒比较接近肉食动物。牙齿也丑陋地突出。这样的相貌，与未曾改变的鲜红色瞳孔意外地相称。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能如此冷静思考着这些事，真是冷血的人类。

事实上，我并没有感到讶异，虽然没有预想到这种地步，但已经有某种程度的觉悟了。在我心中已经做出结论。不过，其他人会怎么想，里克又是怎么想、想怎么做呢？那又是别的问题了。

「……不……是……」

就像是野兽勉强模仿，说出人类的话语一般，咬字混浊难辨。

「我……已经……不是……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那么，也就是说，你——回不来了吗？

不，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

卡尔罗一面挥着莲华，一面环视四周。是错觉吗？打倒怪物后，感觉就连敌人的气势也跟着减弱了。像对方那样的家伙，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才对，既然如此，那么是我方的士气提高罗？或许是利用数量优势的攻击方式见效了也说不定。比如说，若是五人与三人交战，个个击破的话，就会从五对三变成四对二，再变成三对一。数量优势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此外，也可以考量我方已经习惯应付那样的对手了。他们虽然是连恐惧也不知为何物、令人惊愕的战士，但相对的也有勇无谋，虽然反应跟野兽一样敏捷，却因为过度兴奋，反而变得不懂得仔细思考般的单纯。若是愚蠢地从正面与其冲突，或许会被粉碎、蹂躏也说不定。但因为一开始我方的军队就分成左右两边，不但能分散对手给予的压力，也能将首战造成的伤害抑制到最低限度。

那个男人该不会连这一点都预料到了吧？

我们只是拚命仿效那个男人所描绘的蓝图而已吗？

无论敌我都在那个男人的手上跳着舞吗？

强杰克﹒顿．裘克。

那家伙握着著名为大忏悔啸、夸张的金光闪闪大刀，不断巧妙地躲开金发女人挥舞的两条铁鞭。除了准确判断铁鞭的长度与速度，还必须把握周遭情况才能办得到这样的事。而且，因为铁

鞭会将石板地敲个粉碎，地面应该非常难以行走，真亏他能那样跳来跳去。

「——我已经厌倦陪你跳那种粗鲁又差劲的舞步了。」

最后，竟然还能露出微笑说出那种话来。

「一开始挺新鲜的，还算愉快。但已经够了，你一点进步也没有，虽然我比较疼惜女性，但我的容忍度也是有限的。这是送你前往冥土的伴手礼，我会用东方罕见的巧妙招式，让你至少华丽地死去的……！」

他这么长篇大论的用意何在？

或许是对那个男人的废话感到不爽，铁鞭女那华丽的金发竖立、半边脸扭曲，高举起两条铁鞭。

「闭嘴你这条污秽不堪罪孽深重欲望深厚的猪！跪下来舔我的脚把屁股转过来看我撕裂它！A

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

女人挥下的铁鞭宛如浊流，若是被淹没，故事就宣告结束了。但裘克并没有后退，反而冲上前去。为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而且，他的步伐。不是奔跑也不是行走，漂浮着？不对，是身体上下左右摇晃着，并不是缓慢地，却也没有特别迅速，但是，很快。话虽如此，却没有铁鞭那么快。裘克就那样缓缓地冲进铁鞭浊流中，不对—

怎么可能？

﹒

穿过去了。

「——『幽步』。」

回过神来，那个男人已经昂然直立于挥舞铁鞭的女人面前。

「……唔……！」

「哼。」

裘克哼了一声微微侧头，举起大忏悔啸，砍下、横劈、朝右下斜挥、下一刀则是往左上挑起。

「——『散华JI '」

铁鞭女变得四分五裂，如同在风中散落的花朵般崩落。

他究竟是什么人。

强·杰克顿·裘克。

那家伙宛如夸耀胜利般高举大忏悔啸，高声呐喊。

「岩鸟中队！亨德利克﹒卡尔曼中队长！还健在吗……？」

「亨德利克卡尔曼在此……！」

「蜂鸟中队！艾萨克﹒达宁中队长……！」

「我在这里……！」

「蛇鸟中队！该尔﹒莱伊利中队长……！」

「该尔．莱伊利！托您的福还活蹦乱跳！」

「潘卡罗家族！奇罗潘卡罗……！」

「我当然还活着！很有朝气地积极向前冲哩……！」

「很好！胜利已经有八成在我们手中了！剩下二成！接下来驱逐敌人杀进神殿，将神殿夺回！拯救杰德里！无须担心！你们就算死去也会是英雄！不用有后顾之忧，尽情战斗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男人们的声音彷佛能震撼天地。

裘克一面用大忏悔啸斩杀敌军，一面悠然地朝神殿走去。

身穿私兵队制服，用弩剑与盾牌武装的士兵们，也成群结队跟在他身后。

真是令人不爽的男人。我的脑中某处将他视为敌人。他不但受到安佐潘卡罗，也就是已故老爸特别礼遇，对他有极高的评价，甚至将他视为朋友中的朋友，对于这点我抱持着反感。或许只是低劣的嫉妒罢了。没错，我的器量狭小，根本不可能统率整个家族，我办不到，就连奇罗少爷也比我适合好几十倍、好几百倍。我很清楚。

反正，就是层次不同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好！潘卡罗家族也跟上！来吧弟兄们！跟着我吧你们这群混帐小子……！」

奇罗举起铁鎚之拳第一号开始跑了起来。倘若那是首领的意志也是命令，潘卡罗家族所有人都会追随，就算拚了命也要跟上。

卡尔罗用右手搭上拖拖拉拉的里克肩膀。虽然缠绕身体的布条掀起，不过无所谓。

「来吧！」

「……可是……我……」

「你是我的弟弟！无论谁怎么说，这一点都不会改变！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一样……！」

里克没有点头。他究竟正在思考些什么、正在想着什么，卡尔罗其实并不知情，只能相信诸如此类的事物。不过，当卡尔罗开始追赶奇罗时，里克默默地跟上了。这样就好，总之，现在就先这样。另一方面，我也察觉伊比兹等人正警戒着他，稍微保持了一段距离，似乎是在害怕些什么似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他想。之后我会要里克做些什么，我不知道，等一切都做个了结后再说。卡尔罗一边用变钝的莲华逼退敌军，一边朝着神殿前进。半路上，我好像看见了那名黑色皮肤的男子。真奇特。他被曾经见过的另一名士兵抓住手臂拖走。是大将的命令吗？可是，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可以听见他们正大声咆哮着，他们很明显和其他敌人不同，虽然很在意，但毕竟稍微有些距离。算了，就先别管了。裘克现在正要踏入大柱廊，与走在前面的奇罗也差了一段距离。神殿前方被身穿制服的私兵队士兵们逐渐掌控。卡尔罗加快脚步。这回赢定了，他心想。

16

「——好……！」

我不禁叫出声。多玛德君的大剑让黑马颈部所受的伤绝对不轻。但亚隆兹并没有舍弃黑马的

打算，他准备骑着马逃跑。马匹也回应亚隆兹挥舞的缰绳，像跳舞一般臀部对着多玛德君奔驰了起来。有骑马的速度果然很快，多玛德君虽然紧追在后挥下大剑，但差了一点，还是没碰到。亚隆兹乘坐的黑马跳下从神殿入口贯穿参拜殿，抵达大祈祷亭的大柱廊。应该是往下的阶梯，但骑着马能够往下俯冲吗？既然能够跑上来，也就能够下去吧？多玛德君似乎打算继续追击亚隆兹，他一个人不要紧吗？虽然有些担心，但比起这一点，现在达成任务的重要性更胜一筹。确认怀表，时间是十九时二十五分，绰绰有余，在绰绰有余的情况下赶上了。

「胡子……！快回来！跟老爷爷一起去旧仪式殿……！」

「——唔……！喔喔！」

玛利亚罗斯一边听着胡子的回应，一边握住姆索老爷爷的手。等等，冷静下来，是不是忘了什么呢？对了。

「胡子，阿尔发也拜托你……！」

虽然没有听说过能不能对狗施行苏生式，但也没听说无法对人类之外的生物施行。虽说先跟前大僧主大人姆索老爷爷确认比较好，但胡子毫不犹豫地扛起阿尔发跑了过来，那应该就是答案吧。

「呃……那么是哪边呢，圆柱！」

「如果俺没记错，应该是正西方的圆柱。」

「西方——是那边吗？话说回来，如果弄错的话我这次真的真的会非常生气喔？」

「嘿嘿。相信俺就没问题，就跟搭上一艘大船一样，你看，就是那个。」

说是大船，感觉上却比独木舟还不可靠的姆索老人用拐杖指去的方向，有一根圆柱。那是支撑大祈祷亭天顶的数十根圆柱之一，乍看之下与其他圆柱没有什么差别，但若是这么说，所有的圆柱都是一样。无论如何，总会有一根是正确的，如果老爷爷搞错，也只要全部确认过就行了。玛利亚罗斯跟随双肩分别扛着将卡塔力与阿尔发的胡子与姆索老人，走近那根圆柱，对姆索老爷爷而言非常幸运地，第一次就说对了。姆索老爷爷将钥匙插入内侧底部一处后，便似乎发生了异状。发生了什么吗？但毫无疑问的是确实发生了某种异状，他有这种感觉。玛利亚罗斯寻找着，回过头去，立刻就找到了。

大祈祷亭的正中央。

有个刚才还没有的物体。

是圆筒状的物体。

「……升降机。」

「没错，搭上那个就可以到旧仪式殿去了。」

「师父，那么我们走吧。」

「嗯嗯，好久没有施行苏生式罗，要是技术没有生锈就好了。」

到了这种地步，还要说这种令人不安的话呀。

虽然是个难以应付的老爷爷，但毕竟都已经是搭上升降梯前的时刻了。如今大祈祷亭已经没

有半个会动的敌军士兵。皮巴涅鲁去追多玛德君了吗？由莉卡跟萝姆法在大柱廊前看着这里。姆索老爷爷望向由莉卡与萝姆法，露出笑容，接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玛利亚罗斯。

「你的嘴巴虽然坏，但相当有个性，而且真的长得很可爱哩。」

「……我不会揍你喔？虽然不会揍你，但我可是真的很想揍你喔？」

「嘿嘿嘿。」

「这个臭老头……」

「不用担心，包在俺身上。」

姆索老爷爷在升降机中的控制台上操作着什么，升降机的门开始阖上。胡子对我用力点头，不晓得为什么好像快哭出来了，我的泪腺也太脆弱了。虽然我并不会哭，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

「别看俺这样子，俺可是天才哩。」

升降机的门完全闭上，发出沉重的声音缓缓沉入地面。他没有看到最后，之后只能交给姆索老爷爷跟胡子了。虽然是个难以理解他在想些什么的老爷爷，及肌肉至上主义者的胡子，而且俗话说天才与什么只有一线之隔，像这种不寻常的工作，平常愈不正经的家伙反而愈值得信赖——我有这种感觉。而且，战斗还没结束。玛利亚罗斯必须看到最后的应该是那边才对。

「阿尔发一定也不会有事的！」

他对着先行走下大柱廊的萝姆．法背影这么喊着。萝姆﹒法没有回头，但似乎点了点头。大柱廊两侧整齐排列的圆柱上设有篝笼，因为点燃了篝火，相当明亮。他很快就追上不擅长上下楼

梯的由莉卡。亚隆兹与多玛德君已经在参拜殿了吗？也看不到皮巴涅鲁的身影。但是，这阶梯好长呀，少说有一百美迪尔吧？右手好痛，不仅是手，太阳穴一带也一阵一阵地刺痛得不得了。希望手没有脱落。听好了，要脱落也没关系。很快地一切就会结束。我们的园长会打赢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让一切结束。让这场悲剧、惨剧画上休止符。我想应该不至于太过乐观，可以听见远方传来的呼喊声，虽然没有证据，但那应该不是染血圣堂骑士团，一定是裘克他们，那是胜利后的欢呼声，我们获胜了，胜利了，不断获胜。接着——

就是这里。

这座参拜殿就是最后一幕的舞台。

过去参访神殿的人聚集在此向大海王神奥斯特罗斯祈祷，这座参拜殿是大祈祷亭的二倍，不，有四倍左右的圆形宽敞空间。依然没有墙壁，仅靠圆柱支撑天花板，也可说是位于有神殿背脊之称的大柱廊中央的巨大转角处吧。虽然有无数附有挡风板的巨大烛台设置在外围，但因为相当宽广，所以称不上明亮。若是没有吊在中央上方的绿色光球．中心一带几乎可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就在那昏暗的光线下激烈交战。

正确的说，是两人与一匹吗？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以左手紧握的缰绳及马镫驾驭黑马，右手挥舞着剑尖一分为二的大剑。全身冒着热气，激烈飞跃的黑马，无论是那庞大的身躯，抑或是令人讶异的智慧，怎么看都

不像普通的马。那又是什么呢？但即使那是马以外的别种生物，玛利亚罗斯也不会感到惊讶，反而会觉得原本就是如此吧？说得明白一点，他一点也不想靠近亚隆兹驾驭的那匹黑马，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他可以预测自己一定会被一脚踹飞。即使是在距离二、三十米迪尔的地方，还是能感受到它大脚一跳就能朝自己扑来一般的压迫感。因此，皮巴涅鲁、萝姆﹒法和由莉卡都只能屏息旁观而已。

不，不仅如此。

大家都深信着。

我们的园长绝不会输，他不可能会输。

事实上，多玛德君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惧色，反而相当积极地主动攻击亚隆兹与黑马。激烈地连续攻击。总之因为黑马非常高大，或许会造成判断错误，但定睛一看，亚隆兹很明显地是被压着打的一方。为了从多玛德君的大剑下逃开而让黑马四处跑着，几乎只有在牵制或防御时才会挥剑。原本平静地令人厌恶的亚隆兹，现在的表情也扭曲了起来，呼吸紊乱。当然，多玛德君也大口喘着气，但我们的园长现在才要开始发挥实力。无论多么疲劳、受了多少伤，动作也不会迟钝，威力也不会衰减。大剑的每一击，都是那么锋利、迅速、强悍、无所畏惧。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做到如此……！」

「别问蠢事！那是因为你太弱了……！」

顺道一提，个性会变得有点差劲，反而有些吓人。

不过，无论如何，多玛德君就是多玛德君。

「明明只是个小角色——」

多玛德君倏地停下脚步，大剑剑尖下垂。这完全是个陷阱。就连玛利亚罗斯也看得出来，但亚隆兹却中计了，他骑着黑马冲过去，就算是旁观者也看得出来，现在的亚隆兹并没有余裕。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吗？但代价却非常大。

「——竟然敢对我的伙伴出手！接受报应吧……！」

多玛德君跨向朝自己冲来的黑马右侧，身体回转一圈，剑身呈波浪状的琥珀色大剑一击，与其说是劈砍，不如说是炸裂。发出的声音根本就有如爆炸声。黑马胸部的铠甲夸张地凹陷下去，虽然之前受了重伤仍努力回应骑士，但这次黑马终于垮了下去。或者应该说，已经不行了。鲜血以惊人之势喷出，那个地方受了那么重的伤，至少前脚已经再也无法站立了吧？黑马一边倾斜一边向前跪倒，最后终于倒在石板上。亚隆兹在那之前就已经从马鞍上跳了开来，但多玛德君也立刻打算跨越倒在地上的黑马追上去。或许是想要阻挠吧，黑马一边甩着头一边靠过来。多玛德君被马背绊倒，虽然立刻爬了起来，但即使如此也已经争取了一些时间，亚隆兹趁机拉开距离，但是似乎并没有打算逃跑。反正逃也没用，而且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在玛利亚罗斯等人所在之处的另一头。

不是一个，是一大群人。

陆续从大柱廊走上来，涌进参拜殿。

站在最前方的，基本上算是认识的人，我不太想称他为伙伴。他身穿着华丽的黑色铠甲或是衣服之类的，高举金光闪闪的大刀，而且那身打扮意外地适合他，那种男人竟然是我们的伙伴。

「……裘克！」

「那嗔打扮，真斥夸张呢……」

「是……」

「那个男人非常喜欢引人注目呀。」

由莉卡、萝姆法，甚至连皮巴涅鲁的声音与内容听起来都尚有余裕。那是当然的了。因为跟在裘克身后的军队可不是只有数十人的规模。而是百人，不，比那更多。装备整齐的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整齐排列的模样看起来相当有压迫感，身穿大衣的潘卡罗家族那种颓废风格也令人感觉相当可靠。那个挥舞着像铁球般义肢的秃头巨汉是奇罗．潘卡罗吗？长相凶恶的卡尔罗﹒博西也在。在他身旁的——那是什么？那是人类吗？体型很奇怪，全身上下用布条缠绕着，简直像是某种奇特的时尚。话说回来，我有印象，对了，我的确见过他。

他的长相与那家伙如出一辙。

我感到晕眩。

原本集中精神看着多玛德君与亚隆兹交战，暂时不晓得飞到哪儿去的疼痛又再度回来了。

我不想思考，不想回想起来。不想去想那家伙的事，因为那会让我陷入混乱。不是时候，现在真的不是那种时候，只差一点而已。

多玛德君摆出看似将大剑扛在肩上的架势，为了能够确实地一击打倒亚隆兹，正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亚隆兹呢？

「……亚巴顿……」

他的双眼圆睁。

他的手仍紧紧握住剑柄，并没有松开。但亚隆兹的目光并不是停留在前方的多玛德君身上，而是那匹腹部激烈起伏，几乎要断气的黑马身上。

「……朋友呀……对不起……」

男子似乎非常悲伤。不，毫无疑问地，他非常悲伤。因为，量真的很大。如滂沱大雨般的，眼泪。他正在哭泣。并不是呜咽，而是真正的嚎啕大哭。那名男子究竟是几岁呢？虽然应该超过三十岁，但应该不到四十或五十岁。应该说，就是因为他那看不出年纪的端整脸孔，甚至让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四十岁。无论如何，都是个大人。成熟的大人会用那种方式哭泣吗？用那种像个孩子似的哭法。而且，这里是战场，不是普通的战场。男子独自一人，被数百名敌人包围住。那家伙几乎可说是穷途末路了。但他竟然在这种状况下哭泣。

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名男子不太对劲。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最后，他说出莫名其妙的话，笑了起来。

男子边哭边笑。

真是诡异。

不仅是玛利亚罗斯，大家应该都看得傻眼了。搞不好，只有那名男子是冷静的。虽然不认为他还很正常，但那名男子恐怕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而且正打算那么做。第一个发现这一点的是多玛德君。多玛德君踏出一步挥下大剑。那是非常直接，没有任何特别技巧，很不像他会挥出的普通斩击。亚隆兹往后一跳轻松闪过大剑，将左手高举在眼前。

「所有的一切……！都如罗榭所言……！」

我还以为是落雷。

因为有某种非常巨大的光芒从上方落下，将视野染成一片白色，耳边响起相当夸张的轰然巨响。

身体往后飞去，感觉像是突然一阵狂风刮起。但是，说实话，我不清楚。总而言之，我的腰部与背部撞上石板地，几乎窒息。好像没有撞到头，是因为我下意识采取了防护动作吗？什么呀？这是、什么？总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是我在很远的地方……？怎么可能，在这里，我确实在这里。

定睛细看。

可以隐约看见些什么。

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楚。

参拜殿的天花板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光芒。

光柱耸立。

那名男子在光柱之中。

漂浮着。

双手向左右伸展，仰望天空。

他在做什么？

自己的声音还是很遥远。

「……那是什么呀？」

比刚才近了一些。

可以听见声音。

不是我的。

是谁的声音？

是那名男子的吗？

是那名男子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罗榭

罗榭呀……罗榭呀……罗罗罗罗榭呀……罗榭呀罗榭呀……罗榭呀……现现在正是现在正是约定之约定之刻……约定之刻之刻……现在正是约定之刻……用古老之力用古老之力打破戒律……古老之古老之力力打破戒律……古老之力打破戒律……迎迎迎迎迎迎接您迎接您的时刻……迎迎迎迎迎迎接……迎接您的时刻……藉由神圣圣圣刻刻刻刻印洁净……藉由神圣刻印洁净……献给献给献给您您您忠实的我们的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与肉肉肉……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与……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榭呀罗榭呀罗榭呀罗榭呀呀呀呀呀呀……

好痛，不是右手，不是背部也不是腰部。头好痛，非常痛，好像快裂开了。是因为这个声音吗？或许是吧。我不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但是我总觉得不看着不行，不能移开视线。要仔细看清楚现在即将发生的事情。不对，是已经开始了。那是、什么？马吗？黑马——不会吧？怎么会——

马逐渐溶化，变成某种类似烟雾一般的黑红色物体，那个类似烟雾的物体逐渐被光柱吸过去。仔细一看，像烟雾的物体不只那个。还有一些是从大柱廊上下来，从下方上来的。烟雾迷漫。光柱将其全部吸收，变成黑红色。接着，开始有了脉动。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地跳动着。

「我应该说过。」

﹒

那名男子俯视着玛利亚罗斯等人，浮现平稳的笑容。

「我是不会死的。」

那名男子指向天空的左手食指，发出不祥的光芒。即使身在黑红色光柱中，那道光芒仍是相当耀眼。「退后！」好像有人叫道，是多玛德君的声音。就在那之后。又来了，从天空降下光芒，炸裂石板。是落雷，但那是很小的落雷，数量很多，连续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落下。雷如同要包围那红黑色光柱包围落下。这段期间烟雾仍不断地流向光柱，光柱逐渐形成红黑色的龙卷风。此时已经看不见那名男子的身影了，龙卷风逐渐增强旋转速度，接着与速度成反比地愈变愈细，雷仍继续落下。虽然心脏彷佛快要麻痹一般，却不觉得恐怖，并不是因为沉着冷静，玛利亚罗斯只是看着而已。

落雷突然停了。

黑红色龙卷风嘎然而止。

声音消失。

宛如时间停止一般。

不可能那样。

很快地有了动作。

原本以为是龙卷风的物体已经形成固体，化作不知道由何种物质构成的柱状物体。

接着，那柱状物开始收缩，以极快的速度，大约仅花了数秒钟吧。一瞬间收缩，形成人形。没错，是人，怎么看都是人。男子，如雕刻一般匀称的身材，头发、睫毛与晶莹剔透的白色肌肤

散发着磷光，令人感到奇异，却也感到Ill

因为太高大了。

话虽如此，却又没有像莎莉亚贝尔纳那般巨大。

大概还不到三美迪尔吧。

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变大了，并成为某种别的存在。

究竟发生什么事？

总觉得自己再怎么想也不会得到正确答案。

想也知道是这样，所以干脆先自我介绍，那家伙这样算亲切吗？

「How do you do? Enchant! Sehr erfreut! Piacere! Encantado! Como vai? Aangenaam

kennis te maken! Ut vales?

初次见面！您好！初次见面？初次见面。 」

以声音而言真是奇特的声音，或者应该称之为意念才对。从未听过的语言同时在脑中响起，最后终于化为一个形体，虽然能理解那个人在说什么，但他是怎么说出来的，却令人完全搞不清楚。嘴唇虽然有动，但怎么也看不出来那个人是如何一次说出许多不同语言的发音的。

「我我我我我我是亚亚亚亚亚隆隆隆隆隆隆兹兹兹尼尼尼尼尼德鲁斯比斯比斯比亚亚亚。」

真希望有人能想想办法，听起来真是令人不舒服。玛利亚罗斯掩住耳朵想要挡住声音。亚亚亚亚亚亚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兹兹兹兹尼尼尼尼尼尼尼尼尼德鲁德鲁德德德德德鲁斯比比比比比比比比亚亚亚亚。不行，还是听得见。无论怎么做都还是会听见。亚亚亚亚亚隆隆隆隆隆兹兹兹兹兹兹。我快疯掉了，救命呀。突然。

「——不。」

声音合而为一，虽然这种形容有点奇怪，不过就是那种感觉。

「侬之名为罗榭，乃汝等人之子称之为神者。初次见面，人之子呀。」

说实话，我瞠目结舌。

因为，他说是神——

自称罗榭的人，来回环顾四周，接着像人类一样微微侧头。

「神神神在地面上现身身身身，竟然是这样吗？反反反反反应还真冷淡呀。人之子的反应是如此迟迟迟迟钝吗？神神神神明明就在在这里。位于人人人人之子之上的神明明就在自己眼前。竟竟竟竟然不膜拜？竟竟竟然不赞美？啊啊啊没没没办法说得很顺顺顺。等等等等一下。很快就会习惯吧，已经习惯了，没问题了。这个身体如何呢？来试试看好了。」

那是神？神？那种家伙？虽然非常美丽，但也不过就是大一点的人罢了吧？不对，果然还是不能称之为人。罗榭屈膝跳跃，好强的跳跃力，着地的地点是裘克所率领的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

队伍正中央。裘克立刻发出「散开……！」的指示，自己也离开原地，但也有人来不及逃跑。大约有三个人被踩成肉饼、二人被抓住，罗榭左右手各抓了一个，轻松地捏碎。

真是凄惨的景象。话虽如此，却没有什么现实感。是因为罗榭太过平静的关系吗？但是伙伴被杀的私兵队队员就不同了。不晓得是谁朝着罗榭放箭，有人跟进，接着便是连锁反应了。恐怕有数十只箭矢朝罗榭撒下，但罗榭就连手都没挥一下。或许是没有那个必要。

不晓得为什么，并没有射中他。

有好几支应该命中了才对，为什么？

没有半支箭刺破罗榭的皮肤，全都被弹开来了。

「——没用的，住手……！」

多玛德君是朝着弓箭手们怒吼吗？

抑或是想要阻止那家伙呢？

玛利亚罗斯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家伙的身影。此时，他彷佛还看见了一名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大柱廊跑上来的少女身影。或许是他的错觉，因为那太奇怪了。为什么那个女孩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记得是叫璐卡，是叫璐卡没错吧？她不可能在这里，那一定是幻觉还是什么。但他也听见那女孩的声音。

「——里克……！」

不晓得为什么，他自然而然地理解了，那是那家伙的名字。也就是说，璐卡在这里并不是幻

觉，她在那里，她来了，特地跑来这危险至极的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当然不可能知道，已经一团混乱了，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被璐卡称做里克的那家伙现在正打算要做什么。里克以不下皮巴涅鲁的速度奔驰，朝着罗榭冲去。或者应该说，已经飞扑了过去。箭雨已经停了，相对地，里克将自己作为巨大的箭矢袭向罗榭。真的是有如箭矢一样快，眼睛几乎无法追上他的速度。罗榭也没有做出反应，是没能做出反应呢？还是没有做呢？总而言之，罗榭一动也不动，即使那家伙跳到自己上半身，咬住颈部，仍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事实上，也真的是若无其事吧？

真不可思议，里克那可从布块之间瞥见的骇人牙齿再怎么撕咬、双手的爪子再怎么刨抓、想要殴打、踹踢，却「什么也没有发生J

简直就像是他毫无疑问地存在于那里，却又不存在于那里似的。

「侬可是神。」

罗榭轻松地抓住里克的颈部，就像在拍灰尘一般丢出去。

「不逊的污秽之人，汝的行为是对神的冒渎。」

虽然看不出有施力，但里克的身体却不停转着圈往高高的半空中飞出去。

划出角度陡峭的抛物线往地面落下。

若是那样直接撞到石板，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

但是我却什么也办不到。

或许大家都一样无能为力。

璐卡张开双手发出惨叫。

不，不对。

那不是惨叫。

璐卡的毛发竖立，外套的衣角翻滚着。

里克掉下的速度突然变慢了。

璐卡全身都剧烈颤抖着。

翻白眼。

从鼻子、眼睛流下鲜血。

「——是超越者吗……？」

某个人叫道，不晓得是谁的声音。里克在空中重新摆好架势，平安落地。发出骇人的吼声，似乎是里克的声音。里克朝着璐卡冲过去。多玛德君应该是对着裘克大声下达命令「让所有人退后……！」而裘克在他下令之前便已经开始指示所有人后退了。很快地就看不见里克与璐卡的身影。直到回过神来后，玛利亚罗斯出声唤着萝姆﹒法、由莉卡与皮巴涅鲁，往与裘克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大祈祷亭的方向后退十美迪尔左右。但多玛德君呢？回过头去，多玛德君正单独与罗榭对峙着。他打算留下吗？不逃走吗？但是逃了又能如何？无法保证罗榭不会追赶过来，或者应该说，他大概会猛烈追赶吧？是因为如此吗？多玛德君该不会是打算靠自己阻止罗榭吧？太乱来

了。因为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箭矢对那家伙无效，就连里克锐利的牙齿与爪子都无法伤到他一丝一毫。那家伙的身体是钻石吗？或者是比那更坚硬的物质构成的。而多玛德君竟然要独自面对那样的对手。

多玛德君一定也察觉到玛利亚罗斯等人停下脚步了。

「这家伙交给我解决。」

简单而言，他是想说，所以你们快逃吗？

「——他不是一般手段杀得掉的对手。」

那多玛德君呢？你就有什么办法了吗？只靠自己一个人……？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下定决心离开这里，萝姆．法和皮巴涅鲁似乎不打算再离多玛德君更远。由莉卡也抓住玛利亚罗斯的左臂，一动也不动。令人窒息。虽然多玛德君摆出宛若将大剑扛在肩上的动作，一副随时都能砍下去的架势，但罗榭也只是站在那里不动。看样子，他正在仔细观察多玛德君。

「没错，就是你。」

罗榭露出浅浅的微笑。

「火焰缠绕全身之人，手持之剑寄宿着对人之子来说过于耀眼的光辉、破天万象七星之一。你是妨碍。」

「我没兴趣配合你。」

「侬也没兴趣配合人之子们，生出像汝等一般的鬼之子，愚昧且桀骜不驯的人之子都应该消失。」

r'基本原则』到哪里去了？」

「侬是藉由人之子产生的力量在地上现身的。」

「……神秘指环吗？」

「没有神会是自己喜欢在地上现身的，侬其实应该是『受害者=t '」

「狗屁歪理。」

「不，不对。汝等对身为管理二千大干世界的侬等神明而言亦会成为灾厄。」

罗榭上前一步。

相对于此，多玛德君后退了二步。

「若是放着汝等不管，终究会不知天高地厚地破坏二千大千世界，这是明摆在眼前的。身为管理者的末席，侬不能放任不管。人之子应一度毁灭，之后再由侬重新制作没有任何污秽、纯粹美丽的孩子。」

「之后再由你来管理他们吗？」

「若是侬能成为管理者的话。」

「多管闲事……！」

这次换多玛德君向前，他往前冲，罗榭没有后退。在多玛德君挥下大剑的前一秒。罗榭跳了

起来，上方，多玛德君停下大剑，倾斜身子往前一滚。再起身时方向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多玛德君朝着落下的罗榭，将大剑锋利地往上斜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砍到了，他是这么想的。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办到的，但若是罗榭没有「在空中一蹬脚」往后一跳，多玛德君的大剑就会直接砍中他吧。

我彷佛看见了些微的希望之光。

在无法解释的后空翻后着地的罗榭，看见自己的右脚，微微侧头。

「没想到侬的肉体竟然会受到损伤。」

的确，罗榭的右小腿处有一道伤痕，从那里可以看到某种黑红色的物体脉动着。虽然伤口在这段时间内也逐渐在愈合，但多玛德君的大剑伤到他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汝所持之剑果然与侬等的肉体是相同种类的物体所构成的。汝是在哪里得到那样的剑的？那不是人之子可以拿的剑。」

「谁知道……！」

多玛德君用力一蹬，让身体与大剑翻滚了两圈。第二圈比第一圈更加迅速且锋利。罗榭虽然退开了，却无法完全躲过第二圈，胸口出现了一条一字型的伤口。多玛德君并没有停下动作，像是要缩短距离般举起大剑，敲击似的挥砍，左手放开剑柄，仅用右手甩了起来。大剑彷佛突然伸长了。用单手持剑，上半身能动的范围就更大，剑也能挥得更远。或许是估计错误的缘故，罗榭

又受伤了。从左肩到右侧腹，被唰地砍了下去，看起来是很深的伤口。也没什么嘛，虽说是神，但也顶多只有这种程度吗？还是因为多玛德君太厉害了？无论怎样都好，希望能就这样决出胜负。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感到焦虑？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比任何人都来得焦虑的，并不是我，而是多玛德君。因此，才会连我都焦虑起来。

「人之子真是难以理解。」

与他正好相反，虽然看起来像是一面倒地防御，多少受了一些伤，但罗榭并未动摇。虽然激烈地来回移动着，看起来却相当轻松且游刃有余。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在思考事情吗？

「侬无法理解汝等想要与侬争斗的理由。是因为贪欲吗？还是意气用事？若是汝等将侬毁灭，三千大干世界终会陷入混乱，这样不是很不合理吗？」

「——闭嘴……！」

多玛德君挥舞着大剑，但差了一点，没能砍中，真可惜，只差一点而已。真的吗？我不晓得，但却有些疑虑。多玛德君正在追赶罗榭，罗榭只是一个劲儿地逃跑。多玛德君的剑法并没有像他的呼吸一样紊乱，不如说，正一点一点地提高精准度与速度。大剑将罗榭一刀两断的时刻终会来临吧？只要这样下去，多玛德君必胜无疑。他这么想。但或许只是他这么期望也说不定。

「……总觉得有点奇怪。」

萝姆﹒法低语，那是彷佛从肺部深处挤出的声音。

「或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但多玛德他……看起来就像是正打算破坏一面不存在的墙似的。」

「不存在的……墙？」

「我不知道，抱歉，我也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

「那个伤、故意的。」

皮巴涅鲁的声音也很低沉，听起来甚至像是在畏惧着。

「……你戳故意……那是扯么意思？」

「其实、躲得过。故意、不躲开的。」

「但是——」

玛利亚罗斯想要反驳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一定只是不想承认而已，到最后，我总是这样。想逃避不去看对自己不利的现实，却又无法这么做，只能不知所措。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

罗榭突然趴在地上。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平坦得让人觉得不舒服。多玛德君踢向罗榭的右脚时不小心失去平衡。罗榭就趁此时以超快的速度趴到地上从多玛德君身旁逃开。那动作简直像是壁虎一般，至少是普通人绝对做不到的动作。全身像弹簧般缩起再一口气蹬起来的起身方式也令人感到不舒服。不仅是恶心，甚至令人倍感威胁。

「由于附身在人之子身上，不知不觉也将自己局限在人之子的外型当中了。侬没有必要配合汝

等，侬可是神呀。」

那家伙在说什么呀？不是很奇怪吗？没错，很奇怪，无法不去想那有多奇怪。

罗榭突然像是下颚脱臼一般将嘴张得老大。非常诡异，甚至散发出比刚才更危险的感觉。那家伙似乎想放出什么东西，绝对没错。但是，是什么？想也没用，那家伙很奇怪，无法用玛利亚罗斯那范围狭隘的常识来判断。原本正打算朝罗榭冲去的多玛德君停下脚步，该不会已经预料到了吧？怎么可能，不可能会那样。但，罗榭正要吐出「那个J「那个」在罗榭口中发出灿烂的光芒。是白色的光团，与那把长枪放出的光线有些类似，但比那个大多了。光芒以惊人之势膨胀，罗榭的喉咙发出「KAHA————……！」的声音，光芒同时更加膨胀，射了出去。玛利亚罗斯立刻闭上眼，即使如此白光仍穿透了眼睑，即使闭上眼睛也看得到白茫茫的一片。他立刻睁开眼睛，但直到看得见东西为止仍花了一些时间。玛利亚罗斯往前方大喊。

「——多玛德君……！」

直接击中，在闭上眼睛前，他确实看见了多玛德君被光芒吞没的身影。参拜殿的石板多出一个圆形大洞，冒着类似蒸气的烟雾，传来类似烧焦或充满灰尘的奇特气味。在半径约十美迪尔的凹洞前方，罗榭仍张着嘴站在那儿。

多玛德君在凹洞的正中央。

包覆全身的铠甲覆住了头部，形状变得相当凶猛。

他单膝跪地，肩膀上下起伏。

还活着。

虽然玛利亚罗斯也认为一定会像平常一样不会有问题，但其实还是松了一口气。

罗榭终于闭上嘴，扭转颈部。

「缠绕在汝全身的火焰，那就是它的真实姿态吗？」

「……谁知道。」

「抵抗侬是毫无益处的。」

「那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不，是由侬来决定的。」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不对，罗榭的手臂突然剧烈伸长。而且，不是只有一点，是很长。手臂一瞬间就变成原本的好几倍，分别从左右袭击多玛德君。当然，多玛德君并不会乖乖就范。他跳了起来，但在他正下方交会的罗榭双手顺势缠住他。又不是橡胶，怎么有办法那样呀？若是可以，他很想要提出激烈抗议，但对方应该不会受理吧。缠绕着的双臂前端以惊人的速度回转，将多玛德君摔下去。

「——因为侬是神。」

不知何时，手臂已经恢复原本的长度。多玛德君虽然也立刻爬起来，但罗榭正在逼近。那是什么跑法？将腿伸得直直地跑着。但是很快，快得令人难以用快来形容的迅速。当回过神来时，罗榭已经来到多玛德君面前了。但罗榭依然手无寸铁。多玛德君正打算挥下大剑。却被他用两只

手抓住。

「乖乖服从侬。」

不知道是第几只手。

从罗榭的肩膀、胸口、腹部长出好几只，不对，是十几只手，将多玛德君的双手牢牢抓住，整个人抬起来。

「如此一来，侬也会仁慈地毁灭汝等。」

「——怎么能被你……」

多玛德君挥舞手脚。不知为何，玛利亚罗斯一点也不感到绝望，仍认为没有问题。甚至想像多玛德君发挥惊人的怪力，将那些手全部扯断后从罗榭手中逃离的景象。真奇怪，他心想。无法如他所想。真奇怪。

「毁灭呢呢呢呢呢呢？」

那也不是多玛德君的声音。

罗榭声音透出些许愉悦，如此说道。

罗榭用原本的左手压住多玛德君的左肩，右手抓住左臂。

萝姆法屏息，由莉卡发出短促的惨叫，皮巴涅鲁也溢出低声呻吟。

意外地简单。

因为过于简单，令人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

「——咕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多玛德君的左臂被扭断。

十几只手宛如消失一般缩回罗榭体内。

失去支撑的多玛德君摔落。

罗榭的身体又产生了变化。

下半身变得异常庞大。

弯起那尚未粗到二倍大的右腿，罗榭将多玛德君踢飞。

那是令人几乎心碎的恐怖声音。

多玛德君飞了过来。

意识到这点时，后方已经传来某种物体撞上石板的声响。

讨厌的声音。

让碎掉的心更进一步化为粉尘的声音。

残酷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无法回头，他没有勇气用自己的双眼确认，而且，他也无法将视线移开缓缓朝这里走来的罗榭。虽然他并不想看，而且甚至还有想立刻逃跑的冲动，但双脚却无法动弹，正确的说，是全身彷佛被下了紧箍咒般一动也动不了。我正在发抖，牙齿不住打颤，究竟是害怕还是什么，已经搞不清楚了。只能了解并不是只有那种程度而已。这或许并不是「害怕」，而是「畏惧」

了，面对压倒性的存在，痛切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头脑、身体、血肉、甚至是灵魂都有这种感觉。所以，并不只是玛利亚罗斯，其他三人也是一样。由莉卡、皮巴涅鲁和罗姆﹒法也在玛利亚罗斯身旁动弹不得。

所以。

无可奈何。这并不是要不要放弃的问题。只是这世界上总是会遇到无可奈何的事。若是突然被带到三千美迪尔高的高空，从那里被丢下来，一切就结束了。没有任何办法可想，只能任由自己掉下去，不是吗？现在就是类似这样的情形。运气真差，运势差劲透顶。只能这么想，别无他法。

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

彻彻底底的，一点用也没有。

——那么。

也就是说，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绝对称不上若无其事。身体的颤抖仍未停止，膝盖喀哒喀哒地发抖，彷佛随时都会瘫软下去，眼泪都流出来了。即使如此，玛利亚罗斯仍用左手伸向腰带上的封盒，取出三只装有爆弹哈蕾慕﹒戈登的小瓶。罗榭仍在十美迪尔远的前方，竟然从那种地方将多玛德君踢飞，竟然敢对我们的园长做那种事。愤怒涌上心头，那种家伙，那种家伙，别开玩笑了，他投出爆弹。罗榭用左右两手将三只瓶子全部接住。虽然在手中爆炸了，但他却露出「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令人

不爽，别开玩笑了，该死、该死、该死。玛利亚罗斯用左手拔出伪劫火走上前去。泪流不止。但罗榭停了下来，在大约五美迪尔的前方。罗榭停下脚步歪着头。玛利亚罗斯吸吸鼻子，用右手的布擦拭脸颊。啊，好痛。右手好痛。你要怎么赔我。愤怒感倍增，直冲脑门的血液彷佛就要沸腾一般。

「我才不会让你随心所欲哩……！」说出口了。

真是爽快。

活该。

无论对手是谁，我照样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因为我很火大。

「我不知道你是神还是什么，突然跑出来是怎样？要除掉人之子？消灭？能不能不要说那种蠢话？别开玩笑了！听到没？我说，开什么玩笑！还有，人之子是什么鬼呀？既然是人类当然是人之子罗？你以为用那种迂回的说法感觉就会比较伟大吗？哈！有够逊的。真的非常逊，逊得令人讶异喔？喂，你有自觉吗？有自觉自己逊得难以置信吗？比如说，你那身打扮。全身赤裸再加上一丁点类似护具的东西，那种几乎跟暴露狂没两样的装扮！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什么流行啦，但是说实话，这只会让你这个人看起来很可悲喔？虽然你并不是人。你刚才质问为什么不膜拜为什么

不赞美对吧？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听懂了吗？听不懂吗？那我就不断反覆说明到你听懂为止。要受到别人的尊敬，可是要有相应的外表、态度、优点、实绩等等，需要有许多东西才行。你看起来完全不会有那种感觉，根本是零吧？未免也太狂妄了吧。那样就想要人膜拜你？连这种事都不懂，我很想说，你脑袋是不是很不好呀？我都不知道耶，大发现！原来就算头脑不好也可以当神耶，那我搞不好也能当罗？或者应该说，我觉得我应该能当个比你还好上一兆倍的神哩。至少我的品味会比你还好、也不会像你这样逼人接受自己的想法、不会像你一样恶心、给别人添麻烦、也不会因为事情无法如你所愿，就说出要立刻毁灭这种短视近利的话来！」

玛利亚罗斯察觉到了。

我并不是独自一人。

由莉卡握住极限九手棍站在玛利亚罗斯的右侧。

皮巴涅鲁反手握住雄剑库雷亚达紧跟在左侧。

萝姆﹒法也拔出剑走到由莉卡右侧。

泪水止住了。

玛利亚罗斯睨着罗榭大吼。

「不要小看人类……！」

﹒

当然，他并不认为勇敢说出那种话，会发生什么事。

原本应该是如此。

但出乎意料地。

「……人……类……？」

那一瞬间，罗榭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人类。

若要举个最接近的例子，应该就是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吧。

「人人人人人人类侬侬侬侬我我我我我是是是人人人亚亚亚亚隆亚隆亚隆兹兹兹兹尼尼尼德鲁德鲁德鲁斯斯斯斯斯比斯比亚亚亚亚亚不不不不不对神神神神神神神神我我我我我是侬是侬侬是侬是罗榭。罗榭。侬是罗榭。」

流泻出奇怪的声音之后，罗榭又变回了罗榭。无论怎么看，除了罗榭之外再也不是别人了。虽然说我一点期待也没有是骗人的，但倒也没有那么失望。就算多少有一点点，那种感觉也很快地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背后感觉似乎有什么喷涌而出。非常炙热，但又称不上是热风，那很明显地不是风，究竟可以称之为什么呢？总而言之，空气并没有摇晃，只有感受到热度，难以言喻的高热。

玛利亚罗斯回过身去。

多玛德君上半身坐起。

乍看之下无法立刻判断他是生是死。

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十分凄惨。全身的铠甲已经恢复原本的形状，浑身是血。除了被扭断的左手根部出血尤其严重之外，他满脸是血，双眼几乎翻白，嘴也张开着。但仔细一看，可以看得出

他似乎还在呼吸，虽然也无法断定是不是自己看错。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永无止尽地喷泄而出的高热中心 一毫无疑问地是多玛德君。

肉眼看不见，无形无色。虽然多玛德君周遭的景色似乎有些模糊不清，但也仅止于此。

而且，好热。这是什么热度？热浪一阵阵袭来，并且温度一次比一次上升。简直像是面对一团火球似的。玛利亚罗斯眯起眼正想倒退。等等，不行，后面有罗榭在，再怎么说，自己主动接近w#榭未免也太大胆了。话说回来，那家伙怎么了？玛利亚罗斯瞥了罗榭一眼。

「——怎么会？」

罗榭双眼睁得老大。

「不可能，那是是是是……」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有什么？想都不用想。

多玛德君，除了多玛德君之外没有别的了。

从某处传来声音。一开始很远很小，一点一点地接近，这是他听过的声音，与每个人胸口中回荡着的声音如出一辙。是心脏的声音。玛利亚罗斯再次转身，多玛德君以大剑支撑，正打算站起来。声音是从多玛德君身上传来，热源也来自多玛德君。他察觉了一点，热浪传来的时间点与声音完全一致，他并不晓得那代表着什么意义。但他知道多玛德君现在正非常勉强自己。多玛德君身上的血化为蒸气，双眼无法聚焦，痛苦地呻吟着。不仅如此，现在的多玛德君就像是力量的

团块，贸然靠近很有可能被融化，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太阳。

比罗榭还恐怖多了。

就两方面而言令人害怕。

一个是对明显不寻常的强大力量本身，单纯地感到战栗。

另一个则是对于多玛德君不晓得会变成怎样而感到害怕。

前者可以靠意志力压抑下去。虽然没有半点根据，但他却不禁认为后者的问题会来得严重许多。不行，不阻止他不行，否则「我们极有可能失去多玛德君J他没有思考现在的情况，只是单纯那么想。玛利亚罗斯呼唤多玛德君的名字，但却因为巨大的心跳声，就连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非常热，搞不好只要靠进一步就会燃烧起来。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冲过去。

突然消失了。

无论是热度。

还是心跳声。

就像是开玩笑般，一片寂静。

玛利亚罗斯用左手手背揉了揉眼，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还是说这是我在作梦？

刚才明明不在那里。

我敢断言。

绝对不在。

某个人从多玛德君身后抱住了他。

那个家伙似乎是个男人。头上覆盖了纯白的布，看不清楚他的脸。不，无所谓，那并不是重点。比起这个，那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这样？

男人那「看似左臂的右臂」与「看似右臂的左臂」。

手臂是相反的。

「——真是乱来，竟然想勉强引出沉睡在边际尽头的无尽力量。你们所想的事真是不得了。而且，『这副身躯』大概也撑不住吧，会坏掉喔。啊啊，好严重，你这不是已经身受重伤了吗？」

男人用那看似左手的右手与看似右手的左手慈爱地轻抚多玛德君的身体。

「闭嘴。」多玛德君气息紊乱地说。那声音低沉且细微。

「……不要……阻挠、我。」

「抱歉，我已经出手阻挠了，我原本并不打算现身的。都是因为你太过勉强了，身为『朋友』，我无法坐视不管。」

「真是……无聊的笑话……」

「你认为是笑话吗？」

男人用看似左手的右手手指轻轻梳理多玛德君的发丝，似乎正在微笑着。

「或许也不能说完全不是呢。」

「汝是——」

罗榭的声音颤抖，他在动摇吗？请务必让我看看他的表情。转过身去，罗榭的眉间与鼻梁紧皱，龇牙裂嘴。

「汝是，『索尔』……！这一切都是汝计划的吗……？」

「不是喔，罗榭。我只是凑巧路过这里的人而已。」

「别开玩笑了！像汝这种堕落之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类世界好像有这么一句话呢。」

被称为索尔的男人将双手放在多玛德君的右手上。

「——只有这次。只有这次，身为『朋友J-我将力量借给你。」

「老是这么说……你想帮我、多少次……」

「就当我是喜欢你的品格吧。」

索尔伸出手，手指轻触大剑。

「『hTx xkxrxBr』yHlx vxrxnCxcxnxt lxsxstx xmdx『ETALIHINNA』。」

若是事后才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件事，我一定会觉得非常遗憾吧。

但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很清楚。

那把剑身波浪状、闪耀着琥珀色光辉的大剑，与其说是让观者感到恐怖，不如说是畏惧。

那是可以称得上是魔导工时代的秘宝之一，或是更加贵重、难以得到，几乎可以说是人类不该拥有的稀世名剑。

第一次看到时，玛利亚罗斯就有这种感觉。

地狱大公爵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曾指着那把剑这么说过。

阁下手上的这把剑。剑。剑。那可是真正的利刃啊！

关于这点，或许还有些反驳的余地。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利刃。

多玛德君用右手将大剑举向天花板，就在那一瞬间。

波浪状的剑身开始燃烧。

是七色的火焰。

未免也太华丽了。

而且，非常巨大。长度，或者应该说高度有七、八美迪尔，宽度则有二美迪尔左右。玛利亚罗斯不禁下意识「唔哇」地发出开心的声音。接着，不晓得是谁先开口的，他与由莉卡等人一同离开原地，跑了起来。我们在他身旁一定会碍手碍脚的，非常明显。但是，他们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甚至认为若是没看见可就亏大了。多玛德君握住已经不能再称为大剑的大剑，开始缓缓前进。此时已经看不见索尔的踪影了，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看到罗榭倒退的模样，就会觉得那都无所谓了。多玛德君每前进一步，步伐就更加肯定，已经几乎是用跑的了。罗榭正在后退，他是在胆怯吗？他害怕着那燃烧着七色火焰的大剑。接着，多玛德君终于挥下大剑。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还以为构不着他，但七色火焰倏地伸长，不偏不倚地击中罗榭的左肩。罗榭一边后退一边看着自己的左肩，脸庞丑恶地扭曲。

「该该该该该死死死死死死死区区一个人之子子子子……！竟然敢小看神神神神……！」

那家伙一边叫着，一边全身开始起了变化。躯体夸张地膨胀，手脚变得细长，那模样让人不禁联想到青蛙，但脸还是原本的脸，胸口处出现了好几个类似嘴巴的东西，从那里吐出那个，那道光芒，不停地吐出。多玛德君并没有退下，而是挥舞着大剑。光芒一碰到七色火焰便四散无踪。即使如此，罗榭仍不断放出光芒，一边放出一边倒退。

「汝等汝等汝等等等！明明明明只是区区人之子人之子人人人之子！为何要违逆神笨蛋愚蠢的家伙不懂自己有几两重的家伙将三千大干世界的定律放到哪里去去去去了……！」

「我说过，我没兴趣配合你。」

「卑卑卑卑鄙的家伙伙伙伙伙！那利刃并不是汝的力量量量量！那只不过是是是！借用他人的力量而已啦啦啦啦啦啦啦……！」

「随便你怎么说……！我有——」

多玛德君突然压低姿势提高速度。罗榭又再度变身了，这次变成了拥有十二只手脚，身材细长，像是昆虫的模样。多玛德君毫不犹豫地向前，用燃烧着七色火焰的大剑横劈下去。

「我有想守护的事物……！」

一分为二。

罗榭从身体正中央被分为上下两半。

那两半分别朝多玛德君扑去。

六只手与六只脚化为尖锐的长枪，又或者是凶恶的刀剑逼近。多玛德君大吼。

七色火焰发出更加眩目的光辉，狂暴地炸裂开来。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a denouement 你在这里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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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一直开着没关。

原本只打算打开使空气流通后就关上的，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

皮肤感觉有些冰冷，站起来把窗关上后，又再次坐回椅子上。总觉得头昏昏的、鼻子阻塞、全身无力，或许是感冒了。还是因为假寐的缘故呢？或许如此，我还是好想睡。

说到想睡，我们的园长自从在崩毁的参拜殿瓦砾中将他救出来之后，几乎都在睡觉。偶尔醒来吃饭，吃完后又继续睡。而且无论是在地板上或是椅子上都能睡，熟睡，或者可以说狂睡。只要他一睡着，就怎么叫也叫不醒。胡子与姆索老爷爷一直忙着让祭坛完全启动，因此要将高大的园长搬回床上是相当费劲的工作。有一次还看到萝姆．法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莎菲妮亚一起搬他，一团混乱让人看不下去，却又似乎看到了相当有价值的奇特景象。她们为了谁搬头谁抬腿一事争执不下，于是萝姆﹒法说了。

那么，用猜拳决定吧。

不仅a大陆，似乎连黑暗大陆也有猜拳这项游戏。不过因地方不同，规则也有差异。那次使用的是石头赢布、布赢剪刀、剪刀赢石头的黑暗大陆规则。在连续几度平手后，莎菲妮亚输掉了。之后莎菲妮亚发着牢骚，布赢剪刀果然还是很奇怪，她说。说得也是，我如此安慰她。话说回来，你还是别太勉强比较好喔，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当我这么一说，已经不要紧了，莎菲妮亚一边如此回答，一边将我寄放在她那儿的埴轮递给我，这个真的很像呢，她笑着说。我将埴轮放在枕边。回来后，我就立刻将一切经过告诉了莎菲妮亚。听我说话的期间，她从头到尾都露出充满愧疚的表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着，但她没有哭出来。在最后，谢谢你们，她对大家这么说道。那时的笑容非常美丽。

克罗蒂亚已经不在了。据莎菲妮亚说，似乎不知何时，她就突然不见了。或许是回到属于自己的归所了吧。裘克似乎也相当忙碌，在那之后一次也没有回到回转海豚过，不晓得在离开杰德里之前，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们。算了，我与裘克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有建设性的言论，或许那样还比较好。只是，追根究柢，就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来信，我们才会千里迢迢地跑来杰德里，关于这一点还是希望有机会能好好聊聊。若是能与克罗蒂亚再要好一些就好了，我心想。

毕竟，我们同样都是ZOO的伙伴。

．

无论感情好不好，这个事实也不会有所改变。

不过，今天早上在餐厅时，我试着轻抚了在萝姆．法脚边缩成一团的阿尔发的头，它并没有

对我吠叫。这代表我们感情变好了吗？或者不是如此呢？不过是因为苏生式才刚施行没多久，还没什么精神罢了？原本是想说错过这次，下次就没有机会了而尽情地摸，不知为何连皮巴涅鲁都开始摸起了阿尔发。虽然皮巴涅鲁显得有些不熟练，但阿尔发并没有显出不快的模样。萝姆﹒法说它心情似乎不错。虽然多少觉得有些不公平，但仔细想想，皮巴涅鲁与阿尔发有些地方其实还挺像的。或许应该说是皮巴涅鲁感觉有点像狗。所以才知道狗觉得舒服的地方吗？我甚至思考起这种愚蠢的事来。萝姆法带着阿尔发，他们不前往艾尔甸，而是决定出外旅行。还会再见的，萝姆﹒法说。口吻就像是在说「我出去散步一下，一小时内回来」一样。对萝姆法而言，或许真的只是那种程度也说不定。

胡子似乎决定暂时留在杰德里协助神殿复兴的工作。姆索老爷爷重返大僧主的职位，但胡子并没有担任职务，而是借助巴尔摩亚商会的力量召集有能力的僧侣。只要以位于旧仪式殿的狄蒙召唤程式为饵，总会有办法的。昨天深夜造访回转海豚的胡子这么说道。

杰德里开始转动，逐渐改变。

巴尔摩亚商会的私兵队与潘卡罗家族扫荡了染血圣堂骑士团后，原本夜间都会避免外出的居民终于也敢光明正大出门了。因火灾等原因遭到破坏的街道整修工作也迅速进行中。据说巴尔摩亚商会召集了许多技术高超的工人。为了与其对抗，原本已经一脚踏进棺材的鲁欧兄弟商会也像突然清醒了一般，不断雇用旧市镇的居民，为了重建旧码头投注心力。而巴尔摩亚商会似乎也还在旧市街忙碌着。最近他们与红线地区的支配者潘卡罗家族之间，似乎缔结了某些协定的传闻，

也煞有其事地流传着。毕竟背后有身为巴尔摩亚商会前董事长暨现任会长艾德恩﹒巴尔摩亚的知己，同时也是潘卡罗家族已故的前任首领安佐﹒潘卡罗尊敬的友人强﹒杰克﹒顿﹒裘克担任仲介

我偶尔会想，这一切该不会都只是作梦吧？

无论遇到多么严重的事，只要撑过了就好，将一切整理完，筋疲力竭地睡了一觉后，原本感受到的艰辛、痛苦或疼痛，似乎也变得淡薄了。每当这么一想，不知为何又会突然清楚回想起来，但只要去做了些什么，马上就又会忘掉。原本以为已经累积了许多事物，但仔细环顾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我一人呆果地独自伫立。若是没有人出声唤我、没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就连自己都不晓得我是我。

玛利亚罗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床边。

「只要叫名字就好了，还是拍拍脸颊也行？」

他弯下身，轻抚脸颊。

「你也该起来了吧？」

好温暖。

由莉卡帮他擦拭过后，就像洗过脸一般光滑。

．

枕边放着鱼人埴轮。

跟你长得好像。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要醒来？」

苏生式成功了，胡子是这么说的。

但是千钧一发，阿尼玛差点就要坠入深层了。话虽如此，但十之八九不会有问题。成功机率是九成九，剩下的一分，就只能仰赖拙僧等人无法触及的领域了。苏生式虽是已经确立的技术，却像是看不见完成姿态的艺术。现在仍会收到许多预料之外的案例报告，为了对应这些情况，苏生式必须不断变化。虽然想保证他一定会苏醒，但拙僧也不敢确定。若是有什么万一，或许也可能会永久维持现在的状态——

「我相信你。」

我深信不疑。

「卡塔力。」

你看。

我就说吧。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睁开了眼。

这不是错觉，绝对没错。

嘴唇微微动了。

他说了些什么。

「……『鱼田』……」

「啥？」

有一瞬间，我甚至认真思考了起来。『鱼田』是什么？鱼田？因为实在是太愚蠢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真是的。

「……喔。 」

他缓缓看向这里，似乎是想嘿嘿的笑，浮现了有些无力的笑容。「……怎么……是玛利亚罗斯呀……」

「真抱歉，是我没错。」

「……真的是呀……怎么……老子、该不会……还活着吧……」「你觉得呢？」

「……还活着吗……」

「还活着喔，你复活了。」

「……是、吗……」

「你活着，就在这里喔，卡塔力。」

「……哈哈……」

卡塔力闭上眼，缓缓吐气。

「……还活着呀……那时候耍帅……真是亏大了……」

「是呀。」

「……大家……为了老子……非常辛苦吧……？」

「有一点啦。」

「……是、吗……」

接下来卡塔力陷入短暂的沉默。或许是简短的对话就使他筋疲力尽，又或许在思考着要说些什么。玛利亚罗斯看向窗外。他似乎逐渐喜欢上了沐浴在午后阳光下、金色的杰德里景色了。

「……谢啦。」

我过了一会儿才意会到那是感谢的意思。虽然应该回应些什么，但却说不出话来。彷佛有其他的什么就要倾泄而出，但我努力忍着。最后按捺不住，我抓住卡塔力，将脸凑到他肩膀附近。

「欢迎回来。」

我应该有好好说出口吧。

「喔喔一 卡塔力生硬地回答。

玛利亚罗斯立刻从卡塔力身旁退开，用袖子抹了抹脸转向门边。在握住门把之前，门打开了。是由莉卡。他醒了喔，在我说出口之前，由莉卡已经丢下脸盆与毛巾，以彷佛要撞开玛利亚罗斯之势冲向卡塔力。脸盆里装着温水，因此不仅弄湿了地板，连玛利亚罗斯身上也稍微溅到了。算了，他这么想，回头一看，与其说由莉卡抱住了卡塔力，不如说整个人都扑到他身上还比较贴切。她用泫然欲泣的声音将卡塔力臭骂一顿，而卡塔力也只能拚命道歉而已。姊姊与弟弟，不，就像母亲与儿子的感觉吧。若能成为一帖良药就好了。不过大概很难吧，没用的话就头痛了。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脸盆和地板晚点再清理吧，得先去叫大家过来，还得叫醒多玛德君才行。或许那才是最困难的也说不定。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a digression 温暖的世界

a digression 温暖的世界

——我听见了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不是那个声音。

「这家伙真的能派上用场吗？小猫。」

「是的，那当然。这称为神秘指环。是位名叫迪亚兰德尔的人制作的，但需要极高的配合度，能使用的人少之又少。相当贵重喔，这是一种天分呢。」

「虽然听不懂你的话，但不太能相信。」

「怎么这样，真是过分，我又不是骗子，我可是非常诚实的人喔。」

「骗子自称是诚实的人，但因为是谎言，所以你还是骗子。」

﹒

骗子。

——谎言。

我并没有打算说谎。

我认为这么做比较好，我这么相信着。

「算了，这样下去什么事也没办法做。」

「这个还活着吗？」

「算是吧，之后我会将它修好。」

「你尽会想一些恶心事。」

「尽是些很棒的发明不是吗？这可是『SS』的智慧结晶喔。」

「很有趣，所以无所谓。」

「没错，那是最重要的一点。第二点是——」

声音说道。

「理想。」

我追求着。

所有人互相关心、彼此珍惜、没有污秽的、温暖的世界。

我知道没有那种世界。

根本不可能。

世界一点也不温暖。冰冷。冷酷、刻薄、严苛。是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呢？我不知道。但罪恶比比皆是，四处蔓延。即使有人没有受到污染，也无法控制自己不接触罪恶。那就像空气一般

到处充斥。罪过会传染。染上罪恶之人会成为罪恶本身，那个人会继续散播罪恶，罪恶是连锁的。肮脏的世界只会永无止尽地遭受污染。

我想做点什么。

「但是你错了。」

——我错了。

「错在你想依赖神。」

依赖。

「你记住，神是不会拯救世人的。他们最喜欢的是安定的世界。所有的世界就这样永续存在下去。他们是为此存在的。仰赖神是愚者的行径，你是遭到利用的。」

遭到利用。

「你相信的事物是错的。」

相信的事物。

「你应该相信的不是神，而是你的理想。」

理想。

温暖的世界。

．

「若是你想要，我可以借你力量喔。」

力量。

「别上当了，小猫可是个骗子。」

「真讨厌，请您别挑拨离间嘛，阿么李。」

「奴家应该说过，不准直呼奴家的名字吧？」

「阿么李公主。」

「很好。」

「呐，你没必要相信我。你只要相信你自己与你的理想就足够了。只是当彼此利害关系一致时，希望你能稍微帮一点忙。」

我有理想。

我梦想着温暖的世界。

我无法拯救爸爸跟妈妈。

必须让世界变得更加干净才行。

声音说道。

非常甜美的声音。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让世界再生呢？」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a sequel 继续前进吧

a sequel 继续前进吧

这条道路会通往哪里呢？

据说沿着大陆北部横贯道路一直走下去，最后会抵达一个叫颠圣虞的国家喔。这是乔治告诉我的，他是个博学多闻的孩子。

那个国家很远吗？

好像非常远。不过到得了的，因为道路是相连的呀。

她这么说着，握住我的手。

我想要拒绝。

这双手不但肮脏、爪子也过于锐利，可能会伤害到她。

不要紧的，她说。你用不着害怕。我不害怕，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但我不害怕喔。我什么也不怕。

但我害怕，我想这么说。

却无法形成声音。

我连好好地咬字都办不到。

我懂的，所以那也不要紧，她笑了。

她紧握住我的手。

凉风吹拂。

城市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晚上该怎么办呢？

星星一定非常漂亮，像在作梦一般，她这么说。在星星的环绕下入睡这种事，在家里是绝对办不到的，总觉得好期待。

或许会冷。

你还真是多虑，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睡袋已经买好了，我想应该是没问题的。毛毯也很足够。

或许会遇到什么危险。

那时你要保护我喔，她像唱歌一般说道。而且我也很强喔，我有练习过了，已经可以操纵自如了。

或许你会讨厌我。

不会的。

未来的事没人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的。

道路是一直延续下去的，不是吗？她指向前方。但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会通往颠圣虞。乔治也有可能记错。不过，我还是会继续走下去。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会成真吧。

也就是结果操之在己吗？

没错，就是这样，她点头。有几件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做到。其中一项，就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和我？

嗯，还有……她仰望天空。总有一天，要再次见到大家。

我也是吗？

那当然。

但是我……

不用担心，她用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开朗笑容说着。大家都是萝拉的孩子呀。换作是萝拉，一定会说「你回来了」然后紧抱住你的。所以大家一定也会这样，不这样可不行。

她加快脚步。呐，要回去喔，总有一天要回到那座城市，她说。

我点点头。

在注意不要伤到她的情况下，我用力回握她的手。这条道路会通往哪里呢？

哪里都无所谓。

因为无论通往哪里，我们都会继续前进。

即使没有道路，我们仍会继续前进。

然后，一同在星空下入睡。

被朝露打湿，一同开怀大笑。

无论多远，都会一同走下去吧。

《蔷薇的玛利亚VII﹒SINBREAKER MAXPAIN》完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后记

电话响了。是K大人。「请你写三页后记」 他这么说。我非常不擅长写后记。而且很不凑巧的，我当时身体不舒服。全身上下都在痛，是感冒。每次感冒几乎都是先关节酸痛，接着发烧。小时候因为扁桃腺容易发炎，早已习惯超过三十九度的高温了，但最近只要一感觉到情况不对，就会在还吃得下东西时多吃一些，然后上床睡觉，隔天早上就会痊愈。那次接到电话时，我正好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好食材刚回到家。K大人关心了一下我的身体状况，并请我尽可能在两天后的早上完成。我回答知道了以后挂上电话，硬塞了一些食物后，想说先睡一觉而爬上床。彷佛陷入泥沼般，我很快地失去了意识。将我吵醒的是电话铃声。我从床上爬过去接起电话。声音有点遥远，还有杂音，顺带一提，我当时才刚醒来，还处于发呆状态中。什么？是谁？在哪里？在重复了一阵不着边际的对话之后，我终于知道对方是H了。大概有二年左右没听到H的声音了吧？那么，你现在在哪里？喔喔，上海。啊？上海？为什么是上海？

现在立刻过来嘛！H这么说。我才不去，我干嘛要去？拜托啦，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的确，我会与H认识根本是孽缘，我们要好到曾让他看过我不堪入目的模样，但我还是百思不解。上海很远。不，没问题的。从千岁坐时间十一点四十分的飞机飞到名古屋，再从那里转到上海，十六点十分就能抵达，很轻松吧。哪里轻松了？窗外很亮，已经过了十点。我似乎睡了很久，看

来身体真的不太舒服。我正考虑要不要挂掉电话。没想到，H却这么说了。你没忘记吧？竟然来这一招。竟然把那个搬出来了。我不得已屈服了。我知道了，我去就行了吧。管他是上海或是哪里我都去。H很快地将距离上海浦东国际机场不远的地址和像是饭店的名称告诉我，拜托罗，他最后这么说。我真的只能拜托你了。他的语气太过认真，我正打算开口问他事情原委，电话便挂断了。身体好重。我诅咒着被H抓到好几个把柄的自己。大部分都是年少无知犯下的过错，已经过了时效了，但只有那个不是。我赶忙打包行李，叫了计程车。在新千岁机场买好票前往中部国际机场。在那里转乘中国国际航空406班班机前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在飞机上或等待转机的时间几乎都在睡觉，睡得很不舒服，甚至连睡眠都称不上。我步履蹒跚地踏出机场招了计程车，将写有地址的纸条递给司机，他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无视于他，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好像抵达目的地了。到罗，有人这么说。是日文。我跳了起来，此时我的额头被某种冰冷的物体抵住，是枪口。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其实记不太清楚了，总之车门打开，好几个男人一涌而上，对我拳打脚踢，我昏了过去。醒来时，我躺在一张很舒服的床铺上，有一名自称姓徐、留着胡须的奇怪男人替我量了脉搏与体温。徐先生用流畅的日文对我说：「你是客人，只要遵从我们的指示，我们就不会加害于你，不用担心。」不知为何，我的头好像更不对劲了。感冒症状又加重了。在半放弃的情况下，原稿，我说道。我得写原稿才行。原稿？徐先生瞪大双眼。我点点头，没错，原稿。我得写好后记交给编辑才行。今天是几号？啊，截稿日就快到了，是今天早上。徐先生耸耸肩，你要用电脑吗？他问。如果知道对方的邮件地址，可以让你用电子邮件寄过去。我自暴自弃地拜托他务必让我用电脑。于是现在，我正打着这篇后记—〡最好是这样。

我真的很不擅长写后记，再加上感冒使我全身无力，没有题材可写的情况下只好掰出这种内容。总而言之，如此一来杰德里篇也结束了，接下来在《Ⅷ丫我打算写已好一阵子没出现在本篇中的那个人为中心的故事。敬请期待。

那么，以BUNBUN老师为首，谨向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行销的各位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我满腔的爱与感谢后，暂且搁笔躺回床上。大家晚安。

十文字 青

第七卷 SINBREAKER MAXPAIN 插图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n’ebula story 专情篇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来组个公会如何？」

塔里艾洛会将嘴里的酒全喷出来也是正常的。蓓蒂杏眼圆睁，「喔」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回应；库拉尼喝下的威士忌似乎是跑到了奇怪的地方，使他狂咳不止；利契耶鲁的面具下传出低沉的呻吟，位于库拉纳德欢乐街八丁目的「米开朗基罗」顿时鸦雀无声。

「——我是这么想的，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

罗肯正在擦拭玻璃杯的手也无意间停了下来，额头渗出涔涔汗水。真是诡异的汗水，看样子自己似乎相当震惊。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嗯，只是、有一点、呃……该怎么说好呢，总之就是有些唐突吧。」

「是吗？」

亚济安满脸通红。唔哇！罗肯更加动摇了。亚济安成为这间店的常客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但这副模样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该不会是害羞的反应吧？别说是库拉尼、塔里艾洛、蓓蒂、利契耶鲁这些每天都来霸占吧台座位的常客了，就连店里的女孩们，甚至是店长米开朗基罗，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亚济安这难得一见的表情，虽然这样有点可怜。

「嗯、呃……不过、那个，组公会或许会蛮有趣的吧。而且大家本来就蛮常来店里坐的。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公会似乎也分有许多种类，有个这样的团体或许也不坏吧。」

「混账家伙！」

塔里艾洛一边用袖子擦拭嘴边，将玻璃杯放到被酒溅湿的吧台上。

「什么叫或许也不坏呀，啊？白痴。你说公会？别说蠢话了，垃圾。那种东西只是互相利用啦，要是没了共同的利害关系，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既然凝聚不起来就没有组成的价值了。简单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真没想到你说得出这么正确的话呢。」

「闭嘴，假奶女，小心我强奸你喔。」

「在那之前我先杀了你如何？」

「要是杀得了我就试试看呀，啊？」

「据说会吠的狗不会咬人是吧？」

「是愈嚣张的母狗愈会呻吟才对吧？」

「两边都适可而止吧，酒都变难喝了。」

库拉尼边搔着脑袋边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花板。

「——公会呀。如果没记错，亚济安，我之前好像也曾经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吧。」

「是这样吗？」

亚济安似乎已经恢复冷静。不，从他将满满一杯威士忌一口气喝光后，立刻又点了一杯的举动看来，倒也未必如此。因为他怎么喝都不会醉，所以从前常会意气用事的狂饮，但最近顶多陪人喝上几杯而已。话说回来，他竟然提起公会？只是一时兴起吗？还是已经思考许久了？虽然不太清楚，但至少罗肯认为他并不像在开玩笑。

「我不记得了，这跟你说过些什么并没有关系。」

「那我可以认为这是出自你的个人意志吗？」

「这只是个提议。」

「我觉得还不错呀。」

库拉尼环顾所有人后耸耸肩。「所有人」也包含罗肯在内。

「塔里艾洛的话确实也有道理。但即使是因为利害关系相同而聚集，也不能保证利害得失会永远一致。或许因为立场有所改变就结束也是正常的，但我可受不了。就算有所改变也无所谓；若是看不顺眼时，偶而大打出手也无妨；即使如此，还是可以一起喝杯酒——如果是这种公会，就算存在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吧。」

「你是大便呀？那种公会有跟没有都一样吧？」

「光是存在这件事就已经有所不同了。」

「你说的话太异想天开了，莫名其妙。」

「是吗？」

「我……」

突然插嘴的，是至今不发一语，静静听着的利契耶鲁。

「不喝酒，我不会喝。像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在那之前，你那面具能不能先想想办法呀？还有穿上衣服啦，你这家伙八成连冬天也是这副德性吧？光看到你就令人浑身发抖。」

「这是我的个人风格。」

「这种个人风格还真够呛的。」

「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哈！我可不想被洗衣板这么说。」

「这两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光是把没有的东西整得像是有，就已经失去平衡啦！」

「我不认为你有资格教训别人何谓平衡！」

「真正的均衡是隐藏在不均衡之中，连这一点都不懂的笨女人没资格对我发表意见！」

「竟然敢说我是笨女人！」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很聪明？白痴呀！这正好证明了你是个无药可救、不折不扣的人自痴！」

「这话可是你说的喔。」

感觉室温瞬间骤降。直到刚才都还在对塔里艾洛大吼大叫的蓓蒂，脸上突然浮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冷静微笑。不妙，这是危险的征兆。若是蓓蒂跟塔里艾洛不单是动嘴，而是开始动手的时候，很快就会演变成刀剑或魔术交错乱舞的情势，届时要阻止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虽然想在那之前出面劝架，但罗肯并不认为那两人会听自己的话，所以还是把这想法吞了回去。库拉尼也是一脸随他们去的厌烦表情，也不晓得面具下的利契耶鲁在想些什么，那么，现在该怎么做呢？

「公会……」

亚济安小声低语。

「果然还是没有意义呀。」

何必用那么落寞的语气呢喃呢？不，仔细一看，亚济安的表情和以往并无不同，再试着回想，刚才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也不是真的那么沮丧，但这句话使得整个场面的气氛和缓下来的确是事实。蓓蒂和塔里艾洛也气焰全消、停止争执而安静了下来。罗肯虽然松了一口气地轻抚胸口，但内心又忍不住祈祷哪个人快点说些什么。自己只是个店员，没有资格插嘴，话虽如此，当所有人都默不吭声时，他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才对。

「有什么不好的？」

因此，当蓓蒂这么说时，他才真的打从心里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猛点头。

「很好呀，嗯，我也觉得不错。」

「嗯，只要别管那些总是自以为是地硬掰些似曾相识了无新意的大道理只会吱吱喳喳地抱怨吵死人的家伙彻底无视就行了。」

「我只是说光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做些什么事，就会有很多麻烦罢了。」

「跟总是得看着你的脸喝酒比起来，应该都不算什么大问题吧。」

库拉尼这么说着，微微一笑，塔里艾洛露出不是滋味的表情咂嘴。

「别开玩笑了。根本就是你们这些狂妄的家伙，每天都在我偶尔会光顾的店里赖着不走而已吧？」

「这理由还真是牵强呀。」

「烦不烦呀！」

「话说回来，我不会喝酒。」

「吵死人了给我闭嘴！你这个大草包！」

「你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迁怒。」

「是呀！没错！那又怎样？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不会喝酒来这种店里干什么？这么大的个子，竟然用吸管簌簌地吸着牛奶，又不是还没断奶的小鬼，恶心死了！」

「因为亚济安在我才会来这间店，只有这样。」

「真、真、真是丢人现眼的家伙……！那算什么理由呀？你这样也算男人吗？」

「是呀，我是男人。」

的确，要说男子气概的话，利契耶鲁确实很有男子气概。比起这个，塔里艾洛面红耳赤的模样可是跟刚才满脸通红的亚济安一样罕见，今天或许是有点特别的日子呀，罗肯感到很开心。只要还活着，像自己一样的人也会有特别的日子来访，自己现在能够接受这个事实，都是托这间店的店长米开朗基罗、更重要的是库拉尼的福。

库拉尼，若是有能以朋友称呼你的一天，那一定是我这老是给人添麻烦的家伙一生中最为特别的日子吧。

而今天搞不好会变成第二特别的日子。

「就算不用一起喝酒也无所谓吧？」

库拉尼摇了摇见底的玻璃杯，蓓蒂丰润的嘴唇露出微笑。

「也对，一起吃个午餐也不错呀。」

「那么不会喝酒的我也可以了。」

「大家一起和乐融融的度过午餐时间吗？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了。无聊至极，我才不干哩。」

「午餐时间吗？」

亚济安纤细的手指轻抵下颚。

「似乎不坏。」

「喂，亚济安，你别开玩笑了，什么东西不坏呀？」

「名字呀，公会的。」

「你一点美感都没有吗？哪里不坏了？根本是差劲透顶吧？只要仔细思考，比这更好的名字还多得是吧？」

「总比蛇蝎好上千百倍吧？午餐时间很好呀。感觉轻松好记，又有意义。而且应该也没有其他同名的公会。」

「就算这样也不用取午餐时间这个名字吧？」

「哎呀，塔里艾洛，你也想加入吗？」

「谁、谁要……」

「那取什么名字，不就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吗？」

「当、当然无关啦！就算无关又怎样？」

「就算你这么说……是吧？」

「别那样欺负他了，蓓蒂。那家伙其实很怕寂寞的，他只是不够坦率罢了。」

「库拉尼，你这家伙！本大爷怎么可能会怕寂寞！」

「需要一名领袖呀。」

利契耶鲁粗厚的声音过于低沉，给人威严的感觉。

「在我的故乡，部族一定会有族长。公会也需要一名首领。」

「幸好人数不多，干脆用指名制迅速决定吧？」

库拉尼将手臂搭在邻座的亚济安肩上拍了拍。

「就是这样，我投你一票。」

「我也投亚济安一票。」

「当然，我也以『彷徨星神索尔』之名投给亚济安。」

「因为是你提议的呀，亚济安，就由你来当吧。」

蓓蒂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顺势参与投票的塔里艾洛，没有说些什么。

蓓蒂叫唤的对象是罗肯。

「你呢？」

「咦？」

「是呀，虽然结果已经出来了，不过你也赶快指名吧。」

「对呀。」

「……我、我也要？」

他指着自己，看向库拉尼。库拉尼笑着。但是，我只不过是个店员。我只是在大家聚集的店里工作的人。虽然偶尔会在打烊后跟大家一起喝一杯，但那只是因为我正好在这间店里工作罢了。

深呼吸。

年纪一大把了，真是难看。

不是这样，一定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最近在许多方面都太过松懈了。

「我也会选亚济安吧。」

「那就决定了。」

库拉尼摇晃亚济安的肩膀，轻抚他的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公会‧午餐时间的首领了，要好好干呀。」

「——咦……我吗……不、可是、这种职务，你比我更适合吧？」

「就算你投我一票，也是五比一完全没得比呀。也就是说，我跟你不同，没那么有人望吧。」

「怎么会呢？我也——」

「你还是放弃吧。加油啦，首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要是有人敢不遵守首领的命令，我就砍了他。」

「谁要被砍呀。谁敢来命令本大爷试试看，我现在就杀了他。」

「不，这只是假设以后的事而已。」

虽然罗肯这么说，但他并不担心这刚迈出第一步的道路尽头。即使前方是断崖绝壁，他也不会忘记现在双脚踩踏地面的感触。只要有这份记忆，自己似乎就能笑着瞑目了。虽然希望自己能跟他们永远走下去就好了，但太过奢望就会没完没了。

所以，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让这份记忆盈满胸口吧。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n'ebula story 事情篇

1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

我将比我年长、且体型壮硕许多的孩子耳朵咬得稀烂。

那小子原本是在某个装出慈善家嘴脸的伪善贵族所经营，充满屎尿味的孤儿院中作威作福的暴君。无论对谁都恣意地逞欲或施加各种暴行，是天生的虐待狂、反社会人格、变态的臭小鬼。

将那家伙的双耳咬烂后，我成了孤儿院的英雄。

下个瞬间又化为新任暴君。

我是个比他还重度的虐待狂、反社会人格、变态的臭小鬼。

孤儿院成为我的王国。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

那份回忆穷极无聊、不值一提，且可有可无，早已被我舍弃在这污浊不堪的尘埃从空中飘落、黎明前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九区‧库拉纳德欢乐街以外的遥远街道了。

「不过那女人还不差，上过之后就杀掉未免有些可惜啦。」

顶着飞机跑道头（※注：将中间头发剃光，只留下两侧头发，与庞克头相反的发型）的银疾轻抚下颚讪笑着。他虽然是个残暴的家伙，但笑声充满谄媚，令人感到不快。而在银疾身旁拍着手发出嘎嘎嘎的怪声、留着辫子的约翰‧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不过也没办法，谁叫那女人不懂得什么叫售后服务哩？不听话的女人就是要上过后杀掉，否则就会被爬到头上来，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怎么行？」

「呆子！给她颜色瞧瞧后就死掉不就没有意义了吗？呜嘿哈哈哈哈嘿哈哈！」

「那倒是！嘎嘎嘎！」

「约翰‧比，你真是个大白痴。」

「吵死了银疾，你没资格说我。」

「不，像你这么笨的家伙天底下还找不到几个哩。老大你不这么认为吗？」

「没、没没没没有这回事对吧，老大？」

银疾藉由贬低约翰‧比来让自己显得多少有用一些，而约翰‧比则打算扮演即使被银疾揶揄也不会怨恨对方的好好先生。两人明明都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这副像被驯养的狗一般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念头一闪。杀了他们吧？

我就这样重复着同样的事。支配他人、得手后感到厌烦、破坏、再次感到饥渴。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种烦躁的情绪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那么，又是什么？我想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约翰‧比。」

被点名的约翰‧比脸部抽搐着，咽了咽口水。

而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银疾，比连毛虫都不如的害虫还要差劲，跟臭气冲天、令人难以忍受的厨余没什么两样。

「银疾，你也是。你们都是白痴，是比水蚤还低等的垃圾。」

约翰‧比与银疾瞬间四目相对，接着露出僵硬扭曲的谄媚笑容。对不起，您说得没错，两人低下头想用开玩笑的语气蒙混过去，但却冷汗直流，浑身打颤。只会谄媚奉承的家伙，烦死了，混账，无聊。没错，无聊，一切都是这么无趣，无趣至极，令人不禁萌生杀意。没错，杀，杀，杀了他们。

我舔了舔嘴唇、一歪头，两人就倒退了好几步。但他们捡回了一条命。

「——白发、左右不对称的奇特服装、总像抽搐般的表情、右眼蓝左眼黑，简单好认，绝对不会错。」

前方。

那家伙从十美迪尔前的角落走出来，站在道路正中央。

那是个身穿长度及膝的外套、留着凌乱胡子、眉毛下垂的男人。

「你是『蛇蝎』的塔里艾洛吧？」

「你、你是谁？」

「什么人？」

银疾和约翰‧比立刻拔出武器摆出架势。但他们俩或许正在内心松了一口气也说不定。要是那家伙没有出现，自己现在不晓得会变成怎样。我——大概已经让银疾和约翰．比停止呼吸了。但是做那种事并没有任何理由，不过是发泄情绪罢了。

塔里艾洛。

那确实是我的名字。

塔里艾洛瞇起右眼，左眼睁得老大。

「那又怎样？」

「我是来请你还钱的。」

「钱……？」

「没错。」

那家伙从外套口袋中拿出折得烂烂的纸张，摊开放到地上。

「这是付款通知，毕竟是工作，我还是做了一份。」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塔里艾洛将银疾和约翰‧比推开，踩上纸张。

「我是不借钱主义者。」

「我想也是，像你这种人，与其用借的，倒不如直接用抢的。没错吧？」

那家伙露出浅笑，将双手伸到腰后，要动手吗？

「我知道的。虽然我是讨债人，但工作并不一定是要回借款。我要请你还来的，是六天前你和你的手下杀了某个男人后抢走的钱。男人的名字是卫‧鲁兹，他每次总是将当侵入者好不容易赚到的钱拿去赌博花光，是个没用的家伙。发色是棕色、眼睛是深蓝色、W型下巴、大鼻子。身高约为一百七十六桑取美迪尔，体重虽然不确定——」

「你这家伙，净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看我怎么让你闭嘴……！」

银疾和约翰‧比冲向那男人的瞬间，我对于收这些杂碎当手下的自己感到火大。对方可是以一对三也面不改色的男人。光是这样就能看出他并非简单的角色，而且他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空隙，很明显是职业级的。

但那两个白痴却了无新意、毫无准备的直直向前冲过去。因为对方乍看之不怎么起眼，所以误认为只要两人一起上就能打倒他吗？若是这样，他们就真的是毫无用处的大笨蛋，很快就会因为自己无药可救的愚蠢得到相对的报应了吧。

「——咿！」「啊嘎……！」

结果，两个白痴就这样被那个男人从身后抽出的棍棒打中侧脸，难看地倒在地上。左手持棍、右手握着摩德洛里短刀，是双刀流吗？但那家伙并没有砍了那些白痴，只用左手的棍棒两三下解决掉。刚才那家伙是怎么移动的？速度绝对不慢，但似乎也没有多快，而且半点魄力之类的都感觉不到。简直像是他们两人自己冲向那家伙的棍棒挨揍似的。尽管不可思议，但这件事就这样理所当然般的发生了。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用的招术很特别哩。」

「没那回事。『蛇蝎』的塔里艾洛，据说你会使暗器是吗？」

「没错。」

塔里艾洛右臂由下往上一挥，某样东西从袖子里倏地飞出，是锁炼，前端挂有秤锤。男人侧身躲过了秤锤，但塔里艾洛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那家伙，而是他右手上的刀。

「就是这样。」

抓紧顺势缠住短刀的锁炼使劲一拉。那家伙没将刀放开也好，这使得他脚步略微不稳，这样就已足够了。

塔里艾洛向前冲去。那家伙虽然用棍棒瞄准塔里艾洛的侧脸，但那种东西只要用绑在右手的护腕便能轻松挡下。作势要冲进他怀里攻击他，趁机缩短距离。原本打算趁那家伙闪开时缠住他来个头锤，但却没能成功。

不知何时，那家伙背对着塔里艾洛。

他看见那家伙的后脑勺。

就在下一秒钟。

塔里艾洛飘了起来。

被摔出去了吗？莫名其妙。那家伙果然会使用特别的招术。塔里艾洛笑了，他一边笑着，一边缩起身子准备承受冲击。那家伙看穿他的动作，将锁炼用力一扯，因此塔里艾洛是从肩膀先撞到地面的。

会被杀掉，他心想。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己确实是活着的。

在这里，在这个世界，呼吸着。

有好一阵子遗忘，而现在又回想起来了。

塔里艾洛睁大双眼，立刻掌握了自己现在的状况。锁炼已经被砍断了。而我以右肩着地的难看姿势倒在地上，那家伙近在眼前，现在似乎正准备挥下手中的刀。我当时一定在想，下一秒，我的头就会被他的刀砍碎，脑浆迸裂，一边嘎嘎地笑着死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若是维持现状就会变成这样。

不，才不会哩。

塔里艾洛将左后方的牙齿咬碎。装入特制牙齿中的皮区寇特H与唾液和空气产生化学反应，转变为大量的红色黏液，一瞬间便充满整个口腔。塔里艾洛将其啐向对方。

「——什……！」

包括脸部，整个上半身被红色黏液覆盖，使得那家伙一时间停止了动作。当然，短刀也是。塔里艾洛趁隙起身，用左手灵敏地将小刀射出。但那家伙虽然被蒙蔽眼睛，却还是闪开了小刀。他应该不可能看见，却像是看见了一般。是怎么感觉到的？无所谓了。

塔里艾洛将护腕下推到可以遮住拳头的位置，朝那家伙逼近。但那家伙退开了，不是直直后退，而是一边用外套擦拭眼睛四周的黏液，一边向左向右地、摇摇晃晃的后退，不让塔里艾洛有机会接近。他的动作令人焦躁，难以捉摸。既然如此，直接抓住他就好了。

塔里艾洛从皮带上抽出两端都挂有秤锤的短绳，朝那家伙的脚边扔去。

第一条是诱饵。

让他误以为第二条是真的要攻击，再用第三条成功缠住那家伙的右脚。

而且，秤锤不偏不倚地击中那家伙的左脚。

那家伙失去了平衡。

「呿……！」

「呼哈哈哈哈哈……！」

那家伙的刀朝着正要冲进自己怀里的塔里艾洛砍去，但动作变钝的刀刃只轻轻画过脸颊的皮

肤。棍棒击中右肩，发出钝重的声响，但那是他故意挨打的。塔里艾洛舔舔嘴，架住那家伙的双手，让他尝尝头锤。一记、两记，那家伙呜、啊地呻吟，手中的刀与棍棒滑落。

他这么想。

不对。

并不是滑落。

而是那家伙刻意松开的。

为了让双手恢复自由。

「——哈……嘎……啊……！」

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左右的侧腹。有某种东西从两侧压住我，从那里渗入某种东西，不像热流，也不像振动，总之是某种强烈的感觉。是他的手，他做了某件事。呼哈哈，真有意思，你竟敢这么做，畜生。双脚打颤，头晕目眩，令我几乎要倒了下来，身体使不上力。使不上力？该死，别开玩笑了。

塔里艾洛向那家伙一拳挥去。他曾用拳头揍死好几个人，但那家伙却轻松闪过塔里艾洛的拳。简直像是成人与孩子间的差异，我是孩子，而那家伙是成人吗？难以置信，别开玩笑了，我不承认。塔里艾洛轻咬舌头。集中精神，那家伙一派轻松的表情，或许是认为已经成功将我压制住了吧。你大错特错了，我要让你知道这一点。

塔里艾洛摇摇晃晃地接近那家伙，接着突然压低身子给那家伙一记扫堂腿。再冲向被扫倒的对方，一边大吼着，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戴着附有尖刺的戒指，塔里艾洛的拳头不一会儿就让那家伙满脸是血。那家伙也准备接招。一被那家伙抓住关节，就不知为何全身无力。管它这么多，他继续挥拳。朝下颚揍了一拳后，感觉意识开始飘远。那家伙用手肘攻击喉结时，痛苦到以为自己会死掉。死，我会死，我会死吗？不要，我还不能死，我不会死。塔里艾洛整个人扑上去，死命攻击那家伙，踹、咬、被揍、被踢飞、被摔落。适可而止吧，那家伙这么说，边将拳头握成奇特的形状揍向塔里艾洛的左眼。塔里艾洛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但仍一边回答「才不要哩。」一边攻击着那家伙。

2

「……该……死……真是亏大了……」

已经到极限了。虽然并非完全动不了，但已经走不动了。总之先休息一会儿吧。不，其实身体已经不听话地向前仆倒。硬是扭转身体，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倒向一旁。真糟糕，看样子暂时是站不起来了。虽然偏向外侧，但这里仍是库拉纳德欢乐街，有许多小混混会盯上醉倒在路旁的白痴，将他们剥个精光。要装死吗？结果都是一样的。对那些家伙而言，对方是活是死都与自己无关。当中大概也有人认为，对方若是抵抗，只要杀了他就行了吧。毕竟这里是艾尔甸。也就是说，因为被那臭小鬼感动而接下了愚蠢的委托，明明拿不到钱却还是跟那种顽强的家伙大干一场，最后成了这副跟破抹布没两样的德性，全都因为我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那个混账……竟然还在笑……」

自己被他揍到眼球都快飞出来了，虽然不晓得那有什么好笑的，总而言之，他不是个简单的家伙。「蛇蝎」的塔里艾洛。世人对他的评价不过是一群小混混们的山大王，事实上他的确没什么象样的手下，但其魄力与顽强却不容小觑，甚至令人对于他愿意屈就于仅仅十人左右的小公会之首感到不可思议。

「……谁也……不会料到，会变成这样……吧……」

真受不了。

冰冷的地面出乎意料地舒服。

真想喝一杯。

要到常去的那间店吗？

怎么去？

「……接下、来……」

思考这种问题的期间，太阳都要出来了，不过前提是自己得能够活到早上。没人能保证，或者应该说相当不妙。臭小鬼，竟然委托我这种麻烦的工作，所以我才讨厌小鬼。我非常讨厌见到突然失去监护人的小鬼脸上的表情，以及将视线从那些家伙令人同情的脸蛋上移开的自己。因为对方抵抗，所以没有办法。我并不打算杀他。是他的运气不好，不是我的错。那么，是谁的错？

硬要说的话，是社会吗？是这个社会的架构有问题，所有人都是牺牲者。就连不过是个犯罪组织中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却被治安维持骑士团盯上的，你的父亲也是。被他们闯入自己家中，你的父亲不晓得是因为激动或是混乱而胡乱挥剑，因此被我杀害。我虽然知道他有孩子，却没想到会演变成在他儿子面前杀掉他的局面。我觉得没脸见他，感觉非常不舒服。父亲被杀的你、以及杀了他的我都是牺牲者。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父亲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听见脚步声。

因为是人烟稀少的道路，我不能说没期待过自己或许能平安无事。但也没有怀抱那种落空时会大受打击的希望。只有一个人吗？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我该怎么做？要装死吗？好不容易夺回来的钱或许又会被抢走，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这原本就不是一份值得自己赌上性命的工作。必要时，要我求饶或做任何事都行。我可不是为了这样无聊又凄惨的死法，而舍弃稳定的工作从远方来到艾尔甸的。我微微睁眼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由于这一带相当昏暗，因此只能藉由远方的光线隐约辨认那家伙的身影。

那家伙穿得全身漆黑。

身形瘦长。

虽然并非会被误认为女性的矮小身躯，但以男性而言，是会被归类为纤瘦的体型。

稍微有些松懈了。我立刻重新思考。要是光凭外表判断别人，可是会尝到苦头的，尤其是在

这个艾尔甸。有许多人尽管看来像个孩子，却早已干尽了在别的国家被处刑好几次也不够的坏事。在这个国家，所谓的善恶近乎于玩笑话。别大意了，千万别懈怠。话虽如此，我也无法做些什么。但是身上的钱。钱吗？

这就是所谓的职业伦理吗？无论是怎样的工作，工作就是工作。接受了委托就一定得完成，毕竟信用第一。那么，该怎么做？该如何是好？

全身漆黑的男子逐渐接近。

我悄悄将左手伸到腰后握住棍棒。乍看之下，那不过是附有握柄的短木棒，但其实里面包有金属蕊心，因此前端较重。这种贴身短棍是哈兹佛独立军领地治安维持骑士团的制式装备。危急时，用这家伙给他一记后逃跑吗？不可能，我已经没有那种体力了。比起这个，豁出性命杀了他或许还比较实际。无论如何，希望都很薄弱。

对手很不对劲。

那家伙很危险。

并没有确切的根据，顶多就是直觉或第六感之类的东西。但我却能清楚感觉到，那个看似纤瘦的家伙，是个危险至极的人物。不是用头脑，而是用身体察觉到那家伙的危险性。就像是被猛兽紧咬住喉咙，死心地顺从食物链、有所觉悟的小鹿一般。浑身无力。已经够了吧，我几乎要这样告诉自己。顺其自然吧，别再想些有的没的了，这就是命运。会让自己放弃一切的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那家伙在五美迪尔前停下脚步。

无法呼吸。简直像是待价而沽的家畜。是谁会被人买去吃掉呢？即使被选中也无法抵抗，因为挣扎也没有用，反正迟早还是会被吃掉。也不用思考是谁，因为没有别的选项。

别无选择。

那家伙能选择的，只有我而已。

只能硬干了。

握住贴身短棍的手微微用力，紧咬牙关。

在我跳起来之前，那家伙又再次迈出脚步。

不行，我已经失去先机了。无法起身，只能静静待在原地。那个混账是故意的吗？若是如此，那还真是差劲。

那家伙更加接近了。

丝毫不紊乱，一样平静的步伐。

难不成，他以为我是尸体？

对了，路旁的尸体在艾尔甸并不罕见。我是尸体，是大型垃圾。这样就好了，就这样到别处去吧。

二美迪尔。

一美迪尔。

喂。

别在这时停下来啦。

拜托，别停下脚步。混账，为什么停下来？

是因为我浑身发抖吗？

「……喂。」

不知为何我发出了声音。

一片黑暗，看不清楚他的脸。

但我总觉得自己似乎不会被杀。

我有这种感觉。

「能不能帮个忙？」

我打算做什么？

就连自己也感到讶异，但我的左手放开了贴身短棍，微微一笑。

「我连站起来……都很吃力。就像你看到的……虽然是自作自受。」

全身漆黑的男子一语不发地俯视着自己。

彷佛一闭上眼睛就会回想起似的，全身的疼痛苏醒，几乎要呻吟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了下来。该死，塔里艾洛那混账，早知道就先杀了他。反正他似乎是很固执的类型，总有一天一定会来找自己算账的。要是被那种男人盯上，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没错，早知道就杀了他，应该杀了他才对。

在白已昏死过去之前，那家伙都是一脸爽快的模样。真是恶心的变态家伙，为什么我没有杀了他？

那也是没办法的。

我不是杀手。

只是个讨债人。

所谓的工作也有限度的。使人停止呼吸并不是我的工作。我所做的充其量只是生意。讨债、赚钱、生活。仅此而已。

真无趣。

说实话，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不过呀——

即使再怎么无趣，即使死命挣扎、不断跌倒，也要想尽办法活下去的家伙，在这个城市中比比皆是。

我也是其中之一。

「来。」

「……啊？」

睁开眼。

全身漆黑的男子蹲下身，将手伸向自己。

「你不是要我帮忙吗？」

冰冷的声音。

并非压抑感情，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缺少情感似的，如同赝品、如同人造物品般，透明、锐利、却又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声音。

我彷佛被那声音吸引般伸出了手，男子毫不犹豫地握住。

转瞬间。

被男子的手拉起，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

「走得动吗？」

「不……不确定。」

我没什么自信。眼下，光是这样站着就已经让我双脚发软，好不容易才撑住。手脚虽然没有骨折，但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脏恐怕也受了伤。头部及脸部满是被殴打的伤痕，出血量也相当大。

虽然如此，但男子的身体轻轻滑过胁下，让我将手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有要去什么地方吗？」

「……啊，对呀。但是你——」

我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云被风吹动，令人怜爱的月亮在地上撒下银色光芒。

月光映照在男子脸上。

我不禁看得出神。

那冷冽的淡青色瞳孔，令人难以置信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更甚于声音。

多么俊美的脸庞。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3

就某方面而言，第三区或许是艾尔甸中最正常的区域。

男女老幼群聚在此生活，过着极为理所当然的日子。那种生活虽然过于脆弱且虚幻，但大部分的人不紧咬着不放就活不下去。这种如同在远离尘嚣的山中以彩霞为食、悠然俯瞰下界的东方神仙般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得到的。其中或许也有一天到晚满脑子烧杀掳掠念头的异常家伙在，但并不多。即使是被称为恶党、暴徒或垃圾的人，偶尔也想寻求能够喘口气的地方。因为就算是在令人作恶而厌烦的成长过程、环境或人际关系中变成差劲透顶的混账家伙，也无法逃避自己生而为人的事实。

接近第三区外围，是相互重迭般并列着、经过一再粗陋修补而成的两层楼老旧建筑，那栋建筑物便是其中之一。话虽如此，就在不远处，第三区附有守卫的高级住宅区耸立，而这条街的居民就在这样纷杂的空气中，平安无事的度过每一天。这就是绝不富裕的人们的处世之道。卫‧鲁兹这个男人也是这样生存着，却不晓得是在哪一步走错而迷失了。如此一来，会从崖上滚落也是很自然的事，这就是现实。

金属制的阶梯锈蚀得厉害，四处都是坑洞。

若要抵达二楼深处的房间，还得先穿过堆积在外侧走道上的大量垃圾不可，令人在粗话脱口而出前，倒比较想先叹口气。

门板是木制的，到处都长了霉，从边缘开始腐烂。只要施点力敲击似乎就能破门而入。正当自己犹豫着该不该敲门时，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一脸不快的小鬼。焦褐色的头发干燥粗糙，身上的衣服与皮肤都满是污垢，但却有双看来慧黠的眼眸。紧闭的双唇看来有些傲慢，又有些可怜，彷佛必须忍受各种事情，几乎被压垮似的歪曲着。我讨厌小鬼。

「嗨。」

「……什么事？」

「委托别人的人，不能问『什么事』吧？」

试着露出笑脸，但小鬼那充满怀疑的眼神并没有变化。算了，这样或许比轻易相信任何人、听到好事就黑白不分地扑上去来得好多了。

「汤米‧鲁兹。」

我将右手伸进外套口袋，取出信封交给那小鬼。

兄到那个信封，小鬼似乎害怕地缩了缩脖子c

「确认一下，这是拿回来的钱。」

「……你真的去要了呀？」

「因为这是工作。只要接受委托我就会去做。」

「你是白痴吗？」

「这么回报我的吗？」

我用左手搔搔额头，这次的叹气声听起来像是打哈欠。啊啊，麻烦死了。小鬼就是这样。总觉得有些可悲，难道非得将信封硬塞到他手上，逼他打开来才行吗？

小鬼艰难地打开信封倒过来，硬币落在他小小的手掌上。一千达拉金币二枚、五百达拉银币四枚、一百达拉黄铜币八枚、以及五达拉青铜币一枚，共计四千八百零五达拉。不算大钱，甚至只能算是一笔小钱。而且，汤米‧鲁兹的父亲卫‧鲁兹并不是因为那些钱被杀害的。他在郊外的酒吧中，对着一群吵闹不休的家伙咂嘴。这才是卫‧鲁兹遭到杀害的直接原因。仗着凶暴且强悍首领的光环，自以为了不起的「蛇蝎」小混混之一听见了咂嘴声。该说是运气不好呢？或是粗心大意呢？或许二者皆有吧。因为这点小事，卫‧鲁兹被私刑伺候，拚命求饶，被拖到塔里艾洛面前，因为他的一句「吵死了，杀了他」而决定了命运。卫‧鲁兹被杀了，身上的钱被「蛇蝎」的小混混们抢走。调查详细金额也费了一番工夫，我参考小鬼的证言，跑了好几间他父亲常去的店。真是愚蠢的工作。

「信封中有明细。对，就是那张纸。你会读吗？」

「……一点点。」

「是吗？正如一开始所说，手续费是四成。也就是说，那些钱是你父亲身上的钱的六成。四成我已经收下了。总共是七千八百零五达拉，所以我拿了三千。听得懂吗？其实我本来应该收二千一百二十二达拉的，不过就算你便宜一点吧。」

「什么意思？你是想表示亲切吗？」

「别说蠢话。我对你亲切有什么好处？又不会变成我的贵客。我只是懒得算太细罢了。」

「我想也是。」

「那就别问那么多呀。」

明明只是个小鬼，但见到他那抽搐般的扭曲笑容，连我都不禁跟着苦笑起来。

失去父亲的汤米变成孤身一人。据说他连母亲的长相都想不起来，就连她是死了还是失踪都不清楚。汤米对于他唯一的至亲，对父亲赶到厌恶、憎恨、却也担心。即使他爱喝酒、好赌博又没用，他仍是汤米无可取代的父亲。

我不会再移开视线。

至少要正面迎向他的视线。

我只是因为想做才这么做的。

「汤米。」

「做什么？」

「记得是第六区吧。那里有间收容所，你听说过吗？」

「没有，我不晓得。」

「如果厌倦独自生活，就去那里看看吧。至少能讨口饭吃。」

「我才不会去哩，我会照顾自己的。」

「是吗？」

我轻抚汤米的头，他的头好小。似乎又要被抱怨了，我立刻将手抽回，转过身去。一度停下脚步，「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原本想这么说，却又吞了回去。对方只是小鬼。而且没有问题是最好的。

「再见啦。」

我没有回头，挥了挥手，正要朝堆在走廊上的垃圾山走去时，「那个……」前委托人出声叫住了我。

「你还算小有名气喔。大家都说你是个大好人。连我这种小鬼，都知道做那种事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喔。只会耍帅，好像白痴。」

或许我的确是个白痴，虽然这么想，但我没有响应。在做了白工后挨骂，还得侧着身穿过垃圾山吗？还真凄惨。但比起只留给独生子四千八百零五达拉的男人，或许还算好了。

4

第一次来时还想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习惯之后反而觉得相当自在，真是奇妙。

黑发修剪成类似蘑菇头的发型、金色高领服装配上白色紧身裤、穿着茶色绑带长靴、戴着银框眼镜的店长米开朗基罗，一如往常地在窗边画着奇怪的画。

这间店里到处摆满了米开朗基罗创作的画或雕刻，装潢似乎也是他亲自操刀的。虽然不懂得艺术或美术，但一言以蔽之，这里是个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的空间。而且还在持续进化中，米开朗基罗每完成一件作品，店里就会变得愈发混沌。前阵子，在靠内侧那桌的座椅上坐了四只不晓得是人类还是动物的谜样生物，惊愕之余定睛一看，原来是制作精细的人偶。那些人偶过了几天后便消失了，原本以为是因为占位子而撤掉的。一问之下，米开朗基罗轻松地回答：

「喔喔，那个呀，那个已经卖掉啰基罗。」

是用多少钱卖掉的，我并没有追问下去。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金额。

看样子，身为艺术家的米开朗基罗似乎有固定的支持者，甚至连他随意揉捏的黏土都有一定的价值。

虽然无法理解，但就算试着弄懂世界上所有的事也没有意义。

算了，只要接受有这么一回事就好了。

正因为自己无知，才会感到不合常理吧。

「——所以，你将这间店告诉那位救了你的男人？」

「是呀，我说了。」

坐在几乎已经算是自己专属座位、吧台最内侧的位子上，一边喝着酒，一边与总是坐在自己身旁、只要有机可趁便想凑上来、似乎对自己有意思的女店员闲聊着。作为工作后的调剂，这样究竟算是好或不好呢？虽然无法轻易断言，但我并没什么不满。

「是个很奇特的男人。他一直陪着我到『地下医术士托托』那里为止。」

「托托是那个医术士大叔？」

「虽然是非法的，但技术不坏。」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拜托他，就连堕胎也只要三两下就能完成喔。我朋友已经受他照顾好几次了。」

「好几次呀？」

「我记得大概是四、五次左右吧？」

「那家伙，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吧……」

「不可能不可能，要是她懂得小心谨慎，就不会怀孕那么多次了。」

蕾吉娜今年二十二岁，虽然是金发碧眼的肉感美女，但因为她那不加修饰的轻薄且乳臭未干的态度及言行，使得她感觉比实际年龄还年轻。跟这个女人说话时，特别容易意识到自己是个中年大叔，令人难以忍受，但对方似乎就是喜欢这一点。

「——总之，他连姓名跟住处都不肯说，似乎打算直接离开，我才会跟他说有兴趣的话就过来这里。」

「喔。不过，若是库拉尼不在时那个人来了，该怎么办呢？」

「就让他点他想喝的吧，全算在我的帐上。」

「但是或许连他是哪个人都不晓得喔？」

「你会晓得的。」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吗？」

「只要见到就会知道。」

「为什么？」

「长相。」

库拉尼侧着头，轻轻摇晃杯子。

「见到他时，铁定会大吃一惊。」

「他长得怎么样？」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长得像他那样的男人。」

「很夸张吗？」

「是呀，会让女人为之疯狂的长相。」

「喔。」

蕾吉娜眼睛发光。真是直率的女孩，虽然不是坏孩子。

「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库拉尼。」

「那可真令人高兴。」

不过缺点是有些烦人就是了。

库拉尼不着痕迹地闪过打算缠上自己手臂的蕾吉娜，将见底的玻璃杯递向吧台另一端。

「罗肯，再来一杯。」

「同样的可以吗？」

发丝有些稀疏的中年男子停下正在擦拭玻璃杯的手，接过库拉尼的杯子。以店长的名字为名的「米开朗基罗」这间店，名义上的男店员只有罗肯一人。在穿着店长亲自设计、不晓得该说是传统或者创新、且暴露度极高制服的女店员当中，系着领结、身穿围裙、身材微胖的秃头中年男子显得相当突出。

但当罗肯在场时，这间店的气氛完全不同也是事实。若是罗肯不在，这间店看起来彷佛是头脑有问题的艺术家的后宫，说是卖酒，反而更像卖女人的店家罢了。因为有他在，这间店才勉强像是一间可疑的酒吧。

而且别看他这个模样，技术相当好，或者应该说非常了得。

顺带一提，虽然因为他有前科而有些麻烦，但这里是米开朗基罗的店。既然现在也在专心制作作品的那个男人知道发生过那种事，仍继续雇用他，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库拉尼从罗肯手中接过杯子，正要送到嘴边时，蕾吉娜又凑了过来。

她用略为低沉的声音说着：

「事实上，我有事想告诉库拉尼。」

「什么事？」

「这里不太方便说……」

蕾吉娜瞥了罗肯一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吗？罗肯彷佛想起什么事似地躲进厨房，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男人。

「跟那家伙有关吗？」

「我不确定。」

蕾吉娜似乎还在注意着厨房，是担心罗肯会竖起耳朵偷听吗？库拉尼耸耸肩，拿起玻璃杯站起身。往稍远一点的座位移动后，蕾吉娜不是在他对面，而是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后凑近自己。虽然令人感到为难，不过这次似乎是为了谈论秘密。

「之前不是有个叫亚妮叶思的店员吗？虽然现在已经不在了。她死了，或者应该说是被杀害的。」

「是呀。」

若是因为有人死去就大惊小怪，是无法在艾尔甸生活的。话虽如此，因为是自己常光顾店家的店员，所以多少有些印象，对同事而言应该更加深刻吧。

「已经过了一巡月左右了吧？她是个不太会说话，很内向的女孩对吧？以库拉纳德来说，她算是很少见的类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她真的是个罕见的好女孩喔。虽然我跟她并不熟，但琪奴可从前跟她很要好，所以非常沮丧。」

「似乎是如此。」

现在在另一桌招呼客人的琪奴可是欧克立德酋长国出身，巧克力色的肌肤与黑色短发十分相衬，给人一种凛然的感觉。虽然是个漂亮的女孩，但态度相当冷淡，别说是应答了，就连打招呼都只有最低限度，很明显是不适合招呼客人的类型。但却意外地相当受欢迎，甚至还有不少客人是冲着琪奴可光顾这间店的。

「因为她们的故乡都比较偏远，或许彼此惺惺相惜也说不定。」

「咦？是这样吗？」

「为什么只是一介客人的我会知道，而身为同事的你却不晓得？」

「嗯，这么一提，我似乎听过这件事？或许只是我没有仔细听也说不定。这种地方意外地有我的风格吧？」

「我不否认。」

「对吧？」

「然后呢，亚妮叶思怎么样？」

「啊，对对对。然后，好像是四、五天前左右的事，又被杀了喔。」

「‧等等，『又』是什么意思？」

「『又』就是再一次的意思呀。」

「我不是问你字面上的意思。是谁被杀了？」

「葆拉。」

「葆拉……？」

库拉尼蹙眉，在脑海中一一省视在这间店里工作的店员名字。

首先是眼前的蕾吉娜，以及琪奴可、罗肯。

接着是大受男性们欢迎，却被女性们彻底讨厌，自称十六岁的洁西利雅。

身材魁梧且长相显眼，个性开朗的依蕾奴。

虽然是个美人，但一喝酒就会性情大变的晔莲。

与其说是丰满，倒不如说是肥胖的玛莉琳。

亚妮叶思死后新来的贝菈，除了知道她的嘴唇右边有一颗痣外，对她仍是一无所知。厨房里有一位专门做菜的店员，但我记得那家伙应该是个男的，名字叫奥斯华德。

除了几乎都在店里，但总是埋首于绘画或雕刻的店长米开朗基罗外，总共有九人。库拉尼知道的就是这些。

虽然生意相当兴隆，但并不是多大规模的店面，因此应该没有其他尚未见过的店员才对。

「你听好，蕾吉娜。我现在并没有忙到连听你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毕竟是今天的工作平安结束后才来这里喝一杯的。但是所谓的谈话，不晓得对象是谁就没有意义了。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呃……或许吧？」

「是吗？那就好。既然如此，请你说得清楚一点。葆拉是哪里的什么人？」

「她是我的朋友，现在不在任何地方喔？」

「因为她已经死了吧？」

「嗯，没错。」

蕾吉娜垂下肩膀，悲伤地叹了口气。

想叹气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那个葆拉是你在哪里认识的？」

「算是点头之交吧？曾经有一次一起喝酒。」

「也就是说，并没有深入交往啰？」

「讨厌啦，库拉尼真是的。我虽然不讨厌女孩子，但我喜欢的可是男人喔？」

「我不是指那件事。」

「咦？是吗？那是什么事？」

「是葆拉吧，被杀掉的那个。」

「对对对，葆拉被杀害了。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她是感觉有点讨厌的女生。有W型下巴，咪咪又超大的，那怎么看都是去隆乳的吧。但我想她并没有坏到会被人杀掉。吶，库拉尼也是这么想的吧？」

「啊，是呀。很遗憾，我应该没有见过那个叫葆拉的女人。」

「那当然啰，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又不是库拉尼的。」

或许是有所不满，蕾吉娜像个孩子似的鼓起脸颊嘟起嘴。要说我不感到焦躁是骗人的，但若是针对这一点说了什么，铁定只会让话题更偏离方向罢了。库拉尼啜了一口威士忌。

「总而言之，我已经知道你的朋友葆拉在四、五天前遭到杀害了。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是希望我跟你一起哀悼葆拉的死吗？」

「才没有呢。虽然我觉得她有点可怜，但我跟她并没有那么好。」

「那是怎么样？」

「我不是说又被杀了吗？」

「你是说了，幸好我还记得。」

「亚妮叶思、葆拉，还有……」

「……喂，还有呀？」

「嗯，梦女岛的夏隆。」

「梦女岛？就在附近嘛。」

「咦？库拉尼，你去过吗？明明都已经有我了，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等等，葆拉该不会也是在这种店里工作的女人吧？」

「咦？我没说吗？葆拉之前是在月光喔。」

「同样是在八丁目这一带吗？」

占了艾尔甸第九区大半部分的库拉纳德欢乐街，有着俗称三丁目、四丁目、六丁目、八丁目、十一丁目、十二丁目的区域。没有从一丁目开始排序，是因为旧的道路因时代潮流而毁坏，新的道路铺建，街道改变所致。这间米开朗基罗、梦女岛与月光同样位于库拉纳德八丁目，也就是都在附近。

「那个叫夏隆的女人是何时被杀的？」

「嗯，是什么时候呢？我想大概再早一些。十几天前吧？而且我跟夏隆并不熟，因为是我朋友的朋友，所以见过面而已。」

「也就是说一巡月内，这附近有三个女人被杀吗？」

「对！就是这样。」

「嗯——」

库拉尼动动颈部，骨头发出喀喀声，他挑起单边眉毛。

「这是常有的事吧？」

「是这么说没错啦。」

「顶多就是你自己也小心一点。钱、力量、能够依靠的男人，当然女人也行，无论用任何手段。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伙就无法生存，这里就是这样的城市，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能够依靠的男人。」

蕾吉娜指着库拉尼，露出微笑。

别开玩笑了。

「我只是个讨债人，只会为了钱而行动。」

「谎话连篇。」

「如果是工作，来多少件我都接受。」

「你要拿四成？」

「是呀。」

「可是库拉尼很认真听我说话呀。」

「这是喝酒聊天吧，因为我有空。」

「吶。」

蕾吉娜紧咬下唇，双手用力压着自己的膝盖。

难得见到她如此认真的表情。

「我希望你听我说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是什么？」

「你觉得会是谁杀了亚妮叶思她们？」

「谁知道？」

「是同一个人吗？」

「不晓得，这是我专业范畴外的事情，我不清楚。」

「库拉尼以前曾经待过治安指示骑士团吧？」

「是治安维持骑士团。」

「你们会找出做坏事的人抓起来，是正义的伙伴对吧？」

「不是那样。」

库拉尼浅浅一笑，一口气将威士忌喝下。

杯子已经空了。

「决定何者为恶的，是国家、国王、国王身边的人们。简单的说，配合国家、国王或多数派的人们扫荡沟鼠，就是我那个组织的任务。顺带一提，你所谓的正义，其实是有阶级之分的。说得明白一点，比起一般大众所认为的正义，骑士的正义更受重视。而一名骑士的正义，在大臣那类伟大的人面前就一点用也没有了。但就连大臣的正义，也能被国王轻易践踏。」

「唔……古德王？」

「这个嘛，这个国家也有国王，只是存在而已。」

「那么，在这里谁的正义最为正确呢？」

「这一点要由你我来决定。」

「咦？我也可以决定吗？」

「因为这就是这个国家的作法。」

「那我决定了！杀害亚妮叶思等人的家伙是坏蛋，我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么就是这样吧。」

「因为我很不安呀，很恐怖耶。或许连我也会被杀害喔？」

「被杀害的风险随时都存在着。」

「若是我被杀了，库拉尼不会在乎吗？」

我没有义务要正面承受她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也没有纯情到会被那略微颤抖的声音打动心扉。话说回来，那种台词应该是对情人或家人说的才对，既然对常客这么说，那我应该当作她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会在乎。」

库拉尼轻拍蕾吉娜的肩膀，微微一笑。

「过了几天我一定会感到寂寞的。」

「只有这样?」

「不满意吗？」

「嗯，非常不满意。」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认为，但我就是这样的男人。」

「我总觉得有些不一样呢。该说是女人的直觉吗？」

「而你的直觉认为，那家伙有些可疑吗？」

原本那就是从吧台的座位离开的理由。蕾吉娜将手肘放在桌上，弓起背脊，往厨房一瞥。「这不只是直觉。不是有吗？觉得他可疑的根据。」

「是呀。」

罗肯有前科。我也不是不懂蕾吉娜的心情。

「但我觉得不是那家伙。」

「为什么？」

「男人的直觉。」

「库拉尼，你该不会把我当白痴看吧？」

「不。」

库拉尼摇摇头，从蕾吉娜身上移开视线。

「如果你这么担心，就由我直接跟他确认，这样就行了吧？」

「你问他『是你做的吗？』他会回答你『是的，是我做的』吗？」

「那家伙会诚实回答的。」

「库拉尼，你喜欢他吗？原来你有这种嗜好？」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要是我想约你出去，你一定会拒绝呀。」

我也有选择对象的自由吧。

库拉尼忍住想说出这句话的心情，拿起空杯朝着从厨房走出的罗肯挥一挥。「抱歉，别看我这样，我白天也很忙的，没有那种闲暇。」

「晚上我也可以喔，等店里打烊后。」

「工作结束喝一杯后，回到家睡个觉，就已经是隔天了。」

「那一起睡吧？」

「你要帮我唱摇篮曲吗？」

「库拉尼想听的话我就唱。」

「我是太吵就睡不着的类型。」

「那我会静静待着。所以一起睡吧？」

「总有一天吧。」

「真的吗？一定喔？」

「十年后，或者是二十年后……」

「那算什么。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喔，都变成老太婆了。」

蕾吉娜像是讲不听的孩子，再次鼓起腮帮子嘟起了嘴。虽然不会觉得讨厌，但跟她的对话内容简直像是在哄小孩似的。面对这样的小孩，根本不可能喜欢上对方，但既然蕾吉娜不懂得这一点，我们的关系，顶多也只是一边喝酒一边闲聊的客人与服务生罢了。

「久等了。」

罗肯端着装了威士忌的玻璃杯过来时，蕾吉娜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没有看他。很明显是在警戒着。库拉尼将空杯递给罗肯，耸了耸肩。

「等会儿陪我一下吧，罗肯。」

「我到打烊前都分不开身，没关系吗？」

「无妨，反正我会在店里喝到打烊。」

「那就待会儿见。」

「嗯嗯。」

罗肯那亲切的脸上浮现些许困惑的苦笑，回过身时的背影，看起来似乎有些寂寥。

蕾吉娜或许不相信，但罗肯恐怕也是依自己的方式一路努力过来的。给了他机会的，就是米开朗基罗和库拉尼。

库拉尼也不认为罗肯是什么好人。但在库拉尼的祖国，被称为好人的人，真的值得被称作好人吗？当然也有所谓的圣人君子，但多数人类都会犯错，有时甚至会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另一方面，当然也有不过犯了一点只需道歉便能解决的小错，却丢了性命的倒霉鬼。

被我杀害的那个小鬼的父亲，真的是非得被我杀掉的坏人吗？我并不这么认为。话虽如此，我非但没被问罪，反而被称赞做得很好。不晓得那个小鬼最后的下场如何，我抛下职务，舍弃故乡，每天靠无聊的工作挣钱，就这样悠闲度日。

我并不奢望任何人来赦免我。

即使不被原谅，不原谅谁或什么事，人仍会活下去。

为了寻找能够依赖的事物来到这个城市，库拉尼找到的，是不需凭借任何事物便能坚强站立的，自己的背影。

虽然偶尔会寻求他人协助，但我一个人也能自立。无须国家、地位或正义。若是有这个打算，也能凭自己的意志去协助别人。可以自己决定舍弃、拯救、伤害、诬蔑、给予、夺取，做任何事。

若是现在的我，应该不会杀掉那个父亲。

即使只是小混混，胆敢反抗治安维持骑士团、不愿死心的愚蠢家伙，依照惯例是当场处分。若是因为没有下令生擒，而宽大一些的话，可能就会遭到同伴嘲弄，或依情况处罚。那在职务上是正当的、是必然的、而且是义务，所以我杀了他。与我的意志无关，埋没在庞大组织之中，像我这样的渺小存在，什么也做不了。我认为办不到。我如此深信着。但是，庞大的组织吗？

治安维持骑士团。在哈兹佛当中确实拥有极大的权限。名义上，就连独立剽骑士团团长也能逮捕。反抗者就依妨碍公务一个个关进拘留所。令人有种自己手中握有权力的麻痹感。

真是愚蠢。这种力量只要踏出国家一步便会消失殆尽。在这个城市能小有名气就已经很不错了。事到如今，就连讲出治安维持骑士团的名字，都令我感到丢脸。

「明明不肯跟我约会。」

蕾吉娜边抱怨着，边将头靠到我的肩上。

虽然也可以闪开，但我嫌麻烦，所以就让她这样靠着。

「……不过，感觉真的有点讨厌。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虽然只是偶

尔。」

「有人在盯着你看……？」

「嗯，不过做这种工作原本就很常遇到，或许是我想太多——」

蕾吉娜话才说到一半，却将头从库拉尼肩上移开了。入口那造型奇特的门一打开，几名店员

的「欢迎光临」正要说出口，却硬是吞了回去。那也是没办法的，因为那名男子的长相就是如此

偏离现实。在米开朗基罗那压抑色彩的诡谲灯光映照之下，那名男子看起来彷佛是不存在于这个

世上、堪称奇迹一般的艺术品。虽然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他，仍然不禁赞叹。或许要花上好一段时

间才能够习惯。库拉尼从椅子上站起，朝男子举起手。

「哟。」

「嗨。」

虽然是轻松的招呼语，但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因为他那冷冽的声音？或是他那过于冷淡的

态度？亦或是因为他那世间少有的俊美容貌呢？

全身漆黑的男子丝毫不在意店员或客人的视线，笔直朝库拉尼走来。他已经很习惯了吗？毕竟是那种长相。若是在意而对别人的视线一一做出反应，想必会没完没了吧。那家伙给人的感觉，彷佛是与周遭的世界全然无关的存在。与外界过于疏远、独特、且孤立。甚至是与世隔绝。即便如此，那是否是那家伙自己的期望呢？

「比我预料得还快再见呀。」

库拉尼露出微笑。真糟糕，他不禁认为，在这家伙面前，无论露出何种表情，看起来都会显得相当可笑吧。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来。」

「是你要我来的，不是吗？」

男子微微皱了皱柳眉。他该不会是生气了吧？话虽如此，那真的只是非常细微的变化。即使是因为工作的缘故，而习惯观察别人的库拉尼，也无法断定自己没有搞错。库拉尼伸出右手。

「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如何？我也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库拉尼。」

「亚济安。」

男子简短地报上名后，干脆地在库拉尼与蕾吉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要将伸在半空中的手缩回，着实令人感到尴尬。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亚济安吗？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亚济安。该不会是那个亚济安吧？

库拉尼坐下搔了搔头。面对他那张脸，反而感觉有些无所适从。看向身旁，蕾吉娜仍瞠目结舌地看着亚济安，或者应该说是看得出神了。连到刚才为止都坐在窗边画图的米开朗基罗也是类似的表情。完全幸免的只有罗肯吗？这男人的破坏力还真强大。

「总之，就喝吧。别看这间店这样，酒类几乎是应有尽有。」

「我不太懂酒名。」

「你喜欢哪种酒？」

「烈酒。」

「罗肯，帮我调一杯麦肯雷的桶装强度原酒——」

「原酒就行了。」

「嗯，是吗？罗肯，有听见吗？拿原酒——」

「能整瓶给我吗？」

「——他这么说。罗肯，整瓶……你说一整瓶？」

「今天是你请客吧？」

「啊，对呀，那当然……」

「我可以尽量点我喜欢的吧？」

或许这只是自己的感觉，他的眼神彷佛像是在挑衅，又像在测试。

库拉尼双手一摊，点点头。

「是呀，当然。」

「那么，就给我一整瓶。杯子不要一口杯，平底杯比较好。」

「罗肯，麦肯雷的桶装强度原酒整瓶拿来。一口杯跟平底杯各一。」

我有所觉悟了。虽然不晓得他有什么打算，总之我奉陪到底。但当像比赛般开始喝了十分钟左右，库拉尼就不得不认清自己惨败的事实。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他是怪物吗？装满一个平底杯、酒精浓度将近六十度的威士忌，他竟然像在喝水似地大口喝下。即使用一口杯一杯杯的灌也赶不上他的速度。仅仅十分钟左右就喝光一整瓶，第二瓶也只剩下一半左右。一个不小心，一小时可以喝掉十瓶吧？当然，即使喝了远超过库拉尼的极限，亚济安的表情仍是一派轻松。

「……你还真强。」

「是吗？」

「一般而言，像你那种喝法是会死人的。」

「你是说我不一般吗？」

「你觉得自己是吗？」

亚济安的手停了下来，视线落到桌上。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

「谁知道呢。」

真是奇特的男人。

这家伙真的是自己数度耳闻的「虐杀人偶」吗？或者只是同名的另一个人？

艾尔甸出现一个男人，而他会被称做虐杀人偶，是起源于一个叫做巴尔‧巴拉的恶棍公会于大白天的，在第五区遭到消灭的事件。虽然不清楚详细经过，总之是以低级下流卑劣闻名的巴尔‧巴拉的成员对那家伙挑衅，结果反倒被轻松杀掉。怒火中烧的成员们也一个个遭到杀害，找了同伴来却还是被杀，结果造成以首领为首的罗伊‧冈多尔等二十四人全部死亡的惨剧。之后，与巴尔‧巴拉敌对的龙州系公会昏劾子希望他加入公会却遭到拒绝，又引发一阵骚动，虽然详细经过不明，但据说他还杀害了卡兰布‧戴德这个公会的首领。这类关于虐杀人偶的传闻多得不胜枚举。

简而言之，就是小有名气的名人。

而且，一年前还没有人听过虐杀人偶这个名字。是在最近。那家伙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丰功伟业，绝非令人钦羡，或者应该说是相当不名誉地登上宝座。

要试着确认吗？非常简单。你是那个虐杀人偶吗？就算他不回答，库拉尼对于自己观察表情的技术也有相当的自信。

——不。

「我放弃了。」

库拉尼侧头，将一口杯放到桌上。亚济安用他淡蓝色的眼眸看向自己。库拉尼轻轻拍了拍坐在身旁，目光在亚济安与自己间来回游移、不知所措的蕾吉娜的后背。

「帮我拿冰块跟酒后水来，还有杯子。」

「……啊，嗯、好」

「要威士忌杯喔。」

「我知道了。还要……什么吗？」

「嗯，这个嘛。也拿些点心吧，最好是可以当下酒菜的。」

将蕾吉娜支开后，拿起一口杯一饮而尽。虽然有些醉意了，但还不至于醉话连篇。脑袋虽然钝钝的，但应该还不会立即不省人事。

「要是再继续配合你的步调，迟早会醉倒的。」

「我一开始就没要你配合我吧。」

亚济安缓缓吐了口气，微微瞇起双眼。这家伙并非没有表情，更不是毫无感情。是压抑自己呢？还是不擅长表露呢？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是人偶。

「我要照我喜欢的方式喝，你也这么做吧。」

即使这家伙就是被称为虐杀人偶的男人，那又如何？没有必要确认。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

「我已经这么做了。」

亚济安一边将头发往上拢，微微挑眉。

「如果这样下去，喝到打烊时你就会破产了。我是不会醉的，酒精对我无效。」

「那还真是令人羡慕。不，想醉也醉不了的话，就某方面而言，其实是一种不幸吗？」

「我没喝醉过，所以不清楚。」

「那么，即使知道不会醉却还是照喝不误，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也没有。」

亚济安眼神空洞地看向库拉尼身后。

「都是一样的。喝酒也好，杀人也好。那里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我而已。」

说实话，说自己没有打颤是骗人的。

这家伙的确会用这种眼神俯视死在自己手中的尸体吧。毫不犹豫杀害他人的人他也看多了，但这家伙却有些不太一样。并不是愉快犯、不是战斗狂、也不是虐待狂。虽然与天生缺乏罪恶感或良心苛责机能、某部分有所异常的人相似，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我不懂什么叫感觉。」

亚济安面无表情，却又自嘲似地仰头。

这家伙恐怕很清楚自己欠缺了什么。明明是非常重要、甚至称得上是决定性的事物，而缺少这项特质的自己是不是不完全的？或许他正在思考着。

「亚济安。」

库拉尼将手肘放在桌上探出身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时若是没有你正好路过帮了我一把，我或许已经被小混混抢个精光后死在路旁了。」

「你想得太夸张了。」

「不，这是真的。这里就是这样的城市，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无趣的城市。」

「是吗？但我还挺中意的。只要动动脑，就能发现无限商机。这里有各种不同的人。至少不会感到无聊。」

「是这样吗？」

「是呀，像这样跟不久前还素未谋面的男人一起喝酒也是。」

「现在还是跟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没两样吧。」

「我也这么认为，现在是如此。但明天就不知道了，一年后的事就更不得而知了。三年后，或许我会跟你一起组个公会也说不定。」

「虽然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即使机率只有万分之一，但可能性就是可能性。这么一想，就——」

蕾吉娜端着摆满冰桶、玻璃杯与拼盘的托盘走来。与刚才的感觉不太一样。虽然应该不是已经习惯了亚济安那俊秀的脸庞，但或许是保持一段距离后，得以切换情绪的缘故。

「你们在说什么？」

「只是闲聊而已。」

库拉尼摊开手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世界上就算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也就是说，我也可能有机会跟库拉尼共筑幸福的家庭啰？」

「不可能。」

库拉尼随即否定，但却立刻被亚济安吐槽。

「即使机率只有万分之一，但可能性就是可能性吧？」

原来如此，说这话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库拉尼叹了口气，无力地点头。蕾吉娜开心地欢呼并抱住自己。即使库拉尼再怎么努力强调可能性就只是可能性，蕾吉娜也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什么叫做「那么接下来就看我的意愿啰？」也要考虑我的意愿吧？

仰天长叹后看向亚济安，他看起来似乎露出了微笑。

虽然一感觉到视线，表情便立刻褪去，但那家伙确实是笑了。

5

米开朗基罗曾有一位名叫玛丽的店员。

用蕾吉娜的话来说，她现在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她死了。

是被同事杀害的。

玛丽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个性相当奔放，因为她是无故旷职的惯犯：所以即使一两天没来店里也不会有人起疑。但是，当她第二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还是没出现时，再怎么说也有些不对劲了。是跳槽了吗？没有向雇主说一声就擅自离职的人并不少见。而且玛丽又像那种会因跳槽而辞职的女人。因为面容姣好又平易近人，所以被其他店家以优渥的条件挖走了吗？因为她有时会有钻牛角尖的倾向，或许是有了男人，跟对方一起离开这里，前往某个平静的遥远城市了。总而言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跟店里的所有人确认看看吧，或许会有人知道内情。米开朗基罗利用工作之余的闲暇，将店员一个个找进他的办公室，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受到米开朗基罗的请托，库拉尼也一同列席——或者应该说，负责发问的几乎都是库拉尼。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这个预感也确实成真了。

「你知道玛丽怎么了吗？」这么一间，罗肯淡淡地回答。

「我知道，我杀了她。」

「……等一下，或许是我听错了。你刚才是说你杀了她吗？」

「我是这么说的。玛丽是我杀的。因为我喜欢她，虽然年纪差距很大。她也很仰慕我，虽然对她而言或许比较类似父女的感觉。不过，我并不是那样。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爱她。」

「那个——我不太清楚，为什么爱她跟杀了她会扯在一起哩？」

「我想也是。你是不会懂的，我也不奢望你能理解。」

「为什么不说出来——这一点也很奇怪呀。」

「嗯，因为没有人间我。这也不是我可以主动说出口的话。」

「也对。」

库拉尼至今仍印象深刻。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喜欢的女人？」

或许，比起想知道答案，其实只是感到一团混乱，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才会再问一次。就是那时。罗肯的眉毛与眼睛下垂成八字形，皱起鼻头，嘴唇往左右咧开露出牙齿。他在生气吗？不，应该是悲伤吧。罗肯发出了宛如颈部被掐住、几乎要吐血似的、死者一般的声音。

「反正你是不会懂的，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虽然有些动摇，但库拉尼和往常一样随身携带贴身短棍与摩德洛里刀，而罗肯只偷藏了一把菜刀。他很久以前就察觉罗肯的动作与消除气息的方法并不寻常，也曾听米开朗基罗说过，当初雇用他的原因之一是充当保镳，因此库拉尼原本就有所警戒。但当罗肯情绪激动地朝自己扑来时，还是相当难缠。不，比这还严重。

米开朗基罗的办公室一瞬间就化为鲜血淋漓的地狱。而且几乎都是库拉尼的血。

罗肯是天才。无论再怎么想，那都是一种才能。罗肯使用菜刀切、刺、削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话虽如此，却也找不出固定的模式。简单说，对罗肯而言切砍这动作是一种本能。一切都是天生拥有，没有必要磨练自己的技术。罗肯那可说是松垮、略显肥胖的身体述说了这一点。罗肯并没有锻炼过自己，或许是认为没有那个必要吧。

这是之后听说的事了。罗肯第一次杀人是他还小的事，对象是住在附近、同年纪的少女。他将她剁得细碎后丢在不同地方，使人找不到尸体，少女的失踪被解释为遭到神隐。之后他又以同样的方式杀害好几人，连结婚对象也难逃毒手。他怎么样也无法压抑自己想杀掉心爱女人的冲动，因此忍不住杀害了她们。他曾找来妻子的父亲说明事情经过，当然无法得到对方的谅解，因此最后他连那个人也杀了。

我做了坏事，罗肯说。纵使杀害心爱的人是应该的，但他现在仍记得杀害除此之外的人时，那种不协调感，罗肯这么说。这样不对，有什么出错了。因此，迷惘的罗肯最后选择逃亡，进入沙蓝德，来到艾尔甸。由于在故乡时也是在平价餐厅工作，他在库拉纳德求职，换了几间店后，—最后被米开朗基罗雇用。在此他认识了玛丽，爱上她，并杀了她。

经过长时间缠斗，虽然右手臂废掉、左眼被挖出、腹部也被划出一道道伤痕，但总算是打碎了他的双膝、肩膀及手腕，使他动弹不得。即使如此，罗肯仍没有精疲力竭的模样，反倒是库拉尼的情况还比较不妙。我很奇怪吧，罗肯喃喃自语。是呀，库拉尼回他。简直不是人。我想也是。是呀，因为你实在太难缠了。原来是指这个呀，罗肯低声笑了。

「像我这样的人，恐怕得死了才治得好吧。不，或许就算是死了也治不好。所以，我只能消失了。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库拉尼。」

「谁知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别问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我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呀。我的作法并不寻常，虽然我很清楚这一点。也很清楚对方并不希望如此。既然如此，这或许并不是正确的，我也会这么想喔。」

「那别做不就得了？」

「我曾试着要忍耐。但却忍不了多久。」

「那就更努力忍耐。」

「……我无法压抑呀。」

「不要撒娇。」

当时库拉尼也已经因贫血与剧痛而无法克制自己了。

「你自己想怎么做？你想杀掉喜欢的女人，想杀掉她们。但她们当然不希望被你杀掉。所以你也打算忍耐，不是吗？」

「……嗯。」

「既然如此就贯彻到底，继续忍耐。白痴，别说蠢话。要是撑不住时就把自己的手脚砍掉。你不是很擅长吗？你看，这都是被你砍伤的。这只能说实在是太出色了。没想到你竟然能将那把钝菜刀使得如此利落。听好了，如果你真的想忍耐，到极限时就应该自己切腹而死。做不到那种程度，还敢说『我要忍耐』？别开玩笑了。你再跟我说一次那种蠢话试试看，在杀了你之前我会好好拷问你，我受过那种训练喔。那可是很痛的，比死还要难受。还是你想现在就去死？『我果然还是办不到，放弃好了』好呀，那也无妨。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如果你想死，我也可以杀了你，虽然很麻烦。」

罗肯并没有说出『我想死』。被战斗波及，也受了伤的米开朗基罗叹着气说，又得找替代的人才行了基罗。也是，库拉尼瘫倒在地。过一阵子应该会有奇妙的传闻，还会不会有女性敢来这一点也令人有些不安基罗。不过既然是保镳，就算来的不是女性又有什么关系呢？米开朗基罗歪着头。保镳？库拉尼与罗肯面面相觑。米开朗基罗问罗肯，你要辞职吗？罗肯没有回答，应该是无法回答吧。没有办法，库拉尼只好代替罗肯确认。不辞职无妨吗？米开朗基罗一边用看似昂贵的手帕擦拭着负伤的右手，浅浅一笑。喂-fm)It里可是艾尔甸喔。而且，我并不讨厌像罗肯这样的人。因为，你不觉得还挺有趣的吗？

「——我很感谢米开朗基罗先生。」

打烊后，库拉尼要回到位于第三区的公寓，而罗肯则要回到位于第四区的租屋处。两个大男人并着肩走夜路一点情趣也没有，因为还有正经事要谈，也没办法享受闲聊的乐趣。顺带一提，罗肯完全没喝半滴酒，但库拉尼已经醉到脚步有些不稳了。亚济安那混账。虽然不至于破产，但他喝掉的价钱，甚至让自己怀疑是不是多算了一个零。真是一点也不客气的男人。

「对你而言，那家伙当然值得尊敬啰。」

「嗯，还有你也是。」

「别这样，恶心死了。」

「虽然我这么说或许很奇怪，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发现。我一定是在找借口，告诉自己『我就是这样』吧，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就像库拉尼说的一样，我太爱撒娇了。虽然想要改变，却没有努力改变。」

「改变自己并没有那么容易呀。」

「非常困难。但是我现在觉得，似乎也不是绝不可能办到。」

「重点是端看自己怎么想呀。不只是你，连我也是。」

「是亚妮叶思的事吗？」

罗肯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库拉尼。

「不是吗？」

「不，你说对了。」

「我没有做喔。」

「我知道。」

「蕾吉娜在怀疑我吧。」

「似乎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我没有做。你不相信也无所谓，但我不会对你跟米开朗先生说谎。」

「嗯。」

库拉尼扬起单边眉毛笑着。

「你没有说谎。」

「谢谢你。」

「别这样。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我并不这么认为。」

「也就是说见解不同吗？」

「即使想法不同，还是能活下去呀。」

「毕竟这里是艾尔甸嘛。」

「能让我这种人若无其事地擦杯子洗碗的城市究竟好不好，或许意见也会有所分歧。」

「我并不讨厌。」

「我也是呀，毕竟我大概也没办法靠其他工作维生了。」

「无业之人都会自动吹到这里来，是吗？」

「是多拉肯‧巴布洛肯的诗吧？」

「或许是吧。」

打了个哈欠。比起深夜，此刻更接近黎明了。想到接下来还得慢慢走回第三区就觉得麻烦，不过活着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6

无趣讨债人的时间总是飞逝得极快，离去后便不会再回头。因此时间就是金钱，甚至连思考时间是多么宝贵的闲暇也没有。

接到的工作，要嘛就是没有回收的可能性。即使有，也得先经过一道道繁复的程序，麻烦至极，几乎都是这两者之一。说得更明确些，外行人会认为可以利用经验、灵机应变、直觉，偶尔再加上腕力，将原本属于自己、但现在却无法触及的金钱取回。虽然我要收其中的四成，并不算便宜，但总比什么都拿不回来得好。若是希望债务人能还清债务，当初就应该慎选对象，或者根本不要借给对方，这是任何人都应该了解的道理。但在这个城市里有相当多不懂这一点的家伙，托他们的福，自己才得以靠这工作维生，因此身为讨债人，或许反而应该感谢他们的天真才对。

最近这四天来，他都在做着在整个艾尔甸四处寻找某人，将其带到债权人那儿；或是找到只有晚上才抓得到的债权人，将对方五花大绑的工作，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也赚进不少，但他身上的钱顶多也只会拿去喝酒。若是连喝酒的时间也没有，就连自己是为什么赚钱都不晓得了。

而另外一件他很久以前就接下来的工作，因为与某个迟迟没有破案的大案子有关，所以他决定早早收手。

库拉尼是在十九点前走进米开朗基罗的，今天的店里看来格外冷清，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先在吧台坐了下来。没看见米开朗基罗的身影。女店员只有洁西利雅、伊蕾奴与玛莉琳而已。罗肯从厨房里走出，淡淡地说了声欢迎光临。样子不太对劲。怎么了？他问。罗肯嗯地点点头，真糟糕，他轻抚着有些稀疏的头顶。为了催促他说下去，库拉尼保持沉默。但罗肯却说句「对了」，递出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果然很奇怪。虽然库拉尼每次都点一样的饮料，但每次罗肯一定会问库拉尼要点什么，这是他一贯的作法。

「他叫什么名字？亚济安是吧。那个人前天也有来喔。喝了两瓶才回去。当然是算在你的帐上。他也有跟店里的女孩子聊上几句，感觉比上次稍微容易接近一些。」

「……喝了两瓶？」

「跟上次一样，麦肯雷的桶装强度原酒喔。」

「拜托你下次跟他说点便宜一点的酒啦。不，连问都不用问，直接拿便宜酒给他。别开玩笑了，要是再让他随心所欲地喝下去，我真的会破产的。」

「我会说的。不过我想过一阵子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吧。」

「谁知道呢？说实话，我并不太清楚那个男人的事，也没有聊过些能了解彼此的话题。」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我认为他还会再来。」

「总而言之，他是个奇特的人。乍看之下虽然冷漠，但其实或许意外地不拘小节。原本以为他是主动与别人保持距离的，但即使试着接近，他也不会逃跑。话虽如此，虽然近在眼前，他的表情却又像是在十分遥远的地方。」

「不会害怕吗？」

「害怕？害怕什么」

「虽然我不太清楚，大概是自己吧？」

长着一副典型好人脸的罗肯，有些无力地笑了笑。

「我总觉得可以理解。因为我也是如此。至少，从前是如此。」

「害怕，吗？」

库拉尼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吐出灼热的气息。亚济安。虐杀人偶。那个光用美丽一词也无法形容其长相的男子，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内心隐藏了什么，其实都无所谓。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好到可以问东问西或提出意见，顶多也只是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变成见过面的陌生人而已。不但没有共同拥有些什么，利害关系并不一致，但也并没有彼此对立。他只是感到在意。或许今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他，即便如此，自己也绝不会忘记他吧。这世界上偶而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与他人明显不同，特殊的人。

追根究柢，那对本人而言究竟是不是幸福呢？

「身为凡人的我根本无法想象呀。」

「库拉尼是凡人？」

罗肯彷佛打从心底大吃一惊般地双眼圆睁。

「没有人会那样想吧？你真是相当奇怪，虽然是好的方面。」

「我可是平凡的男人喔。正如你所见的这样。」

「不过，人不能只看外表呀。」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的长相比一般人还糟糕吗？」

库拉尼蹙眉晃着酒杯。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在如此辩解时，罗肯的表情仍然不太开朗。

自己应该没有把对方逼上绝境，所以应该认为还有其他理由。

「话说回来。」

库拉尼放下玻璃杯，简单环顾了整间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也差不多该说了吧，就连我也有些不耐烦了。」

罗肯垂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听了可别吓到，他先提醒。看样子似乎有必要做好心理准备。但是，该做好何种觉悟呢？虽然搞不清楚但还是点了头，库拉尼事后感到有些后悔。罗肯露出非常歉疚的表情，抬眼看着库拉尼。

「蕾吉娜死了。」

7

只要能尽情沐浴在太阳的光芒中就已足够。

我知道了这世界比永无止尽的梦还要宽广。

我觉得活着这件事，真正的意义就在于此。

若是能找到，或许就能够成为只为了生存而活、渺小的某种人物之外的什么。

或许甚至能为了达成某件事而努力活下去也说不定。

那里有着许多与自己的模样完全不同的人们。当然只要一个个仔细看，包括自己，虽然身形、长相、头发、肌肤、眼睛颜色都各有不同，但却又相当神似。与污秽的地底之国的居民根本上完全不同。虽然污秽者们称自己为「人」，但将那些总括为「人」，未免也太多样化了。生活于地面上的他们，才毫无疑问地是「人」。

A012

自己究竟是不是「人」呢？

或者，仍是一个污秽者呢？

我不晓得。

但是，我希望自己是「人」。

待在那个国家时，没有人会将自己看做是污秽者。自己被视为特别的存在。大家都在自己面前匍匐，恭敬地崇拜自己。他们的意图显而易见，他们希望自己能被特别之人抚慰。希望特别之人能治愈自己从一出生便背负的伤痛。

救赎。

恩惠。

用您的手。

用您的嘴唇。

用您的全身。

您必须爱您的子民，修道士们如此细语。

身为真正的王子，您必须打从心底爱着您的子民。人民也将会深深敬爱、侍奉着您吧。在您毫无虚假的爱与威势之下，我国必将井然有序吧。我国将会拥有千年的繁荣吧。

自己是为此被创造出来的人偶吗？

我不是什么人偶。

不是、绝对不是。

话虽如此，但您是的。您是真正的国王为了我国的繁荣而创造的，重要的、贵重的、尊贵的王子殿下。为了我国的繁荣，一心一意地、诚心诚意地奉献所有，这就是您的任务。

这是谁决定的？

是真正的国王决定的。

我不接受。

您不能如此。

自己的事，要由自己决定。

您不能如此。

自己——

我是——

是谁？

是什么人？

我希望，自己是「人」。

或许我只是想成为污秽者之国的王子这个无足轻重的存在之外的某种事物罢了。

即使再怎么努力逃跑，似乎也无法逃脱。

即使逃到这个充满炫目明亮光芒的世界，仍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某种事物。

追根究柢，就连自己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

擦身而过的「人」不时地瞥向这里，也有「人」经过身边后又特地折回来。有几个「人」在阴影处窥视着这里，窃窃私语着。也有「人」指着这里摇摇头。或许我果然不是「人」。从「人℉的眼中看来，其实我是某种别的生物吗？虽然自认为非常相似，但他们似乎不如此认为。

我究竟该往何处去才好？

说到底，自己仍只是为了污秽者之国，被创造出来抚慰子民的人偶而已吗？

不应该希望变成别种事物吗？

在充满光芒、如泥沼般的世界找到的，是掬起后仍会从指间滑落、宛如泥水般的希望，以及残留在掌中、烂泥般的绝望而已吗？

我不愿相信。至少，我想成为「人」。想象「人」一样笑着，像「人」一样诉说话语，像「人」一样行动。我彷徨寻求着聚集了「人」的城市。只要有更多「人」，我就能成功隐没在「人」群之中。即使沉默，也能以「人」的身分活着。就像「人」与「人」之间一般，也有「人」会来与自己接触。被叫住时，我模仿着「人」回应。

喂，你的脸蛋还真漂亮呀。陪我一下吧，我会赏你钱的。

陪你？

没错。你不可能是第一次吧？如何，可以吧……？

我突然被「人」抓住手臂。「人」腥臭的气息飘到脸上。与其说是不快，其实更接近恐怖。我甩开「人」，撞开他。摔得四脚朝天的「人」睁大眼，舔舔嘴。我立刻知道「人」打算一跃而起扑过来。我感受到杀气。从前我曾见过在地底互相杀戮、彼此吞噬的某种生物。牠们想活下去。为了活下去而杀害对方。那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必然的。这是生命最自然的姿态。我如此认为。因此，我对那个生物说了。活下去吧，我也会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证明我是我。

想活着成为某个人物，但我想要的还有更多。我想活下去，因为想活下去，因此想成为能毫不迷惘地活下去、值得活下去的某种事物。

自身终究是执着于活着，难看且肤浅的生命。生命吞噬着生命，藉由吞噬而延续生命。生命夺取生命。藉由踩踏他人而活下去。生命毁灭生命。轻易地、单纯地、无法抑止地、自然地、没有自觉地，生命逐渐遭到破坏。彷佛像是为此而生。

我向求饶的「人」询问。

你在这里捡回一命后，能对我做什么保证吗？

我站在素未谋面的无数生命的熔炉上。

每当我碾碎、踏碎生命时，心中的内容物彷佛逐渐崩落。

几乎使人发狂的空虚，难以忍受。

8

从第九区穿过环状道，刚进入第二区的那一带被称作香水市场。这里实际上并没有市场，只是因为有许多在第九区工作的男女所住的公寓群聚，走到哪儿都闻得到香水味而得名。

女子卧倒在外墙以华丽过度的字体写着「URBANFAIRYTALE」的建筑物与隔壁建筑中间的小径。虽然颈部以上消失无踪，但发现女子的URBANFAIRYTALE居民，很快地便从服装及身材认出女子的身分。女子个性外向，有许多异性与同性的朋友，与邻居相处的也很融洽。年轻人爱慕女子，年长者也非常照顾她。当然也有讨厌女子的人，但大家都一致表示，她并非会因招致怨恨而死亡的人。这话或许有些溢美，但他也有同感。她并不是个坏女孩。虽然不常谈论自己的事，但她笑着表示因为那并不是有趣的话题，自己也不记得亲兄弟的事了，所以没有讨论的意思。说实话，我已经受够男人了。才想说她说这话的表情有些认真，她又笑着补上一句，因为已经做得够多了。果然还是要跟喜欢的男人做才行，她一边说一边靠过来。她对自己表达了无数次爱意，但那究竟是开玩笑呢？还是认真的呢？如今已经无从得知，也无所谓了。因为蕾吉娜已经不在了。

米开朗基罗开了一场派对代替葬礼。在蕾吉娜生前与她来往过的人们造访位于库拉纳德欢乐街八丁目的「米开朗基罗」，对酌相谈，偶尔起了口角，某个人哭着阻止的当下，同时也传来此起彼落的干杯声。蕾吉娜的同事、长相及身材都相当夸张的伊蕾奴说，因为那女孩讨厌死气沉沉的感觉，她含泪挤出勉强的笑容。她一定很高兴吧。虽然她的死状很凄惨，但人死后就没什么两样了。无论活着的我们怎么想、做些什么，她都不可能重生了。对呀，他一边点头一边喝酒，此时欧克立德出身的琪奴可走近。有一瞬间，他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因为原本以不输给男生的短发为注册商标的琪奴可，头发竟然变长了。

「假发。」

「……假毛吗？」

「这是转换心情。」

「原来如此。」

除了单纯感到讶异外，也有某种既视感，但留有黑色长发的女人满街都是。琪奴可双手捧着玻璃杯，原本就不算和善的眼神看来更加凶狠。或者应该说，她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看来似乎已经酩酊大醉了。

「我并不讨厌蕾吉娜。」

「是吗？」

「虽然我也不喜欢她。」

「嗯。」

「库拉尼呢？」

琪奴可的语气，比起询问，反而更像质询。

「蕾吉娜是认真的，你应该也很清楚。」

「我只是个客人喔。」

「不能迷上客人吗？」

「我可没这么说。」

「客人不能跟女店员在一起吗？」

「谁要跟谁搞在一起是他们的自由。」

「你也认为晚上的女人毕竟是便宜的女人吧？」

「……喂，琪奴可，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

「没有。」

「是吗？」

「垃圾，你的话谁要听呀？」

琪奴可丢下这句话后又走到别处去了。看样子她不但喝得烂醉，也压抑了很久。这也是应该的吧？一巡月前，其中一名同事遭人杀害，现在又有一名被杀了。即便这里是艾尔甸，是库拉纳德，这也是相当异常的事态。不，这是事件。

库拉尼一边与向自己打招呼的朋友谈话，一边将进出米开朗基罗的人的长相一一印入脑海。我打算做什么？其实并不需要如此自问，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最清楚。也没有心情用一句「这是坏习喷一笑着带过。在罗肯告诉自己蕾古娜的死讯后，他还特地前往URBANFAIRYTALE去儿女子最后一面。蕾吉娜恐怕不会高兴吧，但他还是非去不可。

蕾吉娜是被杀的。

而且，是在感觉到危险，将其告知库拉尼后发生的。

根据蕾吉娜的说法，一巡月前左右，不仅是遭到某人杀害的亚妮叶思，同样位于八丁目，「月光」的葆拉与「梦女岛」的夏隆也接连惨死。

记得亚妮叶思除了是在自家被绞杀外，也有遭到施暴的迹象，应该是为了使她无法苏生而以钝器数度重击头部。虽然不清楚葆拉与夏隆的情况，但蕾吉娜是在回到自己房间前，在外面遭某人袭击，颈部被砍断后，将头部带走。没有被施以暴行。由于身上没有因抵抗而受的伤，或许是认识的人干的？即使不是如此，只要在一瞬间杀了她，尸体也可能显得异常干净。无论如何，作法不同。是不同人干的吗？不，现在这么想还太早了。线索还不够。或者应该说，他对于这件事仍是一无所知。

厘清思绪。

只相信清楚确认的事。

其他的全是鱼目混珠的。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能够断定绝无错误的事总是如此稀少。

我知道的事实为何？

亚妮叶思死了。

还有，蕾吉娜也死了。

葆拉与夏隆不清楚，这只是从蕾吉娜口中听到的。

库拉尼从外套口袋中取出笔记本摊开。现在手上的工作有八件，其中三件并不是能够立即解决的案件。剩下的五件当中，有两件的担保人所在地已经查到了，只要再加把劲应该能很快解决。剩下三件仍在寻找担保人，但已经拜托熟识的情报贩子及认识的专家了。首先将那两件迅速处理掉，在处理另外三件的同时，也针对葆拉与夏隆的事件进行调查。当然也要彻底清查亚妮叶思与蕾吉娜身边的人。血缘关系、交友关系，特别是异性关系，此外还有工作上的，果然是客人吗？没错，现在仍络绎不绝地涌进米开朗基罗的人们，尤其是男性。即使他们之中的谁杀了蕾吉娜也不奇怪。或者该说，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凶手。毕竟这里可是艾尔甸。

9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在月光担任保镳的女人，在店内一隅轻舔丰润的嘴唇，乍看之下可爱的下垂眼，闪着精明的光芒。

「虽然是问你可不可以，但你若是不肯回答，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你尽管问。」

「什么都可以吗？」

「是呀。」

这女人不好应付。只看长相，就算说她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也不会有人怀疑，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腰际大刺剌地挂着剑，看来似乎不是能靠蛮力使她吐实的类型。而且，这女人身上的服装并不是普通的衣服，仔细一看就能知道全身上下有着许多口袋。是圣安提．西普吗？不会错的，是魔术士服。

「相对的，你也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视内容而定。」

「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我想应该不会对你的工作造成影响。」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也是。」

「你真老实。」

「我可没胆量对魔术士采取强硬的态度。」

「即使同样是魔术士，也有高下之分喔。」

「处于下级的家伙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虽然我不晓得你对魔术士清不清楚，但厉害的魔术士其实很少喔。」

「似乎是如此。但也不代表完全没有。」

「是呀，要说有的话，还是有的。」

「比如说，我眼前这一位。」

「谁知道呢？」

女人浮现像要将人吞噬一般的笑容，耸了耸肩。他小声地跟月光的店员说「想要询问葆拉的事」后，就被引见给这位自称是保镳的女人。虽然自己已经有半年没来月光了，但这个女人的长相，他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因此她一定是这半年内被雇用的。以前在店里有好几名体格健壮的男人，但现在只剩下一名，是因为这女人抢了他们的工作吗？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呢？」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不，是我说了算。」

正如女人所说，厉害的魔术士其实很少。身为魔术士的力量是如此，身为人类大有问题的人也多得是。以库拉尼的经验，只要与魔术士扯上关系的工作大多都很麻烦。比如说，他们总会以独特的理论主张自己的正当性。也就是说，藉由将金钱借给自己这一行为，其性质便产生变化，化为完全不同的存在，因此不可能返还。而现阶段虽然是不可能，但长久之后返还的可能性亦不能断定完全没有，因此不会吝于约定今后也将持续实验直至成功。附带一提，虽然应当将约定内容化为白纸黑字，但为了讨论正确的内容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计算所需的时间又——等等。或许是因为修练魔术时的训练，他们能够忍耐加诸在肉体上的痛苦，一定程度的施压对他们是无效的，精神上也十分强韧，相当难缠。至少他们是自己在工作上不想要扯上关系的人种。

但这个女人似乎不太一样。

不但能够沟通，似乎相当善辩，当然头脑也十分精明。胆子很大，对自己的功夫也有相当的自信。若是自己太过得意忘形，一定会被彻底击溃，话虽如此，态度过于卑微也会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对方强迫自己走在微妙的钢索上，若是走不过去，对方会说着「谁管你呀」将你打落。即使顺利走过去，对方说声「做得很好」给你一个鼓励的微笑就结束的可能性也不小。

女人微微侧头，双眼瞇成一条线。

「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

「我常去的店家里的女人被杀了。」

库拉尼定定地看着女人的双眼。

「是米开朗基罗里一个叫蕾吉娜的女人。」

「是邻居呀。」

「是呀。」

「我听说了，是第四个人吧？你在调查是谁杀了她们吗？」

「算是吧。」

「她是你的情人吗？」

「不，不是。」

「真是有趣。」

「是这样吗？」

「我知道你的事喔，库拉尼。」

女人突然离开墙边走了出去，看样子是打算走向吧台内侧的座位坐下。库拉尼默默地跟着女人，在隔壁的座位坐下。

「听说你很厉害喔，讨债人先生。」

「不过赚不了几个钱就是了。」

「只要将写有联络方式及姓名的纸条贴在位于第三区的绝望公园（Hopelesspark）里的征人公布栏上，连我也能委托你工作吗？」

「抱歉，只有这样是不行的。」

「也对，还得用红笔显眼地写着CRYFORME才行。」

「若是有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时，随时都可以找我。」

「若是有事时我会拜托你的。我是蓓蒂。」

女人伸出右手。魔术士会舍弃本名，除了冗长的真名外，还会有较短的假名。蓓蒂吗？还真足可爱的假名，这名字感觉也相当适合她，不过实际上究竟是如何呢？握住的手意外地柔软且冰冷，他不禁加重了力道。

「看样子我没有必要自我介绍了。」

「是呀。要喝什么？」

「这个嘛，你想喝什么？」

「我现在正在工作喔。」

「那么，就来杯茶吧。」

库拉尼耸耸肩，向酒保点了两杯巴斯克茶，但蓓蒂却叫住他。

「我还是来一杯白兰地好了，皮斯卡的。一样的可以吗？」

「不，给我一杯威士忌吧。麦肯雷的调酒。」

酒保对蓓蒂点点头，他的态度不只是有礼而已。表情太过僵硬了。是在害怕吗？虽然不晓得他吃过什么苦头，但真是恐怖的女人。

「不是正在工作吗？」

「不用担心，只要不喝到头脑迟钝就没问题了。」

「你该不会是怎么喝都不会醉的类型吧？」

「谁知道呢？」

蓓蒂用手撑着脸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若是自己喝酒喝到破产也就罢了，请人喝酒请到破产嘛，虽然想说还是免了，但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只能有所觉悟了。

「为了赚你们的酒钱而工作，还真是提不起劲呀……」

「我们？」

「是我的私事。」

「老是凹人请客的家伙吧？我似乎可以理解。」

「日疋晖唧？‧」

「你对人很好据说是出了名的喔。」

「好像是这样。记得之前也有小鬼这么告诉我。或许指的是同名同姓的别人吧。」

「工作也一样吗？」

「偶然相同吧。」

「也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呢。」

蓓蒂嘴角扬起，喝了一口酒保拿来的白兰地。虽说是一口，但也有相当的量。看样子这女人也相当能喝，真受不了。

「你想知道葆拉的什么事？」

「长相、经历、交友关系、有没有被卷进什么奇怪的事件中、有没有向谁透露类似的事情，还有，她是怎么死的。总之大概就是这些。」

「身高一百六十五桑取左右，体重我不清楚，但也不能算纤瘦。金发碧眼，二十四岁，称得上是美女，但偶尔会被误认为男人，也因此起过争执。」

「她是W型下巴吧。」

「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是从被杀的女人那儿听来的。」

「是吗？你要替她报仇？」

「再说吧。不过她被杀之前曾跟我谈过。梦女岛的夏隆、米开朗基罗的亚妮叶思，以及葆拉。这一区有三个女人被杀了，所以她感到很不安。甚至问过我若是她被杀了，我会不会在乎？」

「看样子你相当在乎呢，讨债人先生。」

「也不是。」

库拉尼啜了一口威士忌，叹了口气。

「无论做些什么，已经死了的人也不可能重生。所以，这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想让自己接受这结果而已。」

「接受之后，结果或许只会剩下空虚感而已喔。」

「虽然或许是多管闲事，我认为那是你的头脑太好了。像我这样的笨蛋是不会考虑之后的事的。不想感到疲累所以不奔跑或许是比较聪明的选择，但偶尔也会有只想奔跑的时候。」

「我并不讨厌那种笨蛋。」

蓓蒂用难以分辨是真心话或是客套话的语气这么说，抬眼看着库拉尼，摇晃着手中的空杯。

已经喝完一杯了呀？

「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在客人之间的评价很好。虽然似乎不太受同事喜欢，但应该不至于会恨到想杀了她。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是在靠近她家的小径，双手被绳子之类的东西绑着加以施暴后，再掐死她并以钝器重击头部。虽然不晓得凶手是谁，但应该是男人干的好事没错。」

「有没有客人在葆拉死后就没出现过了？」

「要我调查吗？」

「可以的话想拜托你。」

「好呀，看来我暂时有免费的酒可以喝了。」

「看来我暂时别来这间店比较好。」

「你常去米开朗基罗不是吗？我会自己去光顾的。」

「若是有曾经指名过葆拉的客人，或是有除了客人之外跟她比较亲密的人，我也想知道对方的名字。」

「你做好破产的觉悟了吗？」

「我会先跟店里说一声的，你尽量喝吧。」

「我会在休假时去光顾的。」

「虽然不至于像我这种悲惨的个体户，但你们这种职场似乎不太容易休假呀。」

「那倒未必喔。」

蓓蒂向端第二杯自兰地过来的酒保小声地命令些什么。看样子似乎成交了。即使是在跟库拉尼说话的期间，只要店门打开，她一定会加以注意，也会定时确认店里的情况。这女人真不简单。

「话说回来——」

库拉尼瞄了蓓蒂的胸口一眼。因为她的穿著相当大胆暴露，令人不由得注意到那边。「什么事？」蓓蒂响应的声音意外地冷淡。「没什么。」库拉尼耸耸肩喝了一口酒。真是有趣的女人。

10

在第六区成长的女人，为了生活，在十二、三岁就会开始接客。这才是悲惨的个体户最常见的情况，但也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做这种生意。不同的地方各自有主张拥有那一带管理权的组织，若是不小心在别人的地盘上拉客，可能会因此尝到苦头也说不定。若是想避免麻烦，只要进入组织保护伞下即可。虽然要交钱，但人身安全也相对地获得保障。假使对自己的长相有自信，干脆成为组织成员的女人也是个不坏的选择。或者，是到库拉纳德的店里工作吗？虽然有不少危险的店家，但只要找找，在夜晚的社交场所当中也不是没有比较正派的店家。但有许多店家会禁止店员从事副业。也就是说，除了在店里工作，不能另外以个人身分接客。话虽如此，店家也无法二十四小时监控店员的行动，因此仍是有染指副业的人在。特别是在第六区出生的强悍女人，会一边在较为正经的店家工作，一边物色有钱的客人，再将挑中的男人引诱到床上。只要短短数小时，就能赚进必须在店里对愚蠢的客人撒娇好几天才能得到的金钱，相当好赚。

梦女岛的夏隆也是这些女性其中之一。

据说她从小就是以天真无邪的举动与表情诓骗男人的名人。

客人与同业的女子们对她都很有好感。夏隆不仅能让男人作梦，更有让他们不会从梦中醒来的才能。据说夏隆经常对同事表示这份工作对她而言是天职。她喜欢跟许多男人睡觉，即便只是一时的，但能够被男人所爱，让她开心的不得了。个性乐天、很懂得如何游戏人间、相当豪迈，因此相当受同样是第六区出身的晚辈们仰慕。我还是不能相信大姊已经死了，其中一名晚辈含泪这么说道。同事前往一直没来上班的夏隆家，发现了她不但遭人施暴，且后脑勺被打得粉碎、死状凄惨的尸体。从那天起，那名同事就不断恶梦呓语，必须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不过最近，她作了很久没梦到的、除了恶梦之外的其他梦。她梦见夏隆来见她并向她道歉。事实上，夏隆就是这种人喔，她露出疲倦的笑容。总是担心别人，把自己的事情抛到脑后，就是这样才会被杀的，真是愚蠢的女人。

梦女岛的夏隆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八桑取，身材略微丰腴，但并不显得肥胖。金发，眼睛是深蓝色。虽然已经二十一岁了，但有一张娃娃脸，说是十几岁也不会有人怀疑。预估是二十一天前到二十二天前被杀。

月光的葆拉身高为一百六十五桑取，体型结实。二十四岁，金发碧眼，大约十一天前到十二天前被杀。

A013

米开朗基罗的亚妮叶思身高为一百六十七桑取，身材算是削瘦。二十岁，黑发，带点绿色的蓝色瞳孔，三十八天前左右被杀。

同样是米开朗基罗的蕾吉娜，身高一百六十二桑取左右，虽然胸部与腰部十分丰满，但身材看起来相当苗条。二十二岁。金发，眼睛是接近灰色的蓝色。三天前被杀。

总而言之，就已知的部分，第一个牺牲者是亚妮叶思，过了十六、七天后是夏隆被杀，大约十天后是葆拉，接着再八、九天后，蕾吉娜被夺走性命。

杀害这四人的是同一个人吗？

从手法判断，亚妮叶思、夏隆与葆拉的情况几乎一致。只有蕾吉娜是头部被取走，也没有遭到施暴的迹象，或许看成是另一个人干的比较适当。

话虽如此，还不能太快下定论。四人都在八丁目工作，而且根据调查，四人都住在香水市场。她们之间有共通点，或许还有其他共通点，而且生活圈重迭，彼此接触的人群也会重复。

即使先将蕾吉娜排除，梦女岛、米开朗基罗、月光，这个事件仍与这三间店有关。同时会去彼此可说是邻居、也是竞争对手的这三间店，而且与夏隆、亚妮叶思、葆拉三人有所接触的人，无论是否能做出结论，应该也已经缩到一定范围了。

「他住的地方还真呛呀。」

第七区，也被称作一号区。遍地瓦砾，别说是街郭了，甚至连废墟都不如。

从蓓蒂那儿拿到的，葆拉的客人指名清单与在梦女岛得到的夏隆帐上都有出现名字，而且也是米开朗基罗的常客，那个男人的住处应该就在这一带。根据打探来的消息到了这里，却看不到类似住家的地方。话虽如此，仍能不时看到彷佛在瓦砾间穿梭般走着的人影，叫住其中一人询问后，对方告诉了自己这里的机关。是在崩毁的建筑物底下。在许久以前，被非常强大的魔术破坏的一号区，由于这一带地处外围的关系，地面上虽然几乎不行了，但地底下似乎平安无事。由于是魔导王时代的技术仍存在时建造的建筑物，相当坚固且舒适，更重要的是非常安全。男人就是如同藏在其中一间地下室般生活着，自称是奇珍搜集家的侵入者。

「喂，马奇，是我，库拉尼，你记得吗？」

穿过虽然倾圮仍相互支撑着的墙壁间，用力敲着铺在地面上的铁板。

「之前在米开朗基罗见过几次面吧？我是库拉尼，是那个讨债人。你在吗？在的话就开门吧。」

他跟经常与应该在这底下的男人搭档工作的侵入者，在咖啡‧弁天见面并打听事情。他对工作并不是相当热衷，称不上是很好的搭档，所以也差不多该看清他了。那个人这么说，并将这个地点告诉了自己。身手还不差，但脑子不太正常。也正好是时候了。

接下来一、二分钟他仍然继续叫着对方、敲打着铁板。由于另一边没有半点反应，他试着拉了焊接在铁板上的把手。一动也不动，应该是从内侧反锁了。外侧没有类似门锁的东西，所以他果然在里面。是怕麻烦所以决定装作不在吗？或者是有什么不想出来的理由？无论如何，他对那家伙的印象就是一边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酒，一边死盯着女人不放，感觉阴沉的男人。他也很在意搭档的证言。脑子不太正常。当他询问对方那是什么意思时，却被对方巧妙地避开了。无论如何，即使采取低姿态说「其实我有事想请教你」，那个人也不是会诚实响应说「喔喔是这样吗」的人。

「马奇，是孛拉米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的。听说你最近爽约好几次是吧？他很生气喔。还说没办法继续跟不正常的家伙合作了。那当然是在指你。我还问他你是哪里不正常哩。你有兴趣知道吗？」

铁板下方传来细微的声音。上钩了吗？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不适用于你呀，根本是一个样。」

铁板动了。就在铁板滑动、可以窥见杂乱金发的一剎那。

库拉尼用左手抓住他的头发，用脚压住铁板，右手掐住那家伙的颈部。使劲将他拖出来压倒在地，用脚封住对方的手臂，同时用双手掐住颈部。

「我有话要问你。给我乖乖回答，听见没？」

「……为……么、你……」

「回答我。」

马奇瞪大双眼，不住点头。

库拉尼稍微放轻双手的力量。

「你知道亚妮叶思吧？以前在米开朗基罗的。」

「……我、我知道。」

「夏隆呢？梦女岛的。」

「……我——」

马奇那深红色的脸原本想点头，却又停住。

「我、我不知道。」

「喔。」

库拉尼的右手仍然掐着他的颈部，左手使劲扯着马奇的右耳。

「没关系呀，你继续说谎吧。相对地只会吃苦头而已。我是无所谓，反正痛的人不是我。」

「——我、我、我知道！我曾经……买、买过夏隆几次！」

「以私底下的客人身分吗？」

「不、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我没问你这件事喔。」

没想到他会自己先说出口。看样子相当好对付。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即使在其他国家杀人是重罪，但在这国家不同。没有制裁犯罪的体系，也没有法律，因此所谓的犯罪原本就不存在。就算马奇真的杀了这四个女人，也不是罪犯。相对的，在许多国家都明文禁止的复仇，在这国家也相当普遍。若是杀了某个人，就必须有招致怨恨被杀的觉悟。不但有付钱就能接受报仇委托的人，甚至还有专门的公会。若是有代替这些女人报仇的人在，听到马奇说的话时会怎么做呢？或许还是会杀了他。就算搞错了，顶多也只是少了一个就连伙伴都放弃他的侵入者罢了。风险很低，幸好我只是个普通的讨债人。

「你也认识葆拉吧？月光的女人。」

「……她、她被杀了吧？」

「好像是。」

「你、你认为、是、是我杀的吗？」

「看起来像吗？」

「因、因为——」

也是，以马奇而言，从状况判断也只能如此推测了吧。他噙着泪水，眼珠子仍然像是快要蹦出来似的。我不想死，不要，别这样，我死定了吗？

「我、我的事……你是听孛拉米那家伙说的吧？不、不是我！我没有杀害女人的兴趣！我只是喜欢看女人而已！只、只是想象而已。想、想象力是无限的！亚妮叶思、夏隆、葆拉，都、都是好女人！她们死了，最伤心的人是我呀！她、她们都是我的情人！在、在我、我的脑中——」

「脑中呀。」

「不、不然你以为，有女人会真心跟、跟我交往吗？」

「也会有人喜欢你这一型的吧。」

「我、我也有自己的喜好呀！」

「嗯，那倒是。」

三人吗？

库拉尼松手，站起身。

「蕾吉娜也被杀了。」

「……咦——」

「在三天前。你应该也认识她吧？」

若这是演技，那还真是精湛。马奇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压着自己的颈部，双眼圆睁。嘴也半开着。颜面肌肉完全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或许蕾吉娜也是他的假想情人之一吧。库拉尼仰望天空。云朵密布。他叹了一口气。

11

「你有烦恼的事吗？」

坐在对面，仍大口大口牛饮着相当昂贵的桶装强度原酒、长着一张令人不爽的俊俏脸蛋、全身漆黑的男子，用怎么听都像是排解无聊、不带半点关心的冷淡口气这么询问。

库拉尼原本打算即使逞强也要回他「没那回事，绝对没有」的，但说实话，自己的确在烦恼。毕竟，回收借款与寻找杀人犯有极大的差异。由于并非擅长的领域，自己的直觉无法顺利运作之外，治安维持骑士团时代，将可疑的家伙一个个抓起来拷问的作法也已经行不通了。即使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也无法依此将某人定罪。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

即便想到办法找出犯人，我又要怎么做？

我究竟想做什么？

使对方忏悔吗？想必是不可能的，干脆杀了他让他去另一个世界反省个够吗？根据艾尔甸的做法，这么做或许是比较妥当的，但却与身为讨债人的正义不一致。

最后，直到那家伙坐在自己面前为止，自己都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这就是事实。

由于目前在前一个阶段就遭遇了挫折，什么打算现在都嫌太早。

「算是吧。」

「是吗？」

「……只有这样而已吗？」

「是呀。」

亚济安再度一饮而尽后，将空杯放在桌上，稍微往前，也就是往坐在对面的库拉尼这边推过去。虽然感觉自己太阳穴一带的血管似乎要爆开了，但这家伙基本上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跟他说尽管喝的人是库拉尼自己。身为讨债人的信条就是不能食言。而且，若是自己先举双手投降，看吧，亚济安一定会冷笑着这么说。被当成傻瓜或被瞧不起都无所谓，但这样的轻蔑与其说是伤到库拉尼，反而会伤到亚济安本身也说不定。

我一定是多管问事了。

拥有虐杀人偶这个响叮当的别名及世间少有的美貌，这个戴着顶级艺术品面具、难以捉摸的男人，或许只是个异常乖僻的小鬼罢了。

虽然很想问他「你的真实年龄究竟是几岁？」但还是作罢了。库拉尼豪不吝惜地在亚济安的杯中倒入麦肯雷的桶装强度原酒。

「先问我是不是有事在烦恼的人是你吧，那么，一般而言也会问对方是为了什么事烦恼的吧？」

「若是你强烈希望我问，我也不是不能提问。」

「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也没有半点想告诉你的意思。但我现在愈来愈希望你可以问我了。」

「你在烦恼些什么？」

「问得好。很好，我有干劲了。你看。」

库拉尼将夹在记事本里的四张纸放在桌上。纸张上各自详细记载了四个女人的身体特征、经历、发现尸体时的情况等。亚济安大略看了一下由右至左依序为亚妮叶思、夏隆、葆拉、蕾吉娜的纸张，手指轻抚下颚。

「你在调查她们是谁杀的吗？」

「就是这样。」

「为了什么？」

「这说来话长了。或者应该说，我没什么自信。恐怕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明得很清楚。」

「你真会说些不可思议的话呀。」

亚济安微微睁大双眼。我倒觉得你才比较不可思议哩。

「只是——」

库拉尼喝了一口威士忌。我在这男人的面前未免也太诚实了，明明就还不太清楚彼此的事。

「蕾吉娜曾找我谈过。就在你来这里的那天。她在想另外三人是被谁杀害的。那家伙很害怕，因为她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她确实也这么说过。」

「是希望能跟你共筑幸福家庭的那个女孩吗？」

「只是有可能而已。」

「但可能性已经变成零了。」

「有人将这些夺走了，将这种种的可能性。因为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也有因为杀害某人而开启的未来，但也确实有未来会因此闭锁。」

「你讨厌杀人。」

「不是喜欢或讨厌的问题。生命这种东西比比皆是，看似没什么用处，但其实都有各自的重量，无一例外。」

「我不懂。」

「你总有一天会懂的。」

「身为虐杀人偶的我？」

「你不是什么人偶。」

淡蓝色的瞳孔述说着远比表情还多的事物。

彷佛发现被察觉了，亚济安移开视线。

嘴角微微缓和下来。

这可是人偶怎样也学不了的动作。

「你知道什么了吗？」

「知道一点。」

库拉尼又从记事本中拿出一张写有八个人名字的纸来。很可惜的是米开朗基罗没有指名女性的制度，总之先从与夏隆跟葆拉有关联的名单中找出这些男人的名字。但八人当中，包括马奇，已经有三人的名字画了线。经过调查，马奇在葆拉与蕾吉娜被杀害的时间点有不在场证明，库拉尼也不认为马奇有嫌疑，因此只好删掉了。另外两人也在直接询问后排除。

「这些是目前的嫌犯清单。但这只是与四人当中的两人有交集的。而且没有列入朋友或认识的人，所以不算完整。」

「看样子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呀。」

「只能各个击破了。」

「你真有耐性。」

「做生意的人，太容易焦躁是不能成事的。」

到头来，能锁定的目标也只有那几个。不屈不挠、不慌不忙，筛选出所有可能的选项，用最适当的方法一一删除，找出最后剩下的答案。虽然有没有适当的方法也是问题，而且光是要确定不在场证明就是一件苦差事，但总不能因为嫌麻烦而丢着不管。简单的说，跟工作一样。既然已经决定要做了，至少在告一段落之前要继续做下去。这恐怕是天性吧。虽然是麻烦的个性，但现在要改也来不及了。

舍弃一次就够了。

辞去治安维持骑士团，如同逃亡般离开国家。

虽然并不后悔，但自己很清楚，这么做终究无法将任何事情一笔勾销或重新来过。他也深切体认，认为自己能成为自己之外的人这件事只是他的错觉罢了。虽然这也要看个人，但对库拉尼而言是办不到的。

「但是不太相似。」

「你是指什么？」

「这四个人。」

亚济安将四张纸拿起比对着。

「勉强说来，就是眼睛都是蓝色吧。」

「你的眼睛也是蓝色呀，没什么特别的。而且颜色还是有些不同。」

「身材与个性也大相径庭。」

「我也想过是不是有什么线索。若是同一个人杀了她们四人，即使说得含蓄一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种人通常都会有些癖好，当然是差劲的癖好。手法、女人的类型，用相同手法杀害类型如出一辙的女人的事件也时有耳闻。这类线索成为重要关键的情况也不少。」

「或许只是遗漏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或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比如说，所有人都找过同一个医术士看病之类的。」

「那么，那名医术士就是犯人吗？」

亚济安的嘴角微微上扬。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这么响应，喝了一口酒，冰块几乎都融化了，这已经不是调酒，而是掺水的酒了。因为亚济安的缘故，酒瓶也见底了。没有办法，琪奴可正好经过身旁，便拜托她拿一瓶新的来。琪奴可与往常一样冷淡。一句话也没说，但动作很快，立刻就拿了一瓶新的酒过来。

「你不戴假毛了吗？」

「假发。」

她冷冷地纠正，捏了我的脸颊。琪奴可还是适合短发。黑色长发是亚妮叶思的发型吧。她们俩的感情真的很好。

12

身高应该有一百八十桑取，体重恐怕已经突破一百切尔葛拉哈姆了。并非肥胖，而是肌肉结实。莫希干头加上数不清的鼻环，突出的嘴唇四周有一圈短而平整的髭须，光是如此就已经够有冲击性了，但他甚至在全身上下，包括脸部都刺了青。或许是为了展示吧，赤裸着上半身，穿着吊带皮裤、坚韧绑带皮靴的肌肉男，说实话令人不想接近他。不，不想接近这男人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

具攻击性的体臭。

不仅呛鼻，甚至有些熏眼。

在米开朗基罗见到他时，库拉尼心想原来也有这种香水与体臭混在一起，臭气冲天的家伙呀，但他本人应该也很在意吧。然而白天的爱德蒙完全不在意女人的眼睛或鼻子，就某方面而言，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呀。说来也是，毕竟除了鼻塞的人之外，其他人只能乖乖的让出路来。爱德蒙会如此自信满满，该不会是因为如此吧？虽然搞不太清楚，但也不能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跑。

「我经常去梦女岛，月光最近倒是很久没去了。说最近也真的是最近的事。米开朗基罗就不用说了吧，我们经常见到面。」

「嗯，是呀。」

库拉尼感到犹豫，我可以捏住鼻子吗？话说回来，和这个舔着冰淇淋的大块头半裸男子并肩坐在位于铁链休憩区的公园椅子上，是什么情景？没有办法，没错，这是不得已的。爱德蒙在铁链休憩区的市场摆摊，向他表示有事想询问时，他说「跟我来」后，将我带到公园来。当他说出想吃冰淇淋时，要是为了这种事一开始就闹脾气反而麻烦，所以只好买给他。

「你是特地来问这种事的吗？」

「嗯……不，不仅如此。」

「那究竟是什么？你就说说看吧。我跟你不是哥儿们吗？」

或许他是在无意间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用意，但还是令我感到有些不快。头晕目眩。不为别的，就是爱德蒙害的。他可说是万恶的渊薮。你跟我究竟是哪门子的哥儿们了？

「从葆拉死后，你好像就没去过月光了。」

「是呀，毕竟她原本是我的女人。」

「你们在交往吗？」

「形式一点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爱呀，爱。」

爱吗？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爱这种话来。我该如何回答呢？总而言之，我「喔喔，是呀」地随口应和后，爱德蒙似乎很满足地点点头。

「那家伙打从心底爱着我。很遗憾的是不只她一个人，我可是博爱主义者。我爱着所有爱我的女人。没有差别，全都是同等的爱。用爱回应爱，这就是我的作法。」

「还真是特别的博爱主义呀。」

「喂喂，你是打算跟身为恋爱专家的我争论何谓爱情吗？」

「不，我没这个意思。」

我并不想说这是在浪费时间。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跟他交谈，这家伙是个脑袋不输给外表，一样有很大问题的男人。但他是会将在不正常的脑子里思考着、想着的事情露骨地表现在外的那种类型。

「其实我正在找杀了你的女人葆拉的家伙。」

「喔喔。」

爱德蒙双眼圆睁，捏碎冰淇淋的甜筒。

「既然如此也让我帮忙吧，务必让我帮忙。我也觉得那家伙很可怜。又没替她做过什么事，顶多只有送她礼物而已。」

「……礼物？」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像是戒指啦，项链之类的。不是好几百万达拉的高级品啦，不过大概也有上百万左右吧。就像是玩具那类的。」

「……你的店很赚钱呀。」

「店？那只是兴趣而已，兴趣。钱我多得是。话虽如此，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不是我自己赚的，是家里留下的遗产。不过，拥有的东西就是拥有。没有办法，只好多少分一些给我心爱的女人啰。毕竟我是博爱主义者嘛。」

虽然我似乎了解女人们爱他的真正原因了，但既然爱德蒙认为那是爱情，我也没有必要特地否定。不仅是梦女岛、月光、米开朗基罗，爱德蒙似乎经常流连于各个店家，也好几次与夏隆、葆拉以及亚妮叶思在店外见面，但简单的说，就是藉由赠送玩具来换得她们的爱吧。即使在库拉纳德，那些经济能力很好的家伙会去的店家也有限，在八丁目一带花钱如流水的爱德蒙应该会被列为贵客吧。具攻击性的体臭虽然是个障碍，但只要努力忍耐，过一阵子就连嗅觉都会麻痹。只要将其当作是工作的一环即可。就算辛苦、麻烦且无趣，只要超越了就能享受些许成就感，沉浸在满足中时，忧郁的明天又将来临。所谓的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知道梦女岛的夏隆吧？」

「那当然，因为那家伙也是我的女人。是个可爱的家伙，却被人杀了。反正一定是某个变态家伙干的好事。」

「亚妮叶思也——」

「当然也是我的女人。那家伙是个可怜的人。小时候就被卖给人口贩子了，被自己的亲生父母耶？她原本在卡利欧萨克的魔术士家中担任佣人之类的工作，因为那家伙死了，才会改行做晚上的生意，辗转流浪到艾尔甸来。」

「我也听说过她的故乡似乎是在某个偏僻的乡下地方。」

「闻者为之流泪，就连转述也会感到不忍呀。刚才说的是省略过后的内容。我光是回想起来就会想哭哩。」

爱德蒙擤擤鼻子。原本以为他是假哭，但看来并非如此。但是，即使他哀悼亚妮叶思的死，也不能因此认为这家伙没有嫌疑。手刃心爱的男人或女人，这种事从古至今多得不胜枚举，即使是看来单纯的家伙，也有可能是能轻松说谎的男人。若是如此，只要调查很快就会露出马脚。为了确认这一点，虽然间了许多问题，但他毫不在意外人眼光，仍一边哭一边说着亚妮叶思的事，似乎没有结束的迹象。那家伙是个好女人。在夜晚的女人当中相当罕见，给人楚楚可怜的感觉。那家伙只会将秘密告诉我。那也是爱吧。爱，是对我的爱。秘密。他说秘密……？

13

任谁都会有一两个秘密。无论如何都无法告诉别人的事。为了对方，也为了自己好，还是不要说比较好的事。刻意隐瞒的事。有各种不同的类型，若是有谁从不曾隐瞒任何事，那我还真想看看他。要找出那种人恐怕有相当的难度吧。大概比找出杀了四个女人的男人还要困难也说不定。

亚妮叶思也有秘密。

微不足道的秘密。

太阳西沉后，我前往米开朗基罗向琪奴可确认，她干脆地点头。

「是这样没错，那又如何？」

「不，因为我不知道。」

「你眼睛瞎了吗？」

「或许是吧。」

「仔细观察应该能发现才对。」

「是呀。」

「那又怎么了？」

库拉尼只暧昧地点点头没有回答，琪奴可嘴里骂着难听的话离开。他日送着忿忿离去的背影，一边啜饮着麦酒，但酒已经变温，难以入口。这种东西跟水没什么差别，虽然身体渴求着平常常喝的威士忌，但今天还是算了。

米开朗基罗总是在过了二十点左右逐渐热闹起来。换了日期的一点左右，人数大致固定下来，两点后客人逐渐变少，在三、四点左右打烊。

就要二十点了。

现在店里的客人大约只有四成满。不，或许已经有一半左右了。开朗、一头红发的伊蕾奴刚刚迎接了三名客人。现在正要带刚走进店里的两人入座的玛莉琳有着一头美丽的银发，再加上极为丰满的身材，相当惹眼。晔莲是东方风的美女，只要酒品不那么差，就算被高级店家挖角也不奇怪。新人贝菈那头茶色卷发及嘴唇右下角的痣令人印象深刻，但在这间店的店员当中而言算是非常不起眼的。

其实他并不清楚。

虽然他曾与被杀的亚妮叶思聊过几次，也曾经受她委托将借给男人的钱讨回，但他认为她并不太适合米开朗基罗。是个个性有些阴郁，却相当认真的女人。他现在也如此认为。

但是不染头发而是每天带着黑色假发，甚至用眉笔将眉毛涂黑的她，内心深处或许也有什么不想让他人察觉的想法也说不定。

不，一定有的。

那是当然的。

不可能没有。

库拉尼在吧台的一隅小口小口地啜饮麦酒，一边注意着店里的状况。或者，更正确的说，是仔细观察一名女人跟她周遭的情况才对。

洁西利雅。

她虽然自称十六岁，但其实已经二十一岁了，因为有张娃娃脸，看起来的确像十几岁的女孩。她积极向男人献媚，却对女人相当冷淡，毫不讳言自己天生与女性合不来。虽然因此受到同僚讨厌，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在男性当中也相当支欢迎。

洁西利雅非常清楚该如何讨男人欢心。那种对自己可能没兴趣的男性，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会主动接近。是个聪明的女人，非常适合做这种将男人玩弄于股掌间，藉以赚取大笔金钱的工作。

有一名男子以狂热得缠人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保养得宜的金发看。

男子独自一人占据靠内侧的座位，以固定的速度喝着掺水的威士忌，并不是在品尝味道，只是为了消费而消费。

库拉尼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没有在那份名单上。

从蓓蒂手中得到，与月光的葆拉有所关联的名册上的名字。

现阶段也找不出他与梦女岛的夏隆之间的关联性。他虽然是米开朗基罗的常客，但几乎不跟女人说话，只是个喝完酒就回去的怪胎，也很难想象他跟亚妮叶思与蕾吉娜有什么接触点。目前他的档案虽然被放在自己脑子里的一隅，但却是距离中心非常遥远的位置。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男子举起手招来经过身旁的洁西利雅。

他似乎小声地点了些什么。

洁西利雅笑着点点头，走近吧台。

即使她有注意到那家伙黏呼呼的眼神，或许也不会特别在意吧。让客人以彷佛舔拭全身般的目光瞧遍自己也是工作的一环。被允许命令客人不准这么做的，整间店也只有琪奴可而已，因此虽然偶尔会感到不快，但大家也只能无奈地忍下来。习惯之后，就会认为那并没什么。因此放松警戒。在这条街上飞舞的夜蝴蝶们，鲜艳的服装上附着一层独特的不设防感。虽然不能向白天的女人出手，或许能碰到夜晚的女人一根手指也说不定。愚蠢的男人们舔着嘴唇心想。

大概是幻想吧。能用钱买到的幻想。

但即使买到了，那也不是属于自己的。毕竟幻影仍只是幻影。只要在这前提下与幻影共游即可。这就是这条街上的不成文规定。若是想获得现实，就得褪去女人的不设防感，使隐藏其中，名为警戒心的寒冰缓缓溶化，相信对方，使对方相信自己，共同拥有、孕育某些事物才行。由于这不但麻烦且困难，因此选择在这条街上沉醉于幻影与酒水到天明，愚蠢、懒惰的没用男人大有人在。比如说我。

但那家伙不同。

那并不是看着幻影的眼神。

那是野兽盯上猎物时的眼神。

库拉尼从椅子上站起，缓缓走近那家伙。

即便如此，那家伙仍没将视线转向自己。

微肿的眼睑内侧，那家伙闪着精光的双眸只看着洁西利雅。

长鼻子。

干燥的嘴唇难看的歪斜，可以看见他泛黄的牙齿。

这男的究竟几岁？

皮肤意外的有弹性，茶色头发有一半以上已经斑白，发量极多。怎么看都无法令人产生好感的原因，是因为这张脸并不端整吗？话虽如此，也不是乍看之下便能判断个性凶恶与否、头脑是否正常的面容。

相当普通，虽然称不上大众脸，但也不能算显眼的外表。

即使在这间店里，也不是会令人特别留意的存在。虽然他那不寻常的眼神令人多少感到不舒服，但也很快就会遗忘。眼神凶恶的男人到处都有。会这么想也是正常的。

问两、三个问题，若是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就好了，但是……

「阿瑟。」

将手倚在桌上叫唤对方，那家伙才终于看到库拉尼，咂了咂嘴。

「……你有什么事？讨债人。」

「你记得我，真令我感到光荣呀。」

「我们都常来这间店吧，就算讨厌还是会有耳闻的。」

「是吗？反正你如果有钱要不回来时，随时可以找我帮忙。」

「你拿多少？」

「四成。」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呀。」

「总比一达拉也拿不回来的好呀。」

「很可惜，我是不借钱主义者。这是家人的遗训。」

「要是大家都像你一样，我就没得赚了。不过身为深知欠钱不还的金额究竟有多庞大的人，我不得不说你那种想法才是正确的。」

「我对正不正确没有兴趣，吃屎去吧。」

阿瑟从库拉尼身上别开视线，咕嘟咕嘟地将掺水威士忌一饮而尽。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或者应该说，太过面无表情了。

或许他正在拚命地转动着脑袋也说不定。

眼前的男人为什么突然找自己搭话？他有什么企图？我该怎么做才好？

库拉尼以下颚比了比洁西利雅。

「女人果然还是要金发才好呀。」

这一瞬间。

阿瑟屏息，全身僵硬。

若是不仔细观察，是不会察觉这点程度的变化的，但也可以认为他多少有预料到，因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缘故。

「我喜欢怎样的女人跟你没有关系。」

阿瑟瞟了自己一眼，朝洁西利雅举起手。

「买单。」

「啊，是，谢谢惠顾。」

洁西利雅故作娇媚，嗲声嗲气地扭着臀部走近。

阿瑟从椅子上起身。

混账，打算逃吗？怎么能让你逃掉？

库拉尼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阿瑟。即使他真的走出店外，库拉尼也打算追上去，无论追多远也一定要抓住他。

阿瑟将手伸进口袋。

洁西利雅已经走过来了。

库拉尼察觉到他的眼里有着类似火花的光芒迸散。

糟糕，库拉尼心想。

正打算行动时，阿瑟已经从洁西利雅身后反剪住她的双手，将刀子抵住喉头。

「不准动。」

这句话是对库拉尼说的呢？亦或是对洁西利雅说的？阿瑟虽然脸色发青，却没有动摇的迹象。就像是在说「我并不想这么做，但别无他法」般有所觉悟的表情。或许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洁西利雅仍然张着嘴没有挣扎，真是帮了大忙。若是洁西利雅陷入恐慌，反而会使情况变得更加复杂，那就真的没救了。该死，这家伙的动作真是敏捷，是我太小看他了吗？或许是吧。是我的失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天真过头了。那么，该怎么办？该如何化解危机？虽然洁西利雅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就像蕾吉娜与葆拉一样，她也不是坏到该死的女人。

救出洁西利雅。

抓住阿瑟。

只要能达成其中一项，或许就会有办法。

而且后者并不算难。罗肯也在吧台里。只要我们两人连手，就算是阿瑟也无法轻易逃脱吧。从阿瑟抓住人质想活下去这一点来看，或许也能藉由交涉将洁西利雅救回来。

但是，一石二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重点是我现在连阿瑟究竟想要什么都不晓得。若是无法预测那家伙会怎么行动，也无法下判断。

整间店里一片寂静。

库拉尼朝站在吧台里的罗肯使眼色。看样子光是这样罗肯就已经察觉了。他将原本正在擦拭的杯子放下，缓缓将手伸进吧台底下，应该已经握好了菜刀。只要库拉尼下指示，罗肯应该就能立刻做出反应。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

库拉尼举起双手退后半步。

「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为什么要像只野狗般嗅来嗅去？」

「这是遗言。」

「谁的？」

「你也认识的女人。」

「蕾吉娜吗？你们感情似乎不错呀。那家伙现在也在我房间里喔。想见她的话，让你见见也无妨。」

阿瑟的鼻头鼓起，讪笑了两声。

蕾吉娜是以失去颈部以上部分的悲惨模样死去的。头颅似乎被带走了。

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行为的变态，现在就在自己眼前。

他用鼻尖轻触自己抓住的女人金发，伸出舌头品尝发丝的味道，充满血丝的双眼陶醉地瞇起。

真是恶心低级的混账家伙。

「杀了三个人后我才发现，我还真是浪费呀。一开始就应该好好保存才对。」

「保存，吗？」

「没错，我只对美丽的金发有兴趣。说实话，女人是麻烦。不过是附属品而已。但是女人一死，发丝也会瞬间失去光泽。为什么呢？我发现到了。女人与头发是一套的。花朵若是没有土壤就无法生长，就活不了了。女人是不可欠缺的部位。」

「那还真是新颖的见解。」

「我也这么认为。甚至可以说是划时代的，这是革命。」

「是吗？」

「没错，我将要揭起革命。首先观察颈部以上的部分保存的状况，我会仔细确认。若是不行就试着将身体也留下来。我思考了很多喔。不过，目前那头发丝还没有问题。要是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无论如何，在找出完美的保存方法之前，我会继续研究。」

「虽然听不太懂，但对你而言，那一定是很有意义的研究吧。」

「那当然啰。所以不要妨碍我。要是你敢做出奇怪的举动，我就杀了这家伙。」

阿瑟加重力道，刀子嵌入洁西利雅的颈部，鲜红的液体顺着白皙的肌肤流下。洁西利雅终于发出短促的惨叫。她双眼圆睁，表情彷佛是在说「这是怎么回事？真不敢相信！」似的。

「……救、救救、我……」

「嗯，我知道。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救你的。你放心吧。」

库拉尼一边安抚着洁西利雅，一边注意阿瑟的表情。他那干裂的嘴唇两端看起来似乎微微上扬着。或许是认为自己成功了吧。的确，主导权完全掌握在阿瑟手中。只要他手中握有人质，我们就只能处于被动的位置。

「听好了，谁也不准靠近我。」

阿瑟拖着洁西利雅往出口移动。

这间店不算宽敞，他很快就走到门边。

他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洁西利雅？不，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放了她。用刀架着女人逃跑只是累赘。一走出店外，他就会杀了洁西利雅逃跑。虽然想好好保存，但这次自己的安全第一，只能放弃了。这是很有可能的。若是就这样让他逃了，他一定会谨慎地躲起来，而自己也得更加费力搜索他才行。这与找出借钱不还的惯犯，那一种比较简单呢？虽然手上也有好几笔找人的委托，但不仅费时，也不能保证花时间找就一定能侥幸找到。说实话，不合成本，至少是不能随便接下的工作。

谁会让你逃走。

但是，该如何是好？

在思考对策的期间，阿瑟与洁西利雅仍继续向门口接近。

「杀了她如何？」

他立刻听出那是米开朗基罗的声音。

他不禁往墙角的工作区看去。

「没有关系吧？」

米开朗基罗笑着耸耸肩，继续挥舞画笔。

「就算死了也能立刻带去高层寺院苏生。而且，漫漫人生中能死一次也是不坏的经验基罗。」

「……店、店、店长你好过分！我……确实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虽然了解洁西利雅的心情，但其实库拉尼也考虑过这个办法。最坏的情况，也只能将她漂亮

地杀掉。但即使艾尔甸是只要付钱就能施行苏生式的城市，死就是死。苏生式也有失败的可能，

而且僧侣们也会事先让人签下即使失败也不做补偿的切结书，即使无法获得自己期待的结果，也只会说句「节哀顺变」就结束了。若不是神经非常大条的人，是说不出「我会让你复活，所以请放心的死吧」这种话来的。这与向濒临死亡之人说出「我会让你复活的，放心吧」这种安慰的话语完全不同。而且，至少已经杀过四个人的阿瑟应该也很清楚。

即使刚死不久，身体仍有温度的人，也有可能无法施行苏生式。

「人生漫长是谁决定的？」

阿瑟移动刀子，将刀抵在洁西利雅的右眼角。

「总而言之，现在能决定这个女人生命长度的人是我，不是别人。我也能让她一瞬间结束生命。」

「……不……不要……」

「你搞错了，洁西利雅，这句话不应该对我说。而是对那些家伙说。若是你不想死，就叫任何人都不许出手。」

「……拜……拜托、你们……」

洁西利雅脸部僵硬地看着库拉尼。这么一来选项就变少了。若是刀子抵住的是喉咙，即使能趁阿瑟不备抓住他，在纠缠时使洁西利雅受了致命伤，或许还能使她不至于受到无法苏生的伤害。但现在的风险太大了。都怪米开朗基罗说了多余的话，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若是再犹豫下去，那家伙就要逃走了。

按照库拉尼的预测，那家伙会在逃出店门，拉开一段距离后杀了洁西利雅，以便自己能轻松逃跑。到时若是库拉尼还在店里，要追踪他的去向是非常困难的。毕竟库拉纳德的街道错综复杂。而且这个时间带路上行人也很多，最适合逃跑。只要能摆脱追击，之后只要潜伏在这广阔的艾尔甸某处等风头过了即可。事实上有数不清的欠债者会这么做。

总而言之，千万不能让他逃出视线之外。

虽然现在的情势确实相当不妙，但只要不继续给对方有机可乘的空间，接下来或许就能一着着将他的棋路封死。

必须由我们先行动。

要下赌注吗？

库拉尼上前一步。

刀刃微微划破洁西利雅的肌肤，渗出珍珠般的鲜血，这是可以预期的。只能希望洁西利雅忍住了。

「我应该说过不准动才对吧。」

「是呀，听见了。但是我不认为你会在这里杀了那个女人。若是杀了她，你的小命就不保了。不仅是我，这里还有罗肯在。那才真的是一瞬间结束。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即使一边这么说，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也不见阿瑟在刀子上加重力道的迹象。话虽如此，只要他一动就结束了。洁西利雅的眼泪会开始滚落也是很自然的。

库拉尼用祈祷般的心情移动脚步前进。

阿瑟继续后退。

距离门口只剩不到一美迪尔了。

「放开女人，我就让你逃走。我说过了，我并不打算吃了你。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杀了她们。

蕾吉娜问我时，我没办法回答得很具体。这一点让我一直无法释怀。只是这样而已。我并不是正义的伙伴。」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我不认为。但为了你自己，还是相信比较好。然后不准再到这间店来。因为我很喜欢这间店。」

「我也是。」

「那还真巧，虽然我一点也不感到高兴。」

「不过，我已经不会来了。因为她是这间店里最后一个金发女人。」

阿瑟重新握紧刀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出奇的没变化。该如何解读他的话才好？我搞砸了吗？下了赌注，却输光了吗？若是如此，这次就真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豪赌了。我一边向罗肯示意，一边冲向那家伙。虽然以保护洁西利雅为最优先，但距离阿瑟还有五美迪尔。在吧台的罗肯还有八美迪尔左右。相当困难，或许无法办到。但既然别无他法了，也只好硬干了。我先拔出系在身后的贴身短棍，虽然只是加了金属蕊心的棍棒，但非常好挥使，更重要的是我用得很习惯了。接着，又拔出以特殊刀鞘斜装在背后的无名摩德洛里短刀。做好觉悟冲向对方，朝要害给予致命的打击。杀了他。既然那家伙打算擅自决定洁西利雅的人生，那么就由我来终结他的人生吧。不需犹豫，库拉尼‧亚尔先路德。那家伙是个难缠的变态、令人憎恨的杀人凶手、死不足惜的混账家伙。蕾吉娜，我不会说你是好女人，那种话要当面说才行。至少让我替你报仇雪恨，以慰你在天之灵吧。杀吧，杀了那家伙。

A014

库拉尼倏地压低重心，双手伸向腰后。

阿瑟双眼圆睁，似乎想要喊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因为门打开了。

全身漆黑、纤瘦的男子站在开启的门另一侧。

是亚济安。

恐怕当时在场的人，他们的时间有一瞬间都静止了。

不，有一个人例外。

是阿瑟。

彷佛原本就这么计划般，那家伙撞开洁西利雅，穿过亚济安身旁冲出店里。看样子他是个比我预料的还大胆且机灵的男人。或者是因为感受到生命危险，激发了生存本能吗？无论如何，虽然洁西利雅平安无事，但那家伙逃走了。亚济安侧着头。

「怎么了吗？」

「——之后再跟你解释！罗肯！过来……！」

库拉尼将亚济安推开，冲出米开朗基罗。左右都不见那家伙的身影。库拉纳德是迷宫，即使声称这里是自家庭院的人，也无法完全掌握每一条小径。米开朗基罗的四周也有许多小路，即使是大路也多半蜿蜒曲折，无法一眼望尽。在哪里？那家伙往哪里逃了？

「右边。」

回过头去，亚济安指着右边。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看见他钻进那条小路的背影。难不成你找到想找的人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是那条小路吧？感谢。走吧，罗肯。」

「嗯。」

库拉尼与罗肯跑了起来。小路，是这条小路吗？真窄，不将身子打横几乎无法通过的小道。并不是很长，已经见底了。这一带以前被称做七丁目，但由于有人在道路中间勉强盖起建筑物，又有人打算破坏那栋建筑另起新的建物，因此发生过流血械斗，早已超越杂乱无章，可说是一团混沌的地带。真棘手。但没有时间抱怨。好不容易才离开旧七丁目，接下来才是问题。前方有左右两条不能算很细的小路。而且行人很多。

「兵分两路吧，你往左边，我往右边找。若是找到他——」

「可以解决掉他吧？」

罗肯脸上仍是那看来不太可靠的笑容。再加上穿着围裙，他手上握着的菜刀怎么看都像是烹饪用的。

「不，若是可以，请尽量留活口，由我来处理。」

「我知道了，若是可以，我会这么做的。」

「拜托了。」

「虽然库拉尼应该不会有问题，但还是小心一点。」

你也是，在话说出口前，罗肯已经钻进人群去了。由于外表看来只是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因此很自然地融入了街景之中。尤其是在艾尔甸，即使当街挥舞着菜刀也不会感到诡异。左边就交给罗肯，右边由我去。话虽如此，走进去一段路后又有似乎可以钻进去的小径，全部搜查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有必要先做适度的推测。假如我是那家伙，我会怎么做。逃跑。离开。对了，既然要逃，一定会想远离米开朗基罗才对。尽可能远离。也有将计就计往反处想的可能性，但想得太多反而会难以行动，总之先排除折回八丁目的路。如此一来就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选项消失，剩下的三分之二当中，也将小路舍弃。那家伙很习惯了。不够成熟或胆小的罪犯通常会逃往暗处，但熟练且胆大的罪犯则会光明正大、不慌不忙地走在明亮的大路上离去。那家伙很大胆，也很冷静。先钻进小路，之后再故意选择大路。当然，并没有确切证据。虽然又得打赌了，但这也没办法。库拉尼彷佛要拨开人群般，贴着凹凸不平的建筑物，沿着弯曲的道路前进。擦身而过的人、走在前方的人。寻找那家伙。那家伙的特征。一半花白的茶色头发、下垂的肩膀、微肿的双眼、干燥丑陋的嘴、略微松弛的皮肤。服装是茶色T恤及米色裤子。身形虽瘦，但小腹微凸。走路时头部上下摆动的幅度会比一般人大。那家伙不在这里吗？

「在这里碰上，该算你倒霉吗？」

突然有人从身后扣住我的肩膀。

犬大意了。

我将注意力全放在搜寻那家伙上，没想到竟然有人也正在寻找自己。

而且，当我下意识「啊？」地发出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回头时，一瞬间，整个头部剧烈摇晃、视野突然急速转变。喂，我该不会是被揍了吧？看来是如此。相当有份量的一击，打得我步伐不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倒下了吗？没错。连路人都被我卷入一起倒地。站得起来吗？双手撑住的地面像泡沫般不可依靠。不对，振作一点，不可能有这种事，这毫无疑问是地面。等等，等一下，我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

「垃圾！被偷袭时就这么没用吗？」

你说得没错。辜负你的期待真是抱歉呀。别在人家正打算站起来时踹人啦。还对准脸部呀。别这样啦。托你的福，我又被打得满地找牙了。明明就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鼻血狂流，牙齿也断了几颗吗？嘴里满是鲜血。所以说很痛呀。头发被人拉扯。别这样。不要这样把人抓起来。我会跟罗肯一样秃头的耶。

「真没用。你真的是那个讨债人吗？不是谁假扮的吗？」

「───…………」

「啊？什么？我听不见。你说清楚一点。」

「……你……」

「你？」

「你认错人了。」

由于被人从后头拽住头发，很可惜地，我只能上下颠倒着看到那家伙的蓝色右眼与黑色左眼圆睁，以及他的白发。在听见库拉尼开玩笑的回答而瞠目结舌之前，那家伙就「咕呜」地吐了一口气，顿时全身瘫软。手腕与手肘之间有个俗称穴道的地方，只要以适当的方法同时刺激，就会全身无力。当然，这是库拉尼干的好事，没有理由不利用特地制造出来的空隙。「蛇蝎」的塔里艾洛。听说他在那之后便把公会解散了。原因是上次那件事吗？或者还有其他理由呢？虽然不晓得，总之他是不能大意的对手。

库拉尼让身体凭感觉行动，顺势滑进对方胁下。

紧抓住那家伙手腕的左手往下，压住手肘上方的右手一边扭转，一边往上推。

那家伙发出短促的惨叫。

骨折了吗？

至少应该会使韧带受伤，但这样还不够。

抓住他应该已经报废的右手臂，让他吃了一记过肩摔，而且不是背部，而是以头部着地，虽然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放心，但却突然一阵摇晃。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平衡，别说是一关过了还有一关，这难关甚至难以突破。该死，真是耐打的家伙。

他像蛇一般的手缠住了我的右脚踝。

为了踩住他的手腕而举起左脚，当我变成单脚站立的那瞬间，他突然用力一扯右脚，使我失去平衡。

「──呜……！」

不妙。若是跌了个狗吃屎，就正中塔里艾洛的下怀了。但我究竟在做什么？现在明明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在围观群众烦人的视线、欢呼声与咒骂声当中，数个想法在脑中彼此交错。就在我要跌坐到地面上的那瞬间。发狂似的叫声从口中喊出。

「啊！」

我当然会大喊出声。

有了。

是那家伙。阿瑟。那家伙也在围观群众当中。不会错的。我们四目交会。那家伙虽然因惊吓而脸部抽搐，但立刻浮现看似笑容的表情转过身去。那家伙要走了。要让他逃掉了。

「等一下！」

库拉尼向正打算朝自己扑过来的塔里艾洛叫道。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时间陪你玩！之后我一定会认真陪你一较高下！随时都可以！除了现在以外！」

「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搞懂！跟我来！等我解决掉那家伙后，要我陪你打几回都可以！」

塔里艾洛那因头部出血而染红的凄惨五官突然大大扭曲。一开始还猜不透那是什么表情，但看样子似乎是在笑。虽然不晓得他为什么要笑，不过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难以理解的事物。只要当作又增加一项，就不算什么了。

「打到死为止喔。」

「好呀，随你高兴。混账，跟丢了。那个家伙究竟跑哪儿去了……！」

将力量注入有些颠簸的双腿，总算勉强朝着阿瑟离开的方向跑去。跟过来的塔里艾洛，脚步看来比库拉尼还稳。情况虽然变得有些奇妙，但也没办法。总而言之，好不容易成功拖延的麻烦事就等之后再思考吧。将气馁、失望及自私地发出怒吼的围观群众推开，冲出去追那家伙。阿瑟，在哪里。应该在的。方向是这边没错。

脚一开始动，口中便涌上满嘴鲜血。

被打断的牙齿还挂在牙龈上，痛死了。

由于一股愤怒涌上，我用手指将牙齿摘下塞进口袋，在T字路日前端为了该向左还是右而犹豫不决。

两条路都不是朝向八丁目。

「你是在追谁？」

「说来话长。」

这并非塔里艾洛这么一间，就能侃侃而谈的内容。但若是交代的不清不楚，这男的可能会纠缠不休吧。

「跟工作无关就是了。」

「哼，也就是说是私事吗？」

「差不多。」

「女人吗？还是小鬼？」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是个总是为他人卖命的大笨蛋垃圾混账。对女人小孩特别没辙。你长得一副这样的脸呀。真是不爽，令人作恶。反正像你这种家伙铁定活不久啦。」

「多管闲事，我可是打算至少要活到一百岁的。」

「不可能，你今天就会死了，马上。」

「若是求饶的话你肯放过我吗？」

「要是你敢露出那种悲惨的模样，我会杀了你，让你苏生后再杀一次。」

身穿左右不对称的服装，双眼的颜色也不同，再加上长相扭曲，连他现在是生气、感叹、或是忧郁都难以捉摸。从声音听起来似乎还挺愉快的，但究竟是觉得哪一点有趣呢？

库拉尼用手指擦拭嘴角。

一一迎送一。

是哪边？

来，决定吧。

没有半点根据，也没有可以推断的线索。库拉尼打算根据直觉往左边前进。但脚却停了下来。

可以称之为气息吗？

从身后。

同时传来声音。

彷佛有什么掉落地面，但又并非坠地时会发出的巨大声响。

库拉尼与塔里艾洛同时回头。

「不是那边。」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库拉尼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当他朝右边的道路而非左边冲去时，亚济安的背影已经在前方了。速度不是普通的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轻快地超越库拉尼。而且还刻意放慢速度配合自己吗？基本上还是向对方喊了一声，为什么会在这里？亚济安用手朝右上方指，回答了与问句无关的答案。我只是试着从上方搜寻而已。塔里艾洛蹙起眉，我自己也还没回过神来就是了。真惨的脸，亚济安这么说。跟你比起来啦，我一回应，跟一开始就无从比较的东西相比，一点意义也没有，他这么回我。虽然我也认为如此，但有必要说得这么白吗？塔里艾洛突然大喊出声。虐杀人偶！亚济安只微微回头瞥了一眼，没有回应。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今天还真是大丰收，塔里艾洛笑着说道。喂，臭人偶，我等会儿也会杀了你，做好觉悟吧。亚济安仍然没有回答。相对地，他瞥了库拉尼一眼，示意前方。有了。确实是那家伙。但是那家伙又钻进十五美迪尔远的小径，很快地便不见踪影了。亚济安加快脚步。一眨眼就被他拉开距离。真是惊人的加速能力。慢了一步踏入的小径并不长，亚济安站在小径出口。跟上他后环顾四周。左右虽然都有道路，但以库拉纳德而言，这已经算是可以看见道路另一端的路了。很难确认他究竟往哪边逃。塔里艾洛朝附近店家的活动广告牌踹了一脚。

「逃进那边的店里去了吗？」

「或许吧。」

小径出口正前方有一间店。由于位在紧追那家伙的亚济安可以清楚看见的位置，所以不会是这间。刚才被塔里艾洛踹了活动广告牌的店家、小径另一边的一间店，还有对面的左右各一间店。每间都是看来摇摇欲坠的平房。这四间是可能性最高的选项。但现在并没有时间悠哉地一间间调查。店家或许会有后门，至少洗手间也应该有窗户才对。继续踌躇不决就会被他逃脱的。现在应该分头确认，毋须开口，亚济安与塔里艾洛已经分别移动到其中两间店门前看向自己了。有擅长察颜观色的伙伴真是帮了大忙，这对于离开国家后，便独来独往、过着孤立生活的自己而言，有些不太舒服。虽然感觉并不太糟。

「少了一个人喔。」

「不，这倒未必。」

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从右边的道路快步走来，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其实可以脱掉围裙的，但他仍穿着围裙、手持菜刀，却一点也不引人注目。这对本人而言究竟是不是好事呢？感觉虽然有些微妙，但这或许也称得上一种特殊才能吧。‧

库拉尼示意罗肯去其中一间店，命令他寻找那家伙。罗肯默默地遵从。这么一来就能同时调查四间店了。

库拉尼也站在自己负责的店门口。

四人眼神交会。

「若是他在里面就打暗号。」

「我只看过他的背影而已喔。」

塔里艾洛这么说，率先推开门。接着是亚济安与罗肯，当库拉尼将手放到门把那一瞬间，某种预感涌上。不，这不是预感。太过安静了。静得让人难以想象这扇单薄的门后，有群聚的醉汉及向他们献媚的女人们在。

转动门把打开门。

预感命中了。

这是间卖酒跟女人的店家，除了吧台外，只有四组座位便显得拥挤的店里，有几名看起来像是店员的人，以及大约十名左右的客人，但现在没有半个人在喝酒。现在不是那种场合。或许是因为店名「有毒旋律」的缘故，店里放了一架钢琴，也有钢琴手在，但演奏却停下来了。即使她想弹也没有办法吧。倒霉的是，钢琴手是名穿着鲜红色礼服的女子，暂且不提长相或身材，但她却拥有一头美丽的金发。

那家伙的手指缠住她的金发，将刀刃抵住女子的颈部。

恐怕是因为他神色不寻常地闯进这间店，引起了什么骚动吧。他打算以武力压制住人群，便因映入眼帘的金发而将女人抓为人质。此时库拉尼走进店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真是纠缠不清的家伙。」

阿瑟的气息虽然紊乱，但语气却异常冷静。

「不准过来，你敢靠近我就杀了这个女的。」

「我又不认识她。」

「即使是这样，你有办法见死不救吗？讨债人。不可能吧？你跟传闻中的一样，是个大好人。若非如此，就不会打算替非亲非故的女人报仇了吧。」

「是这样吗？」

「不准动喔。不，双手举高靠到墙壁上。不准做出我没下令的举动。不只是你，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照做，听见没？」

库拉尼乖乖地照他的话做了。

女子以胆怯的眼神看着自己。

大好人吗？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只是不想欺骗自己、不想背叛自己，偶尔也会后悔、也会挣扎，只是顺着自己的想法过活而已。

「不用担心。」

我对女子说。

虽然想对她微笑，但她有看见我的笑容吗？

阿瑟抓住女子金发的手加重力道。

女子面容扭曲。

「我应该有说，不准做多余的事。」

我知道，我不会做了，即使这么说，阿瑟似乎也会过度反应。看样子他并没有像自己的语气一样保持平常心。那家伙满头大汗，是因为奔跑吗？还是因为紧张呢？仔细一看，那家伙的指尖在颤抖着。看样子他果然相当动摇。

那家伙拖着女子朝仍然开着的门前进。

库拉尼故意咂了咂嘴。

阿瑟露出浅笑。那是个彷佛在嘲弄般，却又没有余裕的笑容。

去吧。

就这样向前走。

就快到门口了。

阿瑟停下脚步朝门外一瞥。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只要那家伙走出门外，三个人当中的某人一定会察觉。他们一定会有办法应付的。即使不是如此，也应该能制造空隙。我该不会是在思考这种事吧？罗肯也就罢了，亚济安顶多只是比点头之交再熟一点的程度，而塔里艾洛甚至可以说是敌人。竟然想仰赖他们。我是脑子烧坏了吗？

「是呀，正在找你呢。」

「有多少人？」

「大概有一百人吧。」

「你——」

脸部抽搐、正要大吼出声的阿瑟身后出现了身影。

「那个垃圾混账说得一点也没错。」

白发的不对称男子睁大蓝色的右眼，将颈部左右摆动，用细长得诡异的舌头舔舐透着残忍感觉的嘴唇。

「他的意思是有百人之力呀。」

「……啥——」

「那丑女是谁呀？人质吗？好呀，杀吧。我也最爱杀人跟强奸了。不要拖拖拉拉的。你不敢杀的话就由我来杀。吶，交给我。」

「别、别过来……！」

阿瑟逃开塔里艾洛伸出的手向后退。

等级差太多了。竟然会被这种话吓到。

即使杀了好几个女人，阿瑟在其他国家也不过是穷凶恶极的罪犯罢了。但塔里艾洛不同。他是会将这种肮脏的罪犯打倒，得以登上无论多么干净的国家都存在的，黑街头目宝座的男人。

阿瑟也从皮肤感觉到彼此之间的差异了吧？顺应欲望将女人当作饵食的自己，如今也成了塔里艾洛的猎物。即使有这种感觉，但或许仍不愿接受吧。就如他想证明的一样，阿瑟大声怒吼、圆睁的双眼充满血丝，想要夸示自己的力量。那是无益的行为，即使这么做也无法跟塔里艾洛对抗的。所以叫你别这样呀，虽然这么说，但阿瑟似乎听不进去。看来只能以蛮力阻止了。

库拉尼跑了起来，打算朝他冲过去。

但还是来不及。

怎么会这样。

那个微胖的身躯怎么有办法那样行动？

罗肯穿过塔里艾洛身旁，朝阿瑟冲去，发出咻的奇妙声响挥舞菜刀。

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被亚济安抢了过去。

哎呀呀，这世界真是辽阔呀。

速度实在太快，快得完全看不见。

立刻被放到地上的女子，也愣愣地仰望着亚济安。

库拉尼也有类似的感觉，但被罗肯的菜刀漂亮地砍掉右手的阿瑟，他的感觉或许在这之上也说不定。

那家伙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喷出鲜血的右手切面。

差劲的家伙。

那些女人就是被这种男人杀掉的吗？

浑身颤抖。

「阿瑟，你仔细听好了。」

库拉尼踩住阿瑟掉在地上的右手。没有看向阿瑟的脸。这与他的意志无关，怎样都好，我要照我的想法行动，仅此而已。离开祖国后就一直是这么做，今后也是一样。肠胃激烈蠕动着，彷佛快吐出来了。头晕目眩。即使如此，这也是我的作法。

「不准再次出现在我视线所及之处。下次再让我看见就杀了你。无论如何一定会解决掉你。我告诉你一个对你而言最安全的方法：现在立刻离开这个城市。我不会说『听懂了没？』即使你没听懂我也会那么做的。站起来。」

阿瑟仰望着库拉尼，用彷佛已经失去一切般的空洞眼神。即使如此，这家伙仍然活着。

即使有难以忍受的回忆、被无情的大雨浇淋、被无常的风吹袭，我们仍只能继续前进。

库拉尼叹了一口气。

「若是站不起来我也可以帮你，利息可是很高的。」

阿瑟摇摇头慌忙地起身。简直像是遭到严格的父亲斥责的小鬼似的。原本以为他会捡起自己的右手，但他却看也没看一眼。阿瑟连滚带爬地想逃出这间店时，塔里艾洛挡住他的去向。

「让他走吧。」

「我可不记得自己听你指挥了。」

虽然这么说，但塔里艾洛仍然让阿瑟通过了。表情虽然似乎不太爽快，不过他平常看起来就像那样，因此也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但他现在正紧盯着库拉尼看。他没忘记吗？虽然麻烦，但既然已经跟他说之后再一较高下了，也不能装傻带过。要出去吗？用下颚示意门外后，塔里艾洛歪着那原本就已经扭曲的嘴唇笑了。

「在杀掉之前，你得先把欠我的还清才行。」

看样子他似乎把刚才那件事当作借我的人情了。塔里艾洛在吧台座位坐下，开始接连点起各种酒来。他一个人打算喝掉几杯呀？给我一整瓶，坐在他隔壁这么说的会田然是亚济安。饶了我吧。只有机敏地请店员拿袋子和抹布准备处理善后的罗肯是我的同伴。原本打算帮忙，不用了，这种事还是我比较习惯，他拒绝了我，令我不由得差点有些感动。只是差一点而已，并没有真的感动。

罗肯仍带着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将阿瑟的右手丢进袋里。

「这么一来，暂时就有免钱的酒可以喝了呀。」

「……嗯，对呀，我也得加紧工作了。毕竟得努力赚你们的酒钱才行呀。」

「我是开玩笑的。虽然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他们绝对是认真的。而且，我还得请另一个人喝酒哩，光是想到这一点就——」

库拉尼用手掌掩住脸，仰望天花板。

「算了。」

为了吃饭而工作、喝着便宜的酒、聊着无形的梦想或无聊的杂事、与某人相遇、然后别离、今天结束、明天到来、时间逐渐流逝。

直到死为止，都会一直重复着同样的事吧。

这样的生活令人感到无限怜惜。

蕾吉娜，你不在这里真是可惜，只能说真是可惜了。我虽然不会忘记你，但寂寥感终将会转淡消失，只会偶尔回想起而已吧。我已经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了。所以，真是可惜。

即使如此，我仍然活着。

或许不会有任何变化，但还是会继续活下去。

库拉尼在亚济安隔壁的座位坐下。

亚济安用优雅的动作拿起酒瓶，在杯里倒入威士忌。

「不好意思。」

「反正是你请客。」

「说得也是。」

滑入口中的温热液体比平常来得苦涩一些，渗入伤口。

「这就是人生的滋味呀。」

少装模作样了，塔里艾洛用力踹了吧台。真受不了，我一边心想，一边「吵死了」地怒吼回去。

亚济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罗肯仍在努力工作着。

还不坏，我心想。

虽然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不坏，但这样也不坏。

库拉尼低声轻笑。是太累了吗？看样子酒精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n'ebula story 有情篇

1

我认为这不是在作梦。

即使坐在午后阳光洒落的n'ebula四楼大厅沙发上，膝上蜷缩着毛茸茸的长毛猫，也应该不至于打瞌睡才对。

找到你了。

当时我虽然还很小，但大姐探头看着我时的事，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我很清楚喔，你很有潜力。

来。

跟我一起走吧。

我握住大姐的手，大姐对着我微笑。在幼小的内心，彷佛有些什么开始萌芽了。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但年幼的我将父母、哥哥与祖父母的事抛诸脑后，对于能够决定自己前进的道路感到骄傲。过了一段时间，令人胸闷的思念之情才涌上来，但我并不后悔。年幼的我总是感到无聊。只有三百户左右的人家、住在那儿的人们、田地、森林、以及偶尔有小孩溺毙的河川组成的那座城镇，对我而言，就如同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玩具箱。我对于打开盖子观察玩具箱的每个角落感到厌烦，即使再怎么厌烦，仍只有这件事可做。因为那个箱子同时也是关住我的栅栏。我虽然在箱子里，却能从箱外看遍箱子里的每个角落，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祖父母经常轻抚我的头，称赞我好聪明。哥哥则会责骂我说，你太自负了。父母亲偶尔会感到困惑。我让祖父母站在我这边替我责骂哥哥，不时地向父母撒娇让他们放心。该不会得一辈子这样下去吧，我心想。那太痛苦了，会无聊至死的。我想飞出箱子，大姐找到我这件事，对我而言正中下怀。

我没有间她「我们要到哪儿去」。

哪里都行。

总之，只要是除了这里之外的地方就行了。

我认为这不是在作梦。

头好重。不仅是头，还全身发烫。与其说是关节，更准确的说，其实是骨头在疼痛。我早已习惯这种从身体内部传来的疼痛，但并非习惯了就会感到轻松。我动了动身子，猫咪便逃走了。抚摸颈部，淋巴结肿得厉害。我彷佛要拒绝一切似地吐气，却几乎要溢出呻吟，好不容易忍了下来，但泪水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好冷，非常冷，是因为发烧吗？我颤抖个不停。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

不，即使否定也没有意义，这就是现实。我太大意了。这阵发作实在很聪明，每当我稍稍松懈下来时，便会趁虚而入、猛烈袭来。我应该很清楚的，也有所警戒。我会定期安排时间让身心完全弛缓，等待发作。我曾经这么做，而且这项尝试也成功了，我能够控制发作——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轻忽也说不定。

连坐着都感到痛苦，我在沙发上躺下。幸好大厅只有猫咪，所以躺着也无所谓，这么想的自己真是悲惨。视野变得狭窄，而且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心跳急速加快，也能感觉到呼吸紊乱。能够让我保持平静的只有思考而已。但就连思考也开始变得迟钝、混乱起来。

放心吧，你是天才喔。因为是我说的，所以绝对不会有错。

被大姐称为天才的人是不幸的。那代表着非得一直追逐大姐遥不可及的背影不可。既然追不上，至少得紧跟着才行。若是可能，就再多少缩短一些距离。为此，只要能做的事，什么都得去做。这是被强迫灌输的想法。大姐会用尽各种手段将这想法深植于向她效忠的弟子心中。有人被大姐逐出师门时便自杀了。弟子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若是被大姐舍弃，那就只有寻死一途了。若是之后一辈子都无法再受到大姐认同，不如死了算了。这是咒语的束缚，是大姐施加的诅咒。许多弟子甚至没有察觉这一点。只有少数人，恐怕是幸运拥有资质的人，才能领悟自己只是大姐的实验器材、棋子、玩物，玩腻了或不想要了便将之舍弃的，徒具魔术士形体的人偶罢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从大姐手中逃脱，获得完全的自由。即使是那个知世，虽然看似叛逆，事实上却比任何人还要在意大姐。莎菲妮亚，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即使大姐放弃了她，她仍然过得很好。不仅如此，甚至还不听大姐的指示来到艾尔甸。她想要亲手开拓自己的道路，我又如何呢？超越大姐。这是作梦。订下这如梦想般的目标，我前进着，追赶着大姐。做着大姐不屑做的事、办不到的事、从未想过的事。我追赶着大姐。而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个。

我因为感冒卧病在床。看样子并不是普通的感冒。父亲会将平常不会买的水果冰镇后哄我吃下，母亲会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就连平常爱欺负人的哥哥也异常温柔，会一直问我「没事吧？难受吗？要我拿水来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想这一定是流行病。不久前有好几个人因此死去。尤其是小孩与老人，大多会无法抵抗病魔而死去。或许已经不行了，我心想。非常痛苦，痛苦到不禁这么想。但我不能说丧气话。这是没有意义的。救救我，我好痛苦，全身上下都好痛喔，帮帮我，哥哥、妈妈、爸爸。这样哭喊又能如何呢？疾病并不会因此痊愈，症状也不会舒缓。我所能做的，只有交给老天，此外就是祈祷自己够幸运、不胡乱耗费体力、安静待着而已。「我没事」，我对难得关心我的哥哥这么说。将父亲买来的食物塞入嘴里，避免吐出来地努力咽下去。「嗯，很好吃喔。」我笑着对父亲说。我不让母亲担心。祖父母因为有被传染的可能而无法探望我，我也请哥哥帮我传话给他们，告诉他们我没事。

但我好痛苦。

难受到认为自己已经不行了。

我好想哭，却不能哭。救救我。

我认为这不是在作梦。

有什么盖住额头。

睁开双眼，此时才意识到自己闭上了眼，那个人在这儿。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看也、知道吧。」

不对。

不是这样。

我得说没事才行。

我没事，不要管我。

不行，这副模样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我正在发烧，而且是高烧。烧到连双手都红了。脸颊看起来一定更糟糕吧。

「我很快……就会好了，只要休息就好。所以……」

离开这里，别待在这里。让我一个人，不要看我，不要看着这么软弱的我。

讨厌。

我不想被人看见。

待在我身边。

当我这么祈祷时，原本堵住的某种事物发出声响，轻易地崩毁。很奇怪吧，没想到我会这样，一点都不像我。竟然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就连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哭泣。我抱着头，将头发搔乱。明明什么也无法解决，即使如此——

「好像有人来了。」

不会吧？告诉我这是骗人的。别这样，别开玩笑了。我不想再被别人看见了。这已经快超过我的极限了，已经超过了。啊啊，但是，我确实听见了脚步声。来得及掩饰吗？真是愚蠢。太慢了，来不及了，已经被看见了。

偏偏是被这个人撞见。

令人憎恨，我现在好想揍他，想得不得了。

虽然现在的我连那样的力气也没有。

「我知道了，你忍耐一下。」

虽然我没办法抵抗。

但即使有能力，或许我也不会抵抗。

我被抱了起来。以男人而言他相当纤瘦，但却能轻松将我抱起。他想做什么？在询问之前，我已经感觉到风掠过耳际。他打开窗户，似乎是想到外面去。抓好，那家伙说。即使你不这么说我也会抓好的。我认为这不是在作梦。

2

无声的房间。

再怎么煞风景也要有个限度。

这是位于某栋高楼的上层，没有隔间的宽广空间，除了角落摆了一张床之外，令人叹为观止地空无一物。

那个人靠在墙上，而我则是躺在床上裹着棉被。

「你需要什么吗？」

那家伙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这么问。

「不好意思，我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

「……什么都不用做。」

「是吗？」

「只要静静待着……过一会儿就会退烧的。」

「不要勉强比较好喔。」

他说起来真僵硬。总是这样。

那家伙说的话总是像是从别处学来的，在察觉话语本身并不带感情后，又困惑地垂下眼。

没有人在意喔。

诚恳真挚、没有半点虚假的话语并不是那么常出现的。

任何人都是用容易改变的、当下的心情，与只有擅长或不擅长之分的文字游戏敷衍着自己及他人，才总算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当然也总有例外。但诚实如果比钻石更加贵重，而且能是永久留存的事物，即使要这充斥矫饰与猜忌的世界里的王公贵族们卖掉自己的国家，他们仍会想要得到吧。

「既然没有值得信赖的事物，那么自己创造就好了。」我也说不出这种令人生厌的话来。

如果不相信些什么便无法活下去，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即使什么也没有，人类还是会活下去的。

即使没有你，我还是会继续活着。

虽然这么一想，就会感到有些寂寥。

胸口有些疼痛。

非常的痛。

「……这里是哪里？」

疼到我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从移动距离跟周遭风景判断……是第二区吗？」

「答对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也同样松了一口气。

能够正常交谈，令人放下心来。

「……你的房间？」

「算是吧，藏身处之一。」

「什么也没有呢。」

「因为没有必要。而且，这地方只有用来睡觉而已。」

「原来你也会睡觉呀。」

「原来你也会感冒呀。」

「……这不是感冒。」

「我想也是。」

「是吗？」

「你似乎很难受。」

「没事的，每次都是这样。」

其实不然，这与平常不同。比平时还要痛苦，同时也感到轻松。

因为我不是独自一人。

因为那个人在我身边。‧

我将棉被往上拉，盖住脸部。虽然浑身发冷，但留了不少汗。真讨厌，满身是汗。将那个人的棉被濡湿了。但是，没有味道。只有自己的味道。没有他的味道。不仅是味道，就连存在感也相当薄弱。虽然并非总是如此，他长得那么俊美，总是全身漆黑：水远是那么显眼，但只要一沉默，彷佛会有一瞬间消失踪影。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否存在于这个地方。这点相信他也有所自觉。

自己在这里吗？还是不在呢？

可以待在这里吗？可以不存在吗？

我曾好几次日睹原本就面无表情的他，脸色愈发冷峻的模样。

是感到不安吗？是感到寂寞吗？

想要呼唤他的名字，却迟疑不决。

彷佛只要这么做，就再也无法挽回似的。

当自己拖拖拉拉时，某个人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如此一来，那家伙淡蓝色的眼眸便会微微发光，就像是复活一般，虽然我有一丝失落，但还是会放下心来。

「要不要……」

感觉到那家伙来到身边。他是何时靠过来的？我完全没察觉到。

「要不要我再带些棉被过来？」

「……不用了。」

「你看起来似乎很冷。」

「是呀……不过，那是因为发烧，再加上出汗的缘故。不至于无法忍耐，不要紧。」

「你没有必要忍耐呀。」

「真的吗？」

「嗯。」

「那么……」

并非如此。

不安的人，是我。

寂寞的人，是我。

虽然只有现在。

或许是因为那家伙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

「待在这里。」

听见那家伙简短地回答「我知道了」后，黑暗开始迅速侵蚀我的意识。那家伙似乎一直待在那儿。吶，我好痛、好冷、好痛苦喔。试着喃喃自语后，我静静地笑了。也不是说不出口嘛。

3

大姐是怪物。

象样的魔术士原本就是如此。魔术并非正道，讨论伦理道德的魔术士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魔术士。偏离正道是魔术士的必备条件。

她是捉摸不定的怪物。

比如说，以抽签的方式从弟子中选出作为古代咒式实验所需的祭品、夺走他们生命后的翌日，她突然毫无理由地叫所有人外出旅行，吵着要在什么也没有的草原上建别墅，当场着手设计，并命令弟子们做他们不拿手的木工。才刚声称这也是修行的一环，进行到到一半时，却突然改口说这种行动毫无意义，简直是浪费时间，又突然取消计划。结果呢？她瞒着哑口无言的弟子们将别墅完成，炫耀般地现给大家看，正当所有人备感讶异时，下一瞬间，更令人惊愕的是她竟然又用魔术将别墅炸毁。像这样有形的事物随时都可以毁灭，毁灭也是魔术的精髓之一，你们可要好好铭记在心呀，听懂了没？笨蛋们。她放完话，竟然又说「好了，快点重建。」魔术的另一精髓就是创造，实践给我看，为了我，为你们的大姐，大家满头大汗地像拉着马车的马匹一般工作吧。

蓓蒂，你知道对我们而言最难应付的敌人是什么吗？

大姐经常将自己中意的弟子们召进寝室，让她们枕在自己的膝盖或手臂上，或抱着她们。

就是自己的欲望喔。

欲望总能轻易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我们对欲望相当没辙。当然或许可以忍耐，但就连想要忍耐的欲望，也不过是因为期待某种结果而去做某种行动的欲望罢了。也就是说，我们是无法逃离欲望的。说得极端些，就算说我们是为了对抗始终存在于内心的敌人而活着也不为过。

但是也可以说是那敌人在利用我们。

追根究柢，那敌人与我们是密不可分的存在，那不过是构成我们的机能之一，我们不应该与之对立，而是应该与其共存。昔日，在我们所认识的各个国家覆盖在这世界上之前，任何人都是依自己的想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受其影响，自由地恐惧、兴奋、尽情奔放着。

你要获得自由，蓓蒂。

否则你永远无法超越我。

随心所欲。

真笨，你在害怕吗？

没错。

害怕。

蓓蒂，这就是你的缺点喔。自作聪明。你认为自己看得见前方的道路吧。认为前方若有崩塌就避开对吧？即使前方就是目的地，你仍会放弃而打算绕路对吧？真是无趣，真是太无趣了。

我有我的做法喔。

聪明的做法吗？

不行吗？

与其说行不行，只要想做就去做，不想做不要做就行了吧？我最讨厌你那种摇摆不定的态度了！

吵死了，知世，你没有资格说我。你很奸诈，大姐那么中意你，你却不断从她身边逃离，即使如此，却又装出一副自己非常了解大姐、也十分了解其他人的态度。你懂什么了？你算什么？

大姐……将我捡回来……对我有恩……

不是那样的，莎菲妮亚，不是那样。大姐是为了自己才让你成为魔术士的。根本没有考虑过半点你的事。所以，你也应该为了自己活下去才对。

为了自己。

为了推动自己的欲望。

我想要。

想要得不得了，想要到几乎都要从喉咙中伸出手来了。

从干燥的喉咙里。

「……好热。」

即使没从棉被中探出头来，我也知道天色已经转暗。话虽如此，好热。简直像是在微温的泥沼中游泳般，感觉相当不快。但感觉到的既然是躁热而非寒冷，也就表示身体状况已经改善了吧。醒来那瞬间，喉咙刺痛的感觉立刻就消散了，现在能感觉到身体只是单纯的渴求水分。

「看来你醒了。」

听见声音才想起那个人在这里，由于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心脏夸张地狂跳了好一会儿。

总算调整好呼吸将棉被拉下，果然是太阳下山后的一片黑暗，也因此得知这问连「房间」都称不上的空间，就连照明设备也没有。大姐的房间总是脱下来散落一地的衣服、各式各类的玩具或是令人匪夷所思的道具，在弟子整理过后，她还会怒吼着找不到这个、寻不着那个的。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呢？

「……我睡了多久？」

「六小时左右吧。」

在从窗外透进的街灯映照下，那个人的侧脸彷佛瞬间变得透明。不仅如此，我恐怕受到感动了。那家伙就在床边。或许就是我跟他说「待在那里」时，他回答「我知道了」的地方吧。再怎么说这也太耿直了吧？不过他就是这种男人。这么想时，我发现他手中拿着透明的容器。原来他并没有一直待在那里。看样子那容器里装着的应该是水，他还非常细心地准备了玻璃杯。那个人将容器中的水倒入杯中，要喝吗？他问。一边点头，对于自己不可思议地觉得失望这一点感到有些迷惘。在病人睡着时准备好水，在她醒来的同时递给她。再怎么想，这都比只是默默站在那边来得贴心多了。应该没有必要失望才对。

我明明说了「待在那里」的。

你明明回答「我知道了」的。

想法像个孩子似的。

我撑起上半身喝水。

冰凉的水。

「谢谢。」

「你的气色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是呀，好很多了。」

「若是有换洗衣物就好了。」

「怎么可能请你帮忙买女装呢？」

我苦笑着将玻璃杯递回，那个人倒是一点胆怯的模样也没有，微微侧着头说道：「买衣服是无所谓，只是我不晓得该去哪里买才好。」

「……别这样，会传出闲话喔。像是午餐时间的首领有女装癖，之类的。」

「想说的人就让他们去说好了。」

「也对，或许是如此。但那真是太有趣了。」

「是吗？」

「我也不想再欠你更多人情了。」

「已经太迟了。」

「的确。反正只要还清就行了。」

原本打算耸耸肩，叹一口气的。

但却没做到。

我还是无法与他视线相对。

总觉得这么一来，不就是认真的了？

别一脸困惑的陷入沉默啦。

这样会令我感到悲哀的。

「既然被你撞见了，我还是说明一下。」

先别开视线后，有种认输的感觉，有些放心的感觉，也有点后悔，要是再让他困扰一点就好了。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若是跟他眼神交会得更久一些，我或许会说出至今从未说出口的话语也说不定。亦或是我也想看看他犹豫许久后，才相当认真地说「那点人情根本算不了什么」的模样吧。

「所谓的魔术士，大多都相当乱来，差别只在程度上的问题罢了。并非拥有才能就不用做些什么。相反地，越是位处高处的人，越会为了飞得更高而想尽办法。当然也得付出相对的代价。若是没有任何牺牲便能获得的事物，大抵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也就是说，你用偶尔会变成这样做交换，藉此获得力量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毕竟空间转移是谁也学不来的魔术。虽然对没有成天泡在魔术里的人而言，或许会认为那不过是无谓的逞强罢了。」

「我不知道。」‧

「什么？」

「原来你有这种弱点。」

「就算到处宣传也不会有半点好处吧。又不是什么不被知道就可以有所突破的事。虽然大姐应该已经知道了。除此之外，恐怕——」

一抬起头，又与那家伙四目相接了。

「只有你而已。」

所以，要保密喔。如果这么说，那家伙应该会若无其事地点头吧。

所以，你是特别的喔。如果这么说，那家伙会有什么反应呢？

要试着说说看吗？

试着说说看，若是那家伙还是一脸困惑，只要说句「开玩笑的」，当作是恶作剧带过即可。

如果那么做，我的胸口会刺痛吗？

一定会的吧。

毕竟，现在也在隐隐作痛。

「我回去了。」

从床上站起，虽然依然有些晕眩，但还不至于无法独力行走。由于全身湿透的缘故，夜晚的空气感觉有些冰冷。藉此醒脑还不错。胸口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毕竟，那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即使认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的事物，却又能在记忆的夹缝中寻得痕迹。那么在否定其存在之前，其实应该先怀疑其存在本身才对吧。既然再怎么质疑也不会消失，那么就表示那毫无疑问地存在于此了。

A015

「喂。」

现在，那想法在我的内心静静地沉睡着，然而，我并不打算随便唤醒它。

「你打算搬离这里对吧？」

「亏你猜得出来。」

「这点小事我还能看穿喔。你以为我是谁呀？」

我轻笑几声，连接第三脑，从魔术士服的口袋中取出媒介。

「罗栖Bal弩。」

目标是那张床。

即使是下级魔术，也能依用途而派上用场。

比头颅略大一些的火球将棉被、床单、枕头等点燃，一瞬间便燃烧殆尽。

在火焰映照下，那家伙的表情与其说是惊愕，倒更像是愣住了。

感觉有些愉快。

「感谢你在我生病时照顾我，首领。」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n'ebula story 恋情篇

1

过了午餐时间，十五点左右的餐厅「n'ebula」一片寂静。

这个时间点不太会有客人上门。几乎算是定居在这间店里的常客老头子，经常将椅子并成一排躺着睡午觉，身着注册商标的煮菜袍，老板娘奥托米婆婆与店员卡兹欧也都各自休息着。

基本上，夏子喜欢些许喧闹，比较不会感到寂寞。但当她需要集中精神时，还是希望不要有半点杂音。

比如说，替姊姊修剪头发、染发、做造型，或是替她化妆时。在施行医术式时，当然也是安静一点比较好。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做裁缝时吧。做衣服时，如果周遭非常吵闹，真的会令人相当火大。

说来失礼，经常有人对此感到意外，但夏子从以前起就非常喜欢裁缝。夏子自己与姊姊的衣服全都是手工制作的，说实话，她自己也曾想过当初不应该当医术士，而该以设计师为目标才对。但若是选了那条道路，或许就不会加入午餐时间，也不会与亚济安相遇了吧。这么一想，心情就&sJ'Iln'到有些微妙。毕竟亚济安很帅嘛。唔唔唔——好想做喔——虽然对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对于这点该说是让人感觉好萌呢——还是该说让人充满斗志呢——算了，总之现在先来做衣服吧。

夏子将布料摊平在并起来的桌上，在上面放上昨晚事先准备好的纸型。迅速地以别针固定，用粉笔标示好缝边处，这一连串的作业，夏子就算闭着眼也能完成。不，还是不太可能。拿起裁缝用剪刀剪裁布料，对双手灵巧的夏子而言也是轻而易举。跟与其说是谨慎，倒不如说是和胆小的姊姊完全相反，她天生胆子就大，一决定好裁切线后便毫不犹豫地、喀嚓喀嚓剪下去。

「……糟糕，夏子搞不好是天才呢。」

成果甚至令自己感到陶醉。不，现在才刚剪裁完毕而已。接下来还得将边缘修整好才能开始缝制。夏子用舌尖舔舔嘴唇，重新调整好步调。

「这是维多利亚的衣服吗？」

「呀啊！」

夏子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心脏激烈狂跳着。

「……亚、亚亚亚亚、亚济安。」

距离不至于非常近。毕竟亚济安是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男人。或许他很讨厌被碰触或碰触他人吧。夏子虽然也不喜欢被自己没有兴趣的男人动到半根手指，不过亚济安的情况似乎又不太一样。

「真努力呢。」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是、是吗？」

「你意外地很疼爱姊姊呀。」

亚济安很少露出笑容。现在仍然面无表情，眼神可以用冷淡来形容。但他竟然会主动找人搭话，真是难得。通常找他说话时，他虽然不至于无视对方，但大多会以与和蔼可亲差异甚大的语气回问「有什么事？」就算没什么事，聊聊天应该也无妨吧？虽然这么想，但一被他盯着看时，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即使随便捏造一些理由，但由于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也总是被对方冷淡地敷衍过去。总之，先迷上对方的人就输了吧。夏子那副虽然娇小却火辣的胴体似乎一点效用也没有。不过，那个亚济安竟然会主动开口，是心情不错吗？还是说，他总算察觉夏子的魅力了？

「意、意外是什么意思呀！夏子一直都很照顾姊姊——」

「似乎是如此。」

「你、你想想嘛，我们毕竟是相依为命的姊妹。而、而且她又是那样，总是不太可靠。」

「姊妹，吗？」

「亚、亚亚亚济安呢？对、对了，你、你有没有兄弟——」

「没有。」

亚济安突然转过身去。

「加油吧。」

是她的错觉吗？一瞬间，亚济安的脸上似乎浮现了某种表情。他微微低下头，淡蓝色的双眼微瞇，形状姣好的嘴唇两端微微上扬，那是——那个表情究竟是什么？是自己眼花了吧？是错觉吗？不，不对，这不是眼花，也不是错觉。

因为那表情真是超萌的。

他那忧郁的表情简直是超弩级的杀人武器。

不妙不妙不妙。

真的不妙了。

你别走嘛！让人家这样内心小鹿乱撞的，却又把人丢着不管？难不成亚济安是虐待狂？原来他有这种兴趣？不过，即使如此夏子也完全没有问题。但如果每天见到他那种表情，心脏一定会撑不住的。现在心脏仍狂跳个不停，甚至有些疼痛。不仅是脸颊，全身都在发烫。总觉得轻飘飘的，几乎要跌坐在地。亚济安。啊啊——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

亚济安向坐在吧台里的摇椅上摇晃着的奥托米婆婆打招呼，却被她嫌吵；他同时也懒洋洋地响应跟自己搭话的卡兹欧。他虽然冷淡，却不是个没有礼貌的男人。亚济安对奥托米婆婆的礼数绝对不会少，因为午餐时间租用n'ebula的三、四楼，也就是说这栋房屋的主人奥托米婆婆是他们的房东。而且他们的成员经常在n'ebula用餐，因此他也会陪游手好闲的店员卡兹欧聊天。也不会怠慢身为常客的奇怪老爷爷B‧B。

不，会让亚济安谨守最低程度礼仪对待的只有他们而已吗？至少，他对伙伴不就是如此吗？由于要加入午餐时间，按照规定，必须直接与首领见面获得许可才行，所以亚济安自然知道所有人的长相及名字。只要是伙伴，在街上擦身而过时也会说声「嗨」。虽然真的就只有一声「嗨」也说不定。总而言之，伙伴之间从没听说过成员被亚济安无视的情况。刚才他会跟夏子说话，也只是为了向奥托米婆婆打招呼而顺便的吧。

真是的，什么叫做「他竟然会主动找人搭话，真是难得」呀。这与他心情好不好无关，更不可能是突然察觉夏子的魅力。由于这几天都没有碰到面，自己才会做出这种解释。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呀。她每晚都想着亚济安，痛苦到连床单、不对、枕头都濡湿了。至少很想××××，但这是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亚济安与平常没两样。

和往常一样，只是尽到义务而已，也一样冷淡。

虽然这一点也令人心痒难耐。

啊，喜欢、喜欢、喜欢。好像要高潮了。才怪，才不会高潮哩，虽然很想。

不行，虽然不至于非常困难，但我现在没办法专心做衣服。

夏子连忙将裁好的布料、纸版、裁缝用具等全装入手提袋中。亚济安正要走出n'ebula。也就是说，他原本待在三楼或四楼，事情忙完后下楼跟房东等人打招呼，现在正打算到别处去吗？他要去哪里？话说回来，亚济安的行动一直是个谜。虽然有人邀他一起去地下区赚一笔时，他偶尔会愿意跟去，但他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呢？虽然不知道创团元老的库拉尼、塔里艾洛、罗肯、利契耶鲁或假奶女蓓蒂知不知情，但夏子连亚济安住在哪儿都不清楚。即使问他也不肯告诉自己。不详，充满问号。

夏子当然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我想知道。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任何事。尤其是他的女性关系。他应该不会不受欢迎，搞不好现在也正要去见女人。不会吧，如果是真的，我可受不了。讨厌讨厌讨厌——！那是夏子的亚济安耶——！不，虽然这样的他也很萌，但自己并没有变态到这种地步。如果可以，当然希望亚济安只属于夏子一人，但若是不行，至少希望亚济安不要属于任何一个人。我想确认这一点。或者应该说，怎样都无所谓，总之我想了解亚济安的事。想要更加深入了解他。

「卡兹欧！这个先借放在你那儿！啊，如果你敢弄坏就死定了！」

「咦咦咦亡……为什么是我亡……」

「吵死了，我现在就杀了你喔？闭上嘴乖乖收好，你这包茎处男阳痿三重奏！」

「……我、我知道了啦~……」

卡兹欧不情愿地收下手提袋。可是我不是处男亡也没有阳痿喔亡．……他还在喃喃自语着，但这不关夏子的事。卡兹欧拥有欧克立德人多有的巧克力色皮肤，长得虽然不差，但也不到好男人的程度，似乎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尤其看不出来做那档事会很厉害，所以夏子根本看不上眼。帅哥、多金、强健体魄，至少要符合其中一项‧若是有二种更好，三种齐备就是顶级了。但是若有其中一项特别出众，也不是没有视为特级的可能性。

总而言之，亚济安光是长相就出类拔萃。虽然是特级的，不过他经常单独行动，因此应该不是个怕寂寞的人，但却会透出某种寂寥感，这一点也很诱人。他拥有许多伙伴，而且还是首领，但却不由得令人觉得他身边总是飘荡着孤独的气息。害我好想紧紧抱住他呀。不，虽然他不可能会让我抱。即使想抱他也会被他躲过。

所以至少，我想知道他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既然问了他也不肯告诉我，就靠自己彻底调查清楚吧。

快追，要追上去。

夏子跑了起来。她冲出n'ebula往左右一看，在右边的道路看见亚济安的背影，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得快点才行。即使被发现也无妨。或者应该说，别想这么多，不尽全力奔跑就要跟丢了。亚济安转了个弯，夏子拚命地追赶。是那里，他是在那里转弯的。稍微放慢速度冲过转角，有了。亚济安，确实接近了↙那是当然的，因为亚济安是用走的，而夏子是用跑的。但是再继续拉近距离还是不太妙。好不容易跟踪成功了，可不想在这时候被他发现。夏子倚着建筑物外墙，打算调整呼吸。也只有一瞬间将视线从亚济安身上移开而已。

「……咦？」

不见了。

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在大约十五美迪尔远的前方。消失了？不，就算是亚济安，也不可能办得到。那么，是到哪儿去了……？夏子左顾右盼，却怎么也找不到。不会吧，她心想。

从亚济安消失的地点往上一看。

「啊。」

夏子的视线确实捕捉到了，在建筑物屋顶上飞跃移动着的，小小的黑色人影。虽然很快地便不见踪影，但那毫无疑问是亚济安。真是的，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追呀？根本追不到嘛！绝对不可能。差劲透顶。

2

「我有些事想跟你说，能不能陪我一下？」

在傍晚的n'ebula，夏子这么对我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是相当无趣，却也略为挑起我兴趣的事。

「——也就是说，你想要跟踪那个人，调查他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常去什么地方吗？」

克菈菈将放在丰满的胸部前方，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合握，浮现微笑。

「哎呀哎呀，真像低级的夏子小姐会有的低级想法呢。我可是怎样都想不到这种事呀。」

「……喂，这家伙令人火大，我可以杀了她吗？」

「不、不行啦，夏子。不、不能杀人……」

姊姊维多利亚软弱地教训娇小却丰腴的妹妹夏子，她有着不输给男性、值得引以为傲的高挑身材。不，是引以为耻吗？所以才会刻意驼背，还将浏海留长，几乎遮住了一半的脸。带有滚边的黑色女用医术士服十分适合她，就像是个巨大的娃娃，克菈菈心想。但这只是外人的感觉，若是自己的身高超过一百九十桑取，想必也会烦恼不已吧。

「不过也对，那个人的行动确实有许多疑点。虽然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但若要问我想不想知道，就算撕烂我的嘴我还是无法说我不想知道呢。」

「讲话拐弯抹角的，想知道就说想知道不就好了？你这装成有钱人的贱货。」

「哎呀，我可不是假装的，而是真的很有钱喔。」

「高利贷高利贷！嘎哈哈哈哈哈！高利贷！」

米希莉亚一边磅磅地拍着桌子，一边发出尖锐的笑声。绑成左右两束马尾的焦糖色头发弹跳着。身穿黑白相间的奇特服装，好像是夏子替自己与维多利亚做完衣服后，她请夏子用剩下的布料替自己做的。她的身材矮小、行为也很幼稚，克菈菈总是拿她没办法。

「……是是是，你说得对。的确，也有人在背后称我为高利贷克菈菈没错。话说回来，米希莉亚小姐，这样不行喔，嘴巴别张这么开，口水都流下来了，我帮你擦擦，过来这里。」

「嘛哈——！口水口水——！哔——啵啵啵铃——！」

「好了，安静一点，乖乖待着，拜托你啰。」

「咛呢哩纽——咧啰铃铃咧—〡噜啰——」

「……哎呀，嘴边又黏答答了。我才帮你擦过不是吗？」

「嘻唰唰唰唰——！高利贷高利贷！」

「真拿你没办法。这条手帕就给你吧，拿着。想到就要不时擦一下喔。」

「……那不会很浪费吗？米希莉亚老是很快就会把衣服弄脏。真是的，那种事无——所——谓——吧？不要打断人家的话啦，真气人。」

「夏子小姐慢吞吞的说话方式，我并不会觉得不愉快。但能不能想想办法，改改你那听起来不舒服且低级的语气呢？」

「才不要哩——白痴。你想死一次看看吗？你这臭母猪。」

「夏、夏子……不、不行啦，即使是熟人说话也要有礼貌，用词要……」

「这——种家伙，谁跟她是熟人呀？」

「是呀，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同、同样是午餐时间的朋友不是吗……」

「朋友——？」「你说朋友？」

真像二重唱。

感觉有些尴尬，克菈菈清了清喉咙。瞥了一眼，夏子似乎也有些局促。维多利亚也感到很难过。或许差不多是时候了。否则太浪费时间了。

「那么，就回到原本的话题吧。你很想知道那个人平常在做些什么，很想调查，因此希望能跟踪他是吧？」

「嗯，是这样没错。」

「先不论目的或行为的是与非，这可是件难事喔。」

「所以说，才会要你挑选适当的人选呀。首先，希望你能担任订定作战计划及整合的职务，克菈菈。因为你很狡猾，懂得利用别人。」

「请说我是冰雪聪明、很有人望。」

「此外——」

夏子无视于克菈菈的指正，用下颚指了指米希莉亚。

「如果是米希莉亚，就有办法在必要时追上亚济安吧？」

「噗哩哔哔啵啵啰铃？」

米希莉亚指着自己，歪着头。她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据说她是倒在路边快要饿死时被捡回来的，年龄、故乡都不详，不知为何，名字似乎是那个塔里艾洛替她取的。

「——原来如此。的确，若是米希莉亚小姐，或许不会输给那个人。」

「然后，至于这家伙……」

夏子突然用力踹了桌子下一脚。克菈菈、米希莉亚、夏子与维多利亚这对凹凸姊妹占据了n'ebula最里面的桌子，但在场的不只这四人，还有一个人。第五个人一直躲在桌子底下。

「……好痛……」

夏子那一脚似乎准确命中了。她一边抚着腰际一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黑发系起，东方风格以蓝、绿色为主的服饰裹住纤瘦的身材，因为她满脸通红的低着头所以看不清楚，但长相也是东方风格。她原本是凰州的难民，是真正的东方人，名叫祝花。由于不问着某种味道就无法冷静下来，所以她总是用袖子摀着鼻子嗅着气味。

「就用来代替狗。只要有祝花在，即使跟丢了也能凭气味追踪吧？」

「……不……我想那还是‧……不太可能……」

「什么？那你就没用了嘛！」

「……对、对不起……」

「夏、夏子，不、不要这样。」

「可是姊姊，都是这只母狗……」

「你、你这种说法很难听喔。对、对不起，祝花。夏子她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凶暴。」

「……不……没、没关系……」

「等一下，凶暴是什么意思？你竟然不替我说话，姊姊好过分——！」

「呀哈啪啪啪啪——！凶暴凶暴——！哇哈哈哈哈哈——！」

「……虽然是常有的事，但还真吵呢。」

克菈菈闭上眼按压太阳穴一带。对于在上流阶级生长的克菈菈而言，与低贱之徒打交道是很辛苦、也很痛苦——才对，习惯真是恐怖。

「总而言之，好吧。米希莉亚小姐与祝花小姐确实是相当有能力的人才。当然，我也是。但是，夏子小姐，最重要的你又如何呢？」

「夏子是提案人，当然要参加啰——！」

「维多利亚小姐呢？」

「因为她是夏子的姊姊，参加是义务吧？」

「……各位，真是、抱歉……夏子从以前就是这么胡来……」

「我很清楚。」

真是的，有夏子这样的妹妹，只能说是维多利亚的不幸了。不过，夏子也以她自己的方式替姊姊着想。巨大这一点是有些可怜，因为太过高大而几乎买不到尺寸适合的衣服，所以夏子会替姊姊亲自制作衣服、替她将头发染成如光线交织而成般的美丽金发、将发丝烫卷、还仔细帮她上妆。从未感受过亲情的克菈菈，内心着实感到羡慕。话虽如此，但也不会感到嫉妒。那种愚蠢至极的感情，是品行低劣、比人类还不如的下等生物才会拥有的。比如说，对了——

「——呿，那个洗衣板来了。」

虽然不晓得她有多讨厌对方，但一看见来者，脸部便丑恶的扭曲，那样咂着嘴的夏子，毫无疑问是属于下等生物那类的。只有下等生物才会以侮蔑别人身体特征的词汇贬低他人。当然，克菈菈是不会做这种低级的事的。

「哎呀，蓓蒂小姐，别来无恙。」

「Hiyas．」

身穿大胆敞露胸口的圣安提‧西普那诱人的魔术士服，「下垂眼蓓蒂」轻轻挥手回应克菈菈。虽然视线差点不经意地落到她的胸前，但还是忍了下来。从这种时候能否忍耐，便能看出入品高低。毕竟，不应该对下等生物有所期待。

「……呿，还是老样子拚命的挤，就算你再怎么勉强，小的东西还是一样小，一点意义也没有啦——！」

「DeY煤RaY。」

蓓蒂的右手食指朝着夏子射出看似白色光线的物体。光线命中夏子的脸颊。

「烫——死了……！」

虽然夏子立刻跳开，但被光线击中的地方变得通红。是烫伤吗？

「——喂！蓓蒂！不准在店里使用魔术！我杀了你喔！」

「是是是，对不起。不好意思，奥托米婆婆。不过我有控制力道喔。」

蓓蒂朝着从吧台后方像雷鸣般大声怒吼的奥托米婆婆低下头，接着冷冷地瞥了夏子一眼。

「我警告你，下次可不只这样而已。」

「……你这混账，竟然敢这样对女人的脸！」

「你太夸张了，不过是烫伤罢了。」

A016

「不过是？你这家伙，自己尝尝看呀！你这洗衣板！」

「我讨厌笨蛋，因为讲了也听不懂。」

蓓蒂又再次指着夏子。若是使出比刚才更夸张的魔术，奥托米婆婆这次铁定会大发雷霆的，话虽如此，有办法阻止蓓蒂吗？毕竟蓓蒂可不是普通的魔术士，而是闪光魔女玛奇鲁塔亲自教导过的魔导士。半途而废的医术士夏子竟然找她吵架，未免找错对手了。虽然夏子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但为什么还是不断找她的碴呢？难道正如蓓蒂所说，因为她笨吗？

「等、等等！蓓蒂，拜、拜托，住手！我会好好教训夏子的！她不是坏孩子！只、只是嘴巴毒了一点！虽然很容易遭人误解，但她其实非常温柔，是、是个、是个好孩子！所以拜托你！」

还是因为她看准了只要有个万一，姊姊就会拚命劝架吗？

不过就算没有，午餐时间也有不能杀害伙伴的规定。或许是算准自己不会丧命吧。事实上，以她那种有缺陷的个性，却仍能跟姊姊一起活到现在，或许她其实并不好惹吧。

「有个替妹妹着想的姊姊真幸福呀。」

蓓蒂叹了口气耸耸肩，坐在吧台的座位上，要了一杯茶。奥托米婆婆对卡兹欧下了一些指示。或许是姊姊的求情奏效，而夏子似乎也没有继续把事情闹大的意思，所以安静了一段时间。真的只是很短的时间。

「啊，对了——」

若是低贱之人，想必会认为这个丑女怎么有脸说这种话吧。夏子在椅子上坐下，粗鄙地抬脚，将身体转向吧台那侧。

「蓓蒂，你要不要也来帮忙？跟踪亚济安。」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连蓓蒂也一脸愕然。克菈菈虽然也一样傻眼，但夏子似乎不太在意这种事，或者该说她前后矛盾吧。就像维多利亚刚才所说的，简单的说，就是相当胡来。

「所以说，亚济安那个人不是充满谜团吗？你也很在意吧？不会想知道吗？一般而言都会想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啰。对了，如果是你，应该可以用魔术瞬间移动吧？要跟踪亚济安应该很简单吧？」

「真是愚蠢。」

「为什么？」

「我可不想为了这种无聊的事用上那个。我想你大概有什么误解，没有一种魔术是无须任何代价便能使用的喔。为了产生强大的力量，也需要相应的代价。不只是魔术，任何事都是如此。而且——」

蓓蒂转过头瞄了夏子一眼。

「我有必要特地做那种事吗？」

那是笑容。她这个笑容、以及这句话，似乎都可以有好几种解释。比如说，没有任何含义的纯粹笑容，或者是冷笑、嘲笑。所谓的「必要」，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没有兴趣，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早就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所以没有加以调查的必要。

克菈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露出微笑。感到生气时，首先要冷静下来，露出笑容。哎呀呀，你还真是从容不迫呢，蓓蒂小姐。

「来拟订计划吧。」

说实话，令人生气。真是太狂妄了，明明只是个假奶女。

3

我喜欢亚济安的气味。不太像人类的气味，不仅如此，气味本身非常稀薄，感觉很棒。

祝花的鼻子似乎比常人还灵，对气味也很敏感，所以才会这么想也说不定，但这世上其实充斥着各种恶臭。其中有些是习惯后便觉得无所谓的气味，也有反而会喜欢上的气味，但不能接受的还是不能接受。我特别受不了男人那种刺鼻的体臭，会令人作恶。就算不是如此，一直闻着各种不同的气味，会让人脑子一片混乱，搞不清状况。所以我总是将喜欢的味道藏在袖子里闻着。能够闻到自己喜欢的气味是最幸福的。虽然别人不太能理解，但同乡的雷切就能了解我，而且午餐时间里原本就有不少奇怪的人，所以待在这里不会被认为特别奇怪。对祝花而言，午餐时间这个公会是个待起来很舒服的地方。

所以即使偶尔像这样被人强迫著作事，我还是会忍耐。而且对于像亚济安这样拥有这种气味的人，祝花也深深受到吸引。我对于大家都只会讨论亚济安的长相、风格或态度，却不曾讨论气味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明明是不管闻得再多还是会想继续闻的、会让胸口苦闷的甜美气味。

「好，请你准备好，祝花小姐。黑大人差不多该受不了夏子小姐的性骚扰攻势，准备走出店里了。就照之前所说的，祝花小姐要先到外面去。」

「了、了解……了……」

祝花接到克菈菈的指令，缓缓走出n'ebula。根据克菈菈的作战，祝花是跟踪部队A，克菈菈与米希莉亚是跟踪部队B，而夏子与维多利亚则是支持部队，负责其他工作。为了不被代号「黑大人」的亚济安察觉有人在跟踪，因此决定分头行动。首先由A走到前方，B则跟在后面，形成前后包夹黑大人的阵势，装成随意闲逛的模样移动。之后再根据情况调整A与B的位置，持续跟踪黑大人，彻底监视。无法参与跟踪的夏子虽然有些不满，但从气味的角度而言，这的确是很适当的安排，因为夏子与维多利亚的香水味太重了。姊姊身上的气味大概是妹妹干的好事，但若是有太过强烈的气味，会让人混淆的。而黑大人的味道是非常微妙的，当然是以好的意义上来看。

走出n'ebula的祝花走向右侧。根据作战策略，先由夏子（以及维多利亚）对黑大人死缠着不放，将他逼到这个方向来。因为不确定时机，总之先尽可能缓步前进，等黑大人走出店门后再加速即可。但是总觉得紧张了起来，双脚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满脸通红。祝花用袖子遮住脸，嗅着袖子里的气味。醇厚的气味。今天藏在袖子里的是早已闻惯的雷切的气味，因此能令人冷静下来。真棒的气味。

稍微镇定了一些，祝花向后瞥了一眼。

她差点没有跌倒。

啊，不行了，我又要不行了。

是黑大人，黑大人出来了。

虽然夏子死缠着不放，一边说着抱我啦陪我睡啦之类的话，但还是被他轻松地闪开了。维多利亚安慰着夏子，那是演技吗？无所谓，重点是黑大人。黑大人往这里来了。黑大人的气味。

不妙，脑子开始变钝了。体温突然再次上升。怎么办？没有什么怎么办，若是不照作战计划行动，会被克菈菈骂的。克菈菈很恐怖的。如果被克菈菈随时带着的那把特殊钢制蛇眼伞打到，绝不会毫发无伤。不仅如此，高利贷克菈菈的客人们也很恐怖。他们是克菈菈的手下、克菈菈的保镳，是被金钱支配的奴隶。只要克菈菈一声令下，为了多少降低一些利息，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祝花以没有把握的步伐走了起来。应该再快一些吗？虽然想回头确认，但却办不到。不行了，因为身体异常燥热，已经满脸通红了。若是现在又看到黑大人的脸，一定会动弹不得的。真丢脸，不行了，只能继续走下去而已。要再闻一下袖子吗？不，不行。这样会无法辨识黑大人的气味。或者应该说，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嗅不着气味。

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

祝花回过头去。

「……奇、怪……？」

黑大人不见了。跟踪部队B，也就是克菈菈与米希莉亚与夏子和维多利亚换手，正好走出n'ebula，但是却看不见最重要的黑大人。克菈菈似乎立刻察觉了这个事实，左顾右盼地寻找黑大人的踪影，米希莉亚则是觉得很有趣似地模仿着克菈菈的动作罢了。虽然不是祝花的错，但愈来愈觉得是自己害的了。无地自容，虽然差点想要逃走，但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祝花小姐！」

克菈菈举起蛇眼伞的伞尖指向这里叫道。

「快追踪黑大人的气味！快点找！」

「咦……可……可是，这实在是……太勉强……了……」

「相信自己的能力！祝花小姐一定能找到的！」

我感到有些开心。

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相信自己的能力，自己办得到。办得到——吗？虽然不晓得，但尽力试试吧。而且，若是不这么做，不晓得会被克菈菈的奴隶给怎么样。好恐怖，恐怖死了。

祝花闭上眼，将意识集中在嗅觉上。

气味。

黑大人的气味。

微弱，非常微弱的，气味。

是哪个？

是那个吗？

不对。

也不是这个。

全都不对。

气味。黑大人。黑大人那模糊的气味。亚济安的气味。好闻的气味。啊啊——

找到了。

或许那几乎称不上是气味。无论如何，捕捉到气味后，祝花的身体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北边。往北方走了。没错，前方右转。接着直走。黑大人在这里。虽然距离不近，但毫无疑问是黑大人的气味，不，是他的气息。祝花跑了起来。虽然她对自己的体力没什么自信，终究还是全力奔跑着。从后面追上来的是米希莉亚吗？因为克菈菈穿着高跟鞋，不太可能跟得上。祝花指向右前方的建筑物。

「——米、米米米、米希莉亚！那、那里……！在那上面……！」

4

米希莉亚跳了起来，哒哒哒哒地爬上建筑物的外墙，一眨眼就到了屋顶。但这并不是祝花说的那栋建筑，她沿着屋顶跳到隔壁栋建筑，再跳到旁边的建筑物上。接下来是一栋高楼。她再次跳上外墙。这种程度，只要有窗户或墙壁的突起可以踩，对米希莉亚而言便不是非常困难的差事，但来到屋顶后，她却不晓得该做什么好了。

「喵啰溜？」

她在屋顶上蹲下，一边扯着后脑勺的两束马尾，一边思考着。

好麻烦喔。

回去吧？

「……呀哔？」

想起来了。

遥远的前方，可以看见一身黑的背影。

黑衣人。对了，要追黑衣人。呃，是什么呢？追上他，不要被察觉，看着黑衣人。黑衣人。

「亚啾啷！」

对，是亚啾啷！

米希莉亚跑了起来。

但是总觉得不够快。

对了。

是因为我只用脚跑跳的缘故。只要手脚并用就行了。脚有两只、手也有两只，合起来就会比脚还多，自然也能跑得快了。

「哔、啵、啵、哔、是亚啾啷——！」

切换成手脚并用跑法的米希莉亚，很快地缩短与亚啾啷之间的距离。依米希莉亚来看，亚啾啷并没有使出全力，应该追得上。不过好像不能追上才对，为什么？我想跟亚啾啷玩。他会跟我玩吗？或许不会。亚啾啷都不跟米希莉亚玩。亚啾啷讨厌玩耍吗？我记得之前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亚啾啷只摇摇头，没有回答。也就是说，即使抓住亚啾啷，他也不会跟我玩。那就照谁说过的，总之先追上他，然后一直看着亚啾啷吧。或许那也别有一番乐趣。事实上，像这样追着亚啾啷就已经很有趣了。

「亚啾啷亚啾啷——！」

但是接下来就不能大声说话了。或许会被亚啾啷发现也说不定。

「——啊呜！」

米希莉亚用左手摀住嘴，在屋顶上轻快地跳着。这样就行了。我怎么会这么聪明呢？米希莉亚心想。虽然少了一只手，速度略为减慢，不过前方的亚啾啷速度也没有那么快。他不停地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亚啾啷那种人，竟然会专心到忘记警戒后方。

光是这样，就能让米希莉亚成功地接近。话虽如此，其实也还有一段距离，但米希莉亚眼睛很好，即使是这样的距离也能看得很清楚。亚啾啷似乎没有察觉。要再接近一些吗？米希莉亚嘿嘿地窃笑着心想。

此时，亚啾啷突然停下脚步。

米希莉亚也紧急煞车，躲到附近的烟囱后方。

亚啾啷站在屋檐边往下看。

他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紧盯着下方。

米希莉亚也按照指示，紧盯着亚啾啷不放。

5

「……看我做了什么好事，真是太失败了。即使米希莉亚小姐尾随在后看见了什么，之后如果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

克菈菈差点要咬起自己戴了白手套的拇指来，幸好忍住了。至今仍然难掩自身的动摇。光是回想起来，就脸部抽搐、浑身颤抖。「亚啾啷喵溜铃啪啵啰哔砰。」在米希莉亚说出一串完全听不懂的话时，夏子爆笑出声、维多利亚拚命忍住不笑、就连祝花也面红耳赤地失笑出声。克菈菈当时真想找个洞钻进去。看我做了什么好事，啊啊，看我做了什么好事。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失态的情况。真是丢脸，简直是奇耻大辱。

「总、总而言之，闷闷不乐地也没有意义。既然已经想到其他方法扳回了，就得转换心情才行。」

没错，必须雪耻才行。虽然人必须要有自尊心，但若是因为自尊心受伤害便哇哇大哭，那不就跟婴儿没有两样了吗？所谓的骄傲，不只是守护，还必须锻炼培养才行。

克菈菈在某栋建筑物前停下脚步，收起撑着的蛇眼伞，仰头看向招牌。

「——就是这里吧。」-

Klanny,Rogan/Clara-

「你是问亚济安平常都在做什么吗？」

库拉尼是位于库拉纳德八丁目的酒店「米开朗基罗」的常客。话虽如此，因为他担负一家生计，并不会喝太多。黑发黑眼，标准东方人的长相，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一些。恐怕是午餐时间里最正常的人种。

「谁知道，他似乎对喝酒赌博买女人都没兴趣——酒虽然会喝。那家伙可是个无底洞。彷佛不管灌多少都不会醉。他会用非常无趣、非常愚蠢的速度咕嘟咕嘟地将整瓶酒喝光。」

库拉尼沉静地发出低沉的笑声。

A017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啦。该说是无聊的日常生活无法使他满足呢，或是有什么无趣的原因呢。他偶尔会用一种彷佛要远走他乡的感觉看着远方。」

「看着远方，吗？」

这么一说使她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在内心回想亚济安的身影，他总是面无表情地，没有笑容，也不是不愉快的表情。而且，不是看着这边，总是在看着别处。

「或许那家伙正在忍耐着哩。」

库拉尼也望向前方。

「或许他正拚命压抑着自己也说不定。搞不好是我们将锁系在他身上了。我也曾这么想过。但每次一看见他，还是觉得非常危险，无法放置不管。」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很难形容。」

「是吗？」

「但是，你虽然说无法放置不管，但你并不晓得那个人平常在做些什么吧？」

「那家伙也不是小鬼了喜田然不可能整天紧盯着他。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很忙的。而且——」

库拉尼喝了一口酒后叹了口气。

「我指的不是那种意思的危险。」

「那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比如说像你这样的好女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迷上他。就是这种危险，这么说你明白吗？」

「谁、谁、谁迷上——」

「喂，罗肯，再给我一杯。」

库拉尼轻轻摇晃空杯，从吧台中出现一名微胖的男子。

那是个令人有些在意略显稀疏的头顶，感觉和蔼可亲的大叔，看起来是这样，而他同样也是午餐时间的一员。虽然不太清楚，但他似乎已经在这间店里工作好几年了。除了年龄不详、戴着银框眼镜、留着蘑菇头的店长外，其他店员全都是女性，因此虽然有些不协调感。但与这间店本身奇特的外观及内部装潢相比，或许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样好吗？库拉尼。莉莉亚不是在家里等你吗？」

「再喝一杯就好，她不是会因为这样就闹别扭的女人。啊，对了，罗肯，你知道些什么吗？」

「什么？」

「我们在讨论亚济安那家伙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嗯，不，我也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人总会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吧？这世界上也有不少得靠说谎才活得下去的人呀。」

「嗯，说得也是。大家多少都会有些内心的伤痛吧。尤其是午餐时间的人。」

库拉尼看向克菈菈，眨了眨单边的眼睛。

虽然不是很酷的动作，但却有种难以形容的可爱及大人的性感，使克菈菈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

Bro&SisRage/Natsuko-

「嗨！妹妹！最近怎样呀？」

「老样子，好得不得了咩！超赞AHAHA！」

夏子在位于第六区、被称为地窖的一隅，与一如往常地穿得非常夸张，或者该说是高调的雷吉妹妹打招呼。

「怎么怎么？接下来要去工作吗？」

「是呀，要工作咩AHA！」

「该不会又杀人了？」

「是咩，杀人呀杀人。不妙，我今天要杀三个人咩，真的GIHIHI！」

「讨厌，超恐怖的。」

「笨蛋，不是恐怖，是很开心吧？夏子也试试看吧，一定会上瘾的。」

「夏子是医术士耶。」

「不过是没牌的咩。没关系，不用担心，跟我一起去吧，杀人可是很愉快的咩AHAHA！」

「所以说不要嘛。话说回来，我有事要问你。」

「啊——？什么事？」

「亚济安的事。」

「——亚济安呀。亚济安咩？亚济安喔……」

雷吉妹妹用蹲马桶的姿势，表情一敛。

将沙哈‧里德鲁打造，刀身长一点二美迪尔的「道德刀」斜背在后，染成红黑金三色的头发梳成极具攻击性的造型，再将眉毛剃掉的女人，以这种姿势蹲着，看起来真的相当吓人。

「他很强喔。我的『布鲁克林流』在他身上第一次不管用。那也是我跟哥哥工作上第一次失败。结果就迷上他咩，真的迷上了咩，所以才会加入午餐时间的。对吧，哥哥，亚济安真的很强咩？」

「是呀，亚济安很强。」

这么回答的雷吉哥哥，是身高超过一百九十的壮汉，跟妹妹一样没有眉毛。光头加上黑框眼镜，下颚蓄着胡子。一整年都穿着清一色的T恤与牛仔裤、运动鞋、不晓得该说他是有所坚持或是毫无坚持可言。

顺带一提，虽然他们俩叫做雷吉「兄妹」，并以兄妹相称，但其实似乎没有血缘关系。

「我的『流派一千一百零一夜』也完全敌不过他。他强得不象话。」

「哎呀，不过真的很强咩——」

雷吉妹妹从口袋中取出褐色的香烟叼着，用火柴点燃。

「简直不正常，那种强悍。」

「嗯，不正常。」

「就是呀，简直不像这世界上的人咩——」

「不像。」

「我还以为会被杀哩。」

是呀。

「对呀，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的把哥哥打得稀巴烂。那时很惨吧，哥哥？」

「嗯。但是他没有杀我。」

「迷上他了咩。」

「迷上了。」

雷吉兄妹曾是杀手。不对，现在也是活跃中的杀手。因为他们的技术高超，似乎相当有名气。既然两人都这么说了，亚济安一定非常强吧。不过她想听的并不是这种事。

夏子原本想要切入正题，但已经来不及了。

「工作时间到了，该走了，妹妹。」

「是——那就再见啰，夏子。下回见咩。」

「——啊、等、等等啦！」

走掉了-

Raikiri/Norika-

「头目的事？」

我与大我四岁的雷切同住一间房。自从在那艘乘着从凰州来到大陆的难民的船上认识以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今后大概也会这样下去。

「啊，嗯……像是平常在做些什么啦……我有点想知道。」

「你想知道吗？」

雷切总是会问祝花「你想要什么？」或是「你想做什么？」只要祝花点头，他就不会追问任何理由，只会努力替她达成愿望。

「嗯、嗯。」

「是吗？」雷切喃喃自语，将手插进袖子中，闭上双眼。只将腹部缠上白布便直接穿上黑色棉袄，土黄色的衿加上短布袜，这是雷切的风格。理平头、粗眉毛、在左脸颊刺有名雷」的刺青。有些独特的风格，再加上只有雷切会称呼亚济安为「头目」，感觉虽然有些奇怪，但这里是午餐时间，所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而且，只要认识久了，就会知道雷切是个正直、有胆量且值得信赖的人。经常因为不会说谎而吃亏，真的是个非常耿直的人。

「抱歉，我完全不晓得。」-

Darierro/Micsilia-

「亚啾啷喵啪啦溜啾。」

「——什么？亚济安那混账怎么了吗？」

「溜波哩溜砰噗啦波——」

「你想知道呀？嗯，亚济安吗……」

塔溜咧啰穿的服装很奇怪，左右不协调，颜色与形状都不一样。感觉很有趣，我很喜欢，所以请架子帮我做衣服时，我拚命拜托她帮我做成像塔溜咧啰那样的风格。当她想做得比较正式时就扰乱她，还把塔溜咧啰拉来告诉她说我想做成这样，好不容易才让她了解。塔溜咧啰的脸也很有趣，总是像吃到什么难吃的食物一样皱着一张脸。右眼是蓝色，左眼是黑色，这一点也很有趣。全白的头发干干的很有趣。更重要的是，塔溜咧啰总是能立刻听懂米希莉亚的话。而且像现在四下无人时，就算我抱着他，他也不会生气。

「塔溜咧啰，泡泡泡泡——啪——啪——」

「啊？喂，你不是要问亚济安吗？现在是抱抱的时候吗？」

「泡泡砰哔蹦溜——亚啾啷喵——」

「两个都要喔？你没听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吗？──算了。」

「亚啾啷溜？」

「知道了啦，你说亚济安是吧？那个家伙喔——该怎么说哩。我也不清楚啦。他大概就像是所谓的风云人物吧？在这个地方，只要你够强，那些垃圾杂鱼们全都会聚集过来。但那种人在我们公会里面少之又少，有些甚至还强得不得了，是连那些武斗派公会都恨不得想挖走的人才。话虽如此，这里倒也有比眼屎还没屁用的垃圾就是了。有的只是想找个栖身之所，所以才窝在这里；也有的是心甘情愿自己窝在这个跟堆肥池没两样的垃圾堆的。至于那个小子，却是一脸俊俏得叫人作呕。但他从不拒绝龌龊的家伙，若无其事地对那些价值低到无可救药的人伸出手。总是挂着那张毫无表情的扑克脸。奇怪的家伙，身旁明明就充满了脏东西，恶臭与腐败味明明就浓到刺眼，他的手也早该被鲜血染脏了，但他身上却一点肮脏的气息也没有。总是绽放得那么美丽，简直像开玩笑似的——那家伙是花吧，每个人看到这朵花，都会忍不住想伸手摘下——呃，我在说什么呀我？喂，米希莉亚，这些话你不准告诉别人喔，敢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听见没有——」

黏在塔溜咧啰身上感觉好温暖。好温暖，好舒服。

舒服得令人意识逐渐飘远。

「……别睡着呀，你……」-

Cherry/Clara-

「你是说——想知道亚济安的事？」

切力是跟米开朗基罗同样位于库拉纳德八丁目的「点心新世界」的经营者，同时也是午餐时间的一员。他为了掩盖他浓密的胡须而画上浓浓的妆，但这并不会使他长得像斗牛犬的脸正常一点。豹纹洋装也不适合他，很想叫他别穿网袜了，红色高跟鞋感觉很滑稽，银白色的波浪假发简直像是一场玩笑。在艾尔甸多得数也数不清的人妖当中，他，不对，该说是「她」吗？总而言之，切力是属于最差劲的那一种。丑陋得令人感到不快。

「是的，若是你知道些什么，能否请你告诉我呢？」

「别说是告诉你了，亚济安的事我也很想知道呀，我也很想了解呢。」

「我想也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对你有所期待。」

「那干嘛还特地跑过来呀。我们这儿拒绝异性恋者喔，会妨碍营业的。」

真的愈看愈丑陋。愈将感情表露在外就愈加丑恶。但是，克菈菈的工作与美丑无关。事实上，亚济安的事情只是顺便，她是为了工作而来的。

「看来你们店里的生意出奇的好呢。那么，为什么债务却一直迟迟没有还清呢？难道是想找我吵架吗？我随时都愿意奉陪喔，出高价奉陪。」-

Kay/Natsuko-

觉得麻烦而回到n'ebula时，奥托米婆婆、卡兹欧与常客老爷爷似乎都不在，我走上四楼。位于四楼，打通四间房间的大厅，是午餐时间的闲人们与奥托米婆婆喂养的野猫们群聚的场所。原本想说一定会有谁在，往内一看，只有一个满身是汗，正在咻咻地挥舞练习用重槌的年轻女人。而且她只穿了一件无袖上衣与短裤。虽然她总是这样，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很受不了。

「……凯伊，我说你呀。认真练习是好事——可是你穿成这样还是不太好吧？香汗淋漓，湿答答的，都走光了，很色耶。你该不会是在色诱男人吧？」

「别说蠢话。」

凯伊连看都不看这里，只回了一句话后，便继续喝！哈！地一边发出尖锐的声音一边挥舞槌子。她总是这样，究竟有什么好玩的？亏她还长得挺可爱的。若是好好化妆、整理发型、搭配服装，似乎会颇受男人欢迎。夏子基本上只喜欢英俊的男人，女人也是，比起丑女，我还是比较喜欢可爱的女孩。既然生为女人，果然还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对，凯伊这样实在是太可惜了。克瓦托罗的高腰洋装一定很适合凯伊。虽然很想要——但夏子并不适合。

「……你想看到什么时候？」

「有什么关系，这是夏子的自由吧？」

「碍事。没事就给我消失。还是你想被我粉碎？」

「怎么可能会想呢？啊，话说回来，我是有事没错。你知不知道亚济安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亚、亚、亚济安吗？」

凯伊一个不小心把槌子掉在地上，吓得翻白眼。真是狼狈至极。超有意思的。

「亚、亚济安平、平常在做些什么，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呀？谁知道呀？谁管那家伙都在做些什么。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怎么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呢？」

「什什什什什么意思？你、你你要是再继续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小心我粉碎你喔！」

「因为他是我们的首领呀。你既然也是午餐时间的一员，当然不可能无关啰。」

「……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凯伊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她露出认真的神情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垂下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仔细想想，我对亚济安的确是一无所知。话说回来，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是这样吗？我毕竟只是伙伴之一罢了呀……」

不，你那么认真地沮丧起来，连我也会感到困扰的……-

PsyOhengren'Meiselch/Victoria-

「亚济安吗？」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总是在铁链休息区附近闲晃。他戴着眼镜，个性沉稳，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因此就连胆小的维多莉亚也敢找他说话。

「这个嘛。他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人类。我总是像这样观察着每个人，但还没有几个人能像他那么引起我的兴趣的。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特殊』吧。他在被一团混沌的无数意志撕扯中还能保持自己的精神健全完整同时又能不断地以自己的判断作出孤傲的选择我认为就这点而言他可以说一定是个非常高贵的人。他究竟见过怎样的地狱呢？当然这里所说的地狱只是一种比方他亲眼见过的现实对他而言恐怕比真正的地狱还来得残酷恐怖凄惨且绝望吧。啊，对了，你是想知道亚济安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对吧？因为这牵扯到个人隐私，我不能免费告诉你——这样好了，如果你回答得出我问的问题我就告诉你吧。」-

Mr.Mou/Victoria-

——我答不出来。

赛肯葛连麦瑟希出的题目是「《一个人游遍地狱》的作者是谁」。维多利亚也听过这本书名，也知道这是一本很有名的书。她原本以为只要想一想，一定很快就能想出答案。没想到过了三分钟、过了五分钟却还是想不起来。其实似乎快要想起来了，但对于花了太多时间感到抱歉，最后还是不得已认输了。

这绝对不是恶意刁难的问题。是答不出来的维多利亚不好。

与赛肯葛连麦瑟希道别后，维多利亚缓缓走在路上。在杂沓的人群中见到一名认得的男性身影。虽然身材矮小却相当健壮，身穿迷彩服，将长得不象话的头发编成辫子缠绕在颈部。由于相当特别，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是毛先生。

但她从来没跟毛说过半句话。总觉得他是个难以攀谈的人。正在迷惘时，毛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自己。他似乎发现了维多利亚。

毛以恐怖的眼神抬眼看着她，嘴唇诡异地扭曲，他笑了笑。

恐怖的不得了。

维多利亚想也不想地拔腿就跑。

—Lykiel/Victoria-

之后我在街上闲逛到太阳下山为止。并没有特别的目标，但还是发现了波达达格、夏玛尼和昂哥森。并不是我刻意去找的，真的只是看到人，但我还是没能出声唤他们。

我为什么会这么内向呢？明明夏子是那么的积极。我明明是姊姊，应该由我来保护夏子，不坚强起来不行。

从小，我就对这异于常人的身高讨厌的不得了。对于不仅是同辈、还比年长的男孩子来得高大的自己感到羞耻。我也经常因为这样被人揶揄、遭人欺负。「你要有自信。姊姊有很多优点，超酷的——而且也超可爱的呀——」妹妹经常这么告诉我，但我还是没办法有自信。甚至连与他人四目交接都感到害怕。每当妹妹想将我前额的浏海修短时，我总是苦苦哀求她别这么做，若是不用浏海遮住脸部，我可能连出门都不敢了。而现在，擦身而过的人们投注在我身上的视线仍让我感到刺痛、害怕的不得了。偶尔还会听见「好高——」或是「唔哇！好高大！」之类的话语。因为的确如此，我只能尽可能缩着身子深感羞愧。甚至反射性地差点想要向对方道歉。我长得这么高真是抱歉。一定很碍事吧。我待在这里呼吸着空气，真是对不起。

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针对亚济安的行动收集情报。虽然我至今仍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既然克菈菈如此决定，其他人也都赞成，维多利亚也只好顺应时势地点头。无论事情经过如何，既然答应要做，就得好好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才行。

话虽如此，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维多利亚缩着身子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妹妹经常斥责自己「姊姊！不可以老是这样看着地上啦——」，但我还是忍不住低着头，几乎只能看见自己的脚边。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我回过神来，已经回到n'ebula附近了，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仔细一看，不仅是一楼，就连四楼的大厅也亮着灯。是谁在里面呢？或许可以问问对方，但是——在那里的是谁呢？是维多利亚敢出声叫唤的人吗？不，话说回来t我敢主动跟谁搭话呢？那种对象有几个人？没有，几乎是零。

在帮受伤的伙伴施行医术式时，明明不会那么胆怯的。我虽然半途而废，但还是有做过成为医术士的修行，替负伤的伙伴施行医术式是我的职责。若是眼前有身受重伤的伙伴，就不能在意身高怎样、视线怎样了。不会失败吧？没有让他们感觉到疼痛吧？虽然也有这种恐惧感，但无法替他们治疗才是更恐怖的事。我不喜欢熟识的人在眼前死去。我不想再见到了。正因如此，我才会决定跟妹妹一同成为医术士的。

但比起我来，夏子更有成为医术士的才能。虽然她个性有些不检点，但手不但灵巧，头脑很好，也有集中力。不仅如此，夏子总是能很快地跟任何人打成一片。虽然经常吵架，但那是因为她总是直率表达自己意见的缘故。经常有人说我们姊妹俩一点也不像。真的一点也不像。夏子什么都会做，又不像我这么高大，她娇小又可爱，非常可靠，总是很照顾我，明明是妹妹却还比较像姊姊〥

双腿颤抖着，浑身无力。不行，不管对象是谁，现在的我都没办法交谈。光是站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维多利亚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于是走向n'ebula后方的空地。那里大半被废弃物掩埋，有许多野猫。因为猫不像狗一样需要悉心照料，所以我喜欢猫。对了，去看看猫吧。维多利亚正打算踏进空地时，又连忙转向右边，躲在附近的建筑物阴影中。

有人在那里。在堆得高高的废弃物上方。虽然很暗而看不太清楚，但相当高大——恐怕比维多利亚还高。相当强健的体格。而且脸部戴着面具，上半身赤裸，双手各握着一把大剑单脚站立。缓缓地，以乍看之下像是静止一般的速度挥舞着剑。

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维多利亚的心脏似乎也快停止了。在他问出「是谁」之前，维多利亚溢出惨叫，身体动了起来。她又再度逃跑了-

Azian/Victoria-

差劲透顶。

那是利契耶鲁。是午餐时间的伙伴。我认识他，理所当然地。会打扮成那样的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了。他一定是独自在那里做着训练吧。根本没有必要逃跑。外表虽然是那样，但利契耶鲁绝对不是恐怖的人。反而是午餐时间中相当正经、相当有常识的人。虽然外表有点不合常理。但我竟然像遇到变态似的逃跑，对他而言太失礼了。真是差劲透顶。

正要向前跨出的左脚，不晓得为何被右脚绊到。

「——啊呜！」

维多利亚摔倒在地

我究竟是怎么了？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跌倒后过了几秒吗？还是几十秒呢？虽然不太清楚，但我实在是太愚蠢了。因为我的脸好痛，下颚、鼻子、膝盖与手肘也好痛。几乎没有采取任何防御姿势就重重地撞上地面。动弹不得。我搞不好会死。不过这样或许也不错……

「你没事吧？」

我立刻坐起身。之后当我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谁时，他蹲下来看着自己的身影已经映入眼帘了。

「……亚、亚、亚、亚济、亚济安……」

「看起来不太像没事呢，你流血了。」

「血、血、血……？啊——」

维多利亚连忙摸了摸脸部。血，的确流血了。怎么办，不想想办法不行。虽然慌张，但脑子却一片空白，先用袖子抹了抹脸，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就连痛或不痛都搞不清楚，总而言之，不想让亚济安替自己担心，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总之，虽然现在依然坐在地上，我还是先给了他一个微笑。但立刻又意识到这样笑着好像有些奇怪，于是便双手握拳，摆出我不要紧的姿势。

亚济安一直是面无表情。

在半永久灯的微弱光线映照下，亚济安的脸庞美得令人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他那细致的肌肤真的是人类所拥有吗？如此端整的五官，令人难以置信真的存在于这世界上。体格非常优美。睫毛纤长，还有他那淡蓝色的眼眸。宛如将位于森林深处、迎接着冬天到来的澄澈泉水结冻之前的瞬间，化作有形的永恒般的眼眸。遥远、寂寥、透明、冰冷——令人想要给予其温暖。即使知道无法触及，仍无法抑止地想伸出手去触摸。

「不要勉强比较好喔。」

亚济安帮维多利亚站了起来。话虽如此，这只是一眨眼的事，维多利亚甚至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似乎是抓了他的手臂。坦白说，她并没有真实感，总觉得相当遗憾。站起来后，自己比他高出许多，这点也使自己感到有些悲哀。他一定不喜欢被女人俯视吧。都是因为我太高大了。但亚济安与其说是蛮不在乎，或者应该说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衣服弄脏了呀，这是夏子替你做的对吧。」

「……啊、咦、呃、对、对……夏、夏子她的手很巧……」

「不晓得洗不洗得掉。」

「不、不……确定耶。不、洗洗看……啊，夏子也很会清除污垢，只要请她教我作法，应该、会有办法……」

「洗得掉就好了。」

维多利亚像是打嗝似的「嗯、嗯」地点头后，亚济安一度转过身去，又立刻转回来，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颚。

「这里的伤，赶快治好比较好喔。看见女性的脸受伤，总是会有些不忍。」

「……啊！嗯、嗯……」

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完全忘记自己会使用医术式的事。我想接下来还会暂时忘却吧。至少在看不见转身离去的亚济安背影之前。

6

维多利亚与妹妹一同在n'ebula附近的公寓租了一间房。建筑物的所有人是从前曾经担任过卡帕那联邦知名赌场负责人，也是午餐时间成员的李‧布拉克。布拉克以雄厚的财力设置了严密的警备，因此即使是两名女子也能放心生活，真的是很棒的住处，但相对的租金也高得吓人。姊妹俩能够以便宜的价格租下房间，是因为她们是同个公会的伙伴——不对，是托妹妹的福。

她不晓得妹妹使了什么手段。不，虽然似乎可以想象，但总之交涉的结果，妹妹以一巡月两万达拉租到了日照良好、位于三楼，有三房两厅的房子。一般而言，以这价钱顶多只能租到狭窄的小房间罢了。即使撕裂她的嘴，她也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是以这样的价钱租到这间房的。要是被人知道，或许会招人嫉妒，而且妹妹又会有不好的评价也说不定。虽然也有「事到如今才这么想」的感觉，但身为姊姊，虽然是个不可靠的姊姊，但还是会担心妹妹的。虽然容易遭人误解、就算被人误解也是无可奈何的、也常常希望她重新思考今后的人生比较好，但她真的是个率直、温柔、可爱、会替姊姊着想的好妹妹。

「——等等……姊、姊姊！你怎么了？衣服怎么弄脏了！」

一回到屋里，妹妹便冲了过来。原本以为她会因为衣服弄脏而大发雷霆，但我错了。

「这是什么？不是血吗？血！你受伤了吗？哪里？已经治好了？真的治好了吗？不行，夏子再来帮你诊察一次！哪里？这里？脸？呀——你在做什么呀姊姊你是笨蛋吗不能伤到脸啦脸可是女人的生命喔你真是太不小心了真是的我不是总是叫你小心吗你在做什么呀来——坐在那里，对。」

维多利亚跪坐着让妹妹施行医术式，一边享受着幸福的感觉。自从父母因马车出事而过世以来，她总是感到很不安。虽然立志成为医术士，但与很得要领的妹妹不同，总是不停遭受失败与挫折，好几次对自己感到绝望。这时替自己加油打气的就是妹妹。只有妹妹。幸好我不是独生女，如果我只有一个人，一定没办法活到现在。感谢父母生下妹妹，更要感谢妹妹。但是，正因为如此，我对于笨拙、胆小、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更感到丢脸至极。

「——那、那个，夏子。」

「啊？什么？等一下，很快就检查完了。」

「嗯、嗯……」

看吧，又来了。妹妹难得集中精神替我用内视系的医术式确认伤口是否确实愈合，我却想打扰她。

等她检查完毕，维多利亚又再次开口。

「那、那个……夏子，对不起。我试着调查了亚济安的事——但是完全没有进展。我连好好跟别人说话都办不到。什么也没问到……对不起。」

「什么呀——是这种事？」

妹妹轻轻松松地就笑着原谅了我。

「没关系啦，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对姊姊有所期待。」

「……是、是吗？你这么说也有点那个……」

「不，每个人都有自己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吧？姊姊也有你擅长的事，所以用不着在意。」

「嗯、嗯……真的、有吗？啊，不、不过，我刚才、遇到亚济安了喔。」

「——咦咦咦……？在、在哪边？」

「呃……在n'ebula的、附近。」

「不会吧？真的假的？什么呀，真好。你们说了些什么。」

「没、没有特别说些什么……只是我跌倒了，他扶我站起来而已。」

「他扶你站起来？亚济安吗？也就是说姊姊被亚济安碰了？」

「一、一下子、而已。一下子。真、真的、只有一下下——」

「不过你超——幸运的耶！亚济安平常都不肯碰触别人的喔？是讨厌被人碰到吗？偶尔也会有这种人呢——」

「有……吗？我、不太清楚……」

「不过呀，既然都遇到亚济安了，当时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咦？问、什么？」

「什么问什么呀？问亚济安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呀。我们不是在调查这件事吗？」

「……啊……对、对呢。对不起，我、忘记了……」

笨蛋。我怎么会这么笨？正如妹妹所说。与其询问别人，直接向亚济安询问一定比较快呀。克菈菈在决定将计划由跟踪转为收集情报时，不是也说过若是有机会就试着直接向亚济安本人间问看吗？我忘记了，连这个也忘了。未免忘掉太多事了。因为我的头脑不好。只有身材高大，脑子却一点也不发达。真是没用。我真是糟糕的姊姊。

「——等、等等，怎么了？别、别突然哭起来呀？这样子好像是夏子欺负姊姊似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笨了……」

「总之你先别哭啦，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哭吧？」

「……都是我、太愚蠢了……」

「谁说过那种话了呀？什么呀？莫名其妙——别哭了啦！」

「……都是我害的……」

「不是啦！」

妹妹突然站起身，大吼出声。维多利亚愣愣地看着妹妹。

「我明明就没有那么想！别这样啦！干嘛这样说自己！你以为哭就可以解决事情了吗？又不是小孩子，总是这样！你到底几岁了呀？」

「……夏、夏子……」

「不是啦！又不是姊姊害的！都是我啦！事故时也是，都是因为我哭个不停，姊姊才没办法去求救的！如果我没有大吵大闹，姊姊就可以去找人来，爸爸妈妈或许就能得救了！修行时也是！都是因为我老是跟人起争执，为了泄愤跟每个人上床，才会被赶出去的！姊姊明明可以留下来的，竟然还跟我一起走！我没有关系啦，反正我本来就不适合当医术士！但是姊姊是真心想成为医术士的不是吗？你明明可以当上的！都是我害的！每次都是这样！姊姊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因为这是事实呀！」

「……不、不是‧……我、我没有、这么想……」

「你怎么可能没想过！所、所以说！我、我……一直对姊姊感到、很抱歉——」

啊啊，怎么会这样？夏子哭了起来。那并不是平常那种假哭，而是真的在哭。自从爸爸妈妈死去以来。

「所以，不对姊姊温柔一点的话，我——」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因为夏子正在哭泣。是我害她哭的。夏子不只是个温柔的孩子，她一直承受着几乎快把自己压垮的罪恶感，拚命地担心着我。她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难受吧。全都是我害的。这么一想，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7

「——惨了……超惨的，怎么办啦？唔哇真的惨了……」

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来。就连那是不是真心话都有点微妙。双亲的死与被开除，虽然我的确认为是自己的责任，但无论是否有关，我还是很重视姊姊、很担心她、希望待在她身边、想替她做些什么。虽然不敢告诉别人，但若是要我在姊姊跟男人之间选一个，夏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姊姊。与多得像星星的男人不同，夏子的姊姊只有维多利亚一个。话虽如此，我竟然做了这种事。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克菈菈住在与夏子同一栋公寓的七楼。夏子家便宜的租金是用许多服务换来的，但高利贷克菈菈则是以令人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原价租下的。房间与隔局虽然相同，但大小完全不同，原本以为她打算用这宽广的空间来做什么，没想到现在摆满了昂贵的家具、气派的绘画、雕刻或难懂的书籍。真不愧是贵族出身的有钱人，跟辛苦攒钱的一般人不同。跟这个女的讨论真的好吗？不过住得近又能轻松拜访的人，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那么夏子小姐，你对于冲出房间的维多利亚小姐可能去哪边，心里有没有底呢？」

「不，这个嘛……仔细想想，大概也只有n'ebula而已吧。但她总不可能真的在那边吧？我待会儿还是会过去找找。不过姊姊是那种个性，不太喜欢外出。买东西时也都是夏子带她去的。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的确，我从没见过维多利亚小姐与夏子小姐之外的人走在一起呢。」

「就是呀，惨了啦——要是她有好朋友，在这种时候反而会比较放心吧？听她发发牢骚，然后就会冷静下来。虽然夏子会有点生气，但姊姊还是要有朋友才对。总是只跟夏子在一起也不好。我虽然了解……」

「因为那是你唯一的亲姊姊呀。」

「……嗯，是呀，就是嘛——！这该怎么说呢？独占欲？或许也有类似的感觉啦……当姊姊告诉我她遇见亚济安时的表情……该怎么说？是女人的表情？或者应该说是恋爱中的少女。就是那种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因为那个人不太懂这方面的事嘛。或许我有一点‧……生气也说不定。夏子好像笨蛋，竟然不是嫉妒姊姊，而是嫉妒亚济安。唉……惨了啦——……」

夏子抱头趴在看似高级的桌上。虽然我也非常担心姊姊，但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克菈菈说出真心话，这种情况也相当令人震惊。但是，托她的福也厘清了一些思绪。姊姊从以前开始就是畏畏缩缩的，容易随波逐流，这一点她自己也很明白，所以才会避免与他人接触。但是夏子认为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内心深处或许其实是希望姊姊能一直保持这样也说不定。照顾姊姊的总是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姊姊的人是自己，希望身为妹妹的自己有一天能替姊姊找到最适合她的幸福。不能说自己没有这种想法，或者应该说，确实是有。

姊姊很纤细，温柔且善解人意，所以或许是察觉到夏子的心愿，而想要成为妹妹期望的姊姊也说不定。即使姊姊自己并没有察觉，仍会在无意识中想要回应妹妹的愿望吧。

也就是说，因为夏子强硬自私的想法束缚着姊姊，逼得她只能依赖妹妹。

即使这是非常自以为是的想法，但因为夏子也是出于好意，姊姊或许会带着与往常相同的微笑忍耐并原谅自己吧。

但如果不是如此呢？

假使自己只是为了逃离罪恶感才这么做的呢？

明明不是如此。

虽然不到信口开河的程度，但那些话与我的真心差距甚远。是为了让姊姊伤心才故意那么说的。因为她一边说着亚济安的事，一边露出那种表情。而且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哭起来，让我有点焦躁。算了，虽然说得有些过分，但姊姊应该不会生气。即使她生气了，最后还是会原谅我。或许我也有些爱撒娇。虽然感情很好，但我们还是吵过好几次架。反正马上就会结束。不管夏子错得再离谱，总是姊姊先妥协。这么一来夏子也就消气了。她原本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没想到她会跑出去。由于至今为止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夏子甚至连追上去这种理所当然的举动都没有想到。不晓得自己望着姊姊规规矩矩关上的门愣了多久。之后，她开始着急起来。现在仍然相当混乱。因此，不改其拘谨的态度且相当冷静的克菈菈在此时更显得可靠。这家伙是怎样？她是这么好的人吗？或许跟她交个朋友也不错。啊啊，夏子真是瞎了眼……

「总而言之。」

已经让我感觉到友情的高利贷多金女，将双手在她丰满的胸前合握。

「我们去找维多利亚小姐吧。不仅是午餐时间的成员，我也会安排让我的私人奴——不，客人们有空时一起来帮忙的。好了，时间就是金钱——应该说，事不宜迟。夏子小姐，我们赶快行动吧。」

8

奥托米婆婆系起的白发上总是插着深蓝色的发簪。忘了是什么时候，「好漂亮的发簪喔！」她曾经鼓起勇气这么说。「这是在很久以前就过世的先生送给我的，就是遗物啦。」奥托米婆婆告诉她。

「……但是，事情似乎变得很复杂了呢。」

「是、是‧……对、对不起……」

「是无所谓啦，反正又没给我添麻烦。」

奥托米婆婆扭扭颈部分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抓起大酒瓶将无色透明的酒倒进茶杯里。她从刚才起就用夸张的速度喝着，真的不要紧吗？褐色的肌肤很有弹性、动作也很敏捷，看起来似乎相当健康，但绝对超过七十岁了。是突然有什么万一也不奇怪的年纪。

但维多利亚并没有胆量板起脸提醒奥托米婆婆注意身体。自己的软弱不仅带给自己，或许也带给妹妹不幸，虽然了解这一点，但还是没办法有所改变。

我是失败的姊姊。

作为一个人类也很失败。

「……请、请问……能不能……也给我一杯呢？」

「才不给你哩。」

「……唔‧……是、是吗？对不起……」

「开玩笑的。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小气的老太婆吗？」

「不、不会……没、没那回事……」

「来。」

奥托米婆婆从架上拿出另一个茶杯，将酒倒了进去。在料理台旁与奥托米婆婆面对面坐在没有椅背的圆凳上，两个人一起喝酒，感觉有些奇特。不过店员卡兹欧会不时地掀开布帘进出，布帘的另一边就是n'ebula的吧台，也就是说，这里并没有与有好些人，不，是更多的客人坐着的大厅彻底隔绝，因此也不能算是两人独处。

「谢、谢谢你。」

即使不刻意侧耳倾听，仍能听见声音。

每一个都是耳熟的声音、声音、声音。

维多利亚紧闭双眼，双手捧着茶杯仰头，让酒一口气流进喉咙里。

睁开眼的瞬间，眼前的事物都变成了两个。

因为立刻就恢复正常了，原来也不过如此呀，她心想。

「……看来你意外地能喝呀。要再来一杯吗？」

「是，请给我，务必。」

「你、你不要紧吧？好像有点奇怪哩。」

「不要紧。虽然是第一次喝，但酒很好喝呢。」

「你说第一次？」

「骗你的。其实以前曾经喝过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这是我第一次一口气喝这么多。」

「感觉连语调都不太一样了……」

「这是你的错觉。」

「是、是吗？」

奥托米婆婆小心翼翼地将酒倒入维多利亚的茶杯中。感觉比第一杯少了一些，不过只要赶快喝完再要第三杯就行了。维多利亚又再次一饮而尽。

「请再给我一杯。」

「……是可以啦。要是你醉倒了，我会请卡兹欧照顾你喔。别看他那样子，他还是个年轻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喔。」

「不用担心，到时我会叫夏子——」

不行，明明已经不行了。

我又想依赖夏子了。明明就是因为凡事都依赖她生存，才会使夏子如此痛苦，我却还是无法舍弃自己爱撒娇的个性。我这姊姊真是失败。我要没用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模糊。

「……你、你是一喝醉就开始哭的类型吗？」

「呜呜、夏、夏子、呜、呜、呜呜呜。」

「虽然不关我的事啦，但你哭得太大声会被外面的人听见喔。」

「我、我、知道、可是、呜、呜呜、呜呜呜。」

「真是的，还真难搞呀。」

「我、我、我还要一杯、呜、呜呜、呜呜呜。」

「……哭成这样你还想喝呀？」

「这、这叫、呜呜、叫我、呜呜呜、怎么、能不喝呢？」

「这次是喝醉了就发怒吗？你还真会发酒疯呀。」

「别、别管这些！」

「是是是。真是的，既然这么想喝，自己倒不就行了。」

「呜呜、酒、酒怎、怎么能、自己、呜呜、自己倒、自己喝呢！」

「我知道，我知道啦。」

「来！再、再一杯！」

维多利亚一边小口啜饮着第三杯酒，眼泪一直没有办法止住。‧夏子，怎么办？啊啊，夏子，我该怎么做才好？

无能为力。

下意识冲出房间后，我才想到。

我无处可去。连应该往哪儿去都不晓得。

最后，我还是只能来到n'ebula。已经快打烊了，所以店里没什么客人，但因为太丢脸了，于是奥托米婆婆让自己进入厨房。断断续续地，总算将事情经过交代清楚。过了不久，午餐时间的人陆续来到n'ebula集合、出去、又回来。根据卡兹欧说，虽然也有不是午餐时间的人参杂其中，但总之不只是几个人，而是二十、搞不好有三十人以上也说不定。询问那一大群人在做什么，原来是要寻找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在布帘另一边竖起耳朵听得非常清楚。那毫无疑问是克菈菈的声音。

「——依据维多利亚小姐的个性，她或许无法自己回家，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有可能因着急而误事。必须争取时间，首要任务是确保她的安全。其他都是其次，总之为了避免最糟糕的事态发生，请大家各自努力采取最适当的行动。这关系到伙伴的性命，拜托各位了！」

之后也陆续听见熟悉的声音说着「没有」或是「没找到，你们那边呢？」或是「到底跑哪儿去了？」或是「她应该不可能走那么远才对……」或是「不太妙吧？」或是「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等等，维多利亚越听越难受，好几次想走出去，但大家会有什么反应呢？光是这么想就让她害怕得双腿发软。在踌躇不前的时候，胆子却莫名其妙地大了起来。总之，在情势稳定下来前就先待在这里。过了一段时间后，再找个适当的对象说明原因。不，其实她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想拖延时间罢了。回想起来，自己一直是如此。曾几何时，自己变得什么也办不到，仓皇失措时，妹妹就会伸出援手。她已经习惯了，甚至认为这样就好。毫无疑问地深信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虽说是姊妹，但还是不同的人。

自己是不可能永远永远与夏子在一起的。

胸口彷佛要被撕裂一般。

比任何一种伤口都还要痛。

痛得几乎快要死掉。

「——呜、呜呜、再、再一杯！」

「你、你还要喝呀？该适可而止比较好吧？」

「铺喝的话……铺喝的话、胸、胸口会痛、呜呜呜……」

「真拿你没办法。这是最后一杯啰，跟婆婆约定好，可以吧。」

「一曲T”。」

原本是想回答「嗯」的，却不小心打了个嗝。

总而言之，成功拿到第四杯酒了。若是能就这样喝得烂醉，或许还比较轻松。喝酒、灌醉、喝得酩酊大醉，就这样睡着的话，痛苦或是眼泪就都无所谓了。

维多利亚紧盯着装满酒的茶杯。

只喝这一杯有办法让我烂醉如泥吗？

虽然已经醉得很厉害了。

却在一瞬间醒了过来。

「——吵死了啦！」

差一点将茶杯掉在地上。

抬起头时，她正好与奥托米婆婆四目相对。

「什么叫做丢着不管她会自己回去？开什么玩笑——！不懂别人的心情就不要乱说！这种安慰方式太差劲了！那是我的姊姊！是我姊姊耶！我怎么可能丢下她？怎么可能丢着她不管！到底该怎么办啦！她到底去哪儿了？还给我！快点回来啦！不要留下夏子一个人啦！到底该怎么办啦？讨厌死了……！」

那是吶喊，甚至可以说是大声嘶吼。虽然她经常大呼小叫的，但是几乎没有像这样声嘶力竭的吼叫过

奥托米婆婆耸耸肩，脸上浮现苦笑。

好想回去，好想现在就走出去向夏子道歉，我强烈地心想。

「——我要再去找一次！啊啊？我不知道啦——！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去哪里了？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但是我没办法待在这里等着！就算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对、对不起，夏子。

我——就在这里，就在夏子身边。

「所以说！你们烦不烦呀……！」

喀锵地传来好几个杯盘摔破的声音。似乎是夏子向谁扑打过去。也能听见男人的声音，是低沉的声音。虽然没什么自信，但那可能是李．布拉克也说不定。不、不行啦，夏子，竟然跟男人打架。很危险耶。虽、虽然是因为我的缘故。

「你们这些家伙也是！再给我仔细找过！发什么呆呀你们！要是姊姊有什么万一，我就把你们所有人的命●子拔掉……！」

这、这再怎么说都说得太过分了啦，夏子。而且好低级……

维多利亚的担心成真了。

反驳妹妹的怒吼声传来，指责妹妹的漫骂声四起。

「……真是勇敢的妹妹呀。我并不讨厌那种有精神的女孩。」

虽然这么说，但奥托米婆婆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傻眼。

而且，维多莉亚也不能继续悠哉地吃惊下去。妹妹虽然性格激烈，但身材娇小、体力也偏弱。她平常虽然会注意这一点，并适可而止，但现在却完全失控了。「别碰我白痴！」或是「我叫你住手！」或是「好痛！你做什么啦！」等。夏子，那是不可能的，跟男人打架是不会有胜算的，你会受伤的，怎么办？没什么好怎么办的，我得出去，我得马上出去阻止，阻止夏子、阻止大家，否则——虽然这么想，虽然很想这么做，但全身颤抖，就连站着也有困难，头又垂下去了。光是坐在椅子上、紧握住茶杯不让它掉下去就已经是极限了。不，为了这种事赌上生命做什么？我得把所有的精力用在更有建设性的地方才对。我知道，我很清楚。

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简直像是瘫痪一般，或许我其实真的已经瘫痪了。

是因为喝酒吗？因为我是第一次这样灌酒。酒根本就没醒，我只是误以为已经酒醒罢了。证据就是我现在仍然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好恶心，好想吐，或许已经是极限了。对不起，夏子，我真是失败的姊姊。对不起。维多利亚抽抽搭搭地哭着，用仅剩的一点力量抬起头。

有人推开布帘走进厨房。

如果是卡兹欧，那站姿未免也太优美了，皮肤不是巧克力色，反倒相当白皙，没有穿着围裙，而是一身黑衣。

「哎呀，头子，连你也来啦？」

奥托米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非常惊讶，黑衣男子仍是面无表情地微微低下头。

「我们的成员给您添麻烦了，虽然像这样向您道歉，但因为每次都是这样，听起来或许会觉得没什么诚意也说不定。」

「真是的。既然你知道，就快点想想办法吧。亚济安，这可是你的部下们闯出来的祸喔。」

「我并没把他们当成部下。总之，我会妥善处理。」

黑衣男子没发出半点脚步声，静静地来到维多利亚面前。

心脏吵杂地快速跳动着。

「……为、什么？」

「我没看到奥托米婆婆的身影，觉得很奇怪才来看看而已。」

「——我……」

「你喝酒了呀。」

「……嗯、嗯……有、一点——很、很多……」

「站得起来吗？」

「站、站、站得、站得……」

「看来是有困难。」

跟那时一样，维多利亚一眨眼就站了起来。不对，也有不太一样的地方。亚济安的手仍紧紧抓着维多利亚的手臂。怎么办？我好开心。为什么？明明是这种时候，我竟然开心得不得了。不是摇摇晃晃的，而是轻飘飘的感觉。就像是漫步在云端似的。虽然我并没走路，是被亚济安拉着走的。这是梦？幻觉？我果然喝醉了吗？

我没有抵抗，怎么可能有办法抵抗呢？

维多利亚恍恍惚惚地跟着亚济安走出布帘，整间店里顿时鸦雀无声。这次我的酒真的醒了。

夏子。

啊啊，夏子。

你刚才一定很胡闹对吧。被李‧布拉克和雷切压着，我最爱的妹妹现在衣衫不整、头发乱七八糟。或许是被碗盘碎片割到，手也受伤了。得快点帮她治好才行，得由我来治好才行。因为我是姊姊，夏子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最重要、最珍惜的妹妹。

夏子杏眼圆睁，看着自己。

那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究竟是对什么感到难以置信呢？

「——啊。」

维多利亚连忙甩开亚济安的手，她总觉得必须这么做才行。不然夏子一定会生气的。为什么？对喔，对了，因为夏子喜欢亚济安。

话说回来，那时也是，当我说出我遇见亚济安时，夏子便故意刁难我。爸爸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姊姊老是那么奸诈，夏子最擅长这样说着，同时鼓起脸颊。由于那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我偶尔会故意告诉夏子「我今天看到好东西啰」或是「今天发生很有趣的事喔」等等。

这次也是一样。

没想到。

「——姊姊……」

李‧布拉克与雷切松手。

夏子飞奔而来。

「姊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夏子不再说「姊姊老是那么奸诈」了。夏子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她保护我了呢？我一直还像个小孩子。只有身体高大得能够轻松接住冲过来的夏子。我用力紧抱住的夏子，是这么的娇小。

「——夏、夏子，对、对不起、我……」

「该、该道歉的人、是、是我才对。我、明明、明明没有、那、那么想……」

「不是、都、都是错在我。」

「够了！别说了！已、已经没关系了！夏子、只要、有姊姊在就好了！」

「夏、夏、夏子……」

「姊、姊姊……」

自从爸爸妈妈死去后，我们俩好久没有哭成这样了。完全不在意周遭人们的视线——虽然这么说是骗人的，但眼泪停不下来，也没有必要忍耐。克菈菈似乎有些羡慕地瞇起眼。躲在雷切身旁两眼通红的祝花身旁，米希莉亚嘻嘻地笑着。塔里艾洛似乎觉得很无趣地跟罗肯、李‧布拉克、夏玛尼、流悠路加喝着酒。库拉尼也拿着酒杯浮现些许苦笑土倍蒂走出店里。凯伊的表情有些愤怒。看不见利契耶鲁的表情。还有许多、许多其他人在。

不过，就算了吧。

虽然感到丢脸，也对于给大家添麻烦感到抱歉，但之后我会诚心诚意地拚命道歉的，所以现在就算了吧。

维多利亚抱住妹妹的手臂加重力道。

正想闭上双眼，又打消念头，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

亚济安站在靠近出入口的墙边。正好是能环顾整间店的位置。一瞬间，我彷佛看见他的眼角微微地缓和下来，不禁吃了一惊。

亚济安笑了。

我想那应该是笑容没错。

我看见宝贵的一瞬间。

维多利亚彷佛要将那笑容深埋在心底似地，立刻闭上眼睛。

对了，深埋在心底吧。那一定不是恋爱，只是憧憬罢了。将这分感情隐藏在内心深处，为了不将它释放出来，要将它上锁，再将钥匙抛得远远的。

抛到再也无法捡回它的，迢遥的远方。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n'ebula story 余情篇

由于我并不挑工作，因此偶尔会接下跟当小鬼的跑腿差不了多少，或者该说根本就是跑腿，非但赚不了钱，连成就感与其他利益都近乎零的委托。话虽如此，既然接受了委托还是得达成，所以总在情非得已之下，搞得自己吃力不讨好。

这是渺小的讨债人常常落入的陷阱之一。

「来，把手给我。」

在落日余晖映照下的第三区街角，用连身帽盖住眼睛，伫立着的委托人用不满的眼神抬眼睨着讨债人，迟迟不肯伸出插在口袋里的手。

叹了一口气，虽说是自找的，但还真令人受不了。

紧闭着双唇乱搔头发好一阵子后，一直保持沉默的委托人才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带那家伙来？」

称不上年幼，但要被当作大人看待也还太早的委托人口中的「那家伙」，并不是讨债人。而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躲在讨债人身后，与委托人同年纪，用少年来形容也不为过，正确的说，是年龄十二岁，身高约一百五十桑取，身材略瘦，一头栗子色微卷的头发，有着傲慢褐色眼眸的小鬼。

由于他现在看来非常没精神，所以虽然没有可爱到惹人怜惜，但也不至于可憎到想将他踢开。

这个小鬼与委托人是儿时玩伴，直到五天前仍是好朋友，但因为一些意见相左，结果演变成欠债不还的情况，二人累积了五、六年培养的友情便脆弱地崩毁。

至少，委托人是如此强调的，他想要立刻将借给前好友却要不回来的十四达拉取回，这就是他委托的内容。

「你的愿望是从好友那里将借出的钱要回来，不是吗？」

「不对，是前好友。」

「是吗？算了，总之问题是钱，只要将钱拿回来就行了。我的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没错，但也不用连这家伙也一起带来吧？」

「借钱原本就该还。若是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坚强认真的生活，我就不用做生意了。」

被讨债人硬推了一把，委托人的前好友总算走上前去。

委托人比前好友矮了一点，身材相似，但因为个子矮了一些，看起来较为不可靠。

但前好友却一直显得惴惴不安的，即使总算与委托人见面，却连他的眼睛都无法直视。虽然怎么看都是委托人的个性比较强势，但前好友既然决定要亲手还钱了，总之就加油吧。

「怎么了，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出来吧。虽说沉默是金，雄辩是银，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是无法传达的喔。」

「……那个。」

在讨债人的催促下，前好友虽然开口了，但却又立刻打住。

是被委托人那相当老练的冷淡恫吓与充满憎恶的眼神吓到了吗？

在这城市，有着这种眼神的小鬼比比皆是。

从牙齿还没长齐时就不断遭到憎恨或轻蔑，若是不习惯这一点便无法存活，话虽如此也无法轻易习惯。于是便寻找发泄的出口，比起遭人攻击，不如转为攻击别人的一方，伤害、夺取、以至于杀人。一旦上了车，想中途下车就很困难了。

这样也好，当事人或许会这么说。

不可能有其他好办法，而且也受不了冒着可能被马车辗过的危险，趴在地上缓缓匍匐前进。

或许确实是如此。

「混账家伙。」

讨债人用右手勾住委托人的头。

「明明是个小鬼，不要露出那种眼神。这对你而言还太早了。现在的你还有儿时玩伴会替交了坏朋友的好友担心呀。」

「……痛——死了……你做——」

委托人原本打算甩开讨债人的手，但当他回头一望的瞬间便全身僵硬。虽然有九成是演技，但姜还是老的辣。要用眼神将小鬼吓得浑身颤抖是很容易的。讨债人将手放开，瞥了前好友一眼，用下颚示意。

「你也不要拖拖拉拉的，快点做你想做的事。别看我这样，我可没有闲到可以陪你们耗下去。至少我没有时间与这个一毛钱也赚不到、连工作都称不上的愚蠢工作瞎耗。」

「啊、是。」

前好友紧张的点头，硬是将委托人的手从口袋中拉出，慌忙地塞了几枚硬币到他手中。

「这、这个，还给你。这里有十四达拉，所以，所、所以──」

「我才不要钱哩！」

「可是，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拜托讨债人的吗？」

「是没错！但不对吧！追根究柢，还不是你——」

「关于这点，我要向你道歉。」

「太迟了！现在道歉也来不及了！」

这么一来，讨债人就没有出场的机会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劲儿地挨骂的前好友不甘示弱地反击，将委托人骂得招架不住、泪水盈眶，见状，前好友竟然哇地先哭了起来，委托人连忙安慰起他来。面对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情节发展，甚至连待在现场都觉得坐立难安。

据前好友说，委托人这阵子常与以街头流氓自居的坏孩子们鬼混，很想加入他们，因此问前好友要不要一起加入。因为前好友拒绝他的邀约，两人便因此争吵了。总而言之，借钱不还只是附带的理由，而金额也不过是区区十四达拉。原本就不应该接下这工作。真是混乱。话虽如此，也不致于愚昧。

「总之，你们得去想想自己该拥有些什么。不知道你们何时能得到结论，但人生当中，能清楚掌握自己想要什么，总比不知道来得好吧。虽然这或许是大叔的胡言乱语。」

讨债人粗暴地摸摸小鬼们的头后转身。

啊，喂，等等呀，委托人叫唤自己，但他并未停下脚步。报酬怎么办？不是要四成吗？对我而言，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若是该拿的他一定会拿，但很遗憾的是这次他并没完成委托。在催收前他就会先收齐自己的那一份，但这次并没有讨债人出场的机会。这种卑贱的买卖原本就容易遭人蜚短流长，但若是没有任何成果却恬不知耻的收取报酬，那就真的完蛋了。他还不想堕落到那种地步。

「真酷呀，讨债人。」

他并不打算堕落到那种地步，但应该也没有老到感觉会变迟钝的程度才对。

话虽如此，现在这种情况，结论还是只能导向自己太过愚蠢且轻忽大意了。

讨债人士是听见那声音才回头的呢？或是感觉到什么而正要回头时听见那声音的呢？

都是一样的。‧

那家伙将小鬼们抱在双手胁下，用类似钉子的武器抵住他们的颈部。

两个小鬼仍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表情。

讨债人又如何？

我能理解吗？能掌握现况吗？

我认识他。

身高大约一百七十五桑取，身材与其说是削瘦，正确的说是没有半点多余的赘肉。灰色头发向后梳理，身穿高雅的卡尔贝尔‧达条纹西装，却不显得花俏。与头发同色的眼睛透出过于冷酷的光芒，鹰勾鼻，薄唇，削瘦的脸颊看来就像老奸巨猾的鹫一般，给人不吉利的感觉。｝

他那诡异的长相令人想忘也忘不了，也不至于因太久没见而忘记。他们之间也曾说过话。虽然并不是自己会喜欢的男人，但我也没有年轻气盛到会因为不爽就将令人不爽的家伙揍飞。若是随便攻击，很有可能会因此遭到严重报复也说不定。

超乎寻常的困难。那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对方是恶名昭彰的SIX的心腹。

「杀了你虽然有些可惜，但有许多原因呀。讨债人，我必须请你死在这里。」

「至少该让我知道原因吧。」

「马上就要死的人，知道了也没有意义吧。」

「还不确定我一定会死吧？」

「不，你会死喔。」

那家伙能轻松让小鬼们毙命，这是事实。小鬼们似乎总算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了。他们俩脸色苍白、双眼圆睁地凝视着讨债人。讨债人充其量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但却完全无法动弹，这也是事实。

真不妙。

讨债人抿嘴，举起双手。

「放了小鬼们。」

「慢慢走过来，手不要放下来。」

「我知道了。」

这么回答后耸耸肩，那家伙的手微微加重力道。小鬼们一定害怕得半死吧。这是在叫我别有多余的举动吗？虽然不是无法理解，但稍微从容一些如何？

没有办法，一步、二步向前走，在走到距离他一美迪尔处，他命令自己转身背对他。

我并不打算反抗。

「要恨就恨亚济安吧，讨债人。」

「那还真是困难。」

「你真的很酷呀。」

系在腰后的贴身短棍被抽走。感觉到的瞬间，或是在那之前，身体动了。虽然后脑勺吃了一记重击，几乎失去意识，但这算不了什么。蹲下来的同时回身赏他一记扫堂腿，漂亮地让他的下颚吃了一脚，甚至使他倒下。对方因为脑震荡而脚步不稳，但仍不断射出他擅使的钉子，虽然有几根擦过肩膀或手臂，但不痛不痒。讨债人使劲抢过小鬼们之后跳开。快逃，他原本想这么说。

不，他说了。

虽然说了，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真奇怪。

小鬼们似乎在吶喊着什么。话虽如此，我却听不见。别管这么多，快逃就是了。所以才说你们是小鬼呀。真没办法，原本想要上前将小鬼们推走，脚步却一个踉跄。糟糕，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物体从一个变成了好几个。振作一点。那家伙不好应付，他不可能因为那样就死掉，也不可能轻易放弃。事实上，他已经重新摆好架势了。但那一击似乎相当有效，他的脚步仍不太稳。摇摇摆摆的，真是罕见。

我也是。

不对。

摇晃得厉害的人只有我吗？

话虽如此，那又如何？几乎要跌倒地冲进那家伙怀里，喝，只想着要打倒那家伙，攻击竟然奏效了。这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吗？不，别看我这样，干讨债人至今也经历过不少大场面，也有见习骑士与治安维持骑士团时期奠定的基础。论打架我可是不会输的。真怀念呀。见习骑士吗？自己的确也有那种天真烂漫的时期呀。哈兹佛，战士之魂吗？那跟我的个性怎么也合不来。教习所的一切都令我厌恶不已。对了，那个。十六天十五夜的山地野战特别演习，就是那个特演。在第一次参与特演后我就觉悟了。不可能，我无法成为军人。因此我进入了治安维持骑士团。但是又如何呢？若是坚持下去加入独立剽骑士团，或许如今已经有一番作为了也说不定。骑士大人吗？那都无所谓了。现在这样比较好，好多了。我有妻子，有两个女儿。更重要的是，我有伙伴，有朋友。

莉莉亚。

乔洁。

优里。

我爱你们喔。

虽然因为害羞而不好意思当面告诉你们。

我爱你们。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定是累了吧？

没错，我累了。

异常疲惫。

虽然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那家伙坐在眼前。

看吧。

虽然看不太清楚，不过那家伙也是满身鲜血。脸部一定很凄惨吧。手臂也断了一只。所以我说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打架的。对呀，我打过架。打过许多次。

塔里艾洛，那家伙很强，而且又烦人。

说到强悍，就得提到罗肯。那家伙很不妙，我曾经被打得很惨。

我不太想跟利契耶鲁打，毕竟他块头那么大。

蓓蒂是女人，我是不打女人主义者。而且在那之前，我就先被魔术干掉了也说不定。

也有像钢格或迪‧派多罗那样，不用蛮力搏倒就搞不懂情况，需要别人照顾的笨蛋在。

当毛与雷切一打起来，就很难阻止他们。

那家伙也好，这家伙也好，若要回想就没完没了。有些狂妄却可爱的女人们，惹人怜爱又淘气的男人们。一路上一起走到现在的各位伙伴。

你真是太酷了，讨债人。那家伙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来。

是吗？讨债人有回答出口吗？

身体突然轻盈地令人恐惧。

天旋地转，天空在眼前扩展开来。

晴朗无云的湛蓝天空。

A018

——亚济安。

朋友呀，不要哭泣。讨债人在最后如此祈祷。你不是独自一人。

天色倏地转暗，之后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n'ebulastory 纯情篇

1

一脚踹破这扇彷佛一碰到便会沾上污垢、甚至是排泄物的，略为——不，应该说是极为肮脏的门，一股令人极度不快的恶臭便灌进鼻腔。

走进一看，除了约莫十张的吧台座位，还有五组一般座位。妖艳的女子们正拿自己做生意用的身子贴着那些游手好闲的色鬼们，一起喝着难喝至极的酒。

这是间令人不爽的酒店。对于不喝酒的凯伊而言，每间酒店都比呕吐物还不如。而这间「无聊小子」则是当中最差劲透顶的那种。规模并不像蓑衣虫的巢那么小，但感觉起来会比实际面积来得狭窄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太肮脏了吧。这间店跟「清洁」这个词可说是万年绝缘，就连散落一地的酒瓶、酒杯碎片都没人清扫。甚至还有人渣慵懒地瘫在店内一隅。

瘫卧的男人也好，接客的女人也罢，全都是垃圾。

从大型垃圾到灰尘，这间店可说是网罗了各种尺寸的垃圾。

这些人在第九区「库拉纳德欢乐街」的角落举办垃圾博览会，究竟想做什么？这么想向世人炫耀自己是垃圾吗？话说回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又为何得像该死的SmC走狗一样听命做事？

好臭，满腔怒火。鲜血涌上头部，彷佛开始头晕目眩。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混账！

「全都不准动！」

凯伊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罗伊耶鲁‧卡尔重装铠甲，加上相同色调的ALV圆盾及晨星锤，全副武装。穿着如此骇人的危险人物突然闯入，使得无聊小子内的垃圾们一齐用身为废物的态度、十分垃圾、紧张地显露出戒心。当中最先走近凯伊的，是原本在入口旁狂饮着劣质威士忌、某个理了小光头的垃圾。

「叫我们不准动……你知道这里是哪里——痛！」

小光头话说到一半就不得不中断了。

因为凯伊以圆盾痛扁了他的脸。

或许是害怕，又或者是头晕，当小光头后退时，凯伊用右脚跟狠狠地跺在他的左脚掌上。

「我不是说不准动吗？」

「——咿咿咿咿……！」

「听着，我再说一次，不准动。听见没？」

「呜、呜、呜！」

小光头胀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点头。

无聊小子内回归一片寂静。

大部分的垃圾全都一脸呆滞。然而当中也不乏几个用防备的眼神打量着凯伊的人。

其中之一正坐在吧台最深处的座椅上喝着酒。那是个下颚颇长，染了一头蓝发且编成辫子的男人。另一个则坐在最内侧的座位，左拥右抱着女子，高大、短颈、额头上还刺着三条线的男人。此外，在第二个人附近的，则是蜷缩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瞇瞇眼，长相令人感到烦躁的男子。根据身体特征及事先得到的情报判断，长下颚的叫贝兹，短脖子的是戈兹，瞇瞇眼的则是赛兹吧。

HP。

说起亡国爱国者党公会的狄波雅兄弟，在这一带似乎还算是有头有脸。

其实，头也好、脸也好、肚子也好、脚掌也好，垃圾终究只是垃圾。凯伊才管不了那么多。重点是狄波雅兄弟究竟有多耐打。

凯伊非常喜欢战斗。

在恶魔与人类的混血「鬼人」们所居住的山谷中长大，直到少女时期为止都是拳击奴隶的凯伊。自幼便已了解何谓破坏敌人的快感。

当时的她，别说是血肉至亲的存在，连自己的年龄都不晓得，甚至也没有名字，只是一只知道碎肉、断骨快感及同类相残的野兽罢了。

之后，她也只学会了如何像个人类一样与「上级」交际，或者该说是被强迫学习的吧。总之，她的本性似乎并没有改变。直到现在凯伊仍然很清楚，每当自己感到烦躁、脑子轰轰作响时，最能让自己静下心的特效药是什么。

血。

而且，还得是得来不易的血。

从顽强的敌人身上倾泻、喷溅的鲜血，比什么都更能使凯伊镇静下来。

一脸阴郁，长下颚的贝兹‧狄波雅、肌肉纠结，短颈的戈兹‧狄波雅、瘦骨嶙峋，驼背且瞇｝瞇眼的赛兹‧狄波雅，这些人是否强到足以使凯伊平静下来呢？

凯伊再度执起圆盾狠狠撞小光头的脸，将他打飞出去后，在头盔底下舔了舔舌头。

「你们是HP没错吧？现在任何理由都无所谓。接下来我会将你们一个不留地通通粉碎。想抵抗就抵抗吧。不，最好是尽量拚死抵抗——」

「凯伊。」

某个人以独特的声调喊着凯伊的名字，从后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身穿一袭棘闇的黑衣，似乎觉得一头黑发长得有点碍事，正有些困扰地拨着头发的，是公会午餐时间的首领。

也有人称他为虐杀人偶。

亚济安。

「你这种口气听起来，简直像是我们要来抢劫似的。」

「……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吧。」

「差很多。」

「哪里有差？」

亚济安歪了歪头，耸耸肩，经过凯伊身旁走入无聊小子中。

「我们不是来抢劫，是来杀人的。」

亚济安的口气充满挑衅，然而却没有人因此脸色大变。也就是说整间酒店没有一个人笨到连亚济安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杀气都感觉不到。屏除女性店员，共有二十二个人。HP的垃圾们，一看就知道已经被他慑服了。

话虽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包括狄波雅三兄弟在内，仍有几人毫不松懈，已经准备好要应战了。其中之一，短脖子的戈兹‧狄波雅突然推开身旁的女人站起身来，拿起放在座位旁的武器。

那是把超乎寻常的武器，恐怕只能以巨大的剁肉刀来形容吧。力大无双的戈兹一使劲挥舞，或许连凯伊的重装铠甲都无法毫发无伤。

前提是打得到才行。

「你是亚济安吧？」．

戈兹挑了挑眉，额头上刺的三条并行线化为一阵波纹。

「午餐时间来我们的地盘踢馆呀，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据我所知，我们跟你们应该无怨无仇吧？」

「的确。」

亚济安看起来并不打算拔出腰际的悲哭之剑。

「我个人也不恨你们。」

「既然如此，是为什么？难不成大名鼎鼎的虐杀人偶，真的如传闻所言，变成SIX那猪头的走狗了吗？」

「呵……」

亚济安唇边露出浅笑，接着倏地消失——当凯伊如此以为时”亚济安已经赏了戈兹的下颚一记膝击，接着让他头顶吃了一记肘击。

从入口到戈兹的所在之处，应该有六美迪尔，然而亚济安却将这段距离瞬间缩短。他将双手撑在戈兹的肩膀上跳起，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后着地。

着地的位置，就是向前扑倒的戈兹后脑勺。

戈兹趴倒在桌子上。

而亚济安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站在他的头顶上。

亚济安的嘴边仍挂着笑容，然而那对宛如连蔚蓝青空都能冻结的瞳孔，则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那双眼中是否会映有我的身影？凯伊偶尔会这么想。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亡国爱国者党。」

亚济安环顾整间店内。

「这是猪头SIX的命令，我要摧毁你们，你们应该知道原因吧？」

「……你堕落了，虐杀人偶。」

听来如呻吟般，被酒烧坏嗓子的低沉声音。

瞇瞇眼的赛兹‧狄波雅，仍蜷缩在亚济安身旁的沙发上。

虽然不太清楚，其实也不重要，但狄波雅兄弟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结拜兄弟而已。话虽如此，彼此以兄弟相称的戈兹在自己面前被打倒，赛兹与贝兹却还是面不改色。根据凯伊的判断，戈兹只是标准的虚有其表，而瞇瞇眼的赛兹，以及正缓缓从吧台座位上起身的长下颚贝兹，似乎还有些耐打。光是两人与戈兹不同，将武器藏在隐密处这一点看来，可说是城府颇深。

「像你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拍SIX的马屁？」

「与你无关，赛兹‧狄波雅。」

「怎么可能无关，你脚下踩着的……即使再怎么不争气，仍是我的弟弟。」

「有个没出息的弟弟，真是辛苦你了。」

「不用你……多管闲事……！」

赛兹猛然起身，从腿上的刀鞘抽出一把大刀，与此同时，亚济安也跳了起来。闪过赛兹的刀子，亚济安仍未将双手从口袋抽出，黑衣翻飞地腾空一踢。这是一记好不容易才能看出轨迹的，激烈的空中回旋后踢。赛兹往后一仰，勉为其难的闪避。就在此时——

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

凯伊冲了出来。

并非有什么计谋。

赤裸裸的本能驱使着凯伊。

彻底摧毁对手。

吶喊出声。那并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过去身为鬼人的奴隶，为了生存而不断夺取同胞性命，恐怕连鬼人都不如，一旦剥除身上所有伪装，就只剩下战意、杀意与亢奋的，野兽的，同类相残的野兽的，不，是怪物的声音。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w……！」

凯伊用圆盾与肩膀撞飞了好几名HP成员，不断突围前进。他们不是猎物，只是障碍物罢了。目标是贝兹‧狄波雅。这个有着可笑下颚的狄波雅兄弟长兄，双手握紧自腰后抽出的短杖，略薄的上唇与厚重的下唇间，开始编织起不祥的词串。那应该是上古高位语没错。贝兹正打算咏唱魔术咒语。虽然没听说过狄波雅兄弟当中有魔术士，但这就是所谓的深藏不露吧。凯伊的脑中甚至没有明确意识到应该妨碍魔术，总之，那家伙是必须最先粉碎的敌人。凯伊仅仅明白这一点，竭力冲进攻击距离内，正准备挥下晨星锤。但已经太迟了。

咒语非常简短。

「鞠Gwan。」

凯伊倏地将圆盾举在面前，放低身子。咒语简短，使她判断这并不是什么大魔术。果然，贝兹发动的魔术，是不过在无聊小子店内卷起一阵旋风的单纯魔术。但单纯并不代表无害。

「──呜！」

一瞬间，身子几乎被卷起。耳边传来哀号、玻璃或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人型垃圾们纷纷跌倒，还可以听见他们撞上地板或墙壁的声音。风压相当地强。若非有重装铠甲的重量，或许连凯伊也会有危险。

或者该说，她现在的情况仍然相当危险。

当这阵将店内扫得乱七八糟的阵风吹得凯伊晕头转向时，她的双脚被用力扫倒。是贝兹蹲低身子使了一记扫堂腿。她记得贝兹是个能徒手一口气摔飞五、六人的格斗家，也就是说，作为杀手镧他还能使用魔术吗？

在恍然大悟中倒地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且棒极了。

重重跌坐在地板上后，贝兹立刻对准凯伊持着晨星锤的右手缠了上来。他以宛如软件动物般的动作，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凯伊的右手。这种能在瞬间运用全身的高超技术，令人叹为观止。就在双方紧紧缠斗的现在，凯伊可说是濒临败北边缘，但也只是濒临罢了，还没有结束。这正是所谓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凯伊扭转身子，用左脚狠狠踢碎贝兹的下颚，贝兹也一拳破坏凯伊的右肘与右肩。究竟是哪边的速度较快呢？

晨星锤与圆盾摔在地上。剧痛使凯伊几乎昏了过去，但她确定这是彼此彼此。接下来就看彼此的斗志与毅力了。若要比较这个，凯伊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痛楚这点小意思，无论多强烈她都能熬过。那时她若是没熬过来，就没有明天了。凯伊用惨叫压抑自身的痛觉，左拳狠狠揍向正想行动的贝兹下腹部。裤裆里可能穿了某种保护重要部位的防具吧，打起来的触感格外坚硬。即便如此，她仍鼓足全身的力量痛击。若是男人就绝不可能平安无事。脸部不由得抽搐的贝兹，全身上下都是空隙。

「Sh……！」

凯伊再度赏了贝兹碎裂的下颚一腿。踏在因这一踢而倒下的贝兹的喉结上，将其粉碎，就在这短短数秒的攻防落幕的瞬间，凯伊感受到一阵泫然欲泣的快感，以及隐隐作痛的饥渴。

还不够。

更多。

我还要更多。

这是一种病。

这种病到死都无法治愈。我大概是病了，我有自觉。

绝望之刃划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这自虐的欢悦使凯伊浑身颤抖，同时在饥渴的驱使下继续追寻敌人。但遗憾的是，她的饥渴似乎无法治愈了。在被疾风、人们的无知、欲望、及暴虐搞得一团乱的无聊小子当中，亚济安早已打昏了赛兹，而其他午餐时间的成员也已经陆续涌进店里。

赤裸着上半身、挥舞两把大剑、戴着面具，有着怪力的高大战士利契耶鲁也在。午餐时间当中最阴险、最残暴、最难以信任、拥有符合差劲个性的凶恶长相，兴趣低级的塔里艾洛也在。虽然有犯罪前科，却是位好好先生的罗肯也在。藉由他们的双手，将亡国爱国者党的垃圾们一一杀害。右手被破坏的凯伊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

2

行动结束后，参与袭击无聊小子行动的十五名午餐时间成员中，伤得最重的就是凯伊。

「可恶……太丢脸了。」

虽然忍耐着却冒着冷汗。她看向无聊小子深处，三个身穿西装，装模作样的男子正在检查尸体。

他们不是午餐时间的人，是恶名昭彰的SmC成员，而且身上都有《杀X》的刺青。提到杀戮战队最大杀伐，不就是这一带可说无人不知，污秽不堪、差劲透顶的寄生蛆虫吗？为什么我非得忍受这些人散发出的难闻恶臭在鼻尖蠢动呀？

怀着相同念头的人，想必不只是坐在入口附近接受治疗的凯伊而已。

无聊小子之内弥漫着奇妙的静谧。

有人无视那些蛆虫，从吧台内找出仅剩的酒瓶，开始狂饮。第一个这么做的就是热爱饮酒、乱搞与杀人的塔里艾洛，罗肯等人则是被强逼著作陪o亚济安与利契耶鲁站在蛆虫们身后，不晓得在做什么。是打算写蛆虫观察日记吗？会这么做的人与其说是好奇，倒不如说是笨蛋。

算了，虽然是出乎意料之外，但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魔术攻击，搞得自己手肘与肩膀都骨折的凯伊也算是够笨了。

坐在地上的凯伊正前方，一名即使是坐着看来也像站着般高大的女子跪在她面前。

那女人身穿带有滚边的黑色女用医术士服（？），戴着别有黑色缎带的女用医术士帽（？），一头波浪似的金色长发闪闪发光，相当美丽，但浏海长得遮住她一半的脸。而且，或许是对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她总是驼着背。

事实上维多利亚长得相当高。午餐时间体格最为壮硕的利契耶鲁高达二美迪尔以上，虽然比这个变态蒙面男矮，但一定也超过一百九十桑取了。

维多利亚那双巨大却不粗糙，反倒光滑细致的手，正轻触着凯伊卸下铠甲与护胸后的赤裸肌肤。她正用内视系的医术式慎重、仔细地诊察伤口。午餐时间有两名医术士，维多利亚就是其中之一。

顺带一提，双手抱胸站在维多利亚身旁，一脸兴趣缺缺，嘟着涂得鲜红双唇的人，就是另一名医术士。

「真是的。凯伊，身为女人，这样在男人面前若无其事地脱到只剩一件衬衣，不太好吧。」

夏子留着黑色短发。发色和长度与凯伊差不了多少，但夏子不但悉心保养、吹整造型，连彩妆也无懈可击。因为她是医术士，穿的也是女用医术士服，但她的衣服却是白色皮革制作的，穿在她自称「娇小又火辣的身材」上十分合身。对男人而言，这副模样想必十分煽情吧？当然，这并非凯伊自己的感想，只不过是夏子本身与周遭其他人的说法。

坦白说，凯伊自己也搞太不懂。但夏子清秀的脸庞、大大的双眼、浓密的睫毛、丰满的胸部与臀部，以及纤细的身材，或许相当有「雌性」的感觉，容易挑起身为「雄性」的男人的欲望吧。也就是说，夏子是为了煽动男人的欲望，才会特地穿着这身服装以强调自己引以为傲的火辣身材，这是凯伊的推测。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乐趣，凯伊还是无法理解，也不想了解。

「这跟是不是女人没差吧。」

「差得可多了，既然要穿成这样，至少穿件内衣嘛，你看都激凸了。」

「所以说，那又怎样？」

「你是个女人，至少该有点羞耻心吧？」

「那种想法只会碍事。」

「话说回来，你的皮肤实在白皙得气死人。夏子不能原谅有人的肌肤比我的冰肌玉肤还要白！」

「谁管你呀，这是天生的。」

「那么，下次夏子替你化妆。」

「……啊？」

「夏子会好好疼爱你的。凯伊，你天生丽质，这样太暴殄天物啦，真的。」

「我没兴趣。」

夏子依旧滔滔不绝。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认真跟她说话只会觉得自己很蠢。

或许对这女人而言，与同性间的对话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男性爱好者。这就是所谓的淫乱吗？一旦找到外貌俊秀的男人，就会设法试探是否有发生性行为的可能。这就｝是这女人的习性。根据本人的说法，虽然心中的真爱只有一人，但是情人有几个都无所谓，越多越好。

有这样的妹妹，维多利亚也很辛苦吧。

尽管一点也不相像，但她们俩是姊妹。

但是越看就越觉得这两人真的一点也不像。

差异根本是天差地远。

「凯伊。」

维多利亚用细微的声音不好意思地说：

「……可能会有点痛喔。」

「好。」

A019

维多利亚的医术式从内视系转为施术系。光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但凯伊的右肩到右手肘，所有的骨、筋、肉都被翻来弄去。凯伊有这种感觉。医术士似乎有种技术，能透过神经抑制疼痛，所以除了紧急处置以外几乎不会感觉到疼痛，但仍不算舒服。只是或许是失败或什么原因，偶而也会感觉到令人脸部不由得扭曲的强烈疼痛。

事实上，凯伊认为若真的要比较医术式的优劣，妹妹夏子的技术应该比较好。

但姊姊维多利亚比较能令人放心交给她治疗。

因为一碰到女性或是守备范围外的男性，夏子就会明显偷懒。凯伊不但不想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样的人，夏子也很难得会想替凯伊施行医术式。话虽如此，她也会心血来潮地跑来缠着凯伊。真是烦人的女人。

「那个……凯伊……」

维多利亚抬起头，收回双手。看来治疗似乎结束了。花了十分钟左右吧，或许还更多。维多利亚的技术不算灵巧，速度也不快，但治疗后的结果会非常好，不会使同一个部位日后又再度痛起来。

「……怎么样？还有其他地方会痛吗……」

「我没事，谢谢你，维多利亚。」

凯伊动动右手，一面致谢。维多利亚低着头，左右摇了摇。

「对不起，都怪我……技术不好。」

「没有这种事。若是你像某人一样，技术虽好，做事却很草率，那也没什么意义。」

「喂，那个某人是指谁呀？」

夏子双手抱胸插嘴。

「真是的。我可不想被你这样的野蛮女嫌做事草率。」

「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你。」

「就算没有指名道姓，我们公会里的医术士也只有夏子跟姊姊而已吧？这不就摆明了就是指夏子吗？你连这点都不懂啊，笨蛋凯伊。」

「被你说是笨蛋是最让我火大的！你想被粉碎吗？」

「讨厌，反对暴力，救命呀，姊姊。」

夏子故意哀声惨叫，迅速躲到维多利亚身后。

变成夹在凯伊与夏子之间的墙壁，维多利亚的表情十分困扰。

「你这色情狂，母猪。」

「哼，被年过二十岁还是处女的你这么说，根本就不痛不痒喔。」

「你、你、你你你说谁是处女！」

「哎呀，满脸通红耶！凯伊，你这样还挺可爱的喔？要是你害怕男人，要不要夏子用快乐棒替你告别处女之身呀？」

「别、别开玩笑了……变态千人斩！看我粉碎你！」

凯伊握住晨星锤站起身，夏子则打算拿姊姊当挡箭牌，准备逃跑。

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凯伊看向敞开着的入口处。一名女子领头，带着一群看似混混的男人走入店内。这群身上刺有低劣且恶质的SMC刺青的男人，笔直走向尸体摆放的内侧。女人则停下脚步，对凯伊与维多利亚挥手。

「Hiyas。」

她若无其事地完全忽视夏子。

穿着袒露酥胸的诱人魔术士服，「下垂眼蓓蒂」是被那位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称之为天才的魔导士，与夏子水火不容。不过对蓓蒂而言，只要夏子不针对某个身体特征骂得太过难听，她根本就不把夏子当一回事。但夏子就是这么嘴上不饶人，所以总会变成这样。

「哼，真是学不乖，露得这么明显……太不自然了。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洗衣板。」

「Amid澪。」

面对夏子的粗鲁发言，蓓蒂立刻便还以魔术。一般人使用魔术时，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但她几乎不需要。虽然不晓得她是怎么办到的，但也有耳闻她的师父玛奇鲁塔就是因为她能做到这超乎常理的技术而十分提防她，也不将秘技传授给她。蓓蒂是奇才中的奇才。

虽然将自己的绝世奇才浪费在无聊的琐事上，但又懂得斟酌力道，实在很有蓓蒂的风格。

从蓓蒂双手射出的无色透明小珠子掠过了夏子的脸。虽然珠子没有打中，但或许擦飞了几根头发也说不定。珠子也巧妙地避开了在吧台喝酒的人，不，珠子打碎了塔里艾洛手上的酒瓶后，嵌入墙壁之中烟消云散。

「——蓓蒂！你这家伙干嘛突然动手！想被强奸吗？」

蓓蒂将塔里艾洛的抗议当成耳边风，她瞪着夏子，舔了舔自己丰润的嘴唇。

「嘴巴放干净点，夏子，下次我会命中的。」

「……唔……」

当然了，只要展现实力，身为女医术士的夏子根本不可能胜过蓓蒂。或者该说，不仅是夏子，这世上有本事打败蓓蒂的人应该没几个吧。比如说，就连刚才怒吼的塔里艾洛，要是认真与蓓蒂打起来，恐怕在强奸她前就先被杀了。

如此一来，夏子能仰赖的救星也只剩下姊姊了，但被夏子紧抓着，用来当挡箭牌的维多利亚，尽管与身材相反，个性相当软弱，但也不是会凡事都宠溺妹妹的姊姊。即使结果总是如此，但她也知道该告诉妹妹何谓是非对错。

「夏……夏子，不、不行啦，快点向蓓蒂道歉。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夏子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懂吧……？」

「什么嘛！姊姊要帮蓓蒂说话吗？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妹妹耶。夏子会替姊姊作衣服、将头发染得漂漂亮亮的、每天早上也会替你吹整发型，但你居然是帮蓓蒂？太过分了——」

「这、这个……但、但是，我觉得这身打扮很丢脸，但夏子还是硬帮我打扮成这样……」

「咦？姊姊，你不是从以前就很喜欢有滚边的衣服吗？就算身材高大也没必要顾虑啊，既然喜欢就穿，这样不就好了？而且一点也不奇怪，很可爱喔？吶，凯伊，你也觉得很适合吧？」

「唔……啊，是呀。」

说实话，凯伊并不懂得那究竟适不适合。她爱用的那身铠甲，也只是去常去的武器店时，被某位萍水相逢的，不晓得是设计师还什么的人坚持要替她作一套铠甲才得到的。反正对方说不用钱，东西本身也不坏，因此就用到现在而已。也就是说，只是因为找不到反驳的论点才会点头同意，但看来似乎已经顺利地替夏子搭腔。现在维多利亚已经彻底忘记规劝夏子，反而开始烦恼起自己的服装来。

话虽如此，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维多利亚那么单纯，能这么简单就被转移注意力。

蓓蒂一脸错愕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后，开始轻轻反击。

「真是的，我没空陪个松垮垮的肤浅女人玩。」

「夏子才没有松垮垮哩！」

「是吗？这可不是我的想象，是传闻喔。」

「你说什么？是哪个短小早泄鬼散布这种谣言！快告诉我，蓓蒂！混账家伙，我要把他的×蛋捏爆，再把命×子扯下来！」

「……夏、夏子，不行啦，你是女孩子耶，怎么能在别人面前大声说这种……」

「可是！」

「维多利亚也真辛苦，谁叫你妹妹的品性这么低劣呢。」

「啊？连洗衣板跟假奶都分不出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想打架吗？」

顺带一提，午餐时间的男人们，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似乎是不会跟夏子上床的。多半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夏子的本性吧。话说回来，这女人真是学不乖。

蓓蒂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全身散发出寒气般的压迫感，手缓缓伸向挂在腰际、魔导工时代流传下来的秘宝「魔术士之剑」库利茄安鲁的剑柄。这是不好的征兆，有种她即将施放大型魔术的预感。若这是真的，到时危险的就不只夏子了。很可能连凯伊、维多利亚都会受到波及。凯伊连忙抓住维多利亚的手，准备起身逃走。不过在那之前，黑衣男子敏捷地介入其中。

「蓓蒂，要玩闹等之后再说。收拾善后的工作交给SMC的人，我们先撤退了。」

「……亚济安。」

蓓蒂转换态度速度非常快。她恨恨地瞥了夏子一眼，轻轻甩头后，又回到与平时没有两样的态度。

「了解。」

「吶~亚济安，蓓蒂刚才真的想杀死夏子喔，很难以置信吧？我们明明是伙伴。夏子好害怕喔—─」

夏子立刻打算依偎在亚济安身上，不过一如往常地，她的企图并未得逞。亚济安巧妙地闪过，与夏子之间拉开距离，冷冽的淡蓝色眼眸微微瞇起。

「夏子，你将伤员都丢给维多利亚处理，自己几乎都在偷懒吧？现在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夏子的身体就像是结了冰似的缩起，抬眼窥伺亚济安，对不起，她垂下头。虽然她是否真的在反省这一点令人怀疑，不过夏子平常总是肆无忌惮地诏告天下亚济安是她的真爱。对夏子而言，遭亚济安斥责或许不如跟姊姊大吵一架来得严重，但仍是有相当影响的。

夏子落寞地站在一旁——至少她很努力装出这副模样。但亚济安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反而看向凯伊，嘴角微微放松。

「凯伊，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了，但世上可有许多饥渴的男人。随便穿成这样恐怕不太好喔。」

「啰嗦，连你都这么说我……」

但是，好奇怪。

不可思议。

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感受到亚济安视线时，不知为何，凯伊的胸口莫名其妙的悸动，双颊开始发热。手不由自主地遮住胸前，甚至心想着得快点穿上护胸、穿上铠甲才行。察觉自己的焦躁，她感到十分惊讶。

「……我、我穿上就行了吧！可恶，麻烦死了！生理期也超麻烦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为什么我得生为女人呀！」

凯伊连忙捡起护胸穿了起来。

没错。

自己若是男人。

面对一个男人，亚济安是否会稍微敞开心扉？会不会毫无隐瞒，什么都告诉我呢？还是说，这与是男是女无关？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成为亚济安倾诉的对象吗？因为自己的头脑不像蓓蒂那么好，所以他才不愿意依赖我吗？凯伊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如此心想。

3

艾尔甸第三区有着新旧高矮各形各色的公寓。午餐时间的基地就是隐藏在当中的四层楼建筑，唯一的优点就是坚固。一楼整层都是奥托米婆婆开的餐厅「n'ebula」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栋建筑物的主人，公会成员都直接以n'ebula称呼这栋建筑。

因为奥托米婆婆会喂食野猫，不仅是午餐时间这个公会，就连附近的野猫也把这里当成根据地。其中有些猫除了喂食时间外几乎不会离开建筑物，已经算是半只家猫了。这些猫及午餐时间的闲人们聚集起来聊天打混的场所，就是打通n'ebula四楼四个房间后形成的大厅。最近从早到晚，猫总是比人还多。

是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从老成员库拉尼死后，种种传言与臆测在成员之间流传，接着亚济安突然宣布与SMC缔结同盟开始的吗？

从那之后，午餐时间就开始变得奇怪。

至今为止，不管是与哪个公会交恶、与SmC之间交换停战密约、或是亚济安被某个来路不明、像个娘们一样的小子迷得晕头转向，午餐时间仍是午餐时间。

但现在不同。

虽然大家的连结不过只是能放心地共进午餐，但虽然不到大家重视的某种东西崩坏的程度，成员们却也已经开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远感了。

不对。

或许已经开始崩坏了。

事实上，这一巡月左右已经有五个人退出了。

有的人留下一张字条便消失无踪，有的人是当面对亚济安将不满一吐为快后离去，有的人则是留下「是该走的时候了」之类耍帅的话，却又带着些许寂寥的背影离开n'ebula。就凯伊所知，过去从不曾这样。别的地方她并不清楚，但午餐时间并非成员变动剧烈的公会。尤其是离开的人相当地少。这几年来，因为种种不得已的苦衷而在众人目送下离开艾尔甸的人，充其量不过一、两人而已。

「……臭亚济安。」

都是他的错，凯伊心想。都是那家伙的态度使大家备感困惑并动摇的。

比如说，库拉尼的死讯，凯伊也不是听亚济安亲口说出的，告诉她这件事的是蓓蒂。看来亚济安只有亲口向跟库拉尼一样是创会元老的利契耶鲁、罗肯、塔里艾洛与蓓蒂亲口说明。哪有这种作法的？

午餐时间中除了身为象征，或者应该说是旗帜，在公会被当成单一个体时被视为头部的首领亚济安以外，每个人应该都是平等的。虽然这并没有明文规定，但一直以来都如此奉行的不是别人，正是亚济安。所以每个人都如此认定。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开始有所区别？

亚济安应该把大家召集起来，当面向所有人交代清楚才对。自己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害得库拉尼被杀，还不得不与那帮家伙连手？若是这么做，情况应该会有所不同。至少就不会陷入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状况了。有这种想法的人，恐怕并不在少数。

不过也不晓得为什么，凯伊就是没办法将自己的想法直率的向亚济安表明。是因为最近亚济安频繁地去找SIX，所以没什么机会见到面吗？或许是如此，但也不仅如此吧。

亚济安变了。

以前的他，是个无论靠得再近，都令人感觉十分遥远的男人。但最近却更清楚感觉到彼此之间隔着一道墙。

该怎么说呢，他从前似乎总是下意识地疏远别人。

但现在的他却像是刻意与他人保持距离，努力远离别人似的——

「臭亚济安。」

令人焦躁。

凯伊埋在沙发内，仰望着不算太高的天花板。

大厅的空间与采光都十分良好，但地板、墙壁与天花板的合成骨材裸露，是个缺乏装饰的房间。沙发、柜台桌、椅子等家具全都是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因此完全没有一致性。若是这里有很多人时还没什么，但只有猫在时，就给人格外空旷的感觉。

就像现在的午餐时间一样。

「……臭亚济安。」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亚济安亚济安的，怎么了呀？」

出声说话的，是坐在凯伊所在的沙发斜对角的另一张沙发上，正抚摸着膝上的花猫的蓓蒂。现在在大厅里的人，除了蓓蒂与凯伊之外，就只有在窗边，手持两把大剑正在慢慢练习剑法的利契耶鲁而已。

「该不会是，为恋爱心烦吧？」

「啊？」

凯伊不自觉的探出身子。

「——真、真是愚蠢。这话无聊到我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你的脸似乎有点红喔。」

「都是因为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才会生气啦！」

「你不是说想生气也气不起来吗？」

「吵、吵死了！不对，不是那回事……而且你！」

你明明可以听亚济安亲口说出库拉尼的事，不是吗？

凯伊正要这么说，却又噤口不语。那又如何？不公平？卑鄙？又不是在吃醋——吃醋？

「啊啊！真是的，究竟是怎样回事！」

「我才想问你呢。」

「不要问！若是我有办法回答，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这么聪明的你，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也对。」

蓓蒂停下抚摸猫咪的手，叹了口气。

「我不懂人们的心情，顶多是偶尔觉得自己似乎懂了。」

「……干嘛突然这么说？」

「不是要说亚济安的事吗？」

无论如何，只能解释为蓓蒂能洞察别人内心。或者是说，对像蓓蒂这种脑中已经化为迷宫般难以理解的女人而言，像凯伊这样单纯的人实在过于好懂了？

无论如何，到了这个地步还否认，未免也太难看了。

「蓓蒂，你……是怎么想的？」

「你指的是？」

「那家伙所做的事。像是作法之类的……很奇怪吧？大家都很不安。这样下去，午餐时间会分崩离析的！」

「是这样吗？」

「难道你认为不会吗？」

「在那之前，是否会分崩离析，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你说什么……？」

蓓蒂的话语扰乱了凯伊的心，乱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午餐时间会分崩离析。

若是变成那样，该怎么办？

一同战斗、偶而拌拌嘴的同伴不在了，也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我本来就是孤单一人，所以无所谓——她根本就说不出口。

好害怕。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这么害怕失去。

看到凯伊不住颤抖，蓓蒂轻轻的笑了。

「无论谁退出、谁离开了，我的午餐时间永远都在这里。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打算离开亚济安，因为那家伙就是午餐时间的象征。简单的说，只要他还在，午餐时间就不会消失。毕竟那家伙可没这么简单就死掉呀。」

「但是……最近的亚济安好奇怪。大家都说，因为——」

「因为有什么与以前不同，因为状况不一样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若是因为这样就能让他们决定抛下这里，这就表示对他们而言，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也是无可奈何的。想走的就走，想留的就留。我们也只能努力去做了。凯伊，你的打算呢？」

「我……」

仔细回想，自己从没想过该怎么做。离开午餐时间这个选项，对她而言太过虚幻，甚至无法想象。毕竟那种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也就是说，凯伊跟蓓蒂是一样的。

但是，熟面孔少了一张，少了两张，伙伴们都感到不安。话虽如此，大家都像是想逃避这一点般，虽然还是听从亚济安的指示，但总觉得有些空虚。似乎大家都难以决定自己该如何面对亚济安才好。

凯伊只是讨厌这样而已。

总觉得有话不说出口的同伴，以及亚济安，都令她感到恶心。

这种烦闷的气氛，令她觉得不快。

更重要的是，受到这样的气氛牵制而动弹不得的自己，更是令人不耐。

她翘起二郎腿，手肘拄在膝盖上托着脸颊看向窗边，只见利契耶鲁正在用指尖做伏地挺身。

这个从不拿下白色面具的巨汉，总是袒露着红铜色的粗壮上半身，一有空闲就勤快地练剑或做重量训练。话虽如此，但他并没有变成连脑子都是由肌肉构成的单细胞生物。他虽不多话，但有时却意外地见识广博。想法单纯得几近顽固，但除了自己生存方式之外的事，他大多是深思熟虑且十分理性，可说是很有常识的男人。当然，这得先屏除总是戴着那张面具，以及隆冬时节仍赤裸着上半身这两点才行。

「利契耶鲁。」

听见凯伊叫着自己的名字，利契耶鲁从伏地挺身，转为用右手食指与拇指倒立的姿势。

「什么事？」

「……你还是老样子，能轻松做到超乎常人的事呀。」

「这是日常锻炼累积的成果。有什么事？」

「嗯。」

或许凯伊只是想要放心也说不定。蓓蒂跟利契耶鲁可说是午餐时间的铜墙铁壁。至少无论发生任何事，只有这两人不会有所动摇。虽然也想认为自己跟他们一样，却总是无法像他们一样冷静下来。她感到害怕，即使大声疾呼说自己一定会永远待在这里，但一旦手脚被夺，就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把握坚持下去。

「利契耶鲁，你的……想法呢？比如说，今后不管有多少人退出，你仍会留在这里，一样做着重量训练吗？」

「我不晓得会不会是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该不会连利契耶鲁都打算退出吧？凯伊忍不住咬紧下唇，或许是她太过敏感吧。

其实，利契耶鲁只是很难得的开了个玩笑罢了。

「因为搞不好会被奥托米婆婆赶出去也说不定呀。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离开亚济安身边。在输给他的那天，我已经对『彷徨星神索尔』发过誓了。而且我喜欢那家伙。」

利契耶鲁之所以能毫不羞怯地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因为戴着面具的缘故，凯伊心想。

喜欢，吗？

喜欢。

关于这点——凯伊也很喜欢亚济安啊。

因为要说喜欢或是讨厌，那当然是喜欢了。不仅是亚济安，虽然不是所有人，但她还是很喜欢那些伙伴。尽管当中还是有些令她不爽的家伙。像是夏子，或是塔里艾洛。但她也觉得自己对亚济安的感情有些不同。因为他是首领吗？

亚济安是特别的。没有亚济安，午餐时间就不会成立。在午餐时间当中，有些人感情很好，也有些人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上半句，但所有人都与亚济安有所关联。就算那并非一切，但若是要举出一项维系着午餐时间所有成员的事物，果然还是亚济安的存在吧。若是没有共同拥有的某种事物，是不可能凝聚在一起的，或许并不一定如此，但这公会的成员形形色色，实在是太多样了。

有时甚至连共同的话题都没有。话虽如此，所有人都认识亚济安。只要一提起那家伙真是怎样，就能让大家聊得非常热烈。亚济安是午餐时间的象征，也是中心。若是对亚济安抱持不信任感的人，也无法在午餐时间待下去。

蓓蒂说得非常正确。

想走的就走，想留的就留。究竟会变成怎样，想破头也没有用。毕竟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到了明天，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做。

凯伊害怕的，就是现在所看不见的明天，而蓓蒂与利契耶鲁则是泰然自若地等待着。—

亚济安又是如何呢？

正当她突然想到这点时。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大厅的门随之开启。

冲进大房间的，是个面容只能用极其凶恶来形容的男人。

「蓓蒂，凯伊，利契耶鲁，你们果然在这里呀。」

或许是个人坚持，塔里艾洛非常喜欢身穿颜色、形状左右不对称的衣物与防具。仔细端详，会发现他的瞳孔颜色也左右不同，右边蓝色，左边黑色。他的头发如老人般花白，但应该还没老到会满头白发才对。

「你们全跟我过来，帮我个忙。」

「突然这么说，怎么了？」

凯伊这么问的同时，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如果是说「给我来帮忙」也就罢了，他居然会说「帮我个忙」？很难得听见塔里艾洛用这种口气。或者应该说，至今为止一次也没听过。不仅如此，塔里艾洛那原本就像在咀嚼着苦虫般的表情，现在更像是咽下了厕所里的臭虫般扭曲。

这样要人不察觉也难。

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定是这样。

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为什么偏偏是他？

「那个垃圾。」

塔里艾洛颜色不同的双眼，甚至迸出了杀气。

「罗肯逃走了。」

4

正确的说，逃走这种说法恐怕不太适当。冲出n'ebula的凯伊，才跟塔里艾洛、蓓蒂与利契耶鲁分开不到五分钟，便发现了头发略微稀疏，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背影。‧

「罗肯！」

叫住对方后，罗肯就像正在散步似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他满脸笑容。

「嗨，这不是凯伊吗？怎么了？这么大声。」

「什么怎么了……」

凯伊上气不接下气地用有点不稳的步伐，好不容易才直直跑向罗肯。罗肯既没有打算逃跑的6.?'11n'觉，事实上，他也没有逃，甚至感觉不出他是否有所警戒。不过他却能堆着好好先生的笑容，用打招呼般的态度轻松划破别人喉头，他原本就是这样的危险人物。

「你——」

但看见他在自己眼前微笑的模样，凯伊实在是难以置信。

这家伙趁着刚才从无聊小子回来时，向亚济安提起自己要退出午餐时间的事。

塔里艾洛是在回到n'ebula后，从其他伙伴那里听到这件事的。他先要求其他伙伴保密，再去请凯伊等人一起寻找罗肯。

「……是真的吗？」

「嗯？是啊。」

彷佛在怜惜着所剩无几的头发一般，罗肯用右手轻抚头顶。

「是那件事吗？嗯，是真的喔。我已经跟亚济安提过了，我想今后应该不会再出现在n'ebula了。」

凯伊膝盖顿时失去力量，连站立都感到困难。

罗肯与利契耶鲁、过世的库拉尼、塔里艾洛及蓓蒂一样，都是午餐时间创立时就存在的成员。特别是对于包含凯伊在内的年轻人而言，库拉尼就像大家的兄长，而年长的罗肯则像是父亲一般的存在。对于不晓得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凯伊而言，虽然不太清楚何谓兄长或父亲，但她也不由得这么认为。

库拉尼总是十分沉着：心胸宽广，无论嘴巴怎么说，仍会多管闲事地照顾别人，是个非常温柔、相当可靠的男人。

另一方面，罗肯是个天生的杀人狂，但是他很擅长伪装成一般人，他不会杀伤同伴，总是面带笑容。无论发生任何争执，他总是第一个介入劝架的。

即使只少了其中之一，对午餐时间而言就已是格外重大的打击了。

而现在，连另一位也即将失去。

凯伊有好段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紧握着拳，将下唇咬得发疼，为什么？她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出这句话。

「理由啊？嗯……实在是一言难尽……」

罗肯的眉毛下垂成八字形，困惑至极地说。

「——总之，我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也只会给大家添麻烦而已。而且库拉尼也不在了。」

「为什么库拉尼不在，你就会给大家添麻烦？」

「凯伊，若是库拉尼不在，我是绝对不可能成为你的同伴的。我不是在某处杀了你，就是被你所杀。我就是这样的男人。亚济安也非常了解这一点。」

「我……我不懂！」

「我也不奢望你听懂。我并不打算叫你认清事实。但你还是别打算阻止我比较好。」

罗肯缓缓地，却又在她绝对无法做出反应的时机，将手放在凯伊肩上。

急忙冲出n'ebula的凯伊，身上并没穿着铠甲。仅在内衣外穿了一件衬衣而已。也就是说，只要罗肯有那个意思，他是能杀掉凯伊的。

笑容满面地。

「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库拉尼还活着时，我从没想过要对伙伴动手。可是现在，光是这样，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血会是什么颜色的？』诸如此类的想法。但我并不想杀你喔。不，或许我是想杀你的。」

「……罗肯……」

「我自己也胡涂了，所以——」

「所以怎样？」

突然有人从罗肯的背后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逼他转过身去。

他是听到凯伊与罗肯的声音，才偷偷靠近的吗？

是塔里艾洛。

差劲的兴趣。这男人很喜欢、也很擅长屏住气息潜到别人身后。

而他更擅长的，是用自己的力量将别人打倒在地，打得对方跪地求饶的暴力。

「所以怎样呀？啊……！」

塔里艾洛不只是殴打罗肯的脸颊，他还揪着罗肯为数不多的头发，像是要逼罗肯跪下似的用力踹他，甚至用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你这烂人！直到刚才为止，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喝酒吗？你还在笑着！一脸若无其事地笑着！然后这样就逃跑？开什么玩笑！谁会让你逃走啊？你这垃圾……！」

「快、快住手，塔里艾洛！」

凯伊连忙介入阻止，但塔里艾洛并非会在意这种事的男人。就在凯伊被整个人撞飞，巍巍颤颤地站起身时，被打倒在地、下腹部被指甲攻击、整张脸被踹得不成人形的罗肯，已经被打得满身是血。

「开什么玩笑！你竟然在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我不原谅你！不原谅你！我不同意！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多么地……！」

「——塔里艾洛……！」

凯伊紧抓住塔里艾洛身后打算再次制止他，但塔里艾洛并不打算甩掉她。就维持这种姿势。塔里艾洛不断踹向滚倒在地的罗肯。罗肯只有偶尔溢出呻吟，却甘愿承受着。

「去死！你死了算了！你这种垃圾，去死……！混账、混账、混账……！」

终于，与吐露的言词相反，塔里艾洛的攻势逐渐减弱。如果真想杀了罗肯，塔里艾洛应该还有更多既有效率又适合他的手段。而且现在的罗肯或许也会默默地让塔里艾洛杀了也说不定。虽然没有根据，但凯伊却如此认为。

简单的说，如果真的不想让已有辞意的罗肯离开，只能杀了他而已。

当然，那不能是不够彻底的死亡，必须是完全的死亡才行。

就跟库拉尼一样。

塔里艾洛疲惫不堪地垂下肩膀。

「放开。」

不太像他，听起来像是在哭的声音。

凯伊松开手，塔里艾洛便背对罗肯，一屁股坐下。

「——你这种垃圾……不想管你了……去死吧……」

「是吗……」

虽然被打得体无完肤，却能立刻爬起身来，这就是罗肯这个男人最令人摸不透的一点。虽然因为脸部被打得严重扭曲，说话有点困难。

「死的人……如果是我就好了……不应该是库拉尼。因为……库拉尼……对午餐时间……对亚济安而言……是必须的存在。当然，对我而言也是……」

「你也是呀。」

这是为什么呢？眼眶热热的，胸口一阵恶心，声音几乎在颤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凯伊使尽全身的力气吶喊出声。

「你也是必须的存在呀……！你是我们的伙伴！」

「凯伊……」

罗肯原本打算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地摇摇头。

「——啊……对了，这个给你。」

他用惨不忍睹的脸硬是挤出笑容，从上衣怀中掏出某样物品递给凯伊。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凯伊……虽然我没什么资格拜托你。」

「这是？」

罗肯递过来的物品，是一片薄薄的黑色金属片，看起来像是形状复杂的钥匙。她曾看过几次，这是位于第四区，奥米茄银行的个人认证与出租金库的钥匙。

「这是我的财产，里面……有些可以卖个好价钱的物品。我想交给库拉尼的妻子。我原本打算待会儿过去她家亲手交给她的……但是我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会吓坏乔洁跟优里的。」

「但你自己也需要钱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凯伊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要与罗肯分开的事实。就在她为此愣在原地时，罗肯已经缓缓起身准备离去了。

「我在王国银行也有些钱，暂时不会有问题。那么，凯伊，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

只留下这句话。

罗肯就像去散步般离开了。凯伊连出声叫住他都办不到，只能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为止。塔里艾洛啐了口唾沫，似乎小声说了些什么，但凯伊听不见。

5

库拉尼的遗孀莉莉亚与两个女儿，住在距离n'ebula约两百美迪尔远的某栋公寓四楼，凯伊也曾造访过几次。

按了门铃后，门很快地打开，留着长发，整体印象相当柔和的女人出来应门……凯伊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却猜错了。

「怎么，是凯伊呀？」

来应门的不是莉莉亚，不知为何，竟然是亚济安。

「真是难得，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亚济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摆摆头示意要她进去。

「你是有事才过来的吧，先进来吧。」

「啊，好。」

莫名其妙地在亚济安的指引下来到客厅，见到正抱着婴儿坐在窗边沙发上的莉莉亚，凯伊轻轻点头致意。

「哎呀，凯伊小姐，欢迎。不好意思，没什么东西好招待。」

「不、不用了……呃，我办完事情马上就会回去的。」

当凯伊还在为不习惯的气氛有些手足无措时，一名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女孩走近身旁。亚济安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动作相当熟练。

「安——安。」

「嗯？喔，你在叫我的名字吗，乔洁？」

「安——安。」

「呵呵，真厉害，你记得的话越来越多了。以后或许可以当个诗人喔。来，乔洁，你看，这是凯伊，凯——伊——说说看。」

「凯——伊！」

在亚济安的臂膀中，乔洁手指着凯伊，重复说了好几次「凯伊」。

被这样一叫，凯伊不禁露出微笑，也很想戳一戳乔洁软绵绵的脸颊。等一下，不对，应该说暂停一下，冷静下来，思考，不仔细思考是无法搞清楚状况的。怎么回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难不成，亚济安跟丧偶的莉莉亚？这怎么可能。

「亚济安呀。」

彷佛看穿了凯伊内心的想法，莉莉亚微笑。

「他经常来陪乔洁跟优里玩，这些孩子也已经跟亚济安很熟了。」

「啊，原来如此。」

我真是的，竟然做出这么愚蠢的反应。凯伊搔搔头，还是快点将事情办完吧，她想。

因为这里使人无法冷静。这里充满生活感，备齐了所有能让人舒适度目的必需品，还有许多与生活无关的装饰品，充满温暖。像这种正常人的房间，令凯伊坐立难安。别说是正常地生活了，她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得，也没有兄弟，完全不懂何谓家庭的温暖，所以这也很正常的。没错，父母——父母？

凯伊看着亚济安的侧脸，轻轻咬住下唇。

没错。亚济安怀里的乔洁，以及莉莉亚抱着的优里，她们的父亲是库拉尼。库拉尼死了，被杀害了。她虽然不晓得库拉尼是怎么死的，但由于遗体已经无法苏生，因此很快地就被火葬，埋葬在市郊的墓园。

杀死库拉尼的，据说是SmC。

这似乎是为了报复亚济安杀死SmC底下的家伙。

说得更直接点，害死库拉尼的，就是亚济安。

话虽如此，库拉尼的女儿乔洁跟优里，却已经跟亚济安很亲密了。而库拉尼的妻子莉莉亚，似乎也欣然接纳了亚济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奇怪吗？

为什么亚济安、莉莉亚、乔洁、优里，还有办法笑得出来……

或许是凯伊的表情太过凝重，乔洁表情僵硬地抱紧亚济安。

凯伊想要逃走。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无法理解，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我笑不出来。要我笑，我办不到。

「凯伊小姐。」

被叫唤名字的凯伊抬起头，只见莉莉亚正在逗弄还是婴儿的优里。

「我并不打算再与别人在一起。这两个孩子的父亲只有那个人。但或许是我太贪心，我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比任何人都来得幸福。我想给她们幸福。我想让她们看看除了我之外的笑容，想让她们被我之外的人拥抱。所以，我这样拜托亚济安。」

凯伊瞄了亚济安一眼。

亚济安笑着。他一边轻抚乔洁的背后，一边笑着。极度讨厌与他人接触的亚济安，就算面带笑容，那对淡蓝色眼眸仍然冰冷如昔的亚济安，如今却瞇着眼笑着。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那个人并非被人害死的，而是为了别人才死的。一定是为了自已最喜欢的人。」

莉莉亚一路走来绝不平顺。刻意用拙劣的诗意来描述的话，这位女性就如同生在垃圾场中，却奇迹似地没有枯萎，悄悄绽放的鲜花。

然而这朵名为莉莉亚的花，却无法静静凋零。有人打算以肮脏的手强行摘下她。若非库拉尼借助亚济安的力量将她救出，莉莉亚早就被残忍地攀折、捏得粉碎了吧。

因此在这血腥的城市中，库拉尼与莉莉亚展开那渺小的生活。这对于午餐时间的成员们而言，就像是一颗无人敢碰触的宝石。他们生下的乔洁与优里，一定是比真正的宝石更加珍贵的存在。

「我想那个人并不会后悔。」

如今，失去库拉尼的莉莉亚，正拚了命地想保护他遗留下来的宝物。

绝不回头。

勇往直前。

凯伊将罗肯托她转交的，奥米茄银行的个人认证与出租金库的钥匙交给莉莉亚后，鼓起勇气请她让自己抱抱优里。也陪优里玩了一会儿，她努力摆出笑容，却被优里捏了一把脸颊。总而言之，她至少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留下亚济安，先一步离开库拉尼家时，凯伊在心中下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是为了探望乔洁与优里，她还要再次造访此处。

另一个，则是为了让一切做个了断，凯伊决定采取行动以找回能使自己舒服度日的地方。

6

翌日，她请蓓蒂与利契耶鲁帮忙，花了十小时左右，将现有成员聚集到n'ebula的大厅，总共三十六名。她原本预测受到罗肯退出的影响，应该会有更多人选择离开，但最后跟随罗肯脚步的仅有三人。

现在，聚集在大厅内的三十六人，加上蓓蒂与亚济安，共有三十八人。

人数最多时有四十八个人，因此正好少了十人。

这就是如假包换，现在的午餐时间。

凯伊环顾每个坐在地板的、随意躺着的、坐在沙发上的、倚墙站立的成员。

「啊──……」

当然了，这些人并不是被临时聚集起来还能安分待着的人。有人随心所欲地聊着天，有的开始开赌盘比腕力或玩纸牌游戏，更有人开始喝酒，还有不知为何开始吵起架来的笨蛋。

「呃——……」

她感到不安，非常不安。因为她接下来打算做的，恐怕并不符合午餐时间以往的作法。也有些同伴露出狐疑的神情。她能了解他们的心情。

可是，凯伊还是打算去做，她已经决定了。为了表明决心，凯伊身着罗伊耶鲁‧卡尔红白相间的重装铠甲，并以ALV的圆盾与晨星锤武装。虽然没到连头盔都戴上的地步，但若有必要，她会不惜动用武力。无论如何，首先应该先强调这一点。

「总而言之，全部闭嘴。谁不闭嘴我就粉碎掉谁。」

「有——」

夏子举手。

「什么事？」

「竟然叫我们闭嘴，你很嚣张嘛。像你这种还没破处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们？」

随即出现数个附和夏子说法的声音，维多利亚则小声地斥责妹妹。

不过，这种程度还在预料之中。

「这与资格无关。我只说谁不闭嘴我就粉碎掉谁。不想被我粉碎的人就闭嘴。若是不愿意，那也随便你。就这么简单。」

「反对暴力！」

「这是你的判断吗？我知道了，我会把力道控制在粉碎后，维多利亚还治得好的范围内。如果我不小心手滑打烂你的头，我会好好将你埋葬的，不用担心。」

「……反对埋葬。」

语声渐弱。或许之后她还会说些什么，但夏子充其量也只是想捣乱而已。管不了这么多，置之不理就好，她只是只吵人的臭飞虫，毕竟在午餐时间当中，还有嘴巴比夏子还毒、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必须随时小心提防的人。

比方说，塔里艾洛就是黑名单上的第一人。但出乎意料地，那家伙这次不但没有捣乱，还率先点头。

「那么，今天究竟是什么聚会？总不会是要开宴会吧？」

「当然不是。」

该说塔里艾洛这个男人是天生反抗心强呢，还是该说他根本是个地道的反骨份子？不能像对付夏子一样，觉得有趣便半开玩笑地泼她冷水。必须严词否定，彻底拒绝。而那样的塔里艾洛竟然这么听话，反倒令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件事，使他大受打击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塔里艾洛说完后，杂声倏地减少，真是幸运。

「今天将各位聚集在这里，是想跟大家确定一件事。」

话虽如此，也不用安静成这样吧？

这种气氛反而令人难以启齿，但凯伊也因此确定一点。

虽然东扯西扯的，但大家都知道为什么会被召集于此。

那是当然的。否则怎么可能因为并非十分有人望的凯伊登高一呼，就有这么多人响应呢？即使凯伊没有主动开口，总有一天会有人行动的。无论召集人是谁都没有关系，也就是说，现在的午餐时间需要的是一个契机。这恐怕只是时机问题或者顺其自然，这次碰巧成为召集人的凯伊，只要创造这个机会就行了。

「各位应该已经知道，罗肯在昨天退出了。接着，钢格、迪‧沛多罗、柯林等三人，似乎也在昨晚一起跟亚济安提出了退会申请。他们之所以不在这里，也是因为如此。」

当然，就凯伊所知，有几个人与钢格或迪‧沛多罗、柯林的私交甚笃。凯伊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但没有半个人别开视线。

「我并不打算针对那些退出的人说什么。说实话，我也会感到寂寞，感到不解。但这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你们当中，或许也有人正在犹豫着，不晓得该不该退出的人在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我认为，如果想这么做，就这么也做无妨。」

底下一片哗然。

「但是——」

凯伊再度环顾在场的每个人。

「继续现在这样下去，大家就没有办法放心地一起吃午餐。」

其实，凯伊事先准备好的话只有这些。

这是她深思熟虑过后得出的结论，仅此而已。

「我想大部分的人都知道，我是在鬼人之谷长大的。在那里，大家会彼此争夺食物，为了食物而互相残杀。在鬼人之谷毁灭，被带到人类的都市后，我一直很不习惯跟别人一起吃饭。因为会令我过于松懈，这点使我非常紧张。不知道会不会突然被人攻击？我总是如此提心吊胆。虽然明知不会再有那种事了，但还是无法控制。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本能吧。」

凯伊深呼吸，仰望天花板。

低下头来时，便与众人的视线对上。

「唯一能让我放心地一起用餐的，只有你们而已。」

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房间内静得几乎让耳朵发疼。

「——我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似乎不太一样。大家都不说出真心话，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做点什么，自己才跟着行动。大家的眼神都像是在彼此刺探。回过神来，就连我也是这样。无法相信任何人，这种感觉令我焦躁。那当然啰，信任这种事其实很难，不可能轻易地办到。比如说，我在鬼人之谷时，为了生存会互相残杀，是觉得杀戮会带给我快感的杀人狂。有谁敢相信这样的我……」

「说到这个……」

塔里艾洛脸上浮现自嘲般的笑容。

「我最爱的就是抢劫、强奸、杀人。我想应该没有会相信我的怪人吧？」

一个接着一个，大家全都开始说起自己干过怎样的坏事。杀过几个人、借了钱却抛妻弃子逃了出来、背叛了谁、出卖了父母兄弟等等，局外人听到想必会脸色发青吧。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其中有单纯的旅行者、也有像利契耶鲁一样纯粹的战士、还有蓓蒂这种系出名门的魔导士。夏子在修行医术式的过程中，因为睡遍了师兄弟而遭到开除，不算是正式的医术士，受到妹妹波及的维多利亚也是一样。在正常国家中，她们根本无法以医术士身分开业，所以才会辗转流落到沙蓝德，加入午餐时间。像这样的人也是有的。

不过，就算原本是善良的普通市民，成员们自然早就知道伙伴之中有杀人前科犯，或是现役杀人魔。若是会觉得「谁要跟这样的家伙一起用餐呀」，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加入午餐时间了。话虽如此，这也是因人而异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无条件信任拥有荒唐背景的人吧。

午餐时间是个奇特的集团。

他们并非互相信赖，但却彼此相信。

能够跟自己并不算信任的人，一起放心地吃着午餐。

因此午餐时间也有规则。

第一，所有成员偶尔要共进午餐时，务必出席。第二，不胡乱追究伙伴的过去。

第三，不杀害同伴。

以及，服从首领的命令。

还有，想加入午餐时间的人，必须经过首领同意。

包括凯伊在内，所有午餐时间的成员，除了创团元老外，无一例外，至少最后都是在亚济安的邀请下，发誓愿意遵守规则后才加入的。

大家都是在亚济安的同意下成为午餐时间的一员的。

「午餐时间就是亚济安。」

等伙伴们的声音逐渐平息时，凯伊肯定地说道。

「若是不相信亚济安，就是不相信午餐时间，也无法相信同伴。我也不敢说自己绝无不满。我有，有许多不满，多得令我困扰。但是，若是有所不满，清楚说明白不就好了？跟该死的SmC那些该死的手下做一样的事，确实令人不爽。但一定有非得这么做不可的理由才对。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就是因为一个劲儿的想象，才会越来越胡涂的。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没有必要保持沉默，开口询问不就好了。不就是这样吗？」

没错。

我究竟在迷惘什么？

如此简单、明确、亘古不变的事物，就存在我的心中。

我会抱着这想法死去。

总有一天，我将会抱着这个想法死去吧。

——库拉尼。

是吗？

正如莉莉亚所说，你一定并不感到后悔，即使有些遗憾。

莉莉亚、乔洁、优里。你一定很担心她们吧？不过有亚济安在。

不只是亚济安，包括凯伊在内，所有午餐时间的人都会保护好她们的。

「库拉尼几乎等于是亚济安杀死的！」

将赤裸裸的真相说出口，自己的想法就这么简单地做个了结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能否接受了。大家自己做决定吧，我已经决定好了。

「但莉莉亚说了，库拉尼并非被亚济安害死的，而是为了亚济安而死。我并不认为这是诡辩。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会是这么想的。在我死时，无论我是怎么死的，我都不是被午餐时间害死的，而是为了午餐时间而死。因为我相信亚济安，相信午餐时间。你们呢？我想确定这一点。不，我希望你们自己，从自己的角度，由自己作决定。」

回应是一片沉默。

一分过去。

三分。

五分。

说实话，会有多少人离开，又会有多少人留下，凯伊心里并没有底。内心感到不安，感到恐惧。无论是谁都不会像自己一样单纯吧？她心想。一定会计算得失吧？失去挚友的罗肯，恐怕就是烦恼至极，最后才决定退出午餐时间的。他一定是不得不退出的。或许也会有别人做出跟罗肯一样—的决定。她不知道。

各种思绪飞驰，思考得越多，心脏越像要迸裂了。

凯伊闭上眼睛，用力深吸一口大气。

听到大厅的门打开的声音，她还以为自己的心脏真的会炸开来。

「——亚济安……蓓蒂……」

「哎呀，我该不会来得太早了？」

蓓蒂吐吐舌，一脸「真糟糕」的表情。站在蓓蒂身旁的亚济安则是惊讶地瞪大双眼o＄通也难怪。凯伊拜托蓓蒂事先不要告诉亚济安详情，就算他百般不愿也要硬把他拖过来。假使他做出奇怪的准备就不好了，凯伊也不晓得大家会得出什么结论，因此只能这么做。

「这是，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蓓蒂？」

「咦？啊，这个嘛……对了！你问凯伊吧。」

「问凯伊？」

「问、问我吗……？」

矛头突然转向自己，让凯伊不禁大喊出声，但主使者的确是凯伊。她也认为自己有说明的义务，但该怎么说好呢？毕竟比起口才，她更加擅长以力制人。而且她完全没准备好。

「呃、也就是说、我，这个嘛……不对，不是那样、我们、该怎么说……就、就是那个呀！那个叫什么，该怎么说、可恶！混账！所以说……」

她好不容易才试着将话挤出口，却还是无法好好表达。毕竟也还没问到大家的结论，她怎么可能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是不可能的。

「啊啊！真是的……！」

凯伊抱着头，当场蹲了下来。

此时，某个人站了起来。

是塔里艾洛。

不，不只是塔里艾洛。

在大厅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争先恐后似的，一个不剩地站了起来。大家一齐看向亚济安。

就连亚济安也被这情况弄胡涂，甚至是大吃一惊。

凯伊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明明没有事先说好，这究竟是怎么了？

「亚济安。」

第一个开口的是塔里艾洛。

塔里艾洛缓缓地，静悄悄地走到了亚济安正前方，侧着头，用下颚示意。

「把手伸出来。」

「手……？」

午餐时间当中，绝对没有笨蛋在塔里艾洛说「把手伸出来」时会乖乖伸出手的。他虽然不会｝杀死伙伴，却是个可以为了寻开心而若无其事伤害伙伴的人。况且，亚济安像是头小心谨慎的野兽，平常绝主动不会靠近别人，也不允许别人触碰他，至少他浑身散发着这种气息。能够蛮不在乎地搂住亚济安肩膀，或是轻敲他脑袋的人，顶多只有库拉尼而已。真亏他敢这么做，凯伊心想。库拉尼或许是特别的吧。

对午餐时间而言，库拉尼的死恐怕是公会成立以来最糟糕的事件。事实上，的确有好几人因此脱离，整个公会濒临崩解危机。虽然亚济安装得一派平静，但还是跟平常有所不同。不，是完全不同。

亚济安露出不像他的呆滞表情，干脆地伸出右手。

塔里艾洛咂嘴。

「好歹脱掉手套吧？」

「啊，嗯。」

没想到他竟然会听从别人的指令乖乖脱掉手套？亚济安果然不太对劲。

而且塔里艾洛也不晓得有何打算，竟然伸出右手握住了亚济安的右手。

这是握手。

第一次看到塔里艾洛跟人握手。

「我并不是喜欢午餐时间，只是这里不比其他地方讨厌而已。」

亚济安什么也没有回应。或许是说不出话来吧。

塔里艾洛放开手，穿过亚济安身旁走出门，就在正要走出大厅时，他抛下一句话：

「我要去婆婆那儿吃饭，虽然就午餐而言太晚了。总之，有空的家伙等会儿也过来吧。全都是亚济安请客。」

「喂……等等、塔里艾洛，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客了——」

「别这么小气嘛！」

就像是要跟上塔里艾洛似的，立刻又有人握住亚济安的手。是修特列豪仙。自称是诗人的诈欺师，很爱吹牛。是双刀流的前长弓箭兵。

「像我这样的人，除了午餐时间，也没其他地方好去啦。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自认是大陆第一丑男的波达达格，紧接在修特列豪仙之后，也说「我也没其他地方能容身了。」摆着架子说「我是勉为其难才留下来的」的，是其貌不扬程度不输给波达达格，老是化个大浓妆的女装爱好者切力。龙州人毛先生默默地与亚济安握了手，并露出诡异的微笑。与毛水火不容的前凰州难民雷切，则先从怀中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亚济安的手后，再跟他握手。同样是前凰州难民的恋味癖祝花，则是在握手后嗅着亚济安指尖的气味，一脸陶醉的样子。

「虽然我也想自己选择生存方式与死法，不过我的一切都在这里，这也是不得已的。」

这么说的，是颠圣虞出身的寂星。曾是卡帕那联邦知名赌场负责人，黑色肌肤的李‧布拉克，在握了亚济安的手后，轻轻拥抱他。同样是黑暗大陆出身的夏玛尼跟流悠路加也一样这么做，看来这或许是他们的习惯吧。

至于一边握手一边热情地在耳边跟亚济安细语着「我爱你」，不仅想要拥抱，甚至想亲上去的夏子，会被推开也是很正常的。

维多利亚几乎令人不禁怀疑是否超出极限地，竭尽全力地弓着背，努力地缩短自己与亚济安之间的身高差距。长长的浏海遮住脸看不清楚，但在握住亚济安的手后，维多利亚的手抖得更是厉害。

「对不起，亚济安……夏子她老是给你添麻烦……」

接着是洛罗、米希莉亚、亨醉客、欧诺、约翰‧史坦巴克、拉吉、多尔盖、梅切尔蒂、裘莉、彭德、亚尔巴特、缪奇、库鲁盖斯、蘗、安哥森、赛肯葛连麦瑟希、托托、白妙、雷吉兄妹、克菈菈。

跟亚济安握过手后走出大厅的人，恐怕全聚集到奥托米婆婆的餐厅n'ebula去了吧。奥托米婆婆的店里，有着能让所有午餐时间成员一起边吃午餐边举行宴会的空间。店里只有奥托米婆婆跟一名年轻师傅，此外还有一位几乎定居在此的常客老爷爷。老爷爷当然帮不上什么忙，因此要准备好所有料理得花上一段时间，但只要等就行了。

最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未跟亚济安握过手就走出大厅。

现在，大厅里只剩下凯伊、蓓蒂、利契耶鲁以及亚济安四人。

「算了。」

蓓蒂双手抱胸，有点吃惊地叹了口气，眺望空荡荡的大厅。

「是不是因为我们公会原本就剩下不少怪人呀？」

「一定是。」

利契耶鲁轻轻点头，接着像是故意的，他没有要求握手，只是将他那大得离谱的手放在亚济安的肩上。

「亚济安，我已经向『彷徨星神索尔』发过誓，我愿意为你而死。需要我这条命时，尽管开口。」

亚济安淡蓝色的眼眸一片朦胧地看着利契耶鲁的手。嗯，细如蚊鸣的回应，却被蓓蒂转身离去时的靴子击地声盖过大半。利契耶鲁随即追上蓓蒂，关上了门——凯伊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剩我们两人了。

怎么会这样？

这么一来，不就是跟犹如失了魂般、从未如此毫无防备的亚济安独处了吗？

但独处又如何？

过去他们也曾经独处过。算不了什么。什么问题也没有。话虽如此，为什么这次她的心脏却跳得如此剧烈？

「我……」

亚济安的面容突然痛苦地扭曲，手紧揪住胸口。

「不是大家所想的那种男人。」

凯伊双眼圆睁，几乎要伸出手去。有一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愚蠢的念头。她想拥抱亚济安。否则亚济安一定会崩坏的。真是可笑。被凯伊用那怪力一抱，亚济安才真的会崩坏吧。而且她还穿着这身隆重的重装铠甲。就算没有，她也不敢去想象拥抱别人这种事。

「喂。」

她重整思绪，正想将右手伸向亚济安，但护腕实在是很碍事，手套也是多余的。真是的，只是跟自己人说话，干嘛要穿成这副模样？见到凯伊焦急地卸下双手的护腕与手套，亚济安总算噗哧一笑。

「不、不准笑！你想被我粉碎吗？」

「因为……」

「少废话！快点握手！」

A020

「我知道，我知道了。」

亚济安的手冰冰凉凉的，皮肤感觉比凯伊细嫩许多。

总觉得有些窘迫，很想立刻松开手，却又不想放开。

不希望自己的想法被看穿，凯伊一边握着手，像是睨着他一般目不转睛地看着亚济安的双眼。

「我……就算你讨厌我，我还是不会离开你。因为你就是午餐时间本身。若是没有你，午餐时

间就不会成立。这与你是怎样的男人无关。话说回来，那根本就是你自己误会了！根本就没有人

认为你有多了不起，有多么伟大。大家之所以会留在你身边，是因为喜欢午餐时间，因为喜——」

喜欢你！她原本打算这么说的，但整张脸却喷出火来。当然并不是真的喷出火来，但要说完

整句话还是太困难了。凯伊连忙用左手遮住自己的下半边脸，连感到惋惜的时间也没有，她松开

亚济安的右手转过身去。

「总、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啦！快点去吧！大家都在婆婆的店里等着呢！今天是你请客喔！」

「……嗯。」

凯伊一动也不动，静静听着亚济安的脚步声走出大厅。

差不多了吧？她这么想着转过身，此时门突然打开，亚济安探出头来。

「凯伊，你也要来喔。」

「我、我会去！我马上过去！你先走啦！」

当门再度关上，留下她独自一人后，突然一阵倦意涌上，使她瘫坐在地。

脸颊好烫。

被亚济安握过的右手也好烫。

亚济安的手明明那么冰凉。

「——喜欢，吗……」

凯伊伸直双脚仰躺在地，将右手掌贴上嘴唇，闭上眼。

她打算暂时不洗右手了。

话虽如此，但她或许很快就会忘记而洗手吧。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后记

在《Ⅶ》的后记中，我曾提到打算在《Ⅷ》写以有段时间没出现在本篇当中的那个人为中心的故事。这一集虽然不是《Ⅷ》，但能不能算是以那个人为中心的故事呢？不太容易断言。但就某方面而言，或许也可以算是以那个人为中心的故事吧。《Ver)系列基本上全都是这种模式，与其说是替本篇故事作补充，不如说是藉此将构成《蔷薇的玛利亚》重要且不可欠缺的因素一一阐述。而《Ver0》更可说是实际上的第一集。这一集也是，虽然也不是非得讲述那个人的故事不可，但那并不重要，只要各位能够单纯地享受故事内容就好了。

那么，以BUNBUN老师为首，谨向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营销的各位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我满腔的爱与感谢，也请各位多多支持是美三Q老师以满满的爱绘制的漫画版《蔷薇的玛利亚》，在不着痕迹的宣传后，暂且搁笔。

十文字青

外传三 你存在之梦仅于须臾之间 插图

第八卷 唯有祈愿一途的虚幻宿命啊 prologue

台版 转自 zince99@轻之国度

发生了很多事，虽然真的发生了很多事，但最后的最后还是留下了不少美好回忆。就结果而言，这趟旅行还不算太糟——大概只有愚蠢的半鱼人才会天真地这么说吧。

正当某条笨蛋白痴臭半鱼安祥地长睡不醒时，我们在精神及肉体上，可都历经了种种猛烈非常的美妙磨难，真希望那条该死的蠢蛋殭尸臭鱼可以深切反省一番。不过，要期待他那比较接近鱼类的脑子拥有跟人脑相同的功能，或许太过苛求了。

除了忙碌的胡子及下落不明的裘克与克罗蒂亚以外，ZOO的全体成员一起前往海边。要在这个季节游泳也太强人所难了，但那条臭鱼就跟真的鱼一样毫不犹豫地冲向拍打过来的波浪，紧接着跳起来大叫「冷死啦猪头！」后便摔成了落水狗。随后举行的「砂雕大赛」，莎菲妮亚技巧精湛地重现了丰盛的晚餐，在全体一致通过下夺得第一名；最后一名则是自暴自弃制作出栩栩如生半鱼人像的卡塔力。虽然由莉卡花费了很长时间堆砌而成的「山」怎么看都只是座普通的山，但毕竟那是努力的成果，因此她免除了吊车尾的命运。至于卡塔力的抗议自然被无视了。

虽然好不容易才勉强多玛德君一起到海边来，但因为他已经散发出「我不行了」的感觉，于是我们将他留在旅馆睡觉，又前往与人鱼有关的名胜古迹走了一遭。或许因为我们明显是观光客，有当地居民自告奋勇当起导游，讲了许多跟人鱼有关的故事或传说。其中，人鱼及人类死伤无数的人鱼战争——这个悲剧尤其令人心痛。此外，从前有许多人鱼坐在那儿演奏音乐的人鱼岩上，现在则有许多人悠闲地享受垂钓之乐，听说偶尔也会钓到人鱼——如果这是笑话那未免也太难笑了，倘若是事实就更令人笑不出来了。什么跟什么呀。我们也品尝了许多山珍海味。不愧是港都，鱼贝类果真是极品。在艾尔甸能买到的鱼，大多是淡水鱼、冷冻食品、或是利用水槽运来的鱼，虽尚称新鲜，却算不得生猛。因此，在这里我经常会有「哇！这是什么？是同一种鱼吗？应该说′至今为止我认为是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想法；非海产类的食材种类也相当丰富，卷入染血圣堂骑士团的骚动时，因为没有游山玩水的兴致而未注意到，但这里的食物都非常好吃，搞不好回到艾尔甸后，会有一阵子觉得饭很难吃哩。不过，在甜点方面还是聚集了众家名店的艾尔甸占上风。虽然有几种罕见的南方水果相当不错，但还是令人有点想念奴‧贝尔的蛋糕，我跟莎菲妮亚、由莉卡约好，回去后一定要立刻找时间一起去吃。此时我才体认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相当习惯艾尔甸的生活了。我开始有点怀念起那该死又差劲透顶的艾尔甸。

萝姆‧法跟阿尔发先行出发了。「那我走了。」早上她突然这么说。一间到要往哪里去，她便满脸认真地回答：「总之先往北走，因为南边是海。虽然我跟阿尔发都很会游泳，但应该还是无法游过海。」啊，这么说也对。这答案让人只能这么回应，但坦白说这实在有点困扰。当我正打算去叫醒多玛德君时，却被萝姆‧法制止了：「没关系啦，他似乎很累。再说，只要想见面，随时都见得到呀。」萝姆‧法往在大海豚房沙发上呼呼大睡的多玛德君胸口轻轻敲了一下，露出一抹平静却有些苦涩的笑容。「再见。」她向大家打完招呼后，便跟阿尔发一同离开了，真是干脆。虽然我想说至少该目送她离开而跑出旅馆，却已遍寻不着萝姆‧法跟阿尔发的身影了。稍晚多玛德君醒来后，我将这件事告诉他。「嗯，反正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吧。」他平淡地回应，但莎菲妮亚听到这句话时却露出令人费解的表情。喔，原来如此，我心想。多玛德君说的是「回来」，我们明明还在杰德里，他却用「回来」这个词，也就是说，萝姆‧法的归处并不是「地点」，而是多玛德君的身边，先不论多玛德君本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却知道并认同了。自己与多玛德君之间，是否有像这样不寻常又难以斩断的羁绊呢？对莎菲妮亚而言，若是去思考这问题，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不过，我们还有时间。别灰心、别气馁、加油，莎菲妮亚。反正这是长期抗战，毕竟对方是块大木头。

离开杰德里那天早上，胡子跟姆索老爷爷前来送行，奇罗˙潘卡罗也带了麾下以卡尔罗‧博西为首的十余名潘卡罗家族成员到场。因为有些在意，所以我向老爷爷询问那个名叫璐卡的女孩的事，「详细情形俺也不清楚，但她应该已经离开了。」他回答。我的脑海里倏地浮现跟那家伙长相如出一辙的里克。「负责当那些孩子们母亲的劳拉呀，」老爷爷咯咯笑道：「可是个非常坚强的女性，所以俺并不担心那些孩子。其中一人可塑性挺高的，头脑也很好，所以俺把他挖了过来，想在死前把苏生式教给他。」虽然老爷爷讲的话令人摸不着头绪，但我想璐卡现在应该是跟里克在一起没错。

艾尔甸……吗？

我要回艾尔甸了。

这个时刻逐渐逼近，许多不愿回想、不愿去思考的事一一浮上心头，使我又想继续在杰德里多待一阵子。事到如今，我当然也不可能说「我还是不回去了」这种话，而且我也不是真心这么想。

还有更多事必须仔细思考。

得弄清楚才行。

不能继续暧昧不清下去。

回到艾尔甸后，一定会再次见到那家伙。就算我不希望，他还是会自己出现，想躲都躲不掉。

纵使我再怎么说、怎么打、怎么踢、甚至将他从高层寺院的屋顶上踹下去，他还是锲而不舍地黏上来，所以我已经半放弃了，随便他吧。

不，不是这样。

不对。

无论我做什么、发生任何事、如何对待他、甚至拒绝他，那家伙还是不会离开我。我在心里如此认定。

事实上，不就是如此吗？

发生SmC那件事时也是，结果那家伙在最后一刻背叛SmC后，又一如往常，不，是变本加厉地缠着我。

因此，我在他面前可说是丑态毕露。

我见到了那家伙不想被人看见的某一面，那是某种东西，对，只能称之为某种东西。

被迫听他说一堆话。

还接受他的鼓励。

我并未彻底否认那家伙在我身边的事实，更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个现实。所以我没有想得太深，也没察觉到。

或许是脸色不太对劲吧，由莉卡很担心，莎菲妮亚也很在意，「真的那么不想跟俺分开吗？那俺也一起去艾尔甸好了。」老爷爷却完全会错意，令胡子相当困扰。原已退隐、年事极高的师父再次扛起责任，不得不继续努力，对于这一点胡子深感痛心。但老爷爷在恢复原职后，反而更有精神了，不晓得是不是身穿笔挺僧侣服的缘故，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一百二十四岁还要年轻个三、四十岁左右。虽然是开玩笑的，但老爷爷本人也说自己应该还可以撑个一百年。根据胡子的说法，复兴神殿少说要五年，而这还只是体制重整；若要完全恢复崩毁前的风光景象及原本的功能，至少还得花上一、二十年的时间，如果可以，真希望他能努力撑到那个时候。也就是说，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胡子了。由莉卡抓着胡子僧侣服的下襬，似乎舍不得放开。「当你需要拙僧的肌肉时，只要强烈祈祷，无论何时何地，拙僧都会飞奔过去的。」胡子笑着这么说。由莉卡笑着骂了一声笨蛋后，终于搭上高速马车——飞翔列车。提着行李走进前面的一楼座位时就能察觉，马车内部的装潢华美到令人生畏，简而言之，相当有品味。正中央一带的座椅被撤下，改放了张餐桌，桌上摆满山珍海味。之后我们才从驾驶口中得知，连货物室也堆满了某个人下令搬进来的各种食材及奇珍异宝。一定是他做的好事。

强‧杰克‧顿‧裘克。既然要做这种事，还不如来送行，真是个讨人厌的男人。克罗蒂亚，虽然没什么机会说到话，但她真是位美人。总有一天还有机会见到他们吧，虽然毫无依据，但我有这种感觉。

「过一阵子我搞不好会去玩，到时再拜托你们啦！」奇罗‧潘卡罗说。拜托什么？我回问。「像是导览啦！或者带我去些有趣的地方啰！」他边挥舞着义手边大喊，结果卡尔罗‧博西在一旁提醒：「少爷，您已经是首领了，怎么可能有空去玩？过一阵子待办事项就会堆积如山，您竟然还想离开这里？别开玩笑了。」「我知道啦！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耶！卡尔罗真是那个耶！那个是什么呀？总之，别再叫我少爷了。」「非常抱歉，少爷。」对于奇罗的抗议，卡尔罗却直接来了记回马枪。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他这点很像某个人，现在总算想起来了，是秩序守护者的尤安．桑瑞斯。怪不得我总是看他不顺眼。不过，我想应该没机会再见到潘卡罗家族的人了，就算了吧。

「再见，多保重啦。」老爷爷挥挥手。「拙僧不在的这段期间，你可别死啰。」胡子再次对卡塔力耳提面命。奇罗‧潘卡罗命令潘卡罗家族的成员唱歌打鼓弹吉他。卡尔罗‧博西弹奏吉他的技巧好得令人惊讶。回转海豚的工作人员及房客全都跑了出来，引起一阵骚动。马车开始在坡道上奔驰，可以看见大海，这幅景象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杰德里就在我们眼中逐渐远去。

皮巴涅鲁坐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杰德里。

卡塔力与多玛德君一起打起盹儿来。

我跟由莉卡、莎菲妮亚一同喝着由莉卡沏的茶，搭配应该是裘克准备的餐点，每样食物都非常美味。「这种持物究竟斥怎么做出来的？」由莉卡赞叹，莎菲妮亚便开始解说这些食材及烹调方法。「反正听了我也做不出来。」由莉卡微微鼓起腮帮子的脸真是可爱。要是胡子能早点回来就好了，我说。「斥呀。」由莉卡率直地点头。「不过，多瓦宁古一直很在意陈殿的事，对他而言，或许这样还比较好。因为，他一直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而第一次接纳自己的就是他的吃父，第一次能活用自己力量的地方就斥苏生斥，第一次认同自己的就是陈殿的人们——所以当初他不得不离开陈殿时，一定很难臭吧。他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只斥现在正好斥那个持机而已。但斥，ZOO也有多瓦宁古的立足之地，因为他若斥不在会有人很困扰，也有人希望他待在这儿，所以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是呀。」莎菲妮亚微笑。

胡子跟由莉卡之间也发生了许多事呀，当我这么想并看向窗边时，正好跟皮巴涅鲁四目相接。皮巴涅鲁面带微笑，我也还以笑容。

杰德里逐渐远去。

理所当然地，距离艾尔甸也越来越近。

夜色已深，但我仍没有一丝睡意。我走下床，来到位于马车二楼最后面的露台。虽然车轮及马蹄声很吵，但过一会儿就习惯了。沁凉的风令人心情舒畅。我将上半身靠在扶手上，就这样吹着风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一下。

不晓得过了多久。

我总算鼓起勇气，从口袋中拿出装饰着缎带的白色小盒子。

迅速解开缎带，从盒子里取出内容物——一朵由带着光泽的透明宝石及闪亮小石子所制成的蔷薇，是亚拉‧奈亚的工艺品，价格九十八达拉，但据说其实是九万八千达拉。这是在破晓饭店前那家圆中商店买的土产。除了蔷薇外，我还买了海龟给佩儿多莉琪、海螺给莫莉，而蔷薇——是给自己的。价格划算、物超所值、既漂亮又甜美，买一个放在自己房里当摆饰也不坏。应该说，没买才是亏大了。我这么告诉自己。

当初拿起这个蔷薇工艺品时，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家伙的脸……我一直想忘了这件事，心里总想当作没有这回事。

我已经决定好，从旅途归来后就要跟那家伙说再见了。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无论我怎么想，都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为什么我没察觉呢？是因为我不想察觉、逃避去思考吗？或许是如此。因为我记得，记得很清楚。那家伙的身影、那家伙的话语、那家伙的声音。「如果不是你，我帮什么呢！因为是你，就因为是你啊……！」「我怎么可能丢着你不管呢？没有什么因为所以的。你不用在意，那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你没有责任。」「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点……我不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知道，或许会更讨厌我……我那难看的样子啊！」「我知道啊！你的事……我全都知道。」「男人有许多同伴……有好几个，好几十个。」「男人犯了个错误。难以启齿的事，他只对以前就认识的知心同伴们说。他犯了个错误，他『犯了错』。」「你没有『责任』。」「直到发生了某个——『小问题』，同伴们开始动摇。『小问题』。」「不知不觉间却变成四十八个人。这四十八人之中，有『一个人不在了』，『一个人离开』，又有『一个人求去』……男人自暴自弃地想着，最后会剩下几个人？六个人？不，起初的六人之中『已缺了』两个。」为什么？「不在了」、「离开了」、「求去」、「缺了」、「小问题」、「责任」、「失败」。我被那家伙救了，地下区，D7，地底堡垒阿法济，SmC，那家伙杀了SmC的人。从那之后，那家伙就从我眼前消失了。等我察觉时，那家伙不知为何成了SmC的手下，然后又背叛了SmC。接着，一切似乎又恢复原状。真的吗？真是如此？认为一如往常的人，会不会只有我而已？

在泉里，午餐时间的蓓蒂这么说。

「虽说这次总算是化危机为转机——不过哪天非得把我们跟你放到天秤上给他选时，你说他会怎么做？」

在这次危机来临前，他失去了什么？

他为了我，不，他被我害得多惨？

我不知道、不打算去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假使卡塔力就这样在无法施行苏生式的情况下真正死去，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恐怖得不得了。

如果你因此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任何人，该怎么办？

所以我不想知道。

因为不知道一定比较幸福，比较轻松。

而那家伙学不乖地、丝毫没有动摇地直视着我说：

「你是我的太阳，是照亮黑夜的月亮，点缀夜空的闪耀星斗，包容一切的天空，孕育万物的大地，滋润地面的活水。你是烧灼我胸口的火焰，是我的全部；没有你的世界，不具任何意义与价值。即使你拒绝，即使你恨我，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一再地救你喔。」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好沉重。

太过沉重了，我无法负荷呀。

我握紧蔷薇工艺品。

若继续加重力道，是否就会毁坏？

但是，我办不到。

我不可能办到。

那么，就舍弃吧。

只要从疾驰的马车上扔出去，绝对捡不回来。

没错。

对现在的我而言，舍弃是必要的。

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又怎么能斩断关系呢？

我举高手臂，吐了口气。

来，舍弃吧。

丢吧。

抛出去。

假如不舍弃。

如果不丢出去，我会——

——我究竟会变成怎样？

「哇啊——！」

我莫名其妙地试着大喊出声。如果是听见声音才赶过来，未免也太快了。背后车厢连通露台那扇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我连忙回过头去，月光下，在睡衣上披着魔术士服的莎菲妮亚杏眼圆睁。这也难怪，若发现有个怪人在半夜发出怪声，任谁都会被吓到吧。

「玛利亚……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咦？啊、不、呃呃、这是、那个、该怎么说呢？嗯、我有点睡不着，所以、呃、就是、发泄压力……」

「就这样……」

「为、为什么这么问？」

「嗯……」

莎菲妮亚缓缓走上露台，靠着我身旁的扶手。

「或许是我搞错了……但最近的、玛利亚……好像在烦恼些什么……」

「是、是吗？」

「只是……有这种感觉。」

「喔——啊——看起来像这样吗？嗯……」

「恋爱的……烦恼？」

「啊——？」

我下意识大喊出声。这种时候当然应该坚决否认到底，因为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话虽如此，我却全身瘫软，无力地摇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不是啦」这句话。

「……不是那样。我根本不懂何谓恋爱，也没那种缘分，没有也无妨。真的不是那样。」

「我也……不太懂。」

莎菲妮亚将手放在胸口，仰望月亮。

「太难了。虽然我叫自己诚实一点……这份心情……似乎将要成形，却又暧昧不清……难以捉摸。但是……我知道自己的……感情……的确存在于此。」

「感情……吗？」

「玛利亚……没有吗？」

「我？」

「如果有……我觉得，应该要好好珍惜。」

银色发丝与翡翠色的双眸沐浴在月光下，美丽得令人出神。

我确认着没能抛弃的蔷薇工艺品的触感，最后只能叹气。

早知如此，当初别遇见那家伙就好了。

但若是没有他的帮助，或许我早就凄惨地死在某处了。

如果能解开这不知不觉间变得错综复杂的纠葛，或许事情会变得更单纯，也就能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情了。竟然会被这种毫无意义的想法占据思绪，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我果然还是办不到。

这也是没办法的。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对于不明白这一点的你，我虽然不讨厌，却也不喜欢。

第八卷 唯有祈愿一途的虚幻宿命啊 Fragments

一躺上床，位于房门上方四方形窥孔的盖子便掀了开来。蒙面人的脸，正确地说是黑布往内窥视。

那些家伙以黑布遮住整个头部，只在眼睛处挖了洞，让人不晓得其真面目，而且总是穿着同一套灰色服装。这群人不但不曾自报名号，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因为不确定总共有多少人，总之也只能统称为蒙面人。

「起来，就寝时间还没到。」

我装作没听见，蒙面人便开始踹起门来。这天花板极高的狭窄房间里，除了床铺与便器之外什么也没有，就连长宽也都只有五步距离，铿！铿！的声音回荡在内听来格外刺耳。

头很快就痛了起来。

即使捂住耳朵，身体也能感觉到轻微的振动，真不舒服。

感觉得到。

感觉到。

感觉。

既然如此，只要封住内心就行了。

封锁住的内心，什么也感觉不到。

天花板正中央那个圆形物体分秒不停的蓝色光芒，也愈发令人不快。

对刺激的反应逐渐迟钝，眼睑逐渐变重，啊，突然好想睡。

「叫你别睡，你听不见吗？」

房门开启的声响传来，有人抓住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拽了起来。

我睁开眼，无神地望着蒙面人。

「听好，不准睡，就算你想睡，老子还是会一直把你叫醒！」

就算问他为什么也没用。蒙面人只会说自己要说的话，不管怎么问，他们都不会回答。我甩开蒙面人的手，往床边一坐，将后脑勺及肩膀向后贴上墙壁。

蒙面人走了出去。

只要一闭上眼，很快地连内心也会封闭起来。

2

钝重的声响传来。恐怕是蒙面人在外头踹着另一扇门吧。过了一会儿，声音便停止了。

这里不只一个房间，总共有四间。每间房关的是什么人、或是何种东西呢？关着，没错，被关在这里。

我是从何时起待在这里的？

究竟在这里多久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即使思考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这里的一切令人费解，只有谜团、不足、惶恐、惴惴不安、痛苦。

我紧握拳头敲打墙壁。

如果敲击得太过用力，会被蒙面人察觉并斥责，因此我静静地捶打了无数次。

若是墙壁另一头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在，我希望对方能发现这里有谁、有某种东西。既然连自己是谁、或者是什么都不晓得，至少希望有人、有些什么能知道自己在这里。

3

蒙面人走进房里，以皮手铐将我的双手箝制在背后，命令我穿上拖鞋。

「站起来，要检查了。」

我被赶出房间，走在四扇门并排的灰色昏暗走道上。走到底后右转，并于前方转角再次右转后，左手边出现一扇门。蒙面人敲了敲门后开启，用手势催促我进去。依照指示踏进那扇门后，我发现自己伫立在一间摆满各种物品的白色房间中，此处比时时刻刻闪烁着蓝光的房间还要宽敞许多，让人困惑不已。这是第几次了？虽然每次被带来这里时都有相同的感觉，但还是难以习惯。身后的门关上了。如果没有人出声召唤，蒙面人是不会进房的，因此在检查结束之前，这间房里只会有「两人」跟「一只」。

医生坐在房间最里面那张书桌前的椅子上振笔疾书。他习惯将所有事都写在纸张或纸条上，并用胶带或图钉贴在房里。仔细一看，医生的书桌、椅子、墙壁、书柜、各种设备、四张床上、甚至是隔帘上，全贴满了写着黑字的四方形纸张或随手撕下的纸条。

这里是医生的房间，蒙面人称之为医务室。

医生终于停止书写，将上半身转向我。「啊，坐吧。」说完，他又转回桌前。一想到什么，就非得立刻写下来不可，这是医生的逻辑。

「岁月不待人，而我们不过是被抛下的一方。即使想追寻逝去的时光，也无能为力。被舍弃者终将褪色销毁，重要的记忆亦同。因此，为了不忘记任何一件事，我才会书写记录。」

忘了是何时，医生似乎曾这么说过。

我坐在转椅上，静静等候医生写完。

医生穿着长版白色服装。不仅是衣服，医生全身上下都是白的。头发、眉毛、睫毛、皮肤、就连嘴唇也是；除了那对黑色眼眸之外，一切都是白的。这问医务室亦同，除了医生所写的黑色字体及一只黑色生物外，几乎完全被白色或透明无色覆盖。

「这样就行了。」

医生将两张纸条贴在书桌抽屉上后转向我。我原本想看看纸上写了什么，但那只全长黑毛还有条尾巴的小生物却突然从桌下跳出来，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生物从地上跳到医生的膝上，再跳到他的肩上，接着抖了抖圆滚滚的身体。或许是被长毛掩盖住了，我看不见牠的五官，同样覆盖着长毛的手脚前端有着像爪子的东西，无毛的尾巴宛如绳子般随意摆动着。医生叫这生物「纳吉」。

「让你久等了。」

我点头，医生微微一笑。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说……对了，身体状况不佳之类的。」

我摇头。

「是否会睡不好，或是有什么烦恼？」

再次摇头。

「真的？」

点头。

即使有，也当作没有。无所谓，有或没有都一样。

「那就好。啊，我帮你解开手铐吧。」

医生拉开抽屉取出钥匙，从椅子上站起身，替我解开皮手铐。「脱掉衣服。」

我依言脱下衣服，照医生的指示躺上床铺。

「闭上眼睛。」

4

我在蓝色房里。

一直在这间房里。

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何时起待在这里的？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因为不知道，所以思考也没有意义。

我抱膝坐在床上。

放松全身的力量，倒下。

蒙面人大喊什么，开始踹门。

虽然知道得起床，但我怎样也爬不起来。

蒙面人走进房里，硬是将我拉起来。

不知何时，蓝色光线转弱，这时才能躺下。

就算不这样也想睡得不得了，但我依然辗转反侧。是因为蓝光吗？还是因为蒙面人？

是因为待在这里吗？因为被关着？

我偶尔会被带去医务室，跟医生还有纳吉见面。接着又被带回房间坐在床上。

内心逐渐封闭。

心房紧掩。

无处可去。

我只能待在这里。

只有这里是为我准备的地方吧。

我，

我是，

我是……

一个人。

独自一人。

孤单一人。

在转弱的蓝光中，我紧握拳头敲向墙壁。

静静地，好几次，捶了无数次。

本来几乎打算放弃了。

原本想说还是算了。

却传来回应的声响。

5

我是一个人吗？

是孤单一人吗？

我独自待在这里。

我知道的只有这一点。

我连自己究竟知道些什么都不晓得。

谁能告诉我？

即使只有一点细微的小事也可以，能不能给我一些线索？应该是在墙壁另一头的某人，并非每次都会响应我。顶多是敲两次回一次，不，三次回一次吧；而且对方并不会主动找我，有时也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响应。但当我下定决心敲最后一次时，那个某人却又回应了。简直像是我的心情穿透这面厚度不明的墙壁，传达给对方似的。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在想象对方的长相及声音。

你在想些什么？在做些什么？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造成你的困扰？应该不会吧，否则你早就放弃响应了。

我想见见墙壁另一边的你。

如果有机会，希望哪天能相见。

被带往医务室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门看。

或许你正屏住气息、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就令人难以忍受，真想大喊出声。

我在这里！

我想见在门后的你！

你应该知道的。跟把我当成物品对待的蒙面人、表面上亲切却不透露一丝想法又什么也不肯告诉我的医生、以及只是待在那里的纳吉不同；如果是你，应该能够证明我、证明我的存在、证明我确实存在于此。

这对我而言太沉重了。

我没有信心能够继续维持自我。

毕竟我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

当我大声说出我是我时，没有人愿意倾听。

只有你。

用称不上声音的声响响应我的，除了你之外别无他人。

我想见你。

6

「除了我以外，还有吗？跟我一样被关在房里的——」

检查时，我鼓起勇气询问医生。

医生伸出白皙的手，轻抚我的头。

「非常抱歉，我没办法回答你。即使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是这样吗？」

「相对地——没错，就当作是补偿好了，今天我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吧。」

医生转过身，开始撕起几乎埋住医务室整个墙面的大量纸条。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能不能帮个忙？」医生出言请求。我点点头站到医生旁边，以右手承接他一一递来的小图钉，左手则接住纸条。其中一个图钉掉到地上。可能是想捡起来时无意识握紧了右手吧？我感觉到疼痛而张开手，因为摊开的手掌略为倾斜，所以剩下的图钉一股脑儿掉在地上。掌上浮现好几个红色小点。「糟糕。」医生握住我的手腕，睁圆了黑色眼眸看着掌中的红点。

「流血了，得赶快处理才行。」

「对不起。」

「不，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没有事先提醒你应该注意什么。」

医生让我坐在转椅上接受治疗。我记得当医生问会不会痛时，我犹豫着该不该点头。治疗很快就结束了，这次我很小心地帮医生的忙，留心不要再次失败。不一会儿，一片雪白的墙壁出现在眼前，医生的桌面则被大量纸条占据。定睛细看，会发现墙壁被图钉弄得到处都是洞，但医生毫不在意地从桌子底下拉出某种物品。看起来是个方形皮包，里面的东西是盒状物。医生原本打算把那个盒状物体放到桌上，却因为堆积如山的纸条而无法如意。用椅子怎么样？我提议。「喔喔，也对。」医生扬起嘴角。最后是将医生的椅子调到最高，迭了五本厚书后，再将盒状物体放在上面。

「来，你坐在椅子上。」医生下令。我照做后，他便关掉医务室的灯。

没有半点光线透入，完全的黑暗降临。

医生的声音传来。

「很有趣吧？」

7

虽然彷佛看见了什么黑暗以外的东西，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因为那是非常、非常、非常久远以前发生的事吗？

就连是不是以前发生过的事都无法确定。

我能掌握的事物，一直以来都只有「现在」。

而这个「现在」也会立刻从指缝中溜走，它以惊人的速度远离，连个背影也看不见。

能不能也给我纸？我拜托医生。

我想把所有的事全记下来，才不会忘记。

「我办不到。」医生摇头，不能根据我的判断随便给你任何东西。

但是，我可以听你说，并将内容记录下来。

医生让我看纸条及上头的文字。各种形状的符号与文字连在一起或分散排列，无法辨读。

「因为这是古代文字呀。」医生说。

的确，掩埋了医务室大半的纸条或纸张，虽然无一例外地写满许多文字，但顶多只穿插了极少数似曾相识的文字，完全看不懂。

「因为我的记忆只属于我呀。」医生微微一笑。「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解读。」

那么，我的记忆又在哪里？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脚、自己的脚趾。但不知道长相，因

为我无法看见自己的脸。

我问医生。

我长得怎么样？

医生伸出白皙的手，轻抚我的头。

「你长得很漂亮，就像是作工精细的『人偶』。」他这么回答。「人偶」。这个词在我空荡

荡的内心中回响。「人偶」，我是「人偶」。被带回房后，我一直念着这个单字。即使蒙面人踹门，我还是不停地念着；就算蓝光转弱，我仍然持续念着；我连觉也没睡，不断念着；坐在床上抱膝

念着；即使疲累、疲惫、疲倦不堪，我依然将后脑勺靠在墙上，仰望天花板念着。我握紧拳头，

原本想敲打墙壁，却好几次都在半途停下。最后我终于按捺不住，重重捶了一下。

你在那里吗？

8

「所长您居然亲自移驾至此，这样好吗？」

「无妨，这里的工作意外地清闲呀。坦白说，几乎没有需要我亲自动手的事。」

被医生称作「所长」的男人穿着白底黑斑点的合身长裤，他上半身虽然披着红色上衣，里面却什么也没穿，袒露着从颈部到腹部那光滑的肌肤。男人富有光泽的黑发及肩，薄唇宛如裂开般向左右咧着，闪耀着诡异光芒的双眸透露出危险的气息。

「那么，你感觉如何？428。」

感觉、428、所长。我不懂。我原本以为是检查。蒙面人一如既往地将我带到医务室，但奇怪的是，我没被铐上皮手铐。医生的检查没什么两样。检查结束后，医生递给我的不是之前的纯白素色衣服，而是白色内衣、袜子、鞋子、以及附有口袋的蓝色上衣及长裤。他命令我穿上，而我照做了。就在那之后，房门打开，一群并非蒙面人的男人走进医务室，所长也是其中一人。我仍坐在转椅上一动也不动，接着所长便走到我面前这么说了——那么，你感觉如何？428。

「喔喔，你还不知道吗？」

所长瞇起阴气逼人的双眼，薄唇微扬。

「428指的就是你。你之前一直没有名字吧？因为关在禁闭室是不需要名字的。但若是移转到普通房，没有名字还挺不方便的，也不能总是这样。因此今后你就叫428，四号房的第二十八号，所以是428，简单明了吧？」

「所长，请您依序说明。」

「所长，请上座。」

几乎在同一时间。跟在所长身边的二名男人分别说出不同的话，接着四目相交。

其中一人戴着眼镜，身着与蒙面人类似的灰色服装，腋下挟着某种东西。

另一名则是穿着直条纹服装的男人，有个鹰勾鼻、头发及眼珠都是灰色。他将医生的椅子拉到所长身后。

眼镜男微微侧首，鹰勾鼻男子扶着椅背的手加重力道，他别过头去，深深蹙眉并咂嘴。

所长看看两人，叹了口气耸耸肩。

「看样子我的秘书似乎不喜欢新上任的副所长呀。」

「没有那回事。」

似乎是秘书的鹰勾鼻男子低着头打算抗议，却被所长制止。

「不准顶嘴，少嚣张了。你不过是个秘书而已。」

「非常抱歉。」

「如果以为道歉就没事了，那可是大错特错。所谓的现实，可不像糖果那么甜喔。不仅如此，还有些苦涩。有时苦得光是皱起眉头都不够，可能连身体、甚至是脑袋都变得不对劲，一切都会一团混乱喔。虽然也许打从一开始就笨得无可救药的白痴觉得无所谓——」

所长用下巴指示秘书退下，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话虽如此，我可是明事理的聪明人，又是成熟的大人，当然不会在这里让可爱的秘书及新任副所长没面子。我很了不起吧？简单地说，这就是所长的工作，微不足道的工作。喂，把那个拿来，副所长。」

「是。」

看来是新任「副所长」的眼镜男，将某种东西放到所长伸出的右手上。那是副所长刚才拿着的一迭纸，纸张以二片厚纸板夹住、并以绳子固定。医务室里也有许多类似的物品，医生称之为档案夹。所长从副所长手中接过档案夹，快速翻过一遍后，皱着眉阖上。

「感觉真麻烦，这样不就得说明一大堆事了？为什么非得由我来做不可？」

「这是您自己说过的。」

「吵死人了你。不过是个秘书，也敢对我有意见？别说一百年了，你还早一万年哩。不，跟早晚无关，永远都不行，不行，不行，Nogood！」

「非常抱歉。」

「那么——」

正当秘书被所长斥责而深深低下头时，副所长开口了。

「就由我来代劳吧。」

「喔，跟我那位只有表面忠诚却无为无策无能无趣的秘书完全不同，你很聪明嘛，副所长。我并不讨厌像你这种爱把杂事揽在身上的个性，毕竟用来当跑腿的最适合了。」

「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我的光荣。」

「但若是过于阿谀奉承，名为猜忌心的尖锐细针可是会刺伤我纤细的心灵，搞不好反而是自掘坟墓喔。」

「感谢您的忠告，所长。我会铭记在心。」

「很好，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副所长。不过，对了，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

所长动了动脖子，颈骨喀喀作响，他走上前。空气明明是无色透明的，但我却感觉到一股混浊浓稠的气息逼近，令人难以呼吸。

「我是这间『收容所』的所长，杰克斯‧齐法。428，除了接下来副所长说明的事项，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间收容所是我的王国。这间收容所，以及收容所里的人、事、物，全都是我的所有物，也是我的一部分，若是他们受伤或受损，对我而言都是极大的悲伤和痛苦。我不擅长忍耐，所以可别逼我忍耐喔？因此，你就想想该怎么做、该如何是好吧。善用想象力，你脑中所想便是一切，这样就够了。搞错也无妨，只要矫正就行了，在你得到正确答案之前，我会不断矫正你。听见没？听懂了吧？回答呢？」

「是。」

「你真坦率，可爱的脸也对我的胃口。428，你应该感到庆幸，看样子我应该会满疼爱你的。」

右手下意识动着，轻覆上自己的胸口一带，就像是在寻找所谓的爱，却遍寻不着。

那是当然的。即使那就在这里，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怎么可能找得到？

「怎么，428，你是连爱都不懂的可怜孩子吗？」

所长无声无息地从椅子上站起。

那名高个头、肩膀相当宽阔，腰部却异常纤细的男人弯下身子，在我耳畔轻叹。

「所谓的爱……」

气息十分灼热。

却又冰冷得令人几乎冻结。

「就是给予喔。虽然很容易误会，但绝对不能搞错——爱并不是追求便能获得的事物。不过啊，你听好了，XXX。」

汗毛直竖。

我还以为是那灼热却又冰冷的气息导致。

不对，不是那样。

刚才这个男人是怎么叫我的……？

「你要好好记住，428。」

对。

428。

这才是我的名字。

是这个男人，「收容所」的所长杰克斯‧齐法给我的名字。

「给予的本质，也就是真正的爱，爱的本质，爱的本性，是毫不吝惜的掠夺喔。」

所长抓着428的肩膀，缓缓地转着颈部舔着嘴唇。

「但是这样看起来，你简直像个做得十分精致的人偶呀。虽然没什么反应，但似乎挺有欺侮的价值，就请大家在不会伤到你可爱脸蛋的程度上，好好疼爱你一番好了。」

人偶。

我是人偶。

这似乎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是谁在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所长将档案夹交给戴眼镜的副所长后，便哼着歌转身离去。

鹰勾鼻秘书就像无法分割的影子般，随着所长走出医务室，只留下副所长一人。

「——就是这样，接下来就由我……啊，非常抱歉，能否请医生离开一会儿？」

「我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医生微微睁圆双眼看着副所长，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看样子医生似乎不太愿意离开医务室，但副所长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是的。」

「我跟您的职责不同。您的工作是负责检查他，发现问题就加以处理。他被移转到普通房后，应该就没有您的事了。」

「是这样没错。」‧

「对吧？而且我并不喜欢在他人监视下工作。虽然只是喜好问题，但若是能遵从我的请求，我会非常感谢您的。」

「我并不打算监视您。」

「是吗？既然如此，稍微离席一会儿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

「我知道了。」

医生举起双手，嘴角微微勾起，同时摆摆头。

「但若是有急诊病患，我就会使用这里。这也是我的职责，没有问题吧？」

「那当然，感谢您的协助。」

「别这么说。」

医生轻抚我的头。

我目送着医生让纳吉坐在自己肩上走出医务室的身影，脑中思考着。刚才除了428之外，所长似乎还叫了我别的名字，果然是我听错了吧？

因为我想不起来。他是怎么叫428的呢？虽然似乎有印象，但除此之外就不晓得了。

人偶。好像有人叫我人偶。只是好像而已。即便是现在，我也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哽在喉咙深处，但若是真的有，那感觉也已经开始消散了。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副所长坐在医生的椅子上翻开档案夹，却半途停下动作。

「啊，在这之前……对了，借用所长的话，你需要知道，不，希望你记得两件事。」

「是。」

「真讨厌，请别只回答是啊。」

「那应该怎么回答呢？」

「请试着自己思考。」

「自己？」

「对，自己。」

副所长把档案夹放在膝上，目不转睛地看着428。

他叫我思考，所以我试着思考，却连自己该想些什么都不清楚。

自己，思考。

若有疑问就问医生。医生很少会直接告诉我答案，其余的就放置不管，直到忘记。

即使思考，还是不会有答案。

纵然得到答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428才会忘记许多事。

干脆将我身为自己的事也忘记，或许会更轻松。

如此一来，就不会敲击墙壁，期待你的响应，也就无须感到失望了。

「算了，没关系。」

副所长碰地阖上档案夹，用右手食指调整眼镜的位置。

「只要慢慢习惯就行了，太过急躁也不好。对了，刚才提到希望你记得两件事吧。其中一件事，是你的名字。」

「……名字？」

「对，428不是你的名字，只是代号。今后，『管理员』都会叫你这个代号，如果你没有报上姓名，其他伙伴也只会叫你这个代号，但这样未免太无趣了。」

副所长突然摘下眼镜。

沉静的黑色眼眸。跟医生的眼睛颜色相同，却又大相径庭。因为眼前有比较的对象，我才终于了解。在医生那纯白的存在中，令人摸不清底细的黑色瞳孔，反而会令观者感到不安。因为无论在多近之处直视医生的眼睛，也看不见428的身影。那是无尽的漆黑，映不出任何事物。

副所长的眼睛不一样。

湖水般平静的黑色双眸中，可以看见某个人。

是我。

「请回想起来吧。」

「回想。」

「对，你应该知道。」

「知道。」

「是的，你只是忘记了而已。」

「忘记。」

「所以，请你回想起来。」

「回想起来。」

「对，你的名字。」

「亚济安」。

「是。」

副所长点头。

「你是亚济安。」

彷佛在耳边细语的声音。

话虽如此，却又沁入肺腑，逐渐深入、扩散开来。

「我是……亚济安。」

「没有错。」

「我、吗？」

「请别忘了，亚济安。别忘记你的名字，别忘记你的存在。」「我……我的存在。」

「是的。」

「我是、亚济安。」

「对。」

副所长戴上眼镜，嘴角微微扬起，眼角变得柔和，他微微一笑。

至今为止，一直有什么遮蔽了我的视野，但如今似乎消失了。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

「我……」

「怎么？」

「我见过你吗？几时、在何处跟你见过面？」

「这个嘛。」

副所长双手合握放在档案夹上，侧着头。

「如果你能听一次就记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行喔。」

9

因为走在前方的蒙面人已经没有用黑布蒙住脸，所以我只能称之为「前．蒙面人」。前‧蒙面人没有蒙面，改为戴着黑帽，这间收容所中，似乎有着许多跟前‧蒙面人相同打扮的人。

总之走出医务室以后，在通过十字走廊抵达普通房的途中，连同前．蒙面人，我已经见到八人了。他们分别被安排在走廊与位于走廊交会处的格子状铁门前，遵从前‧蒙面人的请求，从系在腰上的钥匙串中挑出一把钥匙开锁，打开铁门。「多谢。」前．蒙面人带领我通过开启的门，他们在响应「嗯」或是「辛苦了」之类的简短话语后，便立即关门上锁。这些人在这间收容所里被称为「管理员」，这似乎就是他们的工作，而前‧蒙面人也是管理员之一。在禁闭室工作时，管理员会用黑布蒙住脸，也不允许与关在禁闭室里的人有不必要的对话。此外，管理员还有许多必须遵守的规则。在管理员监视、管理下的人们也一样。「在你习惯之前，应该会很辛苦吧。」前‧蒙面人对我这么说。「在禁闭室里是独自一人，虽然无聊，但其实还蛮轻松的。你觉得无聊好呢，还是辛苦又麻烦比较好哩？」

毫无意义的选项，而且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前面就是普通房了。」

前‧蒙面人用下颚指指前方的门。门前站了一名个子高大、脖子粗短的管理员。当前‧蒙面人与亚济安来到面前时，他别过脸哼了一声。

「这家伙就是那个428吗？才离开禁闭室，竟然又被分配到四号房，这家伙还真令人同情呀。」

「如果有时间说这些蠢话，就快点给我开门。」

「什么蠢话呀，我可是很亲切地在给新人忠告喔？毕竟四号房的室长可是那个401呀，凡是他看不顺眼的家伙，最后都会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如果到时才说就太迟了吧？」

「有暴力行为的家伙不是应该受到惩罚吗？你们竟然默许？」

「因为挨打的人死都不肯说是谁干的，没办法呀。而且跟你们这些在禁闭室逍遥的家伙不同，待在这里可是很辛苦的。这里有很多人要管，因应方法自然也不一样。」

「老子可不是自己想做的。不过也没办法，咱们只能依上级的命令行动呀。」

「我没异议。总之，428是直属于那个401的。」

粗脖子的管理员闷笑了几声后开门，张开双手微微弯腰。

「欢迎来到普通房。前方究竟会成为安居之处或是恶梦之地，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把皮绷紧一点吧。毕竟我们的工作只是让你们遵守规则，而不是保全你们的性命。你们的死活基本上与我无关。」

「说得还真露骨。」

前．蒙面人苦笑着叹了口气走进门。既然没有否认，或许代表前．蒙面人认为粗脖子并没有说错。

我跟着前‧蒙面人走进普通房，正面是墙壁，左右则各有走廊延伸。前‧蒙面人往左前进。天花板很高，被灰色墙壁夹在中央的走廊上看不见人影，但不时可听见好几个说话声。后方传来房门逐渐关上的声音。转过头去，粗脖子管理员停下手边的动作，面容扭曲。他想向亚济安传达些什么呢？不知道。

在走廊上右转，尽头左方有间用格子状铁门隔开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放着桌椅，一名管理员缩着背坐着。前‧蒙面人用手指敲门后，那名管理员沉默地站起身，打开门来到走廊上。他即使站着，还是驼背得很严重。

「你听说了吧？这家伙是428，四号房的新人。」

「嗯。」

驼背的管理员听完前‧蒙面人的话后微微点头，转而面向亚济安。他的眼睛很细，薄薄的嘴唇想说些什么似的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半句话便朝着走廊前方走去，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右边有四扇格子状铁门，可以听见声音从内侧传来。

驼背男没理会第一道门，更直接通过第二道门前方。铁门内侧的通道比走廊还宽一些，左右两侧并排了几间小房间。每扇铁门里都有一群跟亚济安穿着同样服装的男人，他们的视线全集中在这里。也有人开口。「喂，看一下这里嘛！喂，新来的。唔喔，真不赖！长得很漂亮嘛！」「他是男人耶？」「没差吧。那种型的我完全能接受。」「也是。」「转过来让我们仔细瞧瞧嘛！喂。」有人发出怪声，也有人吹口哨，或者用双手敲着格子铁门，抑或是踏着地板。走在最后头，跟驼背管理员把亚济安夹在中央的前．蒙面人说了句「吵死人了」。或许是听见他说的话吧，经过第三道门时，有人大喊：「喂，他说我们太吵啦！安静一点！安静！这可是管理员大人说的，安静一点！」接着哄堂大笑。此时，驼背男从腰带上抽出类似棍棒的物品，往铁门重重一敲。有几个几乎将身子贴在铁门上的男人弹了开来。走廊上顿时鸦雀无声，短暂回复平静。驼背男将棍棒插回腰际继续向前走，过了第三道门后，男人们又吵了起来。

「不行，我受不了这种地方。」前．蒙面人叹了口气。

驼背男仍然紧闭嘴唇不发一语，在第四道铁门前停下。

这道门跟前三道的情况截然不同，很安静，铁门旁没有半个人。里头没人吗？不，有人在。走到能看见内侧的位置，就会发现男人们在小房间里的双层床上或坐或卧。有些人看着这里，也有不少人别过头去。只有三个人在房间外。

其中一人坐在通道底边的椅子上，手肘压着膝盖，低着头，双手合握抵着额头。另外两人则分别站在他左右。

驼背男从腰际的钥匙串上挑出一把钥匙开锁，打开门后，站在身旁的两人缓缓瞧向这里。

右边的男人秃头、没有眉毛、下颚蓄着一撮山羊胡、戴着黑框眼镜。尽管这人身材高大，肩膀宽广厚实，但因为头颅不大及结实的体格，使得他看起来格外地瘦。

左边的男人虽然不及右边的男人，但身材也相当魁梧。肤色黝黑，眼睛及短发都是黑色，正好跟肤色苍白且没有头发的右边男人形成对比。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仍然没有抬头，只知道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并不是像医生那种纯白的发色，而是略带枯黄的白发。即便驼背男带着亚济安及前‧蒙面人走到他面前，男人依然动也不动。

「401，这是新来的428。」

驼背男轻声说道，男人终于微微耸肩，但也仅此而已。

「好好照顾他。」

「知道了。」

回答驼背男的并非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而是黑皮肤男人。「你是401吗？」前‧蒙面人间。

「不是。」黑皮肤的男人摇头。前‧蒙面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驼背男交代完后也转身离开。前‧蒙面人跟在驼背男身后，直到两人走出去关上门为止，亚济安一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头部。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做。如果没有人说半句话，或许他会一直这么做也说不定。

「我是李。」

黑皮肤男人向前半步，微微点头。

「李‧布拉克，代号是402，担任室长辅佐。那边的高个子是雷吉，代号是409，一样是室长辅佐。管理员都叫我们的代号，所以你也要努力记住别人的代号。428，你的名字是？」

「亚济安。」

「那么我们就叫你亚济安。里头也有不报上名字的人在。」

「不报名字……为什么？」

「谁知道，跟我无关。这种事不重要。亚济安，你现在还有其他必须铭记在心的事。」

李朝亚济安身后看去，或许是在给什么人打暗号。后方传来人走动的声音，亚济安回过头，发觉似乎是从小房间里走出来的几个人在门前形成一堵墙。前方出现一股压迫感，让亚济安又转回前方，此时雷吉正好绕到亚济安身后。这是要做什么？不知道，可是看起来，他们的确打算做些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白发男人松开合握的双手，吐了口气。

他挺直原本前屈的上身，转动颈部发出喀喀的声音，瞄了亚济安一眼。他的右眼是蓝色，左眼则是黑色。

不仅是颜色，一看便可发觉他整张脸左右不对称。

相当扭曲。

「428，你说你叫亚济安，是吧？」

就连声音也相当尖锐。

正打算回答时，头顶突然受到强烈的冲击而倒下。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总之，爬不起身。亚济安跪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用双手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回答呢？」声音从后方传来，是雷吉吗？

「428。」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再次重复。

「亚济安。」

对。

他想回答。

却办不到。

正打算点头时，视野突然剧烈摇晃，似乎是自己的身体滚落在地。无法呼吸，好像有什么东西涌上，几乎要吐出来一般。看样子这回是被身后的雷吉踹了右侧腹部。「回答呢？」雷吉又说。但妨碍亚济安回答的不是别人，正是雷吉。应该指出这一点吗？发不出声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叫我428。亚济安。对了，我是亚济安，这是副所长告诉我的。最后，我没能记住只听过一次的副所长全名。不过，我是亚济安。我就是我，只要说出来就行了。可是现在却连这一点也办不到。每次打算回答时，雷吉就会揍我、踹我的背部、腿胫、手臂，企图阻挠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发出低沉的笑声。过了一会儿，从每个小房间里也陆续传来笑声。亚济安终于明白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并不打算得到他的响应。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会在门边筑起一道墙。让新来的吃尽苦头，这才是他的、他们的计划。

为了什么？为什么？想也没用。总是如此。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他只知道一切都毫无意义。他以为离开那闪着蓝光的房间，或许就会有些改变。的确改变了。与只能见到蒙面人、医生和纳吉，或是隔着墙壁与不晓得长相或声音的对象宣告彼此的存在相比，来自外界的刺激远远地、压倒性地大量且种类繁多。但也仅此而已。亚济安只能逆来顺受，默不吭声地忍耐着。

「你打算当个不抵抗主义者吗？」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起，将鞋尖插进亚济安的脸颊及地板之间。他没动手，而是用脚让亚济安抬起头来。

「你这混账一点也不可爱，亏你还长了一副人偶般漂亮的脸蛋。」

人偶。

漂亮的脸蛋。

人偶。

「舔。」

这里，男人动动鞋尖示意意。

亚济安默默地仰望着男人的脸。

人偶。

「喀哈！」

男人是在笑吗？他龇牙裂嘴、右眼瞇起左眼圆睁，让那原本就已扭曲的面容更加诡异。男人蹲了下来，抓住亚济安的头发将人拉起。

「我的名字是塔里艾洛，代号是401。给我记好了，亚济安。我是这间四号房的室长大人，如果想舔我的脚，随时都可以说。」

自称塔里艾洛的男人放开亚济安的头发，又再次「喀哈！」地笑了。他用下颚对雷吉示意。

雷吉一语不发地点点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亚济安扛到肩上，似乎打算就这样把人当成行李抬到某处。我应该去舔塔里艾洛的鞋底吗？想也没用。总是这样。副所长说过，要试着自己思考。思考。思考。思考？为什么？理由是？我不想思考。对，我——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愿多想，我不想思考。

「回想起来吧。」副所长对我说。

我想不起来。不对，我不愿想起来。

为什么？理由是？我不晓得理由为何，不晓得也无妨。

有时候还是别知道太多比较好。

有人这么说过。

是谁……？

「这是你的『小窝』。」

他被丢在床铺上。四号房的通道两侧各有七间小房间，这里是最靠近走廊的小房间中，占领了约半间房的双层床下铺。

雷吉几乎要盖住亚济安似的弯下腰，并伸出右手。那大而冰冷的手掌抓住对方颈部，彷佛能轻松捏碎人的脖子。黑框眼镜后方的眼眸一动也不动，甚至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看亚济安。

「不遵从强者的弱者很愚蠢，软弱的愚者就算被消灭也是理所当然。」

雷吉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咳个不停。此时亚济安终于察觉自己差点被掐死，但全身上下却疼得连想捂住胸口或颈部都办不到。在门前筑起一道墙的男人们一面看向这里，一面缓缓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他们都是遵从强者的聪明弱者吗？我是愚蠢的弱者吗？

亚济安闭上眼。

只要像这样闭上眼，封闭内心，就不会感觉到任何事，也不用思考任何事了。

就连疼痛也会很快地转淡，不久就感觉不到了吧。

因为不想思考任何事，所以不去思考。

「看来你被打得挺惨的呀。」

我没预料到双层床的上铺会有人在，不过如果只是单人房，就没有放双层床的必要了。

上铺发出轧轧声，应该是上头的人正在挪动身体。睁开双眼，正好看见将攀着的梯子踩得轧轧作响从上铺爬下来的男人身影。男人右手扶着上铺床沿，左手一会儿敲着肩膀及腰部，一会儿搔搔颈部，打着哈欠看了亚济安好一会儿。那是个眼角略微下垂的黑发男子，或许是因为他袒露着胸膛，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慵懒气息，所以即使被他日不转睛地盯着看，也不会感到威胁或不安。这男人毫无一丝不协调感，简直就像空气般的存在。

「只要稍微装出顺从的模样不就好了，你是名个性跟长相不相衬的倔强男？还是个单纯的笨蛋？老兄，你接下来这阵子可能会吃些苦头啰。」

男人吸了吸鼻子，单边嘴角扬起。

「总之，先做好心理准备吧。虽然感到痛苦就立刻投降或许比较好，不过塔里艾洛可是很执着的家伙。很难说他不会刻意把别人想放水流的过去打捞回来，并且逼着对方面对哩。」

「……你是？」

「喔喔？我呀？」

男子耸耸肩，在亚济安脚边坐下。

「从今以后，要跟你一起在这『小窝』同住的男人。至少，在我们四号房的室长改变主意，向管理员提出更换小房间的申请并获得核准之前，就算我会打呼或磨牙，还是得请你忍耐。不过我想应该不要紧。别看我这样，我的睡相可是很好的。」

「……你怎么能知道自己睡着时的情况？」

「没错，其实我不知道。」

男子笑了几声，脸转向这里。

「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也没有人跟我抱怨过。428，听说你之前是待在禁闭室呀？」

我点点头。「是吗？」男子喃喃自语后站起身，于弯腰伸展时间道：「名字是？」

「亚济安。」

「真是好名字。」

「是吗？」

「很好记的名字，还不错。」

男子伸出右手，有点笨拙地眨眨一边的眼睛。

「我的代号是403，名字是库拉尼。虽然不晓得会同房多久，总之今后就多多指教啦，亚济安。」

10

普通房一整天的时间被切割得很细。对于早已忘记一天如何开始与结束的亚济安而言，事情一件件迎面袭来，令他头晕目眩，光是要接招挡架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比方说睡在双层床的下铺；许多男女集合到被称作「集会堂」的宽敞房间，在那里一起用餐；还得在被称为「工作」的时间，被押到工作区，听命伐木或削金属、翻土、削皮、将完成的皮革依纸型剪裁、依照形状缝制等，看来这些事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新来的亚济安还没分配好负责的工作，因此上头以观察他适合何种工作为由，派他每天轮流去第一到第八工作区。同房的库拉尼负责陶艺，「还满开心的，我并不讨厌。」因为他这么说，所以亚济安也默默地捏着陶土，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如果可以在这里就好了，亚济安心想，但最后却被分配到第二工作区负责木工。

据说这是四号房室长，同时也是第二工作区班长塔里艾洛的举荐。

「你们听好了，可别想偷懒，给我认真干。要是谁敢给管理员大哥们造成困扰，本大爷可不会原谅他喔。那么，今天首先要打起精神检查工具。大哥们，麻烦了！」

塔里艾洛一发号施令，所有人都必须一齐低下头跟着说「麻烦了！」才行。而鞠躬的角度也有规定，班长塔里艾洛是三十度，被称为一等的优秀工作员是四十五度，二等是六十度，三等是七十五度。原本并没有这种规则，制定者是塔里艾洛。

由于独特的规定及指导方式，使得四号房及第二工作区的成员能做好自我管理并维持秩序，让塔里艾洛在管理员之间获得相当高的评价。因此，即使塔里艾洛偶尔违规，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违抗塔里艾洛的人会受到他那帮人的制裁，即便向管理员告发他们的暴力行为，也不一定会被接受；就算被受理，也一定会遭到其他人的报复。除此之外的选项，就只有凭实力让塔里艾洛屈服，但这相当困难。塔里艾洛是天生的打架好手，不仅难缠，一旦兴奋起来还凶暴异常。

库拉尼也说过，没有笨蛋敢直接向塔里艾洛挑衅。即便有，在人数上也赢不了。也就是说，敢反抗他的都是白痴。

亚济安什么也不知道，就向塔里艾洛挑战。

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塔里艾洛却如此认为。

即便如此，他还是过着平稳的每一天01

用餐或洗澡时，虽然常有食物被抢走、被人绊倒、肥皂怎么传就是不传给他这类的恶作剧，但根据库拉尼所言，这点程度是每个新人都会遇到的小麻烦，因此亚济安本人一点也不在意。反倒是四号房的成员中，以距离塔里艾洛最近的李‧布拉克与雷吉为首的塔里艾洛派那伙人几乎没有跟他接触，这一点还比较可疑。话虽如此，但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他们在监视。比如说对面房间代号419的梅切尔帝跟417的蘗，这两个男人应该也是塔里艾洛派的。他们俩的其中一人一定会在半夜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亚济安的房间。用餐时，亚济安坐在分配给四号房的长桌角落，旁边虽然是库拉尼，但对面坐的是代号422的亚鲁巴特，这个男人也是塔里艾洛派。洗澡时，在他四周的男人总是塔里艾洛派的。亚济安虽然整天都受到监视，看样子目前也仅止于此。但那是到目前为止。

工作时，必须从工具箱中取出各自需要的工具让管理员检查，确定每个人都按照规定拿好自己的工具后登记在纸上，工作就从这样的「工具检查」开始。亚济安从今天起正式分配到担任木工的第二工作区，由于这阵子要负责「抛光」的职务，因此事先有人交代他只要有布手套、锉刀与砂纸即可。

但砂纸有好几箱，而且定睛一看，每一种的颗粒粗细都不同，背面也印了不同的号码。由于工作时禁止私下交谈，他也不晓得该问谁才好。虽然也有其他负责抛光的工作员，但每个人拿出的砂纸数量都不尽相同。经过思考，他每一种都各拿了一张，回到长桌前整队。除了戴在手上的手套外，他将其他道具都放在桌上。随后，塔里艾洛发出「麻烦了」的号令，新加入的亚济安是三等，所以他慎重地弯腰七十五度，再缓缓起身。

第二工作区的工作员，包含亚济安在内共有二十四人，虽然全是男性，但从一号房到四号房的成员都有。班长塔里艾洛称之为大哥的管理员共有五人，除了负责监视全员的那人以外，其余四人各自依序检查其中六人的工具。亚济安是最后一个。管理员睨了亚济安一眼，确认他戴在手上的手套后，看向放在长桌上的锉刀，接着拿起砂纸。

「这是怎么回事？你一个人拿了几张？」

「八张。」

若是管理员询问，就必须立刻清楚回答。如果没有回答，就会被视为「反抗」而成为惩罚对象，倘若被认定是不明确、或是错误的回答，就会被视为「蓄意反抗」，还是可能遭到惩罚。因此亚济安立刻正视着管理员回答，不过对方似乎不太满意他的答案。

「看也知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一个人拿八张砂纸，428。」

「原因是……」

亚济安瞄了瞄身旁那个头发稀疏的微胖男人侧脸。代号414的罗肯，在昨晚的自由时间建议他准备好布手套、锉刀跟砂纸的就是这个男人。他也跟库拉尼聊得很开心，应该不是塔里艾洛派的，所以亚济安并没有怀疑他。

「因为我不知道该拿几张。」

「什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40l？指导新进工作员不是班长的工作吗？」

「您说得没错。」

塔里艾洛将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

「关于应该如何指导并没有详细规定，因此我认为这部分可交由班长自行决定，没错吧，大哥。」

「没有错。」

「幸好不是我误会了。因此，我便将这件事交由414负责。414是老练的抛光工作员，应当比我更谙此道，因此我才委托他指导。」

「原来如此，那么414，你是怎么指导428的？」

「啊，是。」

罗肯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手背擦擦额头，舔了好几次嘴唇。

「呃，我请他拿手套、锉刀以及砂纸，因为428还是新人，所以只要拿三号、五号跟七号就好了。」

不对。

他胡说。

罗肯在说谎。

离开禁闭室后，亚济安的记忆不再像从前一样立刻变得模糊不清、崩毁消散。因此他清楚记得罗肯的一字一句。

罗肯当时是这么说的：「工具的部分，那个，手套要戴，不管哪种职务都一样。还有锉刀跟砂纸，这些就是全部了。很简单，不需要想太多。」

当时听见这番话的库拉尼还哼了一声，罗肯一边哈哈笑着，一边轻抚自己毛发渐疏的头顶。

那时他没有察觉，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库拉尼是对罗肯的建议有些意见也说不定。

「三号、五号跟七号这三张吗？」

管理员一度脱下黑帽，又重新戴至盖住眼睛处。

这人的右脸颊及左眉尾处都有旧伤疤。

深深的皱纹刻在他眉间，动也不动的眉毛很粗，眼神十分锐利。

这名管理员负责第二工作区，除此之外，当众人在集会堂用餐、在运动场运动时，甚至是洗澡时，他也会在一旁监视，为人循规蹈距且颇严格，总之似乎是会确实惩罚的男人。

由于管理员不会报上名号，所以大家不清楚他的名字，但他曾相当无情地一次送了七个人进入不定期的保护室，因此有不少人以「死神」这个外号称呼他。

「你指导428的内容确定无误吗？414。」

「啊，是，其他物品必须依需求获得许可后才能使用，我认为428应该还不需要。」

「说得没错，你的指导非常正确。尽管如此，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死神从腰带上取出被称作「教育鞭」的金属制短棒，用前端在桌上敲了好几下。管理员平常总是配有武器，依照规定，只要有「强烈妨碍」行为者便可立刻攻击并「压制」。除此之外，管理员也拥有必要时使用武器「威吓」的权限，而死神便以经常威吓闻名，据说也是压制的高手。

「有几种可能性。大致上可分为两种。第一，414的指导有不足之处，也就是414作了伪证。第二，428没能够完全理解414的指导内容。我就不再问414，你的指导内容已经成为证言了。428，你呢？是否要反驳414的话？」

「我只听到砂纸。」

「你敢保证自己的记忆没错吗？」

「是。」

「——他是这么说的。」

被死神盯着瞧的罗肯低下头，嘴巴一开一阖，不断搓着鼻头、面红耳赤。死神缓缓从亚济安面前走到罗肯面前，同时用教育鞭敲着自己的肩颈处，似乎是在威胁他，如果不立刻回答就视为反抗。或许是感觉到生命危险，罗肯终于出声。

「……不、我、可是……我确实、说了。那个……要拿三张砂纸。所以、呃……嗯、真奇怪呀……」

「这件事还真奇妙，我该相信谁才好呢？话说回来，对我而言你们是值得相信的对象吗？」

死神不仅仅看着罗肯及亚济安，他环顾所有人，叹了一口气。

「我想不见得。」

「可以打扰一下吗？」

塔里艾洛举手，死神用彷佛能杀人的眼神瞪着他。

「什么事，401？」

「我是班长，委托414指导的人是我，因此对428的监督不力我也有责任。」

「没错。」

「请惩罚我吧。」

许多人倒抽一口气。

就连亚济安也十分意外。

罗肯的确在说谎没错。但那应该不是罗肯的意思。如果命令罗肯去指导亚济安的人是塔里艾洛，那么指使罗肯说谎的人也是塔里艾洛，会这么认为也是自然。但为什么……？

「请您对414与428两人从轻发落。」

塔里艾洛扭曲的脸更加歪斜，他侧着头摊开双手。

「对了，让他们『移动』个几天怎么样？仔细想想，428是新来的，想必还没办法理解这里的工作有何意义，或是有多重要，所以让他用身体去牢记这一点是最好的了。顺便在这段期间，让414好好教教他，也不会妨碍工作。如何？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这个方案呢？」

「你是说惩罚你吗？」

「是呀，毕竟我是班长，如果不负起责任，就无法成为表率啦。而且，信赖关系是很重要的，虽然不能说是完全，但如果不能获得大哥们一定程度的信任，对我们而言，在工作时也会有困难。不只是工作，日常生活也是。虽然我们想追求那种事，或许太过奢侈了。」

「好吧。」

死神轻轻点头，将教育鞭前端指向塔里艾洛。

「401，你这五天的自由时间禁止外出。」

「遵命。」

塔里艾洛鞠了一个躬。死神的教育鞭又依序指向罗肯及亚济安。

「414及428两人，这五天负责移动。414要负责指导428工作的内容，这次一定要让他理解清楚。」

「啊，是。」

「428，你的回答呢？」

「是。」

「好，工具检查结束，各自开始工作。」

死神一宣布，工作员们便同时开始行动。

工作一开始，就绝不允许擅自休息。即使只是停下几秒钟，管理员也会大声喝斥，视情况还可能会被教育鞭「激励」。亚济安也不能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动。总之，先将抛光工具放回工具箱去，但什么是移动？他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

他环顾散布在工作区各处的工作员们，正好与死神四目交会。

死神似乎打算朝这里走来，开始迈出脚步。

此时，有人扯了扯亚济安的袖子。

是罗肯。

「那、那个，在这里，过来。我告诉你要做什么。」

亚济安默不作声地跟着罗肯。

负责木工的第二工作区及负责金工的第一工作区比其他工作区来得宽敞。应该是制品体积庞大，原料也相当占空间的缘故。罗肯带他来到的地方，是从第二工作区出入口看去最深处的一隅。

那里整齐堆栈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木材，一旁总是站着一名管理员。第二工作区的工作员会依需求来此索取木材，经过管理员同意，再搬到自己工作的区域。所谓的移动，难道是要协助他们搬运吗？

「呃呃……」

罗肯向管理员不住点头，同时指向木材山。

「我们的工作就是这个。」

由于不懂他的意思，亚济安不发一语。罗肯露出带有一丝苦涩的笑容。

「简单来说，就是要移动这些木材。」

「到哪里？」

「移到那里。」

罗肯指着空无一物的另一侧角落。

「要把这些木材全部搬到那边去，就我跟你两人。嗯，还有，搬完之后，要再搬回这里。」

有几秒钟的时间，他无法理解罗肯的意思。

将木材从这里搬到别处再搬回来。简单明了，应该不至于搞错，但罗肯的意思真的是这样吗？

「那么，就开始吧，得尽快动手才行，不然就糟了。」

看样子，确实是如此。

罗肯很快地用戴好布手套的手抬起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木板，扛到肩上。

亚济安看向管理员，对方正以教育鞭拍着手掌，这是威吓。虽然让人摸不着头绪，但还是只能照做。

于是亚济安学着罗肯，抓住木材山最上面一块木板，打算拖出来。但光是将木板拉到脚边就已经相当吃重，一想到还得将那玩意儿扛在肩上行走，内心便相当不安。虽然这八天来也做过其他需要出力的工作，但他从未独自搬运过这么重、这么难搬的物品。

「428，你拖拖拉拉地做什么！不准停下来，快点动！」

在管理员的喝斥催促之下，亚济安抬起木板。他光是想跨出脚步，便感到力不从心。好不容易稳住身躯，却又因为木板前端敲到地板而重心不稳。要扛起跟亚济安身高差不多的木板，肩膀必须抵住木板中段才行。是后面太长了吗？他正在调整位置时，管理员又开始怒吼。先不管这个，将木材往前方拖去吧。如此一来总算能够笔直前进，但木材的重量很快地就落在肩头上。

咬紧牙关看向前方，罗肯已经将木板放在另一侧角落，小跑步折返了。

亚济安低下头，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跨出脚步。

擦身而过时。

「……对不起。」

他原本想看向罗肯的脸，但作罢了。

肩膀好痛。

11

「——啊？什么？移动……？」

今天几乎咽不下任何食物，运动时间光是站在运动场角落，就已经让他耗尽全力了。他引颈期盼着十九点开始的自由时间到来，两小时的自由时间他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度过。很快到了准备就寝的二十一点，房内的各个小房间会关闭上锁，接着只要等待二十二点熄灯、就寝时间来临。亚济安的身体终于稍微舒服了些，此时他便向上铺还没睡着的库拉尼询问有关「移动」的事。

「移动呀，是那个吧？把木材搬过来搬过去，放回原处又继续搬来搬去的。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每个工作区都有类似的工作，与其说是近似惩罚，说穿了其实就是惩罚的一种。」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即使做了还是不晓得吗？」

「不晓得。」

「是『那个』呀。」

库拉尼打了个大哈欠，边打哈欠边继续说着。

「该说是没有意义吗？就是让你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无论在做些什么，或是被命令做些什么时，人类都还是想追求所谓的结果。虽说是结果，其实也有各式各样的——比如说，历尽千辛万苦拚命忍耐，最后获得众人称赞的成果，就是评价啦。说得更简单点，只要能做出很多好作品，就能得到好吃的食物，也就是报酬。就算不是这样，只要能完成一些有形的事物，在心情上也会有告一段落的感觉。当然也有些奇特的家伙，也不管擅不擅长或适不适合，总之只是一个劲儿地热衷于磨练技术，并为此62'lln到满足。不过，如果是明摆着不管做多久都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事呢？」

「这……」

「『怎么做都不对』吗？还是『谁干得下去呀』，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从右搬到左，才想说好不容易搬完了，这回又得由左搬回右边。如果偷懒还会被管理员『激励』。总之在这段时间内也只能不断搬下去。连想要安慰自己『看，我做得不错嘛』或是『我很得心应手嘛』都做不到，只是单纯的劳动，有的只有难受而已。所以我才会说，这其实就是惩罚的一种。」

「塔里艾洛在自由时间被禁止外出。」

「那是最轻微的惩罚。原本你跟罗肯应该都只会受到这种程度的惩罚而已。」

库拉尼低声笑着，床铺微微震动。

「也就是说，你们完全被塔里艾洛那浑蛋给耍了。不过这在那家伙的手段当中还算轻微的。假如光是这种程度就吃不消，劝你还是早点向他低头比较好。」

「我无所谓。」

「不过你不是挺难受的吗？」

「只是身体还没习惯而已。」

「很快就会习惯了。我不知道你觉得怎样，但在这里的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糟。三餐都有得吃、也给人充足的睡眠时间、工作时还是会有休息时间。至少在肉体上习惯后，就算不了什么了。」

「肉体上……？」

「所谓的人类，是只要一有空间就会胡思乱想的生物。话虽如此，但并非多想就会有什么帮助。举例来说，我们在工作时虽然要制作许多物品，但能在这间收容所使用的物品有限。那你觉得剩下的到哪儿去了？」

「应该是送到『外面』——」

自己说出口后，才感觉到某种不协调感。外面，所谓的外面是什么？外面？我不懂。但是，说出这个词汇的无疑是亚济安本身。

「外面呀，哼……」

库拉尼哼了一声，接着应该翻了个身吧，床铺摇晃着。

「才不是那样，是『破坏』掉。把那些东西『烧毁』。不晓得你有没有注意到，运动场后方有一扇不会开启的门吧。对我们而言不会开启的门，但对管理员们来说不过是扇巨大的铁门罢了，只要用钥匙就能打开。在那扇门后的设备，是用来将我们在工作区流血流汗制成的物品破坏并烧毁的。」

「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做好的东西……」

「因为不需要吧？也就是说，我们只是为了制作而制作，不，是被迫制作。刚才提到的移动也是。简单地说，不只是移动，其实连工作本身都毫无意义。或许他们也判断，揭露这种事未免太不明智了吧。很久以前，我们也曾被派去搬运多出来的产品，不过已经不再那么做了。现在八成是管理员们一边抱怨一边搬吧。」

「他们让我们做的，是没有必要的事吗？」

「胡思乱想也没有什么帮助就是了。」

「是因为你说了这件事。」

「不论我说或是不说，你迟早也会开始思考这些无济于事的玩意儿吧。当你开始思考后，才是重点。」

库拉尼大大吐了一口气。看样子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亚济安闭上眼，以手背覆住闭上的眼睑。

你迟早也会开始思考这些无济于事的玩意儿吧。

当你开始思考后，才是重点。

的确，这里不像在禁闭室，一旦思考就会立刻遗忘。待在那里时，就算是偶尔会见到的医生与纳吉，我平时也不会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而隔壁房间的某人，我只能这么称呼，关于某人，虽然称不上时常，但我想着对方的频率还蛮高的，因此大概也没有机会忘记。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我只能想起那会敲墙响应我的、某个不晓得是男是女、甚至无法确定是不是人类，因此还是只能称之为某人的存在，但其实应该还有许多事在脑子里盘旋才对。毕竟我有的是时间。在多得不能再多的时间里思考着某件事，又思考另一件事，思考，但那全都是毫无意义的吧？我就这样被压倒性的无意义击溃。

移到普通房后，我有种内心的大石被取走的感觉。

不一样吗？结果还是相同吗？

但是，我说了「外面」。

我知道吗？外面。

那里有什么？

「库拉尼。」

「什么事？」

「你……」

话题起了头，却又无法说出口，我间了另一件事。

「——你察觉了吗？罗肯骗了我的事。」

「谁知道。」

「我有这种感觉。」

「那就当作是这样吧。」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那种义务。」

床铺大大摇晃，库拉尼起身爬下床的声音传来。他转开水龙头，是在喝水吗？过了一会儿，库拉尼爬回上铺，再次躺下。

「我只是正好跟你住同一间房而已。或许我的确发现了罗肯被塔里艾洛威胁，对你设下陷阱的事，也或许有对你提出忠告。就算真是这样好了，我为什么要特地做这种事？做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反而可能会惹祸上身吧。首先就一定会被塔里艾洛盯上。」

「你是塔里艾洛派的吗？」

「我并不打算成为任何一派的人，虽然我不晓得别人是怎么想的。你去问问雷切如何？」

「雷切……？」

「代号是405，现在在保护室里，过一阵子就会出来了吧。他也常因为跟塔里艾洛起冲突而受到不少惩罚。如果要以你口中的什么派来形容，那家伙毫无疑问是反塔里艾洛派的领袖。如果你不打算遵从塔里艾洛，接近那家伙或许也是个办法。」

「我无法理解你的意思。」

「是吗？」

库拉尼低声轻笑着。

我突然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样的笑声。

在哪里？是在哪儿……？

我是从何时起待在这里的？

在这儿待了多久？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是再怎么思考也毫无意义的疑问吗？

现在的亚济安无法理解。

12

全身疼痛无力，肩膀更是剧痛得连无力的感觉都没有。

因此今天的移动比昨天更加难受。手脚好几度不听使唤地停下，被管理员喝斥的次数多得数不清，甚至还挨了教育鞭一顿猛烈的「激励」，结果昨天在工作时间里来回了四趟，今天却只能来回三趟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硬撑着继续工作，到了死神宣布工作结束的瞬间，我便因为膝盖及腰部无力支撑而蹲了下去，此时不仅是塔里艾洛派的人，就连其他管理员也笑了出来。虽然管理员们喝斥所有人，全体立刻止住笑声，但在离开工作区之前，我被死神语带威吓地强烈警告。罗肯的工作量虽然远比我来得多，但除了汗流浃背外，看起来仍旧神色自若。他的身材称不上结实，看起来行动迟缓且似乎没什么力气，可是罗肯在那样持续的劳动下，为什么不会感到疲倦呢？真是不可思议。疲劳让用餐及洗澡也成了一种负担。而每天都必须在日志上按照规定回答三十六条项目，记录是否有问题并撰写感想，这件事更是痛苦。到自由时间之前的等待漫长无比。

好不容易结束室长及室长辅佐的检查‧点名、管理员的检查‧点名，十九点的休息时间终于到来，但却被认识的管理员打扰了。

「起来。」

管理钥匙及看守各个房间的驼背管理员，带领前．蒙面人走进四号房。

「医生找你，到医务室去，要做检查了。」

当然，亚济安不可能拒绝。他在前‧蒙面人的带领下穿过十字走廊，前往医务室。半路上，或许是脚步不稳。「怎么，你受伤了吗？主刖‧蒙面人间，但他拚命摇头。「大概是被操得很惨吧？你的身体那么迟钝，多操一下正好。」前．蒙面人自顾自地说。虽然想要响应些什么，但连发出声音都十分费力，也不晓得该回什么才好。亚济安不发一语，注意自己的脚步避免不稳，并尽力跟上前‧蒙面人的步伐。医务室很远，彷佛在遥远的尽头，好不容易才终于抵达。

门外站着一名管理员，身材高大、戴着圆框墨镜、没有戴帽子。

因为身型高瘦这项特征，亚济安猜想，这个管理员该不会也是蒙面人之一吧？不出所料，墨镜男手上拿着黑布。这个男人总是戴着墨镜再蒙上黑布吗？还是脱下黑布后才戴上眼镜呢？虽然不清楚，但墨镜男完全无视于前‧蒙面人的注目。前‧蒙面人啐了一声，同时开门。

许久不见的纯白医务室。

他没看见医生的身影。

也没看到纳吉。

房间深处床铺的布帘拉起。

在那里面吗？

「医生，人带来了。老子在外面等。」

「啊，谢谢你。」

医生果然在布帘里面。「那就请您结束时再召唤。」前‧蒙面人说完便走出医务室。等了一会儿，肩上坐着纳吉的医生才从布帘缝隙中出现。布帘后还有谁在吗？比起十天不见的医生与纳吉，这件事更令人在意。戴墨镜的蒙面人待在医务室外面。蒙面人总是将亚济安带进医务室后，便在外面等待检查结束。也就是说，除了亚济安外，还有某人在医务室里，而负责监视禁闭室的管理员必须蒙上黑布，因此，那个某人是不是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某个人呢？

「『你看起来还不错。』虽然想这么说，但看来并非如此呀。」

医生朝亚济安走近，彷佛是要挡住他日不转睛紧盯着布帘的视线一般。

「习惯普通房了吗？」

「是。」

亚济安嘴上简短回答，视线焦点仍旧没从布帘上移开。

「怎么了？」

当他回过神，医生已经来到面前。

医生用手指轻触亚济安的脸颊，非常冰冷。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有。」

「坐下。」

「是。」

医生用眼神示意亚济安坐在一张没有椅背的转椅上。

医务室的墙壁及用品，还是老样子几乎被写满黑色文字的白色纸条掩盖。

医生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翘起脚，用冰冷的手指轻抚自己肩上的纳吉。

「你是我的病患，如果有任何问题我必须立刻处理，因此我看了你的日志。从昨天起，你开始负责移动的工作是吧。」

「是。」

「那可不是轻松的工作呢。对你而言应该还满辛苦的吧。我去拜托所长替你更换工作如何？」

「没关系。」

「你不累吗？」

「这是工作。」

「或许这份工作并不适合你呀。」

「这是规定。」

「所谓的规定，只要有心随时都可以改变喔。」

「改变……？」

「规定并非为了遵守而订，是为了限制、为了束缚而存在。」

医生原本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却突然睁大双眼举起右手。

「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我想起一件事，得把它写下来。」

「是。」

「不好意思。」

医生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四方形纸张，拿起黑笔写了起来。

侧耳仔细倾听，除了医生振笔疾书的声响之外，似乎还能听见布帘后传来某人的呼吸声。

或许只是错觉，但我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人在。

「这样就行了。」

医生将纸撕成五张，用图钉把它们全钉在墙上。

塔纳吐斯、贾休基修、阿尔卡地亚、乌鲁克函德、雅努，这些文字组合映入眼帘。

但下个瞬间，我又不晓得是什么字跟什么字连在一起，才会组成刚才看懂的那些文字了。

「让你久等了。来，开始检查吧。脱掉衣服。」

「是。」

亚济安从椅子上站起，将鞋子及衣服全部脱下。将衣服折好放在椅子上后，医生指了指里面较靠近外头的床，就在拉上布帘的床铺隔壁。那里有着某个人，而自己正要接近那个人.这么一想，亚济安的心跳似乎便稍微加快了一些。铺在床上的白色床单有些冰凉，跟仰躺在床上的自己相同，布帘的另一边也有某个人躺在那里吗？医生拉起布帘，到今天为止他从来没这么做过，隔壁果然有别人在。或许彼此只隔着两片厚布帘、某人就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这件事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你应该听见我的声音了吧？也应该知道我在这里吧？我知道你在那儿，如果伸出手拉扯布帘，你是否会响应呢？

你在那里吗？

「闭上眼睛。」

医生检查时究竟在做什么，亚济安并不清楚，因为他看不见，只能感觉而已。医生在亚济安闭起的眼睑上黏了某种物体，即使想睁开双眼也办不到；接着鼻子及嘴巴上也贴了某种东西，虽然有点难受，但还可以呼吸；颈部、手腕、脚踝及腰部都被扣住，无法动弹；手臂、手肘内侧被什么抵住，大概是尖锐的物体。这物体轻轻松松便穿透皮肤，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全身各处。医生也会用冰冷的手指触摸亚济安，或许是在调查些什么。有时可以听见振笔疾书的声音——医生为了避免遗忘而记录了些什么。他能感觉到比尖锐物体穿透皮肤更剧烈的痛楚——医生用比手指还冰冷的物体插进腹部等处，再一口气拔出。他不禁发出声音。「没事吧？」医生问。「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此时，亚济安的身体或许已经被切开，他能感觉到皮肤内侧的物体露出，接触到外界的空气。但是他无法看见，也无法确认。坚硬物体彼此摩擦的声音传来，能听见柔软的物体歪斜扭曲的声音，还能听见某种液体的声响。「要忍耐喔。」医生说。「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亚济安现在大概正被人剖开、切下、剁碎、四分五裂、再重新缝合。也可能是他误会了。不晓得。亚济安看不见，只能感觉。

最后，医生终于将贴在亚济安鼻子及嘴上的物体拿下、解开扣住他全身上下的物体、撕下黏在他眼睑上的物体。睁开眼睛，医生俯视着亚济安，轻抚他的头。

「好孩子，真亏你能忍耐。」

「是。」

「就这样等着。」

跟平常不同。医生拿着一盒物品穿过布帘的缝隙，留下亚济安一人。医生上哪儿去了？他立刻就知道了，是隔壁，医生在布帘另一边。亚济安听见声音从两片布帘后方传来。

「——好啦，穿上衣服。」

「是。」

但那并不是医生的声音。

亚济安彷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并不像自己的声音，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非常神似。

是谁呢？

你究竟是什么人？

此刻，你正在穿衣服。

我听得见声音，听见了布料与布料、或是布料与皮肤摩擦的声音。

我想确认。

想亲眼确认你是谁。

亚济安将折在脚边的纯白棉被拉过来，裹住自己的身体。

他匍匐在床上，想要伸手掀开医生走过的布帘缝隙，却犹豫了起来。

医生说就这样等着，而自己正打算违背医生的命令。不，已经违背了。

隔壁传来床铺轻微的轧轧声，对方正要爬下床吗？能听见脚步声，那是拖鞋的声音。隔壁的布帘拉开了。是医生，他走了出去，正往门边移动。医生应该是去开门叫蒙面人进来。没有拖鞋声，他站着不动，搞不好就站在床边。如果我现在拉开这片布帘，也许就能看见你站在身旁。双层布帘的厚度真是碍事，如果布帘再薄一些，应该就能立刻从影子判断出你的位置。医生打开门，大概是在告诉蒙面人检查已经结束了。接着蒙面人便会走进医务室把你带走。我彷佛听见了你的呼吸声，你果然就在身旁。我将手放上布帘，虽然想不顾一切地拉开，但手指却颤抖不休，无法使力。即便如此，我还是稍微掀开了一些，但也只能从缝隙中看见医务室一隅。我挪动身子将脸凑近缝隙，看向右边。

那是头鲜艳的红发。

眼眸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亮丽橘色。

身材纤瘦，彷佛一碰就倒的站姿。

那不可能是某人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只能认定是偶然中奇迹般诞生的产物。

多么美呀。

令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无法再怀疑了。

身穿不知是白或灰色衣服的你，感受到我的视线，将手放在胸口处。

带有一抹色彩的嘴唇微微张开。

或许是受到了惊吓吧。

但我的惊吓程度却更胜数倍、数十倍、数百倍。

为什么呢？

因为，

我，

认识，

你。

没错。

我认识你。

我好想见你。

一直好想见你。

想见得不得了。

我想见你的心情，就连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想看着你，一直凝视着你。想要几小时、几天，甚至永远地看着你。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即使是轻声细语也好、喃喃自语也行。你的吶喊定能轻易地撕裂我的内心；你的哭声将使我感到绝望；你的笑声会让我快乐地飞上天；你的香味必定使我恍惚、心安、或是兴奋。我想触碰你，哪怕只是一下也够。即使无法触碰也无所谓。但若是能紧抱住你，为此使我的全部崩毁也无妨、牺牲我的一切也无妨。这个愿望若是无法实现也没关系，无法心满意足也无所谓。不过，只要能够实现，无论要拿什么来交换，我都愿意让步。被逼得走投无路也罢，失去立足之地也无所谓。即便如此，我还是会选择你。我所选、所求、所愿，这一切全心系于你，我绝不可能将其斩断。

我认识你。

你就是我的全部。至少，我知道你将会成为我的全部。

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想了解你的一切。

我想要你，想要得不得了，想要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没有边际，没有极限，有的只是超越了一切的你，你就是我的唯一，也是我的全部。

但是，「我不认识你」。

你是谁？

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明明这么想见你。

「不要见面比较好」。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瘦高的蒙面人走进医务室，替你铐上皮手铐，将你带了出去。

你一次也没有回头。

而我只能目送你离去。

早知道就该追上去。

当我这么想时，你已经被蒙面人带走，医务室的门也关上了。

医生在门前转过头来，嘴角两端扬起。

「我不是说过就这样等着吗？你真是个坏孩子呢，亚济安。」

13

我在某处。

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那是哪里呢？

我不清楚。

白皙的手指伸出，轻抚着我的下颚。

指甲是黑色。我讶异地看着对方的脸。是医生，他闭着眼。我感到非常不安，于是出声呼唤，「医生。」他缓缓睁开双眼。那不是医生的双眼，原本应该是眼白的部分一片漆黑，而黑眼珠、医生那原本应该是黑色的瞳孔，却是鲜红色的。他不是医生，不对。

「你是我的。」

但是，这声音……你是我的。你，你是，我的。我的，你是。你你我你的我的你是。的我是你你是我的。你是我的。我认识这个声音。眼白漆黑，鲜红的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线闪着金色光芒。我认得这双眼、这白皙手指、黑色指甲。我认得这个男人。似曾相识，我在某处见过他，见过这个男人。没错，我知道。我知道这个男人。我……

那是哪里？黑暗，一片漆黑。地底。无尽的深处。深渊。男人正在说些什么，他用低沉干哑的声音对某人说着话，偶尔转头看向这里。那个男人的眼，是黑色、红色与金色的眼眸。黑色嘴唇、黑色指甲。整头白发往后梳。就连眉毛及睫毛都是白色。皮肤也是白色。他全身上下都浮现出宛如某种生物在翻搅蠢动般的黑色花纹。我坐着。被迫坐在那里，坐在倾斜的椅子上，无法动弹。

我是人偶。我并不是作为我而存在于此的。那么，我又是为何而存在的？「是为了我呀。」男人说。「你是为了我而存在的，不是吗？」我没有点头。我不这么认为。男人伸出手，伸出黑色指甲。我坐在椅子上，被迫坐在这里，动弹不得。「你是人偶，是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哟。」

啊啊，好暗，无与伦比的黑暗。无尽的深处,这里是地底。深渊有一道门。「你是我的人偶。」我想否定这句话，于是别过脸去不看那个男人，看向自己的身体，却因为见到人偶的证明而愕然。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办？「你已经无能为力了。有许多人在等着你，你只要响应他们就好了。你存在的理由、存在的价值，你已经得到了吧？你能够做你自己。」我想摇头，拚命抵抗。男人嗤笑。扬起嘴角笑了。啊啊，这里好深，未免也太深了，如果不离开这里，不从这里出去，就什么也找不到。但我明明连想找什么都不晓得。

「来组——如何？」

我一直在思考。

思考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总在关键时刻便含糊带过的话语、无法确认真伪的感情，是无法让人相信彼此的。

其实我很想相信。

却无法去相信。

我想，应该需要某种事物。

某种有形的事物。

比如说——如何？

只要有了那个，就能用那个当作理由、当成借口，偶尔靠近彼此了吧？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那个，不是吗？

我想要那个。

祈祷、许愿，希望能够获得。而我得到了。

安居之地。

小小的乐园。

原本应该是如此。

跟往常一样的会议。那些家伙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因此总是在开会。又开始说坏话了吧？又在发牢骚了吧？又在打坏主意了吧？吵死了，安静，给我闭嘴。

别开玩笑了为何我等必须安静闭嘴才行这个可怜悲惨卑劣说着谎言胡言乱语只有美丽可取的背叛者王子呀你什么也不知道无知厚颜无耻愚蠢比垃圾还不如四分五裂才适合你不过这么一来就太可惜了你才应该安静给我闭嘴受伤了吗我们脆弱可怜可爱令人憎恨的王子呀就由我等来安慰你吧所以来吧来吧交给我们只要现在立刻交给我们王子呀你也会轻松得多喔什么都无需思考我等可不是在用花言巧语说服你喔是为了你为了你为了可怜的你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一点你可要牢牢记住铭记在心呀除了腐烂的美丽之外别无才能的禁忌之子呀悲伤孤独歧视最适合你作为祭品的王子呀披着王子的皮的人偶呀。

啊。

我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想要遗忘、想装作遗忘而已。但还是没办法。

愈是接近，就愈能理解。

我没办法前往那里。

那个乐园并不适合我。

彼此的落差太大了。

但是，我还是想待在那里。想永远紧抓着它不放。

同时，我也想舍弃它。

为什么我愈想做好，却愈是沦为单纯的演员，使自己成为只会随之起舞的人偶呢？那不是我、不是我。我希望人们看着我，但欺骗他人的明明就是我自己。

若是在失去、毁坏之前自己先行舍弃，受到的伤痛或许也会随之减轻。

独自前进吧。在灰色的荒野里不断前进吧。

没有目的地也无所谓。

在金黄色太阳闪耀地照射下，体内的水分将毫不留情地被夺走。

很快地就会干涸，失去前进的力量，一切就此结束。出去旅行吧。

我曾多次下定决心，却又厌倦。

此时，我找到了。

找到了你。

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就是你。

与你的相遇，是属于我的。

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没错。王子呀。

那家伙是属于你的。

请一早用吧。

闭嘴。

闭嘴。

闭嘴。

闭嘴吗你是说闭嘴吗王子呀栽入粪坑中如同歌声被夺走的小鸟般的王子呀被关在满是荆棘的牢中翅膀退化再也无法飞翔的懦弱王子呀你口中属于你的这一切全是你的错觉那是大大的误会那是错误你的属于你的东西全是属于我等的是我等的饵食来让我们吃了吧他不是在求救吗不是要拯救他吗就享用吧我们流浪的寂寞虚幻王子呀让我等吃了吧让我等紧咬不放连带骨髓也咬碎品尝吧。

「我只说一次，听清楚了。」

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压抑不住了。

「放开那个人。否则，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你敢说你真的、完全、一点儿也没有预料到吗？

没想过会变成那样吗？

内心的某处恐惧着。无论何时都在害怕着。

害怕失去。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察觉到——

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人了。

尽管是这样，却又如此孤独。

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还不懂吗愚蠢迟钝有所欠缺这样下去就一无是处只能用来欣赏的装饰品工子呀你是你是孤立无援的无用的再怎么挣扎都没有任何意义什么也办不到你是喜剧中的王子是笑柄独自一人反正也无药可救可怜的可怜的只是我等我等我等的猎物有点自觉吧。

但是，只有你，只有你不同。

因为我是如此渴求着你。

但是，为什么，我却……

我想见你。

我好想见你。

我想见你，想见得不得了。

但你却不在了。

我寻找着你。

我等待着你。

「好久不见啦，亚济安。」

14

工作结束后的十六点四十分至十七点二十分为止，是洗澡及运动的时间。

虽说是运动，也不过是把所有人丢进「运动场」——边缘置有长椅的灰色大房间——里头，让他们随意度过这四十分钟罢了。若是向负责监视的管理员请求，就可以借用大小无法单手握住的黄色球，然而数量有限。除了拥有影响力的各间房支配者以外，大部分的人都害怕惹祸上身，连靠近管理员也不敢。反过来说，能够拿到球的就是属于有力派系的人。

偶而会演变成这些派系之间拿着球互相攻击的情况，若是太过火，管理员就会介入制止。

除此之外，运动场上还有二组阶梯形的长椅，俗称楼梯椅，似乎也是派系之间争相占据的目标。现在其中一组的主人是四号房的塔里艾洛派，另一组则由八号房的女人们划地为王，不让其他人接近。

无论如何，这对现在的亚济安而言都无所谓。

不，正确地说，现在并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他的身心状况恶劣到了极点。

由于站着十分痛苦，所以他靠着墙坐在地上，但还是相当难受；收缩的肋骨似乎压迫到肺，每当挺直背部，正确地说是勉强挺胸呼吸时都会疼痛；双脚彷佛不属于自己，就像垂挂着无法随意活动的短棒一样，只会碍事；手的情况也差不多，手掌烫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像将煮熟的厚肉片装在手套里似的；颈部与其说是支撑着头部，倒不如说是勉强吊在那儿；感觉得到强烈疼痛的肩膀，反而没有那么痛苦。疼痛只要咬紧牙关便能忍耐，但他却不晓得该如何忍受这种苦楚。说实话，他也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在受到无数次喝斥及激励的情况下，自己还能够支撑到工作时间结束。

早知道就该请医生帮我更换工作。我受够了，移动好痛苦，太难受了。还有两天，不，两天后真的会结束吗？尽管我拚命搬运，却受到管理员一次又一次地喝斥及激励，就算死神决定延长期限，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明天也是移动，后天也是移动。如果隔一天，以及再过一天都必须负责移动，我究竟能不能忍耐下去？我没有自信，我一定办不到。

下次检查是什么时候？如果现在能见到医生，我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拜托他。我不想移动了，因此，我想去医务室。而且，还有你，对，我想再次见到你。

我似乎作了关于你的梦。

虽然不记得内容，但恐怕并不是什么美梦。

或许是因为这样。

就连想着你都痛苦。

不行。

继续这样毫无动作下去，内心会被痛苦占据、击溃的。

运动场虽然是四角形，但并非四边等长，通往集会堂的门所在那面墙、以及对面有着那扇不会开启的门那面墙，比另外两面来得短。这里在集合了一号房到八号房的所有男女后还有许多空间，算是相当宽敞。

两组楼梯椅分别置于两面长边墙壁的正中央，亚济安与塔里艾洛派占领的长椅保持距离，坐在靠近据说另一边有处理设备的铁门附近。往集会堂的门附近，聚集了一小部分应该是不属于任何派系，或者无法加入任何派系的人，感觉不太适合单独坐在那里。相较之下，现在亚济安所在一带，每个人都没有跟周遭的人交谈，大部分都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或是坐着闭目养神，因此不会太过吵闹。

话虽如此，还是有些特立独行的人在。当中也有面向墙壁喃喃自语的人，或是赤裸着上半身，不停活动着身体的人。上半身赤裸的男人虽然戴着白色面具隐藏真面目，但那样不会有问题吗？话说回来，他的肌力真强，才想说怎么突然开始倒立，便发现男人竟然只用右手食指支撑着体重。真令人难以置信。

那个男人也是四号房的。个子比塔里艾洛派的雷吉还要高，也更加壮硕，不仅是运动时间，印象中，只要有空间，他就会在房里像那样锻炼身体。据说他是四号房中排行第一的怪人，只要瞧上一眼，相信任谁对此都不会有异议吧。

由于对面具男的行为惊讶得瞠目结舌，因此亚济安稍微转移了注意力。

他仰望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红发及橘色眼眸倏地在脑海里闪现，他摇摇头。

他注意到有人带着球靠近自己。

有三个人。

其中一人是皮肤比李‧布拉克更加黝黑的男子，那细长的发辫及一双铜铃大眼十分醒目。虽然不晓得他的代号及姓名，但亚济安经常看见他跟布拉克在一起。应该是身为塔里艾洛心腹的布拉克身旁随扈吧。

另外两人，就是从对面房间监视着亚济安的家伙，所以他早已看腻对方的脸了。总是露出鄙视浅笑的是梅切尔帝，这人脸上有着从额头经过眼睛到双颊的大大X字伤痕；经常低着苍白的脸并用手按着太阳穴的是蘗。

瞄了那三人一眼的瞬间，球飞了过来。

球掠过亚济安的右脸颊，击中墙壁。

被墙壁反弹回去的球，弹地一下后回到肤色黝黑的男人手中。

「亚．济‧安，情况如何呀~？」

肤色黝黑的男人拍着球，像是唱歌般一字一句地说着。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肤色黝黑的男人突然双手持球提至胸前，右脚顺势踏出。亚济安不认为对方会将球抛出，球不会离开男人的手。虽然不晓得理由，但他如此判断。事实也的确如此。男人露出牙龈，双眼瞇起。

「没有吓到啊，亚‧济‧安~你真~无趣呀~总觉得我好像笨蛋一~样，耶！」

梅切尔帝「咯、咯、咯」地，让喉头、或者应该说是肺部震动般发出笑声。蘗则用手指揉压着太阳穴，小声地喃喃自语。

肤色黝黑的男人将球交给梅切尔帝，配合自己口中莫名其妙的「哟、哟、哟，」声，轻快地跳到亚济安身旁蹲了下来。

「我的名字叫做夏玛尼，代号是四、一、零，所、以、说，耶！也、就、是、说~是410喔，OK？记住了吗？很简单吧？咦？你记住了吧？耶！就、是、这、样，请多指教喔。」

「请多指教。」

亚济安瞥了夏玛尼一眼并简短回答，但没握住对方伸出的右手。夏玛尼似乎有些不满地发出「嗯~嗯~」的声音，伸出的手仍旧悬在半空中，最后他终于放弃而收回，突然「哼哈哈」的笑了起来，一改方才的态度。

「你这混账少得意忘形啰~啊？喂，你以为自己是谁呀？说呀，你以为你是谁呀~？人家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啦，要是你以为本大爷是温柔的男人，那就大错特错啰？你听懂没呀，？」

「我没有得意忘形的意思。」

「你这就叫做得意忘形~跩什么跩呀？你明明就因为移动累~得半死不是吗？怎么，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好吗？搞不好会延长喔？怎么，你想要一直辛苦下去吗？你这人该不会是个被虐狂吧~？」

「这是由管理员决定的吧。」

「喔了是，这样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真的？认真的吗？」

夏玛尼那原本就很圆的眼睛瞪得更大；梅切尔帝舔着下嘴唇，「嘿、嘿、嘿」地笑；蘗虽然没发出声音，但嘴唇也勾成笑容的形状。

他下意识朝楼梯椅的方向看去，塔里艾洛跟李‧布拉克正在看着这里。不用想也知道，夏玛尼一定是奉塔里艾洛的命令来这儿的。恐怕是为了传话给亚济安吧。

「你太天真了~亚．济‧安~你的命运可是全~掌握在我们的室长大人手里喔，为了什么不懂哩？你是笨蛋吗？」

「即使是，我也无能为力。」

「我想，不是那样喔。」

夏玛尼在地上坐了下来，将颈部左右弯曲。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呀？一~定是这样吧？我跟你说，其实塔里艾洛并不是那么爱乱来的人喔~？反而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喔。」

「是吗？」

「哎，呀，怎么，你那漠不关心，彷佛一切都与你无关~的反应是怎么回事？真难过~真痛心~让人悲伤得无以复加呀~。我可是很认真地跟你说话耶~怎么可以用那种态度对我哩？」

「我很认真在听。」

「你有在听最~好，最好！喂~一点也不好~我杀了你喔？我要说下去啰，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说喔？」

「有话想说就直说吧。」

「我说啰，我要说啰，话说回来~我已经忘了~要说什么啦，那个什么，呃~……」

「医务室。」

蘗用阴暗的声音悄悄提示。

「啊啊啊啊！对~就是这个！」

夏玛尼击掌，「耶！」地叫了一声，并向蘗竖起大拇指。

「医务室，就是医务室。没~错。对了，你那个……昨天被带去医务室了吧？检查什么的。」

「嗯。」

「那是什么？怎~么回事？检查是什么？你是那个吗？有病吗？有病的孩子？」

「谁知道。」

「什么叫谁知道呀~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耶，怎么能不清楚哩~？一般来说，至少该知道自己有没有病吧？」

「我不知道。但是，从我待在禁闭室时起，就一直在接受检查了。」

「一直吗？」

「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

「今后还会继续接受检查吗？」

「或许。」

「你跟医生很熟吗？也就是说~那个，亲不亲密？等等，这不是一样吗~？我到底在说什么呀？总之，亚‧济‧安，我是要问你，你跟医务室的医生关系怎样，？」

「我不认为我们很熟。」

「喔，」

夏玛尼用手指搓了搓鼻尖下方，啧啧啧地咂嘴。

「虽然我不太懂，总之，你今后还会继续接受检查对~吧？也就是说，简单~地说就是那个吧，事实上，你经常进去医务室对吧？」

「……夏玛尼，别再说了。」

蘗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插话。

「喔喔。」夏玛尼摀住嘴，露出牙龈笑着起身。

「如果不小心说溜了嘴，我可就惨啦~嘿嘿嘿。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吧。你可要感谢我喔，亚．济‧安，」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你。」

「那是因为你太，笨了。」

「是吗？」

「是什么是呀~？令人火大的家伙。你实在是个讨厌鬼呀。」

虽然语气轻挑，但夏玛尼的双眼却闪着危险的光芒。

他彷佛要掩饰似的，扭扭身子做出比刚才更奇怪的动作，并向梅切尔帝把球要回去。梅切尔帝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轻轻抛了过去。

夏玛尼转动腰部，将右脚往后抬高，「咻」地吐出尖锐的气息。

亚济安没有动。

他无法动弹。

夏玛尼的右脚踢中球。

当亚济安看见黄色球扭曲变形的瞬间。

球飞了过来。

速度十分惊人。

下个瞬间，他便无法呼吸了。

球直接击中他的胸口及喉头之间。

尽管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想要接球，但还是差了一点。

球落地后弹起。

梅切尔帝露出浅笑捡起球，蘗的手指仍然按在太阳穴上，噗嗤地笑了出来。

「对了，给你一个忠告吧~亚‧济．安~」

夏玛尼左手插腰，右手食指左右摆动。

「你还是快点跟塔里艾洛道歉吧。然后拜托他『请~让我加入你们，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像这样死命拜托。如果不这么做~你可是会很惨的喔？当然，我是无所谓~啦。因为你是个讨厌鬼呀~随你痛苦得满地打滚也没差，不过你又，是怎么想的哩？对你来说，这样真，的好吗？自己想想吧。对你来说什么有益，什么有害。答案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吧？」

直到三人转身离去为止，亚济安拚命忍着。虽然不晓得为什么非得忍耐不可，总之必须这么做，他有这种感觉。直到三人的背影远离到了楼梯椅旁，亚济安才终于允许自己咳出声来。他虽然缩起身子以袖掩嘴，但或许是咳得太过激烈了，因此管理员还是走了过来。「怎么了，428？‧没事吧？」管理员问。因为没有办法出声回答，亚济安只能拚命点头。

管理员立刻回到原处。

亚济安狂咳不止。

15

在集会堂时，坐在对面的亚鲁巴特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亚济安，同时灵巧地用叉子将食物吃个精光。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头发总是仔细地梳理、五官端正，但不知为何，亚济安总觉得那毫无瑕疵的外表，其实只是种伪装。

亚济安停下手中的叉子，回望亚鲁巴特的眼睛。

亚鲁巴特的手也难得地停了下来。

对自己来说什么有益，什么有害吗？

只要想想，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夏玛尼是这么说的。

看样子，他的话并不正确。

即使到了用餐结束的十七点五十分，管理员们宣布「收拾餐具」后，亚济安的眼睛还是没有从亚鲁巴特身上移开。食物还剩下一半左右。亚鲁巴特也一样。就算隔壁的库拉尼为了收拾餐具而从椅子上站起，亚济安仍动也不动。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座位。

亚鲁巴特扬起嘴角。

有人跑了过来。

「收拾餐具了！你们在干什么？」

是管理员。即便如此，亚济安仍然继续盯着亚鲁巴特看。亚鲁巴特终于先移开视线，对管理员低头致歉。直到亚鲁巴特离席，亚济安才将叉子放到餐盘上缓缓站起。虽然被管理员叫住怒骂，他也只有简短地道歉而已。厨房旁有两台附有大型架子的推车——名为「餐具台」，餐具要放回这里。走在前方的亚鲁巴特刻意放慢脚步。很快地追上并超越他后，他就开始加快速度。亚济安停下脚步，亚鲁巴特也跟着停下。结果变成两人并行的情况。即使排到在餐具台旁的队伍尾端，亚鲁巴特还是没有离开亚济安身旁。到今天为止，他从没在收拾餐具时这样紧跟着自己，这也是塔里艾洛的指示吗？如果是，是为了什么？反正亚济安既不能躲也不能逃。

不，但是，真的没办法吗？

什么办法也没有吗？

有的。

只要拜托医生，或许就可以回到禁闭室。

如此一来，就不用工作了。也能从二十四小时遭人监视的烦人状况中解放。只要关在那闪着蓝光的房间静静地待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去想。或者应该说，那儿会让人无法思考。因为思考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看着某个人，想象着某个人是不是也这么想？或是正在思考这类事情？

但是，我有什么根据能做这种想象？

想将自己换作是某个人？

自己？

明明就连自己的事都不太清楚？

戴白面具的壮汉背影近在眼前。隔壁是亚鲁巴特，脸上有X形伤疤的梅切尔帝也在附近。没有看见蘗。雷吉正要将餐盘放到餐具台最上层。塔里艾洛在哪里？李‧布拉克跟夏玛尼与另一个皮肤跟他们同样黝黑的男人在一起。库拉尼正要离开集会堂，罗肯跟在后头。跟库拉尼很亲近，或者应该说是仰慕库拉尼的两名年轻男子尾随在罗肯身后。将长发编起缠在颈部的那个男人，记得也是四号房的。那个没了左手五根手指的老人经常待在塔里艾洛身边，自然也是四号房的。那个虽然体格与面具男不相上下，但总是低着头、眼神涣散的男人也是四号房的。那个虽然怎么看都是男性，却留着跟女人一样的长发还搔首弄姿的男人也是。身材矮胖、左右眼距离很宽且高度不同、鼻子歪斜，加上嘴唇痉挛且浮肿的男人也认得。那个男人、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是。四号房的人自己几乎都认得。

察觉到这一点后，我惊讶地看着他们。

只是觉得非常稀奇。

我之前一直待在禁闭室。虽然有好几个蒙面人，但也只是蒙面人，只能偶尔与医生跟纳吉见面，就连跟墙壁另一头的你说句话都办不到。与此相比，现在我身边有许多人，有很多人在。这一切、每个人都令我耳目一新。工作的确很辛苦。有时会连思考的空闲也没有。但是，也不至于整天都奄奄一息、几近昏厥、真的倒下，或者严重到连睁开眼睛都很痛苦。

我看着。

而且，我思考着。

他们是什么人，而我又是什么人。

思考着无聊的事。

钮/=:f聊。

的确很无聊。

光是思考也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的为什么你还是不懂呢虚假欺瞒被蒙骗被迷惑无意某方面来说是有意的希望被爱希望被原谅嬴弱懦弱贫弱脆弱柔弱虚弱孤弱纤弱软弱薄弱孱弱重要的主要的贵重的毫无价值的兜圈子的拐弯的绝对无法抵达无法到达终点却如此希望愚蠢的愚昧的驽钝的痴傻的痴呆懵懂的傻子明明是奉献者却蠢到不能再蠢的愚者呀。

「——哇！」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撞到自己的身体。但却花了好一些时间才确认撞到我的是什么，以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视线往下，有个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没有残余的餐点，但她手上餐盘及餐具都掉落在地，身上还穿着跟亚济安等人相同的衣服。五号房到八号房收容的是女人，所以应该是其中之一，但不太自然。餐具台有两台推车，分别由一至四号房及五至八号房的人使用，也就是说，男女是分开的。餐盘等所有餐具上，全都刻着各自的代号，不能随意放置于任何一台上。若没有将餐具按照规定收回餐具台，应该是违反规定的。为什么这女人会在这里？

「好~痛喔……啊~好痛喔……糟糕，我搞不好站不起来了。那个，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个忙？」

虽然内心充满疑问，亚济安还是将餐盘移到左手，伸出右手。这个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的女人，与其说用双手握住亚济安的手，不如说抱住了他整只手臂。沉重得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不打算站起来。亚济安差点重心不稳，餐盘摇晃。由于方才跟亚鲁巴特毫无意义地互瞪，他还剩下一半左右的食物，可不能打翻。亚济安使劲拉着女人。虽然女人总算站起来了，却又贴上他的胸膛。

简直像是脚步一个踉跄、不由得、不小心、别无他法才这么做似的，但事实上很明显不是。虽然不晓得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女人的确故意把身体贴了上来。她是个身材娇小却颇为丰满的女人，比亚济安矮了一个头。女人歪着脖子，抬头看向亚济安。

「谢谢。我是夏子，要记住喔？」

话声刚落，管理员便怒吼着冲了过来。管理员抓住自称夏子的女人肩膀，将她与亚济安分开。「好痛，喂，很痛耶！」夏子抗议着，她虽然没有反抗之意，但也没有道歉求饶的意思。相对地，一名身材高大的女人穿过男人们身边跑来，不断地向管理员磕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夏子你也快点道歉，真是的，你为什么老做这种事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厌其烦地将上半身弯下超过九十度，鞠躬后起身，鞠躬再起身，由于这名女性有着在男人中也相当罕见的高个子，因此这种道歉方式有种不由分说的魄力。管理员似乎也被她的气势镇住，放开了夏子，指着餐盘及餐具掉落一地的地板，撂下一句「收拾干净！」就离开了。高个子的女人重重吐了口气，接着立刻捡起餐盘，夏子也开始帮她的忙……不过照理来说，立场不是应该颠倒才对吗？

「那……那个，夏子她、做、做出失礼的事……很、很抱歉……」

高个子女人将餐盘交给夏子后，便走到亚济安面前深深低下头。

「她、她没有恶意……所、所以，请原谅她……」

「我不在意。」

「就是呀！我可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喔。」

「夏、夏子！紧、紧抓着男、男人，那、那可是很丢、丢、丢、丢脸的事喔，当然很失礼，而且，你又没经过人家同意……」

「姊姊你太夸张了，又不是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插入。」

「这、这、这、这种事……」

「不过就算插入也不会少一块肉，啊，不过会少掉出来的部分，反正很快又会累积起来了，应该没什么影响才对。」

「夏、夏、夏、夏、夏子，你、你、你说什么？」

「还问我什么？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时只会做一种事吧？」

「才、才不是、这样，还、还有恋爱、跟、很多事呀。」

「嗯，虽然那也很重要。不过只要有这个意思就能让人兴奋呀。或者该说是很萌吧——重点是这样感觉很好——」

「夏、夏、夏、夏子！真是的，走了啦！不然又要挨骂了……！」

「等、姊姊，不要拉我，你的力气很大耶，痛，好痛痛痛！」

「对、对不起！打、打扰了……！」

看来高个女是夏子的姊姊，她拉着，或者应该说是挽着妹妹离开。好一阵子后，周围有人讪笑起来、有人相互窃窃私语，但管理员们开始手持教育鞭威吓后，就立刻安静下来了。

亚济安不经意地将视线落在餐盘上。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抬起头，他才发现亚鲁巴特不晓得何时不见了，再次低头看向餐盘，他终于知道了，是叉子。

叉子不见了。

奇怪。

叉子应该放在餐盘上的。

他记得很清楚。

话虽如此，不管看了几次，原本应该在那儿的叉子就是不见踪影。

排在前方的人几乎都已经将餐盘放回餐具台上离开了。

亚济安也不能呆站在原地不动，但弄丢餐具是个很大的问题。不光是受到惩罚而已。如果是亚济安自己将叉子藏起来，只要归还就行了，但并非如此。在找到弄丢的餐具前，不但会检查身体、房间，如果不够，或许还会彻底清查整间四号房。

亚鲁巴特。该不会是那个男人做的好事吧？但即使亚济安这么说，管理员会相信吗？就算相信，如果那个男人用某种方式将叉子处理掉……．

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简单了事。

话虽如此，却想不到任何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

别无他法，亚济安只得迈出脚步。

站在眼前的壮汉正要将餐盘放到餐具台最上层。

但他却突然停下动作。

壮汉转身，白色面具朝向亚济安。

那堪称巨大的左手上抓着某种物品。

虽然看起来特别小，但那毫无疑问是叉子。

奇怪。

壮汉用右手食指及姆指端着的餐盘上也有叉子。

也就是说，壮汉手上有两只叉子。

不可能。

没错，不可能有这种事。

壮汉将叉子递到亚济安面前。

「这是你的吧？」

一定是因为戴着面具的缘故，他的声音低沉且含糊。亚济安看着叉子的握柄处。

上面刻着428。

他只能点头。

「对。」

「了解。」

壮汉将叉子轻轻放到亚济安的餐盘上，又转回前方。他没机会问对方了解了什么。壮汉将餐盘放回餐具台后便离开了。亚济安目送壮汉那高大的背影，发觉亚鲁巴特站在出口处看着自己。

亚鲁巴特露出微笑的唇型，转身走出集会堂。

叉子的事一定是亚鲁巴特干的，他非常肯定，但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亚济安微微侧头走向餐具台，当他把餐盘放好准备离去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个鼻子、下颚、耳朵都很尖，眼角上吊的男人，虽然同样是四号房的，但两人交谈过。不过，因为这个人总是死盯着自己，所以亚济安有印象。「哎呀，你就好好加油吧，振作点啰。」男人玩弄般轻抚亚济安的肩膀后离开了。代号423的修特列豪仙。这男人应该也是塔里艾洛派的。

16

从十八点开始，我花了四十分钟——比吃饭时间还要长——写完日志后，室长及室长辅佐回收日志并点名，再由管理员检查并点名。十九点到二十一点为止是自由时间，可以在房内自由活动，虽然不能睡觉，但如果只是在自己的床铺上躺着还不成问题。

库拉尼离开了小房间。

虽然不清楚其他房的情况如何，但至少在四号房流行着一种游戏——用两个每面分别写上数字1到6的木制小立方体，根据掷出的数目来决定胜负。这种由木工的工作员避着管理员耳目偷偷制作、带出工作区的立方体被称作骰子。当然，这可不是能够轻易大量制作的物品，因此持有骰子的人并不多。此外，骰子本身也会成为大家争相抢夺的赌注之一，因此也不是可以长时间持有的物品。尽管如此，还是有少数几个人在经过长期征战后仍然持续拥有着骰子，库拉尼就是其中一人。

「你要不要也来玩玩？」库拉尼曾经邀请过他。

亚济安拒绝了。「因为我不知道游戏规则。」他这么说。「那个很快就能记住啦。」库拉尼笑着响应，但也没有一再怂恿他。

持有骰子的人身边会自然地聚集人群。

库拉尼今天应该也在某间小房间里掷着骰子吧。

这段期间，亚济安让被疲倦浸透的身躯歇息。

若被发现自己闭着眼睛，疑似塔里艾洛手下的家伙就会进来叫自己的名字，要是还不睁开眼睛，对方就会开始倒数。从一数到五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会告知管理员给予惩罚。因为很麻烦，所以他尽量不闭上眼。相较于睡意，更麻烦的是随时随地涌上的疲倦感，若能干脆点昏过去就好了，虽然他也经常这么想，但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意。看样子自己的身体出乎意料地强悍。虽然似乎快要崩溃，却没有坏掉。看似脆弱，却非常耐操。即使认为已经不行了而跪下，却又再次站起身。

负责移动工作的期间，他也认真思考过是否再也无法迎接明天到来。好几次，好几次。到最后总算撑过一天，痛苦地睡去，醒来后虽然有半放弃的感觉，但还是告诉自己今天也要继续忍耐下去。

没错如果不这么做可是会很困扰的或者该说这是必然的你呀你呀你呀没错你呀你并不只属于你自己你自己所以如果让你随心所欲会很困扰的别开玩笑了愚蠢的家伙你最好慎重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玻璃工艺品对待羽毛一般地谨慎所以你绝对绝对不是属于你的你的你的你的千万不能忘记呀。

这不能称之为声音。

因为这「并不是听见的」。

至少不是透过耳朵听见的。这些话直接在脑中响起，就连声音也称不上。但总觉得还是有些不一样。只是有印象。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了，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情况。比如说，我现在躺在床上，我心想。使用语言思考。有点类似这样。虽然非常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大相径庭。那并不是自己的想法一毫无疑问地。自己也不会去想这种事。但是，既然如此，那是谁？什么东西？话说回来，这是第一次吗？有发生过相同的状况吗？

有，就是刚才。在集会堂时。收拾餐具时被名为夏子的女人撞到。就在那之前。

你明明就明明就知道。

装傻装傻装傻也没有用。

你不可能会忘记忘记忘记忘记。

即使你真的忘记了那也是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的。

「……我是……」

愚蠢的幼稚的没有价值的有欺负意义的胆小的美丽的装饰用的高贵的下贱的贵重的与渣滓没两样的比金箔值钱的可笑的耍猴戏般的订制的手工人偶呀。

「闭嘴。」

闭嘴你说闭嘴你没有命令我等闭嘴的正当理由也不可能拥有真是愚蠢真是白痴所以你呀你呀无能为力悲惨的磔刑才适合你。

「……住口……别再说了……我……」

亚济安躺下，双手抱着头。我知道？装傻也没有用？不可能会忘记。我知道。是呀，我知道。我知道。知道。知道吗？我知道，知道什么，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不对。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你说谎你没办法说谎虚伪欺骗的那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真正的笨蛋白痴你身上装的是没有握柄的发条别说谎了。不对o:lrnjII不是谎言。我没有说谎垂肌话天大的谎话全是谎话你看吧这是被谎言玷污弄脏的谎言。谎言。谎言？谎言。什么是谎言？一切你的你的一切都是谎言在谎言之上抹上一层谎言再用谎言来修饰的谎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道的你不知道吗你的你的你的一切早就被看穿了一切都很简单轻而易举全都知道没有不知道的事。连我都不懂自己。因为你很你很愚蠢只是像玩具一样的物品被把玩被玩弄被舍弃没用的东西愚蠢的家伙。住口。别说了。不要让我痛苦。不要贬低我。不要污蔑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哩要我安慰你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什么？在这里的这里的你。不对。没有错。不对。不对。没有错。不、不、不、没有错。不对。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了。「哪个」、「哪里」、「到哪里」、「是自己」，「到哪里」、「不是自己」，「自己」、「究竟」、「在哪里」？「在这里吗」？「那是自己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可能想逃跑吧。

明明无处可逃。

他起身想要下床。不，实际上，他的确下床了。

却无法行动。

每间小房间面对通道那一面是铁栏，其中一部分设计成可以开关的铁门，因为现在是休息时间，铁门自然是开启的。

简直是像代替铁门挡住出入口似的。

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儿。

有着像高耸墙壁般压倒性的体格。

为什么面具壮汉会在这里？亚济安完全摸不着头绪。

但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摆好架势。

面具壮汉恐怕不会是因为有事想问他、或是想聊天等理由而来。

既然如此，是为了什么？

虽然还不知道，但当时在餐具台前，面具壮汉说了一句「了解」。

跟那句话有任何关系吗？

「428。」

面具上，眼睛位置开着的洞后方，似乎正闪着光芒。

「我没有理由要跟你打。说实话，你看起来也没有强到值得与之一战。但是，有人挑战就要接受是我的原则。」

「……挑战？」

这个男的在说什么？挑战？战斗？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而且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正想着对方为什么突然抓住自己的上衣时，他竟然就连里面的白色T恤一起脱了下来。虽然红铜色皮肤露了出来，但应该不能算是半裸。男人身披着肌肉铠甲。脱下衣服后，质量、或该说是「体积」应该会减少一些才对，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不仅如此，这家伙看起来反而更加高大了，令人难以想象是同一个人。要跟这个男人战斗？谁？我吗？为什么？

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误会。

是搞错了？还是会错意了？虽然不清楚，但我没有跟他战斗的理由。说实话，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强，在考虑有没有战斗价值之前，必须先考虑有没有办法战斗吧？虽然男子说有人挑战就要接受，但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向他挑战，他不用接受也无妨。

亚济安正打算向他说明而走近，但失败了。看样子男人将亚济安的行动当成回答，他转身，用模糊却浑厚有力的声音宣布。

「决斗。」

亚济安并不知道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或是会引发什么情况。但看样子不了解的只有当事人之一的亚济安，其他人全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掷骰子的人们停下动作，接二连三地从小房间里跑出来。也有些男人开始在隔着四号房与走廊的格子门前围起了人墙。梅切尔帝、蘗、亚鲁巴特与夏玛尼冲进小房间，四个人合力将亚济安｝架住。亚济安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就被带到小房间外头。四面八方传出嘘、嘘、嘘的声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仔细一看，似乎是男人们咬住牙齿吐气发出的声音。也有人兴奋地摩拳擦掌。是想搧风点火吗？但虽然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却没有半个人大呼大叫。这是理所当然的，若是大吵大闹，管理员就会过来。自由时间中，管理员每二十分钟便会在普通房里巡逻一次，除此之外的时间也会在称作监视室的小房间里待命，一察觉异状就会立刻赶来。

也就是说，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亚济安在通道正中央面对着面具壮汉。

放在通道尽头的椅子上没有半个人，但李‧布拉克与雷吉分别站在椅子两侧。

「四号房好久没有举行决斗了。」

布拉克双手抱胸，手轻抚下颚。

「很遗憾，室长因为某人的缘故无法离开房间，就由我来当见证人吧。前一次巡逻——」

「过了三分钟。」

雷吉就像预先准备好似的回答，布拉克也像排练好一般刻意点头。

「也就是说再长也得在十分钟内解决。若是没有分出胜负就先保留。如果有人介入干扰也一样。届时就改日再战。你们应该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有怨言。胆敢有意见的家伙，无论死活都会被当成没用的窝囊废，所以别想动歪脑筋。还有什么意见吗？利契耶鲁，你有话要说吗？」

「有。」

被布拉克称为利契耶鲁的壮汉，缓缓地伸出右手食指比向亚济安。

「我想先知道你的名字。」

「亚济安。」

虽然报上了名字，但亚济安还是没能掌握自己究竟处于何种状况下。脑袋里是勉强了解了，或许应该说不想承认比较正确吧。

「是吗？」

白色面具上下摆动。

「亚济安，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我是404，利契耶鲁。准备好了吗？」

「不好。」

亚济安摇头。也因此，他看见在远方小房间看着这里的库拉尼。库拉尼原本就已经有些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嘴唇弯成ㄟ字型，虽然他似乎不觉得有趣，但并没有跟亚济安四目相对。

「你说没有理由要跟我战斗，我也一样。为什么我非得跟你决斗不可——」

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低吼声。恐怕不只是塔里艾洛派的人，也有其他的人。看样子是在表示抗议，但为什么我非得受他们责难不可？恐怕是这样吧，虽然每天都有自由时间，但对于顶多只能以掷骰子为乐的男人们而言，决斗即使从一开始就能知道结果，还是能带来些许刺激并打发时间吧。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对亚济安而言，再怎么想都不是受到「些许刺激」便能结束。被「打发」掉的不是时间，而是亚济安本人。利契耶鲁不会觉得奇怪吗？他自己不也说了吗？看起来并没有强到值得与之一战的人，却突然毫无预警地向他挑战。不是太不自然了吗？这是某个人的诡计。应该这么想。

主谋一定是塔里艾洛。

还有实际动手陷害自己的人。

「什么为什么——」

亚鲁巴特用手指梳理整齐的头发，夸张地耸耸肩。

「亚济安，你在吃完饭后，把叉子放到利契耶鲁的餐盘上了吧？这就是想要挑战他的暗号、也是这里的传统，每个人都知道。你可以问问，不会有人跟你说他不知道的。当然，你一定也知道吧？虽说是新来的，但你也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天以上了。」

「……是你。」

「亚济安。」

布拉克啧啧地咂嘴。

「如果你想抱怨，身为见证人我自然不会不听。但既然已经站上舞台，这时再说你不想表演就太迟了。看吧，观众们已经兴致高昂了。没有人会接受的。更重要的是.111通是对神圣战斗的亵渎。对吧，利契耶鲁？」

「是呀。」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折断、或是粉碎的声音。

不对。

是利契耶鲁用单手握住另一只手，将手指关节折得喀喀作响。

「我们被赐予的生命是神圣的。活着便是永无止尽的战斗，因此战斗是神圣的。在战斗中最大的敌人，并不是站在眼前的人，而是自己。我藉由看得见的敌人与看不见的自己战斗。如果能战胜自己，那才是战斗中真正的胜利。亚济安，你也只要跟自己战斗就好，我是你的镜子，而你也会成为我的镜子。」

不，不用了。

你不用当我的镜子，我也不打算当你的镜子。‧

虽然想这么说，但却说不出口。不行。如果随便发出声音，利契耶鲁便会乘隙在瞬间缩短距离，并一击解决亚济安吧。虽然两人之间还有四、五步的距离，但对方彷佛一拳就能击中自己的鼻子。亚济安有种颈部被勒紧般的窒息感。他想退出，却无法如愿。不仅如此，他甚至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简直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呀。」

说这句话的是谁？

听起来像是库拉尼的声音。

倏地。

身体浮起。

被打飞了。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但看样子亚济安似乎是伸出了双手挡在面前防御。

是利契耶鲁的右脚。

大脚一踢。

结果，就是亚济安目前正在半空中移动。

会飞到哪里去呢？

时间彷佛过得特别缓慢。

不知不觉，就连声音都消失了。

缓慢平稳世界的一切突然开始加速，接着又开始吵闹了起来。

背后、接下来是臀部感受到冲击。「呜喔。」是亚鲁巴特的声音。看样子亚济安似乎是飞到铁门前的人墙上，被亚鲁巴特挡住，或者该说是撞上对方后，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欢呼四起，也

听得见怒骂声。亚济安将双手在头顶上方交叉。利契耶鲁已经近在眼前了。是手刀，他正要挥下，正确地说，是已经挥下了。亚济安还以为自己会被打得粉碎。不只是双手，而是全身。视野激烈

晃动，一瞬间转黑、转白、又再次转黑。

「已经结束了吗？」

是谁的声音？是自己的？还是利契耶鲁的？

结束吗？

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吗？

轻而易举。

真丢脸。

「……吵死了……」

啊。

是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双眼紧闭。所以什么也看不见。睁开眼。来，看吧。看得见‧。虽然模糊不清且扭曲，

但是看得见。脸颊冰冷。半边脸。这是地板。自己正躺在地板上。为什么我会……站起来，得站

起来才行。站得起来吗？挪动身体。快动，快站起来。不行，使不上力。既然如此，就将手伸向附近的铁栏，抓住栏杆支撑吧，就算是靠着也无妨，在自己重新站起之前，不知为何利契耶鲁竟然等着。话虽如此，他人就在眼前。这里还在利契耶鲁的攻击范围里。得退开才行。不，退不开，因为后方是人墙。

利契耶鲁静静吐气。

「你果然很弱。虽然如此，但这场战斗也不会立即失去意义。决定权在你我手上。」

意义。

弱。

我很弱。

战斗的意义。

「无论跟怎样的敌人相对，我都会看见自己。你也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吗？」

我的身影。

我自己。

看不见。

怎么可能看得见那种东西。

映在我眼里的，只有一个男人。

裸着红铜色上半身、戴着白色面具的结实壮汉。

压倒性的力量。

难以对抗的强大力量本身。

没错。

我不可能赢得过这种力量。早已分出胜负了。我只要跪地求饶就行了。我输了、我投降、放

过我。不要，我不行了。反正抵抗也没有用。力量、力量、力量。死路一条。挣扎也没用。既然

已经溺水了，干脆就窒息而死吧。给我个痛快吧。放弃吧、舍弃吧、接受吧。

「接受吧。」

接受什么？

现实。

事实。

真实。

你是你是我等重要的难以获得的无可替代的猎物。

「……唔。」

利契耶鲁低吟。亚济安向前迈出一步。第二步便一口气将自己与利契耶鲁之间的距离缩短为

零。亚济安屈膝沉身，瞄准利契耶鲁的左脚踝来了一记扫堂腿。利契耶鲁没有躲开，打算用全身

的力量弹回去，再从上方让姿势不稳的亚济安吃上一拳，但没有得逞。亚济安用右脚尖勾住利契

耶鲁的左脚，以其为圆心像画个半圆般回转身体，于瞬间绕到利契耶鲁身后，再用后脚跟朝敌手

右膝后方重重一击，但对方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利契耶鲁趁着右脚无力的当儿，顺势向后倒下，大概打算用庞大身躯压扁亚济安吧。亚济安滚到更后方躲开攻势。接着立刻起身，以一旁小房间的铁栏为踏台蹬上天花板，再朝仰倒在地的利契耶鲁快速落下。利契耶鲁没有躲开，而是将双脚抬起。亚济安踢了他的脚底板，拉开距离。

利契耶鲁当场利用反作用力起身。亚济安于这一瞬间再度逼近，冲入利契耶鲁怀里，朝着厚实的肌肉铠甲较薄处一次又一次地饱以老拳。利契耶鲁的呼吸紊乱，看样子多少有些奏效。但亚济安停手，并蹲下转身背对利契耶鲁。当利契耶鲁伸出双臂打算抓住挑战者时，亚济安漂亮地逃脱，更回身穿过利契耶鲁胯下，再一个后空翻，右脚跟朝利契耶鲁后脑勺击下，利用反作用力跳离。利契耶鲁没倒下，但转身时多花了一些时间，脚步也有些踉跄。好机会他变弱了杀了他毙了他让愚蠢的敌人让低下的贱胚让白痴知道自己有几斤重将他彻底击溃吧。我是这么想的吗？是。是吗？不对。不是我。但或许是我。要怎么分辨呢？哪边是我，哪边不是我？从哪里到哪里是我？我在想什么？在思考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我的内心寒冷。冰冷至极。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无垠的冰冷，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眼前只有敌人。有着戴着白色面具的壮汉。我逼近他。从两侧踢向他的右膝，再用他的膝盖以及右肩当踏台，转身让他的头部侧面吃了一记回旋踢。他倒下。倒在附近的铁栏上停止动作。我着地，连喘息的时间也不留，我袭向他。这是他的陷阱。他倏地压低态势迎击。一记由下往上的后踢。

我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下颚到左脸颊一带。笨蛋你你果然是个大白痴如果没有我等你就是什么也办不到的孤儿悲惨可怜软弱的小鬼呀。我往后倒下。原本打算立刻站起，但放弃了。我往旁边滚去。因为他打算朝我的身体踩下。我缠住他的脚，意图将关节扭向不白然的方向，却被轻松甩开，重重撞上铁栏。无法呼吸。在喘不过气的情况下，我缩起身子滚倒在地。敌人相当执拗。尽管块头大，但确实相当敏锐、纤细且应对自如。对手不是靠蛮力，而是以缜密的计划加以进攻。必须应对敌人、回报敌人、反击敌人。要杀了他毙了他当成祭品。不对。仔细看。背对铁栏等待敌人。敌人打了过来，于千钧一发之际闪开。躲开。闪避。右钩拳。左钩拳。右。右。左。右。右。右。右。左。左。右。中断了。趁隙穿过敌人腋下，同时以手肘攻击敌人的侧腹。如此一来，敌人的动作会在一瞬间变得迟钝。来到身后。要上吗好呀上吧上吧上吧我来帮你吧帮你吧很想要吧没什么困难的很简单的其实非常简单。伸出右手。在肩胛骨与肩胛骨之间，稍微偏左的位置。这样就行了。只要这样就行了。确实很简单。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我。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哪里？

在这里？在这里吗？真的吗？我纵身一跃，跳到敌人——利契耶鲁肩上，环抱住他的头部，双脚夹住粗厚的颈部，绞紧、绞紧、绞紧，使劲绞紧。利契耶鲁想挣脱而出拳攻击、让我撞向铁栏，谁要放开呀？谁要离开呀？为什么？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可能会知道。这是我吗？我在这里吗？正在这么做吗？利契耶鲁无法动弹而倒下。我背部着地，几乎窒息。利契耶鲁也无法呼吸，面具下方发出奇特的声音。我终于可以正常呼吸，却屏住气息。利契耶鲁的右手在半空中紧握又松开。是在找寻什么吗？他似乎总算找到了。

利契耶鲁用右手拍拍我的肩膀。

你在那里。

他似乎这么说了。

利契耶鲁的手失去力量。

我的意识也逐渐远去，很快地中断。

17

「你醒了吗？」上铺的库拉尼用带有笑意的声音问。

看来是有人将他抬回来的，醒来时，亚济安睡在自己的床上。小房间的铁门已经关上，所以说自由时间应该已经结束了。但房内的灯还亮着，还没到二十二点的熄灯时间。是准备就寝的二十一点至二十二点之间吗？他连确认挂在通道尽头墙上那面时钟的力气也没有。

身体彷佛不是自己的，无法随意活动，发着高热，说是全身疼痛，倒不如说是苦闷。

自己受伤了吗？如果是，究竟伤得多严重？现在虽然有意识，但几秒前呢？十分钟前呢？完全没有管理员来关上小房间铁门的印象吗？总觉得似乎有。但即使说没有也不算说谎。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厥了？或者只是发愣？是意识朦胧吗？还是记忆混淆？他不禁觉得都有可能，也或许这些可能都是错的。

「在小房间关闭之前，利契耶鲁有来过。那家伙还真耐打。毕竟他很强壮嘛。」

「……是吗？」

「他似乎有话想跟你说。不过很遗憾的是你一动也不动，他就放弃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问他吧。」

「想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谁知道。我又不是那家伙。当然不会知道。利契耶鲁在决斗中落败，在我的印象中可也是第一次呀。」

「……我……赢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

「不……」

我记得。

亚济安不只用双脚，而是使出全身力量绞住利契耶鲁颈部。利契耶鲁「失去意识」的瞬间，他也记得一清二楚。就连利契耶鲁在晕过去前拍拍自己肩膀的事也是。利契耶鲁为什么会那么做？只是表示投降的意思吗？或者是想要传达其他意思呢？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在决斗中获胜的真实感。

并不是因为亚济安打算获胜，或是想要获胜。

他想杀了对方。

他想杀了利契耶鲁。

最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收了手。

我阻止了自己。

自己？

那是、我吗……？

「既然如此，就更开心一点吧？」

库拉尼的声音听不出是认真的或是在开玩笑。

「这可是件令人称快的事哩。毕竟就连雷吉、李跟雷切都没赢过那个利契耶鲁呀。」

「……雷吉跟……李‧布拉克吗？」

「是呀，最近不晓得为什么相当和平，但之前可是经常有人互相挑战喔。毕竟把二十几个臭男人关在这种地方，当然不可能和乐融融地相处嘛。只要我们不做得太夸张，管理员对于这类私斗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利契耶鲁原本百战百胜。就连塔里艾洛也不会对那家伙出手。相对地……虽然不能这么说，总之他这次本来也想好好利用那家伙，却落得这种结果，想必气愤难当吧。」

库拉尼低声轻笑。

他对这种笑法有印象。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是第二次了。

「你……知道，那是塔里艾洛设计的吗？」

「至少，对于你为什么非得找利契耶鲁决斗这一点，确实有点不可思议。总之，就像你知道的，利契耶鲁是个有点奇特的家伙。他似乎认为战斗的意义就在于战斗本身，找上门来的架一定会打。确实是可以利用。」

「又子……吗？」

「你还真是粗心大意呀。」

「我不知道有那种规矩。」

「如果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新室友是个不从头教起就连路都走不好的小鬼头，我或许会稍微亲切一点。但身为大人，至少要知道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吧？」

「我是小鬼头吗？」

「这种事问别人有什么用？靠自己思考、自己判断如何？亚济安。别说别人的事了，或许你的确是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人，但至少可以试着去了解吧？不过——」

床铺微微地轧轧作响。

是库拉尼翻身的缘故吗？

「虽然我认为你应该不会被杀，却没想到你竟然赢了。」

「我也是。」

「不认为自己能赢吗？」

「嗯。」

「对了，你打到一半时变得很冷静呢。」

「冷静？我吗……？」

「我指的是我看起来的感觉。只不过，虽然我自认眼力不算太差，但可以肯定一点——你的

动作敏捷得连我都有一瞬间几乎跟丢哩。」

库拉尼究竟在说谁？不，不是别人，就是亚济安。他虽然知道，却无法接受。那时的自己应

该离冷静还差得远了。所以，他只有断断续续的记忆。

能清楚回忆的部分，只有他认为自己必输无疑时、打算杀掉利契耶鲁时、以及停止思考、掐

住对方颈部时而已。

亚济安并不认为自己敏捷，体能上他远不如矮胖的罗肯。但自己打倒了利契耶鲁也是事实。

所以接受吧只要接受就会轻松多了为什么你要你要拒绝如果是愚蠢低下无趣没有意义无所作为怎样都好的自尊作祟那么就由我等轻松将它打碎粉碎成灰烬全部击碎直到再也无法修复如何？

照个声音。

是谁？

不对。

这不是声音。

既然如此，是什么……？

亚济安让隐隐作痛的头侧躺着，看向对面的小房间。

如果是平常，梅切尔帝或蘗其中之一一定会监视着亚济安，但今天的情况不太一样。

上铺的梅切尔帝只将右脚伸出床外晃呀晃的，下铺的蘗也没看过来。

令人讨厌的监视已经结束了吗？是塔里艾洛的指示？还是他们依照自己的意志决定放弃被赋予的工作了？

床铺大大摇晃。

库拉尼从上铺爬下来，转开洗手台的水龙头，漱了漱口，喝了一口水。

「喂，你呀。」

水龙头转紧的声音传来。

亚济安将视线移向右上方。

库拉尼没移开视线。

原本就已下垂的眉梢垂得更低了。

眉间刻划出一条条皱纹。

库拉尼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没什么。」

他原本应该是打算说些什么的。

他想说什么？

在自己开口询问之前，库拉尼又踩着梯子爬回上铺了。好一阵子，两人都不发一语。

亚济安等待着，而库拉尼似乎也在等待。

两人究竟在等待些什么？

「毕竟他是很会记恨的家伙。」

或许是等腻了，库拉尼打哈欠似的叹了口气。

「或许过一阵子又会耍什么把戏了，你就小心为上吧。」亚济安没有回应。

那红发及橘色眼眸突然浮现于脑海中，胸口随之揪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突然非常想念你的声音。

18

移动的最后一日是五天当中最轻松的一天。或许是最后的最后，身体终于已经习惯了。虽然没办法跟罗肯以同样的速度搬运木材，但也能用他三分之二甚至更高的效率工作了。尽管没有成就感或满足感，但还是放心了一点。我总算觉得自己或许也能胜任此后的工作。

「那个，呃，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工作时间结束后，罗肯叫住我。

「我在想，为什么你没有责备我。」

「你希望被责备吗？」

「……怎么可能呀。我只是觉得，就算被责备也是无可厚非的。」

「是吗？」

「你不恨我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所以，就算说我不恨你，或许也不算有错。」‧

罗肯低下头，轻摸头发稀疏的头顶。「不，嗯，是吗？这样就好。」他小声地喃喃自语后，抬起了头。

「对不起。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虽然现在道歉也没有用了。因为我没办法拒绝，毕竟对象是他。那个，说实话，我觉得与其拒绝，倒不如照他的话去做还比较轻松。对我而言，移动之类的工作并不怎么辛苦。坦白说，我当初完全没有考虑到你。」

「托你的福，我稍微了解自己一点了。」

「咦？」

「让身体做这么多劳动要不要紧、这么做会很痛苦、那件事我办不到等等，这些我原本都不晓得。」

「是、是吗？」

「指使你的人果然是塔里艾洛吗？」

罗肯摇摇头。「不，是李‧布拉克喔。」他纠正，还特别告诉我：「塔里艾洛是不会亲自做这种事的。」

「不会给你添麻烦吗？」

「这个嘛……」

罗肯瞥了走出工作区的塔里艾洛一眼。

「看样子状况有些改变。或许，你的立场也跟之前不同了。」

说到状况改变……运动时间时，利契耶鲁开始会待在亚济安身旁用手指做伏地挺身或倒立，原因不明。虽然库拉尼说他似乎有话想讲，但决斗结束至今，自己跟利契耶鲁还是没聊上半句。

毕竟对方没有主动攀谈，自己也没有什么话想说，还会因为犹豫而没能开口。但意识到时，他总是在附近。每当亚济安移动位置，利契耶鲁也会不着声色地跟着移动，应该不是多心吧？昨天的自由时间也是，他来到亚济安的小房间前，慢条斯理地利用铁栏开始做训练。或许跟他戴着面具也有关吧，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想什么，总而言之，利契耶鲁此刻也在亚济安身旁用手指做着伏地挺身。虽然不至于造成困扰，但眼角余光总会不时瞄到他壮硕的体魄，不免让亚济安感到有些烦躁，心里在意得不得了。

为了不要看到位于左前方的利契耶鲁，亚济安将脸转向右方。在运动场一隅面对墙壁喃喃自语的男人是四号房的。他是在跟谁说话呢？如果是在跟自己说话，那还真是厉害。或者他只是单纯在自言自语呢？亚济安试着竖起耳朵倾听。或许是察觉到这点，男人一度抖了一下噤口不语，但很快地又开始说起什么来。六千……七十……六千五百……只、六千……十九……声音实在太小，若有似无。亚济安起身走近男人，再度坐下。在这里就能听见了。六千五百八十只、六千五百八十一只、六千五百八十二只。

男人专心一意地在数着什么。

六千五百九十一只、六千五百九十二只、六千五百九十、三、只。

回过神来，利契耶鲁正在身旁倒立。

是什么时候……

六千五百九十四、只，六千五百九十、五、只。

六千五百、五百、五。

九十。

九。

九十。

「接下来应该是六千五百九十六吧？」

「……六、只。六、只。六……呜呜呜！」

男人突然转向这边龇牙裂嘴。因为见他没有往下数的意思，所以我想也不想地开了口，惹火他了吗？男人睁大高度及宽度都不同的左右眼，浑圆鼻子两侧的鼻翼鼓起，坑坑疤疤的脸孔转为黑红色，呼、呼、呼用力地喘着气。最后，他抽搐不止的紫色厚唇开始颤抖，就连铁丝般稀疏生长的头发也竖了起来。男人似乎非常生气。亚济安多少还知道这点。

「我打扰到你了吗？」

「……问、问题、不在、那里！」

「但是，你不是生气了吗？」

「才不是！你、你太奇怪了吧？很明显是、有问题！」

「什么奇怪？」

「一般来说！都会、有些意见吧？」

男人激动地指指自己的脸。

「对、对这张脸！你没有任何意见吗？看这张脸！虽然不应该由我自己来说，但是我的脸可是长成这副模样喔！」

亚济安凝视着男人的脸。

形成两人互看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男人先移开视线。

「……不、不要看啦！别、别用那种眼神……」

「你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才会总是面对墙壁吗？」

「对、对啦！有什么不对吗？应、应该说，根本不会有人想看到我吧？就算是我，还是有这种程度的自知之明啦。」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的。」

「你又没像那个男人一样……」

亚济安瞥了利契耶鲁一眼。

正用右手食指撑着地板做伏地挺身的利契耶鲁也停下动作看向这里。

「戴着面具。」

「……面、面具那种东西，要是可以，我也想戴呀！可是我又没有那种面具！」

「去问他能不能让给你如何？」

「谁、谁敢问呀！太恐怖了！怎么可能办得到？话说回来，既然这么说，那你去问呀！你不是在决斗中获胜了吗？换成是你，他搞不好会答应哩！」

「利契耶鲁，你能不能把那副面具让给这个男的？」

「——啊？你还真的去问呀？想也知道一定会被拒绝啦！」

「很抱歉。」

利契耶鲁改以小指支撑地面，再度开始伏地挺身。

「我只有这一副，没办法让给你。」

「是吗？就是这样，没办法。」

「不，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啦！话说回来，我根本不想戴什么面具！问题不在那里。想也知道吧？」

「你不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吗？」

「这、这也没错啦。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认为大家应该不想看到我的脸，简单地说，就是自卑心作祟啦。那当然啰。毕竟我生来就长得这副德性，想法多少也会有些扭曲啦。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一脸听不懂的表情？」

「因为我听不懂。」

「怎么可能会听不懂！反正一定是因为你长了一张俊俏的脸蛋吧？像你这种家伙，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啦，没错吧？什么嘛！搞了半天是这样呀？」

「的确，我无法了解你的心情。」

「我想也是！我早知道了！」

「但是，不只是你。我不了解任何人的心情。」

「什么意思呀？那是理所当然的嘛！所以说，既然不知道，至少该试着去了解吧！」

「办得到吗？」

「谁、谁知道呀！为什么要问我？那是你的事吧。应该要自己思考才对吧？」

「是吗？」

亚济安用右臂环抱右膝，仰望天花板。如果不知道，只要试着去了解就好。能不能做到，要靠自己思考。库拉尼也叫我自己思考。还有，副所长也是。

「难道说……」

「……什么啦？」

「你认为自己长得很丑吗？」

「至、至少该、斟酌一下用词吧？应该说得更、那叫什么、更委婉一点吧？再怎么说，你这样也太伤人啦！我当然是这么认为啦！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因为我就长成这样嘛！」

「我不这么认为。」‧

亚济安的视线落到自己朝上的左掌心。

「你并不丑。」

「……从你嘴里说出口，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啦。」

「是吗？」

「一点也没有。」

「是吗？」

「完全没有啦！」

「至少，这是我自己思考过后得到的结论。仅此而已。」

「那、那是你自以为是啦！别人每次见到我这张脸，不是怕得要命、拔腿就跑、哇哇大哭，不然就是把我当白痴、踢我、说看到我就想吐！想也知道这才是客观事实吧！」

「所以，我只是说我不认为你丑。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种话一点意义也没有！虽然我其实有点开心！」

「开心，」

「别问我这个啦！这有什么好吐槽的！」

「是吗？」

「没有错！是真的！我总觉得脑袋一团混乱！你真是个怪人！」

「是这样吗？」

亚济安紧握左手，再次张开。

看来这并不是客观事实，但我还是不觉得男人很丑。

因为我知道。

真正丑陋的事物。

何谓真正丑陋的事物。

那就是……

彷佛正要想起些什么。

「我在脑中……」

我停止继续回想。

因为男人的声音。

「设计虫子。我自己原创的，颜色漂亮的虫子。一只、两只，我在脑中描绘，埋藏在心里。这么一来，总有一天会塞满整个脑袋，就什么也不用思考了。多余的事呀，像是寂寞、无聊、无能为力等等，就全都无所谓了。不是虫子也没关系，我想了很多喔。只是个习惯啦。」

「也就是说，你很寂寞、很无聊吗？」

「不行吗？」

「我不知道，但是——」

思考吧。

靠自己。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那当然啰。不管我多寂寞无聊，别人也没有理由非得听我抱怨，真的听了也只会困扰。而且，就算我说寂寞也不会有人在意，反而还会被嘲笑被当白痴被说恶心被踹开而已。」

「是这样呀。」

「你呀，真是令人讨厌的家伙。说什么『是这样呀』，你这种说法，就算是我也会不爽的。滚一边去啦。」

「我知道了。」

「还真的滚呀？」

「不要滚比较好吗？」

「随、随你高兴啦！别问我啦！通常谁会问这种事呀？」

男人再次转向墙壁垂下头。用眼角余光瞥着亚济安的动向。男人刚才说自己感到寂寞无聊。什么是寂寞呢？是有什么不满吗？是不希望孤独吗？如果是这样，他似乎也能理解。

亚济安靠墙坐着，环视整个运动场。右前方的楼梯椅上聚集着塔里艾洛派那伙人，左前方的楼梯椅上则是女人们。夏子及应该是她姊姊的高个子女人也在其中。夏子似乎察觉到亚济安的视线，她挥了挥手。这时该怎么做比较适当呢？总而言之，他试着举起左手，结果夏子发出尖叫声挥舞起双手来，周遭的女人们也接二连三地看向这里。高个子女人对夏子说了些什么。那一带骚动的原因似乎是因为亚济安。自己不该试着举手吗？搞不好这种响应方式有误。

「……真、真好呀，你一定很受女人欢迎。」

「欢迎是指？」

「就是有很多女人喜欢你啦，这种事你应该要懂吧？」

「女人……喜欢我？」

「你应该也喜欢女人吧？毕竟你是男人呀。也会有很多想法吧？各式各样的。例如说想碰对方啦、想亲一下对方啦、想抱紧对方啦。干嘛要让我说出来呀！不过只是说说还无妨。只是这样嘛。反正我大概、不、应该说一定一辈子都不会有女人缘的啦。我敢保证。」

「亲？抱紧……？」

「不会连这个也要我说明吧？难不成要我实际表演吗？谁办得到呀？这种事不用说也应该懂吧！你也有那种从内心涌现出来的、想要追求的事物吧？该说是所谓的欲望吗？还是本能哩？总而言之——」

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是被你的存在本身所吸引，才坠入爱河的。

无论你是狗、是猫，是异界生物、或者是大脂羽虫，我都会喜欢上你。

是为了爱你，才会找出你。

别担心，相信我。

我不要。

你是我的全部。

没有你的世界，就没有任何意义或价值。

因为爱。

我爱你。

我深爱着你。

我只爱着你。

你。

只有你。

「……玛利亚。」

出口的瞬间，那句话便溶解消失了。

虽然记得自己说了话，但也仅此而已。

胸口似乎快被压垮了，心脏彷佛被人揪紧一般。亚济安摀住胸口。声音溢出。头部两侧抽痛得厉害。甚至彷佛能听见一阵一阵的刺痛声。某种感觉涌上心头，即将化作某种形体，却又在那之前崩溃。

「喂喂喂，你、你、你怎么了呀？怎么突然……！」

抬起头来，眼前的男人蹲下身来猛眨着眼。利契耶鲁也站在他身后。虽然想说「不要紧」，但发不出声音。男人似乎想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他好像在犹豫。好几次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最后，男人用右手食指戳了戳亚济安的肩膀。

「你、你、那个、该怎么说、那个、没、没事吧？」

虽然胸口跟头部还在痛，但稍稍和缓了一些。即使如此，亚济安还是没办法发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是、是吗？那就好。虽然你看起来不像没事。总、总之，你说没事就没事啦。」

男人又再次回到角落的老位置，利契耶鲁也继续用手指做伏地挺身。

亚济安彷佛要将后脑勺压进墙壁般仰望天花板。

几次深呼吸后，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你叫亚济安对吧？」男人喃喃自语般小声说道，接着清了清喉咙。

「我、我叫波达达格。虽然名字微不足道啦。代号是420。不过我的代号更无所谓啦。」

「不会微不足道。」

亚济安将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意外地冰凉。

「如果知道了，我就能叫你的名字。如果不知道，就没办法这么做。」

「这、这、这种事……」

「是、是、是理所当然的啰。」波达达格嘴里这么说着，还吸了好几次鼻子。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这么想。

19

这一天的自由时间，情况很明显地跟往常不同。

即使管理员打开每间小房间的铁门，也没有半个人走到通道上。平常会边把玩手中的骰子边爬下床的库拉尼，仍在上铺躺着不动。每到自由时间，便会到亚济安的小房间前用铁栏做训练的利契耶鲁也没过来。在运动场认识之后，波达达格总是会占据亚济安房间一角，开心地跟他分享｝自己设计的虫子或野兽的事，但今天也没有出现。

看起来，今天似乎会发生什么事。

而且，每个人都知道是什么事。

原本打算询问库拉尼，但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才刚打开小房间铁门出去的驼背管理员再次折返。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名下颚很长的管理员跟着，被两名管理员一左一右押着来到四号房门前的男人，穿着跟亚济安等人相同的服装。

男人铐着皮手铐。

他的黑发及粗眉打理得有棱有角，左颊上的「雷」字刺青令人印象分外深刻，还有一双虽然锐利却相当澄澈的眼眸。

管理员们将男人推进四号房并解开皮手铐，随即离开。

整间房一片寂静。连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嘈杂。

在这片寂静中，男人彷佛在确认自皮手铐解放的双手状况一般，先用右手环握左手腕，再用左手握着右腕。

话说回来，以前曾听库拉尼提过。

『过一阵子就会出来了吧。』

「辛苦你啦。」

这是库拉尼的声音。

男人转向这里。

正确地说，是转而看向库拉尼。

「每次都惊扰各位了。」

「与其说是惊扰，倒不如说是让大家安静得很诡异呀。」

「似乎是如此。」

「如果你能放聪明点就好了。」

「人都有办得到及办不到的事。」

「不会像我一样耍小聪明，是吗？」

「绝无此事。」

「对你自己来说是无所谓，但这可会让跟着你的手下颜面无光呀。」

「我原本就不是适合立于他人之上之人。」

「是吗？」

「只要你振作一点，那该死的邪魔歪道应该就无法继续猖狂了。」

「饶了我吧，我不是那块料。」

「我不这么认为。」

「你对我评价过高我可会很头痛的。在这种狭窄的地方，那些看不顺眼或烦人的事。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好，为什么非一一找碴不可，我实在是搞不懂。做那种事只会累死自己罢了。」

「因为每个人的个性都不尽相同呀。」

「也是。所以，想干架的家伙就让他们自己去打，我只会照自己的意思做。」

「我认为你这个男人应该不仅于此。」

「要怎么想随你高兴。但我可受不了被人逼迫呀。」

「真不巧，我很顽固的。」

男人微微扬起嘴角，视线往下挪。

与亚济安四目相对。

「初次见面。」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正当亚济安困惑时，男人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同时低下头。

「在下名叫雷切，请多多指教。」

虽然不太懂，但对方似乎非常有礼貌。该怎么回应才好呢？

由于想不出来，亚济安决定先下床。他走近雷切，有样学样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最后他抬起头，单纯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亚济安。代号是……」

「不需要说代号。我不喜欢。」

「这样啊。」

「其实是我记不住。」

雷切的眼神及嘴角都柔和了起来。

「光记脸及名字就伤透脑筋了。」

「我也还记不得几个。」

受到对方的影响，亚济安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因为我移到普通房的时间还不长。」

「在我被关进保护室之前，你还没进来。」

「似乎是这样。」

「不过，还是别跟我扯上关系比较好。会被该死的邪魔歪道盯上的。」

「已经被盯上了。」

「那还真是……」

雷切扬起单边嘴角，瞇起眼睛。

「辛苦你了。」

「不只是这样。」

库拉尼那有些爱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家伙呀。别看他这样，他可不只是普通的帅哥而已，可厉害了。毕竟——可别吓到喔，他跟那个利契耶鲁决斗，还打倒了对方哩。」

「你说什么？利契耶鲁？」

他突然大笑出声，声音响遍整间房，让亚济安吓了一跳。

雷切捧腹大笑不止。

「真厉害！竟然打倒了那个利契耶鲁！先前没有半个人打得过他哪！」

「不，这是……」

「就算是运气好，也已经很厉害了。哎呀，真强。有你的。能不能把当时的经过详细地说给我听呢？」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是在谦虚吗？不过总比自以为是好多了。我还满喜欢的。我中意你。请务必告诉我整件事的经过。这下子，我可得快点将事情办完才行。」

「事情？」

「既然回来了，就得去跟该死的室长大人打声招呼才行。」

「跟塔里艾洛？」

「这是惯例。」

雷切用眼神向亚济安及库拉尼打了招呼，便往通道尽头走去。

通道尽头，自由时间禁止外出的惩罚已在三天前解除的塔里艾洛将椅子摆在那儿坐着。左右两旁分别站着李‧布拉克跟雷吉。原本众人以为他会在那里等着雷切，但并非如此。当雷切走到通道中间时。在小房间里观察情况的男人们「喔喔」地发出声音。因为塔里艾洛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某些人，不只一人，好几人咽着口水。

从小房间里探出头来对雷切打招呼的瞇瞇眼男人，应该不是塔里艾洛派的人。同样地，从别的小房间冲出来阻止雷切的绿发削瘦男人，也总是跟塔里艾洛派的人保持着距离。从绿发男人身后将他抓回小房间的金发中分男也一样。库拉尼口中的雷切手下，或许就是指这些人。

但雷切并不打算停下脚步。

塔里艾洛也缓缓地迈开脚步。

整个空间再度恢复寂静。

照这样下去，两人应该会在通道三分之二的位置相遇。

那瞬间会如何呢？虽然不晓得，但恐怕会发生些什么吧。

亚济安握住铁栏的手指加重力道。

虽然才刚见面，但他很在意雷切这个男人。对手是塔里艾洛。虽然不晓得惯例是什么，但他并不认为只是雷切开口打声招呼，对方回句「喔，这样啊」就能了事的。塔里艾洛一定设下了什么陷阱。虽然他对雷切几乎一无所知，但总觉得那个男人不会只是漂亮地闪避，而会接受挑战。既然连亚济安都能猜到，那么，塔里艾洛应该也已经料到了。这对被猜出应对方式的雷切而言相当不利。

还剩下五步左右的距离吧。只要他们再各走两步，彼此就只剩踏出一步便化为零的距离。

不知何时，库拉尼已经站到亚济安身旁。

库拉尼伸手搔了搔颈部，微微蹙冒。

许多人一同吐气。

回过神来看向通道，两人已擦身而过。

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看来似乎是如此。塔里艾洛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舔舔薄唇继续朝这里走来。

雷切则否。或许是没料到吧？他站在原地不动好一阵子，接着猛然回身大步追向塔里艾洛的背影。或许这时雷切已经落入塔里艾洛的陷阱了也说不定。他出乎意料，并且可说是别无选择地，变成得追在塔里艾洛的身后。雷切挑起那道粗眉，咬牙切齿。他已经失去了原先的冷静，至少看来是逐渐失去。不，很快便完全丧失了。

塔里艾洛打了个饱嗝，不仅如此，还放了个屁。

雷切脸色大变。

「那么。」

塔里艾洛走到房门前，也就是亚济安及库拉尼的小房间正前方，这才总算停步回过身子。

「欢迎回来，雷切。保护室的生活怎样？你看起来脸色红润，似乎过得还不错啊。」

「的确相当舒适。」

雷切侧着头蹙眉，连鼻梁都皱了起来。

「因为待在那边就不用看到你这张肮脏的脸。」

「这是打招呼吗？才过没多久，你已经忘了我是谁了吗？」

「我可没忘。」

「那你应该注意一下自己说话的态度吧？」

「什么……？」

「什么『什么』呀。才说自己没忘，结果就这样回我呀？你得了痴呆症吗？」

「谁得痴呆症啊？」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呀。雷切，你可是受过惩罚才回来的。既然这样，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喔。你可是个学不乖而再三被关进保护室的坏胚子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换言之你连这种事都忘了，那不正表示你得了痴呆症吗？」

雷切嘴唇颤抖着，但一句话也没回。

塔里艾洛哼了一声低下头。

「我知道了，真没办法。本大爷就怜悯怜悯你这痴呆症患者，好心亲切地告诉你吧，要感谢我喔。听好了，雷切，要这么说：『室长大人，小的现在回来了。小的不在的期间，您一切都安好吧？今后也请您继续做出睿智地安排。』当然，要低下头。来，快说。」

「别开玩笑了，邪魔歪道。」

一拳，正确地说是一记钩拳飞来。

当雷切的右拳准确无误地击中塔里艾洛下颚的瞬间，身旁的库拉尼摀住脸「啊啊——」地发出略带叹息的无力声音。

不过正如所料，塔里艾洛被漂亮地揍飞，后脑勺及背部撞上铁栏。

「管理员！」

对面小房间的梅切尔帝大喊出声。打算继续冲向塔里艾洛的雷切则是被众多男人架住。驼背管理员立刻冲了过来。短脖子管理员及长脸管理员稍后也抵达了。雷切就这样被管理员制服，铐上皮手铐后带离房间。

「……雷切会怎么样？」

「这个嘛。」

库拉尼的嘴歪成ㄟ字型，耸了耸肩。

「大概又会进保护室吧，虽然不确定会被关几天。」

「他不是才刚回来？」

「稀松平常啦。」

「这样啊。」

「不过呢，到目前为止他至少也会勉强忍耐个一天呢，这下可刷新纪录啦。搞不好是听见你的英勇事迹，受到刺激才会这样。」

「是我害的吗？」

「别当真啦。这次塔里艾洛出手得也快。只是这样而已。」

「喂。」

捂着下颚，却仍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目送雷切离去后，塔里艾洛敲了敲铁栏。

「少说别人坏话，库拉尼。我可是受害者喔。」

「受害者呀。」

「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吗？」

「不，只不过看起来很苍老。」

「对吧？我可是很老实的，心里所想都会表现在脸上。既然没有，就表示什么也没想啰。」

「你这老狐狸。」

塔里艾洛踹了铁栏一脚，瞟了亚济安一眼便离开了。那毫无疑问地是想击倒、压制、收拾敌人的眼神。虽然这阵子他并没有直接或间接对亚济安出手，但这人恐怕还没有放弃。

亚济安叹了口气。

或许是看见或听见了吧，库拉尼低声轻笑。他想说什么吗？亚济安正想这么问，却发现自己打算说出跟塔里艾洛相同的话。

「老狐狸……吗？」

「他是在指我吧。怎么，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不，我只是在想……」

「嗯？」

「老狐狸是什么。」

「啊：‧．」

库拉尼睁大双眼看着亚济安。

过了一会儿，他拍着亚济安的肩膀大笑出声，不过并没持续很久。

库拉尼突然安静下来，捂住嘴皱起眉头。

怎么了？亚济安原本想问。

在他开口前，库拉尼摇摇头，转过身去。

亚济安什么也没说出口。

库拉尼也不打算开口。

20

管理员将小房间的门关闭上锁，并宣布准备就寝。没过多久，曾在集会堂及运动场见过好几次，但没有什么显著特征，总之只能姑且称作中等身材的管理员进入四号房。大伙儿正好奇他要做什么，但他瞧也不瞧那些鼓噪着的男人，用教育鞭敲了敲亚济安与库拉尼的小房间栏杆。

「428，副所长找你。」

喧闹声更甚，瞬间众声哗然。在亚济安还不长的普通房生活当中，除了在准备就寝时间到起床为止的例行巡逻外，从未见过管理员进入房中，从房内其他人的反应看来，这恐怕前所未有吧。而且，被召唤的不是别人，正是亚济安。

走出小房间时，他望向上铺的库拉尼。

库拉尼将双手枕在头后方躺着，眼睛是闭上的。

打开小房间铁门等着的管理员再度敲敲铁栏。

「动作快，428。」

亚济安跟随管理员走出四号房，接着穿过十字走廊来到集会堂，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正好是亚鲁巴特平常所坐的位子。

「嗨，你来啦。」

副所长一见到亚济安，便起身招手。

「突然把你找出来，真是抱歉。请到这里来。」

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那个权利。管理员亮出教育鞭在自己腿上敲着。不过是反应稍微迟了一些就这样，虽然亚济安至今对这个管理员并没有特别印象，但那家伙看来是个相当严格且有威胁性的男人。

亚济安走向副所长对面的座位，也就是自己平常使用的椅子坐下。

管理员站在身后。

副所长用右手食指调整眼镜位置并坐下，将手肘靠在桌上，双手合握。

「——这次特别请你过来，不为别的。」

「找我？」

亚济安看着副所长的眼眸，想从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但或许是戴着眼镜的缘故，黑色眼眸中什么也没倒映出来。

「有什么事？」

「这个嘛。」

副所长抬起下颚。应该是要对亚济安身后的管理员说话吧。

「啊，能不能请您暂时离席一会儿呢？」

「我可以将其解读为命令吗？」

「如果不是命令你就不会遵从，那就当作是吧。」

「我知道了。」

「还有，如果能把这件事当作秘密，我会很感谢你的。」

「恕难从命。」

「是吗？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

「请您结束后叫我过来。」

管理员往通向十字走廊的门口移动。他似乎打算在那里待命，直到副所长叫他过来为止。虽然同意离席，但看来他并不打算离开集会堂。副所长耸耸肩。

「算了，无妨。我们继续说下去吧。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对了，说到特别请你过来，不为别的对吧。」

「是的。」

「我不是说过，请你别再『是的』了吗？」

「你之前是说过。」

「虽然无所谓啦。」

副所长用中指按着太阳穴一带，哼了一声。

「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差不多习惯了。」

「是这样吗？『这样就好。』虽然我想这么说，但似乎有点不对劲呀。」

「有点不对劲？」

「是呀。不，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你不用介意。还是说，你很在意？」

「有点。」

「喔，回答得不错。我学到了，会记在脑中的。不过，你真的不用在意。我的事并不重要。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不可能会有。听起来像是在故弄玄虚吗？」

亚济安点点头，副所长侧着头，嘴唇弯成笑容的轮廓。

「太好了，正如我所愿。」

「什么？」

「嗯？」

「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做。」

副所长摊开双手缓缓摇头。

「我并不会直接地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亚济安。」

「我吗？」

「是的。倘若不是你想做什么、并去做些什么，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为什么？」

「你认为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请思考看看。」

「……思考。」

「是的。」

「自己思考。」

「对。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现在——」

亚济安以手捂住胸口，低下头。

想要触碰衣服、皮肤、底下的肌肉、肋骨、直到心脏。

办不到。

因为没办法到达那么深的地方。

那眼眸、那发色、那嘴唇、那下颚、那脸颊、那睫毛，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但我却无法呼唤你。

我想知道。

至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想见你。

一眼也好，我想看看你的脸。

我想在极近距离感受你的存在。

满腔的思念，就连此时此刻也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被什么给阻塞住了。我无法继续前进。

即便如此，我还是说了出口。

「……我想见他。」

我的愿望。

我唯一的愿望。

「看样子，这就是『钥匙』呢。」

副所长轻轻叹了一口气。

亚济安抬起头，副所长用右手的食指及拇指扶着下颚，视线落在桌上。「钥匙……？」

「但是，开门的必须是你才行。」

「哪扇门呢？」

「这里有许多扇门。但这也必须靠你自己寻找才行。」

副所长将手肘放在桌上，在脸部前方合握。

「毕竟我是新上任的。所长虽然有些胡来，但他的戒心很强，所以不能做得太夸张。不过，因为许多工作都会交给普通房的人，搞不好行得通。毕竟这里人手不足呀。关在这种地方又没有什么乐子，而且内容乏味，并不是什么能激发士气的工作。如果能稍微省事一些，相信管理员们也会相当乐意。我想将之订为『节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计划』并撰写企划书，建议所长实行。虽然不晓得他会不会同意，但若是进行得顺利，或许能对你们的现况有些帮助，也能减轻管理员的负担。即使是小事，逐渐累积后也会相当难搞的。比如说，管理员最不喜欢的工作非清扫莫属。现在房内的清扫工作是由你们自行负责，但除此之外的区域全是由管理员负责。收容所相当宽敞，毕竟有这么多没往外踏出半步的人在这里生活呀。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空间可就头痛了。能够『外出』的只有医务室的医生。你知道吗？」

「……外出。」

「是的，我们都住在这里，只有他可以自由进出。」

「皮包。」

「什么？」

「皮包……医生的皮包，桌子下的。医生从皮包中，拿出什么——」

「他拿出什么给你看过吗？」

「那是……」

「大概是钥匙吧。」

「钥匙。」

用暗色金属制成的皮包，或者应该说盒子更为贴切。附有把手，医生将它藏在桌下。

是什么时候呢？医生将之取出，在自己眼前打开。

『很有趣吧？』

对了，是那个时候。医生将房间的电灯关掉。让我看了什么。是什么呢？光。移动的光。影像β那个皮包里装着某种盒状物品。这个物品会发出光线，在墙壁上映出令人眼花撩乱的影像。他觉得非常怀念。同时也感到十分新鲜。但是不仅如此。那个皮包里还放了其他物品。

医生打开灯。那个映入眼帘。

那是什么？亚济安问。

『喔喔，这个吗？』

那个物品黝黑、看似坚硬，似乎也很重。一根棒子垂在圆环下，棒子的左右还突出数根短棒。医生将食指穿过圆环，左右转着。

『这是钥匙喔。』

『从这里到外面，以及从外面进来时都需要喔。』

『这把钥匙。』

「那或许是另一把『钥匙』也说不定。」

副所长瞬间瞇起眼睛，再次调整眼镜的位置。

「总而言之，我会做好我的工作。我会稍微做点变革。这里有许多你们平常无法进入的地方，管理员们也为了管理及维护这些地方而感到厌烦。比如说保护室，还有禁闭室。」

我曾待在那里。

而且，你也在那里。

「我在想，能不能请普通房的各位也负责清扫这些地方。」

「……禁闭室也是吗？」

「里面是不太可能。跟你以前一样，现在还有别人关在那里。但房外的通道或许就有可能。」

「关在那里的是谁？」

「这个嘛……」

副所长将食指凑近嘴唇。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虽然大概猜到了，但并不确定。而且，只要你强烈希望，总有一天一定会知道的。」

「只要我希望？」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副所长瞥了远处的管理员一眼。由于副所长及亚济安都压低声音说话，管理员应该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才对。

「那么，『闲聊』就到此结束。接下来就进入正题吧。」

副所长提高音量。

「我特地请你过来，不为别的。因为我是新上任的，还没有什么成绩，现在正拚命想做些什么让所长认同我呢。其实，将你从禁闭室移到普通房，也是我的建议。为什么呢？因为我想关闭禁闭室。为什么非得让一两名管理员在那里看守着呢？这不是太浪费了吗？我想让人员的运用更有效率。」

「关闭……禁闭室？」

「虽然不可能立刻关闭就是。让关在那里的人移到普通房，需要经过医生的同意。」

「医生的……」

「是的。这倒是无妨。我想处理的还有一件事，简而言之，就是强化普通房的纪律。现况是由所谓的室长制度来辅佐管理员吧。」

「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要重新审视这个制度。虽然没有浮上台面，但这里头似乎有许多问题。所以，我想向你询问这件事，就是这样。」

「为什么要问我？」

「我单刀直入地问了，你有没有受到欺侮？」

「没有。」

对于自己立刻否定这一点，就连亚济安本人都大感意外。

但是，副所长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模样，声音也一样平淡。

「你跟罗肯一起负责移动工作五天了吧。而同一时期，塔里艾洛也受到自由时间禁止外出的惩罚。此外，也有管理员目击你在运动场被夏玛尼用球攻击。虽然没有到需要提出警告的程度。还有，翌日管理员也报告，确认到你的脸颊有擦伤。但你的日志上并没有任何记录。」

「我已经习惯了。」

「所以呢？」

「在习惯前发生了不少事，仅此而已。」

「在四号房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

「是这样吗？」

副所长的嘴唇弯成笑容的形状。

「不，没关系。那么就这样。我并没打算要勉强你回答并不存在的问题。那么，我要问的事就到此为止。如果还有事，或许还会再找你出来也说不定。」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曾经见过你吗？」

「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你之前并没有回答我。」

「那么，就再给你一次——」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

「说对了。」

副所长从座椅上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将上半身凑近。

「是的，我认识你喔，亚济安。」

21

代号418——黑褐色皮肤的托托双手轻握成圆筒状，朝着中间的空洞呼地吹了一口气，结果出现了惊人的现象。圆筒末端的左手小指与手掌间冒出了某种白色烟雾状的物体。不，这并不是烟。那一开始不过是气体的玩意儿，立即增加密度化为固体，形成细棒状的乳白色物体，落在地上。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

——七根。

每根棒子彼此重迭，或是互相排斥，在运动场的地上构成了无以名之的复杂图样。

所有人都咽了口口水。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代号424，绿发的亨醉客忍不住指着棒子问道。

金发中分，代号415的昂哥森嗤笑。

「冷静一点。不过亨醉客，像你这种家伙的字典里应该没有冷静这两个字吧。总之安静一点，静静等待吧。」

「嗯。」

代号407，眼睛细小且绑起一头黑发的寂星双手抱胸点点头。

「你也一样吵，昂哥森。」

「啊？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没听见吗？」

「不，我有听见。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在问你这家伙是不是想找本大爷吵架。你从内容总该判断得出来吧？」

「话说回来，你真的很吵。区区昂哥森给我安静点啦！」

「什么？你这绿毛混账。『区区』是什么意思呀？不过是个亨醉客，得意什么！」

「什么意思就是这种意思呀。」

「你、你们两个，真的吵死了啦。该安静下来了吧。」

亨醉客及昂哥森同时瞪向中途插嘴的波达达格。

「啊？你这家伙不只是脸，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经吵死人啦！」

「你明明就长得一点也不像人类，竟然还敢插嘴人类的对话。你没有自知之明吗？自我感觉良好也要有个限度！」

「……唔、唔、唔。」

「安静。」

亚济安低语一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看来托托使用什么精神体占卜的结果就要出来了。托托盘腿而坐，看着棒子的形状。他双眼圆睁，用鼻子呼气。

一：‧呼：‧‧—」

「喔喔！」

「棒子——」

「消失了！应该说被吹跑了！」

「好、好、好、好厉害！」

「出来了吗？」

「结果出来了吗？」

「快、快、快点！」

「……出来了的。」

托托闭上眼点头。

「今天，眼睛是黑色的人，幸运指数是二十五的。」

「是我！」

绿发黑眼的亨醉客高举双手，同样是黑色眼眸的寂星仍双手抱胸，只低声应了些什么。绿色眼珠的昂哥森推开亨醉客，逼问托托。

「喂！本大爷呢？」

「眼睛是绿色的人，幸运指数是三十一点三的。」

「好耶！我赢了！」

「我、我呢……？」

波达达格指着自己，他的眼眸是深灰色。

托托侧头。

「眼睛是灰色的人，幸运指数是三十二的。」

「呼嘿嘿嘿嘿。」

「别笑得那么恶心！少嚣张了，丑八怪！」

「话说回来，你根本不是人类吧？」

「……我、我是人类呀。」

「眼睛是蓝色的人……」

托托瞥了亚济安一眼。

「幸运指数是四的。」

不仅是昂哥森、亨醉客及波达达格，就连寂星也微微，不，应该说咧嘴笑了出来。「——四吗？」

或许是错觉，但亚济安总觉得全身都沉重起来。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头也无意识地低了下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占、占卜就只是占卜的。」

「你别那么沮丧啦……」

「就、就是呀，这只是占卜而已，不可以这么在意啦！」

「会这么在意的人只有超级大白痴而已。笨蛋。你稍微想想嘛。这终究也只是占卜而已。」

「终究两个字是多余的。」

「是呀。」

寂星哼了一声。‧

「这只不过是占卜，是种厉害一点的表演罢了。」

「占卜的！占卜占卜占卜占卜占卜的！这是占卜的！」

占卜既是托托的兴趣，也是他的特殊技能，更像是他的一切。这名占卜师身高矮小且削瘦，乍看之下会以为他是个孩子。

四号房里有个男人叫彭德。这人将撰写日志时发放的文具及在工作区使用的粉笔一点一点地保存下来，全数用来画图，他在自己小房间墙上用白色粉笔画的托托可谓杰作。

那是由圆形及直线组合而成的图形，脸是圆形，眼睛是圆形中间再一个小圆，没有鼻子，嘴唇是同心圆，身体用横线及纵线交错，直线末端延伸出两条朝向左右的斜线。明明只有这样，却毫无疑问地是托托。亚济安深感敬佩，并找来库拉尼、罗肯，以及总是跟他们一起玩骰子的钢格与迪‧沛多罗一同观赏，所有人一致同意确实是维妙维肖。

身材削瘦，眼窝凹陷的彭德不跟任何人说话。即使别人叫他，他也只是转过头去而已，甚至几乎不点头或摇头。然而，他并非只关心自己，目前他就坐在运动场正中央环顾周遭的情况。彭德经常像这样异常认真地观察四周，成果就是他那小房间里满满的图画。话虽如此，在墙壁、地板、床铺、便器及洗手台上画图，以及偷窃铅笔或粉笔，当然是明显违反规定的。事实上，彭德的确吃了好几次惩罚，但就算是这样，他依旧没停手，就连在保护室里也用食物或秽物画起图来。从那之后，连管理员也语带嘲讽地称呼彭德为「巨匠」，似乎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一开始，将亚济安带到彭德房间的人是波达达格。彭德也会画波达达格的肖像，而波达达格似乎相当满意。对认为自己长相丑陋的波达达格而言，比起图画本身，受到彭德注意这一点或许更令他感到高兴，亚济安如此认为。

「巨匠」彭德与「占卜师」托托住在同一间小房间，在亚济安做过几次精神体占卜后，他们于运动时间及自由时间也就自然地待在了一块儿。昂哥森、亨醉客和寂星三人，虽然似乎不是雷切的手下，但也没有跟随塔里艾洛那伙人的打算，是四号房压倒性的少数派。雷切前往保护室的翌日，他们在自由时间过来搭话，之后便会偶尔聚集于亚济安所在之处。

利契耶鲁还是一样，在亚济安身旁努力用手指做着伏地挺身或倒立。

亚济安抱住自己膝盖的双手微微用力，将后脑勺靠在运动场的墙上仰望天花板。

他逐渐习惯了。自己的眼前有着某个人，或者不只一人，有好几人坐在那里聊着天，互相附和，某个人笑着，或是某个人生气地大骂，相互回嘴。起初他虽然有些排斥这种状况，久而久之却也习以为常。

胸中空无一物。不只是胸口，就连头、手臂、脚、指尖，全身都空洞无物，内侧干枯，粗糙无比。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这个形体。曾几何时，医生白皙的双手从外侧轻触。你长得很漂亮。简直像做工精细的人偶一般。「人偶」。我是「人偶」。没错。我是空虚的「人偶」。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的内心有着些什么。能感到些微的热度。原本干涸的内侧变得湿润。「我」并不只有这个形体而已。我毫无疑问地存在于这里。

「我说呀。」

亨醉客站起身，搔着绿色头发俯视着我。

「你在搞什么呀？未免也太安静了吧？你对幸运指数那么那个，惊讶还是什么的吗？」

「哎，毕竟是四呀。四。所谓的四。可比十位数还低呀。」

昂哥森面容扭曲，用左手搔着金发。寂星静静讪笑。

「四跟死发音相近。真是不祥的数字。」

「……你、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差劲透顶。」

「吵死了，你这个丑八怪。你的脸才是最差劲的啦。」

「真、真抱歉啊！这种事，就算是我也明白啦。」

「如果知道就去改一改啦！」

「那是不可能的吧？」

「就、就是呀，寂星说得没错，这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再怎么试也没用啦。」

「这值得骄傲吗？白痴。」

昂哥森往波达达格的后脑勺拍了下去。发出轻脆的声音，波达达格虽然有些脸红，但似乎很开心。

托托将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抬眼瞄亚济安。

「……占卜，就是占卜的。」

「是呀。」

亚济安轻轻点头。

「我并没有在意。」

「但、但、但是，因为是占卜，所以也有可能灵验的。应该说相当灵验的。如果完全没中，就没有意义的。」

「是吗？」

「四、四比一、二、或三还好的。」

「嗯。」

「不要沮丧的。要坚强地活着的。」

「坚强、吗？」

亚济安将手放在胸口，闭上了眼。

「托托。」

「什、什么的？」

「橘色眼睛的人又是怎么样呢？」

没有听见响应，所以他睁开眼睛。托托歪着头。昂哥森、亨醉客、寂星和波达达格也各自露出讶异的表情。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运动场几乎聚集了收容在普通房里的所有男女，但即使环顾整个运动场，也见不到半个橘色眼眸的人。

「——不。」

亚济安垂下眼睑。

「没关系，没什么。」

22

闭起的眼睑上黏了某种物体，即使想睁开双眼也办不到；鼻子及嘴上贴了某种东西，虽然有点难受，但还可以呼吸；颈部、手腕、脚踝及腰部都被扣住，无法动弹。

全身上下的皮肤被穿透、撕裂。剖开、翻搅、探查、拨弄。疼痛是必然，但痛楚立刻就被赶到脑海一隅。因为我在思考其他的事。脑子里全是那件事。

隔壁床铺上，只隔着两片布帘之处，你就在那里。

「今天不太一样呢。」

医生停下手。

「情况不太一样。为什么呢？让我猜猜吧。」

医生冰冷的手指触碰颈部。

「你很在意吧？」

不能回答。

我不想让医生发现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也不能让医生这么认为。

因为不一样。

我不一样。

我不是医生的人偶。

没错。

没错你你不是那家伙他的人偶绝对断然不是如此你是你是你是我等的猎物献给我等的祭品是我等我等的可爱的令人疼爱令人怜惜不值一提一无是处几乎崩坏的心爱的心爱的重要的重要的人偶。

不对。

不对。

我是……

「让你见见他如何？」

但是，到最后，我还是轻易地被操纵了。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别过头不看那垂挂在眼前的钓饵。

即使不发出声音、不点头，也是一样。

还是跟恳求没有两样。

「行喔。」

医生果然已经看穿了。

我无法违逆他，不可能违抗他。

「毕竟这不是别人的愿望，而是你的。我就帮你实现吧。但是，只有一会儿喔。还有，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要保密喔，可以吗？」

——是。

「好孩子。」

医生轻抚我的头。

解开扣住全身上下的束具、除去贴在鼻子及嘴上的东西、撕下黏在眼睑上的物体后，我已经连一秒都等不及了。正打算起身时，医生冰冷的手压住我的肩膀。他的嘴唇两端扬起。

「不必着急。而且，你得先穿衣服才行。」

医生这么说完，随即穿过布帘的缝隙走出去，将我折好放在转椅上的衣服拿了过来。

之前不晓得躲在哪里的纳吉爬上床铺，发出不晓得是叽还是哔的叫声。

我立刻穿上衣服。

想快点见到你。

尽快。连一秒也嫌长。

我想见你。

「在这里等着。」

「是。」

「如果像上次那样不听我的话，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喔。你绝不是个愚蠢的孩子。应该能了解我说的话吧？」

「是。」

我点了好几次头。要我五体投地向你宣示服从也可以。现在要我承认自己以前误会了也行。我误会医生了。当我还待在禁闭室时就只有医生。虽然不太记得，但他曾跟我说了许多话。身体状况不好时，医生也会让我吃药。医生非常亲切，设身处地为我着想。鲜红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线闪着金色光芒，那双眼、那黑色指甲、那些话语——你是人偶、你存在的理由、你存在的价值、你能够做你自己——全都是梦、是幻影。

医生再次从布帘缝隙间走出去。

隔着布帘，从邻床那儿传来了嘎嘎声。

「穿上衣服。」

是医生的声音。没有回应。但床铺再次发出声音，接着是不同的声音。细微的声音。应该是在穿衣服吧？也就是说，他方才光着身子吗？之前我什么也没有想、什么感觉也没有，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不久之前，我们都还赤裸着身子，躺在只有布帘相隔的床铺上。真是奇妙。

你知道吗？

我好想见你。

一直想见你。

想见你想得不得了，不断地不断地敲着禁闭室的墙。

你知道吗？

我能够在那间禁闭室中度过难以忍受的每一天，想必全是托你的福。因为你偶尔会敲击墙壁回应。

你在那里。

我只依赖着这点活着。

即使搬到普通房，我还是没有一天不想你。

假如你独自一人感到寂寞，该怎么办？

或许无所谓。若是无所谓就好了。

但是，或许不是无所谓。

假如你仍在等待怎么办？

仍在焦急等待着我敲击墙壁的声音怎么办？

如果你已经放弃了，该如何是好？

我该怎么让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医生将两片布帘拉开。

不可置信。

我虽然坚信你绝对在那儿，此刻却又担心你会消失无踪。

你背对着我坐在床上。

有一头我连作梦都会看见的红发。

红发这个词汇或许不太适当。你的头发只能用绯红来形容。既不比红色淡薄，也不比红色深沈。并非我以「绯红」一词来形容你的发色，而是有了你的发丝存在，「绯红」这个词才因而诞生。我不禁这么想。

你的身形极为纤细。

那对肩膀纤弱似幻，背影彷佛能被视线穿透般单薄。即使是此时此刻，那娇弱的身子也彷佛将折断、将破碎、将崩溃，让我想抱住你、紧贴着你，我必须保护你远离一切必然或偶然的冲击。若是不这么做，你就会毁灭、消失。这会是多么严重的损失呢？我难以估计。

我想出声唤你。

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甚至动弹不得。

但是，够了。

已经够了。

能够像这样看着你的背影，我就已经满足了。

我不敢奢求更多。‧

好不容易像这样见面了。的确，这个距离似近却远，遥远无垠地令人不快、焦躁不安、痛苦得不得了，但若是因此使你更加远离，我一定会发狂。而且，我不想因为靠近使你害怕。我不想被你讨厌。只要能感受到你的存在就好了。这样我就满足了。话虽如此，但我的内心及身体深处却想走下床，接近你坐着的床铺。希望你至少能转向这里。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我想看看你。想听你的声音。我的欲望贪得无厌、难以抑止、无法按捺地膨胀，随时都会满溢而出；我已难以自持、无法压抑、无能为力。

绯红的发丝摇曳。

你将上半身转向我。

橘色眼眸贯穿了我。

啊啊——

是这样啊。

「这样」

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

全身起鸡皮疙瘩，寒毛直竖。

「我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你。

你独自一人。

彷佛被整个世界抛弃般孤单。

但是，请千万别放弃。

因为我在这里。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这里。

我也一样，只要想到有你在就能够忍耐、就能去相信。

比如说，光芒。

看向明天，或许它遥远、非常遥远，无法抵达也说不定，或许它太过柔弱、太过不可靠，似乎随时会消失，但还是有着光芒。

我希望永远牵着你的手。

若能碰触到你的指尖，即使只有短短一会儿我也甘愿。

不能也无妨。

希望你前进。

我也会一起前进。

我愿牵着你的手、成为你的脚，只要能陪在你身旁就已足够。

不能也无妨。

希望你别迷失。

别忘了你存在于这儿。

为此，我会歌唱。

即使声音沙哑，我还是会不停歌唱。

即便身处远方也会将歌声传达给你。

跌倒时、遭遇挫折时，我都会放声歌唱。

请别忘记。

就算忘记也无妨。

只要你继续前进。

我也会继续前进。

你跟我十分相似。

你宛如我的另一半、打从出生就已经认识的另一半，我只能相信自己是为了你而存在，也希望你是为了我而存在；就算不是也没有关系，我仍会毫不犹豫地将一切奉献给你，哪怕是我自己也无所谓。你几乎就是我本身——就是我的全部。

「我是亚济安。」

你知道吗？假如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的心意无法传达给你又有何妨？

「你是？」

「……我是……」

因为我知道。

尽管不知道，我还是知道。

因为我能接受你的一切，所以理当明了。

「玛利亚。」

澄澈柔软却又坚定有力的声音也好。

无论用几千几万种华丽辞藻也难以详尽说明的面容和姿态也罢。

别过日光将手放在胸口上的种种举动也是。

再加上发音无比动听，没有任何词汇比这更适合你的名字。

「玛利亚罗斯。」

我全都知道。

23

塔里艾洛突然向死神提出变更工作的申请。由于良好的工作态度与成果，并考虑到适合程度后，他希望将428的工作由抛光变更为组装——以上是塔里艾洛的建议。

更换工作这件事，必须由班长统整各工作员的意见并频繁进言，亚济安也曾两度见过自己以外的工作员更换工作。只不过，他并没听说同样负责抛光的罗肯等人，曾对塔里艾洛反应过有关亚济安的意见，也不认为负责其他工作的人有任何理由让亚济安更换工作。此外，组装是介于依照设计图切割木材，以及完成阶段的抛光、涂装之间的重要工作，因此由班长塔里艾洛直接负责。简而言之，分配到组装工作意味着亚济安将在塔里艾洛的管辖之下。塔里艾洛以观察亚济安的工作情况为由，将其拔擢到组装工作，死神应该会接受，事实上，这份工作变更的申请当天就被受理了。但亚济安当然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塔里艾洛一定有所企图。虽然有一阵子没有出手，但对方可是塔里艾洛，有所顾忌也是很正常的。

亚济安提高警觉工作，但彼此却出乎意料地相安无事，就这样度过风平浪静的每一天。

不过，工作必须两人一组进行。刚开始的时候，亚济安因为跟分配到的搭档——代号421的库鲁盖斯——沟通不良而相当困扰。虽然塔里艾洛说：「这家伙是你的指导员，就请他按部就班地教你吧。」但无论问这个块头不输利契耶鲁但一有空间便吸吮手指的男人什么，他都只会发出「啊——」或是「呜——」的声音，该怎么请他指导自己才好呢？没办法，亚济安试着向附近那位代号408的欧诺询问工作步骤，对方便粗略地从头到尾说明。欧诺有着一头像棉花般柔软的褐发，而且声音宏亮、个性开朗、总是笑嘻嘻的，但因为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塔里艾洛派，因此亚济安原本不抱什么期待。但结果却出人意表。

话虽如此，他帮了自己是事实，而且若是一直说话而不动手，死神便会用教育鞭加以威吓。虽然欧诺也有可能是假装好心却教自己错误的内容，但死神逐渐走近，亚济安只好立刻开始着手比对设计图与切割完成的木材。组装这项工作的步骤并不复杂，即使按照欧诺的指示进行，似乎也没什么问题。而库鲁盖斯也是，只要拜托他做这个、做那个，他就会乖乖遵从。若是不将他当成指导员而当成搭档，那他绝非无力或无能者，甚至可说那与块头相衬的惊人力量相当可靠。塔里艾洛将虽然是男人却纤瘦的亚济安及壮汉库鲁盖斯分配在同一组，或许算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巧妙安排。但也有可能是先让亚济安这么认为，再准备好陷阱也说不定。虽然怀疑，但为了将那双橘色眼眸从脑海中抛开，亚济安依然专心理首于工作中。

至少，将分散的木材排好，并按照设计图组装、黏合、或用钉子固定的工作并不无聊。虽然困难重重，比方说无法解读设计图、组装顺序出错、接着剂的份量过多或过少、无法将钉子垂直钉下去等等，但只要找出问题点并克服即可。工作步骤相当清楚，因此情绪上的整理也颇为容易。

五天内，亚济安做了七把梯子、九张椅子、组好四组小架子；在工作中，他的迷惘减少了许多，库鲁盖斯也会依照指示行动。

负责抛光时，每天只是重复同样的动作，几乎无法感觉到自己的技术有所精进。但组装不同，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亚济安确实逐渐掌握到了要领，也有在进步。库鲁盖斯似乎也有这种感觉，当组装完成时，他睁大了那小小的——跟巨大魁梧的身材相比，或许显得小了许多——眼睛，发出「喔——」的声音。

或许这工作比抛光更适合自己。

难道说，塔里艾洛真的是因为考虑到个人特长，而将亚济安从抛光换到组装工作的吗？

亚济安无法确定。

或许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他开始这么想。

某一天。

「如何？」

工作时间结束，将工具归还后，正打算往工作区出口走去的亚济安被塔里艾洛叫住。

「已经相当习惯了嘛。跟我预料得一样，你似乎做得还不错。」

「算是吧。」

「你跟库鲁盖斯还满合得来嘛。一般人可是应付不了他的。毕竟他是个超级迟钝的家伙呀。跟他搭档的人总是一下子就气得七窍生烟了。不过你不一样。」

「你了解我吗？」

「算是吧。」

亚济安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塔里艾洛也紧跟在亚济安正后方，就像影子一样，没有打算离开。

「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对你没什么兴趣。」

「无所谓。亚济安，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一点也不重要。对我来说如此，对你而言也是。我教你一件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事吧。那就是——成为我的伙伴，对你来说会有很多好处。」

「好处？」

「是呀，没错。」

「比如说？」

「你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吗？」

「工作吗？」

「我认为与其浪费唇舌说明，不如直接让你体会来得快。人都有所谓适合或不适合的事。有理首于同样工作非但不会感到痛苦，心情反而好得不得了的人；也有不持续接触新事物，就会感到厌倦的人在。只要是我中意的家伙，或是能利用的家伙，我就会将他安排到适合他的工作去。反之，我想不用说你也明白了。」

「你想利用我吗？」

「我并不讨厌敏锐的家伙。不过我非常讨厌直觉过于准确的家伙，既危险又碍事。」

「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这个嘛……」

塔里艾洛低声笑了。

「我不能说，除非你成为我的伙伴。」

「如果我不愿意呢？」

「自行想象吧。」

在工作区出口前方，管理员会进行身体检查。若是在此时被发现工具或材料的碎片，就会立刻加以惩罚——送往保护室。一开始，由于有这样的规定，而且破坏规定便会遭受惩罚，亚济安还傻傻地以为大部分的人都会乖乖遵守，但事实绝非如此。木工也好，金工也罢，就连其他的工作区也一样，不只一两个人，许多人都会冒着危险带出各种物品。这些玩意儿有的成为玩骰子时的赌注，有的藉由各种交易给予或交换，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但最后几乎都会成为有权者的所有物。

「你可以走了。」

死神的身体检查非常仔细且执拗。他搜遍亚济安全身上下两、三次后，才终于放他离开第二工作区。塔里艾洛还在接受另一名管理员的身体检查。亚济安当然没有理由等对方检查完。他混在同样从工作区出来的男女之中，在并排着各工作区出入口的宽敞走廊上快步走，接着穿过敞开的铁门进入集会堂。从集会堂经过十字走廊回普通房的这段路上，只有各个重点位置有管理员看守，因此不少人会轻声交谈。也有好几个人向亚济安打招呼，像是身后跟着高个儿姊姊的夏子，嘴上打着招呼，人就想挨过来。

「为——什么要躲嘛？又不会少一块肉。话说回来，男人跟女人凑在一起，想碰碰对方戳一戳咕啾咕啾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吗？姊姊也这么认为吧？」

「什、什么是咕啾咕啾呀……夏子，你、你怎么能说那么低级的……」

「讨厌，姊姊真是的，你想到哪儿去啦？」

「哪、哪儿？」

「反正一定是色色的事吧？因为姊姊闷骚嘛。」

「才、才不是！我、我才不闷骚！」

「是——吗？可是呀，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你可是夏子我的姊姊耶，基本上应该也很色吧？」

「才、才、才、才没有那种事——」

高个子姊姊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的浏海长得盖住了眼睛，让人看不见表情，但她的嘴角十分僵硬。妹妹夏子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亚济安身后，脸部表情也微微扭曲，还抓住了姊姊的手臂。用不着回头确认。那股气息相当冰冷，却又黏糊糊地好像要缠住全身一般。亚济安知道是谁。

「啊，那、那么，再见啦。」

夏子拖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姊姊落荒而逃。

他叹了一口气。

「你想象过了吗？」

「什么事？」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加入我，我会怎么做？」

「我不是你，所以不清楚。」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亚济安跨出脚步，塔里艾洛跟随在后。

正后方。自己的身体中心与塔里艾洛的身体中心位在同一条在线。

保持一定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似乎连呼吸也变得一致。

塔里艾洛或许是藉此告诉自己。

看吧。

感觉看看。

你知道吗？

就像这样，我已经完全掌握住你了。要煮要烤全随我的意，逃也没有用。你绝对逃不掉的。乖乖地在我面前跪下，跟随我吧。如此一来，我就会成为你的饲主、会给你美味的饲料、会替你戴上闪亮的项圈。所以，只要我一下令你就得立刻奔走。为了我。否则——。

「重点在于达成目的，为此不择手段。明白展现自己的欲望并且享受比较好，如果还能捧腹大笑就更好了。我不是禁欲主义者。真要说起来，我应该算是欲望浓厚那一型的。我什么都会做喔，亚济安。无论是什么。『想要什么东西就要立刻弄到手。』你猜是谁说过的话？」

「不知道。」

「是我呀。其实这是我刚才想到的。」

「是吗？」

「怎么？真是无趣的回应。啊，也有这么一句话。『欲速则不达。』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了，你听过吗？」

「不晓得。」

「与其性急地求取成果而抄近路，不如忍受磨难缓缓前进，不但结果会比较好，重点是比较愉快。这是我很喜欢的话，也就是所谓的座右铭啰。」

「意思好像不太一样。」

「不，没有不同。」

塔里艾洛低声笑着。

「我不急，反正时间多到会腐烂。所以我也给你一些时间。但并不是没有期限的。仔细想想吧，我也会给你一些能拿来思考的提示。」

「提一一‧：‧」

「我会一点一点给你。亚济安，仔细想象一下吧。如果发生某件事，接下来会怎样发展。这并不会太难。你也不是笨得无可救药的白痴。我会祈祷你不是的。」

塔里艾洛的气息倏地消失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塔里艾洛已经在相当遥远的后方了。李‧布拉克与雷吉跟在他身后，三人正在说些什么。他看也不看亚济安，简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亚济安与其说是讶异，倒不如说是佩服，同时也感到傻眼。此时管理员前来威吓。是那个没有什么特征的中等身材管理员。

「怎么了，428？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

「那就别呆站在这里，快点给我回房去。」

管理员用教育鞭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发出响彻骨髓的沉重声音。尽管如此，管理员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亚济安背对管理员，正想迈出脚步，却又停了一会儿。塔里艾洛等人拖拖拉拉地走过面前。塔里艾洛跟李．布拉克笑嘻嘻地在聊着些什么，但雷吉则是无声地瞪视亚济安。即使经过亚济安身边，他还是转过头来，没有别过日光的打算。

亚济安垂下眼，吐了一口气。

向前迈开脚步，雷吉仍旧看着这里。不仅如此，那家伙还伸出舌头，以相当快的速度画圆般挪动着。是在挑衅吗？或者只是想侮辱亚济安呢？虽然不太清楚，但当事人无意理解。他满不在乎地走在塔里艾洛身后。雷吉仍不停地吐着舌头。

24

我不要去思考。

我不要想着你。

结果，到最后我们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有报上名字，问到你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就想不出要说些什么才好了。明明有许多事想问你，但实际上，即使像现在这样试着思考，我仍然想不出任何话语。

只要见到你就已足够。你从头到尾几乎都低着头。我希望你抬起头来。不过，却又害怕去要求。如果你拒绝怎么办？如果你并不想这么做该怎么办？所以，只要能靠近你就好了。如果可以，真希望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倘若这个心愿无法实现，那么至少能多看你一会儿，一分、一秒也好。我想将你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不好意思，时间已经到了。

医生这么说着并拉上布帘。那一瞬间，我彷佛皮肤被撕裂、肋骨穿出、心脏被人刨挖一般，感受到鲜明且强烈的痛楚。疼痛并未减缓，而是逐渐扩散、传遍全身，身体钝重得连挪动一根手指都相当困难。我的眼前一黑，就连呼吸都耗尽力气。

蒙面人带走你。

你被人带走了。

你被关在那间禁闭室中，现在仍孤单一人。

你似乎早已放弃。

那是早已接受一切的眼神。

为什么呢？我不会这么想。

我了解。

因为这样比较轻松。

孤单一人也好。不抱任何期待，没有任何希望，只能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忍耐下去，就无法生存下去，就连紧抓住这条性命都办不到。

我想活下去。

即使孤单一人，我还是想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证明我是我，才能吶喊我还活着。

我在这里……！

或许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或许没有人会看着我。纵使如此，我还是在这里。

我在想，你或许跟我一样。放弃、接受、活着，努力活下来，为了证明你是你自己。

但是，你可曾思考过，在那尽头究竟有些什么？

即使套上了沉重的脚镣，我们还是拚命挪动脚步，想要一步步向前走，但我们究竟是朝着何方前进呢？

拚命地、死命地挥舞着手脚，是想获得些什么呢？

我们是只为了生存而活着的生物吗？

我想要目标。

我想要意义。

我想找到它。

若不是这样，我的生命未免也太空虚、太空洞了。

没错吧？

因为你是你是我等重要的猎物只是消遣用的没用人偶人偶人偶罢了。

「……不对。」

没有错。

你是人偶喔。

是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

有许多人在等你。

你只要响应他们就好了。

你已经得到了吧？

你存在的理由。

你存在的价值。

你能够做你自己。

「不对。」

不。

没有错。

你是绝对逃不掉的。

绝对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

你的一切全是我给予的吧？

你是我的东西吧？

「不对。」

其实你很清楚吧？

你已经很清楚了吧？

你是，

你是我的，

为了我而存在的，

人偶。

是人偶喔。

「不对。」

「什么不对？」

声音从上铺传来。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虽然还没熄灯，但小房间已经关好门并上了锁。现在是准备就寝的时间。亚济安闭上眼深呼吸。

「没什么。」

「不过你说了好几次喔。什么不对、不对的。我原本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在说梦话哩。」

「不，我还醒着。」

「是吗？」

「什么事也没有。」

「那就好。」

库拉尼低声轻笑。

床铺微微发出声响。

可以听见他人压低的谈话声。

熄灯后便禁止私语，如果被巡逻的管理员听见，轻则警告，严重一点可能会遭受惩罚，但还没过准备就寝时间便不会被追究。也有些人在下达就寝指令前，会隔着铁栏跟其他小房间的人随意闲聊，因此虽然称不上嘈杂，却跟寂静一词扯不上边。

一沉默下来，就会开始思考你的事。

我不要想着你。

「塔里艾洛似乎想利用我。」

「那还真是光荣。」

「是吗？」

「也就是说你有利用价值吧？这代表他对你评价不错呀。」

「我并不觉得高兴。」

「我想也是。」

「我有利用价值吗？」

「我不是塔里艾洛，所以不清楚那家伙的事。反正他又有什么企图了吧？简单来说，他太闲了。就算不是这样，他也不是安分守己的料。不过，现在这样还是比之前好多了。」

「之前是指？」

「他现在还算努力地扮演将四号房管理得很好的室长大人。但那毕竟也只是暂时的。虽然比不上待保护室比待这儿还长的雷切，然而对塔里艾洛而言，惩罚根本连个屁都不算，他以前可是相当乱来的。」

「他变沉稳了吗？」

「谁知道呢？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或许在策划什么也说不定。」

「所以才想拉我加入？」

「如果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什么也不会做。」

「没有必要逞强喔？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并没有逞强。」

「那是怎么样？」

「没有理由。」

「理由呀。」

「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即使他叫我加入他们，我也无法回答。」

「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mbJ"lthlK//:rtHtltf-(fi+Ci(眶b[=，‧」

「我是这么觉得啦。因为所谓的理由——」

库拉尼打了个哈欠。

床铺又轧轧作响。

「又不是去找就能蹦出来的。那玩意儿出乎意料地难找喔。有时愈想找会愈难找到。当然啰，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呀。」

「一开始就……没有？」

「若真的有，那可就轻松了。因为有人帮自己准备好了呀。没有迷惘、没有烦恼，也没有痛苦。比如说，有人替你决定做这做那的，而你毫不怀疑地认为这样就好，完全相信对方，那也算是幸福的人生吧？很可惜，我是办不到的。遗憾的是，我只能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自己决定的事物。不，是只会相信。你所说的理由，其实道理应该也相同吧。」

「自己……决定？」

「至少我是这么做的。所以再怎么找也没有用。与其去寻找，倒不如靠自己绞尽脑汁思考，还比较符合我的个性。而且——」

床铺摇晃起来。

库拉尼爬下床，在洗手台洗把脸，喝了口水。

「在慢慢思考理由或什么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擅自行动了。事后怎么解释都行，但那也只是嘴上瞎扯的没用歪理罢了，连借口都算不上。既然如此，倒不如闭上嘴。那还比较帅气点。」

「你想耍帅吗？」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羞耻心的。基本上算有啦。」

库拉尼耸耸肩，叹了口气，在亚济安的床边坐下。

自己在库拉尼的影子中。

亚济安将手背放在闭起的眼睑上。

「人偶……吗？」

全身颤抖。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说出来的。

但并不是。

那毫无疑问是库拉尼的声音。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谁是谁的人偶之类的。」

「我吗？」

「是呀。」

「是吗？」

「看不出来呀。」

「……咦？」

「我是指你。」

他下意识移开手，睁开双眼。

库拉尼背对着自己。

他立刻察觉到亚济安的视线，回过头来。

「你并不是什么人偶。」

他凝视着库拉尼好一段时间。

感觉眼眶一热。

鼻头有些阻塞，但他忍住不吸鼻子。

虽然知道自己连嘴唇也扭曲了起来，他却无能为力。亚济安再次闭上眼，将手背放在眼睑上遮住脸。

不对。

不是那样。

不是。

即使在心中不断否定，仍会感到不安。

不安，不安得不得了。

愈认为自己不是，怀疑自己其实真是如此的念头也愈会随之膨胀。

我很恐惧。

害怕得不得了。

我希望有人这么说。

希望有个人可以告诉我。

我不是人偶。

25

波达达格没有在自由时间出现，这可真罕见。利契耶鲁还是一样专心地利用铁栏做训练，但是听不见波达达格以粗嘎的声音滔滔不绝地描述他在小房间角落幻想出的那些神奇野兽或虫子，感觉似乎有些美中不足。两小时的自由时间过了一半左右，寂星、昂哥森及亨醉客也一如往常地钻进来，小房间顿时热闹了起来，但波达达格究竟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昨天还很正常，不过今天不是运动而是洗澡，所以还没机会说到话。亚济安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利契耶鲁会主动开口也很罕见。而且，尽管他只用勾住铁栏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支撑自己的庞大身躯缓缓上下活动，声音里依然没有一丝紊乱。自己真的跟这个男人决斗过，还赢了他吗？亚济安至今仍感到难以置信。

「我在想，波达达格没过来呢。」

「是呀。」

「他平常总是在和你差不多的时间出现。」

「因为他喜欢你吧。」

「喜欢？」

「许多人会用外表评断他人，至少也会有所区别。比如说见到像我这样戴着面具的人，一般都会感到诡异而不敢靠近吧。」

「我也认为你的面具并不寻常。」

「如果我拿掉面具现出真面目，一般人不但会认为我『并不寻常』，还会感到害怕。但你应该会不一样。」

「是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利契耶鲁将支撑身体的手指改为右手的拇指及小指。

「你顶多是对我隐藏真面目这项事实感到有些不协调，但并不会依据这种不协调感评断我。如果是你，就算见到我的真面目应该也不会惊讶吧。我认为对波达达格这样的人而言，你这种个性的确会让他对你抱持极高的好感。」

「我不太明白。」

「没有必要了解。即便你自己不懂，其他人也会看着你，感觉你，藉此评断你。」

「你训练时总是在思考这种事吗？」

「我有想过。要屏除杂念并不容易。」

「为什么你会待在我身边？」

「我输给了你。」

「或许只是一时运气好。」

「纵使如此，你还是获胜了。至今为止我从未尝过败绩。我之前跟你说过，活着便是永无止尽的神圣战斗，在战斗中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我战胜自己，因此活了下来。但我输给了你，也就是输给了自己。我本该一死，就算你没有断绝我生命的意思，我也可以自行了断。我也认为应该如此。如果没有想起在你心中所看见的自己，或许我已经这么做了。」

「我的心中……？」

「跟我战斗时，你没看见自己的身影吗？」

亚济安将视线落到摊开的右手上。

我那时打算杀了利契耶鲁。

用这只右手。我也可以杀了他。

但我没有那么做。

「因为我强烈地想活下去。」

利契耶鲁将支撑身体的手指改为双手的无名指。

「我认为会败给你也是无可奈何。我并不后悔，但我还是想活下去。持续战斗下去，总有一天必须迎接败北的到来，虽然我曾想象届时自己应该会了无牵挂地赴死，但我错了。我并不失望，因为这毫无疑问地是我自己。但是，我的性命原本应该在落败的同时便已消逝。所以，我的这条命已不再属于我，而要为他人奉献。」

「他人？」

「没错。亚济安，我决定这条命要为了胜过我的你而活。」

「……我吗？」

「如果需要我这条命的时刻到来，你随时都可以开口。」

难道说，利契耶鲁是为了等待「需要的时刻到来」而待在亚济安身旁吗？

他完全无法想象要求利契耶鲁为自己舍命的情况或景象，但即使拒绝应该也没有用。利契耶鲁已经下定决心了。或许过一阵子便会改变心意，但那也得取决于利契耶鲁自己。

亚济安从床上起身。

「我要去看一下波达达格的情况。」

「我也去。」

「是吗？」

亚济安走出小房间，不只是四号房，普通房从一号房到八号房全是相同的结构，信道左右两侧各有七间放有双层床的小房间并排。每间小房间从房里最深处算起，右手边是第一间，左手边是第二间，依序编号；亚济安和库拉尼的小房间是第十三间，梅切尔帝和蘗的小房间是第十四间。记得波达达格睡在第八间。第八间对面的第七间是「占卜师」托托及「巨匠」彭德的小房间。

第七间与第八间一带聚集了不少人。

亚济安加快脚步，利契耶鲁也紧跟在后。两人推开男子们看向第八间，波达达格面对着墙，蜷缩在双层床下铺。亚济安没有出声叫唤波达达格。重点是第七间。

那名将长发编起缠在颈部的矮小男人，是跟波达达格同间房的毛。另外还有个家伙在，那人不仅是发型，连姿态都活像个女人，但那身健壮的体魄怎么看都是个男人，再加上待在四号房，所以的确是个男的，记得是叫切力吧。

毛跟切力正拿着抹布拚命擦拭第七号小房间的地板。看样子是打算擦掉彭德用铅笔及粉笔画的图画。彭德的画应该已经得到默许，随他去画了才对，是管理员改变方针，指示将这些图画全擦掉吗？或许是如此，但小房间内侧被夏玛尼及流悠路加架住的彭德似乎完全无法接受。

彭德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胀红着脸猛烈挣扎着。肤色黝黑的夏玛尼及流悠路加虽然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结实敏捷。彭德身材矮小，再怎么反抗，也无法挣脱以李‧布拉克小弟自居的两人吧。

虽然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事实，但彭德丝毫没有放弃抵抗的意思。夏玛尼及流悠路加的体力虽然还相当充裕，但似乎对奋力挣扎的彭德感到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亚济安询问在人群之中的欧诺。虽然欧诺是塔里艾洛派的，但在工作区时曾教过他组装的步骤。所以不能说亚济安没有期待对方这次也会回答。但他太天真了。欧诺整张脸夸张地扭曲，只是咿嘻嘻嘻地笑着，一句话也没说。

但是，夏玛尼、流悠路加、欧诺都是塔里艾洛派。此外，亚鲁巴特、梅切尔帝、被称为「双刀」的修特列豪仙、少了左手手指的多尔盖、虽然别号叫「相声家」却只会说些难听笑话的裘利都在八号小房间周围。他们也全是塔里艾洛派的。另一方面，正在打扫第七间的毛及切力在加入某些人之前总是独白一人，彭德及双层床上铺缩成一团的托托，在跟亚济安等人走得较近之前也跟他们一样。虽然只是利契耶鲁个人的想法……但似乎是喜欢亚济安的波达达格，不知道为什么正把自己关在八号小房间里。

亚济安看向坐在通道尽头椅子上的塔里艾洛。

在那之前，塔里艾洛就已经看着亚济安了。

他那原本扭曲的脸现在变得更加狰狞。

他是在笑吗？

「仔细想想吧。」塔里艾洛这么告诉亚济安。「我也会给你一些用以思考的提示。我会一点一点给你。仔细想象一下吧。如果发生某件事，接下来会怎样发展。」

亚济安转头仰望利契耶鲁的白色面具。

利契耶鲁轻轻点头。

彷佛在说「你猜得没错」似的。

亚济安走进七号小房间，毛跟切力停下手边的动作。

夏玛尼舔了舔厚唇。

「什么？什么？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打算那样吧，？你想阻挠我们吗？」

「这是塔里艾洛的命令吗？」

「正确地说，应该是管理员大人们的命令喔。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向管理员提出建议的是塔里艾洛吧？」

「这种事别问我啦~你这个讨厌鬼。谁会知道那~种事呀？人家叫我们做，我们也只能乖乖照办啰~」

「放开彭德。」

亚济安用右手指着彭德。

彭德停止挣扎。

毛及切力仍跪在地上仰望着亚济安。

「你竟然要我们『放开』——」

夏玛尼的太阳穴附近浮起青筋。

「少一副了不起的模样命令别人！敢命令我？别开玩笑了，你还真大胆，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啊？少自以为是了了！」

「我并没自以为是。」

亚济安侧头。利契耶鲁就在身后。夏玛尼应该没有忘记。虽然并不是自己的意愿，也不认为那是自己的实力，但亚济安还是跟利契耶鲁决斗，并且获胜了。

「你没听见吗？我叫你放开彭德。」

先松手的是流悠路加。亚济安从没听过这个男人说话，但他似乎比只会耍嘴皮子吵个没完的夏玛尼冷静得多。

「你——」

夏玛尼双眼圆睁。

「你……悠路加，喂~那我……该死，怎么办啦，要是被大哥骂……不只这样，真的会完蛋喔，你……一

虽然不停地抱怨，但他还是没有独自一人面对亚济安及利契耶鲁的胆量。即使如此，夏玛尼还是显得忿忿不平，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放开，不如说是粗暴地将彭德踹开。彭德差点跌倒，但总算是稳住了，接着这名受害者畏畏缩缩地看向亚济安。

「过来。」

亚济安伸出右手。

彭德缓缓靠近。

慢慢伸出右手。

亚济安握住他的手。

那是只宽大而瘦骨嶙峋的手。

彭德松了一口气。

亚济安望向双层床的上铺。

托托爬到床边探出身来。

「你要一起来吗？」

「我、我要去的。」

托托轻巧地直接从上铺跳了下来，紧靠着彭德。

亚济安瞥了夏玛尼及流悠路加一眼，便走出七号小房间。小房间并不宽敞，牵着彭德的手虽然有些难走，但对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想放也放不开。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前方开路的利契耶鲁走到通道上，好事的家伙们便全都让出路来。亚济安虽然有感受到塔里艾洛的视线，却决定无视对方。他让利契耶鲁留在通道上，带着彭德及托托走进对面的八号小房间。这时，原本面对着墙壁喃喃自语的波达达格，突然浑身发抖并噤口不语。

「塔里艾洛说了些什么吗？」

「……没没、没、没有。」

「那么，是李‧布拉克吗？」

「嗯、嗯。」

波达达格正要回头，却突然停下，双手像是死巴着不放般紧贴着墙壁。那像铁丝般的头发竖了起来，整个头皮都显得通红。

「是、是这样没错。但、但是他们、太恐怖了。如、如果反抗，之后会很惨的。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以前明明都不会管我的。我还想说怎么会突然找上我。果然都会很、很讨厌吧？还是会希望尽量避开麻烦事呀。而且，就、就算不跟你、说话，也不会怎么样。又不会困扰。我不在乎。只、只不过，你或许会，该怎么说，有点寂寞吧。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不可能、会这样吧。嗯。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

「是这样吗？」

「一般而言，都是这样吧？」

「因为你没过来，我很担心，才会来看看情况。」

「骗、骗人！想也知道是说谎！」

「不是谎言。」

「我不相信！我、我才不相信哩！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不可能会有人担心我！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过！」

「我很担心。」

「为、为、为什么？」

「原因吗？」

「既然是问你为什么，当然是这样啰！」

「我不知道。」

「这什么答案呀！」

「但是，我很担心。很奇怪吗？」

「很奇怪！」

波达达格回过头的瞬间，彭德松开手往后退，托托也倒退了两、三步。

「再怎么想都一样奇怪！非常奇怪！虽然我其实有点开心！」

「是吗？」

亚济安垂下眼轻轻点头，立刻抬起头再次看向波达达格。

「那么，你只要自己决定就好。」

「……决定？决定什么呀？」

「如果你害怕塔里艾洛，想照他的话做也无妨。即使害怕还是想到我这边来也可以。由你自己决定。」

「我、我吗……？」

「我也会自己决定自己的事。」

亚济安转头看向彭德跟托托。

「在这里待着。我有事得跟塔里艾洛说。」

两人皱起眉头揣度着，脸上满是惊讶及困惑。

「我马上回来。」

亚济安将彭德及托托留在波达达格的小房间里，走上通道。在小房间外待着的利契耶鲁似乎打算留在这里。这也是利契耶鲁自己的决定，他没有异议。

欧诺及亚鲁巴特等人只是站在通道一侧看向这里，并没有要挡住去路的意思。

亚济安朝着通道深处迈出脚步。他与在六号小房间里，正跟钢格、迪．沛多罗和罗肯掷着骰子的库拉尼一瞬间四目交会，但仅此而已。

坐在通道尽头椅子上的塔里艾洛，举起手制止了刚从二号小房间走出来的李‧布拉克及雷吉。

塔里艾洛低着头，全身颤抖，似乎正在发笑。

但不管走得再近，还是没听见笑声。

不知道究竟哪里好笑，但塔里艾洛无声地笑着。

「塔里艾洛。」

一叫出他的名字，原本如波浪般颤抖着的背部便倏地停止不动了。

塔里艾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接着抬起头。

「什么事？」

「关于之前那件事的答案。」

「已经出来了吗？」

塔里艾洛往后靠，哼了一声。

「出乎意料地快呀。」

「是吗？」

「提示已经够了吗？虽然我觉得似乎还不太够。还是我的建议奏效了？可不能小看所谓的想象力呀。」

「是呀，我想象过了。」

亚济安瞇起双眼。

「再怎么想，我跟你都合不来。」

「喔？」

塔里艾洛用细长的舌头舔舔薄唇。

「所以？」

「我不会成为你的同伴。」

「喀哈！」

塔里艾洛咧开嘴，露出牙齿，蓝色右眼瞇起，黑色左眼圆睁。

他的双手紧抓住膝盖，剧烈颤抖着。

「这样好吗？」

「是呀。」

「真的吗？」

「你很烦耶。」

「我不认为这是聪明的答案呀。」

「这是你的想法，跟我所想的不同。」

「共同生活可是需要相互妥协的。」

「若是要将自己扭由得跟你的脸差不多，我应该是办不到。」

「真是没有协调性的家伙。」

「要依对象决定。」

「你的意思是，对象如果是那恶心的丑八怪、骗人的占卜师、或是头脑有问题的画家混账就可以，本大爷就不行吗？」

「正是如此。」

「真难理解呀。」‧

「我也不希望你了解我。」

「我个人是希望可以多了解你一点啦。当然，也希望你能了解我啰。比如说，我打从一出生就是个非常执着的人。还有，我想无论如何，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屈服了。要说是预言也行。总有一天，你会哭着向我道歉，请求我让你成为伙伴的。跟那无聊至极的垃圾占卜师不同。我的预言是不会出错的。一定会灵验。百发百中。你知道为什么吗？」

「谁知道。」

「我不是说过吗？我可是很固执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在达到目的之前，绝对不会。所以我的预言会实现。会实现是应该的。」

「这预言听起来真虚假。」

「亚济安，我不会说『你可别后悔』的。」

塔里艾洛将双手在面前合握，歪着颈子。

「你尽管后悔吧。好好后悔个够。」

26

工作时，每个人的职务看似独立，实则不然。以组装为例，如果切割木材时长度出错，这木材就会无法使用，必须请负责裁切木材的人重新来过；若是涂装或抛光的成果被判定不够完美，有时也得重新组装或改造。这时就需要新的材料，若必须向管理员申请，过程就会更加繁琐。因此，组装由班长塔里艾洛负责管理，巧妙地分散风险，适当地调整，避免任何一个环节过度被批评。

假使切割木材的人失误过多，或是涂装的人怎么都做不好，最后会被问罪的还是班长。

而这位班长大人，现在正对着亚济安和库鲁盖斯两人按照设计图组装的书柜鸡蛋里挑骨头。不，成品确实是有问题，或许不能说是鸡蛋里挑骨头。因为左右横板长度上的细微差距，使得整个书柜微微倾斜。

当然，亚济安一开始就发现横板的长度出错了。虽然他请求塔里艾洛让负责切割木材的人重做一次，却被回绝了。根据塔里艾洛的判断，这点差距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结果就是这样，即使反驳这应该是塔里艾洛的错，对方也只会装傻而已。

同样的情况连续发生了二次，他甚至开始怀疑就连裁切出错也是奉塔里艾洛之命设下的陷阱；此时，塔里艾洛举手找死神过来。

「——是呀。就是这样。他们似乎有些懈怠了。当初学得很快，应该还满合适的。我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请您帮他更换工作的。简而言之，我想应该是觉悟不够吧。即使只是在一旁看着，也能感觉得出有没有干劲呀。能不能请您帮忙来个当头棒喝呢？必须拜托大哥做这种事，该说是因为我的无能所致呢？还是该说遗憾呢？总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我知道了，你回去工作吧。」

「非常抱歉，大哥，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工作，没有办法。」

死神命令亚济安及库鲁盖斯负责不定期的「移动」工作。

将堆积如山的木材从这一头搬到那一头，再搬回原处，只是一味地搬运。这份工作必须持续到他们发自内心反省完毕后。

反省的程度，是由死神根据工作态度及记录在日志感想处的悔过书判断。关于工作态度，虽然若非持续地默默工作就会遭到威吓或喝斥，但那倒是没什么问题。然而悔过书要写些什么，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亚济安一边思考悔过书的内容，一边扛着木头走。

好久没负责移动了，相当吃力，得花几天让身体习惯呢？就算木材再怎么沉重，跟利契耶鲁决斗获胜的自己，竟然光是搬运木材就立刻气喘吁吁，真不可思议。话虽如此，事实上手跟肩膀都隐隐作痛，背部、手臂及双脚彷佛不再属于自己一样。动作不快但力量不输利契耶鲁的库鲁盖斯一脸傻愣愣的，却能轻轻松松拿起大木头行走，见到这幅景象多少令人有些泄气。若死神能早点放过自己就好了。移动果然还是件苦差事。但是，接下来自己一定会被分配到其他工作去吧。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快抓到组装的诀窍，亚济安便自然地垂下了脑袋。如果这才是塔里艾洛的目的，那么干脆就一直负责移动算了，他暗自决定。悔过书就写偶尔负责移动也不坏之类的话吧。死神会很愤怒吗？或许会吧。也许真的会一直让自己负责移动也说不定。这果然还是难以忍受，也只会让塔里艾洛更乐吧？别逞强，认真做好移动工作，写些像悔过书的内容就好了，他转念一想。像悔过书的内容？不懂。要找库拉尼求救吗？简直就像自己的心思被人摸透似的。

「虽然我们还没有相处多久……」

吃完晚餐回房后，库拉尼靠着双层床的梯子，没看向亚济安，他耸耸肩。

「总而言之，要说再见了。虽然非常突然，但似乎要更换小房间了。」

据库拉尼说，更换小房间要由室长提出申请，在透过管理员得到所长的同意前，需要花上几天。也就是说，申请并非在亚济安昨天当面拒绝成为塔里艾洛的伙伴后才提出，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先做好准备了。

到了自由时间，亚济安得知波达达格、托托及彭德也落得必须更换小房间的下场。而且，亚济安与修特列豪仙、波达达格与亚鲁巴特、托托与欧诺、彭德与多尔盖，所有人都分配到与塔里艾洛派的人同房。也就是说，昨天之所以清扫彭德与托托的八号小房间，是为了在更换小房间后让别人使用第八间房的缘故，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提出更换小房间的申请时，一定用了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因此所长也认为没有必要拒绝吧。

坦白说，他不由得感到赞叹。

「反正就是这样啰。」

绿发的亨醉客拍拍亚济安的肩膀。

「总之你也得小心点啦。」

「小心？」

「因为你这次可是要跟修特列豪仙同间房不是吗？」

「喔喔，我打过招呼了。自由时间一到我就立刻就过去了。他似乎跟库拉尼没什么两样。」

「笨蛋，你不知道吗？那家伙是晚上才会露出本性的类型喔。」

「晚上？」

「怎么，你不知道呀？」

金发中分的昂哥森嗤笑了一声。

「这事可是很有名的。那家伙是『双刀』呀，你懂吗？所谓的双刀，就是二刀流喔，二刀流。换言之，就是两边都行的意思。」

「我听过。」

「你被盯上啰？」

「我吗？」

「那当然啰。说明白点，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呀，就算某些不是双刀的人也可以接受吧？比方说，如果要在长得像波达达格的女人跟亚济安之间选一个，这可是很难抉择的吧？」

「我会选亚济安。」

亨醉客轻抚下颚点头，将黑发绑起的寂星也露出浅笑。

「再怎么说，比较对象也太惨了点。但我也会选亚济安。」

「喂喂喂，真的假的？就算长得再漂亮，他可是个男的，男人喔。就算都有洞也是不同的洞吧？你们可真是勇者呀。跟你们这些疯子不同，我可是很有常识的——」

昂哥森瞥了缩在小房间角落的波达达格一眼，皱起眉头。

「还是选亚济安好了，那种的我没办法。」

「……别、别说没办法啦！虽、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什么呀，你很有自觉嘛！」

亨醉客捧腹大笑，波达达格又转向墙壁；在他身旁抱膝坐着的彭德，正专心地观察小房间内部；托托占领即将成为修特列豪仙睡铺的双层床上铺，似乎在占卜；利契耶鲁还是老样子，使用铁栏做训练。虽然是怎么看都平静无波的自由时间，但此刻塔里艾洛或许正在策划下一个诡计也说不定。

事实上，虽然彭德没说所以不太清楚，但波达达格在写日志时，经常被亚鲁巴特挑剔刁难，托托也总是被欧诺当成白痴。跟雷切同一阵线的亨醉客、昂哥森与寂星，在缩短跟亚济安之间的距离时，一定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吧。

亚济安也曾思考过，是不是跟他们保持距离比较好呢？

但即使这么做，也不能肯定塔里艾洛会因此收手。不仅如此，或许还会变本加厉。塔里艾洛一定会让事态往亚济安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倘若亚济安为了不危及波达达格等人而主动保持距离，塔里艾洛一定会更深刻地威胁、伤害他们。

我希望他们都能安稳地生活。为什么呢？不需要理由。因为我是真心这么希望。

既然如此，那我有办法保护他们吗？

有。确实且迅速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无须绞尽脑汁。对方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可以说相当巧妙。那就是塔里艾洛的手段。施予各式各样的痛苦，并在你的耳边呢喃，该怎么做才能解除痛苦呢？没必要忍耐喔。很简单吧？很迅速喔？一点也不难。会轻松许多喔。没错，服从、下跪求饶。这不算什么吧？只要承认就好。我不能违逆你，我抬不起头，我会照你说的话做，只要这样就行啰？这么一来就会轻松许多。放心，不会害你的。跟随本大爷保证有益无害。你想想吧。如何？嗯？答案只有一个吧？

「不好意思。」

语调有点奇特的粗厚嗓音传来。

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正在做训练的利契耶鲁身旁，站着一名身材结实却故作娇媚的男人。他身旁则是一名将长发编起盘在颈部的矮小男人。是昨天清扫托托与彭德小房间的人，切力跟毛。

「可以进去一会儿吗？有事想跟你说。」

「嗄？」

亨醉客夸张地皱眉，歪起嘴唇。

「干什么啊，又没人找你，你这死人妖。胡渣都冒出来啦。真是有够诡异的。」

「吵死了。人家又不是自己想生为需要刮胡子的性别。虽然身体这样，可是人家的内心是少女，没有办法嘛。」

「什么叫做没有办法，白痴。每次在洗澡时都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也替我想想呀！」

「那叫做自我意识过剩。人家也有自己的喜好，谁想看你那种干瘪的裸体呀？你这型的，想倒贴人家还不要哩。」

「什么叫做干瘪的裸体，你这家伙真的有仔细看吗？」

「凭人家的道行，就算你不脱衣服也看得出来啦！」

「什么道行啊！你这个视奸变态！」

「有什么事？」

如果放着不管，这两人应该会一直争论不休吧。亚济安一开口，切力便别过头，玩弄着头发。

「那……那个，呃，虽然有话跟你说，但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别看人家这里？」

「看来他很喜欢你哩。」

寂星双手抱胸哼了一声。虽然不太明白，总之他叫我别看，我就不看吧。亚济安将视线从切力身上移开。

「这样可以吗？」

「还是不太好啦。像你这种等级所散发出的光芒，单单接近就会——嗯，算了，这样就好。是人家自己的问题。可以进去吗？」

「请进。」

小房间并没有那么宽敞。虽然在上铺的托托及缩在角落的波达达格及彭德身材矮小，但靠着床铺梯子的寂星个子很高，坐在地板上的亨醉客及昂哥森，也比坐在下铺床沿的亚济安还高大。七个人就已经相当拥挤了，但切力及毛还是横着穿过寂星面前，让亨醉客及昂哥森往房间角落靠过去些，勉强找到空位坐下。

「那个……」

切力低着头说了这些，便用右手食指不停戳着地板，不发一语。毛似乎也只是认真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或用手指缠绕、编着。

昂哥森咂咂嘴，亨醉客搔着臀部。

即便如此，两人仍然默不吭声。寂星或许是感到不耐烦了，一脚踹向墙壁。

声响并不大，但切力终于抬起头，不过一跟亚济安四目相对便连忙别过头去。

「——呃……那个，请不要看人家。」

「抱歉，我忘了。」

「请、请别忘呀，这可是很重要的、很严重的。那种光芒会让人头晕目眩的。虽然无所谓，是人家自己的问题。然后，要讲讲关于昨天的事。」

「昨天怎么了吗？」

「人家跟毛，不是去清扫八号小房间吗？」

「有什么问题吗？」

「做那种事并不是人家愿意的。真的喔！你也是吧，毛？」

被切力敲了敲膝盖后，玩弄着头发的毛无言地让头上下抖动。看样子是想打算点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

切力咬着拇指指甲。

「听起来或许像是借口，但像人家这样的游离分子并没有可以倚靠的大树。也不可能违抗室长的意思呀。」

「呿。什么游离分子呀，不就是惹人厌才被疏远的家伙吗？」

「你吵死了啦！亨醉客！要是你再不闭嘴，小心我捏爆你的●蛋喔！」

「你的伪装露出马脚啰。」

「给我闭嘴！寂星！你这混账，不对，你也想被捏爆吗？」

「哈！要是做得到就试试看呀！你这恶心的肌肉男。」

「昂——哥——森……！你这混账，明明那么小，还好意思说！」

「喂！你说谁小了啊？」

「就是你这混账呀！你这混账总该对自己的大小有点自觉吧？如果没有就奇怪啦，明明就那么小呀！」

「混账家伙！虽然或许比正常尺寸来得小一点，但可没像米粒那么小！这种大小很常见吧？对不对？」

昂哥森彷佛是要征求同意般依序看向亨醉客与寂星，但两人都刻意避开那道视线。

「——不、不对！我才不小！我不承认！谁要承认呀！」

「哼，不管你承不承认，真相只有一个。」

「切—〡力——！少得意忘形，你这差劲透顶的家伙……！我宰了你——」

「适可而止吧。」

亚济安叹了一口气，整间小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他并没大声怒骂，或是用其他方式威胁；也许是跟利契耶鲁决斗获胜的结果发挥功效了。

「那么，切力，虽然你说『听起来或许像是借口』……」

「啊，是呀，嗯。」

「即使不是借口，你跟我说这些也不太对。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这种事，人家当然知道。所以——」

切力缓缓爬起身，推开亨醉客及昂哥森，往小房间角落走去。但缩在便器及洗手台之间抱膝坐着的彭德看也不看切力。切力毫不在意地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彭德。真的很抱歉。人家其实不想做那种事，却无法违抗塔里艾洛的命令。是人家不好。人家其实不讨厌你的画。因为你画出来的人家，虽然跟真正的人家有点像又不太像，但看起来就像真的女孩子似的。」

「抱歉……」

房内突然出现一个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亚济安看过去，发现毛端坐在原地，停下玩弄头发的动作、高举双手。或许是打算谢罪吧？跟维持着低头姿势动也不动的切力相同，毛也一直维持着那样的动作，应该确实是如此。

接下来就看对方愿不愿意原谅自己了，但当事人彭德仍旧紧盯着别处。彷佛就像往常那样观察着什么一般。但应该不是。彭德的目光游移不定，想必是正在思考。一会儿后，他似乎有了结论。

彭德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今天，眼睛是褐色的人，幸运指数是八十七的。」

托托从双层床上铺探出头来。切力及毛的眼睛都是褐色。

「八十七吗？真羡慕呀。」

亚济安这么一说，切力便「嘿嘿」两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毛也放下了双手。亨醉客跟昂哥森显得很无趣地甩着肩膀或手臂、打着哈欠。寂星则是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还有，关于接下来的事。人家也想了很多。」

切力回到原本的位置席地而坐。

「当时，人家的确认为塔里艾洛的命令不能违抗。然而，真是如此吗？因为，反正人家在这间房里也没被当人看，所以他才会叫人家去打扫吧。违抗塔里艾洛，当然会使自己的处境变糟。但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顶多只是从凄惨变得更凄惨罢了。」

「你在说什么呀？你们明明就没体验过凄惨的滋味。」

昂哥森搔搔金发，扬起眉毛。

「像我就是。亨醉客跟寂星也一样；当然，最惨的还是雷切。你以为我们到目前为止被那下贱的家伙害得多惨？欧诺、蘗、亚鲁巴特、梅切尔帝，这些倒戈的家伙固然令人不爽。但那是因为那些没有毅力的家伙无法忍受吧。坦白说，违抗那下贱的家伙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只是不爽而已。而我们跟那下贱的家伙对抗时，你们又做了什么？虽然在蚊帐外会被蚊子叮，但还不是过得很快活？」

「所以说，咱们也想进去蚊帐里呀。」

「哈—」

「别说蠢话了。明明就是毫无价值的无名小卒——」

「喔，你这么认为吗？」

切力的上半身看起来突然膨胀了大约一‧五倍。不，实际上，在肩膀、手臂及胸口加注力气使得青筋浮起的切力，上半身的肌肉确实异样地隆起。虽然从外表就看得出他的身体肌肉发达且结实，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

「可别小看人家喔。虽然人家并不喜欢争斗。但要做的时候还是会做的。虽然人家的内心是个天生的少女，但这副长得非人家所愿的身体可是这样喔。」

「……你还真恶心呀——等等，这是什么？」

亨醉客夸张地大喊，他的颈部被某种黑色物体缠住。虽然完全不晓得是何时缠上来的，但毫无疑问。这是毛的头发。

「要、上吊吗……？」

「别、别吊呀！吊起来会死人的！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呀？这种事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吧！」

「今天，眼睛是黑色的人，幸运指数是三的。」

「好低……！」

「毕竟只是占卜。」

话虽如此，但跟亨醉客同样有黑色眼眸的寂星脸色也有些不快。

「算了，你们爱怎么做就随便你们吧，不过至少要做好前往保护室的觉悟喔。」

「当然，早就有所觉悟了。对人家而言，那边搞不好比这里还舒服，真令人期待。」

「我、不要……」

「反正你们一定会立刻叫苦连天的。还有，本大爷绝对不小，千万别搞错了。」

「那我如何呢？」

亚济安突然想到这一点。与其说是试探性地询问，不如讲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如何〡—是……」

切力看向他，顿时满脸通红。不仅如此，就连亨醉客及昂哥森都凝视着他，脸颊微微发烫。寂星也一样。从上铺探出上半身的托托双眼瞪得老大，连原本面向墙壁的波达达格也看向这里，当然连彭德也是。大家究竟是怎么了？

「因为我还没进过保护室。」

「——搞半天是指那个呀！不是某部位的大小吗？」

「我竟然下意识地想象起来……真奇怪……我应该很正常才对……」

「话说在前头，我跟你们不同，可没有胡乱想象喔。」

「不过寂星，你似乎有点害羞哩。」

「害羞的。」

「呼嘿嘿嘿……其、其实，你一定、偷偷暗恋着亚济安对吧？」

「要、上吊吗……？」

「才不要！为什么我要喜欢亚济安！别说蠢话了，你们这群垃圾……！」

寂星踹了墙壁一脚，走出小房间。亚济安正犹豫着该不该叫住他时，「还是算了吧。」却被昂哥森制止了。「你现在如果这么做，他真的会喜欢上你喔。」亨醉客大笑，切力也摀住嘴忍住笑意，波达达格则笑到全身颤抖。托托似乎正在上铺打滚着，彭德也露出微笑。亚济安早已将据说晚上才会露出本性的刺客给忘得一乾二净了。

27

虽然曾想象过这儿是不是和禁闭室相似的地方，但差异相当大。长宽都只有三步左右，大小不到禁闭室的一半，光源也只有些许从门上窥孔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就寝时间到来前禁止躺卧，必须坐着或站着这一点倒是相同，但或许是经历过普通房的生活，精神上比待在禁闭室时还来得紧绷。被关在禁闭室时明明能够忍耐，而现在却是如此无聊、静不下来、想要胡闹。然而下一秒钟便泄了气。波达达格、彭德、托托、寂星、亨醉客、昂哥森、切力及毛都平安吗？没有被欺负得很惨吧？满脑子尽是这种想也没用的事。话虽如此，但他们住在普通房的时间比自己来得长，一定有自己的自保之道吧？在这么告诉自己的同时，某种冰冷异常的感觉也从背后传到肩膀，一点一点地侵蚀到胸口内部。

一人。一个人。只有三天。很快就会结束。但是，在那之前都只有自己一人。一个人。以往明明一直是独自一人。不，不是那样。至少从中途开始，虽然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就有你在。墙壁另一边有你在。

我相信你在那里所以敲打墙壁。也曾因为没有响应而感到不安，担心你是否已经不在了。但是，你还在那儿。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忍耐下去。你就像那一线曙光。

玛利亚，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罗斯。

我想见你。你又是怎么想的呢？独自一人不会感到寂寞吗？你对我而言曾是这样的存在，如今也丝毫没有改变。如果我对你而言曾是一线曙光，那么现在的我等于是背叛了你。已经太迟了吗？现在伸出手也已经碰不着了吗？纵使你不这么希望，我还是想照耀你。想静静地照耀你的前方。若你被什么绊到时，我能支持着你就好了。为什么呢？因为我认为自己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话虽如此，啊，我竟然连见你一面都办不到。甚至连从远处守护着你也办不到。

『你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你不在这里。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我追寻着你。

『在整个城市里到处追寻着。』

那个城市是——

「……艾尔甸？」

刚才，我怎么了？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想不起来。好奇怪。头好痛。快想起来。想起来。要想起来。没错——

亨醉客所言不虚。

那个男人在夜里露出了本性。

熄灯时间过了一会儿。大半的人几乎都已睡去，但亚济安仍未入眠。一想到床铺上方的人不是库拉尼，而是个不知其真面目的男人，就没办法简单睡着。即便如此，眼睑还是逐渐重了起来。昏昏欲睡。那个男人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至少并没有使用梯子的声响，或许是利用别种方式下床吧。亚济安感觉到了气息。此时，那个男人已经打算向他出手了。那瞬间虽然想把对方推开，但肩膀及手臂已经隔着毛毯被固定住了。对方相当老练。嘴也被布塞住了。那个男人凑近轻声说着：「别担心。只有一开始而已。很快就会习惯的。然后一切就会好转喔。不用怕，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在行喔。不会太痛的。」

什么不会痛，习惯什么？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肯定是什么不良企图。那个男人像是要盖住亚济安的上半身般，用身体压了上来。他用右膝往上顶了对方的臀部。那男人呻吟了一声，但随即迅速用左手扣住亚济安的右脚。「真不错，尽管反抗吧。你愈是抵抗，我就会愈兴奋哩。」

那个男人以右手抚摸着亚济安的臀部。虽然亚济安背脊发凉，但还是抓到了破绽。他缩起身子跃起，甩开那个男人并逃下床，但那个男人立刻扑了上来。就在此时。

亚济安听见某种声音。不，那不能说是声音。不是声响。亚济安听从了吗？或是打算反抗？虽然不晓得，但毫无疑问地，他想击退那个男人。只要对方没有出乎意料的行动并不算困难。但那个男人相当执拗。即使侧脸吃了一记回旋踢、大腿被扫了一脚、喉头更遭到狠狠一踹，仍旧没有放弃的意思。就算被踹开好几次、屁股着地跌倒、甚至躺卧在地，那个男人还是不断爬起来。「真不错。这样也挺好的。很有趣不是吗？多打几下。你愈是攻击，我就会愈兴奋喔。」

宰了他吧？亚济安心想。

只要让他停止呼吸，总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吧？

那时，若不是对面小房间的梅切尔帝大声唤来管理员，或许我已经杀了那个男人，杀了修特列豪仙了吧。

当管理员抵达时，修特列豪仙突然倒在地上。「他、他突然……把我拖下床……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当然，这都是谎言，但亚济安毫发无伤，而修特列豪仙包含脸部在内，从头到脚浑身是血。虽然打算辩解，但亚济安也不认为对方会相信，驼背的管理员毫不犹豫地下令将他关进保护室三天。亚济安被铐上皮手铐，带出普通房后扔进保护室‧。

没错，这里是保护室。不是城市。城市……？那是什么？在哪里？

「……外面。」

似乎要想起些什么了。脑中的一隅，不，深处，彷佛有什么冒了出来，只差一点就能构着。

有什么。有什么。有什么。仅此而已。

现在是几点呢？没办法像在普通房时看时钟确认，所以不清楚。追根究底，自己被扔进这里后过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听见起床的号令，送了一次餐。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吗？介于早午餐之间吗？不，保护室一天只有两餐吧？也就是说，是早晚餐之间吗？但是，早上？中午？傍晚？那是什么？太阳？天空？星星？月亮……？

「——外面……」

那里有风吹拂。

天和地都闪耀着光芒，到处都有黑暗席卷缠绕。

我所立之处，是藉由人类之手建造的高楼。

啊，世界比无垠的梦还要宽广。

我感觉能在这里找到生存的真正意义。

如果能找到它，或许就能变成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渺小存在以外的东西。

搞不好，甚至能为了某件事而活下去。

于是，我找到了。获得许多东西。得到的愈多，我就愈发贪心起来，明明想要得不得了，然而一得到手，那东西便失去了光辉，总觉得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价值，似乎跟我预期的不同，甚至打算将之舍弃。我的欲望深厚得无药可救、愚蠢至极。当我仍徒具形体、只知道饥饿与口渴时，他们巨细靡遗地教了我许多事、让我记住许多事、一点一点地丰富了我，而我却在失去之后，才知道那有多么重要、如此无可替代。已经太迟了。迟得太过，连后悔都没有办法。

我是个笨蛋。

也因此，我不能一直愚蠢下去。

没错吧？

我知道的。

我已经不是孤独一人了。

每个人的手的触感，仍残留在此。

但是，你不在。

也有人离去了。我很想追上去。我其实很想追上去。很想说出口。

玛利亚。

我想告诉你。

我很寂寞、悲伤、痛苦得不得了。

啊，我是如此贪婪。

突然，有个声音。那是个低沉的男声，正在歌唱。「夜晚的寒风里，独自前进的旅人，在阵雨中连伞也不撑，马不停蹄地前进，奔向永无止尽的险途。」即使管理员怒吼着「住口、闭嘴」，歌声也不曾停歇。跟印象中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所以我一开始还没发现，过了一会儿才察觉是雷切。我竟然忘了。跟这间房相同的保护室共有十三间。雷切也在其中一间。

「给我适可而止，405！你还想多待一天吗？」

「那也不坏。总比回到普通房跟下贱的家伙呼吸同样的空气好多了。」

「那就如你所愿，延长一天！」

「随便你。」

雷切笑了一阵，又开始唱起歌。没错。我不是一个人。但是，我当时站在哪儿呢？那栋建筑物是什么？那座城市是？那宽广的世界又在哪里？我失去了什么？玛利亚，我想对你说些什么、希望告诉你什么？我一边感觉自己坐着的地板有多冰冷，一边仰望着透进光线的网状窥孔。外面。那究竟在哪里呢？

28

「欢迎回来，亚济安。保护室的生活怎么样呀？」

「不怎么样。」

「真是无趣的感想呀。你今后可能还是会经常受到那里关照也说不定喔。我可是好意提醒你，还是找些办法打发时间比较好喔。」

「多管闲事。」

「虽然我并不讨厌有精神的家伙——」

塔里艾洛稍微调整一下椅子，将颈部的骨头扳得喀喀作响。

「身为一个人，必须遵守礼节才行。办不到的家伙比垃圾还不如。」

「『室长大人』——」

亚济安将腰弯了七十五度，低下头。

「小的现在回来了。今后我会注意，不给室长大人及房内的各位添麻烦的。今后也请您继续做出睿智的安排。」

「喔？」

带有鼻音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舌头舔舐嘴唇的声音。

「只要有心还是办得到嘛，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说的是。」

亚济安挺直身子浅浅一笑。

「今后我会这么做的，室长大人。」

虽然在保护室做好觉悟，回房后也顺利地打了招呼，但状况绝不乐观。尤其是与亚鲁巴特同房的波达达格，情况相当严重。

亚鲁巴特在餐厅时坐在亚济安正对面，再加上跟利契耶鲁的决斗那档事，两人可说相当有缘。总而言之，据说这人一刻也不停地针对波达达格性格与外表双方的缺点批评、怒骂，不留半点情面。虽然昂哥森及亨醉客要他装作没听见或者不要放在心上，但对波达达格而言，亚鲁巴特所言句句一针见血，他不禁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就算被如此炮轰也是没有办法的。

于是，在沮丧至极之下，波达达格在运动时间找毛讨论「如果想上吊该怎么做才好」。毛似乎也相当困扰，突然拔腿就跑，但波达达格也拚命追上。两人纠缠在地，或者应该说，其实是波达达格被毛那长得吓人的头发五花大绑，模样凄惨。管理员们也为了将两人分开而费了番工夫。

在那之后，毛就非常害怕波达达格，开始躲避他。事实上，自由时间时，由于波达达格待在亚济安的小房间，因此亚济安也看不见毛的身影。据切力说，毛在工作时被分配到棘手的任务，因为不习惯工作而失败连连、屡遭斥责，处境也颇为艰难。或许是在新房间的生活相当痛苦，托托与彭德看起来也十分憔悴。

虽然应该做些什么，但亚济安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果然还是应该向塔里艾洛低头吗？以低头作为交换条件，请他答应不要对大家出手。即使这么约定，塔里艾洛是否会遵守也不得而知，不过这样下去，波达达格等人肯定会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是否比袖手旁观好得多呢？虽然亚济安打算绞尽脑汁思考，但回到普通房的翌日，管理员在自由时间来迎接亚济安。当听见「做检查了」这句话时，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玛利亚。

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

啊，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你怎么了？」

医生一如往常地坐在椅子上，全身漆黑的纳吉坐在他的肩上。一如往常地有些刻意。

「你的脸色很差呢。就像跌进绝不可能爬上来的深坑里一样。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听。毕竟你是我重要的患者，我很担心你喔。」

医生将上半身凑近，伸出手来。

他用冰冷的手指轻抚坐在转椅上的亚济安脸颊。

「来，不用客气，说出来吧。我想听你说话。你在思考些什么？在想些什么？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你明明就知道。

医生是清楚的。他应该早就看穿我为什么大受打击。即便如此，他却刻意询问、愚弄我。

总是这样。

一出现便消失。接着再次出现。给予之后便疏远。要放弃时又再次给予。然后又在某天夺走。

你是人偶喔。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

你是想让我了解这一点吗？或只是一时兴起呢？

反抗我也没关系喔。我无所谓。因为我很清楚。你自始至终都是我的人偶。

「你不想说吗？是吗？真是遗憾，但也没有办法。脱掉衣服。」

赤裸着身子躺上床铺，闭起的眼睑上黏了某种物体，鼻子及嘴上贴了某种东西，颈部、手腕、脚踝、以及腰部都被扣住，医生比以往都要粗暴。我感受到好几次激烈的痛楚，不禁叫喊出声。如果你在隔壁的床铺，我或许还能忍耐，但你不在那里。我现在一定正被剖开、撕裂、切割、剁碎、四分五裂、再重新缝合，但为什么我非得忍耐不可呢？

不时会听见医生振笔疾书的声响。为了不要遗忘，他正在记录些什么。

我想要遗忘。既然这么难受，干脆忘了还比较好。我想要忘记一切。

你不是什么人偶。

某个人曾经对我说过。

我想相信，我打算相信。

但是，「或许并非如此」。

或许，我终究只是个轻易受人操纵的人偶。

「啊，话说回来，玛利亚罗斯——」

听上去就像现在才刚想起来、刚刚想到的口吻，但绝对不可能是这样。

「他的检查时间更改啰。虽然我不能说，但发生了不少事哩。」

医生冰冷的手指轻抚着身体的某处。某处，但不晓得确切的位置。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再也无法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了吗？这样子可以吗？我能忍受吗？

鼻子及嘴上贴着的某种东西，以及扣住全身上下的物品被卸下，眼睑上黏贴着的物体被撕下。

睁开眼睛，医生俯视着我。

「你知道吗？某项计划正在进行，似乎是打算将部分至今为止由管理员负责的工作，交给别

人来做喔。」

记得副所长也曾提过。记得叫做「节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计划」。

「我的工作量似乎也增加了。总而言之，就是负责送饭到禁闭室的工作吧。虽然上级的想法

似乎是要逐步废除禁闭室，但禁闭室会存在自然有它的理由。没有这么容易的。」

医生扬起嘴角。

「我正在想要请谁来帮忙呢。」

他轻抚我的头。

医生微微侧头。

「说句『拜托您』来听听。」

29

起床后的管理员点名一结束，我便抢先所有人一步离开房间抵达集会堂，医生早已经等在那

里了。纳吉没有坐在医生肩膀上，而是从白衣的口袋中探出头来。我在厨房前接过早餐餐盘，跟

着医生走出集会堂。穿过十字走廊，经过医务室门口，前方即是从我自禁闭室移至普通房后，就再也没有踏进半步的区域。虽然一点也不怀念，但愈接近禁闭室，我的心跳就愈快，连稳稳踏着地面都办不到。禁闭室的走廊上，只有一名以黑布蒙面的管理员在。从身材推测，可能是每次来接我去检查的蒙面人。

「辛苦了。」

医生打了声招呼，蒙面人无言地低下头，将钥匙插入禁闭室门板下方贴近地面的小窗钥匙孔转圈。虽说是小窗，但并没有玻璃，只不过是一片金属板。小窗只会在放进或取出餐盘时开启，而现在正是用餐时间。

蒙面人打开小窗。

亚济安蹲下身子，将餐盘放进小窗里。

有声音。

恐怕是你从床铺上起身走过来的声音。

你在门前跪下。

接着伸出手。

接住了餐盘。

从这个位置，虽然连你的指尖也看不见，但餐盘动了。

我下意识动作了。

绝对不是一开始就决定要这么做。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握紧右手敲了门。

虽然没有很用力，但我敲了两下。

餐盘停住了。

传达到了吗？

我就在这里。

餐盘终于又动了起来，很快便消失了。

蒙面人推开亚济安，将小窗关起并上锁。

「你在做什么？」

「我想通知他——」

亚济安站起来，直视蒙面人的眼睛。

「吃饭时间到了。」

「你之前不是也待在这里吗？咱们从没做过这种事，没有必要。」

「我不认为没有必要。」

「你说什么？」

「我曾经待在这里。所以我知道，这并不是没有必要的。」

蒙面人从黑布没遮蔽到的空隙凝视了亚济安好一会儿，最后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并摇摇头。「下次注意点。」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若是蒙面人认为这件事会造成问题而上报，就算我有医生的帮忙，恐怕也没机会继续做这份工作了。既然如此，我是否不该做那种事呢？我并不这么认为。你一定了解。如果只是敲门，或许还无法察觉，但你应该听见我跟蒙面人接下来的对话了。

我就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那里。

或许不一定得是我，任何人都无所谓。但是，你应该会希望某个人记住自己在这儿、自己确实存在于此的事。我就是这样。你一定也是如此。所以，我想传达给你。

我就在这里。

我正在想着你。

在回程的十字走廊上，医生抱住我的肩膀。

「没关系，如果你希望，我会一直让你来做这份工作。永远喔。」

「拜托您。」

「好孩子。」

装做顺从算不了什么。就算下跪我也办得到。如果要舔脚底，我也会照办吧。只要是为了你，一切都无所谓。

早餐及晚餐前后，一天四次，我缩短从普通房到集会堂、运动场、浴场，以及回程的移动时间，跟医生一起替禁闭室的玛利亚罗斯送饭并回收餐盘，这工作令我开心不已。但是，当高个子蒙面人在时，我不会敲门。那个男人很危险。回想自己待在禁闭室时的记忆，他给我的印象也是毫不留情、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另一个话比较多的蒙面人，见到这种情况顶多是刻意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因此每两天内至少会有一次机会敲门。

虽然只有一次，但我曾在敲门之后，发觉接过餐盘的动作停下，传来非常细小、轻微的声音。

大概，不，毫无疑问，这是手指敲打餐盘的声音。

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罗斯，啊，你回应我了！

虽然我必须拚命压抑自己雀跃无比的心情，但再也没有第二次了。坦白说期待有些落空，但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有时会响应我，有时不会响应。我并未感到不满，也不会失望。因为你在那里，而我在这里。我们彼此都知道这一点‵这样就已足够。但是，这样就好吗？真的好吗？

波达达格的模样相当奇怪。运动时间时会来到亚济安身旁，自由时间也会过来亚济安的小房间，但他一句话也不肯说，就连面对墙壁喃喃自语也没有。一将手放上他的肩膀，便会被他挥开。有时还会突然缩成一团哭了起来。观察周遭，只为了绘画而生的彭德似乎还过得去，但托托也不再占卜了。切力跟毛也是，在工作及熄灯到起床为止的时间，他们似乎受了不少欺凌。亚济安的工作也是维持在移动及其他职务轮流交替的状态；就寝命令下来后，因为担心修特列豪仙不知何时会偷袭，亚济安几乎无法熟睡。昂哥森及亨醉客同房，所以还不打紧‧。但寂星自从上次换成跟壮汉库鲁盖斯同房后，便被打呼声吵得几乎无法入睡。库鲁盖斯没有恶意，但因为是睡着后的事，就算提醒也没有用，寂星似乎也相当没辙。

大家逐渐被逼上绝境。

很快就有人会到达极限吧。

也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搞不好就是今天。

每隔两到三天会利用运动时间洗澡。大伙儿会排成一列用淋浴的方式冲洗身体及头发，接着在大浴池里的温水泡三分钟，最后再用冷水淋浴。当然，并不会平安无事地结束。比如说，淋浴时隔壁的人总是不将肥皂传过来。虽然亚济安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一想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没完没了，便难以释怀；他也曾经突然理智断线。话虽如此，但如果因怒火中烧而敲打墙壁，管理员便会冲上前斥责，所以只能默默忍耐。原本应该是这样，但今天肥皂却很快地从隔壁传了过来。如果隔壁是别的男人，他或许会松懈下来。

「我在想，你也差不多该改变主意了吧？」

亚济安没有回应，关上莲蓬头，将肥皂打湿抹上身体。

「逞强可是连一丁点儿好处也没有的。不过，这种事打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了吧？正因为你说还不懂之类的蠢话，我才打算亲切地仔细告诉你的。再怎么说，你现在总该懂了吧？或者你觉得还不够？真是的——」

塔里艾洛已经洗完身子，正在淋浴。

虽然很小声，但却听得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呢？

「你跟外表不一样，还真是固执哩。不过我并不讨厌像你这种外表跟内在完全不同、难以捉

摸的家伙。我最讨厌的，是稍微威胁一下便立刻拍起马屁，一边搓着手一边像金鱼粪便般在别人一屁股后团团转的家伙。那种人是垃圾，几乎都是些弱不禁风的存在，我很清楚。既然如此，干嘛不干脆滚得远远的？还拚命死巴着人家不放，一点美感都没有，令人作呕。但是你不一样。该怎么说哩？坦白说我完全搞不懂你究竟是怎样的家伙。也有兴趣了解你。这可是我的真心话。不过，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塔里艾洛关起莲蓬头。

「我应该说过要你想象看看，也给了你不少提示。还是说，你想继续愉快地玩下去吗？继续

这样下去可不有趣，一味等待也没什么乐趣可言。快点决定，亚济安。立刻。否则——」

「401！禁止私下交谈！」

「是，对不起。」

塔里艾洛向管理员低头道歉后，将手放在亚济安左肩上。

「听见没？立刻喔。」

亚济安没有回答，关上莲蓬头。在塔里艾洛离开后，他使劲地搓洗着左肩。紧贴在皮肤上的

触感怎样也消除不了。

30

——在下令起床前，我多半都会先醒过来。并没有提早多少，顶多是几分钟，最多十分钟左右。而且，起床前我都在发呆。今天也一样。醒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到有声音。

答。答。答。

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很细小的声音。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洗手台的水龙头没有转紧。亨醉客那家伙经常忘记关。有时会因此吵起来。这种事根本就不算什么。总之，我是那么想的。算了，随便，就别理他吧。但是，一注意到那个声音，就没办法继续装作没听见了。我逐渐焦躁起来，啊，烦死了，连发呆都没有办法呀，就像这种感觉。

起床前，我伸脚踹了上铺的床板。反正一定是睡在上面的亨醉客忘记关紧水龙头啦。起床时间还没到，所以我并没有踢得很用力。话虽如此，就算吓醒他也不奇怪。其实我是打算叫醒他的。但有一点，只有一点，觉得不太对劲。真诡异。是哪里不太对劲？虽然是事后才回想起来。但的确有那种感觉。

起床那瞬间，奇怪了，我心想。好像看见了什么从上往下掉落。不只一次。两次、三次。我伸出手想接住。那东西擦过手指。是液体。并不冰冷。似乎不是水ofi通就是那声音的真相吗？然而，这是什么？我将手缩回来，看着指尖。还没到起床时间，所以一片黑暗，不太确定是什么。但至少能肯定这并不是透明的液体。颜色有点深。我立刻就知道了。

是血。

我跳下床铺往上看。

我看见手。

是右手。

右手手背有一半从床铺上露出来。

满是鲜血。

这种时候应该要先叫对方的名字吧。但我却没有想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用梯子爬上去确认情况了。霎时间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掀开毛毯才发觉还有呼吸。但是，流了许多血，连毛毯及床垫都湿了一大片。伤口在右手腕、颈部，应该还有左手腕吧。总之我当下能确认的只有这些。枕边有一片薄金属片放在那儿，上头也沾满了血。这恐怕就是凶器吧。我心想。

喂，亨醉客，你还活着吗？喂，快起来呀，亨醉客。

我轻拍他的脸颊。没有响应，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已经失去意识了，呼吸也相当微弱。不行。不妙了。这样下去搞不好真的会死。此时，我终于想到要找管理员来。

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因为引起了一阵骚动嘛。管理员冲进来，将亨醉客送去医务室后，我被询问事情经过。话虽如此，我也没什么能说的。顶多就是刚才告诉你们那些。「你是在装傻吗？那么，总之你先进去保护室几天吧。」于是就像这样，我整整被关了一天。说实话，管理员应该也觉得不可思议吧？那当然啰。虽然难以启齿，但亨醉客就像我的伙伴一样。我能够撑到现在，也有一部分是托他的福。毕竟雷切待在保护室的时间比待在这里长得多了。管理员应该也约略知道普通房中的势力分布吧？所以说，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应该说，怎么想都不可能。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究竟是谁对亨醉客下手的？

那家伙到现在还没恢复意识。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不晓得会怎么样。怎么会这样？竟然会有这种事。

但是，是谁、是怎么做出那种事的——

31

当然，一定是塔里艾洛派的某个人干的好事吧。某个人无声无息地潜进上锁的小房间，用磨尖的铁片割断熟睡中的亨醉客双手手腕及颈部静脉，再悄悄地逃跑。

『快点决定，立刻。否则——』

塔里艾洛指的就是这件事吗？如果是，亨醉客会被攻击，就是因为亚济安没在当天立刻回复的缘故。倘若在塔里艾洛面前下跪，说「我知道了，我会加入你们」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太天真了。不，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把塔里艾洛的威胁当真。原本以为他只是要让自己动摇，就跟往常一样，若是过于在意就没完没了了。虽然并不是真心这么想，但简而言之，也就只理解到这种程度而已。于是，就变成这样。这就是结果。

昂哥森躺在亚济安的床上睨着上铺床板。寂星靠着梯子站着，一动也不动。托托在上铺滚动。波达达格、毛及彭德聚在小房间的角落，但没有开口，也没看向这里。切力在小房间的门口一带抱膝坐在地上。

很安静。没半个人发出声音。不仅如此，连呼吸都压低了音量。坐在床沿的亚济安也一样。只有一个人例外——利契耶鲁跟往常一样，在小房间外用铁栏默默地进行训练。

「逞强可是一丁点儿好处也没有的」，是吗？

或许真是如此。虽然的确不喜欢塔里艾洛的作风，光是想到得向那个男人屈膝就感到不快，才会因此反抗，但这只不过是亚济安在逞强。

非得坚持下去，直到身边的人全都受伤或死去不可吗？

亚济安对塔里艾洛宣战。那时他原已有了对抗到底的觉悟。但是，那真的可以称为觉悟吗？难道自己没想过塔里艾洛会做到这种地步吗？不对，不是这样。他什么也没有思考。只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已。这么做必须背负多少风险？能够忍受到何种程度？极限究竟在哪儿？即使牺牲一切也要贯彻始终吗？这些问题他从未放在心上。

或许我错了。

或许现在也正在犯错。

若果真如此，什么是正确的呢？该怎么做呢？

亚济安站了起来。虽然感觉到大家的视线，但他却无法响应。他走过寂星面前，跨过切力的脚走出小房间。大家就拜托你了。他只对利契耶鲁说了这句话。利契耶鲁瞬间停下动作，什么也没问地点点头。

塔里艾洛坐在通道尽头的椅子上。两旁站着雷吉与李‧布拉克，夏玛尼及流悠路加也在一旁。

他看着亚济安，嘴唇一歪。那个男人或许正在期待亚济安哭着求饶。这么做或许比较好，亚济安也曾想过。但是，还不行。还不能做出决定。难以下决定。

亚济安将视线由塔里艾洛身上移开，走向第五间小房间。第五间是迪‧沛多罗及钢格的小房间。但是，为什么我会走来这里？坦白说，我不知道。至少，并没有非得这么做不可的确切念头。只是，我只能这么做。身体擅自行动了，无法制止。正确地说，他压根儿没打算制止。

第五间有四个男人开心地掷着骰子。

坐在床沿的两人，一个是从头到尾都胡乱搔着自己黑色卷发的削瘦男人，迪‧沛多罗；另一个将褐色头发修剪得极短，头部侧边剃光，身材微胖……或者该说结实的男人是钢格。

头顶一带毛发稀疏，跟钢格不同真的是微胖的罗肯，面向外坐在地板上，正要掷骰。他的手停了下来。

罗肯看见亚济安，双眼微微圆睁。

背对外面，盘腿席地而坐的男人缓缓回过头。

男人扬起眉毛，搓搓鼻尖下方。

「怎么了，老大，有什么事吗？」

「……老大是？」

「毕竟你现在可是反塔里艾洛派的盟主、先锋，或者要说啥都行，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存在嘛。的确是老大没错吧？」

迪‧沛多罗及钢格笑了起来。罗肯是在思考该不该掷出双手握住的骰子吗？

「那么。」

库拉尼搔搔后脑勺，环顾另外三人，再次转向亚济安露出笑容。

「看样子老大似乎是有事找我，今天就先告一段落吧？」

「喂，哪有这样的，库拉尼。赢了就想跑吗？」

「这比落荒而逃符合我的个性呢。别那么生气嘛，迪‧沛多罗。我下次再陪你继续。该这么说吗？反正平常我都会陪你玩呀。」

「你就是这种态度令人不爽！什么叫做陪我玩？我可是很认真地要一决胜负哩！」

「那样就算认真呀？一点感觉也没有。我还以为你是在跟我玩哩。」

「咱们就算是玩也很认真！无论是练习或比赛都全力以赴！别因为老是赢，就觉得自己能永远赢下去呀，你这混账！」

「……迪‧沛多罗，虽然这话我也同意，但你有点语无伦次耶。」

「闭嘴，钢格！吵死了，你这个胖子！」

「我才不是胖子！我可是有肌肉的！」

「既然这样，那你身上为什么会发出像是脂肪燃烧的味道啊！」

「不要说味道！听起来好像比气味还要臭！话说回来根本是你的鼻子有问题吧？我绝对没有那种气味！再说你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才像鸟窝勒！」

「什么鸟窝！这是我刻意弄的造型！」

「好啦好啦。」

在迪．沛多罗及钢格几乎要扭打起来之前，罗肯介入两人之间。就在这一刻。或许是顺势吧，钢格的左手想推开罗肯的脸，却办不到。

EH肯的右手紧抓住钢格的左手腕。

完全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出手的？

「好痛，好痛痛痛……！」

「啊，抱歉。」

罗肯慌张地松开手，羞赧地摸着自己的头。「抱歉，钢格。很痛吗？我原本并没打算这么用力的。不过，你们每天都为了相似的事情争吵不是吗？虽然这代表你们的感情不错，不过现在还是适可而止吧。亚济安找库拉尼有事不是吗？嗯，迪‧沛多罗你也是。」

「……我、我知道啦。」‧

「钢格也是，好吗？」

「好、好啦，虽然是好。话说回来，如果我们说不好，那你会对我们怎么样……」

「真是的。」

罗肯基本上是个永远保持笑容的男人，但他的笑容有时会有细微差异。比如说带着困惑的笑、或有些悲伤的笑。而亚济安现在所见，却是先前从未见过的笑脸。罗肯瞇起的双眼，带有不寻常的锐利光芒。亚济安下意识地戒备着。那应该不是错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罗肯确实飘散出危险的气息。

「我什么也不会做啦。怎么可能这么做呢？啊，亚济安——」

话虽如此，但他现在已经变回原本和蔼亲切的中年男子了。难道说，那副像是把笑容贴在上头的脸皮底下，其实拚命隐藏着什么也说不定，「彼此都是」。没错——彼此都是……？

「你跟库拉尼两个人比较好说话吧？那么我们就离开一下啰。不过，有点那个吧，好像是我擅自这么认为，仔细想想，你根本什么也还没说。」

「若是可以，我希望能两人独处一下。」

「嗯，我知道了。那么，迪‧沛多罗、钢格，我们先出去吧？」

迪‧沛多罗及钢格嘴上抱怨着，但还是跟着罗肯走出了小房间。这第五间房是他们两人的寝室，别说是抱怨了，他们大可以拒绝，但或许两人是认为不能违逆现在的罗肯吧。不用特地说明，对亚济安而言是帮了大忙。但是，他同时也要面对新的困难。

怎么办？

该怎么做？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当然是为了跟库拉尼见面并说话。没有错。但是要说什么？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完全摸不着头绪。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库拉尼坐到床沿上，叹了口气左右摇头。

「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吧。如果可以长话短说就更好了。」

「啊——」

不行了。啊？接下来你打算说什么？明天？明天怎么了？还是想说谢谢？为什么要道谢？我想见你？真是愚蠢。

浑身无力。

亚济安当场蹲了下来，将额头压上自己的膝盖。

一闭上眼，身体便彷佛再也站不起来似的。

「怎么了？」

有东西碰上了他的后脑勺。

是手。

头发被拨得乱七八糟。‧

虽然想挥开，身体却没有动。

「累了吗？背负的担子比想象中还要重吗？不过，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希望才做出的选择，不是吗？」

是这样吗？

一开始并不是。

我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这应该是别人负责的。至少我是如此认为。

「假使你不打算做，就不会变成这样。事实上，也没有人说出口。有些事，即使打从心里渴求，也无法出手。愈是想要，就愈无法跨出那一步。简而言之，每个人都没办法那么直率。总是会变得世故起来。只要活着，无论如何都会被污染。那些灰尘可是超乎想象地沉重喔。会让人逐渐变得无法随自己的想法行动呢。一看到你——」

他低声轻笑。

我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笑声。

「就令我觉得相当怀念呢。就像是『啊，我也曾有过这种时期呀』之类的感觉。虽然是从前的事了。会因此觉得担心、看不下去吗？相反吧，我逐渐无法将目光从你身上移开。话说回来，你虽然像个小鬼，但果然不是小鬼呀。已经不需要别人的守护了吧？」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晓得。或许我一无所知，总是后知后觉。老是得用视线追逐逝去的事物、目送它的背影，才终于察觉那对自己的意义。总是如此。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但是，已经太迟了，有些事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什么重要？什么应该守护？这看似简单，其实出乎意料地困难。虽然会认为只要思考就能明白，却未必如此。因为人会动摇。即使目前如此，下一秒脑中也可能出现完全相反的想法。最后，只能由自己决定。即使已经下定决心了，有时仍会感到迷惘也说不定。也有可能会三心二意。即便如此，还是只能前进。就算没有康庄大道，也不能老是坐在原地发抖，毕竟肚子会饿、口会渴。或许会走错方向，但还是只能前进。虽然也会有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再也走不动了的时候。如果迷路了，只要折回去再走另一条路就行。而且，或许根本没有所谓正确的道路也说不定，只不过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而已。我们或许只是粒随波逐流的尘埃，总有一天会消失；也或许顶多只是垃圾而已。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觉得空虚。」

我为什么会去见你呢？为什么会走向你告诉我的店家呢？我至今仍找不到答案。应该是忘记了。也曾觉得十分愚蠢。但我并不后悔。不仅如此，我还感到害怕。如果我跟你只有那一面之缘，现在又会是怎样？会变成怎样呢？我不想去思考。对我而言，那就像老天的安排。当时我虽然没有任何预感，也没有什么期待，但就结果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幸运。

可是，对你而言呢？

我想问你。一次就好，我很想问你。

但却没能如愿。

我作着你存在的梦。

但那总于须臾之间便消失无踪。

「怎么了？」

有东西碰上了后脑勺。

虽然我这么想。

不对。

什么也没有。

我应该听见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正在思考些什么才对，却想不起来。

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似乎能抬起头、站起身子、迈出脚步了。

「没什么。」

「是吗？」

「是呀。」

「真是奇怪的家伙。」

「还比不上你。」

「被你这样的家伙这么说，还是会有点不爽呀。」

「或许——」

亚济安仰望天花板，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只是想休息一会儿罢了。我想应该只是这样。我能自己做决定。因为我不再是孩子了。」

库拉尼虽然低声轻笑，但什么也没说。亚济安也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他打算保持沉默。在这里待到自己高兴吧。库拉尼应该也没有把自己赶走的意思。不晓得为什么，他如此肯定。却无法确认这是不是事实。

惊叫声传来。

当然是从小房间外面。

亚济安飞也似的起身冲出小房间。

第十三间。小房间前聚集了人群。

库拉尼也随后跟了出来，但现在不是在意身后的时候。亚济安在通道上奔跑，推开男人们，穿过他们身边，来到十三号小房间门口。一开始，他还不晓得那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寂星会抓住昂哥森的领子，将他压到墙上？利契耶鲁也在房间外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在质问前，身体已经早一步动了起来。亚济安冲进十二号小房间，穿过脸色发青的切力身旁，打算将寂星与昂哥森分开。

「不要阻止我……！」

虽然被寂星的怒吼吓到，但他并没有胆怯。然而有什么阻止了亚济安。或许是寂星那用愤怒至极形容也不为过的表情，抑或是昂哥森那略为不满又显得日中无人的态度，或者二者皆有。总而言之，寂星并不是没有任何理由，或者只为了些芝麻小事而这么做。亚济安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很严重吗？首先应该要了解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必须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答案出来了，只是这样而已。」

寂星咬牙切齿。

「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一想就知道了。亨醉客是在房间里遇袭的。小房间的门不但关着还上了锁。『尽管如此』，亨醉客还是遭殃了。妈的，既然如此还要想什么鬼？答案打从开始就只有一个。」

「等等——等一下，那是指？」

「小房间里只有两个人。遇袭的是其中一人。没办法从外面进入小房间。既然如此，下手的就是另一个人。没有半点矛盾。除了我们认为不会是这家伙做的之外。但是，那只不过是我们自以为是的想法，并非事实。没错吧？昂哥森。」

从刚才开始，寂星的视线一秒都没有从昂哥森身上移开。

亚济安也看向昂哥森。虽然他并不想这么做。

他并不想见到昂哥森嗤笑的表情。

「是又怎样？」

「你……！至少该做做样子吧？你这背叛者……！」

「好痛——痛死了！很难受耶！放开我，混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你……」

「哈！从什么时候开始？谁会记得呀？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啦！」

「竟然敢把别人当白痴……！」

「别说得那么难听！只不过是你们自己上当了而已！」

「为什么——」

「理由？理由吗？有啊。那还用说吗……？」

昂哥森倏地变了脸色，但却压低声音愈说愈快。

「一开始不过是觉得跟着那边比较吃香罢了。但塔里艾洛不同，他可不像雷切只凭自己的好恶行事。若要本大爷说，你们跟什么也不懂、肚子饿了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儿没什么两样啦。本大爷又不是你们的老妈，其实一点也不想跟你们在一起喔？你们又吵又令人火大。说得白一点——」

「满口废话……！」

粉碎般的声音传来。

那是寂星以拳头击中昂哥森脸颊及下颚间所发出的声响。

「给我闭嘴！闭上你那像肛门一样只会吐粪便的嘴！光说些恶心肮脏的话！让人不爽！」

倒在地上的昂哥森两眼翻白。这下就算叫他继续说，大概也办不到了。

托托从上铺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

波达达格跟毛彷佛黏在墙上一般，彭德也抱膝睁大双眼，三人都不住地颤抖。

切力咽口水的声音传来……

似乎有人找来了管理员。

寂星原本还想继续踹倒地的昂哥森，但半途却停了下来，转而踢向墙壁。

「该死……！」

亚济安原本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却作罢了。

他并未感觉混乱，也没感到兴奋。非常冷静。或许是因为已经决定好前进的道路了。虽然自己也无法说明究竟是什么时候、哪个瞬间做出决定的，但他心意已决。接下来就只需要实践了。

32

管理员下令收拾餐具那瞬间，或者是在那之前，我便已端起餐盘离席。虽然称不上用跑的，但我快步疾行的目标并非餐具台。将餐盘放回餐具台前，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塔里艾洛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是听见脚步声吗？或是察觉到气息呢？他转向这里。微微皱眉，露出讶异的表情。坐在他隔壁的雷吉正想起身，却被塔里艾洛制止。

去吧，我的身体，以无与伦比的速度行动吧。

一切看起来都静止了。

事实上，与现在的我相比，一切都彷佛静止一般。

我将自己那只刻有数字428的叉子放到塔里艾洛桌上的餐盘里。

塔里艾洛并没看到这瞬间。

因为他的视线来不及跟上。

亚济安在塔里艾洛耳畔细语。

「这是传统吧？」

塔里艾洛打算瞪向亚济安。

但在那之前，亚济安已经离开塔里艾洛，往餐具台前进了。

过了一会儿。塔里艾洛的座位一带喧闹起来，「什么事？」管理员怒骂。我没有回头。我将餐盘放上餐具台，立刻走出集会堂，跟随着等在十字走廊两条通道交叉口的医生前往禁闭室。高个子蒙面人不在。说实话，这让我松了口气。伸手拿放在蒙面人打开的小窗另一头的餐盘之前，我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如果是往常，我会干脆地放弃，但今天我又敲了一次。蒙面人叹了一口气，但无所谓。再一次就好，我下定决心，又敲了一下。

不是坚硬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用拳头或手指敲门的声响。

而是用手掌稍微施力贴住的声音。

亚济安也将手掌贴上门。

蒙面人刻意清了清喉咙。

我收回餐盘，直到看见蒙面人关上小窗后，才走出禁闭室。医生什么也没说。餐盘上的叉子虽然跟自己的相同，但禁闭室居民使用的叉子上没有代号。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好事。但是，普通房比禁闭室好多了。

玛利亚。玛利亚罗斯。如果有一天，你也能离开禁闭室就好了。

副所长曾说过，总有一天要废除禁闭室。如果能够成真就好。

我们并不是为了被关着、被剥夺自由而生的。

或许没有任何理由或意义，但如果这条命只是为了被剥夺而存在，那未免也太空虚了。

我们并不是受人操纵玩弄的人偶。

绝对不是。

回到普通房后，亚济安在自己的小房间内写着日志。总是会来搭话的修特列豪仙今天非常安静。十八点四十分，室长或室长辅佐开始回收日志，点名的同时，会大略扫视整间小房间进行简单地检查，但亚济安并未跟塔里艾洛对上眼。除此之外看起来一如往常，也很冷静。接下来是管理员的点名、检查；直到结束，亚济安仍感觉不到自己的心情有丝毫兴奋。相对之下，四号房中的气氛明显地与往常不同：虽然一片寂静，却带有奇特的热气。与利契耶鲁决斗时，擅自担任见证人的李‧布拉克曾说「既然已经站上舞台，这时再说你不想表演就太迟了。」虽然现在还没有人站上舞台，但观众们已经相当期待了吧。不仅是亚济安，塔里艾洛也有自己的立场。他必须捍卫自己的名誉。事到如今，表演已经无法中止了。

一到自由时间，修特列豪仙便连滚带爬地冲出小房间；与之相反，波达达格、彭德、托托、切力以及利契耶鲁都来了；毛还在躲着波达达格所以没过来；因为殴打昂哥森而被关进保护室的寂星就算想来也来不了；而昂哥森到医务室治疗后立刻就恢复了意识，现在大概跟塔里艾洛那伙人在一起。

虽然亚济安能够理解寂星的心情，但如果被问起自己对昂哥森是否感到愤恨，答案是否定的。既没有嫌恶感，也没有失望。话虽如此，也绝非怎样都好。

昂哥森与寂星、亨醉客以及亚济安等人一同在小房间里度过自由时间的光景，恐怕不会重现了吧。

这么一想，就感到有些可惜。

但是，这失去并非绝对的。

即使受了伤，也不是致命伤。

巡逻的管理员经过四号房门口。自由时间开始后大约已过了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在下次巡逻前还有二十分钟。到最后，没有半个人开口，因此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盘旋在这小房间中，但亚济安仍毫不在乎地坐在床沿环顾所有人。没有任何人别开视线。

「我走了。」

步出小房间时，利契耶鲁轻拍他的肩膀。

塔里艾洛低着头坐在通道尽头的椅子上，他手肘撑在膝上，双手在面前合握。李‧布拉克与雷吉分别站在塔里艾洛两侧睨着挑战者。

「喂。」某人叫着。「是亚济安，开始啰。」也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在通道上的人们接二连三地躲进小房间内，让出一条通道给缓缓前进的亚济安。

通过五号小房间时，他与里面的库拉尼四目相对。

库拉尼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转弄着手掌上的骰子。

亚济安也回了一个笑容。至少，他是打算微笑的。

我不是小鬼。

所以，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库拉尼耸耸肩，原本已经有些下垂的眼角更加低垂，彷佛在说「这种事我晓得啦」一般。

亚济安继续前进，通过第三间及第四间前。

塔里艾洛仍然没有抬起头。

亚济安停下脚步，整个空间鸦雀无声。

「决斗吧。」

吐气声与咽口水的声音传来。没有半个人发出声音。或许有许多人在预测塔里艾洛会如何出手。说实话，亚济安也不清楚。既然正面向他挑战，应该不会遭到拒绝吧？但对手是塔里艾洛。总觉得或许会与自己的预测相反，必要时，这男人也许会将自己的立场或名誉全抛诸脑后也说不定。话虽如此，仍不能疏于戒备。如果要出手，塔里艾洛可能会出其不意地袭击亚济安。正如所料。

塔里艾洛没有起身。他维持坐姿向前倾倒顺势滚了一圈。双手贴地，接着就是一阵猛踢。亚济安看得见。只要退后一步就行了。但是这样还没结束。塔里艾洛一定会迅速起身出拳。拳头会从右边过来吗？还是左边？左边。亚济安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步，通过塔里艾洛旁边后回身。

看见塔里艾洛的背部了。塔里艾洛也立刻转过来，但他应该知道。

虽然只是一剎那，但亚济安抢到了塔里艾洛背后。

不仅如此，擦身而过时还能加上一击。

只要有这个意思，我甚至能杀了他。

没错杀吧杀了他为了享受快乐愉悦甜美的鲜血杀吧杀吧那就像习性般你啊你这家伙啊杀杀杀随心所欲地伤害屠杀用你的手让他停止呼吸杀吧。

闭嘴。

闭嘴。

闭嘴。

我不会照你的、照你们的话做。我不会杀人。只要那不是我的意志，我……

「或许我的确小看你了。」

但塔里艾洛仍没有动摇的模样。是虚张声势吗？或许是，也可能不是。就像是左右颜色不同的双眼各自在说些什么一样。站姿看似自然却又有些不自然，全身上下彷佛正加重力道，又像全身放松。甚至让人无法判断重心放在哪只脚。像这样面对面才知道，他真是个难以预测的男人。

「没想到你竟然敢直接单挑本大爷呀。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这家伙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或许，是被你的外表给骗了。你怎么看都和勇猛沾不上边呀。」

「我只是遵从你的忠告，想象了许多情况而已。」

「喔？」

「结果，我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

「还真是跳跃性的答案呀。」

「是吗？」

「至少，跟我准备好的标准答案完全不同。这方向相反得简直要令人发笑，实在很难说是正确答案呀。」

「不，这就是正确答案。」

亚济安用指尖拨开挡住眼睛的浏海。

「如果这场决斗我输了，塔里艾洛，就照你的期望吧，要我加入你们或是做什么都行。相反地，假使我获胜……」

塔里艾洛微微皱眉。

四号房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在听着亚济安的话。

「你就要成为我的手下，在我面前下跪发誓效忠。」

「喀哈！」

塔里艾洛龇牙咧嘴，瞇起蓝色右眼，圆睁黑色左眼。他似乎在笑，但怎么看都不像。

「也就是说，赢家便是四号房的头头吗？好呀，单纯得一点也不有趣，但简单明了。」

「是吗？不过，我可不认为你会干脆地接受喔？」

「啥……？」

「因为这对我而言是相当有利的条件。」

亚济安只想着要冲进塔里艾洛的怀里。

光是这样，身体便随之行动；下个瞬间，亚济安便来到塔里艾洛面前。

塔里艾洛后退。

亚济安右手掌根往他的下颚击去。

有种贯穿般的应手感。

「我是不可能输给你的。」

塔里艾洛差点倒下，好不容易才迈开步伐稳住，但只是白费工夫。亚济安的左脚朝着塔里艾洛的头颅右侧来上一记回旋踢。塔里艾洛无法防御也无法闪躲，只能像个肉块般倒下，一动也不动。

不过一眨眼而已。

对「观众」们而言，这或许是过于简单以至于令人不满的落幕，但管他的。

亚济安转身，看向站在椅子两旁的李‧布拉克与雷吉。两人似乎也瞠目结舌，彷佛还在怀疑自己的眼睛。而亚济安自己也难以置信。‧

右膝后方。

倏地失去力量。

当他察觉到「被人踢了一脚」的瞬间，并没有思考对方是谁，也没勉强用单脚支撑自己的重量。亚济安瞬间一跳，来了个后空翻。他在半空中看见某种锐利的光芒，头发随之飘散——被切掉了。是塔里艾洛。塔里艾洛用右脚跟踢了亚济安的膝窝使其失去平衡，再用某种发光的物体下手，恐怕原本是打算切开他的颈动脉吧。但亚济安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

他一着地便向后退，保持距离。

口干舌燥。

轻声叹气。

站起身面向这里的塔里艾洛，双眼仍未对焦，血液与唾液一同从他的嘴角流下。尽管如此，现在的塔里艾洛仍旧明显地比刚才危险许多。这与他的右手中打磨得像刀子般锐利、握柄处用布缠绕的铁片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没有武器，这个男人也相当棘手。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敏捷呀。怎么想都不可能抓到。但是……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塔里艾洛用左手擦拭嘴角，颈部骨头喀喀作响。

「零，亚济安，是零喔。我输掉的可能性是零。也就是说怎么着？不就是我会获胜吗？接下来就是时间的问题了。在你哭着求饶之前，我只要站着就行了。简单到令人不禁想笑呀。」

「我认为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非常简单喔。」

塔里艾洛向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这并不是单纯地向前冲，虽然亚济安立刻就知道了，但是对方打算做什么？嘴。他噘起嘴唇想做什么？在得到结论前，身体已经躲开了。这是正确的判断。塔里艾洛朝着对手脸部吐出和着血的唾液。目标是眼睛吗？没错，是眼睛。亚济安闭上眼跳开，但来不及了。刺痛朝两颗眼球扩散，让他泪流不止。血和唾液只是幌子。真正的攻击是他不知何时握在左手上的粉末。那是铁粉之类的吗？塔里艾洛将那些粉末朝闪过第一次攻击的亚济安扔去。完全上钩了。看不见。纵使睁开眼，也因为泪水朦胧导致什么也看不见。疼痛可以忍耐，但泪水却无法抑止。既然如此，就靠声音。不行。吶喊声。鼓噪声。跺地声。敲打铁栏的声音。只能听见这些。塔里艾洛呢？塔里艾洛在哪里？正在靠近？还是在远处？或者就在身旁？

风。

空气飘动。来了。

颈部。

颈部右侧。

虽然砍中了，但是很浅。然后呢？愈想感觉就愈迟钝。别去思考。凭直觉反应。逼近了。从左边。跳开。接下来是从正面。没办法躲开。硬挡下来。双手感受到冲击。被打飞。边打滚边起身，压低身体冲出去oI]1这样好吗？对手可是握有凶器耶？哪管得了这么多。头部撞了上去。是腹部吗？看样子，我让他的肚皮吃了一记头槌。塔里艾洛低声呻吟但没有倒下，打算顺势抱住亚济安，同时举起右手的铁片打算挥下。谁会被你干掉呀！没错杀了他毙了他宰了他吸取血液生命献给我等吧。不要。不要。不要。亚济安朝着塔里艾洛的左脚用力踩下。发出碎裂声，塔里艾洛惨叫。亚济安趁隙挣脱塔里艾洛的手臂，一面后退一面用双手揉着眼睛。虽然剧痛不断，但左眼总算是可以微微睁开了。

塔里艾洛用那只肯定已经骨折的左脚踹了踹地板，舔舔嘴唇。

「不赖。感觉是场很棒的运动哩。最近过得太舒服，身体迟钝了不少。这样正好。时机凑巧。嘎哈哈哈！亚济安，来吧。尽管放马过来。好不容易才热起来，可别让我的血液又冷却啰。既然要打，就让我的血液沸腾吧！」

「血液如果沸腾，会死喔。」

「这种事情不试试是不会知道的……！」

塔里艾洛从袖口拿出某种东西握在左手上。钉子吗？他将三根钉子夹在手指间，依序射了过来。这并不难躲。事实上，亚济安全都闪开了。但是，当亚济安将注意力放在钉子上时，塔里艾洛冲了过来。感觉不到左脚的伤对这家伙有何影响，他的动作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快。塔里艾洛比预料中早了一秒，不、半秒冲进来，到了亚济安伸手可及之处。同样地，塔里艾洛的攻击已经往亚济安身上招呼过去。应该先下手为强。亚济安打算朝塔里艾洛的脸颊挥拳。此时，塔里艾洛已经退了一步。当然，亚济安的拳头也没能构着。必须向前一步缩短距离。但这对塔里艾洛而言也是一样。此外，后退的塔里艾洛重心微微向后。虽然仅有毫厘之差，但亚济安应该能更快出手才是。即使这念头只闪过那么一瞬间，但这么想实在太大意了。

塔里艾洛挥舞右手。肩膀及手肘几乎固定不动，只使用手臂的力量抛出那像刀子般的铁片。竟然将那玩意儿抛了过来？由于出乎意料，亚济安的反应也慢了一拍，导致左脸颊被划了一刀。这下子完全是后下手遭殃了。而且对方竟然还藏有别的武器。塔里艾洛双手握住打磨过的铁片，而且铁片的长度都不相同。他不时交换左右手的两枚铁片，接二连三地砍了过来，相当棘手。即使命令自己不要思考也没有用。右边比较长。左边比较短。不，左边。右边吗？现在左手的是长的。不对。是右边。左边吗？

「真是无趣，血液都要冷却下来啦，亚济安……！」

没错。冷静。无论如何都要冷静。仔细观察塔里艾洛。眼泪已经止住了。已经几乎能看得见了。不要思考。不对。不思考也无妨。没有思考的必要。我的身体在动。迅速、快速地移动。我知道这一点。

上吧。

塔里艾洛虽然双眼圆睁，但应该无法捕捉到亚济安的身影。

亚济安往右一跳，蹬了六号小房间的铁栏后到达天花板，从那里朝着塔里艾洛垂直坠下。

塔里艾洛正打算抬头看向亚济安。

但在那之前，塔里艾洛的脑袋已经挨了一记踵落。‧

塔里艾洛的身体下沉，但尚未完全沉没。亚济安刚着地，便一个右直拳朝塔里艾洛的喉头揍去。咕喔！塔里艾洛发出不能称之为声音的声音，铁片从手中掉落。塔里艾洛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全身上下看似松软无力。即便如此，亚济安仍不敢大意。他缩回右手，正打算再给塔里艾洛的喉结一记左拳。但手腕却被某种物体咻地缠住。

是绳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然是塔里艾洛干的好事。虽然他彷佛双脚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般颓然倒下，却仍在瞬间用绳子缠住亚济安的右手腕。

看样子，绳子另一头绑在塔里艾洛的左腕上。

也因此，塔里艾洛的体重几乎全加诸于亚济安的右手腕上。

重心不稳。被对方死缠着不放。亚济安抬脚将敌人踹开，却因为绳子的缘故，导致连自己也一起拖出去。好不容易稳住脚步了，该解开绳子吗？正当他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塔里艾洛维持屁股着地的姿势拉扯左手。亚济安又踏出一步，利用这股反作用力。塔里艾洛站了起来，抚着自己的喉咙。

「啊啊——声音果然很难发出来。真讨厌。你的动作还真快，不过这么一来你也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啦。如何，这招还不错吧？」

「你刚才不是还说『怎么想都不可能抓到』吗？」

「当然是说谎啰，亚济安。你不知道吗？」

「我隐约有感觉到。」

「是吗？那就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顺带一提，这可不是谎言喔。我的……」

不得不说这一停顿的确妙不可言。亚济安下意识地等待塔里艾洛接下来的话语。就在这瞬间，塔里艾洛拉扯左手，亚济安也下意识扯动绳子。塔里艾洛配合对方的动作缩短了距离，在地板上如滑行般无声地移动。而且，他并不是要殴打或举脚踢人，而是就这样冲了过来。在意会过来前，亚济安便听见一声巨响，视野倏地转暗；虽然立刻恢复明亮，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亚济安脚步踉跄。被塔里艾洛一扯便拉了过去。

「我的头可是非常坚硬的……！」

又一次冲击。

是头槌。

第二次。

第二次。

眼前、或者该说是脑子里冒出剧烈火花。胸口深处莫名地热了起来。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挺凄惨的。膝盖发软、身体无力，额头想必也流血了。话虽如此，我却不认为自己会输。

亚济安等着第四次头槌。他接了下来。使尽浑身力气稳住双脚，用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朝塔里艾洛的额头一撞。冲击与响声比刚才的还要大上许多。但这对塔里艾洛而言也一样。不，因为做好觉悟，亚济安的打击比较小。塔里艾洛微微向后仰。亚济安立刻利用绳子将塔里艾洛拉回来，又让他吃了一记头槌。

「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

他舔了舔从额头上沿着鼻梁两侧流下的鲜血。

没有味道。

味觉或许麻痹了。

「看样子我并不讨厌战斗。」

亚济安箝制塔里艾洛的双手双脚将他压倒。只要像这样跨在他身上，绳子就没有影响了。当然塔里艾洛也扭着身躯想要抵抗，但亚济安并不打算让他脱逃。亚济安殴打塔里艾洛的脸部，不断执拗地殴打，即使击中牙齿让拳头受伤也毫不在意。塔里艾洛已经不动了，就像一具尸体。但即使如此，仍不能大意。亚济安双手抵住塔里艾洛的喉咙。只要让流向脑部的血流停止，再怎么耐打也会失去意识。就在此时。塔里艾洛以让人难以相信前一秒还奄奄一息的速度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他打算攻击眼睛，但亚济安却咬住他的手指。塔里艾洛惨叫。但他还没放弃。塔里艾洛的食指及中指虽然被咬住，但他又伸出无名指往亚济安左眼戳去。那又怎样？左眼受伤。眼泪狂流，左侧完全看不见东西，但一点也不痛。没有时间感觉疼痛。亚济安拚命掐住塔里艾洛的颈部。「你、你这混账。」塔里艾洛说。那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也很难听的低沉气音。接着，塔里艾洛胡乱地踢着地板。再挣扎也没有用。是我赢了。

眼前突然剧烈摇晃。

是什么？

后脑勺吗？

虽然不清楚情况，但手仍没放松。

虽然我打算绝对不松手，但又来了一次——这次是背部感受到冲击，让人瞬间无法呼吸。塔里艾洛趁隙活了过来。明明只是短短一瞬间，他明明都已经两眼翻白了，真是难缠。

他将我甩开，撞了出去。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终于察觉原因。

是雷吉跟李‧布拉克。

他们俯视着我。

不仅如此。

这两人正打算朝我抡下拳头。

这样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塔里艾洛踢着地板。

那并不是情急之下的挣扎。

而是暗号。

我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明明是决斗。不是应该一对一吗？最后的最后找同伴来助自己一臂之力，这不就是承认自己输了吗？但是，我被阴了。完全地被暗算了。‧

「到此为止吧。」

我当下仍未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应该也是。

几乎是同时。

雷吉与李‧布拉克发出短促的呻吟，单膝跪地。

他们俩身后站着另一个男人。

当然，对方并不光是站在那里。

那个男人用右手封住雷吉的左臂、左手封住李‧布拉克的右臂。

「胜负已分。你们做这种难看的举动，把难得的好戏搞砸了，不是很不解风情吗？」

「少开玩笑了，库拉尼……！」

塔里艾洛又从袖口拿出某种东西握在右手上。是研磨过的铁片。他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啊？

「难看？搞砸？不解风情又怎样？与我无关！我只要自己好，其他的事都无所谓。世界是为了我而存在的！你们这些家伙不过全是我的下属。就像垃圾一样。明明只是垃圾，竟然敢对我做的事情说三道四……！」

「不过，你可不是有人喊住手就会说『好，我知道了』接着乖乖收手的人呢。」

「你很清楚嘛！动手……！」

那个男人不知道是何时悄悄接近库拉尼身后的。乍看之下虽然会认为他早已超过不惑之年许多，但那怎么看都不像老人的身手。多尔盖用还有手指的右手握住研磨过的铁片，猛然扑上来，但库拉尼头也不回地蹲下闪过。如此一来，正好形成钻入多尔盖身体下方的姿势。库拉尼放开雷吉与李‧布拉克的手臂，用自己的肩膀撞向多尔盖的腹部，一口气把对方撞向主战场。亚济安侧身闪过，但塔里艾洛并不是个能宽容手下失败的主人。多尔盖被塔里艾洛踢飞，摔倒在地。

「你这没用的家伙……！那家伙会用奇怪的招数！以人数取胜……！」

塔里艾洛号令一下，夏玛尼、流悠路加、欧诺、亚鲁巴特及昂哥森接二连三地冲出小房间。雷吉与李‧布拉克也扑上去打算抓住库拉尼，却被一一闪过。库拉尼瞄了亚济安一眼，微微露出苦笑。亚济安想回他一个笑容，但有别人从后方接近。是塔里艾洛。亚济安往右前方闪过塔里艾洛的铁片，转身与库拉尼背对背。利契耶鲁将梅切尔帝及蘗丢出去。钢格及迪‧沛多罗把修特列豪仙与裘利围起来揍。虽然不晓得哪里有趣，但塔里艾洛舔舔嘴唇后笑了。房内早已超过骚动的领域，根本是一团混乱了。再怎么说，这种情况管理员不可能不过来。预想很快地便成真了。

33

第二次的保护室生活，有许多事一团混乱，让人难以思考。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并不是能慢慢思考的情况。

即使分别关在不同房间，但毕竟亚济安、塔里艾洛、库拉尼、李‧布拉克、雷吉、利契耶鲁，以及雷切和寂星这八人全都在保护室里。而且，对雷切与寂星而言，塔里艾洛是天敌。每当塔里艾洛为了排遣无聊而开起低级的玩笑，雷切或寂星便怒吼引起管理员注意，而塔里艾洛更会火上加油，使得更加火大的雷切撞或踹门。理所当然地，管理员也不会保持沉默。当管理员粗暴地开门，用教育鞭「矫正」雷切的声音传来，塔里艾洛或李‧布拉克、雷吉便会捧腹大笑，寂星随之冒出几句脏话。库拉尼则去安抚管理员，虽然不晓得他是认真的或是随口说说。无论塔里艾洛此时如何反论，库拉尼都会用嫌麻烦般的态度带过。利契耶鲁仍旧专心一意地勤加训练，有时会用相当夸张的姿势表演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因此遭到管理员斥责。

塔里艾洛也曾说过，无法接受只有这些人被关进保护室。

虽然管理员说「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然而李‧布拉克推测这是阴谋，而雷吉紧接着赞同时，管理员便会突然用教育鞭猛敲房门，塔里艾洛则捧腹大笑。「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一点？」雷切怒骂时，塔里艾洛笑得更大声了。当管理员祭出撒手钢——威胁众人要延长监禁之后，塔里艾洛虽然安分下来，却不见屈服之意。或者正好相反：只要祭出延长这一招，就能让塔里艾洛安静下来。或许塔里艾洛是刻意让管理员如此认定的。若了解管理员能接受到什么地步，就能在这范围内恣意胡闹以消磨时间。时间的流逝虽然缓慢得令人焦躁，但没有必要总是默默忍耐。事实上，管理员也不怎么希望大伙儿闭嘴吧。偶尔有些出声胡闹的机会，反而能解解闷。

在寂星先一步回到普通房的第二天熄灯后。

我听见一个粗厚的声音。

「在夜晚的寒风里，」

歌声。是雷切。

我原本以为有人会大吵大闹地叫他闭嘴，但并没有。

「独自前进的旅人，」

雷切的声音被盖过，有人跟着唱了起来。

「在阵雨中连伞也不撑，马不停蹄地前进，奔向永无止尽的险途。」

速度比雷切轻快。是库拉尼。

「——然……后，后面的歌词是什么？我忘记了。」

「仰望昏暗的天空，即使停下脚步也毫不困惑。」

雷吉不是用唱的，只是用平板的语调将歌词念出。李‧布拉克笑了一声。

「什么呀，干嘛不干脆用唱的？」

「很遗憾，我是个音痴。跟你一样。」

「我才不是音痴，只是音感没有节奏感好而已。」

「没什么差吧。」

「仰望昏暗的天空，即使停下脚步也毫不困惑。」

打断雷吉与李．布拉克争执的歌声，既非来自雷切，亦非出于库拉尼，更不像利契耶鲁的声音。当然，也不是亚济安。

「雨过天青，一片朱红的道路。

沐浴在正午刺人的阳光下。

独自前进的旅人。」

是塔里艾洛。

「喂，亚济安，接下来换你唱。」

「我不知道这首歌。」

「那就随便编几句呀，白痴。」

「编几句——」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

该说终于吗？管理员一骂，就可以听见塔里艾洛咂嘴的声音。「独自前进的旅人」吗？但我贴上手掌的铁门彼端有你在。在这里，即使被厚墙及铁门包围，还是能感觉到其他人的呼吸。

我曾经唱过歌吗？不晓得。我不记得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自己似乎唱得出来。

「遮住落目的手灿烂发光，夕阳西下，影子洒落无穷尽的道路。

背对夕阳，挥舞仍然炙热的手。

等待来者的旅人。」

塔里艾洛「喀哈」地笑了，某人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一面低声轻笑一面拍手的是库拉尼吧？亚济安突然觉得丢脸透顶，下定决心不再唱歌了。「雷吉，换你接着刚才的歌词往下唱。」塔里艾洛下令。「我不行啦。」雷吉发出与长相不相称的软弱声音，但塔里艾洛不允许。雷吉的歌声实在太诡异，就连管理员也笑了出来。利契耶鲁也溢出笑声。因为太过好笑，害得他连训练都做不下去。「那接下来换你。」库拉尼指名利契耶鲁。利契耶鲁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用清澈嘹亮的歌声唱了起来。真是美妙的歌声。亚济安闭上眼，听得入迷。

34

「我想过了。」

离开保护室那天的自由时间。塔里艾洛把亚济安找去，两人在一号小房间单独见面。雷吉与李‧布拉克站在外头，不让任何人靠近。如果不这么做，小房间前一定会挤满人吧。亚济安对此也很有兴趣。塔里艾洛究竟要谈些什么呢？说实话，他感到相当意外。

塔里艾洛在亚济安面前单膝下跪并低下头。

「是我输了，我会当你的手下。这是当初约定好的。虽然什么约定都是屁，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强。」

该说什么好呢？该如何反应才好呢？我因找不到答案而沉默，塔里艾洛抬头扬起嘴角。

「怎么了？原本就是你先说出口的事吧？我只是遵守约定而已。这不正如你所愿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帮他们？帮那群蛆虫般的家伙？若果真如此，那你还真是个怪胎。」

「这不是手下该有的态度吧？」

「我说话难听是天生的，饶了我吧。还是说，你希望我用面对那群垃圾管理员时的语气讲话？不过那根本就是在作戏。虽然也不算非常有礼貌啦。」

「随你高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塔里艾洛站起身，在床沿坐下。

「或许你已经发现了，其实接下来才是正题。」

「室长要交接吗？」

「如果你想做那种垃圾工作，我立刻就向管理员提出申请，虽然我不建议。这事儿烦死人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意义……？」

「没错，意义。我认为，要我什么也不想地管理这该死的房间，可是远比拉屎后擦屁股还要麻烦许多的无聊差事。虽然我这次玩得还挺尽兴的。没想到我还挺像个模范生的嘛，虽然只是表面而已。我有那种天分吗？」

塔里艾洛原本打算利用亚济安。

『反正他又有什么企图了吧？』库拉尼曾这么说过。

「我有目的。不是曾经，现在还有。我不会放弃，毕竟我很固执嘛。记得之前曾经说过『除非你成为我的伙伴』对吧？当时，我打算等你成为伙伴就告诉你。」

「然后利用我吗？」

「就算你不愿意协助，我也会要你帮忙，即使得来硬的也一样。不过，我认为如果是你，一定会愿意帮忙的。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不仅是你，对任何人都一样。」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我也是经历过好几次危机的。如果无论如何都得这么做的情况就没办法。但我必须将风险降到最低。」

「你还真谨慎。」

「看不出来吗？」

「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如果有必要，就别要嘴皮子，动手就对了。我曾经说过吧？『重点在于达成目的，为此不择手段』。」

「但是说穿了，你还是想过得爽一点吧？」

「也是啦。不过坦白说，在这个目的之前，那都是次要的。」

塔里艾洛起身席地而坐，用眼神示意亚济安在床沿坐下。

亚济安没有拒绝。虽然被塔里艾洛仰望着感觉有些奇特，但两人总算能面对面交谈了。

「已经不记得是多久前的事了。我曾经单纯地认为这里是很重要的地方。总之那不是重点，以后再说。我对管理员恶言相向，将工作区搞得一团混乱，多次殴打他人被送进保护室，但只有那时不同。从那之后，我便『洗心革面』——」

「变成只有表面是模范生的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

塔里艾洛哼了一声，改为跪姿。

「我想先告诉你那个契机。话虽如此，说是契机似乎也不太正确。因为当时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实行了。」

「那跟你的目的有什么关系吗？」

「有呀，关系可大了。或者应该说，那就是全部。」

「你做了什么？」

「并排着工作区出入口的那条通道尽头有个进货口。这事儿你应该也知道吧？」

「那扇门吗？虽然我只知道有那么一扇门。」

「正如其名，在工作区使用的材料或食物，都是从那里送进这收容所的。据说是这样，而我也单纯得愚蠢，竟然深信不疑。从来没有怀疑过。」

「不是这样吗……？」

「我刚才说过已经打算实行了吧？至少一半是啦。那是个单纯的计划：在工作时请他们让我上厕所，趁机出去，打倒监视我的管理员，并用蛮力从看守进货口的管理员手中抢钥匙打开门。」

「你这么做了吗？」

「是呀，我成功了。所谓的计划，愈是单纯必须完成的步骤就愈少。但难度也会相对提高。」

「我撤回前言。看来你并非真那么谨慎。」

「我不是说过『不择手段』吗？这时需要的是大胆。而实际上，我的确打开了门。」

「但是，你现在在这里。」

「没错，我至今仍在这里。在这个粪坑沾满大便成天拉屎。」

塔里艾洛皱眉，叹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

「没有……？」

「那里是死路。我本来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即使是我，也有好一会儿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不，不对。我看见了，而且清楚地把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有些什么，全映在我的眼中。简而言之，那是个房间，一个狭长的房间。两侧堆着材料及食物。并没有很多。顶多是两、二天的份量。如果真要说就是间仓库吧。尽头是墙壁。我可不只用看的，还用摸的确认。除了我进去的门之外，没有别的出入口；当然，也无路可逃。接着我被管理员抓住关进保护室。三十天。这种长度就连雷切那垃圾也望尘莫及。以单次的长度而言大概是世界纪录了。」

「关于运动场那扇不会开启的门，库拉尼之前曾经跟我提过。」

「处理场吗？那么，你也知道我们在做的工作全是毫无意义的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天晓得。我也想知道。虽然『总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或者该说，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不只是我们，就连管理员们也差不多。他们跟我们，实际上究竟有什么差别？」

「这么说来，副所长曾经提过：『毕竟有这么多没往外踏出半步的人在这里生活呀』。包括所长在内，所有管理员们全都住在这里——」

「能够从外面来到这里的人，只有医务室的白衣混账对吧。」

塔里艾洛贴着墙壁微微侧头，瞇起颜色相异的双眼。

「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不对。是一切都很奇怪。我究竟几时开始待在这里的？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记得了。想不起来。不只是我，每个人都是。话虽如此，一旦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奇怪。幸好我非常固执。好几次、好几次将这诡异的不协调感烙在脑中，即使如此，一个不留神还是会差点忘掉。但是，我、我们都知道。所有人。毫无疑问。亚济安，你记得吗？那首歌。在保护室里唱的那首。」

「歌——」

「在夜晚的寒风中。沐浴在正午刺人的阳光下。除此之外，你即兴创作的歌词是这样：『遮住落目的手灿烂发光，夕阳西下，影子洒落无穷尽的道路。背对夕阳，挥舞仍然炙热的手。』你不觉得奇怪吗？夜晚、正午、落日、风、阳光、夕阳。风景自脑海中浮现，历历在目。也就是说，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我的确不记得自己几时开始待在这里，但并不是一直都待在这里。」

塔里艾洛看向小房间外面，但他的眼神似乎是在看着某个其他的地方。

「我想出去外面。不，我一定会出去。亚济安，从今天起四号房的头头就是你了。这样就好。我会完全跟随你。相对地，拜托。助我一臂之力。对我、对我们而言，你是必要的。」

35

不知为何，那个女人并没有与亚济安眼神相对。不仅如此，她与同伴还坐在平常总是由塔里艾洛等人占据的楼梯椅上，表情毫无惧色。或者该说她们两个表现得理所当然。

「话说回来，这可真是令人惊讶。」

女人用白皙的纤纤玉指轻拨柔亮的金发，微瞇的蓝色眼眸并没有看向亚济安，而是瞥了塔里艾洛一眼。

「一到这里来，你就突然告诉我『庄家』换人了，事态真是严重。」

「那是我们的事。跟先前相比不会有什么改变，你们用不着担心。」

「那可未必。」

金发碧眼的女子身旁的女人，用舌尖轻舔丰润的嘴唇，以下垂眼瞪着塔里艾洛。

「突然搞得那么夸张而失去了联络后，这次又是怎么着？真是的，别开玩笑了。我们可不是为了好玩和逞强才在你的『赌场』下重注。」

「正如蓓蒂小姐所言。塔里艾洛先生，倘若你并未轻视彼此的信赖关系，能否至少说明一下事情经过呢？」

「真是烦人的女人。克菈菈、蓓蒂，你们应该也听过传闻了吧？」

「你在决斗中落败的事？当然听说啰，塔里艾洛。」

「既然如此，就体恤一下别人吧。」

「哎呀，如果不是听你亲口说就不好玩了呀。」

「你这个洗衣板，少瞧不起人了。」

「你、说、谁、是洗衣板呀？」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呀？在那边的你们头头，不是有着像乳牛一样下垂还摇个不停的豪乳吗？根本不用比吧？」

「塔里艾洛先生，请立刻更正你说的话。我身体的一部分绝对没有下垂，而且非常水嫩有弹性，就像成熟的果实一般——」

「怎么？克菈菈，你是在讽刺我吗？如果是，我可不会原谅你喔？」

「绝无此事，蓓蒂小姐。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为什么呀……你要不要用手撑住那对快要败给重力的胸部思考看看？」

「我跟某处的某人不同，绝对不会为自己的失败辩解。如果是堂堂正正的战败，身为输家，不是应该吞下眼泪赞扬赢家吗？」

「请问……」

克菈菈及蓓蒂的视线集中在插嘴的亚济安身上。

「不需要说明事情经过了吗？」

「啊，说、说得也是呢。」

克菈菈连忙别过头去，双手捧住脸颊。蓓蒂则是目不转睛看着亚济安的脸，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事、事情……说得也是，能请你说明一下吗？我们应该也有询问的权利才是。」

「少臭屁了。」

塔里艾洛歪着脸哼了一声。

「不过，我也没有轻视你们的意思。要是害你们误会了也有点头痛。总而言之——」

塔里艾洛、亚济安、克菈菈及蓓蒂在楼梯椅最上层并排坐着；第二层是李‧布拉克、雷吉、夏玛尼、流悠路加；最下面的第三层是波达达格、托托、彭德、切力、毛，除了彭德以外，其余的人似乎都如坐针毡。

多尔盖、修特列豪仙、梅切尔帝、蘗及昂哥森等其他「前」塔里艾洛派成员，则分别散落在楼梯椅四周，利契耶鲁还是老样子在较远处做训练。

亨醉客尚未完全恢复，所以还在医务室；寂星似乎也无法跟前塔里艾洛派的人和平共处，雷切应该就快从保护室出来了，下次找机会跟他毫无保留地聊一聊吧。就算无法好好收尾也一样，至少在「那个时候」到来后，就不该再去考虑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了。当然，这是在计划能顺利进行的前提下。

塔里艾洛扬扬下颚指了指亚济安。

「这家伙有立于人上的资格。抢走我地位的就是这个家伙。这家伙比我还厉害，只是这样而已。这不是自夸，我对自己的打架技术有信心，可说是出类拔萃，而且个性又卑劣。但他还是将我打倒了。既然如此，也只能举白旗投降了吧？要我悲惨地死抓着不适合自己的椅子？别开玩笑了吧。就算总有一天要抢回来，现在还是只能先让这家伙坐着。还有继续说明的必要吗？」

「那么，塔里艾洛先生，总之现在的情况是，你完全同意今后由这一位担任庄家是吗？」

「那还用说吗？你这女人还真是啰哩八嗦。」

「我可以认为，关于『赌场的惯例』，你也已经全部告诉这位先生了吗？」

「是呀，毫无保留。顺带一提，托这家伙的福，『棋子』也有办法可想了。」

「真的吗？」

「我说谎有啥好处吗？你这胸部下垂女。」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并没有下垂——」

「也就是说……」

蓓蒂瞠目结舌。

「这个人有办法将棋子拿到手吗？」

「正确地说。」

塔里艾洛搭着亚济安的肩膀。这绝不是代表他们俩很要好。若是一个大意，搞不好他就会从袖子里抽出刀刃抵住亚济安的颈部了。他就是这种男人。

「除了这家伙外不作第二人想。他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最后一片拼图。」

「也就是说，虽然你没抱什么期望，但在不放弃地等待下，幸运之神终于主动来找你了吧。」

「主动来找我？少说蠢话了。他是来找我干架的。你们也是，可别被他这张脸给骗了。这家伙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事实上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他一旦露出獠牙，可是相当难缠的。」

「还真是厉害。」

克菈菈的脸部稍微放松下来，轻叹了一口气。

「喔喔。」

蓓蒂嘲笑似的扬起下颚，克菈菈这才回过神来猛眨眼睛，并且清了清喉咙。

「总、总而言之，就这么办吧。关于这位先生取代塔里艾洛先生成为新庄家一事，我已经了解了。不过，既然你是庄家，就该有庄家的样子。」

「我也有同感。从刚才开始，一直都是塔里艾洛在说话对吧？你该不会只是台面上的新庄家吧？就算再怎么深藏不露、打架非常厉害，但如果只是塔里艾洛操纵的人偶——」

操纵的人偶。

人偶。

疑问突然涌现。

我用双手收集了些什么，拚命地想塞进自己里头。

难道不是因为我原本就空洞无物的缘故吗？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

亚济安定定地看向蓓蒂，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

「是吗？这样就好。」

「还有，我不是人偶。至少我希望自己不是。」

「如果只是希望，任何人都做得到。」

「我会负责。总之，棋子的事我会想办法。虽然没有那么简单，但我想应该有机会。」「你能够进出『储藏室』。我可以这么解释吧？」

「机会是有的。我也知道棋子的所在地。除此之外就别多管了。」‧

「所在地。」

蓓蒂用手指轻触下唇。

「那么，你已经确认过了吧？棋子存在，毫无疑问。可以这么想吗？」

「至少我曾经见过。没有棋子也开不了赌场。但是，得到棋子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对方便会有所警戒。最好当作没有第二次。这么一想，现在的情况下，能拿到棋子的应该只有我。若是如此，就只能由我来。」

「总之拜托你啰，老大。就是这样，一切都看你啦。」

「嗯。」

亚济安微微瞇起双眼，嘴角略微扬起。

不仅塔里艾洛，就连克拉拉及蓓蒂，这瞬间都忘了要呼吸。

「我会成功开设赌场的。一定会。」

36

表面上，四号房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室长仍是塔里艾洛，室长辅佐也还是李‧布拉克与雷吉。自由时间一到，塔里艾洛会坐在通道尽头的椅子上，以锐利的目光监视房内。塔里艾洛派的几个人聚集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聚在一起，或是分散各处。亚济安比较常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与波达达格等人一同度过。塔里艾洛派的人不再欺负他们，因此他们的神情也恢复开朗，毛也会偶尔出现，这或许称得上是变化吧。寂星虽然会来亚济安的小房间，但几乎都一声不吭，利契耶鲁仍是每天一如既往地做着训练。

亚济安以帮医生的忙为由，仍旧每天送饭去禁闭室。然而即使敲门，玛利亚罗斯也几乎没有响应过。

那个「节省人力暨效率提升之改革计划」似乎正逐步进行，大伙儿每三天就必须打扫普通房的走廊及澡堂一次，因此运动时间减少了。虽然他们通常在运动场与八号房的室长克菈菈及相当于参谋的室长辅佐蓓蒂连络，但清扫时也能联系，因此不至于造成困扰。夏玛尼等人会装作开女人们玩笑，同时相互传递纸条。而彼此同是楼梯椅的头头，偶尔也会在运动场上直接讨论。这是他们一直以来使用的方法，虽然单纯，但也从未因此被管理员怀疑。

雷切也回到了普通房。虽然在保护室里没办法了解详细的来龙去脉，但雷切似乎自己察觉了一部分。他形式上向室长塔里艾洛鞠躬后，便带着笑容来到亚济安的小房间。

「我想听你说的事情又增加了。你会告诉我吧？」

虽然不晓得塔里艾洛的目的，但亚济安已经是「庄家」了。到目前为止，似乎是先把人拉进来才将一切告诉对方，但亚济安可不许别人对自己的做法多做评论。他将所有事情告诉雷切并请求协助。雷切瞥了寂星一眼，双手抱胸闭上眼，仅仅思考了三秒钟便回答：

「好吧，我对目的也没有任何异议，既然庄家是你不是塔里艾洛，就让我也参加吧。你不会介意吧，寂星？」

「我不会不介意。」

「是吗？你相当坚持呢。」

「你不在乎吗？对方可是那个塔里艾洛喔。昂哥森的事也是——」

「啊，你在保护室时说过对吧，那家伙将亨醉客怎么了之类的。」

「那家伙是内奸。他受了塔里艾洛的命令，为了杀鸡儆猴，将亨醉客砍得半死耶。」

「但并没有死吧？」

「话虽如此……」

「这笔帐之后再算就好。」

雷切侧头，用右手中指搔了搔右眉。

「等赌场开了，再叫他们加倍奉还就好。反正这样下去，要取那家伙的脑袋也没那么容易。」

「既然你这么说了……」

「我也该学乖了。光在这里及跟保护室之间来来去去，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你终于意识到了吗？虽然已经太迟了。」

「别这么说，寂星。我没办法八面玲珑，个性又急躁，而且脑子里想的总是立刻表现在脸上，在必要时刻到来前，还是拚命忍耐来得好。」

雷切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对亚济安低下头。

「或许会给你添不少麻烦，但还是拜托你了。」

「不用这么做，我只是代替塔里艾洛成为庄家，并不是你的老大。」

「不，你就是我的首领；如果可以，也希望你能这么想。因为是打倒利契耶鲁及塔里艾洛的你，我才会遵从。只要是首领的命令，无论如何我都会咬牙吞下去。若非如此，我只要一天不揍那下贱胚子，就会浑身不畅快。」

「我知道了。那么，就到赌场开设为止。」

「嗯，这样就足够了。」

「我不会要你跟他们好好相处，只要不引起纠纷就好。」

「我会铭记在心。」

雷切再次深深低下头。他笑了起来，左颊上刺着的「雷」字随之扭曲。但他的笑容下一秒便冻结了。看样子不是在看亚济安，而是另一个人。

亚济安循着雷切的视线看去。

是小房间角落里的波达达格、彭德及毛，是当中的哪一个人？

「令人作恶，浑身是毛的混账。」

从他硬挤出这句话，咂了咂嘴，还踹了墙壁一脚看来，是毛吗？那眼神简直像是看着仇人一样。雷切体格壮硕，头发的长度及份量之丰也绝不寻常，但他却那样睨着小个子的毛，感觉相当滑稽。

「你们有什么过节吗？我并没要求你们和平相处喔。」

「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就是讨厌得不得了。光是想到和他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就感到气愤难当。不过，是的，既然首领这么说，我会忍耐的。」

雷切深呼吸后，突然揍了墙壁一拳。瞬间发出让整间房安静下来的巨大声响。而且，他似乎仍然难以释怀。雷切的太阳穴一带青筋浮现，拳头仍旧紧握。

「没错，我会忍耐下去。」

37

库拉尼一如往常地在五号小房间玩着骰子。今天没有必要两人独处了，因此亚济安请罗肯、迪．沛多罗及钢格也留下来。

迪‧沛多罗与钢格在双层床上铺盘腿而坐，库拉尼坐在下铺床沿，罗肯坐在便器上；四个人四种视线，集中在席地而坐靠着墙壁的亚济安身上。

一个劲儿抓着黑色卷发的迪‧沛多罗，以及坐立难安地搔自己壮硕的身体并转着肩膀与颈部的钢格，两人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惊讶。罗肯虽然笑容满面，但看起来又像在发呆。库拉尼一脸慵懒，完全看不出来他正在想些什么。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若能了解是再好不过。该怎么说呢？只要在库拉尼面前，比起自己想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的念头，让对方这么做、那么做应该也可以的想法更加强烈。库拉尼并不是每次都会响应，应该说不回应的次数比较多。话虽如此，我还是认为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库拉尼走在前面几步，背对着我。我该追着他的背影吗？还是不该追？我不知道。完全不晓得。

为什么只要你在身边，就会令人感觉如此怀念呢？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亚济安看着迪‧沛多罗及钢格、瞥了罗肯一眼，接着与库拉尼四目相对。

「塔里艾洛成了我的手下。也就是说，由我取代塔里艾洛成为四号房的管理人。不过室长职务仍旧跟以往一样交给塔里艾洛就是了。」

「你也出人头地了呀。话说回来……」

库拉尼低声轻笑。

「仔细想想，你从禁闭室出来也没经过多久。一眨眼，竟然成为在背后操纵室长的真首领啦。」

「你是在开我玩笑吗？」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感慨万千。跟你同寝虽然只是不久前的事，但总觉得十分怀念呀。大概是我老了吧。」

「你不只是长相，连脑袋都老化了呀。」

「虽然我自认还年轻，但最近身体却跟不上了呢。」

「即使如此，你还是一样活跃吧。」

「只是因为训练有素罢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不希望我帮你吗？」

「我没有这么说。」

「似乎有这么一句话——见义不为，无勇也。这是不晓得哪里来的古谚。」

「是因为义吗？」

迪‧沛多罗挖了挖鼻子，皱皱眉头。钢格也「是呀」地点头。

「若要我来说啊，跟义比起来，应该是那个咩？『欺骗』。你总是随意应付了事，却老是能拿到好处。就像是只吃掉肥肉留下瘦肉一样，或是将霜降肉全部吃光一样。」

「你这么喜欢肥肉呀……」

「那当然啰，不懂得油花美味的人，没有资格评论肉！」

「所以你才会发胖呀，钢格。」

「白痴。迪‧沛多罗，女人呀，与其选择像你这种干瘪又满是骨头的家伙，她们还比较喜欢有点圆圆的人。连这种事你都不知道咩？所以才说你不行呀。」

「那不是说女人的喜好，而是说比起太瘦的女人，男人还是比较喜欢有些肉感的女人吧？你是不是搞错什么啦？」

「我才没有搞错哩。比如说，我就比较喜欢苗条的女人。」

「那是因为你是只肥猪，所以才会渴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吧？」

「我才不是肥猪！我只是很有肌肉而已！」

「既然这样，你身上为什么会散发出像是脂肪燃烧的味道呀？」

「不要说味道！听起来好像比气味还要臭！」

「……是无所谓啦。但你们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呀。」

「吵死了，库拉尼！少用那种自以为是的语气对人说话！」

「没错！现在在上面的是我们！从高度来说是这样！」

「是呀，没错！」

库拉尼日瞪口呆地从鼻子喷气，搔着后脑勺。罗肯嗤嗤地笑，见到他这样的迪‧沛多罗及钢格又说了些什么。虽然罗肯立刻道歉，但他们俩似乎相当不满。

「我们想开一间赌场。」

亚济安定定地看着库拉尼的双眼。

「很大的赌场。由我当庄家。」

「这样啊。」

库拉尼没有移开视线。

「那又如何？」

「我希望你们也能来帮忙。」

「结果，你还是被塔里艾洛收服了吗？」

「不对。」

亚济安将右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有这个想法，并准备至今的人的确是塔里艾洛，但决定加入的人是我。我是自己做决定的。」

「是依你自己的意志吗？」

「没错。」

「来邀请我们也是你自己独断的决定吗？」

「庄家是我。」

「我不认为那个塔里艾洛会真心向你低头。」

「或许如此。但是，既然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是那男人的原则，那在赌场开设前他应该不会做出奇怪的举动。就算要对我张牙舞爪，也是在那之后吧。」

「『外面』吗？」

库拉尼将身子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铺上，彷佛在看着遥远的地方。

「又搞这种麻烦事。」

「……你应该已经察觉塔里艾洛想做什么了吧？」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什么也不想。因为思考的时间多得用不完呀。」

「你还叫我什么也别想。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我怎么可能从头到尾都说真话呢？若是全盘接受别人的话，只会被当白痴看待。」

「我不能相信吗？如果我想相信。」

「也替你相信的人想想嘛。我们都希望能够永远诚实待人，但很难做到。大家都很害怕，不想受伤、不想伤人。当然，也有些家伙并非如此；但永远畏惧着什么而活，这一点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你也是一样吧？」

「我……」

「害怕什么？」

「……自己。」

「你自己吗？」

「因为我不清楚。」

「说到自己的事啊，每个人都装作知道，其实却出乎意料地不了解呀。」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

「我……」

我不知道。

从哪里到哪里是我，从哪里到哪里不是我？

这双手属于我吗？手指呢？双脚呢？眼睛呢？耳朵呢？嘴唇呢？头发呢？是属于我的，我这么认为，我有这种感觉。但是，如果那只是我自认为呢？我想要证据。能够证明我是我的证据。所以我想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活下去，如此一来，总有一天会找到。在我年老、残破不堪、行将就木之前，应该就能感觉到。啊啊，这个人生的确属于我。只能这样而已，不是吗？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父母是谁。我是如何被生下来的？就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当我察觉时，我已经是我了。而且，我并不只属于自己。有什么对我说话。轻蔑、嘲笑、辱骂、想要撕裂我。或许我早已被扯裂了。或许我早已被四分五裂，成为给他们的饲料也说不定。这双手是属于我的吗？手指呢？双脚呢？眼睛呢？耳朵呢？嘴唇呢？头发呢？或许是属于我的，或许不是。从哪里到哪里是我呢？从哪里到哪里不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搞不好，我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这里！

没错吧？

我希望某个人告诉我没有错。

希望有人看着我，看着真正的我、实际的我。希望有人能碰触我的身体。

不行。

如果真相揭开了怎么办？若是答案揭晓，发现我不是我，甚至确定了这一点该怎么办？

我不想被人知道。

我比起任何人更不想知道。

或许你们见到的我，并不是我。

虽然想要吶喊这就是我，但或许并非如此。

鲜艳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线闪着金色光芒。

你想太多了。没有必要担心。因为你是人偶。是为了我而存在的人偶喔。有许多人在等着你，你只要响应他们就好了。你已经得到了吧？你存在的理由。你存在的价值。你能够做你自己。反正你是绝对逃不掉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予的喔？你是我的东西喔？你其实很清楚吧？你也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你真是个小鬼。」

库拉尼伸手将我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至少，这头发是属于我的吧？

「就算在脑中思考得再多，不知道的依然很多。或者该说，只要活在世上，尽会碰着些不知道的事吧。这也是没办法的。有些问题无解，而自己一个人无法解答的问题更多。我也一样。跟你还有其他人在一起后，我才终于看见了某些东西，也注意到一些以往没发现到的事。这种情况多得是。」

「跟我们……？」

「你曾经说过吧？那时我可是吓了一跳哩。没想到偏偏是你。其他人应该也是一样。但是，仔细想想，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办得到了。」

「说过？」

「你不记得了吗？也无所谓。」

「我吗？」

「那就是开始。」

「是开始啊。」

「好几次我都替你捏了把冷汗，但你还是会撑过去。」

「但是，那是……」

「是呀，只有你一个人是办不到的吧。」

「办不到。」

「你不是独自一人。」

「我知道。」

「是吗？」

「我知道。那种事我很清楚，但是——」

「『外面』吗？」

库拉尼将身子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铺上，彷佛在看着遥远的地方。

「又搞这种麻烦事。」

「……你应该已经察觉塔里艾洛想做什么了吧？」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什么也不想。因为思考的时间多得用不完呀。」

「你还叫我什么也别想。就算『思考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我怎么可能从头到尾都说真话呢？若是全盘接受别人的话，只会被当白痴看待。」

「你愿意帮我吗？」

「我不会碍手碍脚的。」

「我相信你。」

亚济安对库拉尼微笑。

库拉尼动也不动。

「毕竟你是个老好人呀。」

38

我们并没有什么具体且详尽的策略。不过，亨醉客正在医务室疗养。这是个重点。我有自信。只要能稍微有些空隙，计划一定能成功。

一到自由时间，管理员立刻将我带去医务室。久违的检查。医生让纳吉坐在肩膀上写着东西。靠走廊的床铺布帘拉起。亨醉客躺在那里吗？当医生问「感觉如何？」时，我向医生请求，希望能够探视他。因为同是四号房的伙伴，自己一直很担心他；如果可以，希望能看看他的情况，拜托您。我深深低下头，医生稍微思考了一下，「好吧。」他点头。

「不过，只有一会儿而已喔。过来。」

是。我顺从地回答，跟着医生穿过布帘的缝隙。亨醉客醒着。他见到我时微微瞠目结舌，虽然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颈部及手腕都缠着绷带，脸色还是很糟，而且瘦了不少。虽然样貌令人心痛，但实际上，应该比外表看起来恢复了更多。是眼睛。他面向我那瞬间的精悍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重伤衰弱的人会有的眼神。

亨醉客或许躺在床铺上闷闷不乐。猜测究竟是谁害得自己遭遇到这种事？或者说，他已经知道是昂哥森做的好事，因此继续思考了许多也说不定。或许充满仇恨、憎恶、痛苦也说不定。或许在自己心中得到某些结论之前，他都打算静静躺着不动也说不定。

亚济安走到床边，蹲下身子看着亨醉客。

「你没事吧？」

亨醉客哼了一声，缓缓摇头。亚济安将脸凑近他的耳边。医生正盯着天花板，现在做应该不会被看见。亚济安在亨醉客耳边细语：「我一到外面去你就开始吵闹。」亨醉客瞥了亚济安一眼。医生已经看向这里了。亚济安轻轻点头。

「你只要赶快好起来就好，什么都不用担心。」

亨醉客没回答，只是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演技真好。谢谢您，亚济安再次低头向医生道谢，走出布帘，在转椅上坐下。医生也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拿了桌上的纸张，正打算说些什么。

亨醉客咳了起来。接着听见吸鼻子的声音。他似乎是想要清掉卡在喉咙的痰，却没办法，气息紊乱起来。他又咳了一次。呼吸窘迫。转过头去，挡住亨醉客床铺的布帘正在摇晃。他正在胡乱踢蹬着腿吗？

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拍拍亚济安的肩膀。

「在这里等着。」

「是。不要紧吗？亨醉客——424……」

「我去看看。但是，他应该已经好多了。如果有必要，我会做些处置的。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拜托您了。」

「听见你这么说，感觉还不坏。」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说。形式上的服从表现再多次我也不会吝惜。他一定又在这么想了吧？我是你的人偶。不过是能随心所欲操纵的人偶罢了。随你怎么想吧。我不会用言语否定，而会用行动表示。

医生穿进布帘里。亚济安立刻站起，或者该说是滑下般离开椅子，伸手拿出医生放在桌子下的方皮包。不去想多余的任何事。只要让身体自然行动。亚济安用手指轻压，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解开皮扣，打开皮包。包中放了个盒状物体。将之取出，有着柔顺布质内里的皮包内侧有一道拉链。左右各有一列小金属片彼此咬合，是个能靠拉动中央金属环开关的口袋。亚济安握住金属环两侧，拉开拉链。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口袋中有着那个。

以黝黑金属制成，相当沉重。一根棒子垂在圆环下，棒子的左右侧还突出数根短棒。

是钥匙。

这就是开设「赌场」所不可或缺的「棋子」。

亚济安立刻取出放在上衣内口袋的黏土。将棒子下端按上去取得版型。收好黏土，接下来只需物归原处。他将钥匙收回口袋，拉起拉链将盒状物体放回皮包，关上皮包扣好。将皮包放回桌下，坐回转椅时，他甚至没有感觉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一直坐在椅子上。他甚至能如此相信。或者应该说，他只能这么认为。一点也没有动摇。非常平静。

医生很快地穿过布帘走回来。

「他只是被痰卡住无法呼吸而已。或许是跟你见面太过兴奋。总而言之，已经没事了。也可能是因为没吃什么东西，身体相当虚弱，只要能进食，体力就会恢复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普通房。」

「这样啊。」

「那么，开始替你检查吧。」

是，我简短回答，却感到有些不耐。自己似乎察觉到一些什么，却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没有立刻察觉呢？他感到不可思议。

纳吉不见了。

刚才为止都还在医生肩上的。刚才？正确地说，是到何时为止？进入医务室时毫无疑问地还在。自己去看亨醉客时呢？似乎是在，又好像不在。不记得了，想不起来。

「你怎么了？」

医生嘴角扬起。

「脸色不太好喔。」

「没什么。」

「这样就好。啊，对了，我想到一件事，等我一下好吗？」

医生从桌子中拿出白纸开始写了起来。他究竟在写什么呢？想窥视的冲动驱使着自己。我想看，得确认内容才行。虽然有种近乎义务感的强烈欲望，但我却办不到。必须谨慎行事。若是有什么万一，导致上衣内口袋的棋子版型被发现，便得不偿失了。赌场非得开成不可。现在应该假装跟平常没有两样。虽然知道，但还是非常在意。医生在写什么？纳吉又上哪儿去了？

医生放下笔，将纸撕成两半，一半揉掉，另一半用图钉固定在墙上。

希望。

计划。

潜伏。

成为我的东西。

凌乱的字体看起来就像这样。

「这样就行了。」

医生坐回椅子上，翘着脚。

全身漆黑浑圆、长着尾巴的生物从桌子下跳出来，经过医生的脚爬回肩上。

「那么，现在要开始检查了。」

「是。」

「脱掉衣服。」

我什么也没做。一直坐在椅子上。我对自己如此重复，同时相当慎重、但又故做自然地脱衣服。无论如何，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不能往后看，必须继续前进。我不是人偶。我要从这桎梏逃脱，证明这一点。只能这么做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如此希望。

39

最后的准备花了六天。塔里艾洛坚持前阵子左脚掌的龟裂骨折已经好了，并在亚济安面前用力踹地板证明。亨醉客也回到了普通房。日子就这样平稳地度过。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熄灯就寝的指令下达后已经过了五个小时。走廊依旧灯火通明，四号房内却一点光线也没有。话虽如此，但第十三号小房间距离走廊最近，因此还算明亮。

某种柔软物体压进硬物中一般极其微弱、不仔细去听肯定会忽略的声音传来。

亚济安从床上探头看向通道，发现白发男人将手放在铁栏上盯着自己。

于是他点点头起身下床，无声无息地走近男人。

「祝你成功。」

「用不着你说。本大爷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搞砸？」

「说得也是，你是个说到一定会做到的男人。」

「那还用说。」

「我相信你。」

「啊……？」

塔里艾洛别开视线，搓了搓鼻子。

「混账。」

普通房的钥匙，无论是一号房至八号房的钥匙、各房内小房间的钥匙、还是浴室与监视房的钥匙等等，全都不同，合计起来数目十分惊人；然而，负责普通房的管理员，会将所有钥匙分成数串挂在腰间。虽说四号房内，以亚鲁巴特为首的几个人手脚都不太干净，但别说是从钥匙串内筛选出特定的钥匙了，就算要叫他们将整串钥匙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成功了，一旦管理员发现钥匙不见，想必也会引发轩然大波。虽然也考虑过偷出钥匙复制，再趁着被察觉前放回去，但风险未免太大了。

结果，塔里艾洛选了第三条路。「就某方面而言，这或许是最大的赌注。」塔里艾洛曾对亚济安这么说过。既然无法光明正大地偷取，不像正攻法的正攻法也行不通，那就只能走偏门了。但究竟该如何攻击他们的弱点？

思考到最后，塔里艾洛想到的是拉拢女人们。但毕竟住在不同房，无法用蛮力使她们屈服。于是，就如同常挂在嘴边的话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塔里艾洛，决定向运动场两座楼梯椅之一的支配者——八号房的室长克菈菈——说明自己的企图，请求对方协助。

塔里艾洛赌赢了。尽管只是以对等立场交涉，但他依然成功地与克菈菈等人连手。「这不算什么，只要『赌场』开张就算我们赢了，到时候全都上了不就得了？」尽管塔里艾洛这么说，但她们确实是可靠的盟友。八号房的室长辅佐，同时也是室长参谋、实质上几乎等同于室长的蓓蒂是幕后的最大功臣。她想出好几种旁门左道的攻略法，并采用当中几条被认为相对有利的计划，挑出适合的人选并付诸实行。

计划内容是由八号房的夏子勾引其中一名管理员，引诱对方深夜到自己的小房间来。同时，与夏子同房的人趁机拿走管理员脱下的裤子，从挂在腰带上的钥匙串中找出目标钥匙复制版型，再叫沉默却大胆还有双巧手的流悠路加，趁着金工工作时，避开管理员耳目偷偷依版型复制钥匙。

步骤大致如此：管理员一走进小房间，就将他推到床铺的梯子上让他脱衣、将裤子挂在梯子上，再将他压倒在下铺。说起来简单，不过步骤非常绵密，还进行过好几次推演。与夏子同房的原本是姊姊维多利亚，但考虑到这样一来，她就得亲眼目睹妹妹与人欢爱，加上性格也不适合，因此她与约翰‧史坦巴克换了房间。从约翰‧史坦巴克住在八号房就可以知道她是名女性，如果脸上少了胡子，她的容貌也确实是女性。纵使人有点怪，但她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沉着，责任感也很强，同时精神十分坚强、重情重义、值得信赖，因此蓓蒂才会指名她。

约翰‧史坦巴克漂亮地响应了众人的期待。

当然，夏子也做得很好。

流悠路加也若无其事地制作好钥匙，交由亚鲁巴特带离工作区。

费尽千辛万苦才到手的四号房与四号房第一小房间的钥匙，以及普通房内那两处被称作监视房的管理员休息室其中之一的钥匙，现在都在塔里艾洛手中。

利用这些钥匙溜出小房间的塔里艾洛，将手放在隔开四号房与走廊的铁门上。他将手伸出铁窗缝隙，把钥匙插入门外的钥匙孔内一转，顿时发出喀锵一声。铁门已经仔细上过油了。这是自从工作内容加入清扫普通房这一项后，由克菈菈向管理员建议，并获得所长同意后才得以实现的。因此，铁门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便打开了。

塔里艾洛来到走廊上，随即关好铁门，与亚济安四目相对。他舔了舔薄唇，若有似无地点点头，随即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在二十二点熄灯就寝后，管理员大约每两小时就会巡房一次。现在是三点，正好是两点与四点巡逻之间的空档。在四方形的普通房中，监视房分别位于两排普通房的斜对角，各由一名管理员看守，但他们应该正在休息，以这个时间点而言或许正睡得香甜。打从一开始，塔里艾洛就不打算将从管理员手中抢走钥匙串的任务交给别人。他似乎很有自信，甚至肯定自己一定能成功。

无论如何，亚济安只能等待。

他感觉到上铺的修特列豪仙起身。

其他小房间的人也都陆续起床了吧。

走出四号房后，依序通过三号房、二号房、一号房后的走廊尽头即为监视房所在，正好是环绕一号至八号房的走廊转角。平时这里走过去不用一分钟，但如果要放轻脚步掩人耳目，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走过去，用某种手段夺取钥匙后回来。得花多少时间？

心情十分冷静。

丝毫没有不安的感觉。

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错觉。是真的听到了。

声音极其微弱，不留心听不清楚，而且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是叫声。

修特列豪仙沿着梯子从上铺爬了下来。

紧接着。

塔里艾洛同样悄然无声地走回来，打开四号房铁门，并从口袋中取出一个被红色液体浸湿，看起来分外沉重的布包，锵啷地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布包内是钥匙串。战利品不只如此。亚济安对塔里艾洛系在腰间的铁环有印象。也可以说是印象深刻。那是管理员的教育鞭。

「你杀了他？」

「是呀，这么做最快。」

不只是缠裹着钥匙串的布，塔里艾洛的衣服上也到处染了红斑。他开了第十二号小房间的门，凶恶的脸上同时浮现危险的笑容。

「还有另一间监视房，要顺便收拾掉也可以。反正花不了多少工夫，而且我原本就那么打

算。」

「不。」

亚济安从小房间走到通道上，微微歪着头。

「我来动手。」

「喔？」

塔里艾洛的蓝色右眼圆睁，黑色左眼瞇起。

「你又不是那种喜欢表现给人家看的人。这是要跟我较劲吗？还是说，身为老大，你不希望

只让手下弄脏手？」

「我可没把你当成我的手下喔。」

「那你当我是什么？」

「不是同伴吗？」

「啊？」

「你是我的同伴，至少目前是。」

「别笑死人了。」

塔里艾洛原本就扭曲的脸歪得更加厉害。他似乎打算吐口唾沫，不过还是作罢了。

「少说这种蠢话了。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这垃圾。要动手还不快去！」

「这边就拜托你了。」

「监视房收拾完后，顺便去替女人们开锁。」

「我知道。」

「钥匙。」

塔里艾洛从钥匙串内抽出一支，抛了过去。应该是监视房的钥匙。

「还需要其他的吗？」

「其他的我自己去拿。你抢到的那些钥匙就当备用的，你留着就好。」

「别搞砸了。」

「我知道。」

亚济安离开四号房，朝着八号房附近的另一间监视房前进。这还是他第一次单独走在无人的走廊上，但亚济安没有丝毫犹豫。在禁闭室时不用说，刚移到普通房时，他总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15.ZIln'觉就像是在操纵一台极为脆弱又钝重的交通工具；但现在不同了。他没有必要思考。只要随心所欲就行了。

监视房位于走廊尽头的左手边，所以亚济安沿着左边墙壁笔直向前走。不对，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行走。总之，他来到监视房门口了。回想起来，是身体自动选择了最佳的路径及方式。一路上没有任何障碍，也不用躲起来。

亚济安站在监视房门前。

格子状铁门的另一侧，是间能让两个，顶多三个人睡觉的小房间，里面放了一组桌椅。

体格壮硕的长下颚管理员坐在椅子上，用相当悠哉的动作准备转过头来。

他完全没有打算用钥匙。

右手抓住了铁窗。

「阿尔卡地亚」。

我确实这么说了。

但「那」代表了什么意义，我并不知道。

我明明不知道，却呼喊了「那个名字」。

为了强调自己并不知情，我闭上双眼。

我睁开眼睛，只见管理员也双眼圆睁。

对方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他的额头上开了一个黑色大洞，流出血来。

原本抓着铁窗的右手，如今却握着另一种东西。

是钥匙串。

这是我从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管理员手中夺来的吗？

亚济安转身背对监视房。

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有所动摇。

被谁发现？

被自己。

必须蒙骗。

必须隐瞒。

什么也没有。没有奇怪的事发生。什么也没看到。但是，自己手中确实握着钥匙串。

亚济安用那串钥匙打开八号房的铁门，也开了夏子及约翰‧史坦巴克的第十二间小房间。夏子飞快地跳下床铺。准备扑上来抱住亚济安。他闪开的同时将钥匙串递了过去。夏子虽然一脸不满，却没有一声抱怨。八号房的各个小房间，都被夏子与约翰‧史坦巴克一一打开。克菈菈走出最里面的第一间小房间，蓓蒂也离开第二间房。克菈菈与蓓蒂仍站在原地说着什么。亚济安点点头，却连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点头。

克菈菈从夏子手中接过钥匙串，吩咐白妙、缪奇与柯林分头去打开七号、六号及五号房。并将钥匙串拆开来分配。

容貌总令人联想起水栖生物的白妙，发出一种只能说像「喵哈哈——」的奇特笑声跑出八号房。

身材娇小，光溜溜额头上刺着漩涡状图腾的缪奇，似乎很热爱金属的味道，她将钥匙塞进自己嘴中。

柯林这女人有个怪癖，只要放着不管，就会不断用头去撞墙、或是将自己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她动不动就会说自己是个瘟神，因此招致同伴的侧目，也时常被库拉尼责骂。同伴之间，也传着她或许只是非常想被库拉尼责备而已。

我知道。

我知道她们的事。

祝花个性相当内向，总是在闻袖子的味道。她跟雷切一样是凰州难民，两人是青梅竹马。漂流到艾尔甸后，雷切为了养活祝花，干起拦路打劫的勾当，因为艺高人胆大，他被吸收进蛾次郎组这个公会。不过好色的组长盖马尔吉竟看上了年纪相当于自己孙女的祝花，要求雷切交出青梅竹马。雷切拒绝，并砍伤盖马尔吉逃走。当时这两人被四十几个人追杀，出手救了他们的，是雷切曾因工作有过一面之缘的讨债人。

「暴风」拉吉有时可以一连好几天不吃不喝也不动，有时会跟塔里艾洛爆发激烈冲突，是个看心情做事的家伙。

浑身瘦骨嶙峋的「骨女」洛罗会使用独特的占卜术，也会一点魔术‧。忘了是何时，她还曾经跟托托比赛过占卜。那时候大家正好一起吃午餐。规则亚济安并不清楚，但胜负是由大家多数判决裁定。当时由洛罗获胜，而托托则相当沮丧。

雷吉。虽然自称是那个雷吉的妹妹，却没有血缘关系。这对雷吉兄妹是受某人之托来刺杀亚济安的。他们并没有偷袭。而是等在亚济安必经之路上，先报上名号后才发动攻击。两人默契极佳，使用的招数充满意外性，既锋锐、又凌厉，也会仔细地互补死角。他们似乎打从心底乐于战斗，连亚济安也打得很开心，简直像是三个人一起玩耍似的。有好一段时间，他们认真地投入了这场游戏，几乎忘了要杀掉对方。究竟是谁委托他们俩来杀自己？亚济安已经没有兴趣了。那两人也是一样。

米希莉亚当初倒卧在第九区郊外的路旁。当时是凌晨，亚济安在米开朗基罗喝完酒，准备回家。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尸体，因为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但若是继续放置不管，想必再过不久就真的不会动了。在艾尔甸，有人倒卧路边并不罕见。亚济安原本想走过去，却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当时同行的塔里艾洛昨舌，却比亚济安早一步走近米希莉亚，揪起她的颈部，直接提了起来。FIIIIll通垃圾是怎么回事，怎么轻得跟个白痴一样？」

「——话虽如此，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吧。」

克菈菈当时是被数个……不对，更多，恐怕有二十、将近三十个男人追杀。碰巧撞上现场的讨债人发挥他引以为傲的鸡婆天性，害亚济安等人也得一起帮忙，这才救了克菈菈，这或许真的是多管闲事。因为追杀她的人，是拉夫雷西亚的贵族兼贸易商夏斯楚‧德‧迪普雷的手下。为什么德‧迪普雷想抓克菈菈呢？因为她是夏斯楚的女儿。虽然不晓得动机，但克菈菈想逃离父亲，为了成功逃脱，她看准了讨债人的亲切并加以利用，才得以顺利摆脱追兵。纵使谁想这么指责克菈菈，她本人也一定会坦荡荡、悠然自得地笑着主张，当时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已。

「小心谨慎一点。既然都到了这一步，就不允许失败。将这当成最后的机会，我们的愿望必定能够实现。」

「太过紧张反而会看不见脚边喔。」

「那部分就交给蓓蒂小姐你这种性格扭曲的人来注意就好。接下来将是突击、突进、突破之战，最重要的就是气势！」

「突击、突进、突破是吗？」

顶着一头睡乱的黑色短发走出小房间的人是凯伊。她鼻翼鼓涨，用右拳敲了左掌好几次。

凯伊。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地下区。一开始只是偶然，我们正好盯上同一只异界生物，人多势众的我们先解决了猎物。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使你气上心头。塔里艾洛觉得很有意思，还刻意加以挑衅。你跟着我们到地下区外要求决斗，利契耶鲁接受了。你被利契耶鲁痛扁一顿。塔里艾洛原本想脱掉你的裤子，但被我阻止了。利契耶鲁冷静地指出你的天分不错，只是各方面都太过于单纯o:]1迫使你怒火中烧。利契耶鲁告诉你n'ebula的所在处，欢迎你随时来挑战善田时我心想，利契耶鲁搞不好相当欣赏凯伊。第一次来到奥托米婆婆店内跟大家一起吃饭时，你故意移动到靠角落的位子，眼神闪烁，似乎相当不安，又彷佛在害怕什么似的。那并不像是在吃东西，只是把食物倒入胃里。「那是怎么回事？」奥托米婆婆苦笑。但我却莫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至少，我觉得我知道。我走到你身边告诉你：这里没有问题。没几个不怕死的家伙敢在奥托米婆婆店里胡作非为。你跟我有点像，但又完全不同。你总是坦率又正直。当时你一脸诧异地抬起头来，似乎发自内心感到讶异。「咦？是这样吗？」你说。

「这可是我最擅长的领域。敢来妨碍我们的，不管是什么家伙，我会通通粉碎掉！」

「真是可靠。」

蓓蒂耸耸肩。你非常聪明，但你似乎也知道自己现阶段能达到的程度有极限，因此即使你看起来无所不知，却也非常明白有些东西自己无法看穿。我总觉得我是透过你及某位讨债人，才学到许多关于自己以及别人的事。我身边没有那种存在，因此无法肯定这种感觉究竟是对是错，但对我而言，你就像姊姊，讨债人就像是哥哥。你们同时还是我对等的同伴，也是朋友。有时某些事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但我却说得、表现得像是了解一般，你们总是体谅并接受。坦白说，我也曾在某个瞬间将你当成异性看待。当时我自己也不能理解，恐怕正是因为此刻，我才明白，至少我有一部分被你吸引了。当初你在我面前示弱时，我也想过应该更靠近你一点。但最后我还是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认为你不希望如此吗？还是因为我害怕跨越这条线？无论如何、当你不在面前时，我从未想过你。我并没有爱上你。你一定也察觉了这点，才会跟我保持适当距离，只做我的伙伴、我的朋友。你很有可能跟讨债人一样了解我，虽然我却仍会保密、仍有许多事隐瞒着你，但那或许是因为我依赖着你。你总是很宠我，或许就像维多莉亚之于夏子那样，你对我而言也是如同姊姊一般的存在。

我不是独自一人。

跟一个人差得可远了。

我也不是空虚的人偶。

心里的内容物不断地溢出，原本以为里面都是一些虚伪充数的垃圾、废液，或是仿造品的残骸，但我的内心却在不知不觉中，充满了这么多东西。

我听到了粗犷的吼声，那与其说是欢呼，倒更像是怒吼。

除了四号房与八号房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计划。但只要把所有人从房内放出来，加以煽动，到时不肯参加这个行动的人，想必只有少数。每个人都想离开这里。尽管大半的人都已放弃，甚至忘了还有所谓的外面存在，但现在只要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了，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他们应该也不得不意识到这件事。收容所。这根本就是个胡闹的名字。亚济安所知道的收容所，根本不是这样的地方。为什么这里偏偏是收容所？为什么自己非得一直被关在这个连阳光都照不到、令人窒息的设施里呢？

我要出去。

我们要出去。

外面！

往外面……！

「走吧。」

亚济安对蓓蒂等人说，接着转身离开八号房。从打开的七号房、六号房、五号房来到走廊上的女人们，大多睡得迷迷糊糊，或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以为事情已经大功告成而喧闹或兴奋地到处跑来跑去的人并不算多。假如她们现在还只是正在闷烧的柴薪，就需要人搧风点火，才能让火势旺起来。自己真的办得到吗？或许应该交给克菈菈或蓓蒂来做比较好。虽然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女人们一见到亚济安，就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身旁全是女人，男人只有亚济安。每个人都一定会感到奇特。但这气氛真是诡异。男人们的声音愈是大声，女人们却愈发显得乖巧，接下来必须一鼓作气地将他们带到开设赌场的地方去，这样真的好吗？不，并不好。

「外面。」

亚济安环视着女人们。

「走吧，到外面去。我们要获得自由。」

有反应。到刚才为止还是一片猜疑、不安、状况外、发着呆的女人们的脸，同时明亮了起来。

「跟着我走！」

亚济安跑了起来，带着女人们冲过七号房、六号房、五号房前，在尽头处向右转，男人们聚在普通房的出入口前。大家似乎已经突破铁门了。男人们陆陆续续被吸进十字走廊。亚济安加快脚步，穿过男人群、踏过粗脖子管理员的尸体，一口气追上领头的塔里艾洛。十字走廊这个名称的出来——走廊的十字路口——近在眼前。十字路口的四方围有格子状铁门，里头随时都有四个管理员看守。而且，这四名管理员与其他管理员的装备不同，腰间挂的不是教育鞭，而是伸缩自如的金属棍棒，同时还身穿厚重的胸甲。如果有什么万一，只要躲在坚牢的铁门后，从里头伸长金属棍来攻击外面的人或加以牵制，等待援军从管理员宿舍赶来即可。若是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就会有大批全副武装的管理员赶来，到时肯定三两下就被压制住。因此，亚济安原本认为这个十字路口会是难关，然而塔里艾洛的想法不同。他根本没将这些只想死守的胆小鬼放在眼里。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

塔里艾洛瞄了亚济安一眼，舔舔嘴角。他打算怎么做？其实也没什么。塔里艾洛笔直冲向十字路口的铁门。与其说是害怕，或许只是吓到了吧，里面的管理员先是瞬间往后一跳，才上前应战。管理员们不断地将棍棒朝铁栏的缝隙戳刺。这毫无疑问地是打算攻击塔里艾洛。其中一根棍棒被塔里艾洛盯上，他轻轻松松便抓住了棍棒的前端。

「嘎哈哈……！」

棍棒被突然一扯，那名管理员以难看的姿势摔倒在铁栏上。塔里艾洛夺过棍棒往后一抛，旋即用食指及中指戳进那名管理员的双眼。其他管理员打算用棍棒刺向塔里艾洛，但已经太迟了。塔里艾洛早已退到棍棒碰不到的位置。此时多尔盖用右手稳稳地接住了抛去的棍棒。多尔盖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个老人，因为他本人从未说明，年龄基本上仍算不详；他也从未提过是怎么失去左手手指的。他喜欢喂鸟，却又嗜吃烤鸟肉，只有在喝酒时才会显得格外开朗。

「——鹌流古式战斗术『摩打喝』！」

多尔盖迅速地蹲低身子贴到铁门上，间不容缓地将棍棒从铁栏的缝隙中刺出，接连命中管理员们的喉头跟下体，动作在转瞬之间一气呵成。眼珠子被塔里艾洛挖掉的管理员在地上痛苦挣扎，其余三个管理员有的被多尔盖的棍术打破了蛋蛋，有的被击中气管痛苦昏厥。紧接着亚鲁巴特将手伸入铁门中，从倒地的管理员腰间搜出钥匙，并用难以置信的角度扭曲手指与手腕，将钥匙插入内侧的钥匙孔。铁门开了。‧‧

踏进十字路口的瞬间，彷佛有一片黑雾蒙蔽了脑子里的一角。十字走廊连接普通房、集会堂、医务室、禁闭室，以及保护室所在的区域，‧也与管理员宿舍相连。亚济安看向管理员宿舍。没有半个人影。管理员们没有呼唤援军吗？就算他们真的没有去求援的余裕好了，但怎么可能没有人发现这阵骚动呢？

塔里艾洛等人已经准备朝医务室前进。当亚济安正在思考是否该提醒他们而晚了一步跟上时，雷吉与李．布拉克已经用教育鞭打倒布署在铁门前的管理员。扣除通往外头的门后，这已经是最后一道门了。突破的瞬间，所有人一同发出欢呼。亚济安也几乎叫出声来。心脏猛烈地跳动，已经无暇去思考其他事了。

前方。就在前方。没错。就是这样。「拜托。助我一臂之力。对我、对我们而言，你是必要的。」被塔里艾洛这么拜托，并获悉计划详情后，我无法立刻答复。思考、思考再思考。思考良久。在我回答前，真亏塔里艾洛能静静地等待。

「——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说说看。」

「我希望能带另一个人出去。」

「莫名其妙。我不是说过了？我的计划是将普通房的人全都带走！即使是乌合之众也好，人数就是力量！或许中途会有人脱队，应该说是肯定会有，不过也只能当成是他们运气不好而放弃。我可没有闲工夫去照顾那些连靠自己开拓道路都没办法的垃圾。」

「不是普通房。」

「什么？」

「那人在禁闭室。我想带他走。不，如果无法带他走，我就算到外面也没有意义。」

塔里艾洛低下头叹了口气，嘲弄般地哼了一声，「你喜欢那家伙喔？真不像你。」他用含糊的声音喃喃地说。「你真的那么重视那家伙吗？」

「是呀。」

「随便你吧。反正我也没办法拒绝你的要求。」

「谢谢。」

亚济安想也不想地道谢。塔里艾洛「嘿」地笑了一声。「我宰了你喔。」他略微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并摇了摇头。感觉有点奇怪。虽然有点在意，但是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通过医务室前，在尽头左转，直走到底有一道大门。就在前面。亚济安冲向禁闭室的通道。前方右侧有四道门并排，从这里数过去的第三道门前，站着蒙面人。不只一个。有两人。或许正好到了交班的时间。

「你、你们——」

其中一名蒙面人从腰间抽出教育鞭，企图挡在亚济安面前，但另一名高个子蒙面人却只是站在原地。是呆住了吗？并不是。

高个子蒙面人，拿出的不是系在腰间的教育鞭，而是一串钥匙。

亚济安甚至连怀疑的时间也没有。

高个子蒙面人已经打开了第三道门的锁，推开了门。

「你、你、你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

「不，这个、老子也不是不知道！我懂呀！不就是老子看到的这样吗？就算老子是半鱼半人也懂……谁是半鱼啊白痴！不对啦！这不是咱们的那个、职务吗？咱们也还有工作——」

「那么，你是真心希望把那家伙一直关在这个地方吗？」

「那、那个，这个是……」

「再说，反正抵抗也没有用。」

高个子蒙面人用下巴示意亚济安背后。亚济安没有回头。不用这么做他也知道。利契耶鲁、波达达格、彭德、托托、切利、毛、或许连雷切、寂星跟亨醉客，甚至是库拉尼、罗肯、钢格、及迪‧沛多罗都在身后。

亚济安穿过高个子蒙面人开启的门走进房间。

玛利亚罗斯坐在床铺上，低头看着地板。

「我来接你了。」

亚济安想抓住玛利亚罗斯的右臂。虽然那么打算，但自己的右手却十分僵硬，难以动弹。

玛利亚罗斯的双手紧紧抓住床沿，全身僵硬。

你是在拒绝我吗？你不想出去吗？你想留在这里吗？留在这种地方吗？

无所谓。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碰到我，那也无妨。

但是，你不能留在这里。到外面去吧。像你这样刻意不去正视眼前的事物，捂住耳朵、不期待任何事物或任何人，远离人群，甚至压抑自己不去应对，不让任何人有所期待，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就这么悄悄地、屏气凝神、拖着脚步、不肯倚靠任何一面墙，即使走得颤颤巍巍，偶尔还会跌倒，却又拒绝别人伸出的手，独自一人，孤伶伶地走下去，这叫我怎么能放下你不管？

啊，其实我也怕得不得了。我害怕会被你拒绝、被你讨厌、被你遗忘、怕你的脑子里面彻彻底底没有我造这些都让我恐惧得不得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我、接受我，但这不过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憧憬罢了，我不希望让你知道。

即便如此，亚济安仍用颤抖的手握住玛利亚罗斯纤细的手腕。

「走吧，到外面去。」

出乎意料地，玛利亚罗斯并没有抗拒。他在亚济安的牵引下站起身，然而身体却像使不上力、又像是几乎忘记如何移动似的，动作十分僵硬。亚济安放开手腕，握住他的手掌，玛利亚罗斯抬起头，那鲜艳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橘色眼眸，此刻正鲜明地映出亚济安的身影。

玛利亚罗斯的嘴唇微微颤动。

亚济安点点头。

玛利亚罗斯也回握住亚济安的手。

一走出房间，两名蒙面人被迫蹲下，双手贴在墙壁上。雷切跟寂星将这两人推进房间，用抢来的钥匙上了锁。其中一名蒙面人踹向铁门，似乎在叫些什么，但亚济安没听见。再见了-tlh闭室。我绝不会再回来了。通往外面的门前挤满了男男女女。亚济安牵着玛利亚罗斯的手穿过人群。有人默默让出路来；有人在亚济安与玛利亚罗斯经过面前时，用兴趣盎然，抑或是讶异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有人吹口哨；也有人发出怪叫。夏子皱起眉头，睨着玛利亚罗斯，结果被姊姊斥责。然而亚济安一点也不在意。就算等在门口的塔里艾洛刻意皱眉昨舌，亚济安也视若无睹。无论如何，「放开玛利亚罗斯的手」这个选项并不存在。亚济安牵着玛利亚罗斯的手，从上衣内袋取出了流悠路加复制的钥匙。

「你不在意吗？管理员宿舍没有半个人出来。」

「在意也没有用吧？总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一定要。」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就废话少说，快开门吧。」

塔里艾洛的情绪似乎十分高昂。亚济安回过头依序看着主事者们。克菈菈似乎有点紧张，神情僵硬。蓓蒂望着亚济安与玛利亚罗斯，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也或许什么也没想。雷切察觉到亚济安的视线，点头响应。库拉尼微微扬起一边的眉毛，表情就像是在问「怎么啦？」。恐怕是因为亚济安很爱发问吧。亚济安也有自觉。「有什么不好？」真希望他能这么说。「如果你希望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至少，我当时也是这样。」

「真难得，你居然会主动约我。你并没有特别喜欢喝酒吧？」

「是呀。」

「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嗯。」

「什么事？」

「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这家伙……有时还真是唐突呀。算了，这倒是无妨……你刚才说什么？喜欢？喔，那真是……太好了呀，不过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奇怪。」

「奇怪？」

「不，不是那样。并不奇怪。或者应该说，完全没有喜欢的对象才真的奇怪啦。喜欢一个人是无妨。不过，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因为我应该是第一次对某个人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具体而言是怎样的感觉？」

「话语会涌现出来。各式各样的话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个人明明不在我面前，却又觉得他就在我身边，但他同时也非常遥远，远得我伸手也构不着。胸口会发疼。就像是有什么紧紧压在上头一样，彷佛心脏被什么一把揪住那般。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总觉得在那人面前，自己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似的。」

「感觉起来，还真是货真价实的恋爱呢。恋爱吗？恋爱呀。啊，我可不是在开你玩笑，真的不是——总之，也没什么不好啊？就算你现在不知道，但过一阵子或许就会知道了。」

「是这样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毕竟每个人都不同。」

「你觉得不要告诉任何人比较好吗？」

「那得看你自己了。」

「我并不想勉强隐瞒。」

「那就不用隐瞒。如果你希望这么做，那就这么做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亚济安闭上眼深呼吸。再度转向门。

黝黑、材质既非金属也非石材、看似十分坚固、整面门上雕满了不晓得是花纹还是文字的纹路。很显然与收容所里其他的门不同，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通往外面的门。

他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一口气转到发出咬合声为止。

塔里艾洛推开黝黑的大门。

所有人无一例外地屏住气息。

开敞的黝黑大门另一头，是一条很长、非常长、深不见底的通道。

通道并非一片漆黑。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便开了个四角形的洞，光线从洞中透出。地板似乎是用黑色石头雕琢而成，并不算十分光滑，有些凹凸不平；光线洒在上头，反射出白色光芒。

左右的墙壁，不，不能算是墙壁，那全是由不像金属也非岩石的材质所制，是栅栏吗？网目很细小，或许称为网子比较正确。被黑暗笼罩的网子彼端，究竟有些什么？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答案。

我曾经看过这里，看过这个地方。

我，没错，我曾经走过这条路。

在那个国家，这条长长的通道，就连「被舍弃的道路」这名字都快要被人们所遗忘。

那个男人，就待在这连龌龊无比的悲哀国民也待不下去的、冰冷阴湿的黑暗中，等待逃亡者们来访吗？

「你这家伙……」

亚济安制止了准备从腰间抽出教育鞭的塔里艾洛，向前走一步。

男人用右手食指调整眼镜的位置后，轻轻地鼓掌。

「首先得恭喜各位。正确答案。这条路是正确的。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做些什么，正如之前所言，我无能为力。」

「……你是什么人？」

「我的事无所谓。其实，你现在也可以忘了我无妨。只是，一切端看你如何决定，这一点请千万不要忘记。无论发生什么事，亚济安，你都得继续前进。无论发生任何事。」

「赛肯葛连麦瑟希，你——」

「『跟往常一样』叫我约格就好。我的名字其实已经缩简许多了，但还是有点长。而且，其实我还有很多名字，每个名字都没有什么意义。我的名字以及我的模样，都只是记号而已。喔，我说了太多无谓的话了。这是我的坏习惯。听好了，亚济安。不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回头，请继续前进。我、我们，都在等着你。」

「在等着、我……？」

「是的。」

「再见。」赛肯葛连麦瑟希挥手告别，他既没有转身，也没有朝着这里走来，却像是准备离开这里一样。不知为何，亚济安有这种感觉。想必塔里艾洛也是如此。

「等等，你这家伙给我站住！」

一阵像是什么被拧碎般的喀喀声传来。回头一看，塔里艾洛把蓝色右眼瞪得老大，咬牙切齿。

「——我见过你那张脸。没错。你是、那是、什么时候……在亚济安这家伙来之前。没错吧？你曾经在。你曾经住在四号房。你应该……在的。可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何时不见的？怎么做的？为什么你会穿着管理员的衣服？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不是我喔，虽然长得跟我很像。」

赛肯葛连麦瑟希叹了口气，又像是要掩饰般地推了推眼镜。

「我让他消失了。若出现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毕竟还是不太方便。反正普通房住满了，总是得减少一些。即使多少有点改变，只要加以『解释』，就『行得通』了。不过，调配份量真的不太容易拿捏。一个不小心『弄坏』可就无法挽回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疯话——」

「你不懂也无所谓。不好意思，我对你没有兴趣。」

「你说什么？」

「亚济安。」

赛肯葛连麦瑟希镜片后方的双眼微笑着。

「前面是类似深渊的地方，像我这样的人是不该贸然闯进去的。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我再重复一次，接下来，只能请你自己开拓道路、向前迈进。无论如何都要前进。我不会说再见的。」

亚济安无法回答。

原本确实站在眼前的赛肯葛连麦瑟希消失了。他就连响应的时间也没有。

毕竟，一个曾站在眼前的男人，在转瞬之间、无声无息、不着痕迹地消失无踪，会想否定这个事实倒也能理解。赛肯葛连麦瑟希说的那番话，借用塔里艾洛的话来形容，的确像是莫名其妙的疯言疯语。或许也因为如此，对于他突然地登场与退场，众人的反应与其说是惊愕，更像中了低劣的骗术，在瞠目结舌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而现在，比起站在原地思考未来或那个消失的男子令人似懂非懂的话语，应该还有其他更该做的事情才对。

亚济安环视众人。

「前进吧。」

「用不着你说。」

塔里艾洛抛下这句后向前跑去。亚济安也立刻跟上。玛利亚罗斯的双脚还有些不灵活，但总算是跟了上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跑了起来。当中一定也有还在犹豫的人，但选项也只有前进或是折返而已。二选一，并不算困难。况且，也只有一开始会需要些胆量跟豁出去的勇气。原本大半的人就已经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方才被泼了一盆冷水而稍稍降下的温度，随着一步步在通道上前进而逐渐升温，转眼就到达了沸点。接下来只要把身体交付给狂热，向前奔驰就行了。

半途中，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扭到脚，玛利亚罗斯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亚济安干脆将玛利亚罗斯拉过来一把抱起。玛利亚罗斯惊讶地叫了一声。或许也隐含了抗议之意吧，但无所谓。亚济安莫名地感到焦急。我确实认得这股气味以及这混浊的空气。赛肯葛连麦瑟希，也就是约格说的没错，这条路是对的。我如此认为。不，我可以断言绝对没错。但是，得快点才行。必须尽早通过这条路。虽然仍看不见，但一定有出口。一定有。必须想办法跑到出口。否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必要思考。

硬物相互摩擦的轰然巨响传来。

声音不能说近，也不算远。

两者皆是。

巨大的声响。

同时也是令人不悦的声音。

跑在前头的塔里艾洛停下脚步，亚济安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其他人应该也一样。

是网子。

左右的网子正被某种力量拉扯，逐渐收拢。

亚济安正想大吼。但却先传来惨叫声。不是来自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或是更多？那个、那些东西，从网子的另一侧出现。有些飞跃出来，有些爬出来，也有些是滚出来的。那些东西、他们，正确地说究竟是什么？又是如何诞生的？亚济安并不清楚。但亚济安认得他们。也能推测他们的真面目。

无论如何，至少可以知道他们是生物。他们有手臂、脚，或是类似的器官。有的是一只、两只、四只、七只，还有数目更多的。也有些就像团肉块。有的从像坨黏液、难以称之为身体的身体上，长出无数根犹如触手般的东西。有的四处飞窜、有的发出尖锐噪音、有的正在咆哮、有的每次移动就像在弹跳般、有的是藉由分裂来移动。这些被关在那地底之国的最下层，贪婪地啃食彼此，有时交配，有时互相残杀，最后还是只能啃食彼此的「被舍弃的孩子」，绝对是生物没错，但他们与其他生物有所不同。其实他们本身都是各自不同的存在。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之下，他们每一只都色彩缤纷，而每种颜色恐怕都没有正式名称。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一些极其独特的生物。没有别的生物会像他们一样丑陋、卑贱、不堪入目、受到诅咒、被世界隔离在外。其他生物只要一看到这些被舍弃的孩子们，应该马上就能理解。或者该说，他们本身或许正是最了解这点的。

正因如此，「孤儿」们毫不留情。对他们而言，其他生物全都是值得无条件羡慕与憎恶的敌人，也是该食之而后快的猎物。

通路上立刻充满哀嚎声、啃碎声、咀嚼声，以及血腥味。

亚济安看见了。

一只彷佛褐色绒毛集合体般的「孤儿」，中心的血盆大口长满牙齿，咬住了金发中分的昂哥森右手。虽然他随即抽出那只手，但手臂已被轻松扯断了。简简单单便失去右手的昂哥森跌坐在地，但马上又被拉了起来。那人一头绿发，是亨醉客。

昂哥森一脸呆滞。嘴上嘟囔着：「为什么你……」

而另外一只长了十根以上像尾巴的脚，而且双臂的前端分别长了头的「孤儿」，一口咬住亨醉客的头。

「亨醉客————！」

昂哥森大声嘶吼，想试着阻止那只「孤儿」，却没能成功。绒毛大嘴的「孤儿」咬住昂哥森的左脚。他跌倒在地，另一只宛如许多内脏交错组成的「孤儿」扑了上去。寂星企图一脚踢开对方，右脚却噗滋一声陷入内脏中。如果不是雷切及时将寂星拉了出来，还不晓得会怎么样。

波达达格呢？彭德呢？托托呢？他们平安无事吗？毛呢？切力呢？库拉尼呢？罗肯呢？迪‧沛多罗呢？钢格呢？其他男人呢？蓓蒂呢？克菈菈呢？凯伊呢？夏子呢？维多利亚呢？其他女人呢？不知道。一片黑暗，重点是「孤儿」数量实在太多。亚济安想折返。可是，抱着玛利亚罗斯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应该将玛利亚罗斯放下来吗？正当他彷徨时，有只像舌头怪物的「孤儿」一蹦一跳地扑了过来。亚济安好不容易闪开，却立刻有另外一只「孤儿」用那葫芦状的头顶泼洒着黏性极强的液体，同时挥舞镰刀状的手脚步步逼近。塔里艾洛用教育鞭打向对方头部，但舌头怪物也同时接近塔里艾洛身后。亚济安紧抱住玛利亚罗斯的身体，赏了那只舌头怪物一记飞踢。塔里艾洛昨舌。亚济安用彷佛连喉头、胸膛都要爆开的声音大吼：「快跑……！前面有出口！所以继续前进！绝对不要停下来！停下脚步就完了，快跑……！」‧

这不是在安慰人。真的有出口。我、我们，一定能抵达那里的。亚济安转向前方。他必须前进，不能回头。若在这里停下脚步，一定会被「孤儿」们啃食殆尽。啊，但是，这样好吗？怎么可能会好。不行。但是，玛利亚罗斯将脸埋在我的胸膛，双眼紧闭。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罗斯，我想跟你一起到外面。我必须把你带出去。

「混账家伙……！亚济安！你停在这里做什么！快跑呀，垃圾……！」

「我知道！」

没错。我很清楚。我是个胆小鬼。被塔里艾洛斥责反而让人松了口气，我甚至在心里感谢着他。反正我绝对不能回头。不是不回头，而是无法回头。因为我害怕亲眼目睹惨状。伙伴们，又或者该称之为朋友的人们受伤、倒下，或许再也无法见面，不，并不是或许，而是已经见不到了。I我不想亲眼目睹这个事实，只能加快逃跑的速度。我是个无比卑劣的男人、胆小鬼、懦夫。

我边跑边吶喊。虽然想要道歉，却没有道歉的勇气，我不断呻吟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语。我自问，我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我曾经预料到过吗？或许会失去自己重要的东西。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做吗？我有这样的觉悟了吗？

不对。

不对。

不对。

不是这样。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根本没有深思过。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我听见夏玛尼的声音。他唤着流悠路加的名字。欧诺的惨叫。克菈菈用凄厉的叫声喊着什么。夏子！不行，姊姊，别管我！怎么可以不管！好痛。好、痛。呃啊啊啊！祝花啊啊啊……！不要小看我！不要小看我！钢格！不要过来，寂星，我不行了！不要、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可恶的东西！哥哥！米希莉亚，够了，已经够了。谁会、谁会被你这种东西干掉啊！谁会、被你、干掉、呀？好痛喔-al:这样下去不行吧。救、救、救命。让开！我要粉碎——粉碎！不要这样，不要，不行，不要、不要、不要阻止我。可恶，啊啊、啊啊、那是、那是、那是、是谁的声音？哭声传来。还有笑声。或许有人恐惧到极点，脑子不正常了才会笑出来。令人作恶。企图挡在我面前的「孤儿」们，真的是悲哀至极，一切都赤裸裸、污秽、丑陋、恶臭得令人难以忍受。若是稍微碰到了这种东西，无论是正常的生物，或是不正常的生物，一定都会染上来路不明的毒而腐败朽烂。难以置信。真正令人不敢相信的是，这是第二次。我当初就是通过这条满是「孤儿」们的被舍弃的道路，离开那个国家。已经够了吧？一次就够了。竟然还有第二次。我明明不愿想起。我想封印这段记忆。这种污秽早该被遗忘。早该被除去。否则无论我走到何处、何处、何处，都会追上来。我明明已经逃离了，为什么我现在还在这里？不仅是我，大家都在。更糟糕的是，连玛利亚都在。

这样不就漏馅儿了吗？

我好不容易才蒙骗至今。

瞒过大家。

以及自己。

我是为了让这污秽者之国繁盛千年而被创造出来的东西，是那个男人的「人偶」。这下子，整件事不就曝光了吗？

「你不是什么人偶。」

真的是这样吗？

我想这么认为。

啊。

我看见光了。

是出口。

「——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在中午集合那么多人在这里，悠闲地吃着午餐啊？」

「你自己说的不是吗？你说『最近这阵子大家都没聚在一起，干脆找个时间吃顿饭吧』。」

「是吗？」

「是呀。」

午后猛烈的阳光在树木枝叶遮蔽下减弱了许多。底下摊开的垫子上，充满著名为午餐实为激烈争夺的战斗、无聊的口舌之争、还有闹得太过火的愚蠢骚动，实在令人烦闷至极。即便如此，仍能偶尔听见几声鸟啭。是什么鸟呢？就算见到鸟儿的身影，也未必知道是哪种鸟。

「不过，幸好天气不错呢。」

罗肯从水壶里倒茶递给库拉尼。库拉尼一口饮尽。「总比坏天气好呀。」他仰望天空，喃喃地说。「话说回来，究竟是谁决定要风雨无阻的？」他低声轻笑着。

「是塔里艾洛吧。」

蓓蒂将手工的三明治与肉类料理分装到小盘子上。

「他老是这样，凡是决定好的事，如果不照着预定实行就绝不善罢干休。虽然在决定之前，他反对的意见也会比别人多上一倍就是。」

「那当然啰。」

塔里艾洛赤脚躺在垫子上。口气一如往常地不满，但相反地，他看起来相当放松。

「要做就做，不做就不做，这两件事是互为表里的嘛。」

「但是，你觉得在豪雨中野餐会开心吗？」

「我原本就不可能开心，管它是晴天雨天下雪天还是枪林弹雨，都是一样啦。」

「那不要来不就得了？」

「你这女人真的很烦耶。小心我强奸你喔。」

「你出乎意料地只剩一张嘴呀，拿去。」

「谁只剩一张嘴？我呀——」

塔里艾洛爬起身正准备扑向蓓蒂，却在看见眼前的小盘子后改变主意。虽然可能会被人嘲笑「所以才说你只剩一张嘴」，但蓓蒂的料理手艺可是有口皆碑的。塔里艾洛接过盘子，将三明治塞进嘴里，只嚼了几口就吞下去。接着，他用带有怨气却又不得不服气的口吻低声说：

「还挺好吃的嘛，混账东西。」

「还有很多喔。」

「不用你说，我看也知道啦。」

蓓蒂瞇着眼睛观察塔里艾洛狼吞虎咽的模样，似乎觉得还不坏。库拉尼看向在附近树枝上用一根手指悬吊着训练肌肉的利契耶鲁，打着哈欠说道：

「我说啊，你至少也该在这种时候休息一会儿吧？下来吃饭啦。」

「抱歉。」

利契耶鲁跃下地面，端正地跪坐在垫子一角。罗肯随即递上茶，蓓蒂也开始将食物装到小盘子上。「不好意思……」身后传来声音，回过头去，凯伊站在那里。她将双手放在背后，似乎藏了些什么。周围爆出欢呼声。凯伊满脸通红。「怎么了？」有人这么问。「这个……」凯伊将手摆到前方。她双手提着一个小篮子。打开盖子，里面装的是两个白色物体，不，是三个。大小并不平均，形状也歪七扭八，但看起来似乎是饭团。

「吃、吃、吃吧。啊、呃、吃一个就好。吃多了搞不好会太撑，所以，我试作了一些，然后，就是，先、先试毒啦。」

亚济安拿了一个饭团试吃。

坦白说，外形并不好看，而且也太咸了。里面虽然没有馅料，倒也不能说这不是饭团的味道。

「嗯，没问题。」

「是、是、是吗？那就好。啊，如果、那个、其他的也——不，算了、没关系，当我没说。」

凯伊抱着篮子飞奔而去。蓓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塔里艾洛也嘿嘿地笑着。「不可以笑啦。」罗肯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也笑了。「年轻真好。」库拉尼发表了像老人家一样的感想。利契耶鲁稍微将面具掀开一点默默地吃着东西。突然，对面垫子传来东西破裂的声音。

「等等、啊……不行……雷、雷切！」

是祝花的声音。循着声音看过去，雷切正跨坐在毛身上。毛也打算用头发勒住雷切的脖子。

「别管他们，随他们去。」

塔里艾洛将三明治一口吞下。

「不，那可不行呀。」

罗肯站起身来。「真没办法。」库拉尼也搔搔头跟了上去。

亚济安也紧跟在库拉尼身后。

「如果双方都没有认真起来是无所谓。」

「不过，这两个人就是合不来啊。」

「应该发生过不少事吧。虽然也有人说，感情是愈打愈好。」

「我想这说法应该不能套用在他们身上吧。」

「啊哈哈，真的，打得有够惨烈呀。」

罗肯笑着加快脚步。

库拉尼却反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亚济安。

「不过，其实你自己也明白吧？」

「明白什么……？」

「这并不是现实。」

——我原本以为是光。但这真的能称之为光吗？从天花板上洒下来的，是一种难以称作明亮，反而显得昏暗、不知道该说蓝色或是绿色的光芒。

我知道这个地方。

我曾经来过。

那是个相当深邃的大房间，两侧不是墙壁，而被类似玻璃水槽的东西所占据，前方摆满无数大小不一的圆筒状透明物体。水槽及圆筒状的物体中，都装满了某种液体。但还不仅如此。

液体中有什么在。那个、不、那些并不像「孤儿」介于生物与混沌之间，也并非不完全的生物。他们比较像是污秽者之国的居民或是修道僧。然而两者有什么地方不同、有哪些地方类似，亚济安也没有能说明清楚的自信。

他将玛利亚罗斯放下，牵着玛利亚的手前进。他知道自己的手用力过度了。被这么用力握住，或许会痛吧？即使如此，亚济安依然无法放松力道。

从前，我也曾莫名其妙地待在这里。当时，我总是恍惚看着水槽及圆筒状物体中那些文风不动或偶尔动个一两下、并用呆滞眼神看向自己的东西。接着，有人向我招手，到那里——对，那个人要我坐在位于大房间深处、大型圆形台座上已经倾斜的椅子上。我穿过被舍弃的道路后所到达之处，就是这里。

「——可……可恶，啊……！」

回头一看，塔里艾洛正好跑进大房间。他用右手按住染血的左肩，虽然似乎没有其他伤口，但却喘不过气来。塔里艾洛回过头去，咂了咂嘴，坐在地板上，吼了一声「混账！」就躺成了大字形。轻松越过他身体的罗肯似乎背着什么。罗肯让背上的东西躺在地板上。那东西没办法坐，因为少了下半身。当然，一动也不动。是凯伊。罗肯轻抚自己毛发稀疏的头顶，深深地吐了口气，陡然跪下。看样子，染满罗肯背部的血，不光只是凯伊的。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那些东西似乎进不了这个空间。」

在外面观察了好一阵子动静的库拉尼走进大房间。随后现身的利契耶鲁，好像跟「孤儿」们有过一番缠斗，赤裸的上半身满是伤痕，也被血液与别种液体沾得湿淋淋的，但似乎没受重伤。反倒是在利契耶鲁之后摇摇晃晃抵达大房间的蓓蒂伤势更为严重。

「……这里是、哪里？」

蓓蒂靠在圆筒状物体上环顾四周，却被剧烈地咳嗽给中断了。她双手按在嘴上，每咳一下都有红色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或者该说涌出土倍蒂靠着圆筒，有如滑坐般蹲下，圆筒染上了一条血迹。

库拉尼蹲在蓓蒂前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蓓蒂微微摇头，但库拉尼看向利契耶鲁，用下巴示意。

利契耶鲁无言地抱起蓓蒂。

蓓蒂没有抵抗，或许是没有挣扎的力气了。

库拉尼让罗肯扶着自己的肩膀站起来，对塔里艾洛短短说了几句话。

塔里艾洛也摇摇晃晃地起身，朝地面啐了一口口水，「嘿」地笑了。

「怪不得没有管理员出现。根本没有必要特地来追我们嘛。就算放着不管，我们也会成为怪物的饵食。原来如此。不过，看着吧。我还活着。还活着呀。我老早就做好觉悟了。谁有空管路上死了多少人？只要我能出去就好。其他人要死就去死吧。全部死光算了。」

没有人说一句话。

亚济安看向被舍弃的道路。正如库拉尼所言，被舍弃的孩子们虽然群聚在大房间前，但绝不会进来。因为对他们而言,111通里是不可侵犯的圣域。他们几乎没有半点智慧，顶多就一丝半毫而已，但他们恐惧、敬畏、臣服、无论如何都不会反抗那个男人，那人是王、真正的王、恐怕也是他们的创造主.1jj通里是那个男人的实验室，也是标本的保存处。亚济安过去曾被带进这里好几次。然后，想从这里到外面去。因为他知道了离开的机关。

亚济安牵着玛利亚罗斯的手往大房间深处走去。

心脏彷佛要麻痹了一般。

此时有任何感觉都好，应该会有所感觉的，但他的心情却如此平静，脚步没有一丝紊乱。

即使踏上了放置倾斜椅子的圆形台座，他心中仍未浮现怀念或不快这类的情感。

亚济安确定其他人都跟上并站到台座上后，就将手掌放在椅子旁的控制盘上，开启并操作着。

台座载着所有人，开始滑动。

笔直下降。

完全被吸入地板内后，四面一片漆黑，仰头看到的光线逐渐远去。

塔里艾洛喘着大气瞪向亚济安。

「你这家伙，简直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呀。」

亚济安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握住玛利亚罗斯的手。

两人的手上都没有半点汗水。

过了不久，台座便有如着陆般停在一个正三十四边形的房间地板上。

这个房间内充满了那个男人用来执行秘密仪式的装置，以及那男人书写的纸条。整个装置都在发光，亚济安靠着这微弱的光走近墙壁，用手掌摸索，其中一面有了反应。

那是一扇古老的门。

古老的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开启……

另一头是间充满纯白光线的圆形小房间。

亚济安带着玛利亚罗斯走入小房间。玛利亚罗斯不安地蹙眉看向亚济安。塔里艾洛跑过来。

库拉尼因为要扶着罗肯，所以慢慢地走来。利契耶鲁手中抱着已经瘫软的蓓蒂，跟在库拉尼身后。为了让玛利亚罗斯放心，应该说些什么才行。但我的话语，不仅是现在，无论何时都只是空话罢了。

门开始关闭。

怎么会？

为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呀。

小房间内只有亚济安与玛利亚罗斯。塔里艾洛脸色大变地加快脚步。库拉尼也想冲过来，但罗肯却来不及跟上。利契耶鲁停下脚步。门逐渐关上。眼看即将关闭。

「混账……！这是什么意思……！」

塔里艾洛用手指扳着门缝，企图用蛮力拉开，但门却文风不动。

「这个垃圾！只有你们、只有你们，你打从一开始就、可恶——」

「不对。」

「咕啊！」

「不对。」

眼看着几乎完全关闭的门，将塔里艾洛的手指夹烂，亚济安想冲过去。不对。怎么会。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光，啊，白光逐渐转强，我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好强的光，强到炙热的，一片纯白，强烈至极的光芒覆盖一切，某种宛如耳鸣的声音逐渐增强，什么也听不到，当然也什么都看不到，我吶喊，不对，不是的，不对，真的，我根本不希望变成这样，但却演变成这样。我不是亲身体验过，不能妄下断言「保证绝对不会如此」吗？

但是我……

我这个家伙真是……

「——感觉如何，428？」

『你真是个小鬼。』他对我说过许多次。

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很HIIIIGH吗？还是你听不见啦？毕竟你们原本手牵着手，感觉睡得很爽嘛？其实，我还真想让你就那样睡下去呢。永远喔。如此一来，空间时就能鉴赏了。嗯，我这点子还不坏嘛。虽然不坏，但也不算最好。总而言之，好了，你该醒醒了，428。」

亚济安睁开眼睛，发现一对闪耀着诡异光芒的双眸正俯视着自己。那薄唇像裂开般向左右咧着。男人穿着白底黑斑点的合身长裤，白净光滑得诡异的上半身披着一件红色外衣。男人用手上的军刀刀刃抵着亚济安的脖子。

「……SIX。」

「你认错人啰，428，我觉得真有点可惜呢。我的名字是『数字6』，就算那个男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们也不是同一个人。是不同人喔。哎呀，可别动喔。我只叫你醒来，可没叫你起来喔？我没下指令的事可不能做。否则……就算我不特地教你，这种事你也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拿剑指着亚济安的，不光是自称是数字6的所长。

记得他应该是所长的秘书吧？穿着直条纹服装，有着灰发灰眼珠的鹰勾鼻男子，蹲在亚济安的身旁，将类似大钉子的物体前端按在亚济安额头上。

被称为死神的管理员也拿刀对着亚济安。

身材中庸，面容没有特征的讨厌管理员也在。

粗脖子管理员、驼背管理员也在。就连那个应该已经被亚济安亲手了结的长下颚管理员都在。那个长得像鱼的管理员，他不是蒙面人吗？明明已经将他关进禁闭室了。身材高大，戴着黑眼镜的管理员，他也是蒙面人。亚济安对那张脸有印象。那张脸也是。当然也有不认得的脸。或者说，只是不记得罢了。总共有多少人？十人？二十人？上百人？更多。数不出来。总之人数众多。在白色石头搭成的圆顶建筑物内，挤满手握武器的管理员。

亚济安小心翼翼地保持头部不动，只用眼角余光瞥着玛利亚罗斯。

倘若我能让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板、表情彷佛忘记一切的你露出一丝丝微笑就好了。

这是很奢侈的愿望吗？

「没有这种事，428。」

自称数字6的男人，宛如裂缝的双唇两端往上一扬。

「只是你搞错了。你确实有点蠢，话虽如此，并不需要觉得丢脸喔？现在还来得及。因为你只是有一点点蠢，还不是真的真的非常蠢。幸好我知道你并不是笨得无可救药，不是吗？每个人都会犯错。就这点而言，大家都是笨蛋。不过，有些真正的『大笨蛋』会一直一直掉进同一个粪坑里，也有些机伶点的从错误中学习，不会重蹈覆辙。你是属于后者吧？」

数字6抽回军刀，将刀刃指向自己身后。

亚济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坐起。但秘书及管理员们并没加以制止。

为什么？怎么会？这些事他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自己果然一直处于麻痹状态。内心失去感觉。那伤实在太重，让人无法忍受。怎么可能有办法忍受呢？所以才会在无意识中几乎将所有的刺激全部隔绝吧？

双手缚在身后的塔里艾洛被管理员压着跪在地上，但他抬起头看向这里时，却露出一丝笑意。利契耶鲁在两三名管理员的包围下站在那里。蓓蒂在他旁边，表情就像在说「真是伤脑筋」。罗肯被五花大绑着正襟危坐。凯伊不断反抗管理员，让管理员疲于应付。克菈菈也用她严谨的言词与激烈的语调拚命抗议；夏子贴在管理员身上想要使出美人计，而维多利亚则是十分困惑地缩着自己高大的身子，米希莉亚在她脚边滚来滚去。双刀修特列豪仙也学夏子想贴近管理员，最后却落得被打飞的下场。李．布拉克即使被捕仍然抬头挺胸，流悠路加被上了皮手铐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而夏玛尼活像是世界末日般大哭大闹。这一定是假哭。金发中分的昂哥森挺着胸膛，傲然地站得直挺挺的，不过应该是在逞强吧。绿发的亨醉客看起来倒是比较镇定。稍微有些自信过剩，感觉有点危险。

「暴风」拉吉一动也不动，将上了皮手铐的双手摆在前方坐着，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忧郁吗？白妙一脸轻松，虽然这人总是如此。约翰‧史坦巴克或许是刚刚才闹过，现在被压在地板上，正在意着自己被弄乱的胡子。在她身旁，缪奇搔了搔自己额头上的螺旋状图腾，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多尔盖轻轻挥动没了手指的左手，或许他真的比外表看起来还年轻。对了，那个诈欺师兼扒手的亚鲁巴特也是年龄不详吧？容易发飙的欧诺因为大闹，被管理员打得很惨。嘲笑着欧诺，并以此为乐的梅切尔帝与「相声师」裘利，不知道是替哪边加油。壮汉库鲁盖斯似乎还不晓得自己处于什么状况，一脸呆滞。托托与洛罗即使被上了皮手铐，仍在偷偷地较劲占卜吗？如果是那两个人，倒很有可能。彭德正在专心观察，大概是想在之后将这幅光景画成图吧。脸色阴郁、皱着眉头的蘗，是不是又为了撰写那难以理解又意义不明的诗，在脑中沉吟着呢？雷吉兄妹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在挑选猎物，盘算要从哪个管理员开始杀起。寂星也是个相当容易激动的人，一脸想将眼前管理员一一揍飞的表情。雷切在地上盘腿而坐，闭着眼睛，祝花紧靠着他的背，嗅着他身上的气味。波达达格、切力以及毛的身旁，不知为何没有管理员靠近，但这样至少比其他同伴要来得自在多了。钢格、迪‧沛多罗与柯林挤成一团，坐在地板上，库拉尼站在他们前方。

库拉尼看着亚济安，嘴角含笑，微微耸肩。

我全身虚脱。

其实很想一跃而起。

但却办不到。

手指被人紧握住。

玛利亚罗斯现在并未看着天花板，而是仰望亚济安。

「你知道的吧，428，我是很宽大的。我宽容得连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有点太过纵容喔。所以呢，我给你一次机会。」

数字6弯下腰，将脸凑近到亚济安能以耳朵感受到他气息的位置。

「要不要回到那个地方？大家一起回去喔。只要你愿意就行，如何？我可以把那个跟你手牵手的红毛甜心也一起移到普通房去喔。如果过去的生活有些沉闷或忧郁，那你们可以过得更开心、更喧腾，闹得跟个白痴一样也无妨。你不相信我吗？为什么？我是所长喔。我说了算呀。不，比起这个，你要这么期望才是最重要的喔，亚济安。这是最重要的。回去吧，亚济安。没什么好犹豫的吧？你也应该很清楚，对你而言，那才是最幸福的。只要待在那里，你就能跟大家一起快乐地过下去，不用再烦恼任何事，也不用再感觉到痛苦、悲伤、心痛了。那可是很棒的喔。你也这么认为吧？」

亚济安再一次环顾同伴们。

最后，看向库拉尼。

他的嘴唇动着。

听不见声音。

『不过，其实你自己也明白吧？』嗯。

我懂。

虽然我懂。

库拉尼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稍稍垂着头，弯下腰，倏地轻轻一跳，将被皮手铐铐在身后的双手利落地绕到前方。

库拉尼迅速夺过身旁管理员的剑，顺势砍倒对方后，便朝着数字6砍了过去。

数字6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跃躲过了剑；似乎是要保护他一般，鹰勾鼻秘书猛然扑向库拉尼。

库拉尼并未理会秘书，而是用身躯将自己旁边的管理员撞飞，紧接着又将另一个管理员揍飞，同时利落地用剑解开自己的皮手铐。

「罗肯！利契耶鲁……！」

在库拉尼喊出名字前，罗肯及利契耶鲁早已分别扑向管理员。同时，塔里艾洛也将按住自己的管理员手指咬断，逼退并踹倒对方。其他管理员赶来对付塔里艾洛，却被李‧布拉克与流悠路加用身体挡住了。雷切也起身，赏了身旁的管理员一记头槌。女人们几个人一组人口力推倒管理员，使其无法动弹后，男人们再趁机夺走武器。雷吉兄、多尔盖、寂星、欧诺、库鲁盖斯、昂哥森、亨醉客、修特列豪仙、迪．沛多罗及钢格，拿起武器开始大闹。除此之外凯伊、雷吉妹、米希莉亚、拉吉、约翰‧史塔巴克这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人，也勇敢地面对管理员。当然也有怕得在一旁发抖的。也有只会四处逃窜的男人。还有假装逃走，引着管理员四处追赶的强者。库拉尼应付着数字6与秘书两人，同时大吼道：

「亚济安，快逃……！」

「不要！我也——」

「你自己应该早就明白了！留在这里战斗，根本没有半点意义……！」

「但是——」

「快啊……！」

「但是你——」

你不在那里了。

你只存在于这里。

你死了。

被我害死了。

如果离开这里，我不就见不到你了？

倘若承认这不是现实，从这场梦中醒来，我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绝对不能舍弃的重要事物又是什么？

在失去之前，绝对不会发现吗？

不试着失去，又如何确认？虽然很蠢，但正如你多次重复的那样，想必因为我是小鬼，才会无法了解，难以置信，我、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你。

我没能告诉你。你是我的同伴，就像是我的哥哥，也是我最宝贵的朋友，虽然无法诉诸言语，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应该随时都能说出口的。

说出口的机会，要多少就有多少。

即便如此，我却已经没办法说了。

「——真是的，要人照顾的家伙……！」

库拉尼闪躲着数字6的军刀，逐渐靠近亚济安，揪住他的手腕，硬是将他揣了起来。

「快走！你不应该留在这种地方！」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靠自己决定啊！好好地做出决定！」

「我——」

「『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啊！」

「……可是我、跟你——」

「我的事无所谓！」

「才不是！」

「混账家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早就全都看穿啦！你这家伙一点也不坦率，但是一眼就能看透！就算你没有一一说出口，我当然还是知道！」

「不好意思！我就是容易看透……！」

亚济安拉起玛利亚罗斯。

库拉尼笑了。

亚济安知道自己应该回以笑容，但他办不到。

最后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吧？

不，不需要了。反正他早就彻底看透我了，或许，就连我拚命隐瞒的事也一样。即使他不晓得实情，但我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隐瞒，他早就都看穿了。恐怕，有一天我无法忍受继续保持秘密，将一切说了出来，他多半也只会回我「喔，这样啊。所以呢？」之类的话吧。明明非常清楚这一点，却又自以为被迫背负如此沉重命运的人，只有我自己。我总是畏畏缩缩的，满脑子都是自己做得好不好？有没有出什么差错？我只拚命想着要掩饰。大家都在看着我吗？是否只看到我的表面，并加以评断呢？那不是我。真正的我，其实是——如此胆小、懦弱、总是迷惘、无助、害怕得不得了、想要逃避、想要干脆抛下一切。我明明下定决心要保护所有我珍惜的事物，却又不禁这么想。才会中了这种陷阱。没错，我中了陷阱，至今仍然无法脱身。

即便如此也无妨，库拉尼，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无声地，对我已逝的毕生好友这么说，牵起我心爱的人的手跑了起来。

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只要我希望，强烈、强烈地期望，就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我的去路。

数字6、秘书、管理员们，甚至是同伴们，我都已经看不到了。我抱起心爱的人，朝着通过古老大门后抵达的白色石材建筑物那唯一一个出入口前进。光。那是真正的光。阳光。我冲了出去，被不知道是白色或是黄色的光芒包覆。微风轻拂过我的脸颊、发丝，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传入耳中。没有一丝混浊的、新鲜的、只能称之为甘美的空气瞬间充满整个肺。我、啊，我终于、总算来到外面了，外面。我想要吶喊，却叫不出声音来，只能啜泣。

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海边的草丛中。

你坐在我身旁，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那红色发丝在略强的海风吹拂下飘逸着。

你伸手挡住头发，看向我。

玛利亚。

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

你的笑容，比那太阳更加耀眼。

我因此头晕目眩，下意识闭上眼，却感觉到影子覆上。

我心脏跳得飞快，连忙睁开双眼，却看见你将脸凑近我，彷佛要覆住我似的。

我无法动弹。即使你的双手放在我的颈部，我仍动弹不得。你的体重慢慢加在我身上。我无法呼吸。但是，你在笑。你的嘴角上扬，正在笑。好厉害。好惊人的力量。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你在笑。我有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感觉。如果你想这么做，没有办法，我就接受吧。你在笑。我在最后的最后应该会做出选择吧。尽管我不晓得为什么，但若是一定要我从你以及你之外的一切之间做出抉择，我一定会选择你。若是得为了你失去什么，我或许会感到后悔，但无论让我重新选择几次，我一定还是会选择你。啊啊，你在笑。嘴角上扬地笑着。我就要闭上眼睛了。我不知道理由。但是，如果你真的希望这么做，我会、对了，我看到了。

我瞥见你放在地上的剑。

『我还是——没办法跟你战斗。明天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就连一个小时之后会怎么样我都不知道。但是现在的我，就算知道会被你杀死，也没办法战斗。我的剑或许无法伤到你，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愿拿剑对着你。』

不对。

绝对不会。

你不会做这种事。

我再度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不对。不是你。玛利亚罗斯。这不可能是你。好惊人的力量。我想将那双手扯离我的颈部。那双白皙又留着黑指甲的手。白色肌肤。白色头发。连眉毛与睫毛都是雪白色泽。身穿白色衣服。总是这样。这个男人喜欢白色。然而，他那对眼睛，原本应该是白色或接近白色的眼白处却是黝黑的、虹膜是鲜红色，虹膜与黑色瞳孔之间的分界线闪着金色光芒。

「——路维‧布鲁……！」

没错。当时我在那个地方，在玛利亚的家门口。因为我已经找遍整个城市，虽然想要避免，但还是没办法，因此我去了蔬菜混账的家中，却只发现一只奇怪的生物，无论怎么问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于是，在悲伤之余，我来到玛利亚的家。当然，他不在家。我打算等他回来。事实上我也等了。整整一天。或许更长。突然，背后有人出声叫我。那个声音我有印象。是我再也不想听见的声音。

「好久不见啦，亚济安。」

之后的事、不行，我想不起来。不，我回头了。路维‧布鲁。那个男人，这个男人就在面前。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见了。路维的肩上——那个家伙。牠现在也在。啊，这家伙吗？这个家伙。全身毛茸茸的，一身漆黑，圆滚滚的，或许是被毛发覆盖住了，我找不到牠的嘴、鼻子或耳朵。牠有手脚。也有爪子。尾巴没有毛。就像一条绳子。纳吉。纳吉在路维肩上，眼睛圆睁。他只有一只眼睛。没有眼白。虹膜是红锈色的，瞳孔是一条直直的黑线。是这家伙干的好事吗？

「有奇怪的家伙插手呢。我们重来吧，亚济安，你再睡一觉吧。」

路维再次加重力道。亚济安已经不打算扯开那双手了。他不顾一切，将右手伸向路维肩膀上的纳吉。一把抓住，使尽全力，压烂。

第八卷 唯有祈愿一途的虚幻宿命啊 epilogue

我抓住「那玩意儿」尾端扔出去，不想去确认会怎样。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做似乎不太妙。从第十二区第二高的建筑物——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屋顶往地面落下的物体，应该会造成强大的破坏力吧？即使「那玩意儿」单手就能握住，若是被命中也不可能安然无恙。但是，我可是有先用纸张之类的东西把牠包起来啰？虽然那东西应该已经死了，我还是不想看到牠，总觉得既恶心又诡异。不想丢进垃圾桶，丢在房外也不太对。话说回来，为什么那种莫名其妙的生物会出现在我房里？因为我稍微外出一阵子，所以就擅自住进来了吗？倘若如此，该不会不只一只，还有其他的……？

我背脊发凉。寒风飕飕，事实上的确很冷。去了一趟杰德里回来，已经完全换了一个季节。

话说回来，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某种物体坠落地面的声音传来，我回过头去看，才发现牠死在那里。从降落地点推测，牠原本应该是躲在橱柜上，光想到可能还有其他的躲在那边，就让人浑身无力，拜托，饶了我吧。这明明是自己的房间耶.j:通么一来我不就无法安心入睡了吗？不过，以现在的情况而言，就算不是如此，我还是没办法睡觉。

从屋顶上回到房间后，我叹了口气。

我尚未整理行李，也还没打扫房间。明明积了许多灰尘，不，不仅是灰尘，我房里还有一个相当占空间的巨大垃圾睡在床上。其实，比起那个生物的尸体来说，或许我更应该把这个玩意儿从屋顶上丢下去。没错，应该立刻这么做。只要有这个意思就可以这么做，但我却没有动手。为什么我会……

「不，等一下。因为……想想看嘛？如果我做了这种事，就算是那家伙也真的会死掉喔？怎么想都不太妙吧？而且他又是那副模样，即使是我也不会做得这么绝……」

瞄了床上的那家伙一眼后，我又再度叹了一口气。

我从地下区之外的其他地区潜入GM艾恩帕西的地下室，用梯子爬上五楼，接着沿内侧楼梯爬到三十五楼，最后再以梯子爬上屋顶，明明应该是稀松平常的路程，却感到异常疲倦，好不容易回到温暖的家，竟看见那家伙瘫倒在房门口。一开始我还认为那必定是装出来的。要是一打开门，那家伙硬闯进去就不好了。所以，我还是先试着叫了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踹了他的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接着，我俯视那家伙的侧脸，才发现他似乎相当憔悴，脸色也很差，双颊还略微削瘦了一些。看样子他似乎是真的失去意识了。

「真是的，我未免也太温柔了。该说我心胸宽大吗？啊——真是的，为什么会这样……至少也该让我做点心理准备……」

玛利亚罗斯坐在地板上搔着头。

连台词都已经想好了，原本也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了；至少，玛利亚罗斯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真是狡猾。虽然问题不在此。但是，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大概是起了恻隐之心吧？我毫不犹豫地将他抬了进来，不对，为什么他会在我的房门前？不，这我当然知道，他应该是在等我吧？别等啦，笨蛋。难不成，他一直不吃不喝守在这里，最后终于因为营养失调之类的理由昏厥了？不过该怎么说呢？似乎没这种气息。不，什么气息呀？我又没有乱闻。不过，我有一丝丝的、非常轻微的不安。这家伙还活着吧？虽然他还有呼吸，但总觉得有点不放心。毕竟他都昏过去了，以生物而言算是相当危险的状态，会担心也是应该的。而且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现在也一样。

若是放着不管，或许不太妙。

再说，只要让他躺在床上就够了吗？是不是该请由莉卡过来一趟？来这里？这家伙睡在我的房里、我的床上耶？这——似乎有点不太好。果然、应该、不太好，吧……？毕竟很容易使人误会呀。不过，现在是顾虑这种事的时候吗？

我怯怯地靠近床边，观察那家伙的情况。

那家伙还是一样漂亮得吓人。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的人随处都是，但高度及宽度的平衡如此恰到好处的可就相当罕见了；发色能黑得如此彻底也很稀奇；嘴唇厚薄适中，过于完美到显得没有个性，但五官却协调得如此突出。玛利亚罗斯心想.J11这个男人无论笑不笑，只要将嘴角扬起，看起来就是让人想不注意也难的笑容了。但是，这唇瓣现在却透出不健康的颜色，再配上削瘦的脸颊，该说是——不忍卒睹呢？抑或是令人心痛呢？这家伙没事吧？果然还是应该请由莉卡来检查比较好吗？就在玛利亚这么想的时候——

他睁开双眼。

淡蓝色的眼眸。

不同于天空及大海的颜色。

总觉得似乎很久没有看到，令人不禁望得出神。

「……玛利亚。」

什么也没想，只是因为他唤着自己，玛利亚便点头响应。

我后悔了。

不对。

不是这样，我慌乱至极。

「玛利亚。」

淡蓝色的眼眸逐渐湿润。

我可曾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目睹他落泪的瞬间？

那家伙形状姣好的嘴唇颤抖着，抖得相当难看。

牙齿喀哒喀哒地打颤。

眉间紧蹙，就连鼻翼都挤出了皱纹。

眼角皱起，面容扭曲。

「呃」地发出类似打嗝的声音，还发出好几声。

那家伙吸了吸鼻子。

紧接着，满溢而出的眼泪，沿着那家伙的眼角流过太阳穴，浸湿了发丝。

「我、作了梦……很长的、梦。」

「是﹒……吗？」

「我……」

那家伙的声音哽咽，面容更加扭曲，甚至让人觉得他似乎快撑不住了。

「你是……玛利亚——是真的……玛利亚、我、我——」

「嗯。」

「库拉尼。」

接着，那家伙就像是想拔除自己的悲叹、绝望、或是后悔一般，溢出「啊啊啊」的声音，用双手揪住自己的头部及发丝。他用力拉扯、敲打头部、又继续拉扯头发。那家伙「喔喔」地哭了。喔喔、喔喔、喔喔喔。我抓住那家伙的手腕，右手抓住左手、左手抓住右手，紧紧握住，不可以，我说。即使如此，那家伙仍未止住哭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然而，这是多么「糟糕」的哭法呀。即使是想哭就哭，也应该有更好的哭法才对。不知道。这家伙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连难受时、悲伤时，究竟该怎么哭都不知道。我不晓得他为什么难受、为什么悲伤。库拉尼，那是谁呢？虽然不知道，但我放开他的手腕，取而代之地伸出手环住他的头颅两侧，接着从他的头部后方使力将他朝自己拉近，紧紧抱住。那家伙的双臂立刻抱住我的身体。一闪神，我朝后倒在床上。那家伙将脸埋进我的胸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地继续哭着。我轻拍他的背部。轻轻地拍着。乖、乖，就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似的，轻轻地，拍了无数次。

《蔷薇的玛利亚Ⅷ．唯有祈愿一途的虚幻宿命呀》完

第八卷 唯有祈愿一途的虚幻宿命啊 后记

「这么一来只能连续出版了。」

「……什么？」

「不，所以说，就是连续两本呀。继续出。Ⅷ、Ⅸ，就像这样啪啪地出版。」

「不，我听得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是才刚写完Ⅷ吗？也就是说，我得立刻着手写Ⅸ吗？」

「就是『你给我写』的意思呀（笑）。」

「你笑什么呀？（笑）什么（笑）呀？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杀了我吗？」

「不用担心啦，你才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死掉哩。你很强悍的，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坚强喔。」

「我说呀，蔷薇玛利很厚、字很多耶，看就知道了吧？话说回来，你不是我的责任编辑吗？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来得清楚吧？这个份量真的很夸张耶！可不是盖的耶！」

「没有人拜托你写得那么厚呀（笑）。」

「所以说，叫你不准（笑）你还（笑）！虽然没有人这么拜托！虽然或许真的是我自作自受！」

「你呀，十文字老兄呀。请你仔细想想，听好啰。既然你写得这么厚，就代表我的工作也连带增加啦，因为我得反复确认很多次才行，校稿的同仁们也很辛苦哩。不，我并没有说是你不好喔？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来没抱怨过半句不是吗？有吗？没有吧？」

「……没有。」

「对吧？好啦，那么就加油吧，我们一起努力，嗯？也得请BUNBUN老师一起加油才行，辛苦的可不只你一个呀，懂吧？毕竟你都做这份工作多少年了，也差不多该成熟一点了吧？嗯？」

「你在说什么呀？我早就已经是成熟的大人啦。」

「好，说得很好，那么就决定连续出版了，拜托你啰。」

「知道啦，我会写的，因为我是大人呀。而且我也很想尝试连续出版一次看看，也没什么不好的，正合我意。你看着吧！到时候可别哭丧着脸喔！」

——那么，谨向以BUNBUN老师为首的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营销的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我满腔的爱与感谢，并跟各位约好下个月再会，接着继续提笔开始写下一本Ⅸ去。

十文字青

（注：文中所指皆为日文版出书时间）

第八卷 唯有祈愿一途的虚幻宿命啊 插图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1 内心动摇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彷徨之魂区」

chapter．1内心动摇

「……那个，你差不多可以起来了吧？」

当我正思考着该在什么时候、要如何开口时，就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说实话，我并没有义务顾虑他到这种地步。和「你差不多可以起来了吧？」相比，说「快给我滚开」或许还比较适当，不仅如此，甚至应该在开口之前先将他撞开才是。虽然我也曾打算这么做，但总觉得，没错，只能说是总觉得，我办不到。

那家伙的脑袋震了一下，静默了好一会儿。理应催促他才对，甚至该对他发怒，「我不是叫你滚开吗？」自己应该有如此斥责他的权利。话虽如此，我还是办不到。那家伙先慢吞吞地抬起头，抬眼投来怯生生的视线，接着立刻别开目光，直到他缓缓起身为止，都默默地不发一语。真不像他，我也浮现过这样的想法。真不像这个男人。虽然与我无关。

的确是与我无关。

我并不晓得他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

那家伙转而坐在床角背对着自己。是在擦脸吗？我想也是，毕竟他哭得那么惨。都哭成那样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那种夸张的哭法，已经可以说是失声痛哭，或者该说是嚎啕大哭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某个人哭成那样，也是第一次听见那样的哭声。搞不好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即使是那家伙，下一次也该更懂得哭泣的方式了吧？那般强烈的、令人晕眩的、感到心痛的、无法呼吸的、失态的、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难看至极的哭相。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过凄惨，甚至连我都想跟着一起哭了。

起不了身。

非常疲倦。

这张床是属于我的，这里是我的房间，就这样睡去也无妨。没错，干脆就这样睡着吧。但那家伙还在这里喔？不行，我办不到，我不可能睡得着。必须先将那家伙赶出去才行，非保障自己的安全不可。我瞄了那家伙一眼。话说回来，他的衣服不一样了。虽然同样是黑色系，但款式和之前的不同。注意到这种无谓的琐事，令我不禁想叹口气，却又不知为何忍了下来，替自己找着藉口。因为，太奇怪了。那家伙的背影看起来出乎意料地单薄。对于甚至怜悯起他来的自己，我感到困惑不已。

喘不过气来。

真讨厌。

我不想再继续和他单独待在这间房里了。

虽然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这似乎是不封的。

或许我正要犯下错误。

必须修正路线才行。

「买东西。」

起身后，我刻意坐到他身旁。

虽然我试图装出一副平静的态度，但我装得还像吗？

「我得去买些日常用品。有好一阵子不在家，家里什么也没有。我要出门一趟。」

那家伙瞥了我一眼，维持低头的姿势点了点头。与其说是依自己的意志点头，倒比较像是力量突然被从颈部关节抽离，又重新注入，导致于正好形成了点头的感觉。他不要紧吧？在无法抹灭这分不安的情况下，我离开床铺穿上外套，这段期间，那家伙也站了起来。一打开门，那家伙就踏着亡灵般的步伐先行走出房间。距离地面一百五十四美迪尔，从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的屋顶上呼啸而过的风已经带有冬季的呋道。今天的天气也不好。以乌云密布的天空作为背景，他的背影此刻也宛如快被吹跑似的，令人感到非常不安。

在没有踏出房间，而是将门关上的那个瞬间，要说自己没有半点犹豫，那是骗人的。

锁上门后，我有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我无法解释得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最后又做了什么？我的确必须去买东西，虽然并不一定得是现在，但之后，近期内一定得去一趟才行。但在刚才，我告诉他我要出门后，那家伙点点头，走出房间。而我没有出去，依然待在房里。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成功将那家伙赶出去了。虽然想这么告诉自己，却又感到难以释怀。那家伙是怎么想的？会有什么感觉呢？门上有着猫眼，只要试着确认，就能知道那家伙是否还待在那里了。仅须如此，但我却办不到。取而代之的，我将耳朵贴在门上。只听得见风声。买东西，对了，我得去买东西才行。我将扔在房间角落的背包拾起，由于还没整理过内容物，背包相当沉重。总而言之，先减轻重量吧。打开背包，将伸手探到的物品一一取出摆在桌上，其中，我发现了「那个」，停下手边的动作，就连思考也停滞下来，回过神来，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虽然好几次都想要丢弃，却又一次次加上了无谓的重担，逐渐变得难以割舍，最后终于还是没办法丢弃。

这个仿造蔷薇、小巧精致的工艺品并没有任何罪过，若能用这种理由说服自己接受，不晓得会有多么轻松。

将物品轻轻放在桌上，闭上双眼，再度叹了一口气。

据说这些工艺品是一位名叫亚拉·奈亚的工匠兼链金术士的作品，由于非常划算，不仅是蔷薇，我也买了其他作品。莫莉的是海螺、佩儿多莉琪的是海龟。这些仍用土产专用包装纸包装着，必须在近期送去给她们才行。我很在意一面协助莫莉、一面努力修习医术式的佩儿多莉琪的近况，也想顺便去喝杯茶。虽然不晓得莫莉的情况，但佩儿多莉琪曾说自己没去过杰德里，若是能跟她分享那些见闻，她一定会很开心的。而且，滞留时间比预期来得长，她或许正在担心着我也说不定。没错，我曾经告诉过她们我要去旅行的事。除此之外，知道我们前往杰德里的，顶多只有啾而已。搞不好，那家伙曾在街上四处寻找，并前往办公室或这个房间，还去了多玛德君的家也说不定。负责看家的啾虽然听得懂人类的话，却不会说话，因此他应该也无法向啾问出我的去向。或许在某个时间点，那家伙的脑海中也曾浮现收容所的名字。毕竟莫莉是个名人，当我受伤时，我也曾请他带我前往收容所过。他应该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仅只于医术士与患者。但是，不用担心，那家伙不会前往收容所。这是有原因的，那家伙从前曾经与SmC联手过，而SmC曾派骨龙的媚娄与吴戒袭击过收容所。莫莉曾一度死亡，被杀了。当然，这与那家伙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或许他什么也不晓得。话虽如此，毫无疑问地发生过这件事，这是事实。他或多或少也会感到内疚吧。因此他应该不会前往收容所。

不能说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事实上恐怕也并非如此。

不过，至少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应该还是无法前往收客所。

有件事令我很在意。

令我一直很在意。

「如果不是你，我帮什么呢！因为是你，就因为是你啊……！」「——你不用在意，那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你没有『责任』。」「——但是，我也有一定得要守护的东西。我那些笨蛋伙伴……他们相信我。我不能丢下他们逃走。『不能……再次这么做』。」「——男人有许多的同伴……有好几个，好几十个。」「——男人『犯了个错误』。」「——不知不觉间变成四十八个人。这四十八人之中，有『一个人不在了』，『一个人离开』，又『一个人求去』……男人自暴自弃地想着，最后会剩几个人？六个人？不，起初的六人之中『已缺了』两个。」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

发生了什么令人难过的事，让你哭成那副德性？

你现在还是很难过吗？

究竟是谁害的？

你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是——

库拉尼，是谁……？

睁开眼，背上变轻的背包，打开门锁。

去买东西吧。

也能藉此转换心情。

我打开门。

那家伙站在那里。

维持和刚才丝毫没有差别的姿势。

如果我一直没有出门，他打算怎么做？

或许，会一直待在那里吧。

他一定会默不吭声地，一直站在那里。

走出房间，关上门并上锁。

「我要去铁链休憩区。」

「我想见你。」

他没有回头。

「我很想见你。」

风势很强。

寒风刺骨。

「我……」

再过一阵子，白雪飘落的日子或许也会到来。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比你预期的还要喜欢你。」

「是吗？」

啊——

我应该已经决定要结束一切了。

也打算向你道别了。

亚济安。

我不想见你。

但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

如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丢弃那只蔷薇工艺品般，我也无法割断层层纠结缠绕、将你我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丝线。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将你的存在遗忘得一干二净，如果办得到，不晓得会有多么轻松。明知道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我却只能怀着这样的心愿，只能自嘲，我察觉到了。

这条线不仅束缚着我。

同时也支持着我。

倘若现在立即割断这条线，我应该会踉跄地跌坐在地吧。

玛利亚罗斯走进位于屋顶一隅的小屋，经由里面的梯子往下爬到三十五楼。整层打通的三十五楼，除了偶尔被他用来练习剑术之外，通常只会直接通过。从三十五楼向下时，并不是利用走到一半便会被堵住的大楼梯，而是使用被自己称为内侧楼梯的小楼梯一口气下到五楼。四楼到一楼被和尚们做为寺院使用，再加上自己曾一度在五楼见过穿着僧服的男人身影，因此必须稍微谨慎一点才行。若是能利用内侧楼梯走到地下室就好了，但很遗憾地，楼梯只通到一楼，此外，出入口的门还被合成骨材之类的材料封住而无法开启，因此必须藉由别条路径进出，也就是位于该楼层一角的细长房间。细长房间指的是从顶楼打通到地下室的狭小空间，只要攀着架设在房间内墙的梯子来到最底层，再走一会儿就能来到地面上。在楼梯被封锁、满是蜘蛛丝及尘埃的地下室墙上，不晓得被什么人凿穿了一个大洞，只要通过那里来到下水道，攀上就在眼前的梯子，就是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后方的小路了。竟然能找到必须经过如此麻烦的步骤才能抵达、设备却又如此完善、相当适宜居住的地方，我还真是佩服自己。

穿梭在第十三区不宽不窄的道路上，掠过第一区边缘后进入第五区。

回过头去，亚济安跟在身后。

始终保持着沉默。

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一味地跟了过来。

既然如此，只要询问不就行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只要这么问就行了，这很简单。虽然并不困难，但我总觉得很害怕。只要一开口，似乎就会冒出别的问题来，虽然觉得还是别问的好，但我也认为这是非确认不可的事，所以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就连赶走亚济安，叫他「别跟着我」都办不到。我好奇怪，相当不对劲。我好不容易才了解，自己越是思考，脑子里就越是混乱、身体越是无法动弹。所以，我尽可能地不去思考。这并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的身体清楚记得该如何走到铁链休憩区。往来的行人增加了许多，由于路人的眼神总会瞥向这里，我便试着将外套的衣襟立起遮住脸部，但一点效果也没有。是因为亚济安的缘故吗？当他的存在浮现在我的意识之中时，我的内心变得紊乱不已。曾几何时，我还坐在铁链休憩区的公园旁，泰然自若地吃着亚济安买给我的冰淇淋。明明并不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却觉得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改变，那些改变又如何影响了彼此，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假使可以，倘若能知道分歧点在哪里，我想回到过去。

我想重新来过。

那时，我会选择哪一条道路？

我期望着什么呢？

王国第一银行的窗口空无一人。只要站在对侧作银行职员装扮魔导兵的铁栅栏前方，在设置于此的操纵台认证板上捺下大拇指指纹，再用放在一旁的笔签名，就能藉由指纹及笔迹锁定帐户，并在操纵台上方的面板显示帐户余额。接下来，只要按下操纵台下方的按钮，选择提款并输入金额，魔导兵就会开启小窗户，将装有钱币的合金制小碟递过来，步骤就是如此。

将钱币收进钱包离开银行后，在某处等待的亚济安又无声走近，站到玛利亚罗斯身后。

他还想继续跟着我吗？

「……那个。」

为了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我还必须先深呼吸一次才行。

「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至少——」

亚济安面无表情。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究竟映照出了什么？

「该怎么说呢，你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跟着我，感觉有点恐怖。」

「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好吗？」

「不是这个问题……算了，也不完全有错。该说是令人有点喘不过气来吗？」

「我还无法相信。」

天色令人感到沉闷。风吹拂着、云流动着。话虽如此，一切却不知为何宛如静止下来一般。因为在银行附近，周遭有许多人在，多得不得了。他们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行进着，也有两个以上的人正在聊天，或许也有人在自言自语着，但我却什么也听不见。

「你此刻在这里这件事、能够再次见到你这件事。追根究柢，能够与你相遇，简直就是奇迹。至少对我而言，你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我爱你。」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像这样笔直地看我的双眼，并将自己的心情以易懂的清楚言语传达给我呢？

起初我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一定是在捉弄我。「我对你一见钟情。」虽然说法各有不同，但我已经受够会对我说出这种蠢话的混帐家伙了。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态度更加强硬、一边说一边扑上来的、差劲透顶的家伙手中逃出来，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虽然感到不愉快、也并非我的本意，但我很清楚，自己的容貌正是将那种男人吸引过来的原因之一。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义务要理解他们的心情。对我而言，那些家伙就像僧侣及大脂羽虫一样可憎至极。反正这家伙也是同类吧？令人作恶，我感到反胃。消失吧，不见吧，去死吧。

我曾经无数次咒骂过你、想将你赶走，也曾说过很过分的话，甚至还曾经将你从高层寺院的屋顶上推下去过。其实我察觉到了，你有些不同，甚至可说是相差甚远。如果你拿出实力，不，就算不拿出实力，想以蛮力对我出手应该是很简单的。尽管如此，但你的所作所为和艾尔甸的恶汉们相比，充其量就像玩笑，或是狗儿撒娇一般的程度罢了。之前，当我在多玛德君家沉睡时，你曾经犹豫是否要夺走我的嘴唇，但最后还是没有实行。我不得不承认，你不一样。我甚至这么、想过，如果我打从心底讨厌你，并叫你绝对不准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你就会消失，至少不会进入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如果我由衷地如此期望，你一定会照做。我已经无法再敷衍自己了。无论嘴上怎么说，表现出何种态度，至今为止，我从未打算疏远过你。我不晓得原因为何，也没有自信能向他人清楚说明，我对你这个人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及心意。回想起来，也许能解释为我并不是先有明确的动机后再依此行动，而是视情况这么做、那么做，现在才会演变至此。事情过于暧昧不清。因此，如果我能像你一样率直，我只能这么说。虽然觉得你很烦人、对你很刻薄、对你很冷淡，但我并不会下想再次见到你。仅只于此。不，或者应该说是「曾经」仅只于此才是。

我正要开始察觉到，其实已经察觉到了。

我并不晓得自己的推测是否准确，但或许是正确的。这么一想，我的胸口就宛如被叉子狠狠刺穿般疼痛。

或许我会无法承受，会无法稳住脚步，会因此停止呼吸。

如果你因为我，而失去重要的某种事物、某个人、伙伴、或许是朋友、搞不好就是你曾经脱口而出的，名叫库拉尼的人，我该怎么办？

这对你而言是多么严重的打击，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想像得到了。

卡塔力死时，我几乎就要毁坏。那个皮巴涅鲁流下眼泪，多玛德君似乎也相当难受。最后只是差点失去，但并没有失去，所以倒是还好。但倘若结果事与愿违呢？我虽然不愿去想，但还是可以预想得到。我究竟能不能承受卡塔力已经不在的事实，并继续前进呢？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承受的问题了，因为那并不是重量，而是丧失，这并非可以背负着前进的事物。好比说在雨中撑伞前进。如果伞越来越重，即使会摇摇晃晃地，也只要拚命支撑着就好了。但是，如果伞面上有破洞呢？即使好好撑着伞，雨水仍会从破洞中滴落，雨水会打湿我的内心，内心会逐渐变得冰冷。倒不如冻结起来，什么都不晓得还比较好，但却无法如愿。我会持续品尝着几乎就要结冻的冰冷，最后终于忍不住呐喊出声。救命，谁能来给我温暖，只要一点点就好，希望有人能分给我温暖。

我应该要跟他确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应该确定这一点。维持暧昧不明的情况会使我无法冷静下来，我这么想。话虽如此，我却在动摇着、迷惘着。所以，我别开了视线，低下了头。

「你要去买东西吧？」

我抬起头。

亚济安正看着我。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双眼稍微眯了起来。

「走吧，我陪你去。」

见我迟迟无法回答，亚济安将右手放在胸前，露出宛如沉浸在音乐中的表情，左右摇了摇头。

「无论要前往何处，我永远都会陪着你。不过希望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有什么企图，绝对没有喔。是真的，我没有说谎。相信我，我可曾对玛利亚说过半次谎？没有吧。那当然，因为我很诚实。当人面对自己由衷喜爱、深爱着、爱到无法自拔的人，就必然会俱备这种特质。如果无法、在那个人面前诚实以对，那份爱打从一开始就是虚伪的，至少也是拥有瑕疵的。而我呢？极限爱，我当然深爱着你，我不可能会对心爱的你说谎，我对你说的话句句属实。」

一开始我有些傻眼，在这种时候，这家伙在说什么呀？接着渐渐火大了起来。我没有说谎，因为我不会对心爱的人说谎，我爱玛利亚罗斯，所以我不会对玛利亚罗斯说谎。这不就是所谓的循环论证吗？无聊，真是愚蠢，实在是愚蠢至极，令人不禁傻眼——难得人家正在认真思考许多事，却搞得像个笨蛋似的，总觉得气也消了，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终于看见你的笑容了。」

亚济安轻轻地松了口气。

败给他了，我心想。

我完全败给他了。

亚济安将右手伸了过来。

几乎就要碰到我的脸颊。

只差一点。

千钧一发之际。

玛利亚罗斯挥开亚济安的手，转过身去。

「——我要去买东西！因为有许多东西非买不可，如果只是帮忙搬东西，那倒也无妨。但你如果做出奇怪的举动，我可不会放过你喔！我会叫你立刻退场。」

「我不会做出奇怪举动的，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追根究柢，这不可能。身为深爱着你的爱之骑士，基于爱所做出的事，全都是为了你。我不会做出不为你着想的事，这就是爱。」

「如果你以为开口闭口都是爱爱爱爱就能够打动人心，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看来与其劝你重新想想，不如先想办法治疗一下你那坏掉的脑袋比较实际。毕竟这令人相当困扰而且有点可悲，需要我介绍技术高超的医术士给你吗？」

「我非常正常，虽然或许因为猛烈燃烧的爱火充满内心而有些昏头，但我很了解自己应该看着什么，以及正在看着什么。当然，那就是你。只有你。玛利亚，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罗斯，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了。」

「喂，我真的觉得非常恶心非常恶心恶心得不得了，所以我可以揍你十二、三拳吗？」

「这就是所谓的爱的鞭笞吗？无所谓，你尽管动手吧。只要是你的希望，即使是奉上我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而我将会永远存活在你心中，这也是一种爱的形式。不，等等，但这么一来，又有谁能够守护你？」

「自己的生命我会自己保护，你能不能放心死一死？我一定能过着非常舒畅的日子。」

「呵。」

「不，就算你想靠这样蒙混过去也是没有用的。」

「我并不打算蒙混，但我察觉到了。我总是在想着你、观察着你，或许正是因为对你了解得十分透澈，我才能够察觉。」

「至少你绝对没有对我了解得十分透澈，请订正这一点。应该说，给我订正。」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亚济安无视于玛利亚罗斯的要求，转过身去。虽是堪称流畅且华丽的动作，但为什么要转身？而且还拿着从不知何处取出的一朵红蔷薇，嗅了嗅香味，并露出陶醉的表情。白痴，这家伙是个无可救药、航空母舰等级、天下第一的超级无敌大白痴。

「玛利亚。啊，玛利亚，请你想一想。」

「……想什么？」

「你的事，关于你本身的反应、Reaction。」

「我不懂刻意多讲一个Reaction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以前的你——」

「我跟你的对话真的是牛头不对马嘴呀。我仔细思考过了，我们俩既合不来、适合度之类的也差到极点。」

「没这回事，我们不是十分相配吗？没有比我们更登对的存在了。你和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不能失去彼此，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哦——是这样呀——我怎么完——全——都不知道呢——」

「用不着害羞喔。」

「你想现在就死在这里吗？」

「没错，就是这一点，这就是我想说的。」

亚济安突然转为诡异的认真表情。

「如果是以前的你，不仅会说出如同这朵蔷薇的刺一般锐利且甜美的话语，至少还会先揍我两、三拳再说。你不认为吗？我的甜心。」

「……那是因为……」

「话虽如此，现在的你却没有推开我，也没有使出肘击或是踩踏我。究竟是为什么呢？造成这种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并没有特别的……转变之类的……」

「我懂的，甜心。你不用隐瞒，我看得见你的内心，说出口吧。我在你内心的份量，随着短暂分离增加，令你难以承受，对我的思念几乎要爆发——是这么……回事吧、咦？」

我愣在原地。

不对。

是低下头沉思。

抬起头来。

与亚济安四目相对。

随即别过头去。

不妙。

这是什么？

好烫，脸颊莫名发烫。虽然经常听到「面红耳赤」这种说法，但不仅是耳朵，就连眼睛也在发烫。我究竟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心脏也是，该不会是生病了？若是如此，一定是相当危险的疾病，因为我几乎都快倒下了，总觉得连站都站不稳，好痛苦。怦怦怦怦怦怦。这个激烈的声音是什么？心脏彷佛快要从口中蹦出来说哈罗了。不，不只是哈罗，没有那么简单。不行了，眼眶泛泪，眼泪彷佛快流了出来，令我手足无措。那当然罗，这很正常。我为什么非哭不可？凭什么？别开玩笑了。这究竟是谁害的？是谁的错？是我吗？怎么可能？我一点也没错，这绝对不是我害的。那么，是谁害的？想也知道，只有一个人。没错，就是这家伙。

我紧握拳头，瞥了他一眼。

那家伙仓皇失措，视线游移着，想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想说些什么又吞了回去，接着打算偷看我的表情。

玛利亚罗斯的右拳击中了他的下颚。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对我而言，这算是相当漂亮的、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甚至堪称完美的上钩拳。亚济安「呱」地发出像蟾蜍般的叫声飞了出去。而随着亚济安松手顺势飞出的蔷薇缓缓飘落，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几乎就在同时，亚济安撞上地面。

掌声响起。

「……咦？」

环顾四周，玛利亚罗斯与亚济安的周围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潮。不晓得第一个鼓掌的人是谁，但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两人，而是好几个人，搞不好有好几十人都在拍着手。其中甚至还有人呐喊着「Yeah!」或是「Oh!」或是吹着口哨，齐声喝采着。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呵。」

亚济安起身，用指尖拨拨浏海。

「看来似乎变成在炫耀了。」

「不，这并不是在炫耀！而且我跟你之间并没有任何可以向别人炫耀的事物！」

「在众目睽睽之下高调地打情骂俏还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喔？」

「谁在跟你打情骂俏了——」

此时，位于后方的某个人，一边说着「似乎相当火大呀」之类的话语，同时笑出声来。内心深处倏地冷了下来，太阳穴一带发出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这种令人熟悉的感觉，毫无疑问地是杀意。说出刚才那句蠢话的家伙是谁？他用不着后悔，我不会给他忏悔的时间。无需多说，总而言之我要杀了他。

玛利亚罗斯转过头去。

虽然并不是站在最前列，外表及打扮也并没有格外引人注目，但他却立刻就找到了那名男子。不，正确的说，他并不晓得男子是不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只是，男子一边拍着手，一边笔直地看向自己，因此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并没有自信能确切说明，只能说总觉得，一定是那名男子没错。

男子戴着眼镜，有着普通、随处可见的五官，体格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特征，就连服装也相当朴素。若是去掉眼镜，他的外表就和秩序守护者的尤安·桑瑞斯一样平凡，但那个冷血的家伙即使看似沉稳，也像是隐藏着本性一般。若要比喻，就像内部藏着刀子的拐杖似的，只要仔细注意，就能察觉到他身上随时笼罩着一种阴暗且锐利的气息。虽然这或许是因为不擅与他相处，才会有这种偏见，但玛利亚罗斯还是觉得不太一样。男子感觉起来过于平凡，宛如空气一般，就连是否确实存在于此也不得而知，虽然想说这也是一种特性，但很明显地并非如此。

为什么在场的人群中没有半个人觉得男子很不可思议呢？

那名男子很诡异。

性质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不晓得。

如果多观察那名男子五到十秒，或许能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令他有这种感觉，或许也能让自己做出「这不过是错觉」的结论来。但无论如何，男子并没给他时间这么做。

男子停止鼓掌，用右手的食指调整眼镜的位置。

亚济安走到玛利亚罗斯面前。

「……约格。」

这是男子的名字吗？

也就是说，亚济安认识这名男子吗？

「我应该说『欢迎回来』吗？」

男子稍稍侧头，微微一笑。

「看来你成功出来『外面』了。我等你很久了，首领。」

首领。男子确实是这么称呼亚济安的。

也就是说，男子是午餐时间的一员吗？

「你——」

但是，亚济安的模样不太对劲。仓皇失措，动摇着。就算不至于如此，他的声音及表情在在都反映出了他的不知所措。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同一个公会的成员，按照常理，不是应该会轻松地以「嗨，你好啊」的话语打招呼吗？虽然根据公会不同，情况或许也有所差异。亚济安称呼为约格的男子说了「欢迎回来」。亚济安和玛利亚罗斯或ZOO的大家一样，都外出旅行了吗？然后才倒在玛利亚罗斯的房门口。搞什么？莫名其炒。完全搭不起来。追根究柢，亚济安为什么会倒在那种地方呢？亚济安的身材虽然纤细，但却相当健壮，顽强的程度与大脂羽虫有得比。事实上，他虽然才清醒没多久，但现在除了脸颊有些憔悴外，看起来相当有精神，甚至令人感到碍眼。假使他是因为不吃不喝等着玛利亚罗斯，最后才失去意识昏倒，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立刻健步如飞吧？一定不是如此，还有其他原因。比如说，从空中掉下一个盆子，恰巧砸中亚济安的头，让他昏了过去之类的。看起来虽然不像受了伤，但总之应该发生过什么事。发生了某件事，足以让与多玛德君打得难分轩轾、轻松解决异于常人的蜥蜴人「超食汉」、人格虽然很那个、实力却不容质疑的午餐时间的首领、拥有「虐杀人偶」这个别名的亚济安昏倒。亚济安徽微蹙眉。

「这么说，我在『那里』见到的是真正的你吗？」

「严格的说，并不是，但可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男子瞥了玛利亚罗斯一眼，又再度调整眼镜的位置。

「亚济安，我正在等你。不仅是我，大家都在等着你。虽然这么说其实也并不正确。」

「等着我……？」

「说实话，就连我也无法完全掌握情况，所以不晓得该如何说明才好。但可以肯定的是，事态相当严重。」

「这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我想尽办法调查的结果，平安无事的人，似乎只有我、以及位于第十区空中楼阁家中的蓓蒂而已。」

就在约格这么说着耸耸肩的瞬间，亚济安的脸色微妙地发青，令人心情难以平静。虽然跟不上他们的话题，但似乎发生了相当严重的情况。蓓蒂是莎菲妮亚的师姊，也是午餐时间的一员。名叫约格的男子，当然，亚济安也是。是午餐时间的成员们遇到了什么事故吗？既然如此，就与ZOO的玛利亚罗斯无关了，虽然想这样下结论，但却无法这么做。为什么会这么想，就连自己也无法清楚表达。

「……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亚济安垂下眼睑，话才说一半便中断了，正确的说，应该是哑然无言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在亚济安与约格之间来回游移着。话说回来，为什么我非得如此手足无措不可呢？的确，亚济安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所以我或许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觉得他很可怜，或者该说遗憾也说不定。但这与我对这家伙抱持着何种感情无关，伙伴，没错，若是伙伴出了什么事，会感到难受是应该的，身为人自然能了解这一点。就连现在，以男人而言相当纤瘦的亚济安，他的身体也彷佛就要折断一般，如果这家伙无法支撑自己，站也站不稳时，我如何是好？怎么做才好？

我伸出手去。

或许是想抓住亚济安的手臂。

在千钧一发之际打消了念头。

我想做什么？

「我再重复一遍。」

约格静静地吐了口气。

「就连我也无法确认情况。现阶段可以确定的是，我、蓓蒂、以及你，亚济安。午餐时间当中仍然平安无事的只剩这三人。」

「烦死了，约格。」

亚济安语带不悦地摇摇头。

「这我也很清楚，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件事。」

「我推测，你或许会握有线索。」

「所以说，这种事……」

「下落不明。」

冰冷的风吹拂而过。

虽然不比高层寺院屋顶上的风，但仍是带来冷冽寒意的北风。

约格目不转睛地看着亚济安的双眼。

很奇特地，这名男子的眼睛连眨也不眨，但现在并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心想。

「无论到哪里搜寻都找不到。由于并没有定时点名，因此也无法确认，但可以说几乎是在同时。就在某一天，大家突然都不见了。忽然地消失了。」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2 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

Omenage XXX Xthrevolution Xth day

不详

「unknown」

chapter．2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

虽然有时也会用徒手攻击，但在厮杀之前，通常会先选择武器。此时，她总会挑选钝器。鬼人的刀剑唯一的优点只有耐用，但那太重了也不够锋利，又缺乏妥善保养，几乎都生锈了。到最后，与其说是用来砍杀，倒不如说是用来敲打粉碎对手，那还不如打一开始就别挑选刀剑，而是选择钝器比较实际。她是一个名叫哥拉根帝亚，有着紫色皮肤的高大鬼人中意的奴隶，也是一名百战百胜的战士。在奴隶之中，有人因为她是雌性而瞧不起她，但若是实际在谷里的竞技场对战，那些人全都会在来不及改变想法前便成了尸体。每当她胜利时，哥拉根帝亚便会赏赐她洒盐烤过的兽肉。奴隶们一般只能吃些用泥水熬煮的谷类，或是拌了碎兽骨与草的食物，因此带有咸味的兽肉是相当丰盛的佳肴。为了避免被其他奴隶抢走，她总是目光炯炯地大快朵颐。吃了肉身体会变得更加强壮，只要变强，就更能轻松杀敌，杀得愈多，就愈能尽情吃肉。只要杀了那些人，就又有肉可以吃。

位于鬼人之谷的中心，以栅栏围起的圆形竞技场，是能让她实际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滚滚沸腾的地方。栅栏外有大量的、不计其数的鬼人相互推挤，怒骂着她与她的对手、兴奋地咆哮、踩跺着地面发出声响、殴打身旁的鬼人、或是拿东西砸向竞技场。他们想要挑动、激发、煽动场中两只面对彼此的奴隶，但即使不这么做，她早也已经战意十足。杀了对方，我要用这根金属棒杀了他，将他粉碎。鬼人们发出的声响，几乎没有传进她的耳中。她选来当武器的金属棍棒前端特别的重，为了防滑，握柄部分缠绕了好几圈皮革。她舔舔双唇。如果用这根棍棒粉碎对方的头盖骨，心情会多么地舒畅？虽然能根据过去的经验想像击中时的手感，却绝对无法重现砸下后那瞬间的快感。为了体验那种快感，她只能杀人，必须继续将人粉碎，只要杀了对方就行了。

丝毫没有半点犹豫。杀了对方，没有任何问题。山谷里有着许多用来关奴隶的笼子，有认识的奴隶，也有素昧平生的奴隶，但只要一被拖上竞技场对峙，就没有差别。只能互相厮杀，不对，只能杀人。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杀，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有办法活到今天。杀、杀，一定要粉碎对手。无论被逼到什么境地，她这种想法从未减弱。一样的，这次应该也是一样才对。杀了对方，杀了他，粉碎他。然后获得胜利，获得肉。最重要的是，获得快感。

对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对吧？彷佛这么说一般，她挥了挥金属棒。

虽然我认识你，以前曾经待在同一个笼子里。但除了自己的战斗之外，奴隶是不能观战的，她也对其他奴隶的战绩没什么兴趣，所以不太清楚。不过既然能存活到今天，一定也是一路过关斩将。他会将自己的食物分给食物被其他奴隶夺走的奴隶吃，也会阻止好几只奴隶围殴一只奴隶，正因为他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奴隶们也将他视为怪胎。也因此使他曾经被其他奴隶盯上，被打得很惨过。他是个怪人。即便如此，只要身为奴隶，就非得隔几天就上竞技场与其他奴隶厮杀不可。那家伙既然能赢不少场，照理来说并不算弱。曾经对他拳脚相向的奴隶们早已不见踪影。那些人很弱，她也曾亲手粉碎当中一人。简单的说，这个人比他们还要强。强者跟强者，只要不断获胜，总有一天会在竞技场上碰头。正好就是今天，仅此而已。

对吧？彷佛这么说着，她向前踏了一步。

鬼人们的声音又高昂了些。

这些家伙吵死人了。

吵死人了。

她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怎么会觉得吵呢？真奇怪，不对劲。

对方的模样也有些奇怪。他始终低着头，不但不看向自己，也没有丝毫要行动的迹象，这是怎么回事？他在打什么主意？或者该说，他在战斗前都是那样的吗？或许如此。如果真是这样，就代表只有自己和往常不同。糟糕，战斗呀，获胜呀。如此一来就能吃到肉，就能够沉浸在之前的那种快感之中。平时只要这么想就能鼓舞自己，但今天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如愿。对方从未觊觎过她的食物。是因为如此吗？在她还没被哥拉根帝亚看上之前，还住在更狭小的笼子里时，他就睡在她旁边。笼子里塞了很多奴隶，睡觉时无谕如何都无法不碰触到其他奴隶，奴隶们注定要相互厮杀。身为雌性却很强的她，曾数度在睡梦中被袭击。因为只要偷袭并杀害强大的奴隶，就不用在竞技场人碰到那个人了。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一扫平常的郁闷，或是因为隔天早上，只要不让看守牢笼的鬼人发现那具尸体，还可以多出一人份的粮食。总而言之，她曾经数度差点被杀害。她一开始也提防着他，但很快地，她就知道自己无须担心。他非但不会协助其他奴隶夜袭她，还不会坐视不管，甚至会妨碍那些人。她曾与他联手，两人一起击退过那些奴隶。自那时起，尽管并没有特别表示，但她与他开始轮流守夜，真是个奇怪的人。在被哥拉根帝亚看上，移往更宽敞的笼子后，她偶尔也会想起他。他还在分食物给其他奴隶吗？他还活着吗？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还活着。

一路赢到今天，才终于在这竞技场内与她重逢。

啊，说不定，我就是为了像这样与他交手，才会杀死不计其数的奴隶。

她自己也知道并非如此。她是为了享受粉碎敌人得到的快感，为了美味的食物，更重要的，则是因为只能战斗，才一路战斗到今天的。若是她拒绝战斗，虽然从未见过这么做的奴隶，但想必会被鬼人杀害。鬼人会吃死掉的奴隶，奴隶不仅是用来取悦鬼人的道具，也是食材。奴隶不是鬼人。是人类。她也依稀记得在被带到鬼人之谷前生活在人类都市内的记忆。虽然几乎只记得那并非此地，但还有其他奴隶记得更清楚，甚至还有奴隶会说人类的话，而非鬼人的。她也稍微懂得一点。

我是为了见到他。

明知道不是如此，她仍心想。

是为了杀死他。

如果能将他的脑袋敲得粉碎，一定会非常痛快。

一定会是令她难以忘怀的爽快情绪。

因为，她是这么期盼见到对方，一定是如此。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w……！」

她一开始吼叫，鬼人们便更加鼓噪沸腾。作出煽动鬼人们的行为并不像她的作风，但现在的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如此。她想要逼迫自己，鬼人们期待着展开血腥的厮杀。必须尽快，哥拉根帝亚也在某处期盼见到她虐杀对手的模样。她不能继续呆站着不动了，必须尽快行动。她嘶、嘶、嘶地吐了三口气，这是她冲去粉碎对手前的仪式。对方是雄性，身体也比她高大许多。或许他对于挥使右手握着的那把厚重鬼人刀很有自信，但她也早已习惯了料理持刀的对手。

但那家伙为什么要呆站在原地？

她无暇理会地向前狂奔，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知道一切彷佛尽在手中，世界是属于她的，她的肉体便是世界本身。对方手中的刀依然垂向地面。距离拉近，就在眼前，现在只要挥舞金属棒就能击中他。但她却又向前踏了一步，这是给予致命伤的要诀，胆小鬼就是不敢踏出这一步，才会无法给予能吞噬对手的致命一击。她将棍棒拉到胸口，蹲下身子。对方仍旧毫无动静，但不能大意。她的棍棒并没有从上、下、右方或左方挥去，而是用突刺的。她非常懂得如何出人意表，对方一定也吓到了，一定没想到会这么出招。

是因为如此吗？她并不知道。

对方丝毫没有半点反应。

她的棍棒就这样没入对方胸与腹之间。

对方发出「咕喔」的低沉声音，几乎就这么跪倒下去。

怎么，他很弱嘛。

距离待在那狭窄的笼子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期间几经寒冬酷暑。但对方既然活了下来，应该会变得更强。话虽如此，却只有这样吗？期待落空。太失望了，太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弱小的奴隶是无法生存的，只有像她一样强悍的奴隶，才有办法藉由杀害其他奴隶保命，他也应该很强才对。

如果是平时，她会立刻殴打失去平衡的对手肩膀或双手，先击落对方的武器。

但已经太迟了。

当对方抬起头时，糟了，她心想。

对方还有反击的力量吧。她急忙挥动金属棒，其实并没有必要把动作拉得那么大，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这样很不妙吧？她见到对手持刀的右手动了，在这一瞬间，她了解了。他果然很强，会被杀，会被一瞬间砍成两半。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会死，会被杀掉。

但他还是停下手了。

他刚才毫无疑问地是想杀她。

不，并非如此，那恐怕只是反射动作。

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本能地想要杀死对手。包含她在内，这是所有强悍奴隶们都拥有的习性。虽然并不是有了这种习性就一定能存活下来，但若是少了这习性，就一定会被杀。对方很强，所以才会有一瞬间想要杀她。他应该能杀掉自己，但却停手了。为什么？

「我好想见你。」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不懂。那家伙的脸部肌肉和缓下来，似乎承认自己败北了，这一点也很奇怪。他杀得了她，她也已经准备好要受死了，必须认输的人是她才对。既然如此，他的表情或许还有其他意义。这么说来，那家伙从前也曾经露出这种表情过。那是什么意思？这又是怎样？她甚至没有自觉自己手中正要挥落的棍棒已经停了下来。当然，也几乎完全没听见鬼人们的怒吼。对方的脸扭曲着，她知道这种表情。是痛苦吗？还是难受？恐怕没有什么差别吧？对方已经挨了一棒，应该很痛才对。但是，她总觉得似乎不太一样。虽然不晓得理由，但她就是觉得不同。

对方缓缓地将刀子高举过头，双手握柄。

然后使全身充满力量。

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似乎很痛苦。

他打算用这种表情杀死敌人吗？

敌人。

是敌人。

自己是她的敌人。

脑中仿佛有一道雷光闪电窜过，她的身体起了反应。她用棍棒攻击对方的右手。即便如此，对手仍没有放开刀子。她让对方的另一只手又吃了一棒，刀子终于掉了。好弱，实在太弱了，他很弱嘛。不要紧，我杀得了他，轻而易举。

棍棒击中对方的额头一带。

他崩塌似地倒下。

「Aahh……！」

头晕目眩。

她发出惨叫。不仅是声音，她的全身，尤其是胸口一带，发出了惊人的悲鸣。发出轧轧的莫大声响，折磨着她。

「AAAAaaahhhh!AAAAAAAaaaahhhhh……！」

不应该是这样的，一点也不开心。为什么？为什么一点也不痛快？对方已经仰躺倒地，眼神朦胧，双手双脚大大张开，嘴唇无力地敞开着。他从口中咕嘟、咕嘟地涌出鲜血与唾液，胸口上下起伏，虽然还没死，但就快了。说不定是因为没有给他致命的一击，才会那么不痛快。她还没杀了对方，没有完全粉碎，或许是如此，一定是这样，她希望是这样。若非如此，这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她无法承受。她用棍棒朝他脸部正中央敲下。啊，死了。这么一来就完全死了。但是，真奇怪，好痛。我亲手打烂的是他的脸，话虽如此，自己的胸口中央一带却疼痛不已。她突然想了起来，这是她被哥拉根帝亚带到自己房子时的事。那家伙聚集了许多鬼人，在众多鬼人面前，命令她与凶猛的四只脚野兽战斗。然后尽情享用食物与饮料，她也分到了盐烤兽肉。鬼人们吃的是死掉的奴隶，只留着头不处理，最后再烤得恰到好处。鬼人们拿人头丢掷，砸到地上，玩得非常愉快。如今，她杀掉的奴隶也会受到同样的待遇吗？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会被鬼人们吃掉。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她感到无法忍受，难以接受。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就是不喜欢。她再度挥下棍棒，无数次地挥下棍棒。每挥一棒，鬼人们就会发出欢呼。她只想着要将他的身体彻底粉碎，打成肉浆。为了不被鬼人们吃掉，只能这么做而已。

回到笼子后，哥拉根帝亚送来了盐烤兽肉。平时她总会一边警戒着周遭的奴隶，一边迅速地吃完肉，但今天却提不起劲。肚子明明很饿，却没有食欲。她有预感，即使吃下这块肉，也会吐出来。她甚至思考过，所谓的兽肉是什么肉？她心想无论是什么肉，都不会改变它美味的事实。这么一想，便自然想起带着盐味的肉及温热肉汁的香甜可口，口中顿时充满了唾液。就在唾液满溢而出之前，她的脑中却又鲜明地浮现被她亲手破坏得不成人形的奴隶，胃酸随即一涌而上。这种情况重复数次后，她终于了解自己害怕着什么。

她原本以为那是兽肉，哥拉根帝亚也以鬼人的语言这么告诉她。然而，那真的是兽肉吗？至少眼前这块肉并不是那只奴隶。她亲手将那只奴隶执拗地打成肉渣，所以不可能会是他。但是，都是一样的，她心想。她杀死奴隶，获得兽肉。无论这块肉是什么，都是一样的。她吃的是奴隶，她就跟杀人食肉一般。鬼人虽然喜欢吃人，但并不会吃鬼人的肉。然而，身为人类的她，却在吃着人类。她就这样活了下来，苟延残喘至今。同类相残。我是野兽，她心想。自己是野兽，会吃同类的野兽。她很清楚，鬼人身躯庞大，力量也很强，但决非头脑聪明的生物，比人类更像野兽。偶尔也有些奴隶会因为轻视鬼人而被杀。即便如此，还是比自己好。自己比鬼人还不如，是比鬼人更加低劣的野兽。

或许是发现她正在思考。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逼近自己身边的奴隶，伸手想抢夺她手中的兽肉。她的身体迅速动了，她用手肘重重击向那只奴隶的下颚，逼他退缩，接着以手刀劈向对方的喉头。虽然这只奴隶被她打得趴倒在地，然而觊觎这块兽肉的并不只有那只奴隶。她环伺整个笼子，震慑所有奴隶，本能地咬下那块兽肉。那块肉美味得令她忍不住多嚼几口。全身充满力量，呼吸变得紊乱，她心想这块肉决不能让任何人夺走。绝对，连一块也不能给别人，全部要由自己吃掉。她无法克制地认为这样的自己简直像是怪物。山谷里有许多鬼人，她自己至今为止也杀过许多野兽与奴隶，但从未见过和自己一样的怪物。我好想见你。那家伙留下这句话就死了，被杀了，杀掉了，是她动的手。这块肉或许不是他的肉，但仍是他的肉。她正在吃着这块肉。好吃，好吃，她赞不绝口地啃着。我好想见你。没错，很想见面，她也很想见到对方。尽管至今自己仍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想见到对方。

笼子里的夜晚很漫长。有许多奴隶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摸黑偷袭的时机。她片刻也无法松懈，因此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舍弃了躺着睡觉的习惯。她总是坐着闭上眼，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头脑休息，接着立刻睁开眼睛打量四周，整夜都如此重复着。只有在白天，有鬼人卫兵在笼子外面把守时，她才能躺下。有时她也会趁难缠的奴隶被带到竞技场时补充睡眠。总而言之，她的夜晚十分漫长。

今夜感觉格外漫长。头脑完全无法休息，想的全是那个人的事。有人动了，是夜袭吗？只是在睡梦中翻身而已。脑海里又浮现了他的事。她感觉到气息，是错觉吗？呼吸声、鼾声，他们真的在睡觉吗？她的内心紊乱不已，就连平时不当一回事的声响与空气的流动，对现在的她而言也宛如尖锐的刺。她抱着膝盖，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她感到坐立难安。每当想起那个人的那个表情，她就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不是遗忘了什么。的确，她忘记了许多事物。正确的说，是差点忘记。城市的风景、人们的模样。那些记忆都是零碎的，且相当模糊，彷佛存在，又像是不存在。只是这种程度而已。至今为止，她也曾突然想起某些事物或人物，但她从未思考那究竟是什么。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也觉得没有必要记起。杀死敌人，填饱肚子，为了活下去，想起过去反而是种阻碍。她必须将自己磨得锐利。虽然她经常选择钝器做为武器，但她本身却是锋刊的刀刃。藉由让自己化为一把刀，她才能赢得生命。她甚至未曾质疑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如果被这种想法困扰自己，就会变得软弱。软弱的奴隶会被强悍的奴隶杀害，有时甚至会被比自己更弱的奴隶所杀。正因为非常了解这个现实，所以她才想要遗忘。忘记过去的自己曾经生活在那个城市，生活在人群之中，绝非一只野兽。

夜晚太过漫长了。

她无声无息地站起身，握住笼子的铁条。

是错觉吗？不对，远处闹哄哄的。是鬼人们仁闹宴会吗？不可能，虽然鬼人会彻夜狂欢，但应该不会在深夜里突然开始喧闹起来才对。但毫无疑问地，那是鬼人的声音。它们用鬼人的语言在呐喊着。距离很远，她听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在呼喊着什么。是在呼唤同伴吗？不对，那是在求救。

奴隶们的笼子在山谷外侧。应该是隔着中央的竞技场的另外一侧吧？是山谷的入口。有什么在摇晃着，是火焰。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事，但很明显地发生了什么。据她所知，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察觉异状，在山谷各处的鬼人陆续醒了过来，在朝着入口方向前进吗？是敌人！她听见鬼人们如此吼叫。是人类！也听到这么说的声音。人类，人类敌人。这是什么意思呢？奴隶们也爬起来，挤在笼子边缘。「终于攻进来了。」一只年长的奴隶低声说。那只奴隶来到山谷的时间不长，身材瘦弱，总是瑟缩在笼子角落颤抖着。一眼就能看出，他若是被拖上竞技场，一定会在转眼间被杀死。这种奴隶并不算少见。是在彻底成为鬼人奴隶之前，维持人类身分死去的奴隶。他们在奴隶当中是受到轻视、食物经常被夺走、被当成垃圾一般的存在，但现在不同了。奴隶们听见那只还没真正成为奴隶的年长奴隶这么说，非但没有忽视或试图捣住他的嘴，反而动摇起来。

「他们是来救我们的！」年长的奴隶一喊，奴隶们随即像鬼人一样发出咆哮，敲打着笼子。也有奴隶用人类的语言嚷着什么，内容几乎听不清楚。不仅是这个笼子，每个笼子都开始骚动，即便如此，也没有鬼人走近笼子让奴隶们安静下来。似乎不是这么做的时候。已经不容置疑了，这是战斗，不对，是战争，有人正在攻打鬼人之谷。鬼人们忙于应战，没有闲暇理会奴隶们。

「我们可以出去了！」年长的奴隶高举拳头。能回去了，回家了，能见到父亲、母亲、姊姊、弟弟、妹妹了。

奴隶们已经完全陷入激动状态。鬼人们似乎被压制住了，战争的喧闹已经推进到竞技场附近。比起鬼人的声音，人类的声音甚至更为响亮。人类，没错，攻进山谷的是人类们，一定有许多人。一眨眼，奴隶们已经不再是奴隶，他们都变回人类了。一变回人类，奴隶们也不过只是孩童。鬼人会捉走年幼的人类当成奴隶，关在笼子内，让他们互相厮杀，并吃掉死去的奴隶。奴隶无法长大成人，所有人都会在那之前死去，那只年长奴隶，也只比其他奴隶大一些而已，但还不是大人。母亲、妈妈、爸爸、父亲……奴隶们此起彼落地喊叫着。她却噤声不语。她还记得，鬼人攻击了那个小小的城镇，她的村子，除了幼童外，其余的人全被杀害并吃掉。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她已经无家可归。

与她有相同境过的奴隶，恐怕并不在少数。但放眼望去，没有半只奴隶像她一样冷静地观察情况。她醒悟了。即使能够离开笼子，向鬼人之谷道别，她是野兽的事实仍然不会改变。我好想见你。她仍旧无法忘怀那个对她说出这句话后，便被她杀掉的奴隶。如果现在立刻被拖到竞技场，自己或许会输，她心想。现在的自己很弱，弱小的自己应该无法活下来。人类似乎终于突破了竞技场，鬼人们的房子都被放了火，鬼人之谷燃烧着。奴隶们开始担心火舌是否会波及到笼子，但对她而言那都无所谓。她只是很不甘心，早知道就不要杀他，他是故意被杀的，他选择了被杀死这条路。我好想见你。自己明明也是这么想的，但却只能杀了他。被杀，或是杀人，她只有这两种选择。既然如此，她也只能杀人了。对方也是一样的，所以，他才会下定决心，决定被杀。因为他不想杀人吗？啊，自己明明也不想杀了他的，只是因为不得不杀，才会杀了他的。

笼子四周没有火源，只有月光。

她似乎看见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人影。

不是鬼人。

是人类。

那个人的速度很快。宛如贯穿黑夜的黑色光芒。转瞬间，那人接近她所在的笼门，手上的刀刃一闪。听见坚硬物体被斩断的声音，奴隶们便推开了门。看来人类并不只有那个人，其他人类也陆续打开了其他牢笼。喂，因为没有办法，只好来救你们了，可要好好感谢我们呀。来，快出来。别推挤呀，会受伤的。她也听见这些声音。但奴隶们却充耳不闻，只顾着争先恐后地冲出牢笼。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可以说是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不动，也可以说是无法动弹。她毫无目标。就算走出牢笼，离开鬼人之谷，自己该到哪儿去才好？如果没有杀了那个人……她迷迷糊糊地想些没有实质意义的事。那个人会带着自己到哪里去吗？如果不是孤单一人，会想到些什么呢？

「哎呀呀，真是惊人的气势。」

听到人类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那个男人打开了另一个牢笼后，似乎走近了她还待着的牢笼。

「是呀。」打开她所在笼门的男人，微微耸肩说道。

「比起被鬼人们掳走的小孩子，我比较担心自己人会不会受伤。」

「蓓蒂、罗肯、塔里艾洛，去帮我点个名。」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命令呀，库拉尼？」

「你很罗唆耶，这点小事三两下就解决了吧？」

「闭嘴，假奶女。我说的不是拒绝在必要的时候做必要的事这种任性的话，我只是不爽听库拉尼那个混帐的命令而已。」

「哈哈……不过，这种行为一般人就称之为任性吧。」

「才不会哩。决定我字典内容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罗肯，你这臭老头的意见一点也不重要啦，你这死秃子。」

究竟有几个人呢？虽然不清楚，但似乎有多得连两只手的指头都不够数的人类，将奴隶从牢笼内释放出来后，众集到她待的那个笼子周围。她恍惚地望向竞技场，大多数奴隶正朝着竞技场跑去，大概是想离开山谷吧。自己该怎么办？她心中没有答案，别说是答案了，内心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她整个人彷佛变成一副空壳子般。

「你不逃走吗？」

就在身旁。他是何时走进笼子的？这个人应该就是打开自己所在笼门的男人。男人身穿黑衣，头发也是黑的，看上去一身漆黑。笼子周围没有照明，但现在出谷里的建筑物都在燃烧着。她看着男人的脸。相当白皙，有着淡蓝色的眼眸。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总觉得自己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他。

他们曾经见过面吗？

我好想见你。

那句话，那个声音在她的脑中响起。

虽然长相与身高并没有共通点，但却很相似。眼睛的颜色相同。不仅是颜色，就连眼神都莫名的神似。那家伙是只奇怪的奴隶。她从未见过其他奴隶用这种眼神看着别人。这与鬼人看着鬼人的眼神也不同，他总是用那宛如未想过要对敌人先下手为强、瞒骗、趁夜偷袭似的，十分平静、澄澈、话虽如此，又似乎有着什么的深沉眼神看着其他奴隶。这对眼眸和他很像。

「过来。」

男人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

男人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笼外。

一走出笼子，一名拥有一头在黑夜里也相当耀眼白发的男人看着她，皱起眉头，捏住鼻子。

「这个肮脏的小鬼是怎么回事？真不是用臭死人能够形容的。她究竟有多久没洗澡了？」　

「只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们原本就只是受雇担任夜袭的先锋而已吧？这种垃圾不用管她也无所谓。」

「不，我要带她走。你有意见吗？」

「有，意见可多了。」

「首领是我喔，塔里艾洛。」

「不要只会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充老大，当心我杀了你喔，混帐。」

「如果杀得了就试试看。」

「正合我意！」

「喂，适可而止。」

另一名男人搔了搔头，介入两人之间。

「你们两个也真是的，总是不断重复这种无聊的行为……这或许是你们消遣的方式，我是无所谓。不过，现在拜托别这么做。算我求你们，要打等晚点再说。你看，火势差不多要延烧过来了，再不快点离开山谷，连我们也会有危险。」

白发男子啧了一声离开。牵住她的男人，往周遭环顾一圈，然后向插嘴的男人点点头，「好，准备撤退。」他向其他人宣布。这批人类的动作相当迅速。并没有争先恐后，大家互相礼让，一行人没有停滞、井然有序、毫不拖畓、动作轻快地朝竞技场的方向冲去。男人打算牵着她的手跟在队伍最后。她反射性地回牵，却又有些犹豫。男人想带她离开山谷。但出去了又能如何？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原本那个身为强悍奴隶的她已经不存在于此了。她连自己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

「怎么了？继绩留在这里只会被烧死喔，得快点逃才行。」

他无法正视男人的眼睛。虽然她能理解人类的话语，但却无法说得流畅。她想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或许会被火舌吞噬而死，但这样也好。死了也好，虽然自己过去从未有过寻死的念头，但现在的她却期盼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已经疲惫至极，也绝望不堪。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抓紧我。」

她突然失去了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感。她非常慌张，一时之间只好照着男人所说的做，抱紧男人的身体。男人一把将她抱起。

男人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与那个奴隶脸部肌肉和缓下来时的表情有一点相似。

「我叫亚济安。」

雅纪庵。

亚济安。

啊——

我知道。

我知道这个人。

「你的名字是？」

「……名、字…」

她开始追寻久远的记忆。每当以指尖轻触到便会消失、溃散，极其脆弱，又飘渺不定。她寻求协助似地看着亚济安的眼眸，从那当中寻找线索。她试着动了动嘴唇，却溃不成声。只差一步便能找到了，但她就是无法触及。出乎意料的一件事成了契机。

从亚济安穿着服装的衣襟中冒出了某个东西。那是黑色的，全身漆黑，圆滚滚的，看样子似、乎是生物。

亚济安瞥了那个小动物一眼，侧着头，「喔，这个呀。」

「这是纳吉，它似乎跟我混熟了，总是擅自钻进我的衣服里面，很令人头痛呢。」

「那集。」

「对，纳吉。你呢？」

「……开……」

我是……

我的名字是……

「开……一。」

「凯伊？」

稍微有些不同，她心想。不过，也罢。凯伊。这样就好。

她点点头，「那么，凯伊，抓紧我。」亚济安说，并跑了起来。她用双手环住亚济安的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一动也不动。山谷会变成怎样，现在又是如何，她虽然也不是不在乎，但却不去注视。明明并不是靠自己的双脚奔跑，但心跳却十分急促。亚济安手里抱着我，为什么还能跑得那么快？她这么想着，并得出亚济安很强这个结论。我打得赢亚济安吗？或许不行。我已经变弱，我已经不再是强悍的奴隶了。非常不安。我想永远维持现在这样，想紧黏着亚济安不放。

她被亚济安抱在怀中，离开了鬼人之谷，跟着袭击山谷的人类一起穿越山区，在平坦的森林中走了好几天。期间，她寸步不离的跟着亚济安。如果亚济安不在身边，她就不安得不得了。会跟她说话的人类当中，名叫库拉尼的男人比较不会让她感觉到危险，但其他人的身上都充满血腥味。即使不是如此的人类，也像是忌讳着她，或像是瞧不起她的样子，很少接近。名叫塔里艾洛的白发男子指着她，「话说回来，现在要拿这家伙怎么办？」他蹙着眉对亚济安说。「这可是你捡回来的垃圾，你自己想办法，我们可不管喔。」当亚济安回答：「至少不会让你这种邪魔歪道负责照顾她，用不着担心。」时，人类们便愉快地喧闹起来。最后终于抵达了人类的城镇。

亚济安找来两只雌性，「能不能帮这孩子洗个澡呢？」他拜托她们。一只雌性身材异常高佻，另一只则是比较矮小且丰腴。丰腴的雌性似乎有些不满，但身材高佻的雌性看着丰腴的雌性，「嗯、嗯，我知道了，可以吧，夏子？」高佻丰腴的雌性轮流看向她与亚济安，「好吧……毕竟是亚济安的请求，只要亚济安跟我做一次——」她话才说到一半，只见身材高佻的雌性呼吸似乎紊乱了起来，「骗人、骗人，开玩笑的啦，只要亲一个就好了！」丰腴的雌性打算松软地靠到亚济安身上。但亚济安闪过丰腴的雌性，留下一句「那就拜托你们了。」便离开了。她不知所措，自己被亚济安舍弃了。几乎要蹲了下来时高佻的雌性抓住她的手臂。丰腴的雌性正要碰她，却往后一跳。「这家伙超臭的！」身材高佻的雌性瞪了丰腴的雌性一眼。「不行喔，夏子，不能这么说。」「但是，这是事实呀。」「就算是事实，也不代表可以这么说。这孩子一直被鬼人关着，这也是没办法的，所以我们才必须帮她洗澡呀。而、而且这是亚济安拜托的，我们得好好帮她清洗才行。」「好啦，我知道了啦。」丰腴的雌性嘴里嘟囔着，一把抓起她的手，与身材高佻的雌性一起将那女孩带到某个地方。那是一栋相当高的建筑物。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她的衣服被脱了下来，全身赤裸的被带到另一个地板冰冷的房间里用热水洗涤。那两只雌性也脱成半裸，并用布使劲地擦拭她的身体。她好几次都试图逃走，却总是都被两只雌性捉住，压制下来。

身材高佻的雌性与丰腴的雌性似乎是同一对父母所生，身材高佻的雌性是姊姊维多利亚，丰腴的雌性是妹妹，名叫夏子。「糟糕，糟糕，实在太糟糕了。」夏子一边念着，一边仔细地将她肌肤上的脏污和泥垢刷下。维多利亚的力量则是与她的体格十分相称。说实话，被维多利亚擦洗的部位甚互偶尔会感到疼痛，不过这并不是无法忍受的痛，洗到一半时便觉得还蛮舒服的。她们在自己头上淋上黏糊糊的液体，搓洗头皮与头发，令她甚至陷入了半陶醉状态。两人花了许多时间仔细清洗她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自己也依样画葫芦地洗了起来。「哇！这家伙真夸张，红通通的，红通通，简直像是刚刚用热水煮过似的。」夏子指着她大笑。「现在虽然很红，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维多利亚轻抚她的头。「话说回来，虽然浴室也一片狼藉，但我们两个也一样，全部弄脏了。」夏子脱下包覆在胸前及腰上的薄布。「姊姊也是，因为太麻烦了，干脆一挺冲个澡吧。」」「说得也是。」维多利亚也和夏子一样脱个精光。「不过在那之前，先洗衣服吧。」夏子拿放在房间旁的大桶子装满热水，将所有变得黑抹抹的布丢进桶里。夏子与维多利亚开始搓揉那些布，她也跟着帮忙。然后再度将桶子装满干净的热水，将布浸在里面。好温暖，非常温暖。「不过，帮你洗干净或许还蛮值得的。很可爱喔，普通可爱啦。能够离开那种地方真是太好了。」夏子专注地打量着她后这么说。

洗完澡后，夏子与维多利亚合力替她穿上衣服。红通通的肌色逐渐淡去。接过她们递来的，装在透明容器内的有色液体，「喝吧。」她照做，冰冰凉凉，昧道淡淡地，但非常好喝。喘了口气，在穿好衣服的两人带领下，她们又来到其他地方。充满许多人类的城市，尽是令她感到好奇的事物，话虽如此，却也令她感到怀念。在被鬼人捉走之前，她也曾住在人类的城镇，或许是因为如此吧，她心想。熙熙攘攘的人类和奴隶们相比，都看似毫无警戒又欠缺防备，但也有些人并非如此。与带着危险气息的人擦身而过时，她感到紧张。察觉到她的反应，夏子笑了，「不用这么害怕，没事的，或许吧。」维多利亚说。「现在还是白天，而且这附近也没有那么危险。」她无法判断是否该相信维多利亚的话，也无法停止评估路人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行为。只是，维多利亚与夏子应该不会攻击自己吧？如果她们想那么做，机会多得是。况且，自己徒手就有办法杀死这两个人，没有必要害怕。就在她这么告诉自己时，三人抵达比应该是两人住处的建筑物小上许多的另一栋建筑。

不可思议。

我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我曾经来过这里吗？

这是不可能的。

一进入建筑物，里面摆了许多桌椅，也有许多人在。屋里弥漫着难以说明，总而言之就是刺激食欲的香气，使她的肚子响了起来。人类们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聊着天。维多利亚与及夏子向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一句两句地回应。也有人看着她，侧着头问：「这是谁呀？」一名头发略微稀薄的微胖男人走近，向她伸出手，「嗨，你变漂亮了呢。」她想要闪避，但那时头上已经被轻拍了几下。「对了，你应该也饿了吧？可以尽情吃些自己喜欢的喔。话虽如此，你应该也不太懂吧？夏子，帮她随便选些食物吧。」「是是是。」夏子点点头，然后找了张空椅子让她坐着。前后左右全都是人类，让她说什么也无法静下心来。她很快就发现，在场的人类大多是袭击山谷的成员，但她仍旧无法放心。她寻找着亚济安，亚济安待在稍远处。他坐在椅子上，与刚刚摸过她头的男子，及身穿一袭长衣的男子正在谈话。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看向这里，却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随即又转回去面向男人们。她感到不安，低下了头。离席的维多利亚与夏子回来，在桌上摆满散发出美味香气的食物时，她感到有点雀跃，要在这里吃吗？她一这么想，便又陷入黯淡的情绪。要在这些只打过照面，不晓得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的人类们包围下，吃着这么好吃的食物吗？要是被抢走怎么办？还是说，因为这边都是食物，所以不用担心？不，不能大意。

「怎么啦？快吃呀。不用担心，尽量吃。你的肚子饿了吧？刚才咕噜咕噜地叫着呢。」

「对、对呀。吃吧。不吃会长不大喔。不过，要是长得跟我一样高大，或许也会有点讨厌……」

「又来了，姊姊真是的，总是立刻说这种话。又没什么好在意的，即使高大，姊姊还是很可爱呀。」

「会这么说的人，也只有夏子……」

「没有这回事，就是因为你态度总是这么卑微，才会更——喂。」

她将双手伸向桌上的带骨肉，尽其所能地捧在手中。维多利亚与夏子似乎吃了一惊，她在两人说话的期间，一直在思考，也相当迷惘。结果，她觉得只能这么做。她捧起那些带骨肉，从椅子上站起，跑向宽敞房间的一隅。人类们议论纷纷，但与她无关。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确保安全，第二则是满足食欲，若是两者无法并存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她窝在房间的角落，确定所有人类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后，才开始张嘴啃起带骨肉。从外观看来，似乎并不只是烤过的食物，这究竟是什么？虽然刺激相当强烈，但同时也让她感觉脑子都要融化一般。她陶醉地吃完了第一块肉，她没将入味的骨头丢掉，而是打算开始啃咬第二块。她回过神来，环顾四方，大家都在看着她。是打算抢我的肉吗？要过来了吗？

她朝着离她最近的人类呲牙裂嘴。或许是威吓奏效，那个人别开视线，但仍是有许多人类在看着她。果然想要抢吗？话虽如此，但带骨肉的魅力实在令她难以抵挡。她一边瞪着人类们，一边开始啃起第二块肉。好吃得令她差点开始恍神，但她忍住了。我不会将这块肉让给任何人。只要全部吃光，我就能变强。变强，但是，又能怎么样？她已经不是奴隶了，也没有该杀的奴隶了。肚子饿了。我想吃肉。想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也只有这样了。我走投无路，也无家可归。我究竟是什么？

不知为何，感觉带骨肉的香味突然淡去。

她察觉亚济安正要朝她走近。连他也是吗？连他都想抢我的肉吗？但亚济安却在她面前停下，停了好一会儿。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吃肉的模样。做什么？为什么这家伙毫无动作，只是一直看着我？是在等我露出空隙吗？没用的，我不会大意。虽然不会松懈，但我还是必须快点吃完。她想加快速度。突然——

亚济安蹲了下来，用手轻抚她的脸颊。

「在这里不用担心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亚济安的脸。

凝视着淡蓝色的眼眸。

「没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在奥托米婆婆的店里撒野的。」

她回答了什么。但究竟是怎么回答的，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没事的，她心想。是吗？没事的。不会有人来跟我抢食物。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感到怀疑。既然亚济安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她细细品尝着带骨肉，偶尔抬起头，亚济安还在身边，纳吉站在亚济安的肩膀上。吃光了自己拿来的带骨肉后，维多利亚跟夏子又拿了其他食物过来。每种食物都相当好吃。「看来得教她怎么使用筷子、汤匙跟叉子了。」维多利亚说。「就是呀，人家特地借她的衣服都脏兮兮的了。」夏子叹了口气。她蛮不在乎地吃着。什么也不想，只是尽情地填饱肚子。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是奴隶了，我无家可归了。既然如此，想去哪里都可以。想去哪里。但我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抬起头，亚济安仍待在身旁。

她用袖子抹了抹嘴边。

犹豫良久，最后，她终于能发出声音。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当然。」

亚济安蹲了下来，用手指轻轻从她的嘴唇画到下颚。她全身颤抖，使不上力，气息迳自溢出。好想紧紧搂住亚济安，她也这么做了。

「——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永远喔。」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3 放置不管的不可能性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三区

「n'ebula」

chapter．3放置不管的不可能性

这里的猫还真多，他心想。据说这栋建筑物的主人，同时也是一楼餐厅的经营者兼厨师的婆婆会喂食饲料，因此野猫们逐渐聚集于此，都已经成了半只家猫了。玛利亚罗斯很喜欢猫，因此这点倒是无妨，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这一点就令人难以接受了。「你似乎遇到了很严重的情况，那我就此告辞。」应该要像这样道别的，事实上，他也曾考虑过要这么做，但亚济安明显大受动摇，令他不禁心想，这家伙不要紧吧？在那种情况下，该怎么说呢？该说是我身为人类的美德吗？或者是不能放着有困难的人不管呢？所以，没有办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以当时的气氛而言，并不适合说「再见啦！拜拜——！」这种话，以我的立场而言也有许多原因，伙伴，对了，所谓的伙伴有难，该说是自己的弱点呢？还是说无法忽视呢？或是说无法这么无情呢？不过，果然还是判断错误了吗……

在这里不方便说话，到n'ebula去吧。名叫约格的男子边这么说着边迈开步伐。「不跟上行吗？」我戳了戳迟迟没有跟上的亚济安的后背催促他。「嗯。」以无力的声音回答的亚济安，脸色仍然极为惨白。步伐虽然称不上踉跄，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在脚上施加力量，令人十分担心。亚济安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些什么，正确的说，是露出仿佛不晓得该说必什么、该怎么说才好的表情。那时其实是个机会。「啊，那我要去买东西了。」只要这么说，转身背对亚济安，并朝着铁链休憩区的市场全速冲剌即可。

但我却办不到。

虽然并不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得到「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结果。

我巍巍颤颤地将脚向前跨出。迈开步伐追上亚济安后，当时的心情已经是无所谓了，就这样吧。「好了，快走吧。」也记得自己像这样唤着亚济安。亚济安仍有些愕然，一点也没有振作起来的意思，令我有些心烦。话说回来，我知道你大受打击，但你不是午餐时间的首领吗？伙伴下落不明，在这种相当紧急的情势下，首领应该要是最为可靠的人才对，明明就不是窝囊的时候，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别这样。

我不想看见。

我不想看见你这副模样。

如果不想看见，只要不去看，快点去买东西不就得了。

我究竟在搞什么？

或许因为现在是中午及傍晚之间，餐厅n'ebula里空荡荡的。除了玛利亚罗斯、亚济安及约格之外，看起来像客人的，就只有将椅子并排在一起，在上面睡着的老人而已。虽然是名穿着夸张的老人，但这里是餐厅，并不是用来午睡的店，因此仍难以称他为客人吧？此外，就只有双手抱胸坐在柜台另一边的椅子上，皮肤略微黝黑的老婆婆，以及似乎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穿着围裙的年轻男子而已。老婆婆应该就是这栋建筑物的主人兼餐厅老板的奥托米婆婆，而男子则是店员。

话虽如此，当他们走进店里时，婆婆只有用低沉的嗓音说声欢迎光临，听起来倒像是在威吓，也没有送水过来，这是做生意的态度吗？就连店员也完全熟睡不醒，最后是约格擅自走进柜台，端了三人份的水过来。看样子亚济安及约格应该是这间店的常客，因为这样才会采取这种放置不管的态度，但玛利亚罗斯很想说句话。正因为是常客，才更应该好好珍惜，不可怠慢不是吗？会思考起这种事，也是因为空气太过沉闷，气氛很差的缘故，而且，对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被晾在一旁，也只能怀有「这也没有办法」这种程度的消极想法。总而言之，想从这种现实当中别开视线，我想逃跑。拜托，饶了我吧。虽然这是自己造成的。

「一开始，我察觉到异状……」

坐在玛利亚罗斯左斜前方椅子上的约格，用右手食指调整了眼镜的位置，原本以为他要喝水，结果是将手掌覆盖在水杯上。他究竟想做什么？真是可疑的男人。

「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亚济安，你或许知道，我经常到铁链休憩区享受散步的乐趣。在那里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半个伙伴，这种事是从没发生过的。我感到很奇怪，而且这种情况持续了整钱二天。接着，我便来到这里，这间n'ebula。这边这位玛利亚罗斯……」

「……我想我应该还没自我介绍过吧？」

「因为你很有名。」

约格侧着头，将手从水杯上移开。玛利亚罗斯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水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包含玛利亚罗斯在内，没有任何人喝水，而且约格的水杯里也确实装了水，但水却消失了。是何时消失的呢？虽然完全搞不清楚，但当约格将手掌覆盖在水杯上时，里面还是有水的。魔术？不对，是戏法吗？是约格使用了什么把戏吗？

「我曾经在铁链休憩区见过你好几次。而且，没错，前些日子也曾经在泉里见过。虽然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我曾经见过你。」

「抱歉，正如你所说，我完全不记得了。」

「这也是很正常的。我们虽然对你知之甚详，但你对我们并不了解对吧？」

「约格。」

那是略微恐怖的声音，原来他也会发出这种声音。虐杀人偶，脑中浮现这个别名，但是，总觉得自己以前似乎也听过这种声音。

『我只说一次，听清楚。离开那个人。否则，我就把你们全杀了。』

玛利亚罗斯以眼角余光瞥向坐在自己右前方椅子上的亚济安，观察他的表情。亚济安并没有看着玛利亚罗斯，脸也没有转向约格。他的视线落在桌上，宛如冻结般面无表情。是在生气吗？看起来似乎是如此。但他应该不是在对约格生气，当然，也不是针对玛利亚罗斯。亚济安恐怕是对自己感到愤怒。

「多余的话就省了，继续说明。」

「真是抱歉，总是立刻离题是我的坏习惯。」

约格再次将手掌覆在水杯上，看向玛利亚罗斯。

「没错，我来到这里。n'ebula是午餐时间成员的聚集地。大家偶尔会在这里聚餐，也租下了上面的楼层，有时用来举办宴会，有时则会举办才艺表演。所以你能理解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了吗？」

「也就是说——由于在铁链休憩区完全没见到半个同伴，令你感到很奇怪，因此才会试着来到更有可能见到同伴的这个地方来吧？」

「是的，非常完美。」

约格似乎很开心地点点头，这个男人究竟把别人当成什么了？什么完美？只要听他叙述，即使是十岁的小孩也回答得出来。难不成，他是把玛利亚罗斯当白痴吗？虽然怒上心头，他也同时在意着亚济安，又瞄了一眼，亚济安的表情依然宛如面具一般。这家伙真的不要紧吗？总觉得似乎并不是没问题。

「——因此，我便试着询问了奥托米婆婆。即使是在用餐时间，仍没有半个同伴出现，因此我已经预测得到答案了，而实际上也不出我所料，大家果然也都没出现在这里。而且恐怕是从三、四天前起，就没有人来过了。这就奇怪了。我开始寻找同伴。总而言之，先从我所知道的据点试替寻找，但成果是——」

约格手移开水杯，耸了耸肩。玛利亚罗斯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骗人，怎么会有这种事？但无庸置疑地——

水杯里的水是满的。

现在也是几乎要满出来一般。

「没有。即使有某个人曾经存在的形迹，但很遗憾地，也仅只于此。」

「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呢？」

「那个……你从刚才起便一直表演的戏法有什么意义吗？那会使人忍不住分心。」

「你是属于对所有行为寻求意义的一派吗？不，我并不是在反问你。但是，玛利亚罗斯，在回答你的疑问之前，我必须先解除你的误解才行。我并不是魔术师，也不会使用戏法。」

约格用右手拿起水杯。

但是，那如果不是戏法，究竟是什么？

玛利亚罗斯亲眼目睹了那并非在瞬间发生的情景。他第一次看到水像这样由液体转变为固体，也就是变成冰的过程。相当迅速，杯中的水在眨眼间便结冻了。

「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吗？跟某人说话，或是参观什么时，会有节奏地用脚轻踢地面、或是卷玩着头发、手边若是有纸屑时便会将其折成小小的，跟那些是一样的。以上便是我针对你的疑问提出的回答，请问你能接受吗？」

「不……不太能。」

「是这样吗？真是遗憾至极。」

「话说回来，这个人究竟是谁？」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转向亚济安。亚济安虽然与玛利亚罗斯四目相对，但很明显地与往常不同。有种尽可能地试图让表情和缓下来，却无法如愿的感觉。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是午餐时间的一员。」

胸口感到有些苦闷。不过，只有一点而已。而且，如果玛利亚罗斯在这时语塞，以亚济安的个性，一定又会装酷、勉强自己、拚命打圆场吧。此刻已经是这种情况，他明明没有半点必要那么在意自己的，他这么做，反而会使自己会更加困扰、感到于心不忍、觉得难受。所以，我也要像我自己，以从艾尔甸出发前的感觉，自然地，或许是相当不自然，但还是要尽可能地装成和往常相同的态度比较好吧？会这么想的我，真的很不自然，一点也不像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我当然知道。因为，很奇怪吧？如果是魔术，应该需要咒语才对，还有触媒。难不成，你是超越者……？」

「谁知道。」

亚济安微微摇头。

「详细背景我也不晓得。他如果不主动说出来，我也不会询问。这就是午餐时间的做法。」

「也因此帮了我很大的忙。」

约格喝了一口的水已经不再是冻结的状态了。杯身结霜，看起来似乎相当冰凉，但无论怎么看，里面装的都是水。

「比起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自己在想些什么、想要些什么、想珍惜什么，这些事反而来得重要许多。至少，在午餐时间是如此——我是这么认为的，和你的想法一致吗？首领。」

「嗯，没错。所以，我或约格，你的事无关紧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怎么做才行。」

「不对。亚济安，你的事并不是无关紧要无所谓。在铁链休憩区时我也说了，根据我的推测，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似乎能成为线索。」

「我的——」

亚济安垂下眼睑，手指抵住尖削的下颚。他是在试图回想起什么吗？相反地，看起来也像是在试图遗忘一些不愿记起的事情。亚济安那纤细且形状姣好的眉毛蹙起，嘴唇两端微微颤抖着。

「难不成，是那家伙……」

「那家伙……？」

我下意识地询问。与其说是在意，倒更像是担心。亚济安似乎在畏惧什么一般。亚济安也会有害怕的对象吗？话说回来，担心？我在担心什么？

「路维·布鲁。」

但是，果然如此。硬挤出来的声音颤抖着，视线也游移着。亚济安似乎相当厌恶路维·布鲁这号人物，而且还有着同等的、甚至是多过厌恶的恐惧。

「路维……唔嗯。」

约格将水杯放在桌上，歪着头。

「总觉得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有。」

「即使听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路维·布鲁是魔术士，一般人的认知是如此。」

「也就是有名的魔术士吗？就像是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或是超贤者摩格一样。」

「我对于魔术的了解并不透澈，对于这些评价，我也不予置评。关于这部分，蓓蒂或许会了解得比较清楚。她平安无事吗？」

「我为了确认她的安危而闯进空中楼阁，有点辛苦呢。想对里面的人动手是相当困难的。不，如果是魔术士就不一定了。但是，她似乎正在进行某种繁复的仪式，房间本身也以相当严密的魔术封锁着，由于她似乎很忙碌，我只悄悄地确认她在里面后便回来了。」

「既然如此，她还在家中吗？」

「搞不好是因此才平安无事的。」

「我……」

亚济安的视线转向将双肘撑在桌上的玛利亚罗斯，然后立刻往下。

「玛利亚，因为你突然消失无踪，怎么找也找不到，所以我一直在找你。我想应该已经把你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部绕过一圈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可能会去哪里？」

「因为他总是从远处守护着你，或者该说是偷窥着你呀。」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你会……！」

声音几乎成了合声，玛利亚罗斯和亚济安面面相觑，两人都面红耳赤——话说回来，亚济安竟然会脸红，总觉得相当少见，但这种事无关紧要，重点是约格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他的语气与其说是知道，反而更像是亲眼目睹那个场景似的。约格哈哈哈地轻声笑着，「我的兴趣是散步呀。」他这么说，用右手食指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若要说是为了什么而散步，那就是观察人类。我虽然曾经去过许多城市，但艾尔甸是最有意思的。有许多令我感到很有兴趣的人类。其中，数一数二引起我的兴趣的，亚济安，对我而言就是你。因此，我在散步时，偶尔也会尾随着你。有时甚至会形成你跟在玛利亚罗斯身后，我跟在你身后这种令人愉快的情况。」

「真是败给你了。」约格说，他似乎认为那才是愉快之处，但究竟有什么好愉快的？当然，被亚济安跟踪这个事实，自己早就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感到相当不快。但是，这件事被他人得知，不，不仅如此，甚至还被人看见了，这更令人感到不高兴。而且总觉得很丢脸。虽说玛利亚罗斯是受害者，根本没有必要感到丢脸。

话虽如此，亚济安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约格尾随着吗？因为亚济安也相当惊讶，看起来似乎是如此。这个名叫约格什么的，名字相当冗长的男子果然不是普通人。而旦，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总会立刻离题，或者该说是刻意使话题偏离呢？他有这种坏习惯也是可以肯定的。

「——总而言之。」

亚济安叹了一口气，同时清了清喉咙。

「在四处探寻之后，我前往玛利亚家。那时，我已经知道蔬菜混帐的家中除了那个巨大的生物之外没有半个人在，而位于王国第二银行那问有圆桌的房间，也有一段时间无人进出了，所以我认为，应该是整个公会一起离开了艾尔甸，我只是要做最后的确认而已。玛利亚，我希望你能相信。」

「相信什么？」

「我也是有自制力的。」

「……喔。」

「关于这点，我也同意。」

约格又面露微笑地插了话。

「从前，『因为发生了许多事』，导致于他只能在远处看着你的那段时期，他真的非常拚命地忍耐着，着实令人为他掬一把同情泪呀。」

「约格，你能不能稍微闭嘴一会儿？」

「若是您认为这么做比较好，我会照做。」

「还有，绝对不准再跟踪我了。」

「咦——」

约格虽然感到不满，但被亚济安认真且冰冷的眼神对上，他举起双手歪着颈部摇摇头。

「我知道了，今后我不会再尾随您的。」

真是非常暧昧的誓约。换作平时的玛利亚罗斯，一定会立刻强烈吐槽，但是他没这么做，没办法这么做。比起这个，「发生了许多事」，约格这句诂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能从远处看着自己的时期。自从玛利亚罗斯加入ZOO后，到发生与SmC相关的事件为止，亚济安的确都没有在自己面前现身。即使偶尔感觉到他的气息，也仅只于此。当时我光是为了习惯新环境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烦人的家伙消失了反而落个清静，当时我充其量也只有这个感觉，但——「发生了许多事」。没错，发生了许多事。

玛利亚罗斯瞥了亚济安一眼后，看向约格戴着眼镜的脸。这个男人知道「许多事」的内容为何吗？下落不明的午餐时间成员们又怎么了呢？那时，蓓蒂对玛利亚罗斯这么说。「虽说这次总算是化危机为转机——不过哪天非得把我们跟你放到天秤上给他选时，你说他会怎么做？」当时蓓蒂是带着笑容的。虽然如此，视线却十分刺人。不知何故，那种痛楚至今仍记得很清楚。我终于明白了，我真是太迟钝了，未免也察觉得太晚了。

那是在责备我的眼神。

「玛利亚……？」

我没办法正视窥探着我的脸的亚济安。空气突然变得稀薄了吗？呼吸困难。胃部一带彷佛从外侧受到压迫似的。这里是午餐时间的聚集地，这里不是我应该待着的地方喜旭里不适合我。不对，是我不适合这里，我不禁这么想。我明明不应该来的，但我却来了，或许现在立刻离开比较好。正确的说，应该这么做。玛利亚罗斯虽然想起身，但膝盖却使不上力。下意识地喝了水，因为喉咙非常干渴。啊，我好想见大家，ZOO的大家。因为他们不会责备我，会温柔地对待我。只要跟大家在一起，我就能开心地笑着。这是第一次，他们是伙伴，是朋友，是重要的人。我想见大家。但是，亚济安搞不好——

呐。

那个人是你的伙伴吗？

是朋友吗？

是重要的人吗？

你失去了那个人吗？

那个人死了吗？

——库拉尼。

无法将你哭泣的脸庞从脑海中抹去。或许，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忘怀。搞不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也说不定。我甚至觉得很可怜，觉得你很可怜。当我待在子爵家时。偶尔也会有这种人。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孩子，忘记该如何哭泣的孩子。我会拥抱他们，陪他们一起睡觉。抱着他们，轻抚着头，告诉他们，哭出来也没关系喔。因为他们很可怜，我无法放着不管，我想像母亲一样温柔地对待他们。那时我自然而然地这么做，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我毫不踌躇地温柔对待他们，因为他们很可怜。那些孩子们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假使硬要说，就是我们的运气太差了，仅此而已。我们是可怜的。我安慰着其他孩子，也藉此安慰自己。没有办法，我无法不那么做。但是，现在又是如何呢？

我真的没有错吗？

不是我害的吗？

如果不是这样就好了，我由衷地心想。

你有察觉到我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察觉到了，以你的个性，一定会试图替我搪塞过去吧。

「玛利亚，你该不会是——」

为了我。

「想上厕所吧？」

这天外飞来一笔是怎么回事？

玛利亚罗斯用拳头揍了亚济安的额头。

「才不是！谁要上厕所了！」

「——不，不是，总觉得，那个……因为你看起来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如果真是这样，一般来说，应该会自己主动去上吧！又不是小孩子！」

「因为你不晓得在哪里，如果是第一次来的地方，会这么想是很有可能的吧？既然这样就由我来护送你去吧。」

「用不着你来护送！不需要！应该说绝对不准！」

「凭我跟你的交情，用不着客气也无妨喔？」

「是呀，水火不容的交情——」

「你在说什么呀？玛利亚。我和你之间有着奇特的因缘，不对，是前世的因缘，没错——我们是藉由命运紧紧相系，无论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分开，彷佛是为了彼此而诞生的两人呀。」

「啊，是吗？那么现在就将那个命运之类的东西剪断吧。好了，断绝关系。」

玛利亚罗斯用食指及中指做剪刀状，剪断了似乎存在于他与亚济安之间，肉眼看不见的丝线。没想到，亚济安却又立刻将线绑了起来。而且，还努力绑成相当不容易解开的死结。

「呼，这么一来就恢复关系了。」

「别绑回去！」

我当下原本想再次确实地将线剪断，但真无聊，太无聊了，一点意义也没有。而且，这个视线。环顾四周，柜台另一边的奥托米婆婆瞠目结舌地盯着这里看。就连刚才为止还趴在柜台上的店员也老早就露出与其说是睡迷糊，不如说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亚济安。穿着夸张衣服的老人也坐起身来搔着胸口及头部。由于他戴着护目镜，看不出视线朝向何方，但肯定是在一旁看着亚济安及玛利亚罗斯的举动没有错。

「大将，总觉得……你和平常的形象完全不同呢。」

奥托米婆婆彷佛喃喃自语般这么说着，店员也点了好几次头。

亚济安瞪了嗤嗤笑着的约格一眼，站起身，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你误会了，奥托米婆婆。我并没有改变，我只是了解了『那个』而已。但是，奥托米婆婆不也十分清楚吗？你曾经告诉过我，关于你过世的先生的事吧。」

奥托米婆婆垂下眼睑，伸手碰触插在头发上的发簪。那是一只琉璃色的美丽发簪，虽然没有不协调感，但那是由年轻女性戴着也不奇怪的，设计华丽且高雅的发簪。

「……我的先生怎么了吗？」

「说实话，我并没有立刻意会过来。」

亚济安一脸认真。

「即使听着奥托米婆婆讲违你和先生从相遇到相识、接着离别——直到永远的别离为止的事，我也只是认为『原来发生过这样的事呀』而已。不知为何，我现在能了解其中的原因了。因为奥托米婆婆知道，而我却不知道。所以，我才会无法对奥托米婆婆所体验到的丧失感、直到现在仍会不时袭来的悲伤、与伴随着这些感觉的，你和先生共同度过的时光有多么宝贵、以及回忆有多么温暖产生共鸣。因为当时的我并不了解『那个』。」

「请问～～」店员举起了手。他有着巧克力色的皮肤。或许是欧克立德酋长国一带出身的人也说不定。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卡兹欧。」

「呃～～……你说的『那个』是什么呀～～？」

就等你这句话！

亚济安握拳于胸，两眼闪闪发光。

「就是爱。」

「喔～～」名叫卡兹欧的店员，发出五分钦佩加九成五傻眼的叹息。接下来，奇妙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左右，突然，老人用大得吓人的洪亮声音笑了起来，还啪啪啪地拍了好几次自己的头。

「爱！午餐时间的虐杀人偶竟然会说爱！」

「能不能请你别那么称呼我？B．B。我并不喜欢那个称号。」

「即使你不喜欢，其他人也会用相称的名字来称呼你的。我要怎么称呼你，是我的自由。」

「当然是随你高兴，但无论遭遇到什么结果都不能抱怨喔。对这种很少清偿赊欠的帐款，跟食客没两样的常客，奥托米婆婆似乎也感到相当困扰呢。」

「要钱我多的是。只是嫌麻烦，懒得带出门罢了。爱吗？」

老人挪动护目镜，用手指搔了搔眼睛周围。他的年纪看起来似乎相当大了，我原本以为那是矫正老花眼用的护目镜，但他的眼珠白浊，早已和眼白分不清了。是白内障吗？似乎恶化得相当严重，这种情况已经等同于没有视力，即使是矫正也没有用了吧。

「这种字眼即使出自我这种老朽的树木之口，也只会像失去润泽的枯叶一般飘落堆积而已。真羡慕年轻人呀。」

「哼，你这老色鬼还真敢说。」

奥托米婆婆蹙眉。

「不是有个绝世美女会来找你吗？虽然搞不懂你有什么好的，但那女人似乎对你很有兴趣。快点把赊欠的帐清一清，然后爱滚哪儿就滚哪儿吧。」「那的确是个好女人，但即便再美味的酒，若是过于浓烈，对身体还是有害的。如果我能再年轻个至少五十岁就好了。」

「库拉纳德的店家也送了帐单过来。明明是给你的，不知怎么搞的却往我店里送，而且数量还相当多。每一间店名字听起来都那么煽情，连我这把年纪了也会不禁脸红哩。」

老人短促地哼笑一声，从并排的椅子上起身。

「男人呀，无论到了几岁，都有着无法忘怀、绝不能忘记的浪漫呀。」

「什么浪漫呀，你只是好色而已。」

「那么，好久没去了，我去趟银行吧。」

「快点把钱拿来，把帐结清后就不要再来了。」

老人没有回答，走出餐厅。奥托米婆婆嗤笑着。

「那个老头子呀，有个门不当互不对的单恋对象，都已经过了几十年啦。就是所谓的无法实现的恋爱，真是个笨男人。」

「原来如此。」

亚济安双手抱胸，手指轻抚下颚。

「这就是男人的浪漫……」

「不，那个，在你正在赞叹时打扰真是抱歉，应该说根本不需要觉得抱歉，话题似乎已经完全偏离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去罗？不要紧吗？你们不是正在谈更要紧且更严重的问题吗？」

「啊。」

亚济安重新转向玛利亚罗斯。由于他似乎想握住自己的手，玛利亚罗斯不得不将椅子往后挪动以闪躲。

「对了，玛利亚。关于我对你的爱——」

「不是啦！是关于你伙伴的事吧！」

「不，我必须按照顺序说明才行。我去你家是为了确认你并不在家，并接受这个事实。我并不否认自己打算待在那里等你回来。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天以上。但是，我原本打算在你一回来就立刻离开的，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埋伏守候你或抱住你或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的打算，我可以发誓。」

「只是嘴上说说，要怎么说都行呀。」

「我不会对你说谎，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只要你回来，对我而言就已足够了，真的。话虽如此，那个男的却将我……」

「……路维·布鲁？」

「没错。」

亚济安的眼神微徽动摇，眉头皱起。亚济安原本想将右手拇指放到嘴边，却又中途作罢。虽然刚才也感觉到了，但真的是那么恐怖的男人吗？看样子似乎是有名的魔术士，一般人的认知是如此，因为亚济安这么说，所以恐怕不仅如此。而且，理所当然地，亚济安认识那个男人。他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一定有，而且是有相当分量的事。

搞不好，亚济安会像约格一样不断离题，正是出于他对那个男人的恐惧或嫌恶、憎恨等情感也说不定。

如果可以，不想见到他。如果可以不用见到他，真希望到死为止都不再见到他的脸，连声音也不想听见，甚至连想起来都讨厌。虽然玛利亚罗斯的推测未必正确，但假使真是如此，他也能够理解这种心情。想要遗忘，想从记忆中连根拔除。将其洗涤，将之刮去。即便如此，仍无法变干净。想将痕迹完全去除是不可能的。那已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自己不可能将之除去，只能任由那令人憎恶的事实明摆在眼前，直到最后一刻。

比如说，玛利亚罗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伊修塔鲁·阿卡姆诺·德·戈登这个男人的存在从脑中赶出去，甚至可以说几乎要放弃了。办不到，无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无法当作那个男人从未存在过。或许只能够承认，只能够接受、消化、并说服自己。即使撕裂嘴也无法说出那是很好的经验，但正因为发生过那件事，才会有现在的我。只能这么认为吧。但即使对象是ZOO的大家，我还是无法说出口。发生过什么事、那时我是怎么想的、打算怎么做、并怎么行动等等，自然是不想详细说明，就连将那个男人的名字告诉任何人的想法也不曾有过。想把它当成秘密，没有必要公开，只要保持沉默就不会有人知道，这样不就好了吗？因为，我可以想像，若是开口说出那个名字、说出拥有那个名字的男人的事的瞬间，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只是觉得可能会变成那样罢了。实际上，或许会变得更加严重。不会有笨蛋会喜欢朝向竖立着「前方有洞穴，若是掉落会身受重伤」告示牌的道路前进的。无论是谁，应该都会折返并寻找其他道路才对。

亚济安或许也是一样的。

话虽如此，有时也会有明知前方有洞穴，仍不得不前进的情况发生。

如果没有别条路，就只能前进了。

即使会疼痛、即使会有更甚于此的痛苦在等着自己，仍除了前进别无他法。

总觉得连自己都感到胸口苦闷，不忍目睹了，却又必须看着他才行。

亚济安沉稳地承受玛利亚罗斯的视线，彷佛做好了某种觉悟般地抬起头来。

「我被叫了名字而回头，那个男的便在那里。路维，路维·布鲁，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总而言之，那男人应该对我动了什么手脚。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个——对了，纳吉。一种黑色圆型的生物……」

「黑色……？」

我有头绪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肯定。在我的房里，死掉的，可以这么说吗？我突然听见某种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那个又黑又圆、还有着尾巴的生物，当时确实已经死了。根据状况看来，那个生物原本是躲在玛利亚罗斯的房间某处，因为某种原因死去，最后掉落到地板上。这么想应该比较妥当。

「那家伙，或许是原本在我房里的家伙吧。」

「纳吉在你的房里？」

「我也不晓得，但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似乎已经死了，我就从屋顶上把它丢掉了，因为很恶心。」

「……那个生物，也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这么说来，你有讲过。你作了梦，作了很长的梦。」

「那是个奇怪的梦。但恐怕并不只是单纯的梦。」

亚济安露出恐怖的表情看向约格。

「在『那里』见到的你——只有你是真正的你。」

「我应该回答过您了，虽不中亦不远矣。」

约格以右手食指调整了眼镜的位置。

「请您试着思考一下。梦的确是一种现象，但那完全是个人的所有物。即使能够透过某种方法影响第三者的梦境，也不可能进入那个梦中。梦就是一种能让你感觉实际其存在，并加以解释的事物，然而却无法反其道而行。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并不是没有影响第三者梦境的办法。」

「你那么做了吗？」

「那并非我的本意，但那是紧急事态，情非得已。再复述一次，我四处寻找过伙伴。当然，其中也包括了亚济安你。总而言之，我找到了你。在玛利亚罗斯的房门口失去意识，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法唤醒的你。」

「等一下。」

玛利亚罗斯使自己平静下来，尽可能冷静地插了话。至少自己是这么打算的。虽然总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带似乎正抽动着，但应该是错觉吧。

「是？有什么事吗？」

「听起来，也就是说，连你也知道我的房间在哪儿了？我的理解有没有错？」

「这是偶然。我只是尾随着亚济安，碰巧目击了我等的首领在你的房间四周徘徊不去、苦闷不已的模样罢了。」

「……我都没发现，你真是个兴趣相当低级的男人。」

「嗯，这或许是遗传吧。哈哈哈。可别说想看我父母的长相喔，毕竟并不是能够介绍给别人认识的父母。」

搬家吧。

玛利亚罗斯在内心暗暗发誓。虽然住处的地点相当差，但既安全、设备齐全、宽敞程度也无可挑剔、虽然十分不舍、放弃相当可惜，但已经不行了。一度离开这里，就再次体会到藉由楼梯或梯子上下楼除了痛苦之外什么也没有，此外，虽然住惯了，但最重要的是了解到完全没有保障，自己无法继续住在这种地方了。只要请ZOO的大家帮忙搬行李，在找到新的住处之前，借住在多玛德君家中就好。那个家中有许多没有使用的房间，浴室也不只一间，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协助负责做家事的啾来代替房租。只要有玛利亚罗斯在，莎菲妮亚或许也比较敢过来。嗯，就这么做吧。决定了。

一旦下定决心，心情就稍微舒畅了一些，真想顺便让脑子里舒畅一下。比起毫无头绪地犹豫不定，他想要快点获得可以到手的情报，接下来只要思考该怎么做就好了。玛利亚罗斯向约格扬起下颚。

「——所以是怎样？你发现倒在我房门口的亚济安，然后呢？你做了什么？能请你迅速说明吗？」

「我立刻就了解，那并不是一般的睡眠。」

约格将手覆盖在水杯上。别看那个动作吧，会让我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话题上。

「我『确认情况』，接着『做了自己能做的事』。虽然不晓得是不是顺利，但既然亚济安现在能在这里，至少可以说已经避开了最糟的结果才是。」

「你——」

亚济安似乎想说些什么，正确的说，应该是想向约格询问些什么。但在那之前便将话打住，摇了摇头。

「不，算了。你对我做了什么先姑且不论。但是，为什么对我做了什么后，就放着不管了？」

「咦？不行吗？我判断对你来说，这种做法应该是比较好的。事实上，你们两人也才得以像这样一起待在这里。」亚济安只是微微地挑动眉毛，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是吗？是这家伙吗？是他害的吗？等会儿一定要再问一次约格的名字。要加进抹杀名单的话，还是要知道全名比较好。

「所以呢？你要说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还没结束能不能干净俐落地说下去？」

「因为还没结束，我就极力简洁明了地说吧。依据我的判断，亚济安的状态应该不足以致命。某个人，或者应该说藉由某种力量，促使他的内心被关进了迷宫中，这种表现方式有些诗意呢。倒也不是如此。总而言之，是某个人，或者说是某个什么，将那个状态下的亚济安置之不理。有点奇怪，恐怕是有什么目的吧。由于还必须确认其他伙伴的安危，我在确定亚济安能够靠自己脱离内心的迷宫之后便雕开了。顺带一提，关于那个黑色生物，我并没有确认到。是漏看了吗？或许认为它躲在近处比较妥当吧。」

「在梦中，我将纳吉捏碎了，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当我醒来后，就看见玛利亚罗斯了。」

「我在亚济安醒过来之前，发现那个叫纳吉的东西死在我的房里，就从屋顶上把它丢出去了……」

「于是，你们二人终于心意相通，可喜可贺的结合了。」

「最好会发生那种事！」玛利亚罗斯举起右手，用左手按下护腕的按钮。流畅且毫无多余的动作，时机完美，应该不是能够轻易闪避的。当然，自己都特意克制了，却还像飞蛾扑火般做出蠢事惹玛利亚罗斯发怒的约格，可说是完美地单方面、完全不对的一方，但再怎么说，这么做或许也有些过火了，他也不是没这么想。再怎么可疑、来历不明，对方也不像亚济安或多玛德君或皮巴涅鲁一样偏离常人。装有神经毒的箭已经从设置在护腕上的发射装置中射出，为时已晚了，应该是这样才对，但不晓得是不是他走运。

「……喔——这是……」

约格摘下眼镜。

在眼镜鼻架的部分。

细箭正好刺进正中央。

约格兴致盎然地凝视着箭，或许是心理作用，他的脸色并不好。

「是那种的吗？果然，上面涂了毒之类的吧？」

「并不是涂在上面，这是被刺中才会注入的构造。你没被刺中真是太好了。」

「今后我还是注意别被刺中比较好呢。」

「如果我是你就会这么做。」

「我今后会注意，不说多余的话的。虽然相当困难。」

「只要尽量努力不就行了？」

虽然背脊稍微有些发凉，但倘若这么做，能让他了解祸从口出这句话的意思是再好不过了。接下来，虽然有些担心听见约格的玩笑话后，亚济安那个大白痴会因兴奋过度而妄想大爆发，似似乎是我多虑了。亚济安将手肘拄在桌上，双手合握，蹙眉紧咬着下唇。一察觉玛利亚罗斯的视线，便说了对不起，试着让表情放松下来，但就算不那么做也无所谓。你明明就没那么厉害，明明就没办法做好，还总是勉强自己。笨蛋，这家伙是笨蛋，超级大笨蛋。

「——也就是说，是那个……名叫路维·布鲁的人做的好事吗？亚济安的部分是可以肯定的，就连午餐时间的其他人消失的事也全是如此。这种说法虽然有点奇怪，但若只是一两人也就罢了，这样的人数一口气消失，并不是偶然吧。」

「但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亚济安的双手加重力道。

「如果是那个男人做的，为什么没有杀了我或将我带走？那个男人的目标是我，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除了我以外，应该没有人接触过他才对。话虽如此，为什么要将大家——不，正因为是那个男人……」

「那个……」

我想要询问。路维·布鲁是怎样的男人。亚济安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一定有什么关联吧。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但我又害怕陷进去。追根究柢，究竟该不该涉入呢？亚济安的瞳孔颜色比平常来得深沉、黑暗。整张脸，不仅如此，全身都有些僵硬。是处于备战状态吗？简直就像是在等待人家替他疗伤的伤患似的。即便如此，我现在想做的事并不是疗伤，而是探究他的过去，在伤口上洒盐。我办不到。这种事，我不可能办得到。

「我也……不，那个，请ZOO的大家也来帮忙如何？」

「咦——」

亚济安有些有气无力地稍微睁圆了眼。

「但是那……是我们公会的问题，怎么能这么做……」

「虽然这是你们公会的问题，但能够确定平安无事的只有你和约格什么的以及蓓蒂小姐不是吗？三个人喔，只有三个人。而且，蓓蒂小姐似乎在进行什么仪式，还关在第十区里。如果不是魔术士，要进到那里去很困难吧？事实上，约格什么的不也说相当辛苦吗？或者应该说，即使辛苦，究竟能不能进去，这一点我也持保留态度。先不考虑这一点，莎菲妮亚就住在第十区，而且她们的师父是同一个人，搞不好有在联络也说不定。如果要收集情报，我们的半鱼人也相当擅长。别看他长那样，人面相当广。虽然两眼间的距离也相当广。」

「我可以发表意见吗？」

约格重新戴上眼镜举起手。亚济安点点头后，「我认为应该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约格说着，同时用右手调整眼镜的位置。虽然无关紧要，但那支箭仍插在鼻架上，明明可以拔掉的。

「说实话，我相当不安，心里没个底，几乎是束手无策，现在也是一样。或许看不太出来，但那是因为我并不习惯这样的感情，就当作是这样吧。总而言之，即使我打算思考该怎么办才好并做自己能做的事，但事态也未必能好转。亚济安，即便你现在能够醒来，像这样见到面，也只是锁定了可能是事件的罪魁祸首的人而已。我想要采取行动，但却一点头绪也没行。既然州此，提出别的观点，从别的方向来试图解决问题，也不失为一种手段，不是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对ZOO而言……」

「什么？多玛德君？反正他最近老是在睡觉，而且……」

的确，这两人的相遇方式并不是太理想，而且也曾经数度交手过。他或许并不想请这样的对象协助，我也并没有希望他们好好相处，但现在你应该优先考虑的不是这点吧？不是吗？啊，总觉得焦躁了起来。好想搔头，好想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为什么我非得如此焦躁不可？真是愚蠢。

「并不是什么ZOO为了午餐时间行动这种夸张的事，只不过是我将事情告诉同伴，若是情况许可就请他们协助。这样总行了吧？」

「即使你有这种打算——」

「烦死人了。当你在这种地方手忙脚乱仓皇失措的期间，就连该怎么做比较好都不晓得的话，先请由莉卡帮你诊疗一下脑袋是不是坏掉了比较好吧？我想由莉卡应该在办公室里。现在就能请她帮你诊察喔？要这么做吗？」

「不、不了……但是，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答，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奥托米婆婆行了个礼后，便朝着店门口走去。约格似乎跟了上来，但亚济安则还在拖拖拉拉的，因此我没有回头，「快点，走罗！」地出声催促。毕竟目前是这种情况，我也知道亚济安现在仍在焦头烂额，因此并不打算欺负他。我没有那么残忍。但是，我不打算回答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好吗？没有其他更好的做法吗？总觉得也有非确认不可的事。就这样刻意忽视可以吗？我完全不明白。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无法违逆，这种心情，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抗拒。

不能置之不理。

只有这一点，我非常肯定，怎样也无法否认。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4 面对面前进吧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王国第二银行前」

chapter．4面对面前进吧

「哟。」

由于那个绕着镇守王国第二银行大门的魔导兵跳来跳去，又对其上下其手的男人身影已经映入眼帘，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对方问候的心理准备。但是，虽然觉得以偶然而言似乎有些奇怪，但应该还是偶然，再加上对方一开口就用那种轻松随便的语气打招呼，这点也出乎自己的预料，她因此吓了一跳。看见那男人无忧无虑的笑容那瞬间，总觉得胸口揪了一下，这也令自己吃了一惊。话说回来，在离开艾尔甸的期间，那个男人的脸曾数度，话虽如此也顶多只是一、两次偶尔浮现在脑海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你好吗？你到哪里去啦？郊游？旅行？观光？该不会是相当漫长的旅行吧？你前阵子不在吧？我也来过这里好几次，但都没看到你耶。所以我隔了很久又过来看看，结果就漂亮地遇见你了。怎么，你几时回来的？」

「……今天。」

「呼哈！真的？真的吗？真的假的？真糟糕！我宾果啦！很厉害吧？」

「斥呀，真斥……偶然。」

「不，这并不是偶然，不是啦，是那个。在我的故乡？还是该讲老家？有一种，日常生活占卜之类的。我虽然不太懂但就是那种这种时候要这么做，或者这种情况就是代表这种意思之类的那种。其实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今天搞不好会遇见你之类的，所以我才过来看看的。结果非常准确吧？这种情况，我记得好像是叫做有缘或者什么之类的。啊——真厉害喀哈哈哈。」

「这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嗯，你说偶然就偶然吧。不过真的很厉害呀，毕竟偶然之类的可能性并不是那么高对吧？结果竟然被我给嘟嘟好碰上了，总觉一定有些什么哩。不过这只是普通的占卜而已。呐，要不要一起玩？」

不仅感到目瞪口呆、好一段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思考也停止了。因为他说「一起玩」。要不要一起玩？自己并不是从来没被这样询问过。不过，那是孩提时期的事了。在她出生成长的村子，孩子们十岁之后就必须协助大人工作，在那之前也必须稍微帮忙家务。小时候，在请邻居的老爷爷教导自己读书或计算后，不是直接回家，而是跑去跟朋友游玩。即使知道接下来会受到严厉的斥责，但若是被人一问，去玩吧？便无法战胜那股诿惑。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即使是现在，她也会和莎菲妮亚及玛利亚罗斯一起去买东西、吃饭或吃甜点。但是，不会说是「游玩」。而是陪同购物、或是去吃些什么等。目的非常确定，即使稍微绕了点路，但也只是顺便而已。虽然十分开心，但和从前的游玩应该有些不同。

「……我有行李要放，必须拿到办公斥去放才行。我买了许多茶、餐具等东西，所以必须拿去办公斥才行，我斥因为这件斥而来的。」

「哦，那就赶快啪啪啪地放好，然后就来玩吧，用力地玩吧。我总觉得最近还没玩够哩。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好歹也是个首领喔？是掌管闇市的人喔？所以呀，我总得装出一副横眉竖目的模样，然后说：『喂！你们要是敢小看我，小心我把你们的屁股切成八块喔！』之类的。虽然也不是没想过要交给荆那家伙，但我也有自己的手下，所以没办法这么做。」

「很辛苦呢。但斥，威胁别人斥不好的。」

「咦？是这样吗？」

「斥呀。」

「不过呀，因为我的外表是这副模样，简单来说就是非常矮小。所以，必要时如果不奋力一搏，就会被人看扁。只要我非常强悍这件事广为人知，那些怯懦的杂碎就不敢找上门啦。我虽然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跟强悍的家伙干架，但和柔弱的家伙打就会很无聊，会很想拒绝。你懂吗？」

她下意识点头。想跟强悍的对手战斗这种心情，她虽然还是只能够想像，但若是顶着孩子般的外表在艾尔甸行走，行为不正的人们就会丝毫不隐瞒邪恶企图地接近，有时还会袭击过来，这也是事实。当然，即使是大人，如果轻怱大意，也有可能会落得被恶党袭击的下场，但果然还是小孩子比较容易暴露在危险下，因为他们是柔弱的存在。

「这件衣服呀。」

男人拉起自己衣服的袖子展示。

「是名叫『连续杀手』（Serial Killers）的品牌，我觉得非常酷，所以相当喜欢。我的公会名称S*K也是从这里来的。不过呀，因为这个品牌在艾尔甸相当流行，穿这个牌子的家伙非常多。由于相当便宜，即使是小鬼也能穿。然后呀，周遭的家伙就吓得半死，心想那些家伙搞不好是S*K的。毕竟我也算小有名气，有许多小鬼也想加入我们公会，虽说没有毅力的家伙，我是不会让他加入的。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因崇拜我而穿着连续杀手的衣服，说这么一来，就比较不会被奇怪的家伙袭击了，真是笑死人了。喀哈哈哈。」

不晓得该如何回应才好。该如何回答，该说些什么好呢？当她一迟疑，手上的行李便被抢去，手腕也被握住。她大吃一惊，试图甩开对方的手，对方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行李很麻烦吧？快点拿去放好，然后尽情地玩吧，由莉。」

与其说是强迫，从一开始，飞燕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采取强硬的态度在处理事情的，这个人搞不好连对方也拥有自我意志这一点都搞不懂。自己想怎么做，因此要怎么做，或许只是如此。但是，飞燕握住由莉卡手腕的手，并没有加诸必要以上的力量。嘴上虽然催促着，但也没有因此加快脚步。非但如此，即使没有特别注意，自己也能配合对方的步调行走。她会叫自己不要在意，大家一定也刻意不去在意这一点，但自己就连和ZOO的同伴们一起行动时，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喘息。她明明有在认真锻链身体，应该也不算没有体力，但仍会感到难受。虽然并非总是如此，只是偶尔会这样，但如果和大家并肩前进，她就会察觉自己是在勉强着自己，也会因此感到心情郁闷。如果能像这样，即使不展开肩肘也能以同样的速度行走，那会有多好呀。明明是无可奈何的事，但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随即又将这种想法咽下，压回内心最深最深的地方。已经习惯了，早已放弃了，或许，再过一阵子就什么也不会思考了，只要撑到那时就行了。只要独自一人承担，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但是，我很想像这样跟某个人一起行走。

以同样的步伐前进。

想不需勉强自己地走着。

飞燕比由莉卡高，而且个性似乎相当急躁，若是平时，他一定会走得比由莉卡还快。他是在配合自己吗？只能如此认为。但是，她不敢问，不晓得该如何询问才好。很快便抵达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半个人在。整理好行李后，她泡了两人份的茶。一看到在杰德里购买的龙州产哈雅特茶，喔喔，真令人怀念呀。飞燕似乎很开心地眯起了眼。这个呀，在我的故乡，会放一大堆砂糖来喝，还有辣椒或胡椒等。如果这么做，香味不就会跑掉丁？由莉卡一这么问，飞燕就说，就是说呀，真搞不懂，茶还是喝原味最棒了。一边说着，他将茶拿到嘴边一喝，好烫烫烫！地跳了起来。由莉，这个好烫喔，你明知道我的舌头怕烫。我怎么可能知道嘛。咦？我没说过吗？我没听说过呀。哎呀，那要记住喔，我喜欢冰的东西，最怕烫的东西了。原本就已经很热了，双倍热就更受不了了。话说回来，飞燕穿得很多。他戴着几乎要遮住眼睛的风帽，还戴着手套。考虑到现在的季节，并不会特别奇怪，但如果觉得热，脱掉不就好了？是有什么理由，让他没有这么做吗？一边思考着这些事，她回望着飞燕。什么？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由莉卡连忙转过头去。没、没有沾上扯么呀。是吗？那就好。呐呐，差不多该去玩了吧？爆发吧，狂热吧。你说去玩，但是，要做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做。飞燕将由莉卡带到外面后，只是一边闲晃着，一边聊着前阵子做了些什么、跟谁怎么样了、发生过这种事怎么想的等等无谓的话题。由莉卡并不擅长认路，如果被带到不认识的地方就会立刻迷路，所以回过神来，已经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了，但由于话题一直没有中断，她并没有多余的精神感到不安。话虽如此，真亏他能不断说出这些愚蠢的话题。简单的说，也只是针对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交换着有趣或奇怪等心得而已。比如说，早上起来突然非常想喝碳酸饮料，但一打开冰箱发现只有麦酒，没有办法就拿来喝。结果因为很苦，搞得自己莫名火大，也因此，那一整天心情一直很差，虽然如此，睡了一觉起来后就舒服多了。简单统整要点后，充其量就是无论怎么想都相当无聊，但却不知为何笑得很开心，并留下印象的几件事吧。受到长舌的飞燕影响，由莉卡也稍微说了一些前往杰德里时的事，那里的街郭、风景等。关于染血圣堂骑士团的事，她一概不提。海呀。飞燕叹了一口气。这一提起，也好一阵子没看到海了。龙州全都是海，而且我也是渡过海洋才来到大陆的。真想看海呀，下次到海边去吧。下次……但离杰德里非常远喔，并不斥可以轻松抵达的距离喔。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远到去不了。实际上，由莉不也到那儿去了吗？我也好想去喔，我们去海边嘛。去游泳、挖贝类挖海胆、用砂把自己埋起来，我、不、去。咦？为什么？就是不去。真无趣。

不知何时走进了第一区。啊，对了，我呀。飞燕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地说着。明明在艾尔甸，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荣光神圣宫殿，所以一直很想去参观。总觉得稍微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却又没有拒绝的理由，因此两人便来到古德王居住的城堡附近。预感准确地应验了。一见到有许多魔导兵守护的城门，飞燕便吵着想进去里面，魔导兵们也对此做出反应。

「呼哈！喀哈哈哈哈！糟了！快逃吧由莉！」

「等、等等，你做——」

「爆RUN————！」

连抵抗的机会也没有，飞燕抱起由莉卡跑了起来，这时她才终于察觉到自己并不是平常的自己。她手边没有极限九手棍，并不是弄丢了，而是留在办公室里。并不是刻意不拿，而是忘记了。自己一直是两手空空地定在街上吗？自然是如此。当然，她自认即使空手也不会输给那些恶党，但厉害的家伙说多少就有多少。以由莉卡而言，在体格上也有压倒性的不利。多瓦宁古会将自己的极限九手棍传授给由莉卡，也隐含了战斗者必须是现实主义者的讯息。如果有不足的部分就必须用某些事物去弥补，若是单靠精神力，也有着难以弥补的鸿沟。但她却没带着作为弥补的武器，而一边闲聊一边在街上闲晃，半点危机意识也没有。

「放我下来。」她试着叫道。

「不要。」飞燕回应。

啊。

冰凉的风，已经带有冬天的气味。

过一阵子艾尔甸也会下雪吧。

她不喜欢雪。

因为没有美好的回忆。

父亲消失那天也是积雪之日。

而那一天，也下着雪。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讨厌。

但是，因为我已经舍弃了自己的姓，不能连这个名字也舍弃掉。

因为那样一来，我似乎会消失。

而且，我想要跨越。

一直怀抱着憎恨太痛苦了。

总有一天会习惯吧？

我讨厌冬天。

我也讨厌带着冬天气味的风。

明明非常讨厌，但现在却觉得有一点舒服。

最后，飞燕抱着由莉卡跑到了第五区。已经没事了吧？飞燕这么说，由跑转为走路。差不多该放我下来了吧？她试着用生气的表情及口吻这么说，对方却露出吃惊的表情反问。

「咦？怎么？不喜欢？由莉，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称气。」

「骗人，因为你一脸生气的表情呀。」

「才没有！」

「真的吗？」

「真的！」

有一点后悔。飞燕可说是像个笨蛋般老实。如果真的希望他放自己下来，用不着装出生气的模样，只要将自己的想法据实以告就行了。但是，她明明可以这么做，却没有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并肩走在第五区。由于飞燕的话变得比刚才少，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沉默造访两人之间时，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行，彷佛有人在催促着自己说话一般，冷静不下来，感到焦躁。结果反而什么也想不出来，她深切体认到跟莎菲妮亚、玛利亚和卡塔力在一起时，果然轻松得多。当她和ZOO的大家在一起时，如果无话可说就不会说话，即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也不以为意。因为过一会儿又会有人开始说话，即使今天吵了架，只要明天和好就行了。

和伙伴不同。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为什么我会跟这个人独自走在这种地方呢？

「——啊。」　　

飞燕停下脚步击掌。

「要不要去看衣服？话说回来，由莉，总觉得你总是穿这件衣服，我从来没看你穿过其他衣服。由莉喜欢怎样的款式？」

「怎样的……」

由莉卡低下头。与其说是无法回答，倒不如说是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回答。即使是由莉卡也有便服，但说实话，若问她喜欢哪个品牌，或者觉得哪类型的衣服比较好，她既没有值得一提的坚持，也没有相关知识。在购买最低限度的服装时，比起设计，她反而会依行动方便度或耐用程度，以及价格来挑选。她也常会直接买下时常陪自己去购物的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所推荐的衣服，反正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一定是缺乏这部分的美感，由莉卡心想。所以，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才总是不着痕迹地告诉由莉卡什么服装适合她吧。虽然查觉到这一点，但自己仍然无法对时尚感到兴趣，也无法理解。虽然会因为卫生考量而认为应该保持清洁，但打扮自己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任何意义。

「……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的，只要尺寸斥合就好。」

「哦……真可惜，亏由莉长得这么可爱。」

「可爱——我吗？」

「当然，在由莉面前，一般来说不会讲由莉以外的人的事吧？」

「那倒斥没错……」

我现在应该满睑通红吧。被人当面说那种话，真是难为情。不仅如此，由于飞燕的眼神及话语都非常非常直接，所以应该不是谄媚或奉承吧。虽然只有一点，但我觉得很高兴。受到称赞时，不会有人感到不高兴的。话虽如此，这并不是我，你所看见的我并不是我，我已经不在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我想当作不存在，但其实是存在的，确实存在。

这份漆黑的东西，大概就是我。偶尔会从某处渗出、聚集、凝结、打转，一眨眼便几乎盈满由莉卡内心的这个，有着恶心的热度，黏稠稠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几乎将一切都染成相同的颜色。喷涌而出的东西具有多种形体。愤怒、或憎恨、或嫉妒。总之，既丑陋、阴暗、又灼热。我想笑着搪塞过去，但是这个笑容是属于由莉卡的，我的真面目是这个。我想说出正确的言语来正当化自己，但是，这个声音是属于由莉卡的，我的真面目是这个。漆黑、形状不定、翻腾蠢动，我想将一切都染脏。

「怎么了？」

飞燕原本想伸出手，却又停了下来，脱下手套。

触碰脸颊的手很烫。

像由莉卡内侧的热度一样烫。

抬起头来，飞燕嘿嘿的笑了。

「我的手很烫吧？我天生就有着奇怪的病，平时的体温就很高，如果太过乱来就会更烫。但是小时候还是会玩不是吗？如果玩过头了就会差点死掉。被祖父说了好几次『让人这么担心去死好了』，结果最后是祖父先死了。虽然是无所谓啦，但我总觉得很火大。」

「……为扯么？」

「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子？比我更弱小更逊的家伙明明有一大票，话虽如此，为什么只有我会这样？所以当然会火大啦，我觉得很过分，非常非常火大呀。因此我心想，我一定要变强，所以才会去修行，修行了一大堆。并将令人火大的家伙全都打倒，尽情地打倒。在龙州有个名叫园西香棱的城市，我在那里超级有名的，因为我打倒了好几个黑社会的老大，很伟大喔。大家看到我都会让路，真的是吓破胆了。不过偶尔发烧时就会很害怕，因为我被很多混帐给盯上了。」

飞燕的手仍然摸着由莉卡的脸颊。

好烫。

因为太烫了，令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但是现在稍微有些不同了。」

飞燕扬起嘴唇，眯起双眼。

「因为还有荆在呀。那家伙虽然是个变态，但却是个出乎意料的好人。手下们也是，虽然也有怕我怕得要命的家伙，但不仅如此。也有人会对我提出意见，也有会叫我赶快工作的烦人家伙。前阵子，我曾经在手下面前倒下过一次。糟糕了，我会被杀，我这么想，结果却被抬了起来。手下们一起抬我，让我躺到床上，并叫医术士来。如果由莉在就好了，虽然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治好，真是败给他们了。跟我还在龙州时不太一样，虽然要说是哪里不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还是会这么想，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呢？我偶尔也会想胡来一下呀，然后就会胡闹一阵，胡闹过后也会感到一定程度的舒畅哩。」

「为扯么？」

将自己的手放到飞燕手上。

——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为扯么要告诉我这种斥？」

「谁知道？」

飞燕轻轻捏了由莉卡的脸颊。

不会痛。

一点也不痛。

「只是不自觉说出口而已。」

飞燕握住由莉卡的手指、手掌，拉着她。

「走吧，去看衣服。」

虽然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反抗。手牵着手走着的飞燕和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关系呢？兄妹，大概是如此吧。但是，这个年纪的妹妹却穿着女性用医术士服、戴着女性用医术士帽，或许别人会觉得很奇怪吧。平常该做符合外表年龄的打扮或许比较好，但是医术士最好尽可能的穿着医术士服，让人家知道自己是医术士才是。至少，由莉卡的医术式老师娜塔莉亚·薇隶属的亚琛荷德派是这么规定的。真是可笑，规定。这身医术士服也不是亚琛荷德派的，而是刻意订制了加入鵺流古式战斗术象征的红色线条制成的。舍弃了许多事物，又穿上了新的事物，明明是这样活着的，但由于拖住自己的事物实在太多，导致步伐相当沉重。然而，现在却轻盈了起来。

在十分接近铁链休憩区的康达法街上，许多名牌店栉比鳞次。有的宛如古寺或城堡般庄严，有的光彩夺目的程度令人叹为观止，有的则令人感觉冷硬简洁，虽然有着各式各样的店面风格，但每间店都十分高级，这点可以一目了然。「哪间店比较好呢？」飞燕似乎正在物色着，他打算带由莉卡进到这些店里去吗？「为扯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回问。「你不喜欢这种的吗？我有手下对这种事很了解，那家伙经常这么说，衣服是越贵的越好。」「但是……」由莉卡环顾着并排在道路两何的名牌店。

「——每间店看起来似乎都很昂贵。」

「啊，钱？钱不用在意，我有很多，因为我是首领，赚了很多喔？」

飞燕拉着目瞪口呆的由莉卡，迅速踏进距离最近的店家。偏偏那似乎是最不该进去，分外宽敞、豪华、甚至庄严的店家。她一走进去，正确的说应该是被带进去，就立刻被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反射着光芒的黑色石头制成的天花板、墙壁及地板的气势压倒。摆设在四处的金饰银饰也相当美丽，照着那些装饰品的灯光也很美仑美奂。在店里有人演奏着小提琴及钢琴，穿着同款黑衣的店员们宛如制作精美的人偶般。其中一名店员迅速走近，欢迎光临。他有礼地鞠躬，并没有露出「小孩子来这里做什么」的表情，而是彻底地面无表情。

「我想找适合由莉的服装，有什么不错的吗？」

「我知道了，我来替您挑选，请问客人有什么希望吗？」

「……咦？啊，那个，希望……并没有特别的……」

「是这样吗？那么，请您在此稍候一会儿。」

在店员的带领下，两人坐在设置在房间正中央，坐起来相当舒适的沙发上。立刻就有其他店员送上饮料及点心，服务还真周到，飞燕笑着说。多谢夸奖，店员仍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但笑容不太够呀。他开始指导起笑容。店员十分为难，虽然有些可怜，但也因此使得由莉卡没那么紧张了。终于能够冷静下来思考事情后，突然感觉到不自在。话虽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走出店外。很快地，一开始的那位店员回来，替您准备好了，这边请。便带由莉卡到更衣室去。在将一些衣服交给她，请她换上后，华丽的更衣室中只剩下她独自一人，这样虽然好，但白于是从未看过的形状，对于该怎么穿上才好自己完全没有头绪。犹豫到最后，还是向更衣室外叫唤。那个，我不晓得该怎么穿才好。很快地，我来帮您。女性的声音传来。女性店员俐落地帮由莉卡换衣服。穿好后，非常适合您。由于店员微笑地这么说，她看向镜子，一名从未见过的女孩子伫立在眼前。一走出更衣室，飞燕便冲了过来，唔喔！的叫着。店员们也脱下面无表情的面具，开口称赞。令她有种想找洞钻进去的冲动。

「糟糕。真的好可爱。由莉，真的很棒，真的超棒的。」

「……斥、斥这样吗？」

「不，我是说真的，超级认真。对吧？由莉很可爱吧？」

被飞燕这么询问的店员们，全体一齐点头。「也穿其他的看看。」被这么一说，她便又试穿了几件。全是在由莉卡的认知中，连怎么称呼都不知道的服装，但全都很受好评。飞燕暂且不提，其他人是店员，所以一定是客套话，但自己并不会感到不舒服。飞燕则比由莉卡还要开心。

「那刚才穿过的我全买下来，多少钱？」

「多谢惠顾。」

最初那名店员又收回表情地鞠躬。这段期间其他店员迅速地将由莉卡试穿的衣服摺好，同时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交给最初那名的店员。

「总共是——」

过了一会儿，由莉卡和飞燕走出店外。飞燕垂头丧气，露出失魂的神情，彷佛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似乎相当沮丧。由莉卡也十分吃惊，虽然有预料到应该相当昂贵，但没想到会贵成这样。进去前没能确认，但在建筑物旁用流畅的字体刻着店名，是连由莉卡也听过的名称。「Guillaume」，似乎念作吉姆。由莉卡试穿的衣服总共是七千八百万达拉。超过一千万达拉的衬衫，谁会去买呢？

「……我带了四百万耶……但差了一个零是怎么回事……真是恐怖，吉姆。超恐怖。」

「他们让我斥穿的，斥收藏用的高级服装，所以会更贵……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斥合我尺寸的了……」

「嗯……」

飞燕停下脚步叹息，握住由莉卡的双手。

「抱歉，由莉。我真的非常想买衣服给你，但钱却不够。真糟糕，我真是超逊的。」

「斥这样吗？」

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

「你用不着在意，我原本就不打算让你买衣服给我。」

「咦？为什么？」

「因为很奇怪吧？明明没有理由，却让人买东西给自己。」

「是吗？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呀，而且我有理由。」

「扯么理由？」

「因为我想看看由莉穿你身上这套以外的可爱服装的模样。」

所以，飞燕仍然握着由莉卡的手，直接倒退走了起来。

「我们去连续杀手的店面吧。在那里我比较吃得开，如果没有适当的还可以请他们订制。」

或许是已经开始习惯了，由莉卡并没有抗拒。但斥，也用不着这样走路呀。因为这么一来就能看着由莉的脸走路了。但斥，很危险呀。才不危险哩。因为我那个呀，后面也有长眼睛，我是武术专家呀。真斥的。不，是真的。我真的很厉害喔，而且我每天都有在锻链。就是那个，如果属疏于练习就会退步不是吗？这档事真的相当无情呀。斥呀。啊，你懂吗？我懂呀。那我们就是伙伴啦。斥呀。不对。不对？不对。由莉跟伙伴的感觉又有点不同。那斥扯么？嗯……是什么呢？扯么呀。是什么哩……

「——啊，说到这个。」

飞燕是打算转移话题吗？或许是她的错觉也说不定，但她有这种感觉。

「既然由莉回来了，就代表那家伙也在艾尔甸了吧。那个——」

「谁？」

「红发的家伙，有着橘色眼睛的。」

「玛利亚？斥呀，我们斥一起回来的，他当然也在。怎么了吗？」

「不，只是想到有人找他找得好苦呀。」

「找玛利亚……？斥扯么人在找他？」

飞燕「嗯，这个嘛。」地将视线朝向斜上方，嘴唇弯起。

「荆呀。一个叫荆王，长得很高的家伙。经常会喃喃自语地讲着牙齿怎样怎样的。那家伙虽然是个不错的家伙，但真是有够变态的……」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5 切勿轻忽大意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濒死雷电」

chapter．5切勿轻忽大意

床铺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张、EMU牌的小型冰箱一台，然后是小橱柜，家具只有以上这些，但散落一地的衣物数量相当惊人，其中还有穿过的，正确的说是换下来后就丢着没洗的衣服，甚至连内衣都有，是令人连要不要踏进去都得犹豫半天的房间。根据该旅馆「濒死雷电」的老板艾雷崔克·玛达表示，名为梅切尔帝的男人已经租了这间房二年以上。由于凌乱到令人难以忍受，有时会被老板娘艾蕾特拉·玛达下令强制大扫除，因为付钱爽快，倒还不至于被赶出去。「毕竟这里是艾尔甸呀。」身穿紧身衣的美女艾蕾特拉小姐嫣然一笑。「由于这里有许多糟糕的客人，相较之下，梅切尔帝先生还算好的。虽然是猪，但也是能够调教的猪。哎呀，我真是的，竟然说客人是猪，失礼了。梅切尔帝先生是听得懂人话的臭猪。」

无须隐瞒，那头蠢猪，不，梅切尔帝是午餐时间的成员。说起午餐时间，现在除了首领亚济安、约格以及「下垂眼蓓蒂」之外，其余的人全都失踪了。也就是说，这里是失踪者的房间。为什么玛利亚罗斯等人会在这里呢？总而言之这并不是出于玛利亚罗斯的自由意志。至于这究竟是谁开的门呢？就是现在独自住房中激烈地搞破坏，至少看起来只像是在搞破坏的白痴半鱼人。伍走出n'ebula后，在动物园办公室抓到，因为某些原因钧到的腐烂大脑半鱼人的提议，再加上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意见，于是没有半个人反对。顺带一提，半鱼人的提议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就只能那个啦，果然这种时候还是要那个吧，那个。什么？知道吧？呃，就是那个啦，搜索住处。对吧？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Basically，跟Bakery的意思不同喔，对吧。」

最近，他说话时的「那个」特别多，半鱼人的大脑无庸置疑地正在腐朽中。虽然也不是没考虑过采用并非濒死雷电而是濒死半鱼人的意见是否有些不妥，但调查失踪者的房间本身应该有一定的意义吧。不过，当我们请艾蕾特拉小姐一打开门就吓到了，究竟该从何下手才好呢？正在不知所措时，半鱼人便率先当起特攻队，开始拿起散落各处的衣服观察、嗅了嗅后皱眉、丢掉、打开柜子又关上、确认床躺起来舒不舒服。没有任何人想跟着半鱼人这么做，所以说，这么一来也只是在搞破坏而已。

「呜呜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皮巴涅鲁，麻烦你阻止那个笨蛋。」

「好。」

半鱼人的后脑勺吃了无声无息地冲进房里的皮巴涅鲁一记跳跃膝盖攻击，发出「咕喔」的呻吟，一头栽进化为衣服山的床铺。顺带一提，由于皮巴涅鲁、卡塔力和莎菲妮亚部在动物园办公室里，便在说明了事情经过后请他们同行，但即使半鱼人那大白痴下跪请求，我也不应该带他来的。虽然俗话说后悔莫及，但或许还是应该将他用草蓆卷起来遗弃在路边比较好。至少，如果由莉卡在场，负责拉住卡塔力缰绳的工作也会来得轻松一些。由于在杰德里买的茶叶和茶杯和托盘等已经放在办公室，不知为何，连极限九手棍也留在里面，可以肯定她曾经来过办公室，但却不见踪影。是外出散步了吗？卡塔力等人来到办公室时，她已经不在里面了。由莉卡是大人了，用不着担心，但还是稍微有些在意。虽然在意，但由莉卡相当可靠，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首先必须先想办法处理眼前的麻烦才行。

玛利亚罗斯瞥了在走廊上发愣的亚济安及约格，以及用类似鞭子的物品啪啪地敲着自己肩膀的艾蕾特拉小姐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有种难以言喻、令人感到苦闷的气味。难以忍受地打开窗户后，凉爽、正确地说是寒冷的风吹了进来，稍微好了一点。话虽如此。

「……这么一来，即使有线索，要寻找也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对吧？」

约格一跃一跃地闪过衣服，来到玛利亚罗斯身边，亚济安也终于走进了房间，但艾蕾特拉小姐仍待在房门外不动。由于听见骚动，旅馆里的其他客人本来想聚集过来，没什么事、敢靠近的人就死定了、不听话的猪我绝不轻饶等，她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替我们向看热闹的人们这么说明。不，与其说那是说明，应该称之为调教吗？总之，是什么都无所谓，原来这里原来名义上是旅馆，实际上是那种店吗？倒也无妨。

「我来到这间房时，就是这副景象了。」

约格用右手食指调整眼镜的位置，耸耸肩。

「虽然房门有上锁，但窗户并没有锁上，梅切尔帝并不在。然后，钥匙在桌子上，就在那里、依情况看来，梅切尔帝是被某个人从这间房里带走的，这么想或许比较恰当。」

「嗯……钥匙在——等等，明明有上锁，你是怎么进来的？请艾蕾特拉小姐开门的吗？」

「因为我有敲门，但没有回应。」

「你这样等于完全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你不认为这并没有打开心扉那般困难吗？」

也就是说，约格用某种方法从外侧开锁，入侵了这问房，确认了梅切尔帝不在的事实吗？与其说是可疑，不如说他根本是个不能信任的男人。

无论如何，疑似房间钥匙的物品确实放在茶几上，还附了招财猫的钥匙圈。虽然相当可爱，但这种事无关紧要，一般而言，要离开房间时应该会将钥匙带出门，而且出入口的房门仍然是锁上的，所以如约格所说，梅切尔帝原本在这里。窗户没有上锁，是因为从那里出去，或是被带走了吧。濒死雷电是三层楼建筑，这间房在三楼，并不是相尝高。从窗户往外看，隔壁建筑物的屋顶就在正下方。由于没有面对道路，也不易引人注意，小巷的宽度也能够让人通行。根据这些线索，也只能跟约格做出相同的推论而已。接下来，就是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或是有没有打斗的迹象？能调查的部分也顶多只有这些。

「比如说，金钱之类的——」

「这里有钱喔。」

从衣服山中爬出的卡塔力，拿起一条牛仔裤倒过来甩了甩，从后口袋锵啷地掉落的毫无疑问地是硬币。由于其中包括好几枚一万达拉GM合金币，看来并不只是将零钱塞进口袋而已，他恐怕是不用钱包主义者吧。约格的证言也证实了玛利亚罗斯的臆测。

「梅切尔帝平常总是穿着那条牛仔裤，我曾经见过好几次他从口袋中拿出钱的场面。虽然不确定，但若是要外出，他应该会穿这条牛仔裤才对。」

「看来并不是小偷，不过这种可能性原本就很低。不晓得有没有遭人袭击时抵抗的痕迹——」

「老子当然也找过啦。」

卡塔力坐在床缘，一副了解情况的鱼脸，双手抱胸。

「比如说，对方遗落了什么东西之类的。虽然听起来很吓人，但或许是血痕之类的。小说之类的经常这么写吧？」

「……哦，原来你会阅读那种小说呀，明明是个鱼以上人类未满的家伙。」

「你把老子当成什么啦？别看老子长这样，老子可是相当喜欢读书的。像是推理小说之类的，老子经常在睡不着的夜里翻阅哩。效果超好，用不着看完一页，只要看完几行就会自然地一夜好眠啦。」

「那不是根本没什么读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是只能这么说吧。」

如果是往常，应该会骂上一两句吧，但现在只能叹气。卡塔力虽然也露出扑了个空的表情，但这种时候，即使他期待我有什么严厉的吐槽，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困扰。

「……抱歉，那个……老子会再认真点做的。」

「如果可以，能请你务必这么做吗？趁我还没把你煮了烤了或烟熏之前。」

玛利亚罗斯再次叹了口气，从皮带上的置物盒中拿出时钟。差不多十八时了吗？他请莎菲妮亚去找同样住在第十区的蓓蒂，并约好二十一时和两人在动物园办公室碰头。还有三小时，在那之前有没有办法掌握到什么线索呢？看样子似乎没什么希望，但总比什么也不做来得好。正确的说，不这么想会受不了。

玛利亚罗斯环顾整个房间。虽然已经被卡塔力弄得乱七八糟，但说实话，与第一印象没什么差别。原本就已经相当肮脏，而且凌乱地令人难以直视，哪里有什么东西，住在这里的人或许清楚，但别人绝对不会晓得，这里就是这样的房间。皮巴涅鲁和约格也跟着卡塔力一起开始分头认直（搜索，但是否会有成果呢？坦白说，希望渺茫。但是，先入为主是不好的，渺小的契机也可能促使事态改变。不晓得会不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有凄惨的下场，也下晓得什么是幸运的。这就是人生。

总而言之，由于卡塔力等人从床铺周遭开始着手，自己来试着调查沙发附近好了。这么一想，拿起摊在沙发椅背上的T恤一看，胸口一带有着污渍。一看就知道了，这是咖啡。徒劳感袭来，又再度叹了口气。不行，玛利亚罗斯摇摇头，瞥了亚济安一眼。

亚济安低着头愣在原地，但自己却无法斥责他「你不要保持沉默，也做些什么！」这家伙有这么单薄吗？有这么娇小吗？他的体格的确不算好，以男人而言，身材甚至可说是纤细，若是和多玛德君并肩而立，身高及肩宽及胸膛的厚度都压倒性地居于劣势，但不可思议地，看起来并不会如此娇小。至少，他的存在感是足以抗衡的。虽然并非总是如此，但只要待在那里，他就会散发出令人感受到非比寻常、危险、应该让路给他那种，足以压倒他人的气势。为什么这样的家伙在我面前会是那副德性呢？他不止一次怀抱疑问。得不到结论。正确说来，结论经常改变。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一定是在捉弄我吧？该不会有双重人格吧？只是单纯地头脑有问题吧？即便如此，关键时刻，他却又会如同虐杀人偶的别名一般，眉头皱也不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一滴血也不会回溅到身上、断绝所有阻挡前方道路之人的性命。他毫无疑问地拥有这种力量，只要眼睛没瞎，应该一看就会了解这个事实。气息，或许可以这么说。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也有着相同的气息。只要一感觉到这种气息，像玛利亚罗斯这种弱者便会自然而然两腿发软。绝对赢不过他，不能与之为敌，快逃吧，否则会被杀的。并不是吃人，或是被吃。而是被吃，或是想办法不被吃掉。这就是决定性的差异，接下来就是否能认同并接受而已。即使无法接受，拥有这种气息的人还是存在。应该就是这样。话虽如此，很奇怪，非常不对劲。

现在的亚济安应该连虫子也杀不了吧，被强风一吹就会飞走吧。虽然勉强站着，但似乎非常难受，光是支撑自己的体重就竭尽全力了，一定无法承受更多重量吧。他似乎相当痛苦。

亚济安的嘴唇动了。

听不见声音……他说了些什么。

恐怕是这样的。

是我害的。

玛利亚罗斯将T恤放回沙发椅背上，走向亚济安。

碰触他的肩膀，亚济安终于抬起头。

他的表情像是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处找寻回家的道路，但却完全找不到，并没有放弃，但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一般。

「喂。」

「……嗯。」

「梅切尔帝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

淡蓝色的眼眸因困惑而闪烁着。

「……即使你这么问我……梅切尔帝是伙伴，午餐时间的。脸上有伤，似乎是自己弄伤的，而且刻意不消除。他说他无处可去，不晓得双亲是谁，也没有兄弟。在废物区成长，回过神来时总是独自一人。或许是因为这样，他说他总是无法和别人好好相处。」

「是吗？他为什么会加入午餐时间？」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经过。有许多公会对我们感到不快，而梅切尔帝原本是隶属其中一个公会之下。但是，他在那个公会似乎没有受到很好的对待，虽然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出于什么契机，但他开始在我们周遭打转。话虽如此，他既没有来找我们搭话，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保持一段距离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所以，某一天，我主动找他说话。他是个不坦率的男人，第一次，他逃跑了，直到第三次，才终于愿意一起喝酒。」

「那么，是你让他加入的罗。」

「我并不认为是我让他加入的，不是那样——」

「他是你重要的伙伴，对吧？」

「那当然。」

「咬紧牙关。」

「咦？」

我原本打算手下留情的。

我甩了亚济安的左脸颊一耳光。

由于我戴着手套，所以并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亚济安不敢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左脸颊。

「……咦？」

「咦什么咦？你在发什么呆？他是你的伙伴吧？不仅是梅切尔帝，他们对你而言全都是重要的人吧？话虽如此，你究竟在做什么？自言自语地说什么『是我害的』，你以为我没听见吗？这么说能解决什么问题？没办法吧？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不清楚吧？追根究柢，虽然我不太懂，但如果真是你的错，你不是更应该做些什么才对吗？你加果不做，要由谁来做？我？卡塔力？皮巴涅鲁？约格？不对吧？比起任何人，你更应该采取行动吧？也就是说，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吧？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听得见吧？既然如此，就振作一点。应该说，给我振作。听见没？OK?听懂了吗？」

「听、」

亚济安忙不迭地点头。

「听懂了。」

「是吗？那就好。」

玛利亚罗斯转身背对亚济安，打算重新开始搜索沙发及周遭，但却无法专心。什么叫「那就好」呀？一点也不好。讲得那么伟大，明明没有立场说那种话。伙伴，重要的伙伴，那我当然知道。我确实知道喔！现在的我，对于拥有伙伴是怎么回事，自认为相当了解，为了这些伙伴必须做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情，我也能了解，当重要的伙伴发生了什么事时，一定会非常惊恐，倘若那或许是自己害的，一定会很痛苦，非常难受，难以忍受，这种痛苦我也了解。但这种时候，必须接受并前进才行。即使是白费工夫，也必须做些什么才行，去做比较好。所以，我所说的话应该没有错误。至少，我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不能是由我来说，不应该由我来说，我没有那个权利，没有资格。因为，不是这样吗？虽然没有经过确认，但搞不好是因为我的缘故，使得亚济安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搞不好是重要的伙伴也说不定。而那个我，究竟有什么立场说那种话？厚颜无耻，恬不知耻，真想扯烂自己的嘴巴，我竟然做出那种事来。

糟糕。

太糟糕了。

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事呢？为什么我非得忍耐不可呢？

是打算赎罪吗？因为我很努力，所以希望能将这笔帐一笔勾销？

又有何妨呢？即使不请对方让我抵销也无所谓。追根究柢，这与我无关。亚济安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的伙伴怎么了。即使那是我害的也无所谓，与我无关。或许是我的错也说不定，但那又如何？我至今为止也蒙受了莫须有的困扰。我很过分吗？没关系，过分也无妨，无论对方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不在乎。反正我还有ZOO的大家，也有莫莉，也有佩儿多莉琪。我有伙伴，我有朋友，也能赚到足以过活的金钱。虽然也发生过惨事，但也有许多愉快的事。当面前出现不得不跨越的墙壁时，也会有人从上面拉我一把，从后面推我一把，这在不久前仍是无法想像的，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和单是维持日常生活就竭尽全力的时期真是天差地远。说实话，当时偶尔与莫莉见面便是我的精神安定剂，只有和莫莉聊天时，我才能松一口气。而旦，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亚济安的纠缠不休，虽然觉得相当烦人，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成分。不与任何人交谈，仅是默默地潜进地下区的生活，还是会累积压力。亚济安也只会在我内心怨愤难当时出现，伴随着夸张至极的行为，仿佛故意说出愚蠢的台词，令我目瞪口呆，忍不住发怒，烦死了，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消失，去死吧，对他说出这些粗暴的话语，等亚济安离开后，心情便不可思议地舒畅讦多。

今天虽然差劲至极，但明天若是能比今天再好一点也就够了。

甚至能够这么想。

偶然。

这一定是偶然。

即使他随时随地都在偷窥着我，也不可能连我的内心都窥视透澈。

我全都知道。

骗人，怎么可能知道？

既然如此，你就该留在ZOO。你也喜欢他们吧？

烦死了，烦不烦呀。

你明明是反对的。明明叫我别加入公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这么说。

即使你拒绝，即使你恨我，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一再地救你喔。

你是说被讨厌也可以？被憎恨也可以吗？我才不要，难以忍受。如果自己喜欢某个人，也会希望对方能喜欢自己。憎恨是痛苦的，非常痛苦。我在那个宅邸时，很疼爱那些被子爵饲养着的孩子们，他们却不是对我还以温柔的心情，而是因恐惧、嫌恶而产生的澄澈目光及言语的利刃。就连有着一对聪明眼眸的罗梅欧，在死亡的那瞬间，也以惊愕且憎恨的视线贯穿我的胸膛。

你不害怕吗？不怕被讨厌吗？不怕遭到奚落、受到轻蔑吗？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

我不懂。

我无法理解。

回过头看，我所走过的道路十分崎岖不平，也有着尖锐的小石子，我偶尔会踩到，流血，或惨叫，哭喊，认为自己已经走不动了，蹲了下来，好不容易又站起身来，为了不再度踩到小石子，我低头走着，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晓得。还是必须面向前方，环顾四周才行，这么想，我抬起头，却又踩到小石子，鲜血与泪水直流，这种情况一再重复，现在也还是不想碰上惨痛的经验。

啊，不行。即使在脑中思考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也无济于事，反正也得不到答案，无法立刻得到。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情上。虽然或许是在敷衍，但也无妨。只要现在好就好了，麻烦事之后再想。或许在将之延后的期间，问题会在适当的情况下解决也说不定。如果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是最好的。很狡猾吗？或许是吧。没关系，我很狡猾，我承认。只要能消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就行。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皱起眉头。有大量的烟蒂。浸染整个房间，那令人不快的气味中，也包含了烟味。

骸骨形状的银色烟灰缸置于桌面正中央，挂着招财猫钥匙圈的房间钥匙则放在桌子边缘。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量，钥匙似乎就会掉落地面o或许是由于桌面被香烟及火柴盒、空杯及酒瓶、应该是来自于库拉纳德店家的传单及折价券掩埋，所以放置钥匙的地方一定得是那里。不仅在桌上，也同样散落在地板上的传单等能作为某种参考吗？我不这么认为。烟草、酒瓶及空杯也排除在外，应该派不上用场吧。

玛利亚罗斯不经意地将手伸向传单及折价券，下意识地将大小相同的东西全整理在一起。由于也有纸类堆积着的地方，不晓得能不能从底下找到些什么呢？突然这么一想，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对了，底下呀。底下，底下吗？底下……？

「等等……这该不会是……」

玛利亚罗斯再度看向烟灰缸。

为什么没有察觉呢？

明明那么可疑。

有三分之一铺在烟灰缸下面，正确的说，或许该说是以烟灰缸当作纸镇。

是纸张。

宛如将大张的纸用手撕成小片般，手掌大小的白色纸片。

当玛利亚罗斯将纸片从烟灰缸下抽出，卡塔力与皮巴涅鲁、约格与亚济安便各自中断手边的工作聚集过来。

亚济安看了看玛利亚罗斯手边后屏息。

「——这个笔迹是……」

「你知道吗？」

玛利亚罗斯将纸片交给亚济安。纸片上有着以黑色墨水撰写的文字。并不是共通语，一定是上古高位语吧。上古高位语是复杂至极的语言，文字的种类包含表音文字、表意文字等许多种类，就连文法也是千变万化，对一般的现代人而言，只会认为是杂乱无章的语言。对于从前，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着上古高位语的人们而言，似乎也是一样。也因此，上古高位语的口语十分平易近人。玛利亚罗斯虽然是个好奇的语言学家，但由于他不是非学会上古高位语不可的魔术士，不晓得详细内容，因此只知道这种由口语与上古高位语的一部分组合而成的语言，便是共通语的原型。所以，共通语中有着口语的影子，只要知道基本文字及发音方法，单是阅读并没有那么困难。

纸片上这么写着。

u-d'on'hafto

luk'abaufor-me.

亚济安重重地吐了口气，原本打算揉掉纸片，却又在前一刻作罢。

「……是路维·布鲁。不会错的。」

「他写了……什么？」

「没有必要四处寻找我，吧。直译的话。」

回答的人是约格，他连意思都懂吗？

亚济安微微点头，以一种连一秒都不愿意多碰的态度将纸片交给约格。

「但是，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别找】，而是说【没有必要寻找】……？」

「就是呀。」

卡塔力一边轻抚着下颚一边扭着头。我有不好的预感，或者应该说，是肯定。因为他是半鱼人，一定会说出一些没有意义的话来。看过去，站在卡塔力身后的皮巴涅鲁已经举起手刀，用眼神向玛利亚罗斯示意自己已经完全做好了吐槽的准备。虽然可靠，但玛利亚罗斯还是用眼神回覆他，还没，再等一会儿。因为半鱼人说出具建设性的意见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百万分之一。

「没有必要四处寻找我。他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

卡塔力露出宛如凶恶鱼类般的表情，嘎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他是想扮演什么呀？食人鱼吗？还是说，该不会是路维·布鲁吧？由于不晓得他是怎样的人，玛利亚罗斯无从判断起，但大概，完全，一点也不像。他有这种感觉。

「你们在找什么找呀猪头！这里呀，这里！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所以当然没有必要寻找啦啊啊啊啊……！」

「喔。那么，这里是哪里？我怎么找都没有看到类似那样的人呀。」

「咦？呃，这、这个嘛，比、比如说、你瞧，那里呀……！」

卡塔力指向仍敞开着的房门。码利亚罗斯一边准备向皮巴涅鲁下指令，总而言之仍随着卡塔力所指的方向看去。虽然无法确认，但现在的自己应该吃惊，或许仍是一脸吃惊的模样。为什么在这里？如果是在街上擦肩而过也就罢了，为什么那个家伙会在这里？

「啊，我就在想有没有这个可能，果然真的是……！」

那家伙从阻挡在房间与走廊之间的艾蕾特拉小姐腰部旁，似乎很勉强地探出头来。站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基本上他也认识。没想到不好的预感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应验了，是这边吗？那孩子好像在哪看过，亚济安小声地喃喃自语。这么一提，她也曾经和亚济安见过面。紫罗兰色的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眸，落伍的魔术士服，三角帽，身材娇小。没错，就是那家伙。

是卡洛那。

「您、您好！玛利亚大人！好久不见了！您好吗？卡洛、啊、我也相当有精神！」

「……啊，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哎呀，你们认识吗？」

艾蕾特拉小姐挪动身子让卡洛那通过。多管闲事，他连如此抗议的力气都没了。而且，艾蕾特拉小姐还拿着鞭子，有点恐怖。不过，不是那样的我并不认识他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与我毫无关系真的是这样，或许试着这么说还比较好，但已经太迟了。

卡洛那仿佛连滚带爬似地走进房间，记得他是叫雷尼吧？以卡洛那的监护人自居、总是一脸不快的年轻男子也跟着走进来。雷尼虽然「嗨。」地低声打了招呼，但看起来似乎相当心不甘情不愿，好像有些生气。我也一点都不感到高兴。追棍究柢，虽说是好久不见，但从上次见面起距今不仅不到一年，甚至还不到半年，这个男的是不是变高大了？虽然身高并没有抽高很多，但变得强壮许多，长相也稍微变得成熟一些了。这就是所谓的发育期？真羡慕百人只要勤加锻链就能展现肉眼可见的成果，而我无论再怎么努力做肌力训练或从未间断地前往地下区或吃得再多也一点成效也没有。正确的说，光是要维持体重就相当年苦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谁知道，我们想做什么跟你无关吧？」

「是呀，只是随口问问，我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喔。所以，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什么，我们想在那里是我们的自由吧。没有义务要告诉你。」

「说得也是。我也没什么兴趣，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用在意无妨。」

「——那、那个！」

卡洛那唰地冲进玛利亚罗斯与雷尼之间。

「您们突然开始激烈争论是不好的！一点意义也没有！如、如果可以，请和睦相处！毕竟好久不见了！请看在卡洛那的面子上别吵了……」

「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原谅的事情没有半件吧。」

「如果有我倒是很想见识看看，虽然我想绝对没有。」

「啊呜，您、您们两个人在很不可思议的地方口径一致了……但、但是！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吗？藉由两人第一次共同合作，就此平安解决了呢！这就是所谓的『结局好就一切都好』吧！」

「并不怎么好吧……」

不得不承认态度稍微有些孩子气。没错，身高又怎样？肌肉又怎样？若是肌肉太多，就会变得跟胡子一样了。我不要，讨厌死了。

「——那么，原则上我还是再问一次，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该不会是在这间旅馆租房间吧？」

「好厉害！一次就说中了！卡洛那、不、我们一直都在这间濒死雷电租房间，艾雷崔克先生和艾蕾特拉小姐都是很好的人，住在一起的大家也都在艾蕾特拉小姐的威势下被统治得很好！房租也很合格、咦？不是吗？合、合理？合理对吧？总而言之很便宜，料理也很好吃，虽然艾蕾特拉小姐的鞭子偶尔会飞过来，但只要不引发奇怪的骚动就不要紧了，真的是我能充满自信推荐的好住所！」

「喔……是这样呀……」

总觉得头痛了起来。为什么我非得听卡洛那叙述这间旅馆的卖点不可呢？以亚济安为首，就连吵闹程度及烦人程度应该不逊于卡洛那的半鱼人也目瞪口呆。原本因为发现写有路维·布鲁亲笔讯息的纸片，众人之间充斥着紧张感，现在与其说是一口气冷却下来，倒不如说是变成莫名其妙的状况。步调。这就是卡洛那的步调。第一次见面时也是如此，好不容易才跟上卡洛那的步调，遭遇到惨痛的经验。我不能重蹈覆辙，这次不能出错。该怎么做才好呢？很简单。只要将接触限制在最低限度就好了。快滚吧，嘘嘘嘘！因为这样驱赶可能会使对方生气，要不着痕迹地、优雅地进行才行。

玛利亚罗斯清了清喉咙，以若无其事的表情依序看向亚济安、约格、皮巴涅鲁与半鱼人。

「那么，差不多该到下一个地方去了吧？既然已经发现了线索，应该还有其他的才对？必须去调查才行。」

「说得也是，我也赞成。」

「也对，就别待在这里了。既肮脏，也已经受够了。」

皮巴涅鲁安静地瞥了卡塔力一眼点头，亚济安似乎也打算点头。在取得全体一致同意后，表面上依依不舍地向卡洛那及雷尼道别，感谢艾蕾特拉小姐的协助，离开濒死雷电。以上是玛利亚罗斯计划的全貌。但她却加以阻挠了。

「——啊……！」

臭卡洛那，臭瘟神。臭小不点假魔术士。

这个大白痴蠢女孩过去还曾经拿着火把进入梅利库鲁迷宫，为什么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特别敏锐？

「卡洛那感觉到了……！是事件吧！我嗅到重大事件的气味了！玛利亚大人！如果您有什么困扰，请一定要说出来！虽然只是棉薄之力，但卡洛、啊、我也会提供协助的！别看我这样，我最近经常在读推理小说喔！虽然僭越，但相信我一定能派上用场……！」

雷尼立刻戳了卡洛那的脑袋。

「怎么可能嘛！你读的推理小说不是什么少年侦探团之类的吗？而且只读了两本。」

「因为卡洛那很不擅长读书！所以，光看两本就很辛苦了！」

「你基本上也算是个魔术士，竟然不会读书，丢不丢脸呀……」

「以前只要一开始阅读文字，我就会忍不住想睡。但、但是如果不认真念书就会挨骂，因此我拚命地保持清醒。由于留有这个印象，所以虽然很不擅长，但这阵子我终于开始发现读书的乐趣了！」

「嗯，还来得及的。」

玛利亚罗斯挤出笑脸，将手向前伸。声音是不是有些冷淡？说话方式或许也有些僵硬。不行，不行，必须妥善处理才行。再怎么说卡洛那看起来仍是个孩子，即使欺负孩子也没有任何意义，发怒也只是让自己疲倦而已，生气也只是吃亏，我不想白费时间。

「那个，发生了许多事，我们的动作得加快才行。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不过，你用不着为了我们动半根手指。应该说，能不能请你别动？现在事情很多，说实话并没有时间跟你讲解，下次见罗？那就这样，我们要离开了。虽然我想应该不至于如此，但你可别追过来喔？好，再见。」

玛利亚罗斯面带笑容地挥手，朝房间出口走去。非常感谢您。他郑重地向艾蕾特拉小姐致谢。接下来只要趁还没露出马脚前离开就好。或许己经露出一些了，但应该不至于勉强撕扯摩擦使伤口扩大吧？瞄了身后一眼，大家都确实跟了过来，雷尼一脸不爽，而卡洛那似乎面露遗憾，但并没有追过来的意思。看来似乎很顺利，这样就好了，若是继续随卡洛那的步调起舞，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演变成连那两人也一头栽进来的事态。不行，绝对会很糟糕。事实是午餐时间的成员有许多人失踪，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被那个路维·布鲁给带走的，可以知道前方一定有着怎样的危险在等着，不能将无关的卡洛那和雷尼卷进来-—如果卡洛那或雷尼不肯善罢干休，我打算这么说明，但真正的理由并非如此。那家伙很不妙。卡洛那。那家伙不仅无法派上用场，反而还会碍手碍脚。本人恐怕没有这个意思，但结果总是会扯周遭的人的后腿，意外地将所有人全都拖下水，却只有她自己平安无事，咦咦咦咦？大家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卡洛那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可能会这么说，然后下跪低头道歉也说不定，但若要道歉，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别做。话虽如此，她似乎没什么自觉，因此也无能为力也说不定。那种家伙是最恶劣的，最好是不要扯上任何关系。

走下楼梯，通过一楼的餐应，走出濒死雷电外的瞬间，他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稍微度过一点危机，使得他松懈下来了。

玛利亚罗斯轻轻伸了懒腰。

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息。

嘴巴被捣住。

不对。

是有什么突然侵入了口中。

是什么？

难道说是人的手指……？

由于搞不清楚情况，正打算回过头发出声音，却被某人的手遮住双眼，身体被抬了起来，下个瞬间便开始移动。真惊人的速度。有人想将我搬走？正确的说，是正抬着我？我听见声音。

「玛利亚……？」

是亚济安。他走出濒死雷电，发现我不在了吗？没错，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在这里。虽然不晓得是哪里，但不是那里，正从那里远离。为了让他知道这件事，我想要呼喊。亚济安。但我办不到。颈部吗？是颈部，血液。流往脑部的，血，停住了。啊，不行……我、在——这……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6 重要的人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腐朽的木造建筑物」

chapter．6重要的人

「——这次是『whu-besaid-me-wud'sey-tha.』呀。」

这么一来就找过三个房间了。每间房里都发现了以黑色字迹、用上古高位语写着简短讯息的纸片。或夹在书中，或塞在穿过的衣服口袋中，或放在橱柜上，每张纸都不是放在显眼的地方，但感觉也不像是刻意隐藏。只要在知道会有这张纸的前提下寻找，并不需要费太多工夫便能找到。但若是不知道，或许就不会察觉。纸的材质似乎是相同的，但大小或形状则各有差异，似乎是用手撕的。而以黑色字迹写下的文章，从笔迹看来，全是出自同一个人的笔下，而每一张的内容都不同。

『u-d'idn-ran.awey.ai-let.u-go.』

『u-mey’nat-wory'aoau-enithin．』

『whu-besaid-me-wud'sey-tha.』

『不是你自己逃走的，而是我让你离开的。』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除了我，还有谁会那么说？』

「时间差不多了。总而言之，先到那个动物园办公室去吧，剩下的事就等会合之后说。那边或许也会找到什么情报。」

「……好的。」

莎菲尼亚跟着蓓蒂离开充满霉味的房间。位于第十一区郊外的这栋双层木造建筑物，实在过于老旧，满是蜘蛛网及常春藤，比起人类，似乎更适合虫子、老鼠或鸟类栖息。话虽如此，一楼的三间房、二楼的两间房都各住了一个房客，彼此互不干涉，悄悄地过着生活。「暴风」拉吉似乎也是其中之一，据蓓蒂所言，她情况好时就会外出四处大闹，情况不好时就窝在房间一隅，不吃不喝地一动也不动，似乎是这样的女性。真是个奇怪的人，莎菲妮亚虽然有这种感想，但「在午餐时间里，这算很常见的。」蓓蒂微微耸肩。与其说是常见，应该说有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因此就连去思考谁奇怪谁特殊等问题都变得愚蠢至极。蓓蒂仍和往常一样。即使在前往蓓蒂位于空中楼阁的房间，好不容易才干涉结界取得联络，请她出来说明事情经过后，她也没有因此仓皇失措。但是，莎菲妮亚很明白。蓓蒂虽然平静，但并非毫无感觉，只是因为慌乱也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使自己不致于如此罢了。

蓓蒂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是在被大姊评断为特别有才能、相尝疼爱的妹妹们当中，也没有人像蓓蒂那般坦率且容易亲近、人品高尚、尽管如此，却又恐怖之极的人了。在蓓蒂面前，任何人都必须做好会被她观察、分析、掌握的心理准备。比如说，当蓓蒂温柔对待某个人时，就连被温柔对待的对象会有什么感觉、什么想法、此外，会如何猜疑、对今后的行动会造成何种影响、不确定因素为何，蓓蒂也能在一瞬间理解。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就连大姊也不信任、甚至冷静且透澈地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自己、了解自己身为魔术士，身而为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并清楚自己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的了。头脑清晰这点自然不在话下，连大姊也赞叹有加的独创性、不屈不挠的精神力，每一点都值得尊敬，不，但是说实话，莎菲妮亚却更加害怕蓓蒂。若是要说喜欢或是讨厌，毫无疑问地是喜欢。即便如此，在莎菲妮亚心中，却有个声音命令着自己，「不能相信这个人」。理由莎菲妮亚也不清楚。虽然有些暧昧不清，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并非不想相信，而是不能相信。恐怕，这并不是莎菲妮亚心中的什么令自己这么做的，而是蓓蒂。那时的蓓蒂，再怎么亲切待人，再怎么会照顾人，仍会在某处画线，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让任何人跨越半步。即使用温柔的话语鼓励、在痛苦时拥抱并加以安慰，仍能同时感觉到她的温暖与冷酷。我会为你做到这样，但仅止于此，绝对。这就是蓓蒂传达的讯息，而莎菲妮亚接收到了。

蓓蒂果然是个厉害的魔术士，她心想。那个结界，张了好几层、有着数种类型的魔术障壁，比大姊的结界还要复杂。如果是大姊，一定会如此斥责：「是因为强度有问题，才会使这种小伎俩吧。」但与可说是活生生传说的闪光魔女相比，任何魔术士都一定会自惭形秽。而且，即便是大姊，也无法长生不死，她的肉体总有一天必定会腐朽殒没。蓓蒂有可能会超越大姊，可能性相当高。　　

蓓蒂仍是个厉害的魔术士。　　

但是，她变了。

而且变得相当多。

朝着王国第二银行前进的蓓蒂的步伐有些匆促。

是必须加快脚步才跟得上的速度。

「……你也有了……重要的人呢。」

「啊？」

蓓蒂原本想回过头来，却又作罢，她没有停下脚步，手指玩弄着自己卷翘的头发。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你真爱说奇怪的话。」

「……这话、很奇怪吗……？」

「你才有吧，重要的人。」

「是的。」

这一次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蓓蒂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莎菲妮亚。

虽然附近并没有算得上照明的光源，但笼罩着艾尔甸的黑暗并不浓厚。

蓓蒂脸上露出了不适合她的表情。

宛如诧异、感到不可思议般的表情，但立刻又以雕饰得过于精美的笑靥取代。

「是吗？你有重要的人呀。」

「有的。」

「可别说有许多人喔。」

「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无论如何、都想待在他身边的人……但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重要的人。这样很奇怪吗……？」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蓓蒂转身背对莎菲妮亚的同时，叹了口气，「是呀」地喃喃自语。

「我也有呀。」

除了一切都异于常人的大姊之外，莎菲妮亚曾认为蓓蒂是比任何人都来得像魔术士的人。无论投胎转世几次，她都会当上魔术土吧。除了魔术士，她不可能成为别的。以这层意义而言，她从未将蓓蒂当成一个人看待。蓓蒂是莎菲妮亚的师姊，也是妹妹们之一，是令人敬畏的魔术士，是理当追寻的人，是走在前头，总有一天会超越众人的存在。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蓓蒂也是个人。

身为魔术士与身为人类，两者并不会有所矛盾。

莎菲妮亚一边走在蓓蒂身后，一边思考关于那些纸片的事。说实话，当玛利亚罗斯随着午餐时间的首领亚济安和名叫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的人一同出现在办公室，告知午餐时间的成员们行踪不明，并拜托她们协助寻找时，她吃了一惊，在弄清来龙去脉之前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但现在有些不同，如果有自己办得到的事，她希望能够帮忙。首先是去找蓓蒂，这件事已经达成了。由于距离约好的期限还有一段时间，空等也只是浪费时间，总之先到几间她知道位置的成员家中看看吧，蓓蒂这么提议。她接受提议，首先来到位于黑市与金属之森交界的简陋屋舍。这一带满是以色彩丰富的颜料绘制而成，无法仅以涂鸦称呼的艺术性图画，这些全是午餐时间的「巨匠」彭德这个男人所画的。蓓蒂在那间房内仅有的一本书中，发现了夹在里面的那张纸片。接着前往的是位于第十二区的某间豪宅，住在里面的是怎样的人呢？莎菲妮亚问。是个长有胡须的女人喔。蓓蒂回答。约翰·史坦巴克，名字像个男人，而且留有胡须，却是个女人吗？虽然不太清楚，总而言之，这次换莎菲妮亚在脱下来放在客厅沙发上的夹克口袋中发现了那张纸片。最后，她们又在「暴风」拉吉家中，发现了置于腐朽橱柜上的纸片。

如果找了三间只发现一张也就罢了，在三间房里发现了三张，很难认为是偶然。这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何种目的而放的呢？这三间房的共通点，就是全都是失踪者的家。假使是失踪的人留下的，那么写在纸片上的文字笔迹就不可能相同，无法如此断言，但也很难断定这些绝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此起这个，还有个更容易接受的答案。

失踪者是被带走的。

将他们带走的人物或集团、甚至组织应该是同一个，纸片便是当中的某个人放的。

究竟是为了什么？

比如说，如果每张纸上的内容都相同，无论内容意义为何，被认为这是为了表达自己所写，为了夸耀而做出的行为是很自然的。强盗集团会在进入偷盗的家中留下记有自己名字的卡片，在公会之间的抗争中，杀害敌对公会的成员，并在墙壁或地面上留下自己公会的名称或表示恨意的话语，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在魔术士的世界中，有个名为魔术原理主义者的棘手集团，无名的魔术士若是自称魔术师，几乎都会被那群人给盯上。以了解真正力量的人而言，只能认为这是无聊的行径，但由于他们相信自己的正当性，聚集起来杀害魔术师，并在遗体附上处刑完毕的告示信后曝晒街头。莎菲妮亚仍继续维持魔术士的身分，也是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

但是，那些纸片上的文章杂乱无章。虽然是上古高位语，但并不是用于魔术上的一、两种文体，而是被分为四类的普遍口语体，现代仍有许多人会使用，也有许多魔术士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不是你自己逃走的，而是我让你离开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除了文中的「找」，还有谁会那么说？从文章的内容看来似乎是某人要传达给某人的讯息，但第三句有些微妙。主体基本上是「我」，假如将其假设为将午餐时间的人们带走的某人，「你」又是谁呢？莎菲妮亚并没有询问得太过详尽。玛利亚罗斯迅速说明的，只有午餐时间的成员失踪，以及平安无事的只有亚济安、约格以及蓓蒂而已。想知道更多情报，玛利亚罗斯等人或许也是这么想的。那些纸片能成为线索吗？说实话，虽然还不确定，但若是可以就好了。

伙伴。

失去重要的人是很难受的。

就结果而言，虽然是赶上施行苏生式了，但独自一人留在旅馆等待大家回来的期间，着实害怕得魂不守舍。虽然相信大家，但内心仍然会动摇，相当紊乱。假使卡塔力无法复活该怎么办？如果他真的死了，该如何是好？如果有别人牺牲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无能为力。不要，我绝对不要。但是，束手无策。真想一死了之，真想消失算了。

那是名副其实的失去。

若是重要的人不在了，自己内心中的什么会一点也不剩地被削去，完全消失。

失去的东西是无法取回的，虽然或许能藉由其他事物填补，但同样的东西是遍寻不着的。被流星砸死的父母不会再回来，亲切对待自己的叔父夫妇也不会再回来。莎菲妮亚非常清楚，所以才会不再重视任何东西、任何人、甚至包括自己。直到被大姊看中她的魔术才能，并将她捡回去为止。连自己这样的人也能被认同，还给了自己阿缇特·寄子·茱丹贝儿·永久幸运（依库丝=札那思）这个名字，每天都会替自己进行大规模的消灾除厄仪式，将自己斥责得意志消沉。我那么相信你，但你却不相信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你认为我是错误的罗？莎菲妮亚，阿缇特·寄子，这全是我为了你想出来的名字，你要让这一切白费吗？你以为自己是谁？我可是神喔，是超越神的存在喔，你只要闭嘴相信我就行了，相信这个超越神的我所相信的事物就行了。也就是你，莎菲妮亚，阿缇特·寄子。我爱你，我最喜欢你了。我想要回应她，无论如何，即使无法实现，但大姊还是告诉了我重要的事。相信，重视，以及失去。被大姊赶出去那天，我失去了重要的大姊，大姊也失去了我。

「……对，对了，那个、文章……」

是什么呢？

有什么令我在意。

蓓蒂只转过半边脸来。

「文章怎么了吗？」

「……不……只是稍微、有点奇怪……」

对了，试着说出口后才明白，那个文章很诡异。是大姊，忘了是何时，大姊曾经告诉过我，在我侍寝时告诉过我的。

「那个文章……全部、都是小写对吧……？」

「我想应该是，啊——」

蓓蒂停下脚步，手轻触下颚，舌尖舔拭丰润的嘴唇。

「奇怪。虽然我不常阅读以普遍口语体撰写的文章，但在我的记忆中，所有的句首全都是大写。」

「……不是的。」

「不是？」

「……是的，大姊……曾经告诉过我。现存以普遍口语体撰写的文章……大多是、全都是抄本……或者是魔导王时代结束前，相对较新的作品……在普遍口语体普遍被使用的、更早以前的时代……」

「全都是用小写撰写的……？」

「……至少、大姊……是这么说的。」

「以普遍口语体书写的书籍全与魔术无关——这并不能用来当成藉口呢。蒐集古代知识并追求真理，这也是魔道的目标之一。我自称为魔导士，却连这种事都不晓得。」

蓓蒂咬着下唇，以鞋跟踩踏地面，她似乎真的相当懊恼。原本以为她比自己更加成熟、更像个魔术士，但总觉得蓓蒂这种模样，有些可爱、又有些可笑。虽然努力忍耐不表现在脸上，但却被蓓蒂睨了一眼。

「做什么？」

「……不……没什么……但是，这只是大姊在我侍寝时……自豪地告诉我的……因此并不是广为人知的事……」

「或许是如此吧。」

「……如果是知世，或许会晓得也不一定……」

「那女人只不过是个杂学王罢了。」

据莎菲妮亚所知，在大姊身边时，蓓蒂唯一、且露骨地表现出讨厌恶的只有知世。而知世似乎也没有打算与蓓蒂好好相处，可以说是彼此彼此。身为天才、同时也十分努力的蓓蒂，与才华洋溢却怠惰、至少是装成如此的知世，可说是水火不容。

「——但是，那就表示，写了那些文章的某人，知道何谓『正确的』普遍口语体。也就是说，对方是拥有与大姊相同学识的魔术士，或是语言学家了。即便如此，还是很诡异。普通口语体如今也在一般魔术士之间通用。即使与古代『正确的』普遍口语体有些不同。但在会话与记述上都没有任何障碍，是一种完整的语言。事到如今，有什么理由要以『正确的』普遍口语体撰写那些文章呢？」

「……在讨论这点之前，那是刻意、写下的吗……或是说，是自然而然那么写的呢……」

「莎菲妮亚，你会有这种疑问，在理论层面是正确的。但是，对那个写下那些文章的某人而言，如果是自然而然那样写的，那代表着什么，你明白吗？」

「比如说……凑巧在日常生活中会使用『正确的』普遍口语体的环境下……成长之类的？」

「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从没听说过有那样的环境。关于这点，知世或许会有些线索也说不定，也不得不将这种可能性列入考虑，但首先应该要从自己能够掌握的范围中思考。」

「……既然如此……那个某人……并不是凑巧……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会使用『正确的』普遍口语体的环境下生长的……？」

「是呀。啊，话说回来，我最近曾经听说一件事。或许一时之间会感到难以置信，但若是考虑到他的实际功绩，也不能否认。那位超贤者摩格终于舍弃了肉体，成为光幽体而活了。然后，今后也会继续存活。永远的。」

「……不死性……人类……超脱了死亡……？」

「连那个魔导王也无法达成的伟业，竟然由现代的魔术士达到了。由于我没有亲眼确认，所以不晓得是不是事实，但如果是真的，想必大姊一定会恨得牙痒痒吧——你认为会吗？」

「咦……？」

「我并不那么认为喔。」

「……为什么呢……？大姊非常讨厌输……对魔导王似乎也有相当强的对抗意识……」

「我在发明空间移转的术式时也非常凄惨，大姊歇斯底里的，幸好没有被她杀掉。但是，这和那又不同。将自己的肉体空间转移的魔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至少在纪录上是如此。也因此，形成第三脑的方法也是我独创的，所以大姊很嫉妒我。但不死性是不同的。虽然并不确定，但我是如此推测的。」

「……你说不同……怎么会……但是，就连魔导王也无法成功……这一点，我曾经亲眼见过失败的例子。」

「是你之前告诉过我的麟灵夫人吧。」

「……是的。」

「当然会有失败的例子罗，但你认为真的没有半个成功的例子吗？」

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到目前为止，从未有任何一人获得不死性。在魔术士的世界中，是如此下定论的。也就是说，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人，全都会死亡，这非常理所当然。正因为如此，才会有许多魔术士想要超越、破坏、逃离这个真理，他们思考了成千上万的手段、尝试、并凄惨地死去。应该是无一例外的，都是这么说的。若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虽然有着宣称自己长生不死的人，却又没育人能够证明自己确实能长生不死。即使是大姊，或是上述的摩格，都应该已经活了二百年以上，但有人曾主张自己在地面上活了一倍的四百年吗？没有，从未听说过。没错，只是没有听说过而已。但是，要证明确实没有是很困难的。为了证明确实没人能长生不死，就必须调查地面上的所有人，并确认所有人都没有长生不死才行。也就是说，包含莎菲妮亚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肯定确实没有长生不死的存在，只是认为没有罢了。从道理上来说是如此。

「舍弃肉体，藉由其他形式确保自己的存在，我也曾经研究过这种办法。话虽如此，可以探讨的材料太多了。应该也有许多我无法想像的方法才对。明白的说，有长生不死的人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古德王……？」

「哎呀。」

蓓蒂睁大眼，舔舐嘴唇。

「真巧，我也觉得那个国王很可疑。虽然依据十分薄弱。同一个名字的人已经统治了这个国家将近九百年，虽说会更迭，但又有谁确认过这一点呢？至少我就不晓得。他很少出城是理所当然的，但古德王在这个艾尔迪尼翁发表建立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建国宣言后，一直都是国王，古德王喔。假使他打算以这种形式使这个国家永远持续下去，根据我的认为，这也可以称为不死的一种形态。」

「……我……只是、突然……想到他而已……所以不太清楚……」

「是灵机一动吗？那还真是恐怖呢，正因为如此，你才会那么危险。」

「危险……你说、我吗……？」

「就是因为你没有自觉，才更难应付呢。」

蓓蒂耸耸肩，轻轻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获得不死性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总有一天能够达到的高点，我是这么认为的。当然，就某种层面而言，也是很『具体的』。就连以魔术士而言相当年轻，过于年轻的我们都是如此，大姊或许已经更接近那里了。不仅如此，即使她已经获得了，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毕竟她原本就像怎么杀也死不了的人。」

「大姊她吗……？」

「再怎么说，都只是假设而已。但是，比如说，会使用『正确的』普遍口语体的人类，如今仍活在世上，而且就是那个人写下这些文章的，一般而言或许会一笑置之就算了，但我认为那并非不可能，虽然我不想这么想。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那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

「……说得……也是……」

莎菲妮亚只能含糊地点点头。总觉得似乎演变成出乎意料的情况，使她的心情不禁变得阴郁起来。同时，也再次深刻体认到自己的不成熟，并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她觉得再度迈开步伐的蓓蒂的身影十分遥远。即使想要追赶，但蓓蒂的速度扔在自己之上。距离完全没有缩短，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大姊的背影早已不见踪影。即使想要追赶，也不晓得该往哪里前进才好。

努力。努力不够，知识不足，技术不够，一切都有所不足。蓓蒂究竟是在进行什么样的仪式呢？那个结界，我想知道。但是，即使请她告诉自己，她应该也不会回答吧。那是当然，蓓蒂蔽不是莎菲妮亚的师父，自己已经被大姊舍弃了，莎菲妮亚已经没有师父了，一切只能靠自己了，只能靠自己思考。如果前方有墙壁，只能靠自己破坏。倘若想发现什么，就得独自寻找。力量，我想要力量，更强大的力量。只要拥有力量，只要自己变得更强，只要拥有足以屏除灾厄的力量。我必须获得才行。

结果，我仍旧是一名魔术士。

但是，我想要守护重要的人们。

我希望自己能够守护他们。

而且，想要永远待在那个人身边。

是我太奢侈了吗？

抵达王国第二银行时已经接近二十一时了，走进银行时，就连蓓蒂也略为露出胆怯的神色，由于有些逗趣，令她差点笑了出来，因此又挨骂了。搭乘手扶梯上了二楼，来到办公室门口，在看到以钉子钉在门上的木牌时，是这里吧，蓓蒂转头看向莎菲妮亚。

「虽然不问是不是这里，也不会搞错。但这牌子还真夸张呢。」

「……是、这样吗……？我觉得……是很强烈……很育个性的……好字喔……」

「字？我的意思是，在王国银行的门上光明正大地钉上这种木牌，与其说是夸张，倒不如说是相当厉害。」

「……啊……是……这样吗……这、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这个字是谁写的？」

蓓蒂一边用手指描着木牌，微微侧头。她虽然表露出没有任何言外之意，只是如同字面上的疑惑的表情，但她绝对是故意的。因为答案显而易见，自己只要泰然自若地回答就好了，但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面红耳赤。脸颊非常的滚烫。

「……我、我不知道的……是某个人……ZOO的、某个人吧……」

「哦，该不会是那个男人吧？长得很高的，你们的园长。」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你会……那样想呢……」

「总觉得就是这样。他很像会写出这种字的男人不是吗？」

「是……是、这样……吗……」

「这是我的印象。不过，那个男的似乎相当厉害，长得也不错，还不坏嘛。」

「……总觉得……和蓓蒂的喜好、不太一样……」

「是吗？我觉得没有这回事喔。不过，他的名字未免也太夸张了。」

「才、才、才、才、才、才不夸张呢……！那、那个名字本身、相当有味道……只、只要习惯、就会觉得很亲切，而、而且、绝对、不会有人同名……所以——」

「重要的人呀。」

蓓蒂抿嘴笑着，将手伸向门把。她是在捉弄我吗？真是坏心。但是，比起只有表面对人亲切、温柔的，妹妹们的时代的蓓蒂，现在的她还比较讨人喜欢。蓓蒂重要的人是谁呢？和莎菲妮亚一样，所有的伙伴应该都相当重要，但其中是否也有特别的对象呢？如果询问，蓓蒂会回答自己吗？一定不会说的。即使撕裂嘴，即使被大姊逼问，蓓蒂也不会说出口的。但是，若是如此，她的心意能够有结果吗？

「怎么了？」

「……没事。」

「是吗？」

蓓蒂打开门。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真是好笑。如果反过来也就罢了，我竟然会担心蓓蒂。而且，现在也不该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莎菲妮亚叹了口气，随着蓓蒂走进办公室，不晓得该如何解释眼前的景象，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

孩子。

一开始想到的只有这个。

事实上，乍看之下是个孩子抱着另一个孩子，因此并没有这以外的感想。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被抱着的孩子是由莉卡。若是要说为什么没有立刻发现，是因为服装的缘故。由莉卡平时几乎都穿着医术士服，除此之外的衣服，大多是莎菲妮亚、这阵子则是玛利亚罗斯挑选的。由于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都喜欢感觉可爱的服装，所以她从没见过由莉卡穿着那种感觉比较有个性、风格比较酷的服装。那是连续杀手吗？就连对品牌不太了解的莎菲妮亚也知道，这是在艾尔甸的年轻人之间相当有名的品牌。但是，为什么会穿着那身服装？由莉卡应该没有才对。也就是说，是去买的吗？话说回来，抱着由莉卡的孩子是？孩子……？

「——哦？」

孩子转过头来。

她认识这个人。

虽然看似孩子，却不是个孩子。

不仅如此，他还是SmC在泉里一役中崩毁后，将黑市尽收掌中的龙州联合之一，S*K的首领。

说到S*K，由于一开始是SmC的同伴，因此为何会变成这样，她完全不清楚，但他似乎很喜欢由莉卡，所以两人会在一起并非那么不可思议、也不是那么不自然的事，但还是出乎预料、非比寻常、总而言之就是令人惊讶。

因为由莉卡闭着双眼。

似乎是在睡觉。

的确，由莉卡是个在哪里都能入睡的人，而且睡得也很深，在累积疲劳时，有时也会像这样突然地昏睡过去。但是，前提是必须没有危险。由于这里是办公室，就某方面而蓄或许确实是安全的场所，但若是睡在S*K首领的手臂之中，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不，问题不仅是如此，她遗是被人抱着的，公主抱。由莉卡是女孩，而S*K的首领是男子。应该说是话虽如此呢？还是该说正因为如此？由莉卡像个公主似地被抱在怀中。

她感到头昏脑胀。

「呃……」

蓓蒂侧着头看向莎菲妮亚。一脸「那样好吗？」的表情。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莎菲妮亚也不晓得。而且，究竟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呢？

「那……个……这、个……」

「那个这个？」

飞燕一脸困惑。为什么没有半点动摇的模样呢？该不会是觉得仓皇失措的莎菲妮亚很奇怪吧？难道这不是应该惊慌的情况吗？无论怎么思考都无法理解，关于这部分，也必须说些什么才行。不能沉默不语。什么，必须说些什么。

「晚……晚安……」

「喔！晚安！」

飞燕露出灿烂的笑容。虽然是一脸爽朗的笑容，但似乎有什么不对，有什么错误。不是别人，是自己，错的是自己。打招呼做什么？她又看了一次由莉卡的模样。她睡着，睡在男人怀中。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呢？如果是自己。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并不是妄想这种事的时候。是由莉卡，由莉卡的脸颊——有些红晕。为什么呢？而且，仔细一看，虽然双眼紧闭，但脸庞的肌肉并不像睡着时那般放松。

「……由、由莉卡……该不会是、醒着的吧……？」

当莎菲妮亚这么询问的瞬间，由莉卡的嘴边微微抽动了一下。

飞燕看着由莉卡的脸。

虽然只有一点点，由莉卡的眼睑颤动着。

就这样过了足足五秒钟。

「……嗯……嗯嗯……」

由莉卡缓缓睁开眼。以刚刚睡醒、还有些惺忪的双眼环顾四周，虽然一开始并没发现自己的情况，但立刻就察觉了，她发出「啊」的一声，等、等等，怎么回斥？快、快放我下来！她推着飞燕的胸口。虽然对由莉卡感到很抱歉，但这一连串的行动看起来非常刻意。怎么看都像是她在那五秒钟内迅速思考、订定计划、并按照计划进行的。

「……啊——那……那斥……这个、就斥戳、呃……」

半强迫地从飞燕手臂中下来的由莉卡，或许是为了隐藏通红的脸颊，她用双手使劲扯着前额的浏海，低下头，不敢正视莎菲妮亚的眼睛。

「因、因为玩得太久……似乎很累了，而、而且才刚旅行回来，所以、忍不住、想炊了……」

「我们玩了很久哩！我也好久没有玩这么久了。」

「斥、斥呀……」

「对了，这不是约会吗？像不像约会？」

「才、才不斥呢！我可没这么戳喔！只斥在玩而已！」

「约会除了玩之外还会做什么吗？我也不太清楚。」

『我、我也不知道呀！」

「那就当成是约会也不坏吧？」

「一点也不好！」

「是这样吗？」

「没错！」

「别那么生气嘛，由莉。」

「是由、莉、卡！」

「咦？为什么？今天我不是一直都叫你由莉吗？」

「那、那斥因为——」

「由——莉——卡！」

飞燕环住由莉卡的肩膀喀哈哈哈地笑着。

「这样就行了吧？由莉。」

「真斥的，随你高兴怎么叫吧！」

由莉卡甩开飞燕的手，转向另一边。越吵感情越好，莎菲妮亚脑中只浮现这种平庸的词汇。不过这也称不上是吵架吧？由莉卡竟然会去约会。

现在头昏脑胀的原因应该和刚才不同。约会，由莉卡去约会。飞燕说玩了很久，由莉卡也没有否定。游玩，两人一起做了些什么呢？该不会是那件衣服，连续杀手，飞燕的衣服也是连续杀手的。是由莉卡请飞燕挑选的吗？是飞燕买给她的吗？想到这，她脸颊发烫，脑子一片空白。由莉卡，由莉卡她。呜哇，由莉卡她。

「那个，所以戳。」

由莉卡终于抬眼，和莎菲妮亚四目相对。

总觉得，非常可爱。

「——我来过一次，放好行李，出去持……因、因为把极限九手棍忘在这里，所以必须回来拿，就请他送我回来。为了答谢他，我泡了茶，在聊天持想炊了……就炊着了……我想应该是这样。」

「没错没错。她一开始是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来，很快地就昏睡了过去，所以我想就让她睡比较好。就将几张椅子并排在一起，里面有毛毯，我就用那个铺着，原本打算把她搬过去。」

「然后……我醒来持，就变成那种情况了，我、我真的有炊着喔？有炊着斥真的，但斥，有点，不晓得该如何斥好。」

「啊……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已、已经不要紧了。」

是什么不要紧呢？莎菲妮亚并不清楚，或许连由莉卡自己也不清楚吧？这个疑问一直在她心中难以抹除。但是，飞燕似乎没对由莉卡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也玩得相当久，两人的感情果然很好吧？虽然对象令她有些担心，伙伴，正确的说，是朋友被抢走了，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总而言之就是那种感觉，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由于她疲倦到会睡着，要不要请她协助是另一回事，但还是应该向由莉卡说明一下才是。

「……由莉卡，这位是……我的师姊……」

「斥午餐持间的人吧。」

她或许已经从莎菲妮亚的态度中察觉到什么了。由莉卡转为成熟的表情，转向蓓蒂。

「以前虽然只在泉里有过一面之缘，但我从差菲妮亚口中听过许多你的斥。」

「我也曾经从莎菲妮亚口中听过你的事。」

对于到刚才为止仍令她哑口无言的事，蓓蒂也只字不提。

「请多指教，由莉卡小姐。我叫蓓蒂。」

「叫我由莉卡就可以了，请多指教。」

「顺带一提，我是飞燕，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黑市的头头喔。也请多指教啦！」

「……喂，飞燕。」

「你是S*K的首领吧？我知道你喔。」

「不会吧？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

「你也算小有名气的人吧，在SmC毁灭之后夺取了黑市的手法真是厉害。」

「怎么？这是在夸奖我吗？是无所谓啦。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勉强将你的胸部集中托高成那个样子？」

「刚才的话就当我没听到。不过，仅此一次而已喔？」

一点也不成熟，蓓蒂从以前就有如此不成熟的一面。只有这一点绝对不能说出口。搞不好，蓓蒂会讨厌知世，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蓓蒂如此讨厌提及到自己那部分的事，令人不禁这么想。既然如此，只要别弄得那么显眼就好了，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事——如果这么说，恐怕，不，一定会遭遇凄惨的下场。飞燕将双手环在后脑勺，似乎一脸惊讶，但或许是感受到了她那非比寻常的气息，正确地说是蓓蒂散发出来的，接近寒气般的怒气。他的表情略微僵硬。

「……咦？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斥、斥呀，我想你最好道歉比较好。认真地、打从心底地。」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抱、抱歉。」

「没关系，任何人都会犯错。但如果是会重蹈覆辙的笨蛋就无可救药罗。」

蓓蒂虽然微笑着，但眼睛完全没有在笑。由于银行内的温度调节装置照常运作着，无分季节，应该都不会过热或过冷，但冷飕飕的。室温很明显地比刚才还要来得低。

话虽如此，由于飞燕已经谢罪过了，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也差不多该进入正题才行了。莎菲妮亚瞥了时钟一眼，二十一时已经过了。做事一板一眼的玛利亚罗斯竟然会在自己指定的时间迟到，虽然相当罕见，但或许也有许多情况。虽然稍微有些在意，但应该不需要担心吧。莎菲妮亚正打算将事情经过告诉由莉卡时，却打住了。这件事究竟该不该让飞燕听见呢？难以判断，她看向蓓蒂。这原本就是降临在午餐时间身上的灾难，比起莎菲妮亚，由蓓蒂决定应该比较适当吧。蓓蒂也随即了解莎菲妮亚眼神中的意思，双手抱胸微微蹙眉。似乎是在思考。并不是没有得出结论，而是无法下结论。在此之前，办公室的门以惊人的气势被打开了。

「——不、不好了……！」

啪哒啪哒地冲进办公室的，虽然没有看见身影，但从他那远远便传来的宏亮声音与吵杂的脚步声便能确认。

「……卡塔力。」

「哦，莎菲妮亚，你在呀，那边那位就是午餐时间的蓓蒂小姐吧，老子是卡塔力，是个大美女耶，请多指教。如何，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呀？就是这样，呃刚才要说什么来着？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事实上，喔喔，由莉卡也在呀？话说回来你为啥穿成这样？不不不，不是这样，很适合你很适合你，老子觉得相当不错喔，应该这么说吗？由莉卡是那个，无论穿什么都很适合你啦，真的，不，这可不是客套话或讨你欢心喔，但是，由莉卡也是那个，可以再穿得时尚一点也不错呀，老子也不是没这么想过，对老子来说——等等，为什么你！飞燕，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话说回来，这是情侣装吗？你跟由莉卡！这不是连续杀手吗？那是怎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怎么回事啦！该、该、该、该、该该该该、该不会、是是是是是是是这么回事吧……？不会吧？这是那个吧，不可能吧？啊啊，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以接受这种事哩猪头头头！老子和胡子绝对不会允许的！既然胡子现在还在杰德里，就由老子连胡子的份一起！话说回来当胡子不在的期间由莉卡竟然被奇怪的虫子缠上了。老子会被胡子用肌肉抹杀掉的！用肌肉处刑，老子只要一瞬间就会变成肉排啦，真的！即使不会这样，以老子而言！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即使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允许，老子也决不同意！首先应该要从普通朋友做起，观察个十年才行！然后到时再说！道路是很险峻的！如果是男子汉！是个男子汉！就做给老子看！如果连这种毅力也没有，打从一开始——」

「好了，就到此为止。」

「嘎噗……！」

用拳头殴打卡塔力后脑勺让他闭嘴的，是午餐时间的约格。他跟在卡塔力身后走进办公室，稍微沉默一会儿倾听着，但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不过，虽说戴着眼镜，看不出他的表情，但看来似乎并没有发怒，反而面带微笑。话虽如此，刚才那一击似乎下手得相当重，卡塔力抱着后脑勺泪水盈眶地蹲了下来。该说是感觉不协调呢？还是不自然呢？有些格格不入，虽然称不上异样，但是个散发着不可思议气患的男人。

蓓蒂向前一步，微微侧头。

「Hyas.」

「嗨，倍蒂。」

「是你吧？对我的结界动手脚的人。虽然我因为分不开身而放过了你。」

「怎么能说是动手脚呢？我只是想稍微窥探一下里面而已。若是多做些什么，我想即使是我也无法全身而退。」

「虽然我有许多事想逼问你，但还是稍后再说吧。」

「若能如此就太感谢你了。」

约格瞥了卡塔力一眼，用右手食指调整眼镜的位置。

「——事实上，又发生出乎意料的情况了。」

「对、对呀……！」

卡塔力跳了起来叫道。

「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不见了……！」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7 传说之日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

「unknown」

chapter．7传说之日

自己正坐在椅子上，这一点不会有错。椅子有四只脚，似乎是木制的，椅背也一样。座椅的部分铺有软垫，不硬也不软，是张相当普通的椅子。

双手手腕被绳子反绑在椅背后，虽然肩膀稍微有些疼痛，但从还有知觉这点看来，血液循环似乎没有受到阻碍、神经也没有受到压迫。由于双脚被绑在椅脚上，腰部也以细绳固定在椅背上，因此只有膝盖能左右移动。如果激烈摇晃全身，应该能使椅子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倒下，但这么做一定也只会尝到苦头罢了。

由于双眼被黑布之类的蒙住，就连这里是明是暗也搞不清楚。但应该不是一片漆黑，这里似乎有着某些光源。并不是室外，虽然不但被蒙住双眼、嘴上被塞了口枷，但仍能嗅到气味，是室内。有些潮湿、有些发霉、有些灰尘。地板很坚硬，恐怕是混凝土，是地下室吗？

虽然嘴里衔着口枷，他仍数度尝试发出声音。自己是独自一人吗？亦或还有其他人在呢？他想确定这点。虽然没有回应，但总觉得能感受到气息。在自己面对着的前方，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呢？如果有，只要稍微移动即可，希望对方能有所反应。不行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时间应该没有经过多久。至少，从他苏醒至今应该只过了一小时，甚至更短。自己究竟昏厥了多久？不晓得。但是，总觉得似乎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

话说回来，究竟是谁？是谁做出这种事来的？抓住我，并将我囚禁起来，究竟有什么打算？这该不会也是路维·布鲁干的好事吧……？若是如此，究竟是为什么？我又不是午餐时间的成员，明明与我无关。不，由于我打算协助亚济安，因此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但是，若是这样，这应该是相当不妙的情况吧……？

理所当然。

无从否定的不妙。

相当糟糕。

我会死吗？

像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去，相当讨厌。

即使了解原由也一样讨厌。

总觉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为什么呢？

真奇怪。

这不是穷途末路的危机吗？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我再次试着发出声音。

那里有谁在吗？有人在吧？虽然想这么问，但受制于口枷而无法说出完整的字句。

虽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但我可以肯定。

有人在。

我并不是独自一人。

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跟我一样是被抓来的吗？也被绑在椅子上吗？听不见半点声响。似乎并不疼痛、也不难受。对方还有意识吗？如果有，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

这么说来，之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当时是和佩儿多莉琪在一起。

没错——

也曾经发生过那种事。

「你去哪里了？」

接着，是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我在那时也曾经听过。

是宛如从腹部深处吐出空气般低沉的声音。

「你用不着回答，你这副模样也无法回答。而且，你去了哪里都无所谓，你现在在这里，就在在我的眼前。」

荆王。

是他呀？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他，荆王，是那个变态。但是，对呀。仔细想想，当我走出濒死雷电时，并不是被捣住嘴巴，而是被手指侵入口中。回想起来，那时的手指的确是在玩弄着玛利亚罗斯的牙齿。被盯上了，完全被盯上了。他想拔掉，差点就被他拔掉了。但是，因为地点而没有余裕行凶，所以才使玛利亚罗斯昏厥并带走，带来这里，绑在椅子上。是这么一回事吗？

若是如此，牙齿呢？还完好无缺吗？因为口枷的缘故，他无泫用舌头确认每个角落，但由于没有疼痛的感觉，应该没有被拔掉。正确的说，是「还没」被拔掉。

接下来才要开始。

「我有时间，时间多得是。」

——不，对你来说或许是如此。

但对我而言可不是这样。

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来说说以前的故事吧。」

没有必要。

我并不想听，变态从前的故事，我一点都不想听。

虽然我连拒绝都办不到。

「如你所知，我跟飞燕是从龙州渡海到大陆来的。正确的说，是被赶出来的。由于群雄割据的时代延续了许久，光和影都陷入一片混乱，像我们这样隶属于黑社会的流氓也有着充足的生存之地。但自从名为斋家的家伙们统一了龙州后，一切都改变了。斋家打着扑灭黑社会的旗帜，开始狩猎流氓。他们破坏了由原本就没有工作的浮民、舍弃田地逃跑的遁民、遭到国家舍弃的弃民、被抛弃的孩子、或从人口贩子手中逃出的小鬼们聚集的里街。即使这么做，浮民或遁民也不会因此消失，因贫穷而舍弃孩子的双亲依旧存在，双亲死去后，孩子也不可能独活。如果黑社会不在了，那些家伙该如何是好？只能等死吗？虽然也曾想过这种事，但那也无所谓。我们选择了逃跑这条路，决定逃跑，寻找继续存活之道。艾尔甸，这里是个好城市，对我们而言就像乐园一般。」

那又如何？与我无关。艾尔甸怎么样先暂且不提，这里非但不是乐园，反而还比较像是地狱。

「我们的生存方式很单纯，我们想要金钱、想要权力、不想受人命令、与其服从，还比较想使人屈服、想要满足欲望。黑社会也有着最低限度的礼仪，不能相信不讲道理的家伙，但一旦发生情况，则是从背后捅人一刀的人获胜，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这里的作风也是一样。若是能用力量统率一切，那么有力量的人必然会获胜。没有力量的人只能跟在有力量的人身后，避免被踩烂而活着，只要像这样可笑地活下去就好了。以自卑的眼神、察颜观色、嘿嘿嘿地傻笑着、偶尔勒索比自己还弱小的人，在他人眼里看来，应该是相当令人作呕的生存方式吧，但如果当事人能够接受，就不应该抱怨。我的手下当中有许多这样的人，多到不像话。多少有几个家伙是能用的，也有完全不能用的家伙。我虽然无法像他们那样活着，却也不打算否定他们的生存方式，只是觉得恶心罢了。在用人时，喜不喜欢是其次，但当要舍弃无法喜欢的人时，我是不会犹豫的。反而会更进一步用完就丢。从前，曾经有个愚蠢的女人。」

从中间开始我就几乎没在听了，我对于诱拐自己的男人的人生哲学不感兴趣。但是，他为什么要说这种事呢？真令人感到困惑。说到最后，却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什么从前曾经有个愚蠢的女人之类的，这与我无关，真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有聪明的女人自然也会有愚蠢的女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是个愚蠢的女人。因为她加以反抗，所以我以疼痛至极的方式拔了她的牙齿。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愿意听我的话，真是个冷淡的女人。最后她自作自受，落得在只在土壤上铺了一张蓆子的房间里接客的下场，还得了病。她原本是个美丽的女人，但却凄惨地——以适合这个城市的说法，那个女人的一生真是差劲透顶。她身为女人、身而为人的幸福完全、彻底地被舍弃，宛如路边的小石子一般被践踏、踢踹、如同垃圾般死去。即便如此，她仍一直瞪着天空。总有一天要从这里爬上来，为此即使必须匍匐前进，仍要活下来。她就是有着那种眼神的女人，直到死心为止。觉悟到自己死期将近，女人的内心终于屈服。女人死了。」

我听见吐气的声音。

他是在叹气吗？

「是我杀掉的。」

浑身起鸡皮疙瘩。

杀掉的。杀掉了吗？玛利亚罗斯也是恶名昭彰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的居民，因此无论眼前的男人杀了多少人，他的神经也没有纤细到会因此惊讶或胆怯。女人虚幻的一生及凄惨的下场虽然令人同情，但在库拉纳德，类似的事情应该也有一箩筐吧。不过，荆王为什么要亲手杀害那个女人呢？女人得了病。既然已经觉悟到自己死期将近，也就是不治之症吗？那个女人即使放着不管也会不久于人世，为什么要特地杀了她呢？

「没有力量的人，就只能以没有力量的生存方式而活。」

脚步声传来。

他打算走近吗？

似乎是如此。

两步、三步。

荆王恐怕已经来到身旁了。

「不是有句成语叫做『好高骛远』吗？龙州也有这样的一句谚语。『爬地之虫不见天』。在地上爬行的虫子是不看天空的，不晓得也有能在空中飞翔的虫子，光是在地上爬行就已经心满意足了，那个女人就是在地上爬行的虫子。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并不是打一开始便没有翅膀。虽然有翅膀，但却被拔掉，无论怎么尝试都飞不起来。话虽如此，她却希望总有一天能飞上天空，我知道这件事，她或许也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真不可思议，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明白。」

我的遮眼布被取下。

戴着墨镜，头发向上梳起的高大男人站在我的眼前。

这是个混凝土都已斑剥的昏暗房间，所谓的光凉只有摆在地上的一盏灯，天花板上的半永久灯早已毁坏。墙边的沙发与其说是破损，应该说是伤痕累累。倒在一旁的桌子也断了一只脚，似乎已经没有在使用了。除此之外，四处散落着家具的残骸。是被某人破坏的吗？至少，看起来不像是现在有人居住的房间。

「这里是……」

荆王宛如环顾四周般动了动脸。

「SmC的藏身处之一。他们虽然在泉里毁灭了，但并没有全灭，还留有残党。对于像是继承他们，掌握黑市的我们来说，这些幸存者除了祸根之外什么也不是。我将刺着SmC剌青的人杀了，一个也不留地。原本就有其他人跟我们有着同样的打算。」

我已经不想再听见SmC这个名称了。玛利亚罗斯一低下头，荆王便将手伸了过来。背脊发凉，原本打算突然给他来记头槌，但这种情况下没有办法。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正在思考时，荆王将口枷卸下，想要触碰玛利亚罗斯的脸颊，他下意识地摇头甩开了手，睨着他的墨镜。会不会挑衅得有些过头了？一瞬间后冷静了下来，稍微有些后悔，但出乎意料地，荆王也很干脆地作罢了。

「如果我什么也不做……」

荆王凝视着仍拿在手上的口枷，这点令他感到在意。什么意思？他究竟想做什么……？

「你应该不会做出咬舌自尽的愚蠢行为来吧。」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就是这种眼神。」

荆王用右手握着口枷，左手摘下墨镜。

明明是个变态，细长的双眼却意外地澄澈。

「除了人类的牙齿之外，这是我第二次如此被吸引。你或许不会相信，但我已经不那么想拔你的牙齿了。」

「不那么想呀。」

「如果你不希望，我会忍耐的。」

「怎么可能会希望嘛？」

「是吗？说得也是。」

「那当然罗。话说回来，像这样掳走我、加以捆绑、囚禁。我认为在讨论信任与否之前，这是更优先的问题。我有说错吗？没有对吧？追根究柢，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这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能说明，从头到尾。不，也不需要那么做。现在并不是浪费时间在这上面的时候，我也有许多事要做，你能不能立刻把我放了？别开玩笑了，这种事令人火大，真的令人火冒三丈，你把人当成什么了？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如果你是希望有个谈话对象，按部就班地交个朋友难道不好吗？我和你之间并不是那种关系吧？而且一开始还是敌人。说实话，我也很恨你，但还是算了。先不管要不要追究往事，现在可以姑且放着不管，但我们并不是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关系吧？有错吗？我没说错吧？」

「……没错。」

「也是，果然，太好了，并不是我认知错误。唉唉，总觉得嘴巴有点痛，不过算了。不，不能算了，怎么能就这样算了，这算什么？这副模样。为什么我非得被绑起来不可？呐，为什么？」

「那是为了……不让你逃跑。」

「当然会逃跑罗。突然被抓住，任何人当然都会想逃跑呀，即使不是我也一样。你应该也是吧？」

「说得……也是。」

「追根究柢，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做什么？把我抓起来有什么打算？这部分我搞不太清楚，你能够清楚说明吗？应该说，给我讲。」

「目的是……」

荆王垂下眼睑，明显地动摇了。玛利亚罗斯继续追问。

「目的是？」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没有吗？」

「没有。」

「没有目的就绑架了我？你是认真的吗？」

「对，认真的。」

虽然声音几乎没有变化，但荆王并没有正视玛利亚罗斯。是单纯感到尴尬吗？还是因为连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而感到困惑呢？芜论如何，虽然在物理上，自己完全居于劣势，能够翻盘的可能性趋近于零，但心理上则逐渐转为对自己有利的局势。话虽如此，他还是对荆王紧握在手中的口枷在意得不得了。为什么要那么慎重地拿着那种东西……？

「荆王。」

他刻意叫了对方的名字。

荆王大吃一惊，看向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静静地吐出。

「别开玩笑了。」

尽可能地不带任何感情说出口，也没移开视线，仍然瞪着荆王，这是赌注。应该能让他接受自己的要求吧？若是失败，或许会遭遇不愿想像的下场。说实话，希望能够避免，绝对不要。但是，已经开始行动了，事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这么一来，就只能冷静下来而已，事实上，他也感到火大。对自己做出这种事，竟然还敢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没有目的？那么，就是总觉得想这么做吗？别开玩笑了，谁能接受呀？即使能够接受，也无法原谅，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这种过分的行为罪该万死。

「现在能立刻解开绳子放了我吗？应该说，给我解开。」

「……不，这个……」

「这个什么呀？你想回嘴？你有什么权利？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什么都不是？啊，是吗？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命令你。放了我，现在立刻，就在这里。顺带一提，叫我玛利亚罗斯大人。」

「……大人？」

「没错，大人，你不知道吗？那就给我记住，我可是玛利亚罗斯大人。看来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我就在这里说清楚，这世上并没有能让你抓住绑架捆绑监禁也无所谓的人存在。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轻松。不过，正如你刚才所问，如果你什么也不做，我是否不会咬舌自尽？的确如此。如果你什么也不做，我也不会那么做，前提是如果你什么也不做。但你如果打算做些什么，要我咬舌还是咬什么都行，我绝对不会犹豫。如果要让别人对我为所欲为，倒不如一死了之。可别小看我玛利亚罗斯大人了。」

荆王的脸微微抽搐。额头上不晓得是因为热或是紧张，总之正渗着汗珠，握着口枷的手似乎加重了不少力道。该如何解读这种反应才好？他该不会是生气了吧？还是说，有机会成功呢？虽然不确定，但只能试着再推一把了。不，一边推也要一边拉，这是一决胜负的关键。

「——真是的，竟然对我做出这种事来，本来应该是决不原谅你，叫你花一辈子偿还的。」

玛利亚罗斯微微侧头，双眼眯起。

「但是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即使走在路上也有可能跌倒。只有这次喔，如果你现在立即马上尽可能尽快放了我，这次我就不多追究，当作没发生过。但你如果不放了我，我会使尽各种手段抵抗，决不会让你称心如意，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

声音绝对不能颤抖，表情也不能改变，绝对不能示弱。但我的确被对方俯视着，还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虽说要抵抗，但究竟能做什么呢？我也没有真心想咬舌自尽，我不想死，我不想在这里白白死去。即便如此，也必须说服自己，我位居上风，在精神上，是我睥睨着荆王，威胁着他，想命令他屈服。荆王已经即将沦陷了，不能掉以轻心，直到最后一瞬间都不能松懈。我是玛利亚罗斯大人，听我的话，遵从我的命令。否则，若是不照做——我会非常非常困扰的。

「我……」

荆王吞吞吐吐地，戴上墨镜，咬紧牙关。

「……你……」

什么？我？什么呀？他想说什么？快点说呀。这么一来我不就无法冷静了吗？很恐怖耶。心脏彷佛快要破裂了。但是，我决不能改变脸色。忍住，要忍住，忍耐，加油呀我。靠毅力，让他见识见谶我的气势。

「……见你……」

所以是怎样？什么呀？快呀！快点说呀！快——点——说——！

已经到极限了。

不行了。

超越极限吧，下定决心超越吧。因为，如果不超越……

就糟了。

「——我……看见你……」

然后呢？什么？快点，啪啪啪地继续说下去呀。

「发现你和虐杀人偶及其他几个人在一起。我偶然，看见了。该说是……偶然吗？我一直在寻找着你。发现包含你在内，ZOO的成员们一个也不剩地从艾尔甸消失了。我也曾想过这是忘记你的大好机会，真奇怪，很明显地不对劲，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一想到你不在，就格外……闭上双眼，脑海里便不断浮现你的脸孔、你的双眼。或许是我的脑子有问题吧。我只能确定自己并不平静。我看见你，尾随着你。你从旅馆走了出来，独自一人。回过神来，我……我就浑然忘我了，我第一次这样。」

荆王喃喃自语般地说到这，便暂时噤声。

这个男人想用墨镜隐瞒什么呢？

无关紧要，跟我无关，我并不想知道这种事。

但是，不知为何，玛利亚罗斯内心的愤怒与焦躁几乎完全消失了。

心情异常平静。

荆王轻咬嘴唇，拾起头来。

他透过墨镜凝视着我。

眼神十分热情。

「我想要你。」

「才不给你哩。」

那并不是严正拒绝的口吻，玛利亚罗斯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罢了。

「我是属于我自己的，怎么可能给任何人。」

「是吗？」

荆王在用手指推了推墨镜前闭上双眼。

「……我想也是。」

「嗯。」

「即便如此，我还是中意你。」

什么？

我差一点就要下意识这么反问了，因为话题微妙地分歧了。我明明是理所当然地说「我是属于我自己的，怎么可能给任何人」，但他却回我「即便如此，我还是中意你」？这算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他逐渐逼近，或者应该说，他靠得非常近，未免也太近了。该不会、咦……？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指的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得到你」的意思吗？是那种宣言？骗人？真的假的？这么说来，是我失败了吗？做得太过火了吗？现在轮到我冷汗直冒了。表情大概没什么改变，正确的说，是宛如结冻一般，就连眉毛也动弹不得。荆王将身体向前弯，朝我靠近。呀啊！住手，救命，我想呐喊，却发不出声音。荆王的脸。呜哇！怎么办？好近，距离超近的。来了，不妙，已经、要撞——没撞上。

是这样的。

荆王将脑袋凑到玛利亚罗斯的右耳旁。

微微传来类似薰香的气味。

看样子，他似乎是将手伸向椅背后方，打算帮我解开绳子。

动作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荆王蹲了下来，替我将脚踝及腰部的绳子也松绑。

虽然暂时松了一口气，但玛利亚罗斯并没有忽略。

这家伙在解开绳子前，确实地将那个口枷塞进了裤子后方的口袋中。

「我不会要你不加追究。」

荆王站起身，从玛利亚罗斯身边离开，只有脸转向他。

「但是我在反省了，抱歉。」

反省？那又如何？你以为只要道歉就够了吗？怎么可能？追根究柢，假如你真的是由衷地认真地纯粹地感到抱歉不好意思非常愧疚，该说是也得有个相称的表达方武或形式吗？我并不是叫你付我赔偿金之类的，但一般来说，应该要思考一下任何人都能够接受的谢罪方式并执行才对吧？什么都好，只要是能够将歉意传达给对方，简明易懂，比如说是赔款之类的，不是钱也无所谓喔，总之，就是应该要有类似的东西才对吧？顺便写封悔过书之类的或者是发誓决不会再做出这种事来的切结书之类的，当然要署名，如果可以，最好还要捺血指印。在表达歉意的同时也将这种书信一起奉上之类的，照常理思考，如果真的真的有在反省，至少也该要这么做才对吧？我是这么认为的喔？

虽然我很想说出口，想越说越激昂，想尽情地畅所欲言，将他骂得体无完肤，但还是一咬牙忍了下来。冷静，冷静下来呀我。好不容易才要从这个危机中脱身了，都努力到这个地步了，绝对不能做出愚蠢的行为来破坏一切。我知道，虽然清楚，但只有这一点不能让步。

玛利亚罗斯从椅子上站起，虽然有些不协调感，但并没有感到疼痛或麻痹，可以正常行走，没有问题。玛利亚罗斯大步走向荆王，伸手探进他裤子后方的口袋中，拿出了口枷。

「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吧？」

刻意在脸上堆满笑容这么说，「啊、是呀。」荆王点点头，慌张地别过头去。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荆王似乎满脸通红。算了，这种事无关紧要。我将回收的口枷塞进放置在房间角落的背包里，只要在离开这里后确实处理掉即可，接下来只要将跟背包放在一起的伪劫火及护腕等迅速戴回身上，就准备完成了。

荆王拿起灯打开房门。是想向玛利亚罗斯辩解吗？话虽如此，他并没有看向自己，当然我也不想被他看着，这样也好，只是总觉得行迹有些可疑。

「我没有那种兴趣。」

「……我也想这么认为啦。」

「我对你的附属品没有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你而已。」

真是恶心，非常讨厌，能不能不要这样？应该说，为了不让你再次说出那种话来，我可以把你的嘴缝起来吗？不行，要忍住，还没，等确保人身安全后再说吧。现在要忍耐，要乖乖忍耐。可恶，差劲透顶，你给我记住。

玛利亚罗斯拚命地、竭尽全力地压抑发狂的自己，压制住，跟着荆王走出房间。光源只有荆王手上的灯，但由于这是并不算长的狭窄走廊，因此能大致掌握周遭的情况。位于其中一头、往上的楼梯已经崩毁，另一头的墙上开了一个洞，这里应该是某栋建筑物的地下楼层，那个洞跟下水道相连吧。这里和玛利亚罗斯所居住的高层寺院地下楼层有些相似，但其实只要耐心寻找，这类场所在艾尔甸相当多。根据传闻，似乎也有专门介绍隐蔽住所的掮客存在。搬离现在的住所后，那个地方也能用来赚钱吗？毕竟几乎没人知道那里，似乎有考虑的价值，但现在并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我和走在前方的荆王保持二美迪尔的距离，并不是担心会被他的变态给传染，只是不想再更靠近他而已。穿过洞穴，如我所料地进入了下水道，接着右转又左转，走了大约五十美迪尔左右吧，终于出现了梯子。「就是这里。」荆王只这么说便攀上梯子，由于听见盖子打开的声音，我走进梯子往上一看，已经看不见荆王的身影了。爬出地面的瞬间，会不会被他怎么样呢？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勇敢地爬了上去。到了地面上一看，那里是阴暗的巷弄，荆王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我。总觉得他是个像狗一样的男人，虽然是个变态。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你当时跟虐杀人偶在一起，感觉似乎不像是在游玩。」

「这个嘛……发生了一些事。」

「你不想说吗？」

「并不是说不说的问题——」

为什么我非得跟这家伙像这样普通地交谈不可？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浏海。

「这跟你无关吧？」

「倒也不尽然。」

为什么？我差点想问出口，连忙改变主意。无视，面对这种人，无视是最好的，否则如果处理不好，他就会得意忘形地缠上来的。亚济安也是一样，无论对方再怎么纠缠着自己不放，也不要加以理会，不要跟对方说话，也不要四目相对就行了。虽然很想这么做，却办不到，无法顺利这么做。因为——当我遇到危险时，他也会来救我。托他的福，我不晓得多少次捡回一条命，这也是事实。如果没有他，我或许早就已经死了。但是，这当然不仅限于那家伙，ZOO的大家也是，莫莉也经常帮我疗伤。说到底，如果没有父母亲，我也无法诞生在世上。

叹了一口气，甩甩头，正想继续向前走，荆王抢先一步朝着巷子出口迈出脚步。虽然也想要追上去，并超越他，但还是决定随自己的意。玛利亚罗斯仍然继续走在荆王身后二美迪尔处。走出小巷，便是有着街灯的道路，这里似乎是放眼望去有许多旅馆的第四区内，搞不好离濒死雷电并不算太远。虽然只是感觉，但这里的景色我似乎看过。总觉得或许自己曾在白天，经过这附近一两次。接下来就不需要他来带路了吧，我一个人应该也能认得路。

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二十二时了。首先应该先前往动物园办公室吗？距离约定好的时间早已过了一个小时。在得知玛利亚罗斯失踪后，也不晒得大家会如何行动，他们有顺利会合吗？真是的，原本就已经够麻烦了，荆王还来扰乱计划，总有一天一定要他补偿这个罪过才行。该说这个机会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吗？

「——唔……！」

荆王瞥了玛利亚罗斯一眼、或许正要说些什么，但察觉并没有那个空档，他一句话也没说地跳了回来。说实话，虽然完全搞不清楚在那瞬间发生了什么事，但玛利亚罗斯也跟着后退。什么？怎么回事？掉了下来？没错，掉了下来，从上面，既然是掉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某种黑色的东西。不，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应该说，知道那是谁了。

那家伙应该是从附近的三层楼或四层楼建筑物的屋顶上飞身而降，正确的说，是朝着荆王所在的位置纵身跃下的。

但现在蹲在着地点的他，似乎不是因为脚或膝盖疼痛而蹲着的。

证据就是，他迅速地站起身来。

右手握着短剑。

睑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为表情的东西，完全面无表情。

冰冷。

这世上竟然存在着拥有如此冰冷眼神的人，令人感到惊讶。

被那对眼眸贯穿的人，在开始颤抖前便会先冻结。

虐杀人偶。

「回答我。」

声音宛如冰枪一般。

「为什么你会跟我的玛利亚在一起？」

谁是你的玛利亚？虽然想抗议并叫他更正，但却办不到，无法动弹。糟糕，有什么好糟糕的，虽然一时之间搞不清楚，但就是糟糕了。好恐怖，杀意，不，是比那还残暴的、冷酷的、凶残的、决定性的、彻底的意志团块之类的东西，而且彻头彻尾地冰冷，远比严冬的北风还要冰冷的某种事物充斥在这一带。

绝对不会弄错。

这里已经化为虐杀领域了。

玛利亚罗斯、荆王、当然地，以及虐杀人偶本身都在其中。

动弹不得。

即使想试着做些什么，但光是想像会有什么结果，就令人感到害怕。

玛利亚罗斯不会有事，亚济安不会加害于玛利亚罗斯，毫无根据，但他这么想，脑子是这么理解的。即便如此，还是不行，身体仍旧不听自己的话。

就连玛利亚罗斯都是这样了，直接面对这种超越杀气的杀气，暴露在更加剧烈、毫不留情的强烈威胁下的荆王，即使失禁也不奇怪。

真是惊人的意志力。

虽然并不想夸奖或感到钦佩，但真亏他有办法开口。

「什么叫作你的玛利亚呀？」

荆王将手伸向身后，是想抽出武器吗？

「我已经问过他本人了，他说他是属于他自己的，并不打算交给任何人。」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为什么得回答你的问题？」

「废话少说，快回答。」

「我拒绝。」

「是吗？那么……」

亚济安冲了过来。

我是这么想的。

但不见了。

看不见。

不在任何地方。

不对。

他在。

在上方。

「我会让你回答的。」

所谓的重力究竟存不存在？正在摸鱼吗？还是碰巧在休息呢？或许是我的错觉，但亚济安看起来仿佛静止在半空中似的，紧接着踢了过来，是右脚回旋踢。但是，该说令人吃惊吗？荆王竟交叉着双手挡了下来，不，不仅是依靠手臂，他拿着什么，那是什么呢？

总而言之，荆王挡住了亚济安的踢击。

的确是挡住了。

但就在下一瞬间，荆王竟然被弹飞了。

镜片碎裂，镜框变形的墨镜掉落地面。

是另一只脚。

亚济安的左脚朝荆王侧面重重一踢。

看不清楚，正确的说，其实完全看不见，但看来亚济安似乎是对荆王使出了空中二连踢。

荆王倒地，该说是头部着地比较正确，但他向侧面翻了个筋斗，借力使力地迅速一跃而起。

他的右手握着以锁链连接两根棍棒的武器，双节棍，左手则握着由长短两根棍棒交叉组成的罕见武器。从形状看来，姑且可以称之为十字棍吗？刚才荆王挡下亚济安的踢击时，使用的就是这个。

「你想跟我打吗？」

亚济安的嘴角微微往上扬起，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甚至连冷笑都称不上。啊，不过，竟然会有这种感觉，我或许有些不对劲，一定是的——真是美丽。我原本就觉得他是个只有容貌格外出众的男人，关于这一点应该也不会有任何人否定，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美，如此令旁观者恐惧、畏缩的美，这还是第一次。

血液仿佛就要冻结一般。

搞不好已经开始结冻了也说不定。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起来不像是自负，似乎也不是在奚落对手。亚济安只是在宣告，自己是强者，自己眼前的人是弱者，而强者会打败弱者。由于这过于单纯、简单且明确，换作是我，甚至不会想去思考自己有没有办法抵抗，不可能，想也知道绝对办不到。

荆王应该也是一样的，那个男人也是掌控黑市的龙州联合首领之一，倘若没有实力，是不可能保住自己的地位的，既然能够抵挡亚济安的第一击，想必一定也相当厉害，但等级是不同的。姑且不论自己的本事或力量，自从加入ZOO以来，玛利亚罗斯已经见识过许多非比寻常的人类或怪物了。所以他很清楚，有着切身的体认。在这世上，依然存在着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绝对无法填补的差距。比如说，即便是借用某个真面目不明的人物的力量，但多玛德君连神都能够杀掉。莎菲妮亚的魔术，也能毁灭太过庞大、太过具压倒性、太过骇人、不仅是城镇，就连国家也能吞噬的莎莉亚·贝尔。这种事，像玛利亚罗斯这种普通人即便竭尽全力也不可能办到。即使是与玛利亚罗斯相比，体格上以及其他天资都远远地占有优势的荆王也还是一样。大部分的人类都是属于这一边的，多玛德君等人则是另一侧的居民。而且，亚济安也是属于另一侧的。

荆王应该也不是愚蠢透顶的家伙，或者应该说，这种事就连笨蛋也应该能了解。还是说，他明知道这一点，仍不打算退让吗？

「我并非不擅长跟强悍的家伙战斗。」

若是如此，就是半鱼人等级的笨蛋了。

荆王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前进了半步。

「虽然也没有非常擅长。」

「我会让你无法继续这么说的。」亚济安跑了起来，又再度消失。

到哪儿去了？上面？不在。不对，是荆王的旁边吗？似乎有听见脚步声。但是，不在。明明不可能不在，但荆王并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寻找亚济安。为什么？不——他动了。前面，往前。而且，并不是挥舞着双节棍或十字棍，只像是要冲撞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什么似的，向前冲去。事实上，他也撞上了。啊？为什么？虽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总而言之，形成了荆王宛如搂住亚济安一般扑上去的姿势。亚济安被荆王给推倒，状似如此，但这是错觉吗？没有这回事，亚济安立刻让荆王的下颚吃了一记肘击，趁他上半身向后弯去的空隙，将短剑刺了出去。荆王迅速跃起闪避，期间，亚济安便趁机拉开距离。几乎是一瞬间的攻防。就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难以理解。说到底，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荆王看得见亚济安吗？亚济安替我揭晓了谜底。

「原来如此。」

亚济安的表情微微改变。

「你是在猜我的攻击方位吧。」

荆王一度张大嘴又闭上。被亚济安击中的地方变红，但似乎并不是骨折之类的重伤。

「我虽然讨厌赌博，但很擅长。」

「话虽如此，也并不是百发百中吧。」

「我曾经连胜数十次，只要在胜利的同时思考下一步就行了。」

「你现在已经在思考了，不是吗？」

亚济安无声无息地迅速前进。几乎与此同时，看起来甚至稍微快了一些，荆王也一边挥舞着双节棍一边前进。亚济安摆出迎击荆王的态势，但以惊人的速度、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描绘出独特轨道袭来的双节棍，却完全没擦到亚济安。那种令人完全感受不到体重存在的动作究竟是怎么回事？太荒谬了，他不是人。虽然皮巴涅鲁使用身体的方式也相当不寻常，但这又是不同的种类。皮巴涅鲁有着双手双脚，两只手脚各有五只指头，有着颈部有着头。总而言之，他是将以人类之躯能达到的动作发挥到极致，但亚济安不同。以人类的肌肉、骨骼，应该是不可能做出那种动作来的，他该不会是某种别的生物吧？

数秒内，原本专心闪躲双节棍的亚济安转为攻势。

他钻到横扫而过的双节棍底下，压低姿势朝右方侧翻，接着再将身子压低，朝着荆王的左脚扫了一腿，但被对方躲开了。既然是玛和亚罗斯也能跟上的程度的反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认真的。亚济安逼近略为后退的荆王，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接近方式。亚济安刺出的悲哭之剑，也被荆王的十字棍轻松挡下。虽然现在才察觉，但两根棍棒中央的交叉处附有一个类似小钩子的东西。只要使用得当，似乎也能勾住对方的武器。荆王原本打算这么做，但并没有成功，因为亚济安将短剑跟放出时一样迅速地收回。是猜中了吗？

「那种浅薄的策略究竟是否能奏效，你可以试试看。」

「——唔……！」

但荆王并没有上当，迅速地退了两步。没错，那毫无疑问地是在挑衅。亚济安是在夸示，我能够像这样直扑进你的怀里，即使你想要加以抵抗，我也能看穿你打算怎么做，只要我有这个意思，要先下手为强是很简单的。如果将其化为言语，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果是用说的也就罢了，但像这样以行动表示，一般人应该都会感到着急，搞不好还会勃然大怒。但荆王并没有如此，他承认彼此实力上的明显差距，并选择重新摆好架势。

「呵。」

亚济安微笑。

确实是笑了。

「真是冷静，看来似乎不是只有嘴巴厉害而已。」

「或许是我的错觉，但你似乎很开心。我并没有那种余裕。」

「我没有感到开心。」

亚济安一个跨步，移动到荆王面前后停在那里。

「——还没有。」

又在挑衅了。这次荆王也上了钩，但并不是从正面攻击。他宛如昼圆般将身体往左斜前方摆出架势，将左手的十字棍留下来防御，右手的双节棍则连续不断地朝亚济安攻击。亚济安没有闪躲，而是用短剑握柄末端将其全数弹开。悲哭之剑的剑柄有着许多状似人脸的恶心装饰，亚济安竟然用那个部分铿铿地将双节棍反弹回去。每当他这么做时，那些脸便会哑——唾——地呻吟，恶心的呻吟声趑来越高亢，哑——唾——哑——唾——哑——唾——光听就觉得越来越不舒服。虽然亚济安蛮不在乎，但原本以为荆王会因为双节棍起不了作用而沉不住气，结果似乎并非如此。荆王默不吭声地继续挥舞着双节棍。是虚张声势吗？还是他有什么秘计呢？无论如何，他虽然满头大汗，但并没有露出被逼上绝境的表情。

这些家伙究竟是怎样？

对亚济安而言，只要想分出高下，应该就能立刻解决，却反而执拗的专心反弹对方的双节棍。

荆王也一样，因为他即使再怎么努力也敌不过亚济安这种宛如怪物的对手，快点投降或怎样不就好了？

玛利亚罗斯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或者应该说，说到底，这究竟算什么？究竟在做什么？这些家伙是为了什么而战的？有必要战斗吗？不，是无所谓，随他们高兴，反正他们似乎很开心。嗯，似乎真的很开心。总而言之，你们是乐在其中才这么战斗的吧？当时的亚济安也是如此，在泉里和多玛德君战斗时也是。多玛德君也一样，似乎非常开心，有种两人世界的感觉。那时虽然阻止了，毕竟是那种情况。但是，仔细想想，这次又是如何？是亚济安跟荆王喔？跟我无关吧？随他们去打比较好吧？随他们高兴打到天荒地老都行。事实上，我也从未想过必须阻止他们，或是拜托别打了之类的事。两入也完全没有看我，或许是没有那个空闲，而且我完全置身事外。没关系喔？无所谓喔？虽然我认为亚济安应该稍微思考一下比较好喔？现在不是做这种蠢事的时候吧？你是笨蛋吗？话说回来，哑——唾——哑——唾——的吵死人罗？头很痛耶？我想回去了耶？我可以回去了吗？可以吧……？

当我一迷惘就已经输了。

早知道就应该立刻离开才对。

这么一来，就用不着被卷入这个除了笨蛋一号、笨蛋二号之外，再加上其他笨蛋登场的闹剧之中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听见声音，高声呐喊的声音，逐渐接近，甚至不需要思考是从哪里传来的，是身后。虽然没错，但我实在不想回头去确认，总觉得似乎可以预料到事态会朝这种情况发展，也有种随便了啦的感觉。总而言之，只希望别把我卷进去，与我无关，玛利亚罗斯正想横向移动到道路旁时，身旁突然有某个什么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去。并不是什么傻蛋或蠢蛋或皮蛋或卤蛋或完蛋，不出所料，是笨蛋三号。笨蛋一号及笨蛋二号同时跳了开来，就在那之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朝着笨蛋一号与笨蛋二号在眨眼之前仍打得难分难解的地方冲去的笨蛋三号，往地面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地揍了一拳。

白痴。

只能说是夸张至极的拳头威力。

柏油路面上大约有半径一美迪尔左右的圆形范围剥落，凄惨地凹陷下去。

笨蛋三号那几乎遮住眼睛的风帽底下，宛如猫一般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用双拳打了招呼。

「怎么你们似乎在做很有趣的事嘛可别把我排除在外罗？当然也要算我一份啦。来打吧战斗吧尽情地打吧热血沸腾吧打久一点吧大战一场吧混战一番吧……！」

「你是——」

「不需要用说的！用拳头代替言语吧……！」

笨蛋三号不由分说地跃向笨蛋一号。他明明比玛利亚罗斯还矮，或者应该说利用他娇小的身材做为武器，正是笨蛋三号的厉害之处。笨蛋三号从低处持续不断地攻击与飞踢，一眨眼就将笨蛋一号逼退了三美迪尔左右。而且，笨蛋三号此时还突然切换为旋转身体、夹带跳跃的，以踢击为主的战斗方式。而笨蛋一号也不打算只以闪躲反应吗？他朝着在空中的笨蛋三号施展回旋踢，笨蛋三号也打算回以笨蛋一号高速回旋踢。玛利亚罗斯并不晓得究竟孰快孰慢，看起来似乎是同时，应该是丝毫不差，笨蛋与笨蛋的右脚同时发出极大的声响。

「——咕……！」

「啊……！」

笨蛋一号勉强稳住脚步，但没有立足点、身体矮小的笨蛋三号则被撞飞，被笨蛋二号接住。

「喔，谢啦，荆。」

「……不会。」

「不过你会不会有点太多管闲事啦。」

「或许是吧，抱歉，身体自然而然地就动了。」

「无所谓啦。」

笨蛋三号拍了拍笨蛋二号的肩膀后离开，将风帽往上挪。

「那家伙超强的。虐杀人偶，现在虽然也很强了但实际上还更加更加强悍哩。他绝对没有拿出真本事来，糟糕，我高兴得不得了。荆，我们两人一起上吧，我跟你一起上应该能让那家伙认真起来吧。」

「我想别让他认真起来比较好。」

「怎么，荆，你很害怕吗？」

「是呀。」

「喀哈，其实我也是。不过如果能超越就会变得更强，人类就是这样变强的，我们一起超越吧荆。心跳加速吧兴奋不已吧狂热至极吧。真是愉快。」

笨蛋二号虽然没有回答，但从他在握住双节棍及十字棍的手上加重力道看来，他似乎并不打算收手。笨蛋一号也摆出了备战姿态，或许是因为笨蛋二号及笨蛋三号正打算一起攻击的缘故，他无法再做出故意露出空隙的行为来吧。

「我很担心，太好了。」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虽然吓了一跳，但吃惊立刻就转为放心。虽然也不是没想过对方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但在不让人察觉气息的情况下接近玛利亚罗斯身后，这种事对他而言是小事一桩吧。现在是今天最令他感到放心的时刻，他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不，虽然不会因为这样就哭，但玛利亚罗斯由衷地心想，啊，果然还是伙伴好。

「抱歉，皮巴涅鲁，你找了我很久吧，如你所见，我平安无事。虽然有点、那个……被卷进奇怪的情况中。」

「奇怪的……」

皮巴涅鲁看着笨蛋二号及笨蛋三号，微微蹙眉。是因为这样吗？所以皮巴涅鲁才不打算从玛利亚罗斯身后出现，虽然也不是刻意躲藏，只是站在那里，的确，只要在这里静止不动，或许就不会被察觉。或者应该说，之前可能不会。

「那我要上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笨蛋三号冲了起来。

并不是朝着笨蛋一号冲去。

而是这里。

他朝着这里过来了。

「——皮巴先生……！」

看来似乎已经完全被发现了。

玛利亚罗斯被撞开，是皮巴涅鲁。皮巴涅鲁推开玛利亚罗斯，走向前去。

「你也一起加入吧别待在那种地方呀！来打吧尽情地打吧从早打到晚吧战斗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吧啊啊啊啊啊啊……！」

但笨蛋三号爆冲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皮巴涅鲁并非采取防守姿势，而是主动攻了过来。笨蛋的冲劲相当惊人，因此在那股气势到达顶点前先打倒比较好。这的确是战斗专家会做的合理且大致正确的判断，但笨蛋三号的理解方式却又不同，没有办法，因为他是笨蛋。

「喀哈！喀哈哈哈……！皮巴先生！你也干劲十足吗？很好很好太棒啦棒到爆啦！荆，那边就暂时拜托你啦……！」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笨蛋三号如此要求，笨蛋二号也挥舞着双节棍朝笨蛋一号攻去。笨蛋一号似乎对事态发展目瞪口呆，现在或许是个大好机会。既然如此，找上门的架当然要接受，笨蛋一号也迅速撞进笨蛋二号的怀里，以掌心让他下颚吃了一击。他的左手被双节棍的锁链缠住，笨蛋一号蛮不在乎地抽回左臂，笨蛋二号差点重心不稳，索性放开双节棍，以十字棍击向笨蛋一号，笨蛋一号以双节棍弹回十字棍的攻击。

「这武器还挺有意思的，稍微试用看看好了。」

「那出乎意料地难挥使，小心玩火自焚喔……！」

「皮巴……！真有你的！你果然也很厉害!喀哈！」

「…………！」

「喔——」

即使听见熟到不能再熟的声音，也连转过头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总觉得非常疲倦，毕竟发牛太多事了。虽然明知道这种事是办不到的，但还是希望有机会能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我讨厌现实，全部都消失吧，不，当然不可能消失，我很清楚。

玛利亚罗斯努力抬起头。

「怎么，似乎变成很有趣的情况啦，话说回来那不是荆王吗？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先不管那个，玛利亚罗斯，你没事——怎么，你看起来超好的嘛。」

「……还好啦。」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老子就放心了。哎呀，话说回来还真是厉害。」

小跑步来到玛利亚罗斯身旁的半鱼人，似乎对笨蛋们（一人除外）的战斗十分感兴趣，没有办法，因为这家伙也是个笨蛋。不过，托紧接着出现在半鱼人身后的莎菲妮亚及另一个人，蓓蒂的福，让玛利亚罗斯不至于陷入绝望的境地。跟在后面的约格就无关紧要了，他实在无法喜欢那个男人。

「玛利亚……太好了……卡塔力说你突然不见了……但是，看来你似乎平安无事……」

「说完全没事或许稍微有些语病也不一定……」

「……咦？」

「不，没什么，嗯，我完全没事。」

只要踏错一步，牙齿或许就会被拔掉，这种话怎样也无法对莎菲妮亚说出口。虽然认为被弄晕并带走，还被绑了起来，就已经算是相当凄惨的情况了，但就结果而言，现在也已经平安无事，重获自由了。明明应该已经度过了危险的局面，但总觉得现在似乎更加危险。

「你、你好。」

「Hiyas.」

蓓蒂露出微笑向我打招呼，这样更令人害怕。由于她的眼角下垂，就是所谓的下垂眼，如果要分类的话，感觉是偏向温柔、沉稳，再加上或许是服装或化妆的关系，看起来相当性感，但为什么会这么恐怖呢？果然是因为眼神吗？但是，并不是眼神，而是视线本身，该说是冰冷呢？还是扎人呢？总之就是那种会令人下意识想向她道歉的视线。但是，即使道歉，她应该还是不会原谅我吧？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当然，蓓蒂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移到笨蛋们（一人除外）的战斗上，耸耸肩。

「然后呢？那是怎么回事？」

「真是热闹呀。」

约格微笑着。

「该不该阻止他们呢？真令人感到犹豫。」

「……不，如果阻止得了我想还是阻止比较好，但我可敬谢不敏。应该说，我办不到。」

「真拿他没办法。」

蓓蒂虽然叹了口气，但感觉并不是真的相当吃惊。虽然嘴上说真拿他没办法，但似乎也不尽然。是吗？是这样呀，这侗人喜欢他，我有这种感觉，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也不晓得有没有猜中，但如果是真的，也就是说——如那家伙平常总是昭告天下的那样，虽然光想就讨厌，但他喜欢我，而蓓蒂则喜欢着喜欢我的他，简而言之——这是怎么回事……？

「干嘛？」

蓓蒂瞪着我。

虽然眼神并没有改变，但视线的锋利程度不同，完全不同，宛如喉头被剃刀之类的物品抵住的感觉。我、我会被杀。

「没、没什么……」

「小的不敢」差点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虽然觉得未免太过卑微而努力吞回了，但我的判断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呢？仔细解释并赔罪是不是比较好呢？好恐怖，太恐怖了。在进入ZOO以前，我还曾经因为迷惘而拜托亚济安让我进入午餐时间，被拒绝真是太好了。假使亚济安点头，真恐怖，不行，难以忍受。玛利亚罗斯将视线转向笨蛋们（一人除外）并擦拭额头的汗水，明明已经很冷了，竟然还会流汗。总而言之忘了蓓蒂的事吧，别去在意吧，在意也没有用，我也无能为力，追根究柢，这也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是那家伙，那个混蛋，那个差劲透顶的家伙一厢情愿。话说回来，究竟在搞什么呀？真是的，他是白痴吗？应该是吧。啊，总觉得越来越火大，毕竟这全都是那家伙的错。现在不是说「呵！比想像中还要厉害嘛！」的时候吧?荆王也是，尽全力当那个笨蛋的对手，就代表他也是个笨蛋，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飞燕像个小猴子似地烦死人了，喀哈哈哈喀哈哈哈地笑，吵死人了。那个声音会在脑中盘旋不去耶。对皮巴涅鲁而言也是相当大的困扰。因为对方还算强，所以不可能无视，结果反而倍感困扰，甚至令人觉得他很可怜。太强也是一种困扰呢。因为无法插手，只能在一旁看着，一不小心进入围观模式，还会「哇，好厉害喔」地感到钦佩。谁来想想办法啦，拜托啦，好不好。虽然我并没有想到，能帮我实现这个心愿的某人真的会冲过来。

她来了。

一边扬起沙尘一边冲过来。

「……喔喔！那是……！」

卡塔力鱼眼圆睁指着她。不知为何，并没有穿着平常那身医术士服，但因为她的身形以及手上拿着的极限九手棍，让我立刻认出她来。

「咱们在途中走散了，她终于来了……！」

「……由莉卡……！」

莎菲妮亚挥手，但由莉卡并没有看向这里。约格以右手食指调整眼镜的位置。「那孩子……」蓓蒂喃喃自语。

「散发着杀气……」

「咦？」

几乎在玛利亚罗斯露出愚蠢的表情、发出愚蠢的声音的同时。由莉卡并没有介入飞燕与皮巴涅鲁之间，她的作法更简单。首先用极限九手棍重击飞燕的后脑勺，对由莉卡毫无防备的皮巴涅鲁被扫了一腿而跌倒，接着朝着荆王的腰部一击，甚至还对目瞪口呆的亚济安头顶叩地重重一敲。

「给我斥可而止！竟然在别人迷路的时候打架！都斥大人了！丢不丢脸呀？」

我觉得非常丢脸。而且单靠由莉卡一个人就干脆地压制住所有人，耻辱更是加倍，应该说加三级才对。四个人以或蹲或倒地的姿势仰望着由莉卡，吭都不敢吭一声。

但是，有个被与其他笨蛋相提并论，显得有些，不，是相当令人同情的人。

皮巴涅鲁的眉毛下垂成八字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皮巴涅鲁露出那么可怜的表情。

「……那、个……我、是……」

「打架者连坐处分！」

由莉卡左手插腰挺起胸膛，用极限九手棍的前端敲击地面。「有意见吗？」

「……没、有……对不起……」

皮巴涅鲁沮丧地垂下头。无辜受牵连的皮巴涅鲁的模样明摆在眼前，其他人也只能道歉而已。事实上，以飞燕为首，亚济安，连荆王都一一以各自的话语承认自己的过错，并对由莉卡道歉。完全地投降并屈服了。

在ZOO、午餐时间与龙州联合中都长久流传于世的，由莉卡·白雪最强传说就此诞生。

玛利亚罗斯目击了这决定性的一瞬间。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8 即使再难看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3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多玛德君宅邸」

chapter．8即使再难看

坏掉了。

已经撑不住了。

「这副身体。」

实在太过乱来了。

是因为胡来的缘故吗？

好沉重。

简直像所有的关节都生锈了似的，血流也不顺畅。从脑子下达「动呀」的指令，到肌肉有所回应，需要花上足以令人焦躁的时间。总觉得那曾经被扭断、让由莉卡接回的左手臂，彷佛不是自己的。即使能够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也有种不协调感。不习惯，不对，这不是我的东西。睡眠时浅时深，眼前总是覆着一层薄雾。我在这里吗？

我在，我确实在这里。

向下俯视，我的脚边充满大量的死亡，堆积如山的死骸与尸体与枯骨与亡者与尸骸。

我在这里，立于大量死亡之上。

我早已记不得初次握住的武器的触感了，只剩下渴望残杀的记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算了，无所谓。杀吧，杀死敌人，杀了他们并活下来。我以不纯熟的刀刃杀害敌人时品尝到的，是安心与解放感，或许还有恐惧。我杀了人，下次或许就会被杀，谁要被杀掉呀？真是单纯的结论，在被杀之前杀人，为了追求安心、寻求解放、从恐惧中挣脱，我杀人。再怎么说都做得太过火了，有人这么说。真是天真的想法。只要有坏人，就会有好人，有人这么说。是吗？那该怎么区别？告诉我，教教我。反正你们什么也不知道，若是不亲自动手就无法体会，即使再怎么向无法体会的人解释也没有用，杀了人而夺取的东西不能吃？那就别吃，谁理你呀，随便你要饿死还是怎样都好。我不想死，我可是敬谢不敏。要我像被我杀掉的人那样被杀掉，别开玩笑了。既然如此，我就杀了他们，多少人我都杀。杀了人，并活下来，那就是这里的规则。不能相信人，不能背对他人，不能转移视线，吃吧。这是我夺来的，是属于我的。吃呀，想死吗？真是愚蠢的家伙，如果不吃就会变弱，如果变弱就会被杀，一切就结束了。为什么无法理解这种事？这么简单的事。已经够了。我并不是做到那种地步也想活下去。是吗？抱歉。为什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背叛了，对不起。

「……别道歉呀。」

我想睁开眼睛。

眼睑非常沉重。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连那些人的长相及声音，也已经遥远得无法记起了。

我似乎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是啾帮我盖上的吗？我洗了澡，勉强穿上午仔裤与T恤后，倒在沙发上。我就那样睡着了吗？是因为这样吗？

我感到浑身发冷。

腰部、肩膀、膝盖及手肘，都宛如被勒住般疼痛。

喉咙深处火辣辣的发疼着。

我只能笑。

这种不舒服、这种症状，恐怕就是所谓的感冒。

看来状况相当不妙，或许是因为使用过度了，身体正在要求休养，或者应该说是威胁，这样下去会毁掉喔。关我什么事？如果是过去的自己应该会这么说，会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死命地撑过去。为了什么？为什么？我不晓得。无论再怎么寻找，都空无一物。但现在不同了，我有理由。

缓缓起身，杯子被递到眼前。虽然怎么看那双手都不如人类灵巧，但由于大部分的家事都能够大致完成，因此现在也不会感到惊讶了。是啾。

「不好意思。」

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但喉头的灼热感仍未消失。颈部到肩膀一带非常酸痛，想将杯子递给啾而抬起手，但光是这样就已经相当费力。

「啾？」

「……嗯，看来我似乎是感冒了。」

「咕。」

啾那触感宛如肉球的手指轻触额头。

感觉格外冰凉。

「啾！」

「不用担心，任何人都会感冒的。」

「啾！啾！」

啾使劲地摇头，将杯子从他手中舍走，并用动作表示要他待在这里。

「咕！啾！」

「我知道了，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就行了吧？」

「啾！」

「嗯。」

「啾啾！」

啾小跑步地跑向厨房。将空杯子放进水槽，似乎是打算拿些上衣或毛毯过来，但他自己是认为回到卧房躺在床上会比较好。虽然这么想，但身体却拒绝自己。我不想动。站起来，走过去。光是这么想就觉得意识逐渐远去。真是丢脸。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如果将力量用在说话这种无谓的地方，就会恢复得更慢。

他再度倒回沙发上，将手背覆盖在闭合的眼睑上。

呼出的气息灼热。

搞不好已经到极限了。

不对，并非如此。正如那个男人，虽然不晓得能不能称之为男人，总而言之正如那家伙所说，自己太过乱来了。这个容器无法使用那么庞大的力量，这是勉强自己之后的反作用。应该自制吗？办得到吗？总有一天会开始的。即使自己保持沉默，他们还是会开始行动。有办法不要扯上关系吗？办不到。这是偶然，莉莉，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是因为某种因果才会变成这样。但下定决心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我承认。所以，我并不打算逃也不打算躲。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很清楚。

能用这副身体做到什么地步呢？

能够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事物到什么程度呢？

不。

无法守住。

凭现在的我是守不住的。

力量不足

不足的程度令人绝望。

和蝼蚁没有两样。

这样下去。

总有一天，我或许非得回去不可。

回到那个地方。

狱中狱。

JAIL　NAIL。

索尔。

你已经看透了吗？

什么朋友，真是可笑。

到最后，你仍是一名管理者。只是打算利用我做些什么罢了。

即便如此，为了守护他们，我仍会——

「……唔……！」

有种开关突然被打开的感觉。或许该说「被迫打开比较正确」。迅速用毛毯掩住头部，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宛如震破鼓膜般的尖锐声音与冲击同时传来，是玻璃。似乎是大得不像话的窗户玻璃碎了，顺便连客厅的半永久灯也被刮飞了。想一跃而起，事实上也这么做了，但还是很迟钝，太迟钝了。别说是无法达到平时的状态，就连在脑中盘算着该如何动作，却连想像的一半都无法实践。没有感到焦躁，即使焦躁不安也无法好转。啾折回客厅，全身鬃毛竖立，发出金黄色的光芒。GH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AHHHHHH……！它平时是个稳重的家伙，但该发威时还是会行动。比起现在的我，啾还来得可靠许多。虽然也不是没有自嘲地这么心想，但站在被大动作破坏的窗外的男人真实身分为何，我已经心里有数了。绝对不能交给啾。

「没关系，啾，退下。」

「GUUUUUUUUUUUUUUUUUURUUUUUUUUUUUUUUU……」

「抱歉，他不是你能够应付的对手。」

「GAAAAAAHHHHHHHHHHHHHH……！」

「如果害你受了伤，要我怎么向你的朋友们交代？」

「你这么说……」

已经有相当长时间没有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了。

说实话，若问我还有没有印象，我只能回答相当难说。

但我还记得他的长相。

因为男人的长相有着令人难以忘怀的特征。

「简直像是换作是你就有办法对付似的。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你那典型的桀惊不驸还是一点也没变。」

「我觉得我活得相当谦逊。」

「你是打算说你过着不同的生活吗？宛如重生一般。」

「人是会改变的。」

「不会改变的。即使改变了，也只是在一定的范围内。」

「我和你的想法不同。」

「多少的想法差异是能够跨越的，只要利害一致就行了。」

「我并不打算跨越。」

「我听说了。」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男人身穿白色服装。不仅是服装，就连毛发也是白的，肌肤也近乎透明地白皙，指甲及嘴唇是没有光泽的黑，像是黑暗一般，那个颜色彷佛陷在白色之中。仅仅如此就已经令人印象深刻了，但最为诡异的是那家伙的眼睛。

眼白漆黑，鲜红的虹膜及黑色瞳孔的分界线闪着金色光芒。

灾厄之眼。

或者可以称为，毁灭之眼。

他也曾拥有妖人的别名而令人畏惧。

但是，他现在应该是被这么称呼的。

魔人。

「你找到了吧？」

那家伙扬起嘴角。

「你真是太捧了，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呀。你知道吗？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非常喜欢你喔。」

「令人困扰。」

的确没有改变，令人厌恶的笑法。

令人作恶。

「我并不打算奉陪你们的计划，对见到你们那污秽的脸，我也敬谢不敏。」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

「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个艾尔甸，这个由古德创造的都市呢？明明这个城市也是你的墓碑。是打算来扫自己的墓吗？若是想彻底跟我们划清界线，又为什么要回来？」

一时间无法回答，并不是没有类似理由的事物。但要说绝对是因为这个，仅仅为了这个才来到这里的，恐怕也并非如此。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失去一切，为了寻找某种事物而流浪，在半路上稍微休息的地方之一，只是打算稍微让羽翼休息罢了。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果然被某些什么给束缚了吗？将许多人聚集起来的，转动的命运之轮之中，也有我的存在吗？

「只要我不在了你们就不会行动，那我或许会这么做。」

「你希望停滞吗？」

「让我停滞的人不就是你们吗？」

「这是不同立场的话题，你应该从更高的角度来看事物并加以陈述。」

「你是说自己身在高处吗？」

「高低并不是指阶级的差异，只是不同而已。」

「既然这样，我也跟你们不同，别把我跟你们相提并论。」

「那可不行。」

魔人缓缓地从碎裂的窗户走进客厅。

「只要你还像这样活着，我们就需要你。」

「我家禁止穿鞋子踏进来。」

「真是失礼了。」

听见含糊不清的声音，并不是魔人发出来的。不，正确的说，应该说并非从魔人之口发出的声音才对。恐怕是在咏唱咒语。魔人的身体微微浮起，是魔术吗？魔人「咕」地从喉头发出声音，那是在笑吗？

「我有个方便的朋友呢，真是帮了我大忙。」

「朋友？」

「如你所知，很遗憾地，我不太能使用魔术，因为我没有才能。你也是一样的，相信你一定能够了解，像我们这样的人们必须费尽千方百计才行呢。」

「据我所知，你会称之为朋友的人类只有一个人。」

「据我所知，也只有一个人。」

「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只是选择了比吞噬神简单许多的道路罢了。」

魔人坐在沙发的椅背上，翘起脚来。

那家伙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

话虽如此，并不认为自己杀得掉他。

「——现在的你实在是惨不忍睹。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什么改变了你呢？你原本待在何处，是怎么回来的呢？我很感兴趣，相当感兴趣。」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我们是老交情吧？」

「你记错了吧？还是搞错话语的意思了呢？我知道你，虽然知道，但仅此而已。」

「你总是这样，总是不和任何人亲近，总是独自一人。虽然我说人是不会改变的，但你真的改变了许多。」

「你想说什么？」

「公会ZOO，吗？」

当这个词汇从魔人的口中说出的瞬间，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左手抓住魔人的衣襟，但紧握的右拳没有朝他的脸上揍下，因为知道即使这么做也是没用的。并不是以脑子理解的，而是以身体感觉的。惨不忍睹，吗？确实如此。我只是靠那把剑和铠甲的性能来协助自己，现在的我无力得令人愕然。这不是很讽刺吗？无论是天、地、恶魔或是神，只要胆敢挡住我的去路，无论是谁我都会将其粉碎。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手。我原本以为没有任何事是不可能的。桀骛不驯。或许的确是如此，但事实上，让人害怕、受人嫌恶、或是令人畏惧、被人奉承、曾经拥有会令别人这么反应的力量的当时自己，并没有想要守护或应该守护的事物。直到失去那份力量的今天，才终于找到。也因此感到焦急、烦躁、懊恼得不得了。

「不准再说出那个名字。」

「我知道惹你生气是很恐怖的，不过——」

他的手抓住魔人的手，并不是冰凉之类的，而是像冰一样的手。

「反应也用不着那么激烈吧？别当真呀，并没有那种价值。对我来说是如此，对你也是。这种事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闭嘴。」

「就尽情地享乐吧。」

「你也是一样的，和SIX没有两样。」

「我可不想被和那个垃圾虫相提并论。」

「给我消失。」

「如果要这么说，能不能请你放开手呢？」

虽然很想说就如你所愿放开，但正确的说，自己的手能平安无事反而应该感谢也说不定。赤手空拳的我如此渺小吗？虽然是早已知道的事，但再次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也只能笑而已。

「你是来做什么的？」

「打招呼呀，很久不见了吧。而且，我有事必须传达给你知道。」

「什么事？」

「监视体制已经完成了。」

魔人从沙发椅背上轻轻飘起。

「万事具备了，无论发生什么状况都能够应对，这也是托你的福。」

「……何必特地来说那种事……」

「因为我想基本上还是要告诉你，你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吧。」

虽然想咂嘴，但连那个力气也没了。到头来，我还是逃不掉吗？追根究柢，我真的有打算要逃跑吗？总会有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假使当时是这么想的，真是无可救药的肤浅。想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进行准备的家伙对抗，该做些什么才好呢？应该怎么做呢？我有任何计策吗？当我在采取某个对策时，他们会不会预料到甚至将我包围、将我逼上绝境呢？假如是这样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魔人在半空中走着，走出窗外。

不能说完全无关。

正是如此。

比起完美的虚伪，真实反更深深地刺入胸膛。

「啊，还有一点。这是警告。」

魔人转过身来，嘴角扬起。

「可别计划打扰我的乐趣喔。说到底——」

深深地，意外地，深。

「凭现在的你也办不到。」

严酷的事实深深刺入胸中，几乎抵达心脏，没有那么简单能够拔除。

魔人宛如溶入夜晚的黑暗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虽然不晓得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企图，但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别涉入、别扯上关系，说到底，真的是警告的意思吗？为什么非得接受不可？关我什么事？虽然这么想，但却振奋不起来。不仅如此，甚至站起来就会感到晕眩。啾走近，想帮忙支撑身体，总算勉强站稳，它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是狼狈。

缓缓吐出气，喉咙及口中格外的热。

虽然想认为是因为十二巡月的风从破碎的窗户吹了进来的缘故，但发冷、头痛及关节酸痛的理由，显而易见地是因为感冒的缘故。

「那个混帐……」

即使抽了抽鼻子，俯视着玻璃碎片，但就连一句充满气势的咒骂话语都想不出来。

「以为是谁要负责打扫呀？」

「啾。」

「……不，我也会帮忙，再怎么说也不能全部都推给你来做。」

「咕，啾。」

啾一边摇头，一边拍拍胸膛，它指向客厅的出口，示意「你赶快给我去睡觉」。见到它那值得依赖的模样，「是吗？」下意识点点头。看来自己病得似乎相当严重。真的，实在是，太过狼狈了。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9 不会不喜欢所以讨厌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4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彷徨之魂区」

chapter．9不会不喜欢所以讨厌　

如今被称为高层寺院的高楼建筑物群，据说是在古德王发表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建国宣言后不久，在魔导王时代的技术依然留存的时代建造的。建造至今约有九百年，而且依然屹立，连给水设备及热水器都还能使用，真是非常厉害。由于现今已经没有人能翻整或修缮了，如果坏掉就结束了，但耐久性真是惊人。也因此，今天玛利亚罗斯也能洗个热水澡，刷去一天下来的脏污，该说是魔导王时代万岁吗？但总觉得舒畅不起来。或者应该说，完全没办法，无法冷静。明明因为太过疲倦而全身酸软，而且也想睡得不得了。

即使换上睡衣，坐在床上，以毛巾轻轻拍打头发拭去水气，也会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门边。

外面有那家伙在。

并不是自己拜托他的。不仅如此，反而还说了好几次「回去、滚开、消失、别再出现了」之颓的话语并想加以驱逐。由于是这种情况，会让他护送自己到高层寺院为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实上，玛利亚罗斯曾经一度被掳走。对方是另一个变态，虽然总算是平安无事地解决了，但人家会担心也是没有办法的。最后，为了寻找那些纸片，所有人在那之后分了组，约好翌日早晨十一时在动物园办公室集合，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与那个笨蛋三人，一直到凌晨三点为止，都在位于第四区、第五区以及第六区的午餐时间成员居所调查。由于几乎都是轻松发现，因此没什么压力，但在街上来回奔波还是很疲倦。因为身体瘫软无力，如果说了好，解散，明天见！就独自踏上夜路回家或许确实不太妙。虽然也可以请皮巴涅鲁送自己回来，但那个笨蛋却强硬主张，不，由我来，请务必由我来，无论如何都要由我来。要求不擅言辞的皮巴涅鲁反驳也太强人所难了，玛利亚罗斯也败给了疲劳感，在拗不过他的情况下，啊，那就随便你啦！原本只是打算让他送到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附近，但那个超级大笨蛋，竟然一边说着不，再一下子，再一下子地跟到了屋顶上。到最后，甚至还说要在这里看守到早上。适可而止吧，不需要啦，这样反而会造成困扰，相当特等超级的困扰喔，你为什么听不懂？即使玛利亚罗斯一再地拒绝，那个超级大笨蛋还是相当顽固地不肯退让。那随便你。语毕，自己便走进房间关上门上了锁。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连敲门声也没有。

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外面应该相当寒冷，如果是一般的笨虿就算回去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那家伙并不是普通的笨蛋，是航空母舰等级不可思议的大笨蛋。

即使没有任何动静，还是知道。

那家伙真的在门的另一边守着。

彼人这么对待，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虽然想睡得不得了。

虽然上眼睑和下眼睑几乎都要黏在一起了。

还有明天。由于加上旅行的疲劳，很难说身体处于良好的状态。还是稍微补充长一点的睡眠会比较好。他虽然再清楚不过了。

「唉……」

与其说是叹息，倒不如说是溢出声音。

试图躺上床，还是很想睡，非常想睡，一裹上棉被，意识很快地就渐渐远去。啊，好像睡得着，得关灯才行。房间的照明是从天花板垂挂下来的EMU牌半永久灯，有绳子可以开关。为了关灯，得从被窝里爬出来才行。真讨厌，好麻烦，就这样睡着吧。不行不行，若是开着灯，一定会睡到一半醒来的。从棉被里探出头来，房门映入眼帘。

别开视线。

别去想，不可以去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睡觉，好好地睡上一觉。其他都是次要、第三重要的。不知道，无关紧要。不在，没有人在，就这么想吧。这么想？不对，就是这样。不在，绝对没有人在，不可能会有人在。我是独自一人，不要紧的。不要紧？那个生物是？那个黑色的生物，记得是叫纳吉，那家伙是从哪里跑进来的？至少它曾经在我的房里过。怎么可能，已经不在了吧？不要紧——吧？虽然应该不要紧，但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确实地安全。我知道。这种事，我跟那个笨蛋都明白。正因为如此，所以那个笨蛋才会……

「……嗯……啊啊啊啊！」

掀开棉被，我跳了起来。

那个笨蛋究竟在搞什么鬼呀？我明明这么想睡，竟然还跑来碍事。虽然他或许会说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但这跟有意无意没有关系，而是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啊，但是，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我想怎么做？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但是，这样下去会睡不着的。不行，根本不可能扫可恶，畜生，差劲透顶。脑子一团混乱，很不舒服，头好痛，好像快吐了。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我做了什么？啊，讨厌，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再这样下去。

在睡衣外面穿上一件很厚的，附了帽子的开襟式运动外套，确实拉上拉链，穿上袜子。玛利亚罗斯的房间虽然并不是不能穿鞋子，但靴子脱在玄关。要说穿着拖鞋走到门边的期间、打开锁用手握住门把后，没有半点犹豫是骗人的。说实话，在打开门前，他一直踌躇不已。也曾好几次心想还是算了。但是，已经太迟了，已经打开门了。没有办法。他就这样勉强让自己接受，并一口气打开门。

好冷。

风非常强。

睡意瞬间被吹跑。

那家伙背对着自己伫立。

笨蛋。

他真的在看守，在戒备着。像是无论何时发生任何事都能够支刻应对一般，绷紧着绅经，一点也不掉以轻心，只要看着背影就能明白，强烈地传达过来。

「睡不着吗？」

那家伙并没有回头。

「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待在这里，没有任何事物会妨碍你的睡眠。」

「进来。」

或者应该说，光是你站在这里就已经非常妨碍我的睡眠了，但就连仔细说明这件事都感到麻烦。

那家伙终于转过头，露出愚蠢的表情。

「……咦？」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我叫你进来。」

「不，但是，那个……」

「别说了，进来，外面很冷。」

「但是——」

啊，真是烦死人了。我一火大，抓住那家伙的手臂硬是将他拉进房里。立刻关上门将门锁上从房间里面的收纳箱中取出两条预备用的毛毯丢向那个笨蛋并拉绳子关掉半永久灯脱掉拖鞋钻进棉被中。心脏怦怦地跳着。这是怎样？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即使静静不动，悸动仍无法平息。那个笨蛋在做什么？半点声音也没有，他没有任何动作吗？由于讨厌自己会忍不住在意，我将棉被拉上来将身子缩成一团。这么一来隔音效果就完美了。好，睡觉吧。谁睡得着呀！不，但是，不睡不行。使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总、总觉得好痛苦。是因为盖着棉被的关系吗？不太擅长呢，虽然不至于有幽闭恐惧症。但是，如果睡着了，被人看见睡相也很讨厌，别开玩笑了，这种事。不是如果睡着，而是我非睡着不可。

「……我、我还是要先声明。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我从棉被里稍微露出脸。

「如果你敢做出奇怪的事来，我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嗯。」

虽然不太清楚，但我看得见那家伙伫立在一片漆黑的房间中。

「我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那就好。」

这样好吗？能够相信那个笨蛋、窝囊废、变态的话吗？谁会相信呀？至少在不久前为止，我大概还是会认为不应该相信，如果相信就糟了才对。什么？那么，现在不一样吗？不一样——我有这种感觉。不同。喔，是这样呀，骗人。为什么？真奇怪。试着思考，这种事太奇怪了。一定是因为我太累了。与其说是判断力低落，倒不如说是疯了。只不过是发生了许多事，就认为那家伙或许出乎意料地可以信任，这未免也轻率了。或许，除了匆促间做出错误判断外什么也称不上，一定会后悔的。所以，冷静点，冷静下来，客观地、公正地、必须注意尽可能地以正确的观点判断。没错，正确的。

「那里……有沙发，虽然是一人座的，但你可以坐下，如果要睡，可以睡在那里。虽然睡起来不太舒服，就忍耐一下吧。总是比外面好多了吧？因为很冷。你是白痴吗？」

「我无所谓的。」

那家伙似乎在沙发坐下了。

「我感觉不太到冷热，即使三四天不睡觉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即使你不会有问题，对我来说问题可大了。」

「你吗……？」

「烦死人了，怎样都无所谓吧？我要睡了，别烦我。」

重重地吐了口气，我正想盖上棉被。

「玛利亚。」

「……做什么？」

「谢谢。」

「什$+%＝*#￥……！」

不晓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确定自己原本想说什么，总而言之似乎并不是人类的语言。玛利亚罗斯缩回棉被里闭上眼咬紧牙关。真讨厌这种事。被人道谢。真是恶心。会冒出寻麻疹来的。啊，讨厌讨厌，讨厌死了。虽然不会死，但会濒临死亡。真受不了，明明就没有做什么，明明什么也没做，别这样。只有这时候才用那种认真的语气。很恐怖耶，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晚安。」

隔着棉被听见了那家伙的声音。

嘴里也小声嘟囔着，晚安。

应该睡不着吧。

不可能睡得着。

因为自己这么紧张，不可能放松的。

但是，棉被里很温暖。

好奇怪。

似乎听见了鼾声

是谁的呢？

该不会是，我的……？

似乎，是如此。

咦……

好舒服。

非常舒服。

勉强维持着意识真是愚蠢。

接下来就如同滑落陡坡般急转直下。

看来我似乎是睡着了。

醒来后，对于自己似乎睡得相当深沉感到吃惊。由于没有将头探出被窝，所以相当闷热，但稍微放心了一些。为什么非得放心不可？对了，因为我让那家伙进到房里来。但是，还是一样没听见声音，很安静。那家伙还在吗？即使裹着棉被，也能知道外面变亮了，而且并不是清晨。现在几点了？明明应该设闹钟的，但我忘得一干二净。约好的集合时间可不能迟到，我是属于不守时会过意不去的类型。现在不能拖拖拉拉的，得起来才行。

下定决心从棉被中缓缓地探出头来。

那家伙坐在沙发上。

闭着眼晴。

他睡着了吗？当我这么想的瞬间，他睁开眼看向这里。

「早安。」

下意识地将脖子缩了回来。因为，总觉得很丢脸。一起床就有人对着自己微笑，很不习惯。而且那个笨蛋，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追根究柢，自己的房里有别人在的感觉非常奇怪。不可能。令人难以忍受。我为什么会让那家伙进来呢？致命性地判断错误，真的是致命性的。不，没有那回事，还来得及挽回。嗯，若不是这样就头痛了，不要紧的，这点小事，只要冷静下来就行了。这里是我的房间，是我的势力范围。

「早、早安。」

虽然有些结巴，但玛利亚罗斯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模样坐起上半身。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不晓得有没有乱翘，连忙想用双手压住头发，不、等等，等等，冷静下来，他深呼吸。这算不了什么，因为自己穿着运动外套睡觉，有帽子。只要用帽子遮住就行了。这么一想，他戴上帽子，拉紧绳子，但真的这样就行了吗？虽然总觉得这么做很奇怪，但还是算了。

看向桌上的时钟，现在才九点半左右，躺上床时是五点前后吧，大约四个小时半。虽然不能说是足够的睡眠时间，但只要能睡这么多，就不会处于想睡得快死了的状态。尽管情况相当异常，但不知为何却睡得很熟，头脑也很清醒，应该满足了。说到底，如果因为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或许就可以不用想起那个东西的存在了。

小巧的蔷薇工艺品。

他就那样把它放在桌上。

不妙。

不，没这回事，不用担心，因为那家伙不知道，即使他注意到那个工艺品，也算不了什么。但是，不知道是指什么？什么？是什么呢？我也不清楚，但该怎么说呢，没什么——没有什么，完全，一点也没有。

叫自己不要去看那家伙以及桌子，离开棉被迅速地整理好床铺。为了告诉自己，即使是一连做事、一边说话仍绰有余裕，他试着问了自己毫无兴趣、无关紧要的事。

「你没睡吗？」

「我什么也没做喔。」

「我不是问你那种事。」

「平安无事，就连似乎会发生什么的迹象也没有。」

「所以我跟你说过不要紧嘛。」

「不过，如果只有你独自一人，或许就不同了。」

「谁知道呢？」

「只要有一点那种可能性，我就无法放心。所以，这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而做的。」

「我并不会感谢你，正确的说，我明显地感到困扰。」

「抱歉。」

「如果道歉就能够了事就好了，我不是经常这么说吗？」

「只用话语还不够吗？」

「不用了，即使你以不同的形式道歉，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只要是你愿意，我什么都会做。」

那么，现在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如果是往常，我应该会这么说吧。无论是认真的，或是半开玩笑的，但至今为止毫无疑问地都是如此。话虽如此，为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呢？为什么我会紧咬着下唇呢？为什么我的胸口会这么疼痛呢？

「我要换衣服，你到外面去。」

那家伙似乎想说些什么似地动了动嘴巴，但最后仍是无言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出房间。

变成独自一人后，房间感觉不可思议地宽阔。

我将他应该没有使用的两条毛毯仔细折好，挂在跟桌子一组的椅背上。

我原本打算上锁，但又作罢。

反正只要没有叫他，那家伙是不会进来的，只要有那家伙在外面，应该也不会有可疑人士入侵。

我静静地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蔷薇工艺品，收进抽屉。

首先，先洗脸刷牙吧，然后换好衣服，拉开窗帘吧。因为昨天完全不是去买食材的时机，因此家里只有紧急用的存粮而已。在前往办公室前，先在什么地方填饱肚子比较好吧。那家伙也会吃点东西吧？当然会吃罗。跟那家伙共进早餐吗？

真讨厌。

不知为何，我并没有那么讨厌。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10 何谓魔道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4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多玛德君府邸」

chapter．10何谓魔道

不用担心，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十一时在办公室集合，由于稍早准备完成的缘故，才会顺道前往。皮巴涅鲁应该也会去，既然如此只要一起到办公室去就行了。然后，昨天虽然没有提出来，但此时此刻有那个人在场还是比较放心，所以应该试着去找他比较好。他和午餐时间，尤其是和那个名叫亚济安的人一度交手过，情况或许会相当复杂，但那个人一定不会太在意的。与其说他是心胸宽大、应该说是个胸襟开阔、度量宏大的人。他搞不好会说「原来如此，是吗？既然如此。」并助一臂之力吧。而且就形式上而言，这并不是亚济安本人，而是玛利亚的请求。不仅限于玛利亚罗斯，他不是会拒绝伙伴请求的人。即使不是伙伴，只要看到有困难的人仍会忍不住出手相助，无法置之不理，没办法视若无睹，他就是这种人。无论如何，还是应该通知他一声比较好，仅此而已。她是为此而来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不自然之处。不要紧，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莎菲妮亚深吸一口气后踏上阶梯，来到看似坚固、以铆钉装饰的门前。与其称之为那个人的家，更正确地的说法是府邸，位于超过五美迪尔的合成骨材制基台上，整片土地也以装饰了铆钉、高耸厚实的屏障围起，可以说是一座要塞。就连想开门，也得按下门铃请人从内侧开启、或是输入十字密码并使用钥匙才行。很遗憾地，莎菲妮亚并没有钥匙，因此她按下门铃，白色的庞大生物从门上方探出头来。

「……啊，啾。」

「啾。」

「早、早安……呃……可以开门吗……？」

「咕。」

啾将头缩回，门很快地开启。虽然不太清楚，但啾的嗅觉及听觉似乎都十分敏锐，因此即使待在建筑物中，也能察觉到靠近建筑物的人的气息。由于它非常怕生，所以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来访，它躲在屋里的情况也很常见，但若是像莎菲妮亚这样十分熟悉的人，它就会出来迎接。当啾带着她走在铺设在前庭的道路上时，莎菲妮亚无法按捺激动的心情。从和那个人初次见面至今，已经过了几年呢？至今仍光是看到他的脸就会心跳加速。不仅如此，只要想到能够见面心跳就会变得猛烈。照这种情况看来，或许没有办法再更进一步了。更进一步？所谓的更进一步，比如说是什么……？

像、像是……并肩而坐之类的。

像、像是……一、一起吃饭之类的。

而且……是、是、是两人独处之类的。

如、如果可以……吃、吃、吃吃的还是吃自己亲手做的便当之类的。

那个人一定会说好吃吧。

出乎意料地，他是个什么都吃的人，并不会挑食。别、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对自己的厨艺还挺有自信的。但是，那和天分之类的无关，而是待在大姊那里时锻链出来的。大姊如果说出「难吃」就糟了，因此大家都非常拚命。会想被大姊夸奖也是理所当然的，希望得到大姊的好评，希望获得认同。这就跟肚子饿时就会想吃些什么、想喝水、想睡觉这些本能上根深蒂固的欲望是相同的，或者更甚于此。这是天经地义的。若是被大姊视为没有价值之人，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或是被当做用完就丢的实验道具。无法拒绝，违抗大姊也是没有用的，就跟太阳会升起落下是一样肯定的事实，或者应该说是真理。而且，若是努力回应期待，大姊就会很温柔。即使是用爬的，只要能跟上，她就会继续引导你向前。此外，更重要的是，大姊需要我们。大姊无法独自一人入睡，必须总是有人随侍在侧，否则就会脾气暴躁。我们必须守护着大姊，我们必须成为适合如此的存在才行。想要成为那样的存在。这是我们的心愿，也是宿愿。

但是，那个人不同。

即使不需要我也无妨。

那个人十分强大、凶悍、健壮、帅气、可靠、值得信任，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厉害，耀眼地令人无法直视，过于耀眼，简直就像太阳一样，背负着凶星宿命的我，其实原本应该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但托那个人的福，我甚至能像这样在太阳底下欢笑着。有着很棒的黟伴们，也有重要的朋友们。这一切都是托了那个人的福。

我喜欢那个人吗？

喜欢。

非常喜欢。

不过，虽然我喜欢那个人，喜欢到胸口几乎要迸裂，但总觉得这份心情似乎是错误的。

我在地上，而那个人在天空上散发光芒。

即使伸出手也绝对构不着。

竭尽全力，也只能感受到他的温暖而已。

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了。

只是，至少希望，如果……

如、如、如如如如果能够……牵牵手……之类的……该有多好……呀。

「……我、我我我、我我我……真是的，究、究竟在……」

不禁停下脚步。不行，妄想停不下来，明明停不下来，却停住了。不行，一团混乱。啾也停下脚步回头，侧着头，彷佛在说「怎么了」似的。没什么事，我想这么说，必须说出来才行。啾虽然不能说人类的语言，但能够理解。不知为何，那个人光是听着啾所发出的「啾」或是「咕」之类的声音，似乎就能听懂它想表达的意思。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未免也太厉害了。不过现在，那种事无关紧要，虽然并非如此。得冷静下来。脸好烫，得扇风才行，明明早已不是炎热的季节了，我却在流汗。呼吸，必须深呼吸才行。吸——呼——从鼻子吸气，从口中吐气。想想其他事，让情绪冷静下来。

「……我、我不要紧……的，真、真的。」

「啾。」

似乎是「是吗？那就好」的感觉，啾叉转回前方。虽然还有些头昏脑胀，脚步也有些紊乱，但不要紧，想相信自己不要紧，得振作才行。莎菲妮亚对自己这么说，抬起头。

「……奇……怪？」

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试着眨了几次眼，但映入眼帘的景象仍然没有改变。

那里是客厅。

面对前庭的客厅大窗户上，原本嵌在上面的玻璃不见了。由于窗框还在，是只有玻璃破了吗？如果只有一两片，似乎还有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所导致的，但如果是全部都破了，就有些不太对劲。发生了什么事吗？虽然啾的模样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但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在玄关脱下鞋子换上拖鞋，穿过客厅后进入厨房，皮巴涅鲁在那里，他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喝着果汁之类的饮料。

「早、安。」

「……早呀。」

莎菲妮亚草草回应皮巴涅鲁，环顾着客厅。放眼望去，似乎并没有特别凌乱的地方，没有特别奇怪之处，除了窗户没有玻璃以外。也因此，通风过于良好，稍微有些凉飕飕的。啾「咕」地示意她可以坐在皮巴涅鲁对面的椅子上，并表示会端茶出来，但她实在没有那种心情。

「那个……窗户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皮巴涅鲁微微蹙眉看向窗户。

「昨天……今天？回来时、已经、这样了。」

「那么……是在皮巴涅鲁不在的期间……」

「是。啾、打扫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莎菲妮亚蹙眉掩住嘴，啾便指向窗户「啾」地说着，接着突然露出恐怖的表情，「啾、嘎嘎」地发出比较大的声音，接着张开双手，啪嗒啪嗒地跺着地板。看样子似乎是在向自己说明。啾走向客厅的门，在那里停下脚步转过身，「啾、啾嘎」。这次又跑到沙发旁，「啾、嘎咕」。然后再靠近窗边，「嘎、啾嘎」。然后走回来侧着头，「啾？」只有这个勉强看懂了。它恐怕是在问「懂了吗？」

「……呃……似乎可以……」

「咕……」

啾垂下肩膀发出哀伤的声音。因为它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发现了对方几乎听不懂自己所说的话吧。它明明那么努力了，但自己却无法理解，莎菲妮亚也充满歉意。但是，似乎并不是什么也没发生，贝有这一点她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并没有非常严重，只有窗户玻璃破了而已。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个……」

尽管如此，还有一个能够更清楚了解情况的方法，从昨天到今天为止待在这个家中的人应该不会只有啾。

「……多、多玛德君呢……？」

没有任何意思，总而言之就是想见他。一会儿也好，想看看他的脸，想听听他的声音，这种事她虽然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现在是有事要找他。而且这里是多玛德君的家，就算提到他的名字应该也不会太奇怪。正确的说，没有提到才显得不自然。皮巴涅鲁和啾都没有露出狐疑或诡异的表情。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这是很正常的。而且，由于多玛德君最近总是很想睡，在回程的马车上也一整天都在睡着午觉，所以原本以为会听到「他还没醒来」之类的回应，但结果却出乎意料。

「啾、咕。」

「他似乎、受寒了。」

「……受寒……？」

一开始还没会意过来。因为说到受寒，指的应该是感冒没错，但无论怎样都无法将感冒与多玛德君连想在一起。

多玛德君是个强壮的人，即使受了一般人一定会失去意识的重伤，也几乎不会感觉到疼痛。不会疲倦、痛苦、也从未示弱，因此，多玛德君卧病在床的模样，她怎样也想像不出来。仔细想想，即使多玛德君感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还是感到意外，相当出人意表。感冒，他竟然感冒了。

但是，只是一般的感冒吗？因为他明明是多玛德君。

「……他……不要紧吗……？」

「有、发烧，温度、相当、高。」

「啾。」

「咦……很高……是、多、多高……？」

「咕！」

啾举起双手奋力上下伸展，似乎是想表达温度。虽然不晓得正确的数值，但看来似乎是烧得相当严重。三十八度左右吗？如果是平均体温较低的莎菲妮亚，只要烧到这种程度就会摇摇晃晃的脚步蹒跚。还是三十九度呢？即使看见幻觉或幻听也很正常。难不成是四十度？不行，光是想到那样的体温就快死了。那个多玛德君吗？不，多玛德君应该不会像莎菲妮亚这么虚弱才对，话虽如此，应该也不太舒服，一定很痛苦吧。如果是平常不会感冒的人，因为无法习惯，或许会更加难受，一定会非常难受。而且，如果生了病，就会变得格外不安。感冒，这当然并不是什么怪病或重症，只要好好调养就会痊愈，或许并没有必要反应过度。然而，那却是出乎意料难搞的疾病，

即使用医术式也无法治疗。「感冒是百病之源」，也有这样的俗语。有时也会有以为是感冒，但 结果是完全不同的疾病的情况，不能掉以轻心。越来越担心了。或者应该说，非常挂念。倘若不是一般的感冒呢？即使是一般的感冒也一样。

皮巴涅鲁将杯中的果汁喝光，从椅子上站起身。

「要去、看看情况吗？」

「……隋、隋……况？」

「是。」

「咦……咦、咦、咦……咦……？但、但是……如、如果他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反而会……造成困扰……」

「我、要出门了，要去告诉他、那件事，顺便的。」

「顺、顺、顺顺便……？如、如果是、顺便……」

「走吧。」

头脑昏昏沉沉的，脸好热，就连耳垂也很热，鼻子深处也很热。膝盖发抖，没有踏在地面的实感，视野变得狭窄。这么一来，都不晓得生病的人究竟是谁了。光是跟在迈出步伐的皮巴涅鲁身后就竭尽全力了。现在也彷佛快要跌倒一般，若是不紧抓住手杖就无法好好行走。怎么办？感冒。不要紧吗？如果那个人……我、我、我在想什么呀？我真是的。

不好，无法呼吸。

心脏。

彷佛要压扁了。

当皮巴涅鲁敲了多玛德君房门那瞬间，自己的心脏彷佛真的快怎么了似的。

听见声音。

是含糊不清的声音。

她不可能听错。

是那个人的声音。

「我进去了。」

皮巴涅鲁打开门。

窗帘是紧闭着的，房间昏暗。

那个人在床上。

侧躺在床上。

他缓缓地将头转向这里，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听不清楚。

不仅如此。

肩膀。

胸部。

是赤裸的。

怎么办？

他似乎没有穿衣服，至少上半身没有。该不会。连下面也……？

「我、有事，不会、在家，请、小心，保重。」

「……嗯，好。」

多玛德君迟钝地起身。由于自己想用双手将眼睛遮住，手杖差点掉了。棉被滑落，不仅是肩膀和胸膛，就连腹部都袒露出来。真惊人的腹肌，不对，那种事无关紧要，他似乎相当疲倦。头发凌乱，眼睛也睁不太开。的确是发烧的模样。

「有事……嗯，真难得。皮普，你也会有事呀……是什么事？」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是吗？那就好。」

多玛德君轻轻摇头揉揉眼，接着又再次看向皮巴涅鲁，似乎想说些什么，这才发现站在他身后的莎菲妮亚。

「……喔，莎菲妮亚也在呀？怎么了，一早就过来。」

「啊……早……早、早早……早安……」

「早。」

「我、我是……那个……有点……呃………」

该告诉他午餐时间那件事吗？看样子皮巴涅鲁似乎刻意向他隐瞒。恐怕是担心身体状况明显个佳的多玛德君，不想让他多操心吧。莎菲妮亚也认为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但是，那么，我是为了什么才到这里来的……？

「我、」

头晕目眩。

我究竟想说什么？

意志消沉。

现在还来得及取消。

因为我只说了一个「我」字。

没来由地，由莉卡、玛利亚和自己站在一起握拳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

两人似乎在呐喊着什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知道他们的嘴唇在动着。

加、

油、

呀。

加油呀。

没错。

我不能认输。

加油呀我。

「——我……我、我、我、我……」

请赐予胆小的我勇气。

一点就好，请分给总是立刻低下头的我，向前迈进一步的力量。

莎菲妮亚吸了口气，正面看着多玛德君。

「我是来当看护的……！」

说了。

说出来了。

喊出来了。

多玛德君挑起单边眉毛，搔了搔头。

「……不，不要紧的。看护什么的，用不着那么大费周章……」

「不、不行！感、感……感、感冒初期，是最关键的时候！安静第一……！此时，危机管理……是安、安全第一……所以……营、营、营养均衡也、非常重要！饮食是、最重要的……！除、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如果是我办得到的事、我什、什、什什什什什么都愿意……！并、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即使有、奇怪的意思也……！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啊，不……我并不是认为你会打扰到我……」

「我、我不会的！绝、绝、绝对、绝对不会……！」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也没什么食欲……」

「我、我我煮粥！如果是粥、怎么样呢……？即、即使是勉强、还、还是得吃才行！如果不吃，会好不起来的！是、是、是真的……！」

「……是这样吗？」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这样没错……！看吧！你完全、不知道、对吧……？这样不行！治得好的病，也会治不好的……！」

「唔嗯……真伤脑筋……」

「什、什么真伤脑筋呀……！这不是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玛德君一个人的身体而已……！」

「是这样吗？」

「是、是呀！对吧？皮、皮巴涅鲁也……也是、这么想的吧？」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或许令他吓了一跳。皮巴涅鲁睁大双眼、上半身微微后仰。

「呃……」

「因、因因因、因为、不、不是这样吗……多、多多玛德君是、ZOO的、园长呀……我、我的……」

「我、的……？」

「我、我我……我……我、的……我……」

什么？我究竟想说什么？

这并不是该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说的话。

即使有适合的瞬间或地点，也不可能说得出口。

「……我——们的、园长呀……」

「是的。」

就结果而言，只是将同样的话重复了雨次，但皮巴涅鲁却静静地微笑。

「我、走了。那边的事、不用担心。」

真是太粗心了，竟然事到如今才想起自己先跟别人约好了。对了，十一时，明明得去办公室才行。不仅是因为玛利亚的请托，午餐时间也是蓓蒂隶属的公会。蓓蒂有许多伙伴行踪不明，或许过上了严重的情况，明明说好会去的，不过去可以吗？但是，已经说出来了，强烈地宣告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收回了，也不想回头。而且，自己真的很担心多玛德君。多玛德君会感冒，这可是异常状况。如果他没有痊愈就伤脑筋了，没什么好伤脑筋的。如果为了让多玛德君好转，必须用上自己这条命，我会很乐意地奉上。我无法想像没有多玛德君在的世界，那种世界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对不起，蓓蒂，玛利亚。还有由莉卡，卡塔力，皮巴涅鲁也是。我要留在这里，我想玛利亚和由莉卡一定能理解的。蓓蒂又如何呢？即使她无法接受也无妨。虽然或许会后悔，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选择这条路。

「……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告诉我。」

「好。」

皮巴涅鲁点头，轻拍莎菲妮亚的肩膀。由于隔着衣服，不可能感觉得到手的温度，但动作却很温暖。虽然皮巴涅鲁的话总是很少，但总觉得他不但了解一切，而且还会鼓励自己。令人受到鼓舞，也非常感谢，非常开心。另一方面，却也有些难为情。因为，也就是说，自己的心意已经完全被皮巴涅鲁看穿了。我表现得那么露骨吗……？

假使如此，完全没有察觉到的这个人究竟有多么迟钝呢？

在皮巴涅鲁离开后，如果一直站在开着的门边也显得很奇怪，不走进房间不行，但一走进房间后，若是继续让房门开着也很奇怪，所以她只好关上。

两人独处。

在密室。

空气沉重，却也有些甘甜。

虽然沉闷地令人彷佛要窒息一般，但还能忍受。

不要紧。

我办得到。

「话说回来。」

多玛德君呆呆地看着莎菲妮亚，轻抚下颚。

「那边的事，是什么？」

莎菲妮亚无法立刻答出来，正确的说是无法回答，她将手杖靠在墙边，在拉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谁、谁知道？好、好像……有什么事……吧？大家……但是、感冒的人……与、与其在意那种事，不如先……将病治好……」

「我不要紧的，这点小病……」

「看、看起来……并不像、不要紧……」

「是吗？」

「是、是呀。因、因为，你发烧……对了、发、发烧……」

至今从未这么想过，但我或许是个天才。无论怎么想，这种灵机一动都是天才等级的。莎菲妮亚在自己开始犹豫之前，从椅子上起身。或许，旁人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若无其事的动作。那是理所当然的，将手放在正在感冒，而且发着烧的人的额头上，确认。以人类而言是天经地义的行为。莎菲妮亚只是若无其事地付诸实行罢了。

啊——

好热。

非常的、烫。

「……很热……呢……非常热……」

「似乎是这样。」

「很……烫……」

「总觉得似乎连你也发烧了，你的脸很红呀。」

「……是呀……有一点……」

「不要紧吧？该不会是我传染给你了吧？」

「不会……那么快、传染的……」

「是这样吗？」

「……是的……」

我的手不想离开。好想一直碰触着他，想要更接近他。不行，办不到，如果这么做，我会无法压抑自己的。

莎菲妮亚一口气将手挪开，坐回椅子上。

一边静静地深呼吸，替差点失控的心情拉紧缰绳，冷静，冷静下来，她这么告诉自己。

照顾他，这是优先事项，一切都是由此开始。不能焦急，前方是未知的领域，已经无法回头了。不会回头，既然下定决心要前进，就必须缓步地、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稳稳踩在地面上前进才行。无论阻挡在前方的是墙壁、高山、或是陷阱。我也算是个魔术士，我会超越极限给所有人看的。　

大姊或许会感到傻眼，或许会斥责我说「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超越那种极限，才将你培育成魔术士的！」

那又怎样？

莎菲妮亚一边将接下来该做的事在脑中列出清单，一方面在内心中向师父宣告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

这就是属于我的魔道。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11 原本的意思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4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二银行内

「动物园办公室」

chapter．11原本的意思

散落在大圆桌上的许多纸片，虽然并非全是相同的形状，但大抵上都是相同的大小，而且全以黑色字体撰写，也都是上古高位语，根据蓓蒂所言，这似乎是「正确的」普通口语体。重点在于，普遍口语体在上古高位语中也算是相当简单的一类，在现代也为人所知。而这种普遍口语体，一股都是出现在魔导王时代末期撰写的文献、或是时代更久远的书籍抄本中。形式上，和很久以前，当普通口语体仍被广泛运用时纪录下来的内容会有些不同。顺带一提，现存的魔导王时代文献，不仅是大半，应该说九成以上都是抄本，真迹几乎完全没有留存下来，因此知道「正确的」普通口语体存在的人少之又少。总而言之，那种事无关紧要，问题在于，这个事实代表着什么意思？不，在这之前，应该先解读这些文章才对。

u-d　on'hafto-luk'abaufor-me.

没有必要四处寻找我。

u-d.idn-ran.awey.ai-let.u-go.

不是你自己逃走的，而是我让你离开的。

u-mey'nat-wory'abau-enithin.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whu-besaid-me-wud'sey-tha.

除了我，还有谁会那么说？

wheaever'u-go,ir'isnat-significan.

无论你逃到哪儿都没有任何意义。

ai-shud'hav-tout-u-tha-meenin'ob'tha-warld.

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何谓世界的意义了。

ai'm-stibenbreicin-u-in'mai'arms.

我至今仍用这双手臂拥抱着你。

u-seemto'be-wishin'only'to-go'awey,　hawever,　it-rivars.

你似乎只希望能逃脱，但总是事与愿违。

u-a'stil'a-baby.

你还是个小娃儿。

it,nee'nat-be'feard-to'be'cout.

不必害怕被束缚。

ai'hav'aurcady-parmitid-u.

我早就已经原谅你了。

u-now-tha'pleice'wiz-tha'tenpteition.

你知道那个地方正诱戚着你。

u-mey'nat-taok.thearis-samthin'to-meik'u'taok

你可以保持沉默，会有某种事物让你开口的。

sacrifaice,d-unat-fear'it.

祭品呀，无须胆怯。

ask'me-a'gud'metho.

向我询问好办法。

sit-wizau-muvin.

坐着别动。

ai-ncvar-told'u-to-ger'aut.

我从未叫你滚出去过。

……………………

…………

托蓓蒂或约格协助翻译的福，我看得懂每篇文章的意思。

然而，却看不出每篇文章之间的关联性。从字面上来看，出现了「我」，也就是第一人称，「你」，也就是第二人称，但由于没有出现他或她之类的第三人称，因此只能推测这是「我」想告诉「你」的某种内容罢了。至于失踪者与文章的关联性，午餐时间的蓓蒂和约格虽然绞尽脑汁思考，但现阶段仍无法想到些什么。总而言之，由于在有两人居住的房里也只找到一张纸片，也因此似乎并不是一个人对应一段话。

除此之外，总觉得似乎有许多可以思考的方向。比如说将所有的文章正确排列后，可以了解到什么、或是从每句话中各自抽掉一些文字或语汇，这么做或那么做就可以发现些什么等等。

说到底，都只是种感觉而已。

说实话，令人费解。

是谁叹的气呢？

听见叹息声。

这是第几次了呢？

就连去数都觉得愚蠢。

玛利亚罗斯虽然忍耐着，但也可以了解他们的心情。

太容易了解了。

昨晚分头寻找的成果，找到二十五张纸片，午餐成员现在的成员总数为三十八名，被判定失踪的是其中的三十五名，有三组人是两人同住，因此搜索的住处共有三十二个，结果还算过得去。

剩下的七个地方之后也得再重新调查一次，但在那之前，大伙儿决定先从收集到的纸片卜试着研究是否能从文章内容中找到些可以找出失踪者的线索，于是便围菩动物园办公室名产大圆桌召开ZOO，午餐时间联合会议。然而，别说是讨论白热化，从刚才起便没有半个人开口。蓓蒂扶着下颚，似乎在揣度些什么，亚济安也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约格基本上也在思量着，也因此ZOO的成员们，包含玛利亚罗斯在内，都为了不打扰到他们而保持着沉默。这是没有办法的。作为医术式的施术者，由莉卡相当优秀，她在鹤流古式战斗术上的才能也获得胡子的认同，但对于猜谜或智力测验等就不擅长了。而且，不是有点，而是非常。而皮巴涅鲁虽然可以阅读文字，在日常生活中不会造成障碍，但对书写就没有把握了。他连共通语都说得有些诡异了，虽说是普遍口语体，但是要他了解上古高位语的意思，并寻找隐藏在其中的什么，也会不知从何下手吧？玛利亚罗斯也试着在自己办得到的范围内思考着，但早已无计可施了。若是莎菲妮亚在，她是魔术士，应该会比玛利亚罗斯等人更有用处吧。但是，没有办法，毕竟是那种情况。如果玛利亚罗斯在场，说不定也会劝她这么做。

话说回来，感冒，吗？

那个多玛德君吗？虽然这么想，但在跟染血圣堂骑士团的「犹大爵士」亚隆兹·尼德鲁斯比亚，或者应该说是罗榭呢？那个不晓得是团长还是预言家还是神之类的家伙，总而言之就是那个该死差劲透顶的混帐决战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就很明显地变差了。虽说他原本就很会睡，但是从早到晚，只要一有时间，无论在哪里都能酣睡，这种情况再怎么说都太过分了。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对方是多玛德君，应该不要紧吧，自己也不能说从未如此轻率地想过。话说回来，他在泉里和SIX战斗之后，虽然也有一段时间一直在昏睡，但很快就恢复精神了，这次一定也是一样的。虽然不能肯定，但这样的认知一定存在于脑中的某处。

多玛德君在需要使用力量时便会一口气使出，除此之外的时间似乎都一直静静地累积着，并没有特别在训练的样子。虽然难以置信，但多玛德君的原动力，就是吃饱喝足、熟睡、再加上气势，只能这么想而已。

简直就像是野兽一般，至少，他的确是个不能用常理判断的人。

所以，即便是手臂被拧下、被摔上墙浑身是血、双手相反的奇怪家伙突然出现，并自称是他的朋友、大剑藉由他的力量轰地变大把、或是将神给打倒，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即使在激战中身受常人绝对会死去的重伤，他似乎也蛮不在乎、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

这怎么可能？

多玛德君会感冒，不就是证据吗？

说到底，也不晓得究竟是不是一般的感冒，有发烧、全身疲倦、关节酸痛、起不了身，乍听之下部是感冒常有的症状，但其他疾病也有可能会出现类似的症状。今后或许还会恶化，搞不好会出现其他的异常情况，这么一想，全程一边守护着并且照顾他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不仅如此，还是相当重要、也很必要的处置。

如果是莎菲妮亚，一定会竭尽全力，或者应该说是拚命地，做好片刻不离左右地待在多玛德君身边的觉悟，彻底照顾着他，因此，她是最为适合的人选。等我们这边如果有什么进展再通知莎菲妮亚就行了，同时还能去确认多玛德君的病情。或许请由莉卡诊疗一次比较好，关于这一点，等会儿也必须和她谈谈才行。嗯，就这么办。

虽然并不是那么容易会有所进展的样子。

事实上，现在无法推测出什么，也是玛利亚罗斯认为莎菲妮亚不来也无妨的原因之一。

即使莎菲妮亚在场，情况也不会有戏剧性的改变。

当然，即便那个半鱼人准时抵达，别说是让事态好转，充其量也只会吵闹烦人碍事罢了。

话虽如此，还是应该遵守时间。

那个该死的半鱼混帐，是赖床吗？还是睡过头了？该死的睡懒觉吗？还是说，「有什么关系？反正所谓的时间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活得豁达一点，豁达一点，若是太过在意这种小事会秃头喔，真的，人生过得优闲是最重要的，余裕会使人类变得伟大，伟大，对吧？好啦，老子要优闲地去吃顿好吃的饭啦！」像这样的感觉吗？如果是这样，真是的，你这种家伙为什么那么随便呀给我适可而止啦！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经常死掉。笨蛋，这个好死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给大家造成极大的困扰，为什么都不会反省呢？是连反省都做不到吗？那不就比猴子还不如吗？那当然罗，因为你是半条鱼嘛。不过如果以为因为是鱼就能被原谅，那就大错特错，错得离谱了。或者应该说，至少也该准时吧？作为人类，若是不严守时间是很令人困扰的，所以你才会是半鱼人，才会一半是鱼呀。究竟在想什么呀？真是的，那个笨蛋腐烂鱼。

总觉得，我甚至越来越觉得那个半鱼人就是万恶的渊薮。

当办公室的门开启，那个智力不足腐败鱼一边搔着头，一边「哎呀，真糟糕，哈哈哈」地说着走进来的瞬间，我便如此肯定。

那家伙真的是没用的鱼。

总是做一堆多余的事。

他总是这么做，将情况搞得混乱不已，昏天暗地，越来越复杂。

「……老子要先声明喔？这可不是藉口，而是说明喔？咱们是在过来这里的途中碰巧遇见的喔？老子可是有逃跑喔？要是让他跟过来会很不妙吧？那是当然的罗？这种事即使是老子也还是清楚的喔？但是这小鬼的脚程实在快得不像话……」

「谁是小鬼呀杜父鱼！我可是比你还年长哩！」

「好痛！别、别打人呀……！很、很痛耶……话说回来，真的很痛耶。吐槽也该斟酌一下吧，白痴呀？猪头。」

「啊？什么吐槽呀笨蛋，那种事我才不知道哩。我只是因为对你感到火大才揍你的。」

「……不行，这家伙不行，老子跟他合不来，步调差太多了。」

「因为你是杜父鱼呀，我是人类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应该说光是能说话就很那个了吧？就像奇迹不是吗？」

「啊……说得也是……事实上老子也是这么想的……」

对不起、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虽然在皮巴涅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在大圆桌上低下头道了好几次歉的卡塔力有些活该，但竟然披那只小猴子发现并追着跑，或许也有一点觉得他可怜。话虽如此，但由于甩不掉他，最后竟然把他带来这里，真是糟透了。无可挽回的大失败。或者说，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种事看也知道。

完全不会误解地一目了然。

将外套的风帽盖到眼睛的飞燕，对其他人视若无睹，而是一直线地冲到由莉卡身后，扑上去紧抓住椅背。

「哟！你好吗？由莉！」

「……扯、扯么好不好的，我们昨天不斥才见过面吗？在那之后，你也忏自跟过来……」

虽然几经波折，但昨天寻找纸片的分组，最后分为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和亚济安；卡塔力、由莉卡和约格；莎菲妮亚和蓓蒂三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约格竟然知道午餐时间全体成员的所有住处，在他绘制了简单的地图，决定好各组负责的区域，并各自进行搜索后，就约好翌日集合并解散了。因此，关于获得的成果，或期间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在刚才抵达办公室后才听由莉卡、约格和蓓蒂说的。看样子由莉卡那组似乎相当凄惨。搜索纸片这件事本身似乎是顺利结束了，但由于被飞燕纠缠着不放，搞得情况相当复杂。这么说来，玛利亚罗斯在移动时似乎也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感觉很讨厌，但幸好并没有发生实际灾害。至于飞燕，一想到昨天由莉卡穿着的连续杀手的衣服怎么样之类的、两人究竟做了什么之类的、追根究柢，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之类的，就无法将他单纯地当为碍眼、惹麻烦、碍事、小猴子来看待，但还是一样吵。

「什么嘛！别这么说嘛！昨天跟今天都见面又不是什么坏事，而且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嘛。」

总觉得似乎亲腻得过分了。

他的声音好吵。

他用腹部顶着椅背边缘，构不着地板的脚一边摇晃，一边巧妙地维持平衡，原本想要触摸由莉卡的头发，手却被挥开，即使如此仍没学到教训地想要继续尝试，这一点也很烦人。

即使因为被这么做而感到相当困扰，但由莉卡仍没有将他推开，这也有点奇怪。

「我并没有认为……那斥扯么坏斥……但我也有很多斥要忙，有很多斥不做不行。」

「我也有呀，因为我是首领呀。」

「既然如此，应该没有持问大白天的就跑来这里吧？」

「哎呀，其实是我的手下唠叨个没完的烦死人了，所以我才溜出来的。」

「一点也不认真嘛！我不喜欢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咦……」

飞燕的动作戛然而止。

哼，活该。

卡塔力似乎也跟玛利亚罗斯有着同样的想法，噗嗤地小声笑了出来。

飞燕跳到地面上，蹲在椅子旁，拿下帽子仰望着由莉卡。

「……由莉，你讨厌我吗？」

「扯……扯么讨厌你、那种斥、我——」

由莉卡明显地仓皇失措。骗人？该不会是那样吧？由莉卡封那只小猴子？不不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不，是无所谓啦，毕竟这是由莉卡的自由，由莉卡也是会喜欢上人的，毕竟她的内心是二十三岁的成熟女性。但是，为什么对象偏偏是那只小猴子？不过，基本上飞燕应该也跟由莉卡同年，话虽如此，飞燕还是不行。不，虽然行不行这种事并不是玛利亚罗斯能够决定的，但假使自己有这样的权利，我一定不会认同的。因为，那可是由莉卡喔？是我的伙伴由莉卡喔？是我的朋友由莉卡喔？对我而舌就像姊姊般存在的由莉卡喔？或者应该说，是我的由莉卡喔？对象如果是人品高尚，强壮到足以守护强悍的由莉卡、帅气到可以和说是绝世美少女也当之无愧的由莉卡相衬、能理解由莉卡所背负的沉重过去及痛苦并加以支持、包容，总而言之就是很棒的人也就罢了，竟然是飞燕？别开玩笑了。虽然这是玛利亚罗斯自顾自的想法，但卡塔力应该也会赞同的，和由莉卡可说是好朋友的莎菲妮亚一定也会点头同意的，如果胡子在场，现在应该已经向飞燕挑起肌肉决斗了吧？应该还有更适合由莉卡的人才对。

话虽如此，为什么由莉卡会姑息飞燕呢？

「——我不斥那个意思……我的意思只斥说，我讨厌没责任感、随便的人而已。」

「所以你并没有讨厌我罗？」

「我不斥说不斥了吗？」

「什么呀，太好了。」

飞燕敏捷地起身，不晓得他在想什么，竟然在由莉卡旁边的椅子坐下。

「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被由莉讨厌了，啊——急死我了，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

卡塔力跳上大圆桌冲了过来，扯住飞燕的衣襟。虽说是极为无礼的举动，但就算卡塔力没这、么做，玛利亚罗斯原本也打算要说几句，所以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话说回来，你凭什么怡然自得地坐在这里？这跟你无关吧？没有半点关系吧？你是局外人吧？彻彻底底的！说到底，你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咱们可不是在玩哩！发生了许多事，咱们可是很认真的，面临很严重的问题哩，咱们虽然不是当事人，但可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会聚集在这里的！你算老几？你凑过来做什么？烦死人了！跳来跳去跳来跳去的烦得要命！简单的说就是碍事！你给我滚回去！」

原本预测他会在中途恼羞成怒，但出乎意料地，飞燕竟然没有甩开卡塔力的手，而是乖乖地听到最后。

「——所以？你想说什么？」

「什、什么叫想说什么？别人讲话你都没在听吗？老子叫你滚回去！」

「我才不要——」

飞燕用载着手套的右手抓住卡塔力的手，到这里为止我还看得儿，但接下来便是眼睛完全无法跟上的迅速手法了。回过神来，卡塔力已经宛如平底锅上的鱼肉一般，被漂亮地翻面，侧躺在大圆桌上。飞燕的右手仍抓着卡塔力的手，看起来似乎没有施加多重的力道，但看样子卡塔力的手腕、手肘及肩膀关节都确实地绷到极限。这么一来就动弹不得了吧？事实上，卡塔力虽然一面「唔咕、嘎、噗咕」地呻吟，一面拚命地想扭动身体，但看来只像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我是不会回去的，因为我不想回去。而且，你们在做什么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飞燕瞥了亚济安一眼，单边嘴角扬起。

「简单的说，就是午餐时间正面临崩毁危机吧？你们的事我也略知一二，就连ZOO为什么会跟午餐时间扯上关系，我也大致想像得到。」

由于宛如恶作剧的小鬼一般，不，比恶作剧的小鬼更讨人厌一百倍的飞燕将那骨碌碌打转的眼睛朝向这里，令我涌起不好的预感。

「因为你是那个吧，跟虐杀人偶在交往，所以才——」

「才、才不！」

「呵。」

由于这个误会实在太大，就在我哑口无言的期间，亚济安那个大白痴蠢蛋从椅子上起身，将手放在胸口。

「既然被揭穿了也没有办法。果然，明眼人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吗？不过，正确的说，为了玛利亚的名誉，我必须严正说明，我们现在还不是世俗认为的那种交往的关系。还没有，只是还没有而已。玛丽亚和那些随处可见的放荡且不纯洁的人们不同，他既纯粹又清纯又纯洁，也因此稍微有些晚熟，或者应该说是害羞。不过，不要紧，我全都明白。」

陶醉在自己话语中的笨蛋虽然恐怖，但蓓蒂那冰冷的、过度酷寒的眼神也很骇人，吓死人了。话说回来，未免也岂有此理了吧？为什么我非得被蓓蒂瞪不可？做出蠢事的明明是那个白痴，并不是我，我反而应该算是被害者。因为蓓蒂是午餐时间的成员，在以寒冰一般的视线刺穿我之前，应该先规劝自己那愚蠢的首领才对，如果能这么做，对我来说也是帮了大忙，请务必这么做。

看来不行了。在这种时候适时地悬崖勒马，认真地导回正题，通常都是玛利亚罗斯的职务。并不是状况不佳，毕竟发生过太多奇怪的事了，而且现在也正在发生，也因此脑子略为混乱，就连应该吐槽的对象也多到不行。而且，蓓蒂好恐怖，真的非常恐怖，搞不好自己过不久就会被杀掉。为什么我必须遇到这种事？如果是平常，自己应该能一改态度，即时说出「开什么玩笑」之类的话来，但现在没有办法。只能叹气，真想干脆将一切抛下不管，虽然我办不到。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

颈部后方一带发冷。

约格一边用右手食指调整眼镜的位置，一边看着玛利亚罗斯，嘴唇弯成笑容的形状。

昨天的水杯那件事也好，连亚济安也没有察觉的跟踪技术也好，总之，他是个来路不明的男人。那么，我有一个提议，刚才的台湾词，也简直像是看穿了玛利亚罗斯的想法，并代替她说出来似的。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但这种微微令人不快的感觉却拂之不去。

「——请让我统整一下话题。飞燕先生，至少住现阶段而言，我们午餐时间与你的S*K，或者应该说是龙州联合吧，总而言之跟你们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请问我的认知是否有误？」

「不，我想是没错的。——喂杜父鱼，你不要乱动！」

「噗呸！」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偶尔会相当接近、或是相互让步，像是在狩猎SmC残党这部分。你们也在这么做对吧？」

这么说来，昨天荆王也说了类似的话。记得他是说，他们将SmC的幸存者找出来并杀掉，也说其他人跟自己有着同样的打算之类的。也就是说，有着同样打算的人，指的是午餐时间吗？

玛利亚罗斯看向亚济安。亚济安别过头去，表现出不想提起这件事、也不想被提起这件事的态度。没错——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提起。虽然想当作没发生过，想全部忘记，但倘若没有完全消除痕迹便不具意义。每当和亚济安见面时，我总会在意得不得了，但是却又无法深入询问，这种状态不晓得会持续到何时，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才会打算干脆道别算了。我察觉到，自己拥有被覆上盖子的过去。若是打开盖子朝内部窥探，一定会演变成严重的情况，所以我不想看，想要无视。我已经有伙伴了，也有朋友，即使不紧抱着难受的回忆，也能愉快的活下去。这样不就好了？有什么不好？并没有错。完全、一点也没错才对。

如果没有发生现在这种事，只是很正常地和亚济安重逢，我是否就能够好好说出再见了呢？

「午餐时间，吗？」

飞燕的声音听起来异样地成熟。

就年龄而言他算是大人，因此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就是。

「你们算是个相当奇怪的公会哩？人数并不算特别多，但也有一定的数量。有一大堆足以胜任公会首领的人材。话虽如此，似乎也有爱涂鸦的家伙或是GAY　BAR店长之类的人存在。你们不是侵入者型的公会对吧？话虽如此，却也没有特别的规模限制或势力范围。别看我这样，我也曾经调查过许多事喔？之前你们会跟SmC扯上关系，是跟库拉纳德的店家有关吧？而且，那并不是受到你们庇护的店家，只是常去光顾而已。SIX打算击溃那里，如果当时他们是玩真的，可不是只摧毁一间店就能了事。即使你们竭尽全力去保护，那间店到时也不用开了。不过，SIX当时也不是认真的吧？他只是威胁一下而已。他并没有要与你们正面冲突的意思，只是想跟你们联手罢了。就是所谓的同盟吧？我也不晓得你们后来为什么会变成听命于他的情况，但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你们真的不爽到跟SmC起冲突，究竟会变成怎样哩？我想，应该不至于会惨败吧？」

「或许是这样。」

约格将手肘拄在大圆桌上，双手合握。

「但是，也不至于毫发无伤吧。由于你将我们调查得相当清楚，我就直说了，午餐时间当中也有许多人是不擅长战斗的。」

「战斗总是会伴随着牺牲的吧？」

「我们并不是因为想战斗而聚集在一起的。」

「我真搞不懂。即使不想战斗有时还是会有战斗的时候吧？这里可是艾尔甸喔？能够守护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的力量，我很中意这一点。如果不想被打得满头包，就必须先把对方揍扁并绑起来才行。呐，杜父鱼，你说对不对？」

「事情哪有那么单纯——滋呜！」

「所——以——说！我叫你别乱动！」

「的确，这里是艾尔甸。」

回答的人并非约格，而是蓓蒂。

「有许多人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因此只能选择在这座城市中生活下去，即使并没有相对的力量。虽然你说我们很奇怪，但简单的说，我们也只是由一群无业之人众集而成的。没有其他容身之处、没有立足之地、寂寞之人聚集在一起相互取暖，有那么奇怪吗？」

「是不奇怪啦，但这么一来就没有能让人凝聚在一起的东西了。就某种程度来说还是需要此什么吧？像是共通的利害或是目标之类的。」

「也有人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很可惜，那个人现在并不在这里，但出乎意料地，他不但没有离开，反而从开始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待在午餐时间喔。」

「嗯～～」

飞燕宛如获得新玩具的孩子一般，眼睛闪闪发光，舔舐着嘴唇，或许是对旧玩具失去兴趣了，他将卡塔力的手放开。

卡塔力「喔哟？」地睁圆了半鱼眼，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接着终于理解自己已经重获自由了吧，他咕噜咕噜地在大圆桌上滚动，与飞燕拉开距离，接着突然起身摆好架势。

「——你、你竟敢对老子做出这种事！但是，真正的胜负现在才要开始哩！汉子卡塔力大反击剧要开幕了！喝啊！放马过来吧猪头！」

「你们果然很奇怪耶。」

飞燕完全无视于半鱼人，依序端详亚济安、蓓蒂、约格，接着扬起笑容。

「以聚集在一起的寂寞之人来说，其实一般人对你们都敬畏三分吧。说到午餐时间的虐杀人偶，没听过的人反而比较少见吧？下垂眼蓓蒂，你也相当有名喔，据说你是厉害到爆的魔术士，还是应该叫魔导士？能这样自称的魔术士并不多吧？我也好想要强悍的魔术士手下喔。」

「有能力的魔术士虽然会收弟子，但大多倾向不和他人结伙，所以或许会相当困难也说不定。正因为如此，只要利害关系一致，也十分有可能为了共通的利益而联手。」

「像你这样的魔术士呀、以前曾经率领过公会的家伙呀、『百塚怨灵』呀、前赌场负责人的公寓所有人呀、本领高强的杀手兄妹呀、以其手腕而声名远播，或者应该说是恶名昭彰的高利贷女人等等，为什么这些人有办法乖乖待在午餐时间这个公会里呀？真搞不懂，这就是所谓龙蛇杂处吧。」

「你真的调查得很清楚呢。」

「因为情报比钱还来得贵重呀。如果想要钱，只要找到有钱的家伙打败他抢过来就行了，但情报就不一定能这么做。而且情报也能换钱，可不能轻视呀。」

在说完这种话后，他便喀哈哈哈哈地笑了，令人感到有些扫兴。但这个名叫飞燕的男人，若是只把他当成烦人、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的小猴子，或许会因此而吃大亏也说不定。能够与荆王共同掌管黑市，并不是虚有其表吗？虽然究竟是否能用足智多谋来形容，这点似乎也有些争议，但至少他并不像外表所看来的那般单纯且愚蠢。

「我这边呀，人数相当多哩，虽然不能告诉你们实际数量，但靠我的一只手指头，能动员的军队数量还算说得过去吧？如果要『打架』时又不同了，但就算不是那样，要出动个一、两百人也是绰绰有余。流浪到这里的龙州人意外地多哩。那些无法谋生的家伙，我就啪啪地收来当自己的手下啦！」

「你究竟想说什么？」

终于开口的亚济安，露出的是玛利亚罗斯从未见过的表情。不，他的表情很普通、平静、雎然不是面无表情，但感觉却相当冷静，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部分。尽管如此，却有着惊人的魄力。玛利亚罗斯不禁打了个哆嗦。虽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宛如瞬间结冻了一般。面对这种威慑感，却完全不见他有半点畏缩，仍泰然自若的飞燕，究竟是迟钝到无以复加呢？抑或是胆子相当大呢？

「趁这个机会，帮你们的忙卖人情给你们或许不错，我是这么想的。」

「我不认为卖人情给我们，对你们会有什么好处。」

「没这回事，也存在着有可能会成为我们共同敌人的家伙呀。」

「我们并不打算积极与之敌对。」

「他们才不在乎你们是怎么想的哩，那种事你们不也很清楚吗？因为那个银亮亮军团完全不知变通呀。他们将你们和我们都视为眼中钉，现在虽然算是冷战状态，但我有很强烈的预感，总有一天一定得跟他们打上一场才行。」

「到时我们会夹着尾巴逃走。」

「你要逃到哪儿去呀？你们的立足之地也只有这个城市而已吧？」

「用不着你担心，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你们也是吧？」

「只要利害关系一致，不是可以联手吗？」

「不是刻意把利用扭曲成利害吗？」

「所、以、说，现在先当作是借给你们的嘛，有必要时就会叫你们还啦。那并不是利用或什么，而是仁义的问题。」

「还真是直言不讳呀。」

「因为我讨瞅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呀，即便修饰得再漂亮，如果意思一样就没有意义了吧？我想这提议这对你们来说也不算吃亏。」

「感谢你的好意——」

「斥可而止一点。」

亚济安正打算拒绝飞燕的提议，但却闭上了嘴，浑身颤抖。不仅是亚济安，就连飞燕，以及跟刚才的话题完全无关的皮巴涅鲁也全身僵硬。由莉卡的声音虽并不是没有发怒，但也不至于到怒发冲冠的程度，那是相当冷静，而且静静责备的语调，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令他们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了。

由莉卡·「最强」·白雪将双手放在大圆桌上站起身，用与其说是认真，倒不如说是真挚且纯粹且美丽、甚至是清冽的澄澈眼神环顾所有人。

「扯么卖人情、利害关系、仁义问题，现在不斥戳这种斥的持候吧？虽然对我而言等于斥素未谋面，但对午餐持问的人们而言，有许多的伙伴吃踪了，就连现在他们在哪里，情况如何都不晓得，在这种持候，你们究竟在做扯么？如果有持问戳这种话，应该还有许多必须思考、必须去做的斥情才对吧？还有，卡塔力，你要在圆桌上待到什么持候？给我下来，真没礼貌。」

「……啊、是，真抱歉。」

「亚济安先称，你也一样。你从刚才开尺就一直保持着沉默，还以为你终于开口了，结果竟然斥跟飞燕戳这种无聊的话题。午餐持间斥你的公会对吧？嗔为丑领的你不带头行动怎么衍呢？我有戳错吗？有不同的意见吗？如果有请戳出来。」

「……不，没有。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知道就好。还有，飞燕，想抓住别人的弱点趁虚而入的人，我最讨厌了。你也有你的立场，或许必须戳许多漂亮话，但这与我无关。如果除了对有困难的嗔人出援手之外，你斥因为其他企图才待在这里，那现在立刻就给我回去。」

「……咦——可是我……」

「我也讨厌戳一大堆藉口，想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人。」

「我、我知道了啦，真没办法，这又不是藉口，我——知——道——了。我也想跟由莉玩，我会抱着单纯的想法努力帮忙的！」

「这可不斥在玩，而斥要寻找吃踪的人喔！」

「是——我会竭尽全力寻找——」

「真斥的……」

由莉卡似乎有些不满，但说实话，真是厉害的本领，玛利亚罗斯心想。仔细思考，虽然看不太出来，但对方可是如今掌管黑市的老大之一，以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虐杀人偶。竟然能让这两人干脆地认错，并坦然道歉，乖乖听话，这可不寻常。真不愧是最强，能表演这种惊人绝技的人，也只有由莉卡而已吧。这么一来传说又增加一项了，总而言之，因为飞燕而变得混乱不堪的局面再度稳定下来，真是太好了。亚济安那个笨蛋，托由莉卡的福，似乎也终于想起自己的责任与义务为何。

「话说回来，正如我刚才打算说的——感谢你有这份干劲，但很抱歉……」

亚济安用手指弹了一下大圆桌上的纸片。

「关于那个男人留下的文章意思，我自己试着思考了许多。」

「那个男人？」

飞燕歪着头，即使在蓓蒂说明可能是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的男人后，似乎还是搞不清楚，仍然噘着嘴。

「路维·布鲁，在厉害的魔术士之间被称为『魔人』。创造附身魔术、是合成兽使等，虽然传闻有许多，但就我所知，他的真面目不详。我并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和他说过话，就连能证明他存在的证据也没有。但他在魔术士之间是一流的，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力量。或许你们会觉得很奇怪，但以魔术士的感觉而言，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如果是真正有力量的魔术士，要消除自己曾经存在的痕迹是很轻而易举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而开始这个话题的，是那个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的弟子。起码外表看来很年轻，但却公然自称为魔导士，而且似乎对玛利亚罗斯明显抱持敌意的蓓蒂，因此就更加恐怖「」。

「——不过，那种出乎意料的家伙为什么会跟这件事有关，我完全不清楚就是了。」

蓓蒂耸耸肩，摇了摇一头自然卷的头发，瞥了亚济支一眼。

「我们稍微认识。」

宛如要遮住蓓蒂的视线一般，亚济安淡蓝色的眼眸往下移。

「如果可以，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但看来似乎无法如愿。」

「魔人果然存在呀。」

「我并不清楚这个名号，无法断言他和你所想的男人绝对是同一个人，但这个笔迹是我所认识的路维·布鲁的笔迹，这一点不会有错。而且，大概，这些文章全都是那个男人要写给我看的。」

「原来如此，路维·布鲁写给你的情书是吗？」

亚济安完全无视于以不知是玩笑或认真的口吻说出这种蠢话的约格。

「并没有什么深远的意义，当然也不是暗号，这些恐怕全都是字面上原本的意思。虽然耐人寻味，看似隐藏了些什么，但其实什么也没有。他只是故意留下这种文章将我耍得团团转，藉此享乐而已。很像那个男人会想的事。」

「个性真差……」

下意识地喃喃说出口。

亚济安看向玛利亚罗斯，微微一笑，那是苦笑，或者应该说，看起来似乎挟带了一丝苦楚。

「没错，那个男人非常差劲。」

这听来远比在艾尔甸常说的差劲透顶或混帐家伙、或一般的渣滓、垃圾、猪头、去死之类的骂人话语都来得严厉。路维·布鲁这个男人与亚济安之间静静发生过什么事？只有一句「非常差劲」是无从得知的，但若非相当程度的事，是不会用那种表情说出那种话来的吧。

「……不过，字面上原本的意思，也就是说——」

u-d'on'hafto-luk'abaufor-me.

没有必要四处寻找我。

sit-wizau-muvin．

坐着别动。

ask'me-a。gud'metho.

向我询问好办法。

「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就是这样。」

亚济安宛如缩回下颚般点点头。

「即使我们什么也不做，那个男人也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他应该是想叫我们静静等待到那时候吧？也有将我当小娃儿看待的文章。他认为反正我什么也办不到。他以鄙视我为乐，他就是那种男人。认为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对此深信不疑，并误以为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出自己的五指山。即使有遗落的事物，那个男人也会坚持是自己刻意舍弃的吧。『不是你自己逃走的，而是我让你离开的。』傲慢、自大、不逊、骄横、擅长诡辩、是个只为了玩弄他人而存在的男人。对除了那个男人之外的所有存在而言，那个男人除了灾厄之外什么也不是，是个恶劣至极的男人。」

与句句带刺的话语相反，他的语调十分平淡，听起来宛如只是在游说客观事实一般。或许若是不勉强压抑到这种地步，存在于亚济安内心的感情就会爆发出来吧。但是，那真的只有愤怒而已吗？应该不是吧。

在玛利亚罗斯看来，亚济安似乎害怕得不得了。亚济安对路维·布鲁这个男人抱持的感情，除了憎恨之外，应该还有着更多的恐惧吧？虽然承认自己憎恶着对方，却无法承认自己恐惧着他，或者是不想承认吧。此外，不仅是憎恨或恐惧，还有着各式各样错综复杂的思绪，也许就连亚济安本身也难以应付吧？

没有足以作为根据的依据。

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那个笨蛋，为什么会那么不安呢？

除了玛利亚罗斯以外，似乎没有人有这种感觉，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就连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不清楚。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笨蛋看呀？

玛利亚罗斯闭上眼摇摇头。

在情绪冷静下来之前，传来敲门声。

当然是办公室的门，是谁呢？总之并不是伙伴，如果是伙伴，就会连门都不敲地直接走进来。而且，多玛德君应该因为感冒在家休息，莎菲妮亚应该也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卞对。瞅很少会离开家，所以从一开始就将它排除在外了。话虽如此，这里是魔导兵们看守的王国银行里，就玛利亚罗斯所知，到目前为止除了陪同ZOO成员的人或客入之外，来过这间办公室的只有一个人。该不会是那个小不点魔术士又迷路了吧？不，不可能，希望不是。那么，究竟是谁？

卡塔力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近门边。

「开门罗。」

究竟该不该对握住门把转过身来的卡塔力点头，玛利亚罗斯难以判断。正在迷惘时，由莉卡靠在大圆桌旁握住极限九手棍，皮巴涅鲁微微起身伸手握住短剑握柄。飞燕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摆出随时可以冲出去的姿势。蓓蒂只是看着门，约格也一样。在环顾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后，亚济安缓缓点头。

「究竟会出现什么，完全无法预测哩——」

卡塔力稍微转动门把，又停下来哼了一声。

「搞不好会出现完全意料之外的家伙也说不定，想也没有用啦。」

门被打开了。

的确是出乎意料。

说实话，就连该怎么反应都不知道。

那是什么？

看样子似乎是生物。大小和人类相仿，还穿着衣服。身穿黑色西装，打着领带，但那绝对不是人类的衣服。因为体型，不对，身体构造完全不同。即使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适合那副躯体的人类衣服吧。

耶家伙的躯体宛如蛋型一般。

有三只脚，每只脚都穿着发亮的皮鞋，但鞋尖却宽得很不自然。

彷佛垂挂在蛋的两侧的细长手臂有两只，但看向抱着箱型皮包之类的物体的右手，并不会认为那拥有人类一般的关节。宛如橡胶管般扭曲的手臂究竟能否称之为手臂呢？手臂前方虽然附有类似手掌的物体，但掌面不可思议地平坦光滑，手指也像橡胶管一般。

那家伙异常光滑的纯白色头部的部分，与其说是从西装的衣襟探出来的，倒不如说是隆起一般。正中央是大大的眼睛，仅此一只的眼睛大大睁开，下方则有道裂痕。如果是横的，还可以勉强认为是嘴巴，但那却是道直向的裂痕。那裂痕一开一合蠕动着发出声音的模样，或许会令人感到相当不快。

事实上，的确相当恶心。

「你们好，初次见面。」

而且，还是相当低沉悦耳的声音。话虽如此，但语调却相当轻浮。基本上，它能很普通地说着人类的语言，只是稍微有些口音。

「偶叫安艾克洛马鲁贝尔拉斯赛尔冯斯，因为有点长，诸叫偶亚克赛尔呗。啊，介绍迟了，或许也还没那么迟，在后面的是偶的跟班，来，自我介绍呗。」

亚克赛尔一边说着，并向左移动。三只脚唰唰地移动的模样，超乎想像的诡且令人不快。躲在亚克赛尔身后的家伙们，也长得相当奇形怪状。它们每一只都长得比亚克赛尔还小，其中有的甚至是可以放在手掌心上的大小，但每只都穿着跟亚克赛尔相似的黑衣服，打着领带。身体形状各有不同，甚至也有令人觉得穿衣服本身或许就是一大挑战的家伙在。有一只眼睛的家伙，也有两只眼直立并排的家伙，也有超过三只眼睛以上的家伙，也有找不到疑似眼睛的东西的家伙。有会令人联想到那种黑色生物的，全身毛绒绒的家伙—也有全身无毛、表皮光滑的家伙；还有肌肤宛如鳞片一般的家伙。那些家伙并不是同时，而是以微妙的时间差各自说出自己的名字。马罗比艾基斯塔统达特贝尔盖斯帕鲁索基亚品德尔比米裘斯坦卡鲁亚伊南克雷兹托姆克雷斯特比艾尔安吉鲁尔修托拉姆特——这样根本就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呀。

亚克赛尔回到原本的位置行了一个礼。

「偶们全部总称为亚克赛尔与属下们。缩写为AAA，因此略称为TRIPLE　A、ATHREE、或TRIPLE　ACE对偶们而言都无妨，这是偶刚刚才想到的。不好意思，那么就立刻着手准备，可以吗？可以呗。好，请借过一下，你太挡路了。」

「——喔、呜哇……！」

被亚克赛尔推开，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卡塔力，好不容易稳住脚步，从腰际拔出爱用的变形斧丙三跟戊五。

「等、等等等等——！还不站住……！你们突然闯进来搞什么鬼？话说回来，在说明打算干什么之前应该先说自己是什么东西吧？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偶叫亚克赛尔。」

「名字叫什么都无关紧要啦！你已经说过了，老子早就知道了！老子问的你们是什么来头，指的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该怎么说咧，哪，就是那个呀！是人类呀！或是半鱼人呀！就这点来说你们也太过来路不明了吧？」

「老子也只能告诉你老子叫亚克赛尔而已呀。」

「腔、腔调竟然变了……！而且还不是伊兹鲁哈腔……！这、这怎么可能！是坎梅克腔呀啊啊啊啊……！」

「这种事无关紧要吧？呐，对吧？浪费时间，借老子过一下。」

亚克赛尔无视于卡塔力走进办公室里，其他家伙也排成一列跟了进来。但是，现在不是应该集结全力阻止它们才对吗？虽然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实在无法猛然起身扑向它们。原因之一，是因为从它们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类似敌意的事物。虽然无论怎么看都相当可疑，可说是真面目不详，但并不认为它们会有危险。就像在街角看到很亲人的猫时，应该不会有人提高警戒并摆出架势吧？话虽如此，有时看似稳重的猫其实是凶暴至极的猫老大也说不定，也或许是披着猫皮的其他东西也说不定。话说回来，它们原本就不是猫，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不，虽然不至于大意，但将它们赶出去是不是比较好呢？不过它们也有相当的数量，如果真的是相当危险的生物，或许就不妙了。至少，除了玛利亚罗斯以外的人，是不是也该动手将它们加以排除才对呢？

「真是不错的墙壁。」

玛利亚罗斯踌躇不定的期间，亚克赛尔轻触辫公室的墙壁，停下脚步看向窗户，似乎觉得很耀眼似的眯起独眼。

话说回来，它的口音已经完全消失了。

「贝尔盖斯帕鲁素基亚品德尔比米裘斯坦卡鲁亚伊南克雷兹托姆，帮忙弄暗一点，因为这么明亮不适合『放映』。」

「……放映……」

这么喃喃自语的人是亚济安。

然而，奇怪的是，亚济安似乎并不是在询问「放映」这个不熟悉的词汇的意思，并不是那种语调，亚济安似乎是知道的，只不过对于会在这里听见那个词汇感到意外，似乎相当讶异。说到底，直到刚才为止，亚济安一直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克赛尔看的模样也很奇怪。搞不好，亚济安对亚克赛尔的真面目已经心里有数了，我不敢询问。很快地，亚克赛尔的部下们开始行动。或者应该说它们的动作相当迅速，反应过来时，办公室里已经变得一片漆黑了。啊？一片漆黑？为什么……？

看向窗户，便知道原因及手法了。窗户上似乎贴着什么。但是，外面的光线仍会从几处渗进来。定睛一看，那是——它们。其中一部分那种生物，将自己的皮薄薄地摊开，并贴在窗户上。恐怕跟玛利亚罗斯察觉到同样的事，卡塔力发出呜咿咿的怪声，也听见由莉卡屏息的声音。「好黑呀喂！」飞燕则是很直接地这么说。接下来很快地，啪、啪，传来类似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在刚才亚克赛尔碰触的墙面上出现了白色横向的长方形，是光。不知何时，在墙壁与大圆桌之间的位置放了一张椅子，椅座上放了一个盒状物品。光束是从亚克赛尔所触碰的，似乎正在运转的那个物品中发出来的。而且，那并不是单纯的光。又传来啪的一声，光束投射出的长方形晃动。在一瞬间的漆黑后，出现了那个。

那是什么地方？只能这么说。无法形容是粉红色或红色或紫色，充满像是生物脏器般的物体，彷佛四散在各个角落似的，那是房间吗？虽然无法确认，但从地板上「长出」许多粗圆的圆筒状物体。那些物体是半透明的，表面爬满了网状分布、类似血管的物体，上头还蹲据着似曾相识的黑色圆形毛绒绒的生物。全部。记得那是叫纳吉吗？那个生物不只有一只，也不是只有数只，十只，不，还有更多。

话说回来，那些圆筒状的物体是什么？

简直像是在回答疑问一般，缓缓接近。

越来越靠近。

很快地近在眼前。

几乎迫在眉睫了。

那该不会是被某种黄色、混浊、半透明的液体，没错，是被某种液体灌满、透明容器似的物体吧？

里头有着什么。

除了液体以外的东西。

不对——

与其说是有着什么，正确的说，应该是有人在里头才对。

「凯伊……？」

是蓓蒂的声音。

在圆筒状物体中，抱膝缩成一团的是个女人。黑色头发相当的短，只穿了一件背心及短裤。身材结实，但体型毫无疑问地是女性。

由于液体混浊，看不太清楚，但女人是闭着眼的。

是在睡觉吗？

就像那时的亚济安一样。

「——难道是失踪的人……？」

「似乎是如此，虽然无法断定。但是，这究竟是——」

「是投影机。」

亚济安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以前他经常放给我看。虽然不清楚构造，但似乎是可以拍摄现实存在的事物，并像这样放映出来的装置。」

『——就是这么回事。』

再度变成一片漆黑，下个瞬间，出现了别的景色。住在高处的玛利亚罗斯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是艾尔甸，艾尔甸的夜景。是在某处建筑物的屋顶上吗？不，不对，并非如此。那个男人俯视着比闪烁的星星更为耀眼的，夜晚的艾尔甸，并不是站在某处，而是漂浮在天地之间。

男人身穿着在黑夜中也相当醒目的纯白服装。

头发也是白的，肌肤在月光的映照下微微散发着蓝白色的光芒。

由于逆光，看不太清楚脸部。

『亚济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你应该已经理解了吧？我应该没有必要冗长地一一说明才是。我是这么期待着的，亚济安，因为你绝对不会违背我的期待，这样的你，让我爱得不得了。』

「我很为难。」

『别那么为难嘛。』

「——呜……！」

亚济安难以忍受似地敲了大圆桌。

白色男子彷佛看穿了他的反应般地扬起嘴角。

『你是个好孩子，率直、顺从、惹人怜爱、可爱、真的是个好孩子。我这么说，想必你一定生气了吧？』

「我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我似乎可以听见你这么说呢，因为你很固执呀、你知道吗？要随心所欲的操纵你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我很担心，不晓得你会不会被某人证骗，忧心忡忡呢。』

「……你这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总是一直挂念着你，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让你逃走的人是我，我也有责任吧？』

「我是以我自己的意志——」

『我不是用投影机让你看过外头的景象吗？许多次、接二连三地。所以你一直憧憬着外头，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一直很到外头去对吧？』

「……我……」

『如此诱导你的我也有责任。』

「……我、是……」

『该怎么做才能到外头去呢？我也有炫耀似地实际操作给你看过吧？我从不认为你无法穿过那条道路。事实上，你的确办到了吧？你没有违背我的期待。你来了外头，坚强地活了下来，并且成长。我原本很担心喔，让你待在那种地方，也想过要让你去见识更加宽广的世界喔。其实也可以由我带你出来，但我希望你能够品尝到所谓的成就感，亲自去完成某些事，我认为这种体验对你来说是必须的。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没有问题，果然如此，你以各式各样的经验为粮食成长了，那是靠我一人无法给予的东西。让你离开真是太好了，果然如我的期待，现在的你甚至还有了伙伴，许多伙伴，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闭嘴……！」

亚济安站起来冲向放着投影机的椅子。原本以为亚克赛尔会阻挡他的去路，但它不但什么也没做，反而退了开来。制止亚济安的是白色男子。

『别弄坏了喔，亚济安，投影机是很贵重的。』

「那——」

亚济安原本似乎想说什么，摇了摇头。

他将手伸向投影机，然后，会怎么做呢？

白色男子保持沉默。

有好一段时间，只听得见似乎是从投影机发出的风声。

最后亚济安徽微地叹了口气低下头。

看起来他已经将力量从肩膀抽离，似乎放弃破坏投影机了。

紧接在那之后。

『真了不起，亚济安，你还记得要忍耐呀。你真的没有违背我的期待，是个好孩子喔。』

亚济安抬起头瞪着白色男子。

「令人作呕。」

『那么，外头见吧，我等你，亚济安。』

啪地发出声音，光束消失，室内变回一片漆黑，亚克赛尔的小弟们随即一个接一个剥落般地从窗户上离开。

办公室又恢复了白昼的明亮，但阳光出奇地微弱。理由很明显，直到刚才为止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现在乌云密布，风似乎也相当强劲。

「那么，我们的主人正在外面等候着。」

亚克赛尔将盒状物体收进放在掎子底下的盒状皮包，指向办公室的门。

「顺带一提，亚济安大人，您若是拒绝主人的要求，将无法保障您伙伴的生命安全，敬请见谅。」

「……总而言之，就是要我乖乖照做对吧？」

「简而言之就是如此。」

亚克赛尔呵呵呵地发出刺耳的笑声，率领小弟们走出办公室。虽然还不了解详细情况，但依现在的情况看来，午餐时间成员的生杀大权似乎掌握在那个白色男子，或许就是路维·布鲁手中，因此我方无法拒绝对方的任何要求。但是，不用细想就可以发现，这不是相当绝望吗？那个男人跟亚济安究竟是什么关系，虽然还是不清楚，但说得极端一些，如果对方说出「只要交出你的首级，我就将伙伴还给你」这样的话来，一切就结束了。若是拒绝伙伴就会被杀害，若是接受就非死不可。而且，我不认为那个男人是会遵守约定的人。

虽然不知道。

即使似乎说了很长一段话，但由于不晓得内情，也不可能点头说出「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呀」的话来，路维·布鲁究竟是怎样的男人，光凭这些是无法判断的。

但是，他毫无疑问地是个讨厌的家伙。

搞不好，是玛利亚罗斯至今为止见过的人当中数一数二的，讨厌至极的家伙也说不定。

现在才察觉到。自己的手颤抖着，还起了鸡皮疙瘩，虽然自己无法确认，但脸色或许是发青的，头晕目眩。那家伙是什么？那个差劲透顶的混帐究竟是什么？可恶，该死，真是糟糕透顶了。偏偏得跟那种家伙为敌，必须照那种家伙的话做。而且，那个男人恐怕还将这一切全部看在眼里，「活该」地嘲笑着。我方越是焦躁不安、越是火大、越是愤恨难当，那个男人一定会说「正如我所期待的」而相当愉快。即使知道，还是无法忍受。这么一来，那个男人又会很开心的说「你无法忍受吧？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那个男人恐怕就是那种人。该死，那种男人现在最好立刻被落雷击中而死，不，还有更好的死法，最好在道路正中央，在众人面前，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滑倒，头碰地撞到地面而死。这种死法最适合那种讨人厌的男人。

我很清楚，不可能那么好运地正好有香蕉皮掉在地上。即使真的有，会不小心踩到的人也很少，即使真的踩到了，会以令人难以忘怀的姿势跌倒的可能性，别说是万分之一了，连亿分之一也不到。但是，落雷又怎样呢？可能性或许比香蕉皮还高。像是追赶着亚克赛尔般，亚济安带头走出银行，天气十分惊人，甚至令人不禁怀着打雷的期待。不久之前仍是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空转变成此等狂风暴雨，再怎么说都太诡异了。风很骇人，说是暴风也不为过。降下的雨不但横向袭来，甚至还卷成了漩涡。王国第二银行不像王国第一银行那样周边有着市场，因此顾客比较少，往来的行人原本就没有太多，现在已经没有半个人影了。风雨实在太大，令人不禁犹豫着究竟该不该从玄关的屋檐下走出去。

在这样的暴风雨中，亚克赛尔它们默默地前进。

亚济安走出屋檐下，蓓蒂、约格也跟了上去。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与卡塔力、皮巴涅鲁、由莉卡交换眼色后，朝暴风雨突击。

「——痛、好痛痛痛……！」

半鱼人的叫声被雨声截断。的确，被雨滴打到脸时相当的痛，无法顺利睁开双眼。飞燕喀哈哈哈地笑着。因为他是笨蛋所以没有办法吗？有什么在发着光，很强的光，几乎在同时，巨响传来。听见由莉卡的惨叫声。是打雷吗？

雨突然停了。

不对。

雨仍猛烈地下着。

「奇怪……？」

抬头一看，头上有黑色的伞。是摺叠伞吗？管它是摺叠伞还是和纸伞还是海滩伞，这种事无关紧要，总之似乎有人在我身边，并帮我撑着伞。

看不见那家伙的脸。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那家伙远比玛利亚罗斯高出许多，而且伞很小。并没有什么好感谢的，但那家伙并不是让玛利亚罗斯进入自己撑着的伞，而是为了玛利亚罗斯特地撑伞的。玛利亚罗斯只能看见那个人握着伞柄的右手及腰部以下的部分。即便如此，还是很快就知道对方是谁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猛烈地感到头痛，但总而言之还是先忍下来，他用手将湿透的脸擦乾，并搜寻着亚济安等人。午餐时间的三人在十美迪尔远的前方。转头一看，飞燕握着由莉卡的手，卡塔力正为此叨念着什么，而皮巴涅鲁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再度闪电，响起雷鸣。这次非常的近。在亚济安等人前进的方向。遮蔽了视线上半部的伞相当碍事，我用手推开。不知为何，风雨突然弱了下来。

面对道路的那栋建筑物，过去曾是某个亲切周到且便宜地贩售苏生式的新兴宗教团体，为了做为据点所建的寺院，但由于畏惧生意上的敌人的崛起，高层寺院的僧侣们雇用了许多打手闯入，将数十名僧侣全数杀害，是有复杂内情的地点。建筑本身与知名的摩德洛里石工有关联，因此规模虽然没有那么大，但似乎花了不少钱，而且格调相当高，话虽如此，设计却相当新潮。但据说不仅是夜晚，就连在白天也会听见奇怪的声音、或是看见奇怪的人影、或是被杀害的僧侣的血迹没有消除，仍留在里面等等，不乏具怪谈风格的传闻。也因此基本上都是空着的。不晓得是真是假，据说偶尔会有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人住进去，又死于非命而再度变成没人的空屋，现在不晓得是什么情况，但那个男人坐在屋顶的边缘上。

男人身穿白色服装。

湿透的头发也是全白的。

肌肤也宛如蜡一般白皙。

男人将双手拄着屋顶，仰望天空。

正好在他头顶上空，盘旋着一卷乌云。

当男人将右手伸向天空的那瞬间。

雷落到男人身旁。

简直像是以此为契机一般，风完全停止，雨势转小。

「我喜欢雨。」

男子的声音异常清晰。明明那么远，但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而且总觉得有些杂音，因为觉得奇怪而环顾四周，发现四处都有身穿黑色西装的奇妙生物们抱着喇叭型的物体。仔细一看，男人所在的建筑物或墙面的突出部分上，不只几只，有数十只或者更多的生物紧贴着、抓着或站在上面。那个亚克赛尔与属下们也在建筑物的玄关前排成一列。每个家伙都和亚克赛尔它们一样，看似没有杀气、或是感觉不到危险性，但假使它们全都有战斗能力，即使只是平平，也相当不妙。至少，对玛利亚罗斯而言是如此。

荆王收起伞，移动到玛利亚罗斯的左斜前方。

由莉卡和飞燕在石斜后方，旁边则是卡塔力和皮巴涅鲁。

「荆，你今天的行径也相当变态呀，竟然还带着伞，未免也太强了吧？」

「有备无患，也会有这种情况。」

对于「变态行径」这部分不加以反驳吗？是承认了吗？该说是干脆爽快地承认了吗？由于他完美地改变态度，反而更加恐怖。话说回来，虽然完全无关紧要啦，但龙州联合真的不要紧吗？两名首领是这样的家伙。即使是在两三度以拳头敲打自己太阳穴一带时，玛利亚罗斯的目光仍没有从前方的亚济安的背影上移开。

亚济安的右后方是蓓蒂，左后方是约格跟着，他瞪着坐在屋顶边缘的那名白色男子，路维·布鲁。

明明只有十美迪尔左右的距离，但却感觉亚济安的背影相当遥远。

玛利亚罗斯轻咬下唇，又很快作罢。

为什么我非得紧咬嘴唇不可？

「我很喜欢被雨滴拍打。」

又听见声音。

是从那个喇叭型的物体传来的吗？

玛利亚罗斯开始缓缓前进。虽然也曾想过要停下，但双脚却自顾自地继续走着。荆王、由莉卡、飞燕、卡塔力、皮巴涅鲁等人也在稍微迟了一点后跟上。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因为，太远了。若是离得太过遥远，就会感到不安。对了，不应该将战力分散，应该将战力集中，尽可能聚在一起比较安全，尤其是我，我恐怕是这群人当中最弱的一个。或许完全派不上用场。所以，什么也办不到。虽然总是在想，不可以这样。虽然这么想。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蓓蒂只是将头转过来，眯起眼睛。

亚济安的背影近在眼前。

只要再踏出一步就能构着的距离。

细小的雨滴敲打着柏油路的声响未曾间断。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

抬起头来，与建筑物上的路维·布鲁四目相交。

即使从远处也可以看得出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并非是瞳孔，而是眼白是漆黑的。

虹膜如鲜血般殷红，虹膜与黑色瞳孔的分界线闪着不祥的金色光芒。

只能说是令人不快的眼睛。

「亚济安，你始终都在回应着我的期待，真的，真的是个好孩子。」

「我才不管你的哪门子期待。」

亚济安的声音冷到不能再冰冷，听起来十分沉着。

但是，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颤抖停止。

「我不是你的人偶。」

「既然如此，就证明给我看吧。」

「你说证明？」

「没错，跟我一决胜负，亚济安。只要你赢了，我就放你自由，这次一定。你终于能从我身边解脱了，这是你的愿望吧？」

「胜负？自由？解脱……？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相信这种条件，以及你所说的话吗？」

「你可别搞错了，亚济安，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该不会忘记吧？需要我明说到那种程度吗？真是不解风情。亚济安，你要跟我一决高下，而且必须获胜，没错吧？」

「既然这样，就从那里下来，只要赢过你，就立刻将伙伴还给我。」

「我想将这个保留到最后呢。」

路维·布鲁扬起嘴唇两端，喉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用餐也有所谓的顺序吧？开胃菜、汤品、鱼料理、前菜、水果冰沙、烤肉、沙拉、甜点。必须依序享用才行。亚济安，你必须让我尽情享受才行。必须让我满足才行。当然，你会这么做吧？你绝对不会违背我的期待，对吧？」

「……你要我怎么做？」

「我想了解你，想要让你将一切暴露在我面前，然后让我倍感愉快。亚济安，这是决斗，一决高下吧。」

「所以说，要做什么——」

「你是午餐时间这个公会的首领吧？我也是喔，我试着模仿你组了一个公会喔。」

路维·布鲁摊开只手。

「伟大的七个灵魂（SEVEN SOULS MAJESTY），稍微有点拗口呢。就称之为7S吧。我所创造的人们，和助我一臂之力的人们是部下，而盟主就是我。亚济安，跟我一决胜负吧，『与7S的七场决斗』。我还特地想好规则罗，也准备了舞台，希望可以玩得开心。希望你能让我感到愉快喔，亚济安，你也一样吧？」

亚济安肯定一句话也无法反驳，那当然罗，因为伙伴被当成人质了。即使对方要求他舔舐自己的脚底，他也只能照办。真过分的男人，实在是太岂有此理了，相当罕见的混帐家伙。刚才的落雷干嘛不干脆轰地一声炸到他的头上就好了？最好从空中降下长枪，唰的刺穿他的脑门。

降下的是别的东西。

正确地说，路维·布鲁从容不迫地站起身，不晓得从哪里拿出那个，不，是那些，宛如洒落般投了下来。

是黑色的物体。

巴掌大，或者稍微再大一点吧。

该不会是花吧？但是，怎么可能会有全黑的花？

落下的速度非常的慢。

与其说是落下，倒不如说是缓缓飘下，看起来像是如此。

也因此，可以仔细观察，甚至可说反而是因为太过缓慢，使得视线不由得固定在那上面，形状果然是花。

八朵蔷薇。

从花瓣、花萼到茎都是黑色的蔷薇。

但是，只是形状而已。

证据就在花萼正下方。

由于似乎以相当高的速度在拍动着，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形状，雨珠因此被弹开，形成极细微的水滴飞散。

是翅膀，吗？

以明显不自然的方式缓缓落下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吗？

长有翅膀的蔷薇群，在玛利亚罗斯等人头顶五美迪尔左右的地点散开。

三朵朝向前方。

五朵朝向玛利亚罗斯等人的方向。

接着，简直像是要扑过来似的，长有翅膀的黑蔷薇突然加快速度的瞬间，小猴子叫了。

「我收下了……！」

「——呜哇！」

紧接着传来半鱼人难听的惨叫。回过头去，卡塔力正捣着头蹲了下来。

飞燕呢……？

在上面。

以卡塔力的头为踏板一跃而起的飞燕，接住了正要朝着这里落下的五朵黑蔷薇中的其中四朵，有一朵遗漏了。飞燕在空中像猫一般转了一圈后着地，看到玛利亚罗斯的手边，似乎很不甘心的咂嘴。若要说为什么，因为剩下的一朵正被玛利亚罗斯拿在手中。它躲过飞燕的手，与其说是掉下来，正确的说是飞过来，在玛利亚罗斯面前停止，因此自己想也不想地便接住了。仔细一看，亚济安、蓓蒂、约格的身旁也各飘着一朵黑蔷薇。他们似乎是在警戒着，还没有去碰触蔷薇。对喔，没错，这是那个男人丢下的东西，竟然想也不想的抓住了，真是太大意了。该丢掉比较好吗？正在犹豫时，飞燕将四朵蔷薇递给由莉卡。

「给你，由莉，这个很稀奇哩，因为是全黑的。」

「……我、我才不要哩，那种东西。黑色的花，总觉得很奇怪……」

「什么嘛，亏我特地去接住的，至少收下一朵嘛。」

「那就只拿一朵……既然是特地接住的。」

由莉卡畏畏缩缩的收下黑蔷薇。剩下三朵。飞燕无视于露出一脸想要表情的卡塔力，将一朵抛给荆王，然后将另一朵塞给皮巴涅鲁，看样子他是打算自己拿着最后一朵——不对。

「得、得丢掉才行……！」

玛利亚罗斯想将黑蔷薇丢向地面，但却办不到，或者应该是说，不让他这么做比较正确。黑蔷薇毫无疑问地已经离开了玛利亚罗斯的手，但那个花萼下的翅膀仍在挣扎着抵抗。飞了起来，不仅如此，那个终于在玛利亚罗斯的眼前现出真面目。那并不是单纯的黑蔷薇，也不是长有翅膀的黑蔷薇，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瞬间「散了开来」。

彷佛原本就是由一条黑线形成的一般。

变成黑线的那个，一眨眼便缠住了玛利亚罗斯的颈部。

或许会死，他心想。

不要紧。

并不痛苦。

怯怯地碰触颈部，但的确有什么缠着颈部。相当坚硬。正好在下颚下方，有个摸起来宛如小枚硬币的东西。这是什么？总觉得莫名其妙，但并不只有玛利亚罗斯如此。由莉卡、皮巴涅鲁、荆王、飞燕，甚至连蓓蒂、约格、亚济安也一样。大家的颈部都缠着一个黑色物体。宽度大约一桑取到两桑取左右，正中央有个圆圆的部分。是项链吗？他们被戴上了黑色的项链。

「……老子该不会相当幸运吧……？」

除了不知为何似乎有些遗憾地这么喃喃自语的半鱼人以外。

「『与7S的七场决斗』，亚济安。」

抬头仰望，路维·布鲁的手里握着黑蔷薇。

「我准备好的决斗共有七场，参赛者为杖、双剑、大剑、眼、龙、玉、星七名，以及钥一名。钥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关键参赛者。当夺取对方的钥瞬间，胜负便决定了。钥就是我和你喔，亚济安。第七场决斗就是属于我和你的。最后的最后，只要击败我，就是你获胜了，我也会将伙伴还给你。然后，『与7S的七场决斗』的参赛者，机会难得，每个人至少都得参与我的游戏一次。这部分我已经思考过了，每一场决斗的胜利条件及规则，我会分别仔细告诉你们，所以用不着担心。但是，若是违反规则，令我感到扫兴，将会如何呢？亚济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明说你也能了解吧？」

「……等等。」

亚济安一边触摸着项链，一边环顾所有人。

最后才跟玛利亚罗斯四目相对。

亚济安双眼圆睁，脸色非常差，嘴唇颤抖着。玛利亚罗斯又是如何呢？不晓得，自己还无法掌握情况，总觉得似乎演变成相当糟糕的情况。那并不是别人的事，大概和自己也有关系。

亚济安再度低下头，握紧拳头仰望路维·布鲁。

「七个人……七个人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午餐时间包含我在内只有三个人，话虽如此，却要七个人——」

「不就在那里吗？除了你以外，有七个人。在这场决斗中，钥是特例喔。参赛者已经决定好了，作为证据的首饰也交给他们了吧？」

「退一百步讲，这和蓓蒂与约格并不能说完全无关，但这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那么就恳求吧。」

「什么……？」

「只要恳求就行了，低下头，或是下跪，什么都行。如果重视伙伴，就这么做吧。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这么希望，这个嘛，要将首饰给其他人戴也无妨喔，只要凑齐人数就行，就能决斗了。除非是我死，否则只要我不希望这么做，我想可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拿掉喔。如果砍掉头或许可以拿下。不过如果这么做，当然，就会死掉了。幸好现在有种叫做苏生式的方便东西，如果有办法这么做，我就承认参赛者的更替。」

路维布鲁宛如嗅着气味般，将黑蔷薇拿到眼前。

散了开来。

黑蔷薇在一瞬间化为缠在路维·布鲁白皙颈部的首饰。

「后天十时，我会派亚克赛尔到D8的入口前，可别迟到了。」

传来亚济安咬开的声音。

路维·布鲁的嘴唇两端扬起，不祥的双眼眯起。

「真棒的表情，亚济安，让我见识见识你更多的表情吧。我想看看你痛苦的表情，想看你那美丽的脸庞丑陋扭曲的瞬间。想看你受伤的表情，你因为失去一切希望而挫败的神情，究竟会多么惹人怜爱呢？我最喜欢绝对不会违背我的期待，能令我倍感愉快的你了。我爱你喔，亚济安，我亲爱的孩子呀。」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12 特殊的情感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4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多玛德君府邸」

chapter．12特殊的情感

「——总之就是这样……」

说完事情经过后，由现在不在这间房里的由莉卡冲泡的，加了蜂蜜的玫瑰果茶也已经完全凉了，总觉得相当疲倦，有种只想说「真受不了」的感觉。

「真伤脑筋，才刚回到艾尔甸就演变成这种情况。」

「唔……」

「不、不可以啦！」躺在床铺上的多玛德君打算起身，却被莎菲妮亚制止了。他的双眼的确有些浮肿，脸颊也微微泛红，确实是正在发烧的模样，是必须静养的状态，虽然了解，但看到多玛德君像个孩子似地将棉被被盖到肩膀以上，总觉得有些别扭。如果这么说，莎菲妮亚或许会生气吧，毕竟她非常认真在照顾他。

「……那么，玛利亚，你也决定要参加了吗？那个什么决斗的。」

「啊，嗯……是呀……」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抚摸着首饰。在那之后，大家桐互确认了彼此的河饰，正中央宛如小枚硬币的部分，分别有着似乎是杖、双剑、大剑、眼、龙、玉、星以及钥的，宛如徽章般的浮雕。亚济安是钥、蓓蒂是杖、约格是玉、皮巴涅鲁是双剑、由莉卡是龙、飞燕是大剑、荆王是星，然后，玛利亚罗斯是眼，钥似乎是不算在内的，总而言之共有八名。所有参赛者如果没有在后天十时抵达D8入口，午餐时间的成员们恐怕就无法安然无恙了。令人火大的是，正如路维·布鲁所言，亚济安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不想舍弃伙伴，就一定得凑齐参赛者才行。首饰本身究竟是不是无机物也无法确定，那是以连博学多闻的蓓蒂都没见过的素材制成，至少似乎是无法轻而易举拆下的。又如路维·布鲁所说，还有砍断头这个方法，但会干脆地说「既然如此，好吧，就唰地帮老子砍下来吧」的，恐怕只有好死狂半鱼人而已。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那个半鱼人虽然也在场，却没被选为参赛者，真是讽刺。

总而言之，首饰无法轻易拿下。即使以非常手段将首饰成功卸下，也必须再找到其他参赛者才行。到头来，亚济安也只能那么做了。这恐怕都在路维·布鲁的计划之中。我知道这与你们毫无关系，你们也没有那个义务，但还是拜托你们。虽然不晓得我能做到什么，但我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答谢，我向各位保证。

面对由莉卡、皮巴涅鲁、飞燕、荆王、以及玛利亚罗斯，亚济安，那个亚济安深深低下头。

请助我一臂之力。

拜托。

不——

求求你们。

说实话，我很想立刻制止他，因为路维·布鲁正在看着。那个男人相当愉悦地从屋顶上欣赏着亚济安恳求、或者该说苦苦哀求的模样。事到如今，只能舍弃尊严低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也没必要让那个男人称心如意呀。

但是，亚济安或许已经被逼上绝境，不得不这么做了。

现在回想起来，连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他干脆地、毫无抗拒地下定了决心。

但是，实在是很难说出口。

「我知道了，没办法，就这样吧。」不晓得有没有人能先开口这么回答呢？他恍惚地这么思索着。

我原本就称不上是有耐心的人，真要说的话，其实应该归类为急性子的人，因此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了。

好呀。

亚济安抬起头凝视着玛利亚罗斯，也感觉到蓓蒂和约格的视线，甚至觉得脸颊一带有些疼痛。令人不禁发笑，为什么偏偏是我？说什么「好呀」，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不是吗？反正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只不过是凑数的罢了。这种家伙，竟然最积极的说「好呀」，真是愚蠢，有够逊的。

我也、是。

好像是拉他来陪我似的，真不好意思。皮巴涅鲁也跟着举起手。

也请让我参加吧，虽然不晓得能够帮唱多吵忙。

这么一来，理所当然地，由葡卡也不会保持沉默。话虽如此也太过谦虚了，竟然说不晓得能够帮上多少忙，拥有最强传说的人怎么能这么说呢？而且她还会使用医术式，由莉卡是非常有力的帮手。接着这基本上只是附带的，但既然由莉卡也参加了，那只小猴子也就很干脆地决定参加了。

那么我也一起参加吧，而且好像可以跟由莉一起玩，如果能出现很强的家伙跟我战斗似乎也很有趣，应该会出现吧？强到爆的家伙。呜哈，总觉得开始期待起来了。

目前为止虽然还好，但最后一个人或许才是问题，玛利亚罗斯睨着他。

我很珍惜生命。荆王以平淡的语气开口。果然如此，我心想。

不过，如果不用赌命去做，要我帮忙也可以。他接着这么说，令我大感意外。

想到刚才的事，卖个人情给你们似乎也不坏，我也得保护飞燕才行。虽然不晓得对那个决斗什么的有没有帮助，但如果只是参加倒是无妨。

啊，但是，比起这件事，在荆王这么说后，那家伙露出的表情，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虽然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都有这种感觉，但要以言语表达实在是非常困难。总而言之，可以肯定的是，那是自己第一次看见。

无法单纯地以笑容一词形容，也不是不能解释为泫然欲泣，但还是不同。痛苦、难受、几乎濒临极限，但是，却又将此刻依然即将倾泄而出的苦涩、郁闷这些情感勉强压抑，由衷地、竭尽全力地、尽可能地表现出感谢与诚意，真挚地、一心一意地，费尽心力才挤出笑容，就像这种感觉——当对方露出这种表情，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呢？这时究竟做出何种反应才恰当呢？无论再怎么思索应该也不存在吧？甚至会这么想——也因此，那个表情，以及亚济安的「谢谢」的语调及引起的波澜，以及相当仓皇失措，也许面红耳赤、心脏疼痛，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自己——玛利亚罗斯记得的，就只有这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看见对方露出那样的表情，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

事实上，由莉卡也稍微有些脸红，皮巴涅鲁也吓到了。飞燕也是「喔、喔，包、包、包在我身上」的感觉，样子不太对劲。荆王虽然保持沉默，但却频频调整墨镜。总而言之今天先到多玛德君家去吧。最后这么决定，在回程的路上，局外人卡塔力依然吵得不得了。不过呀，那个还真是卑鄙，真的很不妙哩，他原本就长得非常好看，假如他用那种表情对老子说「求求你」，无论是什么事老子都会答应吧，也很难拒绝吧？事实上他早就突破男女的框架啦，未免也太犯规了吧？脸长得好看真是吃香呀，那个已经是不同等级了吧。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庋巴涅鲁，以及最后一直跟到多玛德君家门口的飞燕，都无法加以驳斥。其威力就是如此惊人。回过神来，已经和包含亚克赛尔在内的黑西装生物一同消失无踪的路维·布鲁不晓得有没有看见那个。希望他错过了，我心想，给那种卑鄙下流的混帐家伙看太浪费了，怎么能让他看见那种表情呢？虽然是无关紧要啦，反正也不是我能够随意决定的事。

总而言之，已经决定了。

我要参加「与7S的七场决斗」。

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究竟是不是疯了。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道路吗？

没有。

虽然试着想过许多，但即使肆意地迷惘、一再地碰壁，最后我还是会决定要参加吧。

因为，若是不这么做，午餐时间的人们就会被杀害。虽然他们并不是我的朋友，甚至连认识都称不上，可以说是陌生人。但是，他们也有朋友，也有伙伴，也怀抱着各种想法过着每一天，我无法弃之于不顾——我倒也不是这么想的，这是谎言，我并不是博爱主义者，不是这样的，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是因为那些或许会被杀害的人们是亚济安的伙伴。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无法佯装不知情。那些人对亚济安而言非常重要，令他愿意像那样低下头，毫不犹豫地说出「求求你们」这样的话来。失去那些人，对亚济安而言一定会是相当况重的打击。我也可以想像，那种难受、痛苦、绝望。其实我很想问，呐，你该不会其实已经体会过了吧……？运气很好地，就结果而言，那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但你应该不同吧？该不会是为了不想再次尝到那种难受的感觉了吧？我有这种感觉。我想确认，但又感到害怕，或许我是想赎罪吧。这么一来是不是就能一笔勾销呢？或许也有这样的想法。真肮脏，我真卑鄙，但是，我不想再看到那样哭泣的你了，这也是事实——

我不晓得。

那该怎么称呼才好，我并不清楚。

对我而言，至少你并不是即使突然消失也能不以为意，即使在某处擦身而过也能够无视，完全无关紧那样样的存在。

「——总之，就是顺势而为啦，当时的气氛下也很难拒绝，如果因为我不参加，而使得那些人说不定会被杀害，这么一想就还是……而且，该怎么说呢？我也……没那么没人性。」

「从来没有人认为你没人性喔。」

多玛德君仰望莎菲妮亚，对吧？地寻求同意。仅仅如此，莎菲妮亚便脸颊绯红，真亏她能下定决心来当看护。真厉害，应该说，真了不起，非常努力呢。

「……那、那、那那当然了。玛利亚怎么会没人性呢……虽然一开始，有一点、该说是恐怖呢……给人有些难相处的……印象……」

「唔，是、是吗？」

「……因为……你当时、什么也没说……就突然回去了……不是吗？措辞也……相当、狠毒……」

「是……这样吗？啊——不过，或许是这样没错，不，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如此。」

「但很快地……就知道、不是这样。」

「不是？」

「嗯……你只是、该说是不坦率吗……你并不是、没有考虑到别人……只是不想因为扯上关系、就受到伤害、拥有不好的回忆……所以、才故意不讨人喜欢……应该说是、刻意筑起保护墙……的感觉吗……」

「咦、什么？是吗？感觉起来像那样吗……？」

「……因为、我也不能说……没有过相同的念头……」

「啊。」

对了，由于最近那种不幸的气息急违变得薄弱，令人几乎忘了这点，但莎菲妮亚曾经见过许多身边的人死去。在她单薄的肩膀背负的宿命，远比玛利亚罗斯的那些残酷许多。但自己却被那样的莎菲妮亚说「自己也有过相同的念头」，总觉得有些难受、有些丢脸。话虽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才更不应该敷衍或否定。

「……嗯，说得也是，或许也有那样的成分在。」

「也因此……虽然是一点一点地，但你也用自己的双脚逐渐向我们靠近……一点一点地，跟大家变得融洽……在一旁看着这样的玛利亚……就连我也、获得许多勇气……」

「不，正好相反吧。我才是，看着莎菲妮亚，就总会觉得不加油不行。而且，你『现在』也相当努力呀。」

脸红得不像话的莎菲妮亚跑了过来，用几乎不成声的音量，一边「笨蛋、笨蛋、笨蛋」地说着，一边用双手咚咚地敲着坐在椅子上的玛利亚罗斯的肩膀。话说回来，莎菲妮亚，你那样太可爱了吧。即便如此，仍愣愣地半睁着眼看向这里歪着头的多玛德君也太过迟钝了。她明明都这么努力了，难不成努力还是不够吗？不得不再次体认，这真是一条荆棘之路。莎菲妮亚很可爱、厨艺也很精湛、既温柔、又努力，应该有更多适合她的，足以匹配她的对象才对。然而当事人莎菲妮亚，一言以蔽之，就是觉得多玛德君好，除了多玛德君以外的人她全都看不上眼，因此也没有办法。

「……但是……」

莎菲妮亚停止敲打，静静地抓住玛利亚罗斯的肩膀。

「那个……『与7S的七场决斗』……我不晓得、是怎样的……正因为不清楚、所以……更加担心……」

「路维·布鲁、吗？」

多玛德君表情扭曲，叹了口气。这种说话方式令人在意。

「——多玛德君，难不成你认识那个男人……？」

「我只知道他是个非常令人讨厌的家伙。」

「……你的人面还是一样广得不像话呢。」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

「不，因为，虽然我不太清楚，但那个男人是很有名的魔术士吧？」

「……比起那个名字，魔人这个词……在魔术士之间、更加为人所知……但是，虽然能在各处听到他的名宇……但情报却出奇的少……至少、在一百年、或是两百年……搞不好在更早以前、就有被称为魔人的魔术士、存在了……」

「……他活得还真久呀。在魔术士之间或许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事。话说回来，那么，为什么那家伙和那个男人会……」

「那家伙、是……午餐时间的、亚济安……先生？」

「不，我想用不着加先生二字也无妨。总之，嗯，对，他跟亚济安似乎有什么因缘。如果什么也没有，当然应该不会变成这样的情况，所以一定有，而且，还是相当的——」

「只要问他不就行了？」

多玛德君大幅扬起单边眉毛。

「直接询问亚济安，玛利亚，你跟那家伙感情很好不是吗？」

「那种玩笑一点也不有趣能不能请你别这么说？」

「我并不打算开玩笑。」

「如果是认真的就更别这么说。」

「但是，如果你们感情不好，为什么你会奉陪那个什么『与7S的半场决斗』？」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是顺势而为。还有，不是什么『与7S的半场决斗』，是『与7S的七场决斗』。」

「就顺势而为而言，参加那个『与7788的七场决斗』必须背负的风险似乎也太大了一些。」

「……那么，多玛德君认为拒绝比较好吗？叫我不要参加，即使午餐时间的成员因此被杀害，也是没有办法的？还有，虽然一再强调很烦人，是『与7S的七场决斗』才对。」

「我没这么说，这是你决定的事。由莉卡及皮巴涅鲁也是自己做出决定的。关于这个，即使我说不行、或是我认为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们打算正面迎战，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虽然我也很想帮忙，但他的手中握有人质，而且这次的那个『与起司的七场决斗』似乎也有什么规则，看来似乎没办法这么做。但是，假使你打算以半吊子的心态去面对，我会很担心。」

「半吊子、吗……」

「如果你是因为你所说的理由而决定这么做的，就会令我有这种感觉。但如果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理由，那就不一定了。」

「绝对完全不可能，铁定没那回事。怎么可能会有呢？还有，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是『与7S的七场决斗』。」

「……似乎、另有隐情……？」

莎菲妮亚窃笑。这是怎样？我明明都这么明确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她是哪来的根据？即使你是莎菲妮亚也不可原谅喔？话虽如此，若是太过认真，反而会变得可疑。现在必须冷静。我拿起与其说是温的，应该说已经降到跟室温差不多温度的玫瑰果茶啜了一口，冷静，嗯，没有问题。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喔。但是，既然要做，我就会打算集中心力做到最好。虽然会感到不安，说不害怕也是骗人的。但是，我试着思考过许多事。明明是七场决斗，参赛者却有八人对吧？但是，参赛者又至少必须参加一次不是吗？也就是说，至少会有一场是由两人以上参加的决斗才对。如果是一对一就完了，但如果是跟别人一起，或许还有办法可想。」

「嗯，因为你对别人颐指气使的能力相当优秀呀。」

「……那算是夸奖吗？」

「是呀，而且，你也已经累积了不少经验，应该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手忙脚乱才对。所谓的决斗，未必是强悍的人能够获胜，说得极端一些，软弱无力的小孩也会出人意表地将拥有怪力的高大男人从悬崖上推下去，如果是决斗，赢了还是赢了。」

「也就是说，即使弱小，也有能赢过强大之人的方法对吧。」

「这部分就是你最擅长的领域了，这么一提，这也是我欠缺的部分。」

「原来你有自觉呀。」

「我总是偏向干脆地以力量解决。在你进入ZOO之后，我才察觉到只会用剑猛砍或是猛放魔术并不是本事。事实上，你个人的战斗能力的确平平，但我们却曾经被你救过好几次。」

「有那种事吗……？」

「有的，只耍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总而言之，你并不是没有力量。你有着我们所没有的优点、长处。只要记住这一点。看来你似乎确实拥有动机，所以心态上应该也没有问题。」

「所——以——说——！什么也没有啦！」

「……基、基本上……就当作、是这样吧……」

「连莎菲妮亚也是！搞什么嘛！真是的！」

不由得面红耳赤，就连声音也粗暴起来，但托两人的福，使我稍微放松了一些。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原本相当紧张，也觉得心情沉重。对于参加一事，由于是自己的决定，我并不觉得后悔。就结果而言，将由莉卡和皮巴涅鲁也卷了进来，因此感到有些抱歉，也觉得有责任，但如果我这么说，他们应该只会笑着说我太见外了而已吧。正确地说，对多玛德君、莎菲妮亚以及卡塔力，我也感到很不好意思。他们一定会认为既然只能一味地担心，倒不如连自己也去参加那个什么「与7S的七场决斗」好了。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多玛德君和莎菲妮亚心里现在一定还是暗暗这么想吧。

尽管如此，他们仍将这种不甘愿、怜惜以及遗憾藏在心底，鼓励着玛利亚罗斯，逗他开心，帮他放松。

这种贴心令人感谢，也很高兴。

我绝对不要让一切白费。

如果要做就要获胜。

——虽然没有自信。

「话说回来。」

总之先做好准备，得尽我所能地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因为我很弱。

「多玛德君，你认识路维·布鲁吧？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样的人呢？或许可以当作参考。」

「嗯，那家伙啊，这个嘛——」

多玛德君一边「嗯——」地低吟，又想坐起上半身，却再次被莎菲妮亚压囤去，将棉被拉到颈部以下。虽然好几度试图抵抗，但最后还是乖乖服从，照这样看来，他的身体情况似乎真的很差。刚才也请由莉卡诊断过一次，毋庸置疑地是真正的感冒，除了吃药及让身体休息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也只能暂时静养一阵子了。多玛德君露出一副「真伤脑筋」呀的表情瞥了莎菲妮亚一眼，仰望天花板的表情扭曲。

「总而言之个性很差劲，差劲透顶。」

「嗯，这部分我总觉得可以了解。」

「嗯。」

多玛德君看着玛利亚罗斯，黄玉色的瞳孔闪着略微危险的光芒。

「不能让那家伙为所欲为。」

「……你以这种状态说这种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

「是吗是吗？」

「请……不要把脚、伸出……棉被外面……」

「唔、被发现了吗？」

「什么叫『被发现了吗』？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说呀……真是的……只要眼睛一离开，就立刻、弄得一团乱……」

「嗯？什么弄得一团乱？」

「咦……？就是……将棉被踢掉、或想卷起来……之类的事……我没说过吗……？这些事情……」

「没说过，你听过吗？玛利亚。」

「不，这个嘛……应该没有吧？」

「这、这、这这种事无关紧要……总之……请你躺好……！」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乖乖待着就行了吧？如果不快点治好我也很伤脑筋呀。」

多玛德君闹别扭似地将嘴斜弯，闭上眼。差不多是离开的好时机了。玛利亚从椅子上站起，轻拍莎菲妮亚的肩膀，莎菲妮亚无声地微笑。有些欲言又止的笑容，他知道莎菲妮亚想说什么。玛利亚罗斯点点头，走出多玛德君的房间。该说是还有整整一天以上可以思考，还是只剩一天可以思考了呢？总面吾之，在这段的期间可以做些什么呢？首先就从这里开始。

无论如何，我都不是无力的。

我想相信多玛德君刚才所说的话，也只能相信而已。

只要相信，就觉得可以在自己心中发现小小的勇气和些微的强悍。

如果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好了。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chapter.13 宛如拥抱一般-OP of 7S'S GAME-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6rd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入口前」

chapter．13宛如拥抱一般-OP　of　7S'S　GAME-

不过，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完完全全地，始料未及。

不过，话虽如此，仔细思考后，似乎也有些奇怪的地方。

这跟稍微去买个东西、散步、或是赚点零用钱完全不同。由于还不清楚「与7S的七场决斗」的详细规则，因此什么也说不准，现在仍有些缺乏真实感的部分，但对方手上握有许多人质。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等着自己的会是以卡片游戏决胜负、猜拳三次定输赢、或是玩捉迷藏等温和的比赛。虽然不想去深思，但却又不得不那么做。包含玛利亚罗斯在内的参赛者，或许都被强迫参加了必须有杀人或是被杀的觉悟的严肃比赛。我们的园长至少也应该明白这一点才对。话虽如此，未免也太轻松了。就像是「如果要做，就下定决心加油吧」的感觉。

最后他还是会推我一把的，我这么认为。但是，想必他应该会非常担心，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阻止我的可能，我心想。ZOO的园长虽然称不上是过度保护，但只要一扯到伙伴的事眼神就会改变。也因此，他能够干脆地同意真是太好了，这是玛利亚罗斯的感想。即便他不同意，但既然是一度决定的事，自己还是打算做到底，而且园长应该也不至于反对到那种程度。不过，能够无所顾忌是再好不过了。话虽如此，却也觉得他似乎有些爽快过头了，「不能让那家伙为所欲为。」「如果不快点治好我也很伤脑筋呀。」这些令人多少有些耿耿于怀的话语，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和皮巴涅鲁与由莉卡约好，九时半在距离D8入口相当近，位于EMU分部的黑色大楼对面，一间名叫「钢索」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咖啡厅集合。

玛利亚罗斯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抵达时，两人已经在店里了。

还附带了赠品。

而且，以赠品而言相当庞大，还不只一个。

其中最大的赠品，在红通通的脸上戴着口罩，额头上贴着冷却贴布。

次大的赠品，大清早的就相当有精神，光看就觉得烦。

最小的赠品紧紧贴在最大的附带品旁，形成片刻不离左右的态势。

「——等等，为什么全员到齐了呀……？」

多玛德君一边擤着鼻子，一边这么回答。「并没有全员到齐喔，裘克、克罗蒂亚、萝姆·法、胡子都不在，还有阿尔发跟啾也不在。」啾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连阿尔发也算在成员里了，这是怎样？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说到底，那种事无关紧要。问题在于多玛德君和卡塔力和莎菲妮亚在这里这件事。明明和他们没有关系，为什么跑过来了？虽然不至于这么想，但昨晚在大家吃完饭后，要离开多玛德君家之前，说了类似「那我会加油的」之类的话，稍微有些感慨的自己又算什么？既然打算跟来就说一声嘛。这种事一开始就先说清楚嘛。话说回来，就算来了又能怎样？多玛德君得感冒明明很明显地还没痊愈，应该说，甚至有恶化的趋势。

总之，这部分就交给我吧，我有对策——就算你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这么说，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对策吧？也只会这么想而已。他看上去还发着呆，感觉大脑似乎无法正常运作一般。「是呀，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没问题，稳如泰山啦！」而喀哈哈哈地笑着的半鱼人，思考能力原本就只和鱼类相仿。莎菲妮亚似乎为了照顾多玛德君而有干劲过了头，几乎都没有睡觉，事实上她的脸色相当差，同时又为迟迟无法痊愈的多玛德君担心得不得了，已经不晓得是谁会先倒下了，两人就像在进行着这种形式的拉锯战一般。由莉卡和皮巴涅鲁似乎也没有听说这件事，感觉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应该说，似乎相当困扰。

九时四十五分，六人行抵达D8入口时，先行抵达的午餐时间的三人冰冷的视线令人感到异常的疼痛。

「……这是怎么回辜？」

蓓蒂的声音会挟带绝对零度的冰冷空气，或者形容成冻气也是应该的。莎菲妮亚在师姊面前似乎满怀愧疚地缩着脖子，这是因为她虽然是魔术士，却也具备身而为人的常识及正确的判断力吧。但是，对于完全超乎常理的本园园长，或是脱离人类框架的半鱼人而言，要求他们拥有这些原本就是不合理的事。虽然了解，但自认为是有常识之人的玛利亚罗斯，也不由得认为应该再请他们稍微努力一些。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亚济安淡蓝色的双眼眯起，看着多玛德君。

「你来做什么？」

「参观。」

哈啾。

多玛德君打了个喷嚏，隔着口罩搓了搓鼻子。

「——我并不打算阻挠你们，总之就是这样。」

「你光是在这里就已经相当碍事了。」

「是吗？那就只能请你多担待了。」

哈啾。

多玛德君又打了个喷嚏、搓了搓鼻子，莎菲妮亚迅速将卫生纸递给他。她带了盒装卫生纸。是无所谓啦。对于对方在自己面前「嘶——」地擤着鼻子的亚济安而言，两人的关系原本就不是很好，或者应该说是相当差，怒火中烧也是正常的吧。

「你这男人还是老样子，那么爱开玩笑。要现在立刻将上次的帐算一算也可以，但很遗憾的是我今天没有那个时间。你的身体状况也不理想吧？回家去乖乖睡觉如何？」

「我办不到。」　

「没什么好看的，请回吧。」

「我不是来玩的。」

「那当然。」

「亚济安——」

「我们的关系可没好到可以让你直呼我的名字。」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不想被你称呼，说实话，我也不想跟你谈话，连看到你的脸都敬谢不敏。」

「是吗？那就没有办法了，但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才是，究竟在想什么？」

多玛德君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呢？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所以不得而知，但他并没有挑动眉毛或眯起眼睛，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我听说了事情经过，也了解情况。你也想救伙伴吧？甚至为此义无反顾。这我了解，我也是园长，换做是我，或许会跟你做出类似的决定。但是，正如我所言，我是ZOO的园长，我最应该优先思考的，并不是你的心情，而是我的伙伴。玛利亚、皮巴涅鲁和由莉卡是根据自己的判断助你一臂之力的，那倒是无妨。但是，如果这些家伙可能会失去性命，我就无法保持沉默。即便结果是你的伙伴会如何。我是不会犹豫的，绝对不会，我会救我的伙伴，这是我的想法。」

「……我也有我的想法，用不着你提醒，我也不会让玛利亚暴露于危险当中的。」

「如果只限玛利亚就伤脑筋了，对我而言，皮巴涅鲁和由莉卡也同样重要。说得明白些，我不认为将他们交给你也没有问题。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会看到最后。」

「即使我说随便你，但那个男人是否会接受——」

「那部分就交给我吧，我有对策。」

「你说，对策……？」

亚济安蹙眉，多玛德君似乎一直在忍耐着吧？他以几乎将口罩吹跑的惊人气势连打了三个喷嚏。莎菲妮亚宛如长年随侍在侧，如空气般自然且不可欠缺的妻子一般，在绝佳的时机将卫生纸递给多玛德君。多玛德君无言地接过，拉下口罩擤着鼻子。亚济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噤口不语。

地下区的出入口，位于作为古代九头龙之咒的九头龙巨骨之下，低于地表十美迪尔以上的地方。走下大致为了闪避或穿越巨骨而建造的楼梯以及坡道，就出现了彷佛向造访者宣告着「这里就是入口罗」的洞穴，即使是D8也不例外。

在坡道顶端，有某个人喊叫着。

「好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来了。

烦人的家伙。

不，虽然他不来也会很伤脑筋。

「——本大爷参见！早上啦早上啊啊！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出必要的有精神且朝气蓬勃且烦人且碍事的小猴子一口气冲下坡道。

原本有点担心他究竟会不会前来的高个子变态混帐，也扛着一个黑色大提袋，在小猴子身后缓缓地大步走着。

小猴子朝着由莉卡的方向猛冲，在她面前紧急煞车，「嘿！」地说着，一边举起双手。由莉卡「咦、咦？」地慌乱不已，惊慌失措了好一阵子，最后顺势举起双手。两人的双手互拍。虽然也不是没有在小猴子的强迫下而这么反应的感觉，但基本上还是形成了类似举手击掌的摸样。小猴子将外套的风帽取下，笑容满面。

「嗨由莉你好吗早安呀喂状况如何顺带一提我的状况可是超好绝佳哩！喀哈哈哈哈哈！」

「……早、早安，我虽然也还算有精神，但还斥输给你。」

「什么嘛，这部分别输嘛，情绪可是很重要的呀。越高越好哩。也会涌出力量哩。那要我分给由莉吗？我的精气力气勇气爆气！」

「好好好，如果可以分得了。」

「那就再跟我手牵手吧。」

「啊、咦、为扯么……？」

「喂————！你在做什么呀小鬼！不可以！不准！想牵手？还早了亿千万年哩猪头！话说回来，『再』是什么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杜父鱼？话说回来，多明德先生也在呀。为什么为什么？」

「那斥因为——」

「咳嗯！」

这并不是在清喉咙。

剐才的毫无疑问地是咳嗯的发音。

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家伙是从何时起就站在地下区的出口，正确地说是介于隧道与天然洞穴之间的D8入口前的。

今天的亚克赛尔，刻意身穿适合它那奇特身材，宛如量身订做一般的纯白燕尾服，颈部还系着红色蝴蝶结，头上则戴着白色的丝质礼帽。

橡胶管似的的右手上抱着的也是白色的盒子，真是嚣张，那该不会是鳄鱼皮制的吧？

话说回来，它的独眼、以及直立的嘴、平滑的白色皮肤，越看越觉得恶心。这种家伙用蛮不在乎的表情，应该说有没有能称之为表情的东西都无法确定，总而言之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在地面上昂首阔步，光是如此就已经是异常事态了不是吗？在进入ZOO之前或许会感到害怕也说不定，习惯还真是恐怖的一件事。的确，正如多玛德君所说，自己已经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受到惊吓、乱了手脚或陷入思考中止的状态。对方是莫名其妙的生物，而且还是一样感受不到半点敌意，但这种事无关紧要。这家伙是敌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虽然距离十时还有一些时间，但看来参赛者的各位都已经到齐了。慎重起见，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安亚克洛马鲁贝尔拉斯赛尔冯斯，由于稍微有点长，请称呼我为亚克赛尔。那么，关于今天由主人主办的『与7S的七场决斗』，就由我亚克赛尔针对几点来做说明，在此之前，能否请并非参赛者的各位立刻回去呢？」

「拒绝。」

多玛德君以不会被误解的话语简短明确地拒绝，将用过的卫生纸递给莎菲妮亚。啊，是吗？递给她呀。而莎菲妮亚也一脸理所当然地接过。甚至连装垃圾的袋子都准备好了，真是厉害，令人纯粹地感到佩服。真的。虽说总是如此，但明明感冒了，不停吸着鼻子，却出奇地充满自信且态度从容的多玛德君也很厉害。

「我们只是来观战的，不会参赛，没有问题吧？」

「虽然您这么说，但这原本就不是为了让人欣赏而举办的。我也只能再次重申请您回去而已。」

「既然如此，现在立刻跟那家伙说。有三个人希望能观战，如果置之不理，可是会将一切破坏殆尽的。」

「您说的『那家伙』指的是主人吗？」

「我不指名道姓就不晓得吗？是涅克斯·亚克。」

「……您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废话少说，我当然知道。」

「请稍待片刻。」

亚克赛尔后退一步，从皮包中拿出令人联想到香蕉的黑色物体，正中央一带似乎有好几个类似按钮的物体。亚克赛尔在按了几次后，将香蕉拿到头部侧面。看来似乎并不是在恶作剧，但完全不晓得它在做什么。而且，过了一会儿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终于不正常了吗？由于它打外表就相当不正常，所以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喂，是我，亚克赛尔。是。是。没错。不。并非如此。是。有人希望能够观战。是。那个——他知道主人的尊名。是。不。并非如此。是。是。没错。是。咦？主人要直接对话是吗？是。不。千万别这么说。是。那当然。是。我了解了。现在立刻。是。请稍等。」

亚克赛尔一鞠躬，将香蕉递给多玛德君。

「主人想和您说话。」

「给我。」

多玛德君毫不犹豫地接过香蕉，放到耳边。

请问，连你都在做什么呀？

「——嗯。是我。没错。闭嘴。我应该说过别提那个名字了。这是不可抗拒的。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吗？这很简单。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你似乎搞错了什么。要破坏你那品味低级的娱乐的方法多得是。啊。没错。知道就好。嗯。好吧。路维·布鲁。就这样吧。我能让步的就到此为止。嗯。再见。」

该不会，那并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能透过那个香蕉，跟在香蕉之中的什么，不，是不在这里的某人对话也说不定。这只不过是玛利亚罗斯的臆测，他并不晓得这种事究竟有没有可能办到，虽然有些偏离现实的感觉，但不能断言绝对不可能。

亚克赛尔再度将多玛德君递还的香蕉放到头部侧面。

「是。是。我知道了。是。那么。其他部分就按照原本的预定进行。是。那么就失礼了。」

「就这样，解决了。」

多玛德君斜眼看了将香蕉收回盒中的亚克赛尔后，转向亚济安，侧着头。

「这么一来你就没有异议了吧。」

「你可要小心点，别在半途中倒下呀。」

「怎么，你在担心我吗？」

「怎么可能呢？」

「应该没有问题吧，或许打一开始就没有我出马的必要。」

多玛德君依序看着由莉卡、皮巴涅鲁、以及玛利亚罗斯。覆盖脸庞下半部的口罩动了，或许是嘴唇单边扬起也说不定。他的那种笑容意味着什么呢？虽然只是感觉，但传达了过来。我相信你们，如果是你们，一定没问题的，如果真的不行了，我也一定会想办法的。事实上，多玛德君明明不是参赛者，但却带着看护莎菲妮亚和附带品兼负责碍事的半鱼人过来，确切地证明了自已是观战者的立场，只要有那个意思，他就有办法干涉「与7S的七场决斗」。多玛德村和路维·布鲁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呢？虽然只知道他们从前认识，但或许还掌握了什么弱点也说不定。话虽如此，还真是惊人的绝招，只要是为了伙伴，这种程度的事就会干得很漂亮，这就是ZOO的园长。

说实话，感觉就像打了一剂强心针。

不由得几乎泪水盈眶。

不，但是，是这样吗？倒也未必。

哈啾、哈啾、咳咳、咳嗯、咳咳、哈啾、哈啾。

接连不断的喷嚏以及咳嗽，从莎菲妮亚手中接过卫生纸擤着鼻子的现在的多玛德君，究竟能多可靠呢？或许不能太过期待。

「——那么，关于各位观战者，希望您们保证绝对不干涉『与7S的七场决斗』。」

亚克赛尔的独眼看向亚济安。

「原本是不允许除了参赛者以外的人参加『与7S的七场决斗』的，若是被认为有类似的行为时，我们也会做出相应的处置，可以吧？」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吧？」

「没错。总而言之，『与7S的七场决斗』很快就要开始了，在此之前，首先由我在此向各位说明重要且基本的规则及注意事项。」

终于要来了。

玛利亚罗斯将手放在胸前深呼吸。

除了吸着鼻子的多玛德君以外，所有人都默默地倾听亚克赛尔的声音。虽然是由有着各种问题的家伙聚集而成的，但集中力相当惊人。

「在由我们的主人主办的『与7S的七场决斗』中，接下来要请杖、双剑、大剑、眼、龙、玉、星七名，以及钥一名，共计八位参赛者的各位进行七场决斗。关于获胜条件以及规则，每一场决斗都有着若干或全盘的差异，因此会一一为各位说明。但是，事先发给各位的首饰，还请各位千万不要弄丢。」

「……明明就缠在颈部，究竟要怎么弄丢呀？」

「刚才的部分纯粹是我个人的玩笑，真是抱歉。关于首饰，我方的参赛者也戴着同样的首饰，以一句话概括，『与7S的七场决斗』便是首饰争夺战。此外，钥的首饰另当别论，如果了失去这个，便立即判定完全败北。钥为主人及亚济安大人。但假使亚济安大人在第一场战斗中便被夺去首饰，『与7S的七场决斗』也会就此宣告结束。然后，关于最后的第七场决斗，是由双方的钥对决，在没有任何限制也无法投降的情况下，杀人或被杀的殊死战。此外，关于各位参赛者，基于我方的安排，必须至少要上场一次、参加一场以上的决斗，请各位务必做好心理准备。此外，接下来若是各位违反了我力所提示的规则，非常遗憾地，将会采取必要的处置，敬请注意。以上部分是主人先前已经先行说明的事项，由于非常重要，非常冒昧地由我亚克赛尔再次重申，还请多多包涵。」

「我有问题。」

亚克赛尔将独眼转向举起手来的蓓蒂。

「有什么问题呢？」

「相应的处置是什么？虽然可以想像得到，但还是请你说明清楚。」

「真是非常抱歉，是关于我方所会采取的处置的详细内容是吧，请稍待片刻，我现在立刻调查。」

亚克赛尔从皮包中取出类似资料夹的东西，开始翻了起来。

「——有了。是。是。处置。处置。是这个吧。我所说的相应的处置，其实只有一种。若是确认违反规则时，便会立刻取走暂放在我们手中的所有人的性命。」

并不是一、两人，而是一口气所有人吗？虽然并不是数量上的问题，但也太不留情了。虽然可以预想得到，但就像吞下某种庞大的异物一般，胃部一带相当沉重。若是不问个诙谐的问题，似乎就会胆怯起来。

「那么，如果我方获胜了，会给我们什么奖金或奖品吗？你可别说什么也没准备这种小气的话喔。」

「我方会将暂放在我们这里的所有人交还。」

由于只有独眼和直向的嘴，要求它的表情有所变化或许也没有用，但亚克赛尔神色自若地迅速回答。

「啊，我真是的，竟然遗漏了一条重要的规则。钥不可被夺走，也就是说，若是亚济安大人一败北，就会立刻降下惩罚。当然，也如我刚才所说，这时『与7S的七场决斗』本身也会立刻结束。」

「……简单的说，如果想救出午餐时间的人们，就必须在你们擅自决定的规则当中想办法获胜才行罗。」

「简而言之，是这样没错。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了吧。那么——」

「等等。」

亚济安走上前。

虽然面无表情，但声音冰冷。是令听者的肝瞬间冻结，冰冷得吓人的声音。

「先让我确认大家是否平安无事。我不是那个男人的人偶，也不打算当小丑。」

「你是怎样？看样子你好像还不了解自己的立场是吧？」

直到前一秒都还谦恭地令人火大的敬语，却突然改变。亚克赛尔的那个，据卡塔力所言，似乎不是伊兹鲁哈腔，而是坎梅克腔。那种些微的差异无关紧要。「为啥老子必须为了让你放心特地做那种事才行呀？别开玩笑了。你是白痴呀？稍微想想，咱们呀，手中可是有你们一大堆伙伴哩。要煮要烤都是咱们的自由。但是现在可还没煮也还没烤，光是这样你就应该庆幸了。老子可是很绅士的，可别小看老子，要是不适可而止，老子宰了你喔，猪头。就是这样。」

在因为突然的转变而半日瞪口呆的玛利亚罗斯等人面前，亚克赛尔行了个礼，用左手按住差点从头上滑落的丝质礼帽。

「我会在第一场决斗的会场前等待各位，会场就在前方，由于只有一条路，应该不会迷路。那么，待会见。」

「咦？会场——是……」

没有回答玛利亚罗斯的问题，亚克赛尔咻地消失在D8入口的另一端。三只脚以惊人的速度及恶心的方式移动着，但却完全听不见半点类似脚步声的声音。这么一提，今天的亚克赛尔，虽然身穿似是而非的燕尾服，但却和之前不同，并不是穿着皮鞋，而是白色运动鞋。话说回来，好快，真是太快了，三只脚能够动得那么快吗？或者应该说，无论是两只脚步行或是四只脚步行，都从未见过脚能够动得那么迅速的生物。

被扔在原地的玛利亚罗斯等人，目瞪口呆了好几秒。

「不出发无所谓吗？」

那是令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瞧不起别人的，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平淡且没有感情的声音。

高个子变态混帐扛着的那个大提包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说到底，也因为他那副黑色圆型的墨镜，让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目前能够得知的，就只有这个男人是个重度变态而已。

亚济安依序环顾所有参赛者，最后在与玛利亚罗斯四目相交后痛苦地蹙眉，宛如鸡以忍受般别开视线。

「蓓蒂、约格，以及ZOO的由莉卡、皮巴涅鲁、S*K的飞燕、王龙的荆王，以及——玛利亚，尤其是与午餐时间无关的五人，让你们背负了原本没有道理要背负的包袱。即使再怎么感谢你们也不够，感谢你们能来。」

「我也是。」

蓓蒂摇动有着自然卷的头发低下头。

「请让我向各位致谢，谢谢你们。」

「看样子这么一来，我似乎也该道声谢比较好吧。」

约格弯下腰，背上以粗绳缠捆着，以人类的用具而言明显过于巨大的斧头便向前倒下，铿地击中地面。

「——哦，真危险真危险，稍微有点大把了呀。这是我随便买的，由于我平常没有使用武器，所以不太清楚。算了，无妨，谢谢你们。」

「有困难持原本就应该互相帮助。」

由莉卡完全没有半点动摇，也没有半点迷惘。约格的话明明充满了可以吐槽的部分，真不愧是最强。

即使不是开玩笑，他仍然认为由莉卡很强。恐怕那并不是因为医术式，也不是因为鵺流古式战斗术，也不是因为极限九手棍的缘故。值得特别强调的是她内心的坚强。

由莉卡一定是如果不变强就无法存活下来。正因为处于几乎要被吹跑的暴风雨中，朝向前方一路活到今天，她才能变得更强。

比任何人都坚强，相当可爱，也稍微有些笨拙的部分的由莉卡·白雪这名女性，令玛利亚罗斯无法不尊敬她，同时也非常喜欢她。

「嗯，反正似乎还挺有趣的。我虽然不懂得什么包袱啦，但只要能跟很强的家伙战斗，我就没什么好抱怨的啦。话说回来，我最近很少拿出真本事来战斗哩，而且由莉也在。」

正因为如此，才会更无法允许，应该说是难以认同那种苍蝇，或者说是小猴子跟在身边吗？卡塔力似乎也有同感，他露出微妙的鱼脸，但不知为何，莎菲妮亚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更令人费解的，是被小猴子缠着的当事人由莉卡，虽然称不上是喜形于色，也不想这么说，但似乎并不是那么讨厌他的感觉。虽然看不出来，但他们似乎年龄相仿，或许也有许多有所共鸣的地方也说不定，但果然还是难以接受。说到底，想战斗啦或是想大打一场啦或是想跟强悍的家伙战斗啦，这种动机玛利亚罗斯也无法理解。就这方面而言，高个子变态混帐所说的话或许还更容易理解。

「借你的总有一天会要你还的，这可是很大的人情喔。」

「我一定会还的，虽然也有办得到的事和办不到的事。」

「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叫你将不属于你的东西给我的。」

感觉到两名变态执拗的视线。

我有点想回家了。

在这种时候，虽然沉默寡言但该做的事都会认真去做的皮巴涅鲁的存在就宛如一股清流。只要看着就好。察觉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皮巴涅鲁看向自己的表情。难以言喻的沉稳且平和的微笑。一开始时，若是看见皮巴涅鲁微笑，玛利亚罗斯也会跟着微笑，由于不晓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因此也曾不知所措过，但现在已经能够相视而笑十分钟、甚至是二十分钟了。不，再怎么说或许还是有些困难也说不定，但皮巴涅鲁的微笑的疗愈效果非比寻常。托他的福，才似乎能够以超乎自己想像的冷静心情踏进地下区D8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走吧。」

亚济安率先迈开脚步。

约格、蓓蒂陆续跟上，在他们后面形成由莉卡和小猴子、皮巴涅鲁和玛利亚罗斯、接着是荆王、多玛德君和莎菲妮亚和半鱼人的观战者组则聚在一起走在最尾端的阵型。

不用担心。

不要紧。

这不算什么。

玛利亚罗斯在口中低喃着走进D8。

蓓蒂以元素魔术使光球浮在空中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摆好架势。

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似乎什么也没有。

说实话，对于怪虫坩埚冈兹盖尔——被称为怪虫的节肢动物一般的异界生物作为巢穴的地方，他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虽然只曾经来过一次，但那一次非常强烈。玛利旺罗斯回头瞥了半鱼人一眼。那个半鱼人已经忘了吗？因为是鱼脑，即使忘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很遗憾地，玛利亚罗斯的记忆力跟普通人差不多，因此想忘也忘不掉。若是说出口似乎会更难忍受，因此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当路维·布鲁在说出「后天十时在D8的入口前」时，他在心里哀号了一声。我讨厌D8，说实话，只有D8。会回避D8的并不是只有玛利亚罗斯太下天这一带也没什么人影，但平常总是如此。这不是没有道理的。玛利亚罗斯曾经亲身体验并深切体认过。啊，但是，不行，不想回想起来。若要列举在那之上，或者应该说，在那之下的惨痛经验，顶多只有杰德里的地下洞窟那次吧。那次也是差劲透顶，但当时的情况下，并不是能说那种话，因此与其说是能够忍受，不如说是也只能忍受。这次也是一样。忘记，忘了吧。但是，为什么偏偏是D8？该不会，这也是路维·布鲁故意的吧……？

「不过，说到D8就让我想到。」

卡塔力腐腐腐地低声笑着。当半鱼人发出腐烂的笑声时绝对没好事。明明就很不吉利，保持安静不就好了，你这腐烂鱼。

「虽然不晓得那个会场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是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传闻。如果在其他地方，情报就会很快地在侵入者之间传开来。」

「这里斥怎样的地方？」

由莉卡很天真无邪。她原本就对侵入者的工作或地下区没什么兴趣，整体而论，可说是相当生疏，因此或许连D8的恐怖之处也没听说过。若是放着卡塔力不管，他就会得意洋洋地开始详细解说，因此玛利亚罗斯先发制人，尽可能地以开朗的声音简短说完。

「是差劲透顶（SUCK）的地方。」

「哦——只要有强悍的家伙就好啦——」

「如果真的有，就全部交给你了，你尽管加油吧。我会从远方替你加油的。」

「嗯，你是叫玛利欧蕾丝吧？你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嘛——」

「我是叫玛利亚罗斯。」

「喀哈哈哈，还不都差不多。」

「不，差得可远了。」

「什么呀，荆，为什么不是当事人而是你反驳我呀？你真是该死的变态哩，混帐家伙。是无所谓啦。」

「有所谓吧？」

「因为这跟我又没有关系——又没有实际损失。」

「我倒是损失惨重……」

「玛利亚也真辛苦。」

「是呀。」

「是什么是呀？真是的。连由莉卡也说得事不关己……」

哈啾、哈啾、咳咳、哈啾。

「你……你、不、不要紧……吗……」

「——嗯，啊，还过得去。」

「……吵死人了。」

蓓蒂一边走着，一边以真是够了的表情回头。她看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神还是一样严厉。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但那就像是在说「我可没忘喔」似的。或许你会认为我只要趁着一片混乱之际草率带过就行了，但我办不到。但是，我也没那么想。总而言之，一切应该都会等这次的事件解决之后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并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她应该会允许我暂且将问题放在一边吧。

真的，并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亚济安停下脚步。

几乎就在同时，皮巴涅鲁也止步，静静地举起手打暗号。

玛利亚罗斯只能听见一行人的呼吸声或衣服摩擦的声音，但皮巴涅鲁不只眼力好，耳朵也很尖。他敏锐的听觉察觉到什么了吗？看样子亚济安似乎也感觉到那个了。从进入D8以后，应该已经前进超过一百美迪尔了，大约是一百五十美迪尔左右吧。正如亚克赛尔所说的，路只有一条，应该不可能走错路才对。虽然无法想像所谓的会场是怎样的地方，但看起来，这一带似乎是人为打遥的半天然隧道，宽约十美迪尔，高约五美迪尔左右，坡度和缓，地面凹凸不平，不小心行走就有可能绊倒。

之前跟卡塔力两人前来时，大概就是在这一带或稍微前面一点，被如人类儿童一般大小的巨型苍蝇袭击，落荒而逃的。唔，想起来了，鸡皮疙瘩。

但是，听不见类似振翅的声音。蓓蒂以元素魔术唤出的光球相当明亮，即便如此也只能看见前方约十美迪尔到十五美迪尔左右。前方黑暗深沉。另一边究竟有着什么东西？有着什么人呢？

「我要照罗。」

蓓蒂从魔术士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什么，是魔术的媒介吧。

「灿Jyn拜眼Low。」

虽然不太清楚，是召唤光之精灵或气之精灵一类的力量形成的元素魔术吗？蓓蒂将右手伸出的前方，大约二十美迪尔左右的前方半空中产生了耀眼的纯白光芒漩涡，轻松地撕裂那些家伙潜藏的，浓厚且浓密的黑暗。

隐身蓑衣一口气被扯掉，想必会大吃一惊吧。那些家伙一齐发出唰、窸、嘎之类难以形容的声响，后退并缩起身子。

相当惊人、非比寻常、数量多得令人想打退堂鼓。

种类繁多，头昏脑胀，令人作呕。

顺带一提，从这样的距离看起来还是那么大，就代表每一只都相当巨大。

有的贴在天花板或墙上、有的弹跳着、有的朝蓓蒂产生的光芒漩涡冲去，在周围飞来飞去。不只是令人心情不快而已。说到底，不只是黑色或褐色、富有油脂、偶尔还会飞的那个，玛利亚罗斯对于所有的虫类都实在无法有好感。偶尔也会思考，究竟那种家伙为什么会存在呢？明明是不存在也无所谓的东西。不，它们应该也有自己的存在意义、存在理由或演化过程吧，即使玛利亚罗斯不存在也无所谓、消失吧地想着，但它们仍然存在，今后也会继续存在吧，但因为无法喜欢，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奈何的。

有茶色的甲虫、也有黑色的甲虫、也有闪着绿色光芒的甲虫、也有五彩缤纷且触须长得不像话的甲虫、也有浑身毛绒绒的白色甲虫、也有类似桩象的家伙、也有看似蝗虫的家伙、也有看似蟋蟀的家伙、也有看似蝼蛄的家伙、也有蜘蛛、长脚的、短脚的、全身是毛的，全部都相当大。也有类似鼠妇的家伙在地面蠢动着、也有只能认为是蚂蚁的家伙在，无论是哪一种，都相当巨大。然后，飞在光源四周的是各种颜色的蛾，毫无疑问地，大得令人讨厌。除此之外，也有若是被学者看见，搞不好还会大叫「发现新品种！」之类的许多奇形怪状的家伙，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大，大得不像话。

发不出惨叫。

无法呼吸。

虽然抱歉，但不行。

绝对办不到。

我说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那里的。

那个虫，应该说是怪虫吗？怪虫是种不允许任何人人侵，危险程度可与数千美迪尔高的绝壁匹敌，不，远比那险峻得多，一定是气温零下一百度左右，并不是人类可以生存的环境，而是只属于怪虫的乐园，所以还是保留比较好，绝对不可以踏入，这里就是那种地方。应该永远都要是人迹未至，最后的秘境才是。

「……嗯。」

飞燕搓了搓鼻子「嘻哈」地短笑一声。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但就连那只小猴子也有些无精打采。

「只要没有大脂羽虫就没事啦。我对那个有点呀。因为很大嘛，比一般的脂羽虫还大上许多。」

「那些家伙也很大耶！跟一般的虫子相比！大得不像话！」

不由得带着哭腔。这也没有办法，当然会想哭啦。不可能的，那太糟糕了。这是怎样？怎么回事？「与7S的七场决斗」都还没开始耶？还只是前置作业而已耶？但我却不禁觉得自己连起始点都无法抵达。话说回来，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与其说是不能去，应该说是我不想去。真的，很认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想去。

浑身颤抖。不可以，不行，加油，忍耐，坚持住。但是，那个或许有点不行，实在是超出极限了，轻轻松松就超越了。

「你别哭，玛利亚，这里就由我来——」

亚济安拔出悲哭之剑正打算冲出去，但他的脚步却停住了。一定是因为他明明没想到什么解决方案，总之只能想办法突破，仅仅这样想而打算冲出去，但还是作罢了。这个没毅力的家伙。你是当事人吧？是负责人吧？是首领吧？快想想办法呀。或者应该说，算我求你，请想想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谁都好，哪一位都可以。

「只能烧掉了。」

蓓蒂大人！

看着我的视线冰冷得不像话也好、或是勉强集中托高的地方也包含在内，您真是太棒了！您是真正的巨乳，是炸弹女神！

蓓蒂又从魔术士服的口袋中拿出类似媒介的东西。她的身影令玛利亚罗斯看得出神。不需要为了使用魔术而进入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便可以直接咏唱咒语，究竟有多么厉害呀，该说真不愧是巨乳女神吗？但此时冷不防地有某个人从玛利亚面前穿过。蓓蒂停止咏唱。追过玛利亚罗斯等人，并肩站在蓓蒂身旁的是莎菲妮亚。

「……前方还有决斗在、等着蓓蒂……今天、似乎没什么……我所能做的事……所以、至少、这点事……请让我来做……」

「既然你特意说了，就麻烦你吧。」

「……是……请交给、我……」

莎菲妮亚向师姊微笑，她似乎已经准备好媒介了。当她将以双手握住的手杖往地面一敲，刹时周遭的空气都变了。这么一提，在回程的马车中，她每天也会花上好几个小时独自进行某种训练，和以前的莎菲妮亚有些不同。虽然无法清楚指出，但总觉得到进入魔术为止的一连串行动，其惊人的程度就连玛利亚罗斯也看得出来。

「术式……连锁——」

不，或许并不是错觉。

蓓蒂瞠目结舌地看着莎菲妮亚。

莎菲妮亚仍握着手杖，将双手手指交缠、放开，随即又变换成不同的手势。

开始耳鸣。

强大的魔术要来了。

开始咏唱咒语。

「太崑阁貘罗宝眩苦ReulauMauIau诗湛Leu欢乐Dued一切诀赝皓洁斋MouReuLaud韵吟至极冰监狱。」

这是和莎菲妮亚擅长的缚冰狱或缚冰杀有些类似的咒语。果然不出所料。怪虫们群聚，或者应该说是密集也不为过的二十美迪尔左右的前方一带，转瞬间便化为极北地区的隆冬景象。空气中的水分全都化为冰闪耀着光芒，怪虫们的躯体及天花板及墙壁及地面全都覆上白色的霜，原本跳动的蝗虫和蟋蟀全都瘫倒在地，蛾掉落地面，宛如时间本身静止了一般，总而言之一切都停止了活动。看起来比缚冰狱或更上一级的缚冰杀都来得洗链，而且威力及箍围都更加提升。玛利亚罗斯不由得「哇，好厉害」地喃喃自语，但要惊讶或佩服都还太早了。

「DelgDolgDalgVel摩宇理天恶摩路堂GulenGienAienSien刀纱乃屠爬流琉慧问答AiNakiCi卧MiDaRiNiALT那未堕永久厨GalEND。」

这怎么可能？才刚施放过魔术，而且是那么强大的魔术，却能立刻施放下一个魔术。玛利亚罗斯虽然不是魔术士，但也具备一些魔术知识。也知道魔术的作法，应该说步骤。如果是极为初阶的魔术也不是不能使用。正因为如此，才会倍感吃惊。第一个魔术暂且不提，毫无疑问地，第二个魔术是在没有经由特殊的精神集中状态便咏唱咒语，并发动的。从前虽然曾经目击过蓓蒂在没有集中的状态下发动魔术的场面，当时也认为那是已经超越现代魔术士的水准了。莎菲妮雅也逐渐达到和自己的师姊，也就是魔导士「下垂眼蓓蒂」相同的境界了吗？

火焰从虚空中产生。

是相当鲜艳的绯红色的烈火。

火焰彷佛不晓得饱足为何物，贪婪且凶暴的巨蛇一般饥饿至极。

折腾翻滚。

被火焰吞噬的怪虫们争先恐后地破裂四散并开始燃烧。

破坏。

藉由瞬间冷却及火焰及热度破坏。

比起恐怖更令人感到畏惧的，彻底的毁灭。

而且，在玛利亚罗斯仍目瞪口呆的期间，莎菲妮亚又再次准备好下一个魔术。就算称之为艺术也不夸张。莎菲妮亚的作品以玛利亚罗斯从未见过的两个连续大魔术开始，并以他熟悉的魔术作结。

「寒磁罪母刹ReuLca外NaRuRc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是缚冰狱。

以水之精灵Hyro与时之精灵Xeo的力量镇住疯狂刮起的绯色火焰暴风雨后，紧接着造访的是相当刺耳的寂静。

莎菲妮亚静静吐气。

傻眼地耸耸肩的蓓蒂，虽然嘴边带着微笑，但眼睛却完全没有笑。

「你真是个恐怖的孩子。」

「……不……我还差得、远呢……有很多要学习的……」

「最厉害的集中力还是一样惊人呢。连续咒法。还挺适合你的嘛。」

「是……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若是一个不留神，我也很有可能会被超越呢。」

蓓蒂的语调听起来不晓得是认真的或是开玩笑的。莎菲妮亚也只是徽微露出笑容，什么也没说。

无论如何，托莎菲妮亚的福，留给人类的最后秘境，如今与其说是散落一地，或者应该说是堆积如山更为正确的焦黑残骸虽然有些碍事，但已经化为能够一边哼着歌一边通过的单纯道路了。玛利亚罗斯很想给正要回到后方行列中的涉菲妮亚一个拥抱表达感谢之意，但仅止于笑着拍拍肩膀而已。蓓蒂一开始唤出的光球仍存在着。亚济安环顾所有人后继续前进，但只走了几步，便又停下脚步。

玛利亚罗斯看向皮巴涅鲁。

皮巴涅鲁也停下来了。

微微蹙眉。

原本快活的心情又一瞬间沉到谷底。

这次又是什么？

还有什么在吗……？

「——看来这次的是狠角色。」

哈啾。

多玛德君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握住大剑剑柄，但一点也不帅气。话虽如此，仍不能无视于多玛德君的嗅觉。这与因感冒而塞住的鼻子无关，他心想，或许吧。莎菲妮亚似乎有些迷惘，不晓得该不该再次走上前。所谓的狠角色是什么？难以评估。玛利亚罗斯舔舐嘴唇。嘴唇很乾。

「退后，慢慢地。」

亚济安低声说道，左手做出往后推的动作。蓓蒂和约格也立刻逐步开始后退，亚济安则留在原地。飞燕原本打算冲上前去，却被由莉卡抓住衣襟。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默默地退后。虽然没有回头确认，但既然没有撞上，就代表荆王和观战者组也一样在后退。

一个人，只有亚济安仍留在前方。

是吗？

是这么回事吗？

若是发生任何状况，首先先让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如果自己有办法处理，就加以收拾。若是单凭一个人无法应付，就会轮到伙伴轮流上场。恐怕，这就是身为午餐时间首领的他的做法。

但是，看着他的背影的伙伴们，又是什么心情呢？不会感到焦躁吗？不会感到不满，觉得他应该更相信自己一些吗？还是说，伙伴们全都很了解这样的他，「真拿你没办法呀」地放弃了呢？

因为难以想像那家伙被伙伴包围的模样，因此不晓得。

虽然并不清楚，但那是笨拙、逞强、又有些可悲的背影。

「——皮巴涅鲁，到前面去，由莉卡过来，飞燕也到前面，荆王到我们身边。」

蓓蒂虽然半转过头睨向这里，但我并没管她。蓓蒂确实恐怖，只要她有那个意思，要将玛利亚罗斯炙烤得恰到好处、或是关进冰棺、或是让自己劈哩劈哩地触电，不仅是血液，连脑浆都沸腾蒸发，变成如焦炭一般的尸体，对蓓蒂而言部易如反掌。蓓蒂也有对玛和亚罗斯感到不爽的理由，那恐怕，至少到某种程度为止都是正当的理由。但是，那件事暂且不提。我也不是来玩的，既然令多玛德君担心到跟过来，就代表自己正要度过的桥相当危险，这我也有自觉。出乎意料地，我相当拚命。并没有必要感到自卑，一点必要也没有。说到底，若是有什么事，只要清楚说出来就好了。若是不清楚化为言语就不会明白。「要隐约意识到呀」之类的太强人所难了，因为这与我无关。如果她说了什么，就到时再思考吧。现在并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像蓓蒂这样的人头脑相当优秀，或许能够同时思考或进行好几件事，但身为凡人的我并没有那么灵巧的技术。所以才会切换，瞄准现在、这一瞬间、这个情况。此时我能做什么？该做些什么？

虽然不晓得那家伙作为首领是什么表现的，但我认为他欠缺作为指挥的素质。说得明白一些，依我之见，这部分我还来得比较厉害。还有园长的品质保证。别看我这样，我对他人颐指气便的功力可是相当厉害的。

「多玛德君和卡塔力掩护莎菲妮亚。」

「包在老子身上。」

「唔。」

哈啾、咳咳咳。

「还有，莎菲妮亚因为刚才的关系，应该已经很累了，不要勉强，如果真的有必要时我会说的，到时再拜托你了。」

「……我还……没问题。谙不用、客气……」

「了解了。那么，如果有万一时，我想我或许会任意使唤你也说不定。」

玛利亚罗斯将D8的洞穴整体尽收眼底，除了在身后的观战者组之外，他迅速确认全体人员的所在位置。位于七、八美迪尔前方的亚济安右方为飞燕，左方是皮巴涅鲁，后方五美迪尔有着约格和蓓蒂，再二、三美迪尔处为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荆王站在一块儿。虽然有些担心飞燕和荆王会不会乖乖听从指示，但似乎是自己杞人忧天了。反正飞燕只是个战斗笨蛋混帐小猴子，让他站到前方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满，而荆王只是个有拔牙癖的变态，虽然不想承认，但若是叫他待在玛利亚罗斯身边，他应该不会拒绝。玛利亚罗斯将这部分也计算在内。

问题是蓓蒂和约格，怎么办？不怎么办，这么说虽然难听，但蓓蒂似乎相当难控制，约格则不太清楚。首先先让他们自由行动，而自己则尽可能地加以利用。现阶段只考虑到这种程度比较好。

话虽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气氛。

这种氛围。

所有人屏气凝神。

没有半点声响。

听得见的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有什么动了。

——他有这种感觉。

在大约十五美迪尔左右的前方，光球的光芒勉强可以抵达之处。

看起来只像影子一般。

好快。

亚济安和皮巴涅鲁将重心压低。

飞燕仍站得直挺挺的。

现在明明不热，但頟头却渗出汗水来。

来了，他心想。

虽然并没有明确的依据，但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某个大的容器中一点一点地注入液体，将其装满，现在则溢了出来一般。

事实上，那个就宛如从黑暗的另一边满溢出来似的。

虽然是橘色，但却和玛利亚罗斯的眼眸颜色大相迳庭。散发着奇妙的光泽，感到不快，令人作呕的感觉。那个的形状细长，为数众多，数量惊人的肮脏橘色物体，从黑暗深处的天花板，或从墙壁，或从地板，几乎以水平的方向、或是斜切地咻咻咻咻地朝向这里一拥而上。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看来目标是前排的亚济安等人，朝这里过来的只有射偏的物体宛如流箭般一点一点地飞过来而已，但很明显地只要被击中就相当不妙。话虽如此，前方的三人并没有退开或往旁边跳，反而向前冲去。「散开！」玛利亚罗斯一边呐喊，以符合平常人般，还说得过去的方式侧身闪避。并没有到非常危险的程度，意外地还算游刃有余，但当物体从脸部旁穿过时，他感觉到异样的恶臭。带着腥味，相当刺激的臭味。仔细一看，被那个命中的地板上，有种总觉得有种令人不想再仔细确认气味的，感觉软绵绵黏呼呼的，实在不应该触摸的团块附着着。而卡塔力一不小心踩到了其中之一，脚被黏住而差点跌倒。

「——鱼……！拔、拔不出来！」

「唔……！」

当下，幸好多玛德君和莎菲妮亚两人一起抓住他，才总算立即成功逃脱，但那个笨蛋半鱼人，给我小心一点啦。

不过，托半鱼人的福，我大概了解那个物体的真面目了。总而言之那是黏性超强的黏液，就像黏鸟胶一般的东西吧。在黑暗深处的究竟是什么？是对方射出那个肮脏桥色的黏着枪的吗？或者是以吐口水一般的原理让那个飞过来的呢？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黏着枪又咻咻地飞了过来。玛利亚罗斯一边闪躲着黏着枪，一边退到右边的墙边。荆王就在身旁，由莉卡则在另一侧的墙边。蓓蒂和约格也分别站在左右。前面的三人呢？不行，看不见。

突然什么也看不见。

完全的黑暗。

是光球。

黏着枪似乎命中了光球。

糟糕，看不见，好黑，冷静，别惊慌，只是看不见而已，算不了什么，不，就算有什么，而且是相当不妙，但不要紧，很快地，蓓蒂施术，光球再度出现，忽视涌上胸膛的放心感，玛利亚罗斯大喊。

「大家向前冲……！」

亚济安、皮巴涅鲁与飞燕三人已经冲进前方的黑暗中，黏着枪似乎集中瞄准着他们三人，已经不会飞到这里来了。如果要支援那个三人，现在的位置太远了。必须缩短最前线与后方的距离才行。玛利亚罗斯一边飞越黏稠的团块一边跑着。约格在前方，斧头似乎很重，他追过了约格。

随着逐渐前进，应该是配合蓓蒂的行动，光球也跟着前进，他们的身影逐渐出现。

令人不寒而栗。

那是什么？

乍看之下，想到的是蜈蚣。黑底上有着黄色、橘色、红色或绿色等鲜艳的斑纹的，可以称之为身体吗？只能这么称呼了吧，细长的，话虽如此却又无法环抱的那个身体，以无数的环节连接，自由自在地蠕动着。身体两侧长着类似脚的东西，前端有着瘤状隆起，可以看见类似具有宛如锯子般牙齿的嘴。现在虽然停止了，但那种黏着枪或许就是从那个口中放出的也说不定。

亚济安、皮巴涅鲁与飞燕三人，几乎被那类似蜈蚣的大群生物给包围了。

毕竟，那些家伙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它们的身体也长得不像话，虽然能看见类似头的部分，但却看不见状似尾巴的部分。那些家伙用长长的身体粗暴的扭动，从上下左右毫无缝隙地袭击三人。整个洞穴几乎要被发狂的蜈蚣群给占领了。三人就像在洗蜈蚣浴似的。看起来，为了不要溺毙，光是换气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或者应该说，真亏他们没有溺死。玛利亚罗斯感觉意识差点远去，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因为仅次于脂羽虫或大脂羽虫，自己不喜欢，或者该说是讨厌，应该说是超级讨厌的虫子，无须隐瞒，偏偏就是蜈蚣。

由于在艾尔甸，几乎没有特别巨大的家伙在，因此差点忘记了。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这么一来不就回想起来了吗？

在小时候，那家伙竟然钻进棉被中咬了自己。狠狠地肿了起来，还落得请医术士治疗的下场。

对于大脂羽虫怀抱的是生理上的厌恶感，但对蜈蚣又不同了。

与其说是恶心，总而言之就是恐怖。

一下子就可以了，我可以哭吗？不行，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没错，只要改变想法就行了。变得那么大只，蜈蚣反而显得可爱了，对吧？没有，才没有，不可能，怎么可能可爱？不可能吧？笨蛋，我真笨，别想这种愚蠢的事，振作一点。紧咬牙关。玛利亚罗斯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距离蜈蚣浴还有十美迪尔左右吗？亚济安和皮巴涅鲁一边在袭击而来的蜈蚣之间穿梭，偶尔用短剑挥砍，但对方的身体太过庞大，实在无法俐落地一刀两断。即使顺利砍下头部，行动似乎也没有停止下来。飞蒸不晓得在搞什么，紧抓着横冲直撞的蜈蚣喀哈哈哈地笑着。臭猴子。无论如何，三人现在吸引着蜈蚣们的注意力，这是无庸置疑的，有没有什么对策呢？有没有——

「莎菲妮亚，用爆雷索！两人一起施放！小心别击中他们……！」

蓓蒂一边呐喊，同时从魔术士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什么。并不是没有时间阻止她，但也找不到应该制止的明确理由。但是，总觉得不太对劲，我不认为这样就能够解决它们。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单纯的直觉吗？既然如此，应该不怎么可靠。

转过头去，莎菲妮亚也已经进入魔术的准备状态了。

「——飞燕，快离开……！」

由莉卡叫道。

对拥有最强传说之人的声音起反应的并不只有小猴子。皮巴涅鲁和亚济安也与娱蚣拉开了距离。

蓓蒂先行开始咏唱咒语，而莎菲妮亚紧追着她，形成间隔极短的轮唱形式一般。

「爆条爆条MexesMexes雷来雷来礼礼。」

从蓓蒂伸向前方的右手指尖，略迟一点，从莎菲妮亚的手杖中，各自施放了好几道闪电。两人对于魔术的控制都非常完美，成功地捕捉合计十或二十只以上，为数众多的目标，而且并不是静止的，是会移动的标的，甚至完全没有掠过退开来的亚济安等人。被雷击中的蜈蚣们激烈地痉挛，电流本身造成的损伤，以及火花造成的烧伤，都令它们疼痛不堪。

成为爆雷索饵食的蜈蚣们，接二连三地跌落地面。

虽然无法将全部，甚至连一半也不到，但至少也打倒了三分之一左右吧。

一——好厉害，真惊人的魔术……！」

飞燕喀哈地笑着，又打算上前挑战其余的蜈蚣。由莉卡也握紧极限九手棍。皮巴涅鲁已经冲了出去。荆王似乎并不打算离开玛利亚罗斯身边。亚济安稍微瞥了这里一眼，表情扭曲，但仍立刻转向前方打算冲出去。就在此时。

蓓蒂急急晃荡着头发往后一跃。

是黏着枪。

那种肮脏桥色的黏着枪又飕飕地飞了过来。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事，但在看清黏着枪的轨迹一边后退时，不晓得是幸运或是不幸，玛利亚罗斯用自己的双眼亲眼看见了。那些家伙像是挤开被爆雷索烧焦的蜈蚣残骸一般，或者是填补被雷打倒的蜈蚣们的空缺一般，从黑暗的深处陆续出现。源源不绝地出现。一涌而上。毛骨悚然。在这种时候，无论对象是谁都无所谓，想咒骂人想得不得了。若是不骂个一句、两句、十句或一百句，实在无法保持理智。所以，玛利亚罗斯在心中喃喃自语。别开玩笑了，别这样啦，拜托，为什么？笨蛋，畜生，差劲透顶。

是蜈蚣。

好不容易才减少的，却又出现相同的，搞不好是以上数量的蜈蚣。

一眨眼间便加以递补，不仅如此还增强了。

「没完没了的。」

荆王自言自语般说出这句。不，是这样没错。的确是如此没错，但你这么冷静地对我说也没用呀。或者应该说，你什么也没做。似乎也没有打算要做。但是，事实上，就算像小猴子、亚济安和皮巴涅鲁那样冲进蜈蚣浴里，似乎也没什么意义。那么，该怎么做……？玛利亚罗斯咂嘴。飞过来的黏着枪相当爱事。令人无法集中精神思考。或许是因为数量比刚才增加了，蜈蚣们一边攻击冲进来的三人，同时还能朝这里射击黏着枪。不，不仅如此，有一部分蜈蚣们还在一点一点地前进。是什么呢？那些家伙的头脑出乎意料地好吗？明明连砍掉头也不会死。或者应该说，每只蜈蚣都可以各自判断情况并做出那种行动吗？说到底，即使再怎么庞大，蜈蚣应该也不具备那种判断力吧？不太对劲，很奇怪。虽然想仔细思考，但对方却不给自己机会。必须一边闪躲黏着枪，一边后退才行。还得闪躲那些黏呼呼的团块。可恶，要是我有两个头脑就好，头——

假如，有两个。

因为只有一个头，所以只能思考一件事。

因为有一个头，所以可以思考一件事。

对了。

他察觉到了。与其说是灵光一现，倒不如说是许许多多的情报相互牵扯，在这瞬间倏地形成一个结论的感觉。虽然或许只是自以为明白，但在玛利亚罗斯的心中已经接近肯定。但这同时也伴随着轻怱。

回过神来，黏着枪已经逼近眼前了。

连自己已经停下脚步都没有察觉到。

「啊——」

真是愚蠢。

我真是的，为什么会这样？

只要不能改掉这个部分，就无法独当一面。

黏着枪虽然应该不足以致命，所以还好，但这种「所以还好」的想法也很要不得。

没有办法，就把这当成教训吧，就将这次当作惩罚，反正也没办法。这个时间点已经闪不过了。只能放弃，被黏着枪击中变得全身黏呼呼的了，他是这么打算的。

手被拉住。

强悍的力量。

「哇……！」

虽然因此没被黏着枪击中，但在被拉扯过去之后等着自己的，是高个子变态混帐的胸膛。变态果然是变态，他瞬间给了玛利亚罗斯一个拥抱——不，等等，为什么我得说「给我」不可？不是这样，虽然被他很没礼貌地抱住，但当然，理所当然地，绝对是敬谢不敏。玛利亚罗斯立刻推开变态混帐的胸膛，迅速转向前方寻找亚济安的身影。亚济安并没有看向这里，那当然了，他正在对付蜈蚣，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是无所谓啦，真的无关紧要。玛利亚罗斯往旁边跳开闪躲黏着枪，没有半点动摇，我非常冷静。荆王仅仅侧头闪开黏着枪，调整了墨镜的位置。

「如果你在思考什么事，这段期间，就由我来当盾牌吧。」

「不需要，已经思考完毕了。」

「是吗？」

似乎并没有特别遗憾表现的这一点也很不可爱，由于完全不奢垄变态能够有多可爱，因此真的完全无关紧要。总而言之，想法已经统整完毕了，接下来就是要如何将作战付诸实行了。在此之前，该如何将这个状况传达给大家呢？相信我，照我的话去做。如果所有人都是ZOO的成员，只要这么说即可，但面对这个综合队伍，这种作法或许行不通。

总而言之，先找莎菲妮亚。得请莎菲妮亚再努力一次才行。观战者组和由莉卡一起待在另一侧的墙边附近。距离大约有十二、三美迪尔吗？玛利亚罗斯抛开犹豫和恐惧冲上前去。笔直地跑着。用不着在意黏着枪，我不会被击中的，怎么可能会被击中呢？十三美迪尔只消一眨眼便抵达了。由卡塔力殿后，由莉卡在前方，而多玛德君则掩护着莎菲妮亚，以这样的阵型后退着的观战者+最强组，在与他们会合后，玛利亚罗斯呐喊。

「——莎菲妮亚！刚才的魔术！那个，再使用一次！」

「咦……？啊……！」

是吓了一跳吗？莎菲妮亚差点被地面的突起绊倒，而多玛德君以单手掬捧似地支撑住她的身体。在这段期间，黏着枪仍持续降下。莎菲妮亚「啥！」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多玛德君一边吸着鼻子，不假思索地从莎菲妮亚的腹部一带抱起她一跃而起。由于身躯庞大，即使不用助跑也可以大大跳跃。玛利亚罗斯加紧脚步追上。

「魔术！办得到吗？如果可以，想请你再使用一次！」

「……咦？啊、连续咒法……？呀——」

「不，那个，只要一开始的，缚冰杀的加强版那种的就行了！为了封住它们的行动！」

「啊……那、那个、可以、咿——可以、办到……呜——」

由于多玛德君抱着莎菲妮亚怱右乎左乎后地移动，回答断断续续的，但似乎没有问题。由于卡塔力「什么什么？」地烦人地询问，玛利亚罗斯一边四处移动闪躲黏着枪，一边极为简单地说明。简单的说，那些蜈蚣们无论怎么冻结怎么烧怎么电怎么砍，都没有半点意义。根据玛利亚罗斯的想法，那种蜈蚣并不是类似蜈蚣的怪虫，看起来像它们头部的部分，其实并不是头部，只不过是「末梢」罢了。追根究柢，称呼它们为「它们」就并不适当。它们并不是怪虫群，虽然看起来很像，但并不是。玛利亚罗斯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看见类似尾巴的东西。那种东西恐怕打一开始就不存在。它们的身体全都长得不像话，朝着黑暗的另一头延伸，不仅是延伸，根据玛利亚罗斯的推测，它们的前端是「连在一起的」。虽然或许有些夸张，但那家伙就像是军队一般被统率着。简直就像一个生物一般，就像是它的手脚一般，可以各自行动。这大概就是它们的真面目。它们并不是个别的怪虫，而是全部都是某种怪虫的一部分。顺带一提，因为太麻烦了，他只将这些内容总结成一句话告诉卡塔力。

「要击溃它们的头……！」

「腐，是这么回事吗？」

卡塔力露出勇敢的笑容，接着侧着半鱼头。

「——所以，是怎么回事……？」

卡塔力下意识地用丙三挡下正好朝着半鱼脸迎面袭来的黏着枪，结果爱用变形斧因此变得黏呼呼的，玛利亚罗斯决定丢下用悲惨的半鱼脸看着斧头的半鱼人。他粗略地环顾四周，推测较恰当的位置。亚济安、皮巴涅鲁、飞燕三人在蜈蚣浴正中央，而外侧的蜈蚣则一边咻咻地发射黏着枪一边逼近。就在眼前。玛利亚罗斯用眼神指示仍然抱着莎菲妮亚的多玛德君，要他跟着自己，接着便朝着选中的地点冲去。没有望向身后，用不着确认，多玛德君应该会确实跟上才对。烦人的是，荆王也在身旁。半鱼人也是，只要有由莉卡在应该就没有问题。约格和蓓蒂看见这里的动向，感觉到什么了吗？他们也正打算接近玛利亚罗斯。能够顺利进行吗？会不会是自己判断错误呢？这个作战太过草率了，他也这么想。说实话，相当不安。我的内心总是很就遭受挫折。但是，即使遭过过好几次、好几次、数也数不清的挫折，我仍是勉强站着。虽然我很弱小，虽然我很没用，虽然很明显地只是小人物，但我还是想尽办法活了下来。

我觉得，或许也可以稍微相信也说不定。

稍微地，就像我相信大家一般，也可以相信我自己。

如果我是独自一人，就无法有这种心情了。

啊——

从那天起，我究竟获得了多少东西呢？

「全体集合……!」

玛利亚罗斯在洞穴正中央一带停下脚步，直挺挺地站立大喊。

在蜈蚣浴里的三人当中，皮巴涅鲁立即做出反应

亚济安稍迟一些也跟着皮巴涅鲁撤退。

连看都不看这里的飞燕，则受到由莉卡严厉斥责。

蓓蒂与约格也快赶过来了。

「就维持这样。」玛利亚罗斯对正要放下莎菲妮亚的多玛德君做出简短的指示。多玛德君似乎了解了玛利亚罗斯的意图，重新用双手牢牢地抱好莎菲妮亚。莎菲妮亚虽然满脸通红，仍在多玛德君的怀里进入魔术的准备状态。在前方的三人开始后退的同时，黏着枪停下，蜈蚣蜂拥而上。荆王将提包放到地上，从腰后拔出十字棍及双节棍。明明是个变态，但领悟力却很强。约格也用双手握住巨斧，那真的派得上用场吗？他相当怀疑。玛利亚罗斯仍刻意无视露出介于质疑和刺探之间表情的蓓蒂。由莉卡自然无须多谈，卡塔力也已经摆好了战斗姿态。宛如一阵风般冲回来的皮巴涅鲁，在玛利亚罗斯正前方挥舞着雌雄短剑、踢踹着，将迎面袭来的蜈蚣击退。亚济安则以袭击而来的蜈蚣作为踏板跳跃，在玛利亚罗斯与荆王之间着地。飞燕也一边殴打踢踹着娱蚣，很快地即将抵达。玛利亚罗斯深吸一口气，吐出。

「——在莎菲妮亚发动魔术之前，在这里阻挡敌人！之后听我的暗号，全体一起突击！不必多说，作战开始……！」

没有回应，每个人都没有那种余裕。蜈蚣台风登陆了，直扑而来。除了后方及下方之外，四面八方都是满满的蜈蚣。由于蜈蚣袭击的缘故，光球再次消失，但蓓蒂很快地，这次在玛利亚罗斯的脚边唤出了新的光球。约格出人意表地轻松挥动巨斧将蜈蚣斩断。由莉卡的极限棍迅速确实地挡下蜈蚣。卡塔力也胡乱挥舞着丙三和戊五，虽然有白费功夫之嫌，但以半鱼人而言已经是相当努力了。和能让人感受到他全心全意的深刻热情、相当笨拙的卡塔力不同，飞燕体术的洗链程度，以华丽形容也不为过。明明是只小猴子，但却不是单纯爱打架的笨蛋。他的技巧丰富多样、动作也相当凌厉，真亏他能以那么娇小的身材碰碰碰地揍飞或踹倒那体型庞大的蜈蚣。比飞燕的动作还要精链俐落，话虽如此也绝对不土气，流畅且激烈、以相当惊人技巧的挥使短剑，皮巴涅鲁掩护着抱着莎菲妮亚的多玛德君。托前杀手勇猛奋战的福，多玛德君只要偶尔改变姿势变换站立的位置即可。这么一来，似乎也没有必要请他继续抱着莎菲妮亚了。不，凡事都有万一。对莎菲妮亚而言也算是种福利——自己能够从容不迫地思考这种事，是因为两名变态竞相守护着玛利亚罗斯的缘故，阴明没有拜托他们，而且自己一点也不高兴，真是多管闲事。

但是，这两人越看越觉得像是对比。亚济安那绝对称不上高大的身体中潜藏着巨大的力量，而他似乎难以控制那股力量般，总之就是夸张地动着。相对地，身材高大、手脚也很修长的荆王，则像是只允许自己做出有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动作。亚济安迅速地旋转身体，以悲哭之剑切段、朝着环节与环节之间的缝隙砍下，轻而易举地便使出令人心想「那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的技巧。而荆王以十字棍将蜈蚣箝制住，再以双节棍重重敲下，以长脚踢飞等，所做的事很普通。立刻就能理解亚济安的强悍超乎常人。说实话，荆王的事他并不清楚，但既然能正面迎击蜈蚣暴风雨仍面不改色，应该也有相应的强度吧。换作是玛利亚罗斯就不行了，无论怎么想，光是四处逃窜应该就竭尽全力了，自己能够几乎动也不动地站在这里，全是拜两个变态之赐。

不过我并不会领情的。

因为这是那些家伙擅自这么做的。

我也只是尽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也打算继续做下去。

玛利亚罗斯瞥了身旁一眼。

莎菲妮亚的眼神变了。那种感觉，在刚才的连续咒法发动前也感觉到的，那种宛如起鸡皮疙瘩，汗毛竖立般，某种无以名状的气息。莎菲妮亚开口，开始咏唱咒语。

「太崑阁貘罗宝眩苦ReuLauMauLau诗湛Leu欢乐Dued一切诀赝皓洁斋M。uReuLaud韵吟至极冰监狱。」

跟前一次不同，由于这次在极近的距离下，令脸部皮肤刺痛的冷空气刮了过来。汗水在瞬间结冻，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美得不可方物。蜈蚣们也在一眨眼便被纯白的冰霜覆盖，动作逐渐变得迟钝，最后终于静止化为无数的冰柱，半空中的水分凝结，像是被敲碎成粉末，撒播的宝石颗粒一般闪闪发光。这片景象不断往深处的深处扩农。光球的亮光在蜈蚣冰柱与钻石星尘的反射下，逐渐侵蚀黑暗，闪亮的光芒简直像是在指示着去路一般。

玛利亚罗斯等人身旁的蜈蚣虽然还在动，但毕竟连「根部」的部分都结冻了，因此没有什么精神。

不，这并不是根部。

那还在更前方。

在那道光芒的前端。

「——Go……！」

玛利亚罗斯一边喊着，同时跑了起来。如果有人不愿意跟过来怎么办？他并没有这么想。现在已经不在那个阶段了。现在正是一决胜负的时候。如果连这点也不晓得的人，就在这里坐着默默等待就好。

打算超越玛利亚罗斯跑在前头的卡塔力，企图跳过结冻的蜈蚣却失败，漂亮地跌倒又立刻站起，「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发出莫名其妙的吼叫后又立刻跌倒。在那之后静静地追过玛利亚罗斯的皮巴涅鲁，背影急速缩小。一边吸着鼻子，差不多已经习惯了的抱着莎菲妮亚的多玛德君，就在玛利亚罗斯的身旁。莎菲妮亚闭着眼睛，是因为魔术使用过度呢？或是在装睡呢？荆王确实捡起那个黑色皮包，即便如此仍几乎没有延迟地跟了上来。蓓蒂和约格在他身后吗？刚才回过头时，有瞥见飞燕朝着跑得相当吃力的由莉卡冲过去。

那家伙在前面，只要他有那个意思，应该也能与皮巴涅鲁并驾齐驱，但他却在玛利亚罗靳前方几步之遥处跑着，正确的说是快走着。相当游刃有余，那家伙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打算？这一点玛利亚罗斯也是明白的。我也不是笨蛋，不可能没有察觉。

不是那边，这边比较容易行动。

不是那里。

这里比较安全。

看起来或许像是在绕远路，但这里比较快。

这里，只要通过这里就行了。

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说些什么，即便如此，我仍然明白。我抗拒着，排斥着，我不是孩子。即使你不按部就班地指导我到那种程度，我还是能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办到。我反而还会想踏进不同的地方试试，没有必要遵从那家伙的指导。但是，虽然很不甘心，确实比较好跑。相当稳健地一步步前进。那家伙选择的是这样的道路。

前进了大约二十美迪尔左右，差不多接近魔术有效范围的末端了。

应该是蓓蒂使用了魔术，在二十美迪尔远的前方又出现了白色的光芒漩涡，一口气扫去黑暗。

「——有了……！」

果然不出所料，并没有感到放心，现在不是那种时机。根据目测，大约是三十美迪尔前方的位置吗？但是，由于实在是大得不像话，使得距离感错乱了。搞不好其实在更远的地方也说不定。

先走一步的皮巴涅鲁，在光芒漩涡旁横向跳跃，闪躲猛烈攻击的蜈蚣。

那一带的蜈蚣活蹦乱跳着。

不，不是蜈蚣。

是像是蜈蚣的「手臂」。

无数的手臂。

那家伙巨大得惊人，以黑色为底，散布着色彩鲜艳的花瓣伸展，盘据着整个洞穴，有着究如剧毒花朵般的姿态。

花瓣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并不太清楚，但在被花瓣包围的正中央，以花朵来说就是雌蕊的部分，有着与整体大小相较之下，太过微小的头部，上面长有类似眼睛鼻子嘴巴的东西，与其说是昆虫，更令人联想到人脸。

无数的手臂从那家伙的花瓣后方伸出。

「将头……！」

玛利亚罗斯一扯开喉咙大喊，亚济安便准备紧急加速。

转瞬间。

花瓣「振翅」。

虽然并不是相当快，或着应该说缓缓地动着，但毕竟是那种大小。

「——呜、哇……」

身体浮了起来。骗人？被吹走了？真的？是真的，不妙，糟了。这风压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在半空中就——无能为力了。即使再怎么挣扎，也无法往上下左右或任何方向移动。大家呢？大家不要紧吧？希望没有其他像我一样没站稳的笨蛋。我想确认。虽然总觉得现在似乎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总而言之还是必须确认，受到这样的想法驱使，我想环顾四周。听见了声音，唤着我名字的声音。

「玛利亚……！」

手被抓住，被拉了过去，被紧紧抱住。

眼前变得昏暗，或者应该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即便如此，仍知道身体正在旋转着。

发出低沉、小声的呻吟。

跌落地面时的冲击相当柔软。

那当然了。

因为我并没有撞到任何部位。

那家伙掩护着我以背部着地，但他立刻先让我站起，接着自己也起身。那家伙不但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模样，也没有无谓地确认我是否平安无事，因为我平安无事这一点，那家伙应该是最清楚的，而且现在也很显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花瓣——」

已经停止振翅了。只是想要闭合。「是吗？将头……」亚济安喃喃自语，跑了起来。玛利亚罗斯也追了上去。没错，只要花瓣闭合了，那个类似人脸的恶心的头就会被覆盖住。但是，即使亚济安脚程再快，或许也来不及赶上。花瓣明明已经快闭上了，但由于玛利亚罗斯被吹跑的缘故，跟那家伙之间的距离还有三十美迪尔之多。

「——不会让你得逞的……！」

此时响彻洞穴的蓓蒂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包含了嘲笑。

蓓蒂并没有像玛利亚罗斯那么愚蠢，她从刚才的位置前进了大约五美迪尔，将从腰际拔出的剑高举过头顶，将左手食指及中指贴在刀身上。

「威莺虞GaXis灭崇Deux岚怒。」

从剑尖放出的闪电光束，将整个洞穴染得一片苍白，直击那家伙的头部及花瓣。由于轰隆作响的雷鸣，耳朵有一瞬间听不见声音。这并不是爆雷索，已经是真正的落雷了，毋庸置疑地足以匹敌真正的雷击。如果被那种东西击中，应该不可能平安无事。现阶段，那家伙的确在动了两、三下后便向前倾倒，一动也不动了。结果在花瓣没能闭合的情况下，就宛如枯萎的花朵般瘫倒，无数的手臂也失去力量。玛利亚罗斯瞠目结舌，叹了一口气。力量开始从身体抽离。但在途中突然「咿」地以奇特的情况吸了一口气。

是错觉吗？不，不对，并非如此。

它刚才动了一下，在这么想的下一瞬间，所有的花瓣宛如跳跃般翻起。

玛利亚罗斯愣在原地。亚济安也在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停下脚步。蓓蒂也没有从发动魔术时的位置移动。约格在她身旁。皮巴涅鲁则退后到墙边。由莉卡等人应该在后方。荆王则在稍远处看着这里。

只有一个人。

火焰奔驰着。

从皮巴涅鲁所在位置另一侧的墙边。

冲过去的火焰飞身而起，接着旋转，发出宛如野兽般的咆哮，以有着波浪状剑身，大得不寻常的琥珀色大剑朝那家伙的头部砍下。

「唔唔唔唔唔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绝对不是斩击。

而是炸裂。

那家伙的头部被炸得粉碎。

各式各样不知为何物的东西落下，以单膝跪地的姿势着陆的多玛德君首当其冲地被盖满全身，总觉得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这般光景了。

不知何时被放下来的莎菲妮亚，跑过玛利亚罗斯身旁。

这次似乎真的投降的花瓣垂落，无数的手臂接二连三地重叠般倒下。

「——这就是大怪虫洛斯纳奇斯的末日呀……」

转过头去，一副什么都知道的卡塔力深深感慨，咻地吐了口气。

「哎呀，真是强敌，在正式决斗前就碰上这种程度的家伙，看来还真不晓得在『与7S的七场决斗』中会发生什么事哩，各位参赛者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等一下，那个洛斯纳什么的是什么？」

「咦？什么，就是那个呀，洛斯纳奇斯。」

「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果你知道，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

「不、不是，老子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喔？是在中途无意中想到的，该不会是那个吧？就是这种感觉。连老子也没有亲眼见过喔？只是听说过的程度而已喔？」

「哦——」

「是真的，老子没骗你，看看老子的眼睛，这并不是会说谎的眼睛对吧？」

「总觉得很像死鱼的眼睛。」

「啊哈哈哈，那是因为那个，老子很像鱼的关系吧。究竟有没有说谎，从这里是无法判断的吧？不对吧？追根究柢，谁是鱼眼睛啦？而且为什么是死了好几天的？」

「咦？什么？迁怒吗？」

「是合理的愤怒！说到底！洛斯纳奇斯这种虫在怪虫之中也是相当庞大相当顽强相当不妙的家伙哩！谁会想到它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呀？」

「其实原本应该待在更里面才对。」

「没错！就是这样！而且是在冈兹盖尔最深最深的，咦——」

卡塔力看向玛利亚罗斯的身后，玛利亚罗斯也随着卡塔力的视线看去。蓓蒂一边将剑收回鞘中，一边以舌尖舔舐丰润的嘴唇。

「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办到的，但当作路维·布鲁将冈兹盖尔改造了许多比较好。所以，原本在更深处的洛斯纳奇斯才会被赶到这里，或者是硬被带过来的呢？」

「……你该不会知道吧？那是那种生物的事。」

「这个嘛，谁知道呢？」

蓓蒂耸耸肩，嫣然一笑。

「看来似乎并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有脸蛋漂亮的孩子呢。虽然最后有些掉以轻心。」

花了一点时间，我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

「蓓蒂。」

亚济安的声音略带苛责。

蓓蒂微微蹙眉，彷佛不想看见亚济安的脸似地转身背对。

「我跟那个鱼小弟一样，是到刚刚才想起洛斯纳奇斯的事的。我也普通讨厌虫子，而且对怪虫并没兴趣，所以并没有了解得那么详细。」

无从确认她的话是真是假。但是，至少在「普通」讨厌虫子这部分相当可疑。普通是很常见的说法。一般而言，指的是像我一样——

没错，像我一样，不喜欢所有的虫子，尤其讨厌大脂羽虫和脂羽虫，接下来对蜈蚣也很害怕的人类，所以，被虽然不是娱蚣但状似蜈蚣的生物尸骸包围的这种情况，想也不用想，难以忍受。或者应该说，为什么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还能蛮不在乎呢？就连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是麻痹了吗？或许如此。毕竟是紧急情况，总而言之必须应对危机才行，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情况了，情绪已经完全松懈下来了，不，不行，接下来才要开始，还不晓得究竟有什么等在前方，不重新绷紧神经不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没有那么简单。生理上的厌恶感及恐惧及不祥的回忆趁着一瞬间的空隙一口气袭来，玛利亚罗斯就连站着都有困难。感到腿软。总觉得像在这里，又不像在这里。哪里？我在哪里？是吗？意识想舍弃身体逃跑。怎么能让你逃跑呢？或者应该说，别逃呀，拜托你，如果在这里步履蹒跚，一定会演变成严重的事态的。还有两个变态在哩。没错，别开玩笑了，振作起来，振作。

「我、我、我、我、我们走吧，快快快快点前进。好、好不好？」

连话都说不清楚。一迈出脚步，就变成右手跟右脚，左手跟左脚，僵硬地挥动着的奇怪走法。我想尽快离开这里，连一秒都不想多待。玛利亚罗斯想用跑的，但怎样也跑不动。只能竭尽全力地走着而已。

在与让莎菲妮亚之更换口罩及冷却贴布，并用毛巾擦拭头部和脸部的多玛德君擦身而过时，向前走的亚济安停下脚步。

「好处都被你给抢光了，真感谢你呀。」

「我应该说不客气吗？」

哈啾。

但是，他真的不要紧吗？在打喷嚏后用力吸着鼻子的多玛德君，眼神看起来似乎有些迷蒙。

「尽管保重吧。」

亚济安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后便迈开脚步。自己是不是也该跟多玛德君说些什么才好呢？玛利亚罗斯心想，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而保持沉默，多玛德君夸张地扬起单边眉毛。

「我不要紧的，我可没那么柔弱。」

「……我当然知道。」

「我也会……照顾着他的……」

「嗯，这我也知道。或者应该说，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是片刻不离左右的完全看护。」

「抱歉，莎菲妮亚，我跟感冒一向无缘，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处理。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吧？得好好答谢你才行。」

「咦……答、答谢……吗……那、那、那、那个……呃……是……不……」

看着满脸通红，忸忸怩怩的莎菲妮亚，总觉得有点替她感到可怜。到最后，多玛德君还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是莎菲妮亚一个人在唱独脚戏而已。

话虽如此，如果就此放弃，莎菲妮亚的恋爱便结束了。多玛德君难得说要答谢了，应该请他陪自己去买东西、或是两人一起去吃些好吃的食物、或是更多的，只要直捣黄龙地开口要求就行了。关于这部分，之后再偷偷建议她好了。出乎意料地，在内心替莎菲妮亚加油时，也产生了「我也得振作才行」的心情。即便如此，穿过洛靳纳奇斯的尸骸身仍是相当程度的考验，但总算是成功地在没有失去意识的情况下通过了。在那前方的一百美迪尔，斜度略微增加，弯道也开始蜿蜒曲折，因此无法看得很远，但却是一只怪虫也没有看见的平坦路途。一开始，小猴子和半鱼人也曾相当吵闹，但很快地就没有半个人开口了。安静反而会让紧张感提高，恐怕大家都感觉到了，终于要到了，一定很快就要开始了。玛利亚罗斯觉得前方的黑暗似乎并没有那么浓厚，事实上，在远方有着光线，是玛利亚罗斯体内的某种什么察觉到的呢？抑或是所谓的第六感这么告诉自己的呢？虽然不晓得，但在蓓蒂用手挥除光球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从黑暗的另一端射进的些许光线。某个人「啊」地吐了口气。玛利亚罗斯轻咬下唇，「好」，他在口中喃喃说道。一行人朝着光线前进，警戒着，无声地，稳稳地前进。

走到那边后，便发现光线是来自火焰。

除了约一.五美迪尔宽、二.五美迪尔高的漂亮长方形洞穴外，便没有别条路可走，光线是从那个洞穴透出的。

亚济安站在前头环顾所有人。

他虽然也看了玛利亚罗斯，但很快地便别过头去。

事实上，自己稍微有些介意。总觉得亚济安的态度有些冷淡，跟平常相比，该说是生硬吗？虽然即使如此也已经够烦人了，但还是无法抹去那种不协调感。是因为在午餐时间的伙伴们面前有所克制吗？约格暂且不提，但蓓蒂似乎对玛利亚罗斯怀有敌意。看着亚济安和蓓蒂，似乎并没有过分亲腻，但感觉得出他们交情的长久与认识之深。他们相互理解，也知道何时该前进，何时该退后，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用言语相互确认的必要，就是那种关系吧。那家伙的身边有这样的人，而且还是女人，进一步说，个性怎样暂且不提，但外表相当可爱，或者应该说是美女，正确的说是相当有魅力的女性，令人感到有些意外，也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得再次这么想，我不晓得，他的事，我什么也不晓得。我只知道他展现给我看的模样，从未想过要去了解，那家伙也不想让我看见。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让我加入午餐时间。就结果而言是好事。我才能与ZOO的大家邂逅，有了重要的伙伴，结交到重要的朋友。虽然也曾遭遇过惨痛的经验，但还发生过许多远比这更好的事。那家伙也这么对我说过。你就该留在ZOO。

我不晓得。

你其实是怀抱着什么心情说出那种话的？

就连你现在是什么心情，我也无法明确得知。

对午餐时间的人而言，你是怎样的存在？对你而言，伙伴们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你为什么会哭泣呢？

发生了什么事？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

不想知道，今后也不打算知道。

因为我害怕知道。

亚济安带头走进洞穴。

蓓蒂、约格紧接在后，接着是飞燕与由莉卡、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荆王，观战组殿后。

洞穴中是个两侧设有篝火，宽约四美迪尔左右的狭长房间。

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宛如打磨过般乎整光滑。

内部的墙壁上有着一扇全新的木制门。

另一边就是会场了吗？

亚克赛尔站在门前。

「您们抵达的比我预计得迟了呢，由于我方处理不周，使各位费工夫了，非常抱歉。」

「处理不周、呀。」

蓓蒂静静地笑着，亚克赛尔那直立的嘴唇也歪成笑容的形状。

总觉得，出乎意料地，相当恶心。

「——总而言之，前方便是第一场决斗的会场。接下来我将会带领各位参赛者及观战者们前往，在此之前，就由我亚克赛尔，也就是安亚克洛马鲁贝尔拉斯赛尔冯斯来为各位说明规则。接下来，各位参赛者也必须面对第一场决斗，如果有需要谘询的部分，请尽管提出，在可以接受的情况下再行进入会场，首先会介绍我方参加第一场决斗的参赛者。请各位在那时决定该由谁挑战，当然，若是要在现阶段便决定也是无妨的，但那决非聪明的做法。」

「我听腻你的长舌了，快点说明规则。」

亚济安以冰冷的声音催促，亚克赛尔一鞠躬后从门前让开。

截至刚才为止被亚克赛尔的身体挡住所以看不见，但门上钉着一块有着微弱光泽的四方形灰色金属板。

金属板上刻着以上古高位语写成的文章。

chalenge-all'alone.

to-win-dis-geim,　man-to-man-due「

ki-apounent-en-plandar'ob'its-chorkar.

tha　winar’ob'farst-geim-can't-chalenge-secand-en-thard-geim.

u-shud'chalenge-secand-geim-rigardles'ob'win-oa-difeet

ivun'if-u-lurz-samwan.

「咳嗯。」

亚克赛尔手放在嘴边，发出类似清喉咙的声音。

「虽然冒昧，就由我亚克赛尔来将内容译为共通语吧。也就是说，这第一场决斗是由一位前来挑战，胜利条件为杀害对战者，夺取首饰。同时，挑战第一场决斗的人，不得挑战第二场及第三场决斗。此外，第一场决斗无关胜败，所有人都可以继续前往第二场决斗。即使在第一场决斗中出现缺额，简而言之，就是各位当中即使有谁死亡，亦是如此。」

「……这算什么？」

不由得说出了口。

因为，不管是赢是输都得继续前遥，假使后面的决斗也适用这样的规定，就代表除非是我方违反规则，否则只要身为钥的亚济安首饰没有被夺，无论第一场到第六场决斗的结果为何，即使是谁死了，死了多少人，都还是必须进行第七场决斗吗？

路维·布鲁和亚济安之间有着什么因缘，这毫无疑问地成了举办「与7S的七场决斗」的契机，而且他也已经说了，最后将会是双方的钥，亚济安与路维·布鲁的直接对决。与亚济安一决雌雄便是路维·布鲁的目的吗？

那么，前六场决斗又算什么？究竟有什么意义？根本是白搭嘛。反正他们手中握有人质，亚济安是不可能拒绝的，那又何必做这种麻烦的事，直接一对一单挑或想要人家怎么奉陪或想怎么做都行呀。

不，这么一来就没有意义了吗？

那个男人曾经对亚济安这么说，你必须让我尽情享受才行。我想了解你，想要让你将一切暴露在我面前，然后让我倍感愉快。

那个男人非常差劲。亚济安这么说。

总而言之个性很差劲，差劲透顶。多玛德君如此评断。

玛利亚罗斯了解了。

这并不是什么决斗。

而是游戏。

路维·布鲁在「与7S的七场决斗」中给我们迎头痛击，逮到机会就杀掉，结果将会使亚济安有什么反应，会变成如何，他欣赏着，藉此享受着。

除了钥以外的我们并不是什么参赛者。

而是游戏用的道具。

是活祭品。

开什么玩笑。

真的，别开玩笑了。

的确，我或许是被轻视也没有办法的，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也说不定。但是，我也以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地活着。偶尔会过于贪婪，虽然会丢弃一些、不小心掉落一些，但还是抱着许多东西，从他人的眼里看来，或许跌跌撞撞，看起来不成体统，但仍一点一点地前进着。被当成白痴也无所谓，随便他们。但是，我也有发怒的权利，虽然连抵抗的力量也相当微弱也说不定，但并不是没有。我不晓得所谓的魔人有多么厉害，但若是认为一切都能如你所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一定要令你大吃一惊。

为此，无论如何都必须获胜，全胜，一场也不许失败。

在七场决斗中全部获胜，这就是我们的「与7S的七场决斗」。

「既然都说是man-to-man-duel了，总之这第一场决斗看来似乎只是一对一相互厮杀而已。」

蓓蒂微微侧头，舔舐嘴唇。

「然后，参加这场决斗的人，至少会无法参加下一场及下下场的决斗。输掉的人就会死掉，所以当然没办法参加，但无关胜负，接下来的人仍要继续前进。关于这部分，即使接下来也有同样的规定也不奇怪。」

「上场一回便休息两回，是因为考虑到人数及决斗的次数，一定会有必须由复数的人参赛的情况，因此是为了不要让强悍的人出场好几次吧。」

「如果有这么单纯就好了。」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蓓蒂是魔术士。对手路维·布鲁似乎也是魔术士，思考模式或许会有些相似，应该做为参考吗？

「敌暗我明。在对方看来，只要准备了何种决斗，就会由谁上场，这都是可以预测的。根据这份预测，假使第一场决斗A可能会上场，就在A无法上场的下一场和下下场中安排不擅长对付A，但却能发挥其他专长的对手来提高致胜机率。这种事对方应该也想过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呀。」

约格以右手食指调整眼睛的位置，一边轻笑着。该说是差那么一点吗？他是个令人感觉不到认真态度的人。

「既不能违反规定，又只能乘对方的心意。我想，即使顾虑再多也没有用，只能在看到对手后，选择似乎可以获胜的人，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

亚济安的声音紊乱，欲言又止。

淡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玛利亚罗斯。

亚济安轻轻吐了口气，一度紧闭嘴唇。

「——不好意思，除了关键时刻，我并不打算让你上场。」

蓓蒂的表情微微扭曲，用眼角余光睨着玛利亚罗斯。

亚济安将手放在玛利亚罗斯肩上，视线踌躇似地摇摆不定，最后又打消了念头。

「玛利亚，你并不是派不上用场，你虽然没有出类拔萃的身体能力，也不是武术专家，但你拥有能确实把握情况并做出适当行动的判断力，在关键时刻解除危机的决断力，以及即使处于危险当中仍毫不放弃地站稳脚步的勇气。虽然你或许没有察觉，但你周遭的人应该拜你之赐，被拯救过许多次才是。你有这样的力量，我可以保证。」

由于他突然面对着自己说出这种话，总觉得很难为情地别过头去，正好在那里的皮巴涅鲁微笑着对我点头。

这又令我感到害臊，将头转向另外一边，这次与由莉卡四目相交。由莉卡也用力地点头。话说回来，从背后戳着我的人是谁呀？转过头去，是半鱼人那个笨蛋。多玛德君也在口罩底下静静笑着，莎菲妮亚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玛利亚罗斯。不，这个嘛。高兴是高兴啦，但是能不能别这么做？真的很丢脸耶……

「不过。」

亚济安的声调爱了，那是严厉的声音。转向前去，他的表情一敛。是非常认真、严肃的表情。

「我想应该不用我说，靠自己的力量打倒对手、以纯熟的技巧玩弄敌人，这些你并不擅长。要我指派你去参与一对一的决斗，我办不到，那也未免太鲁莽了。」

「……这种事我也明白，就算你希望我也办不到。」

「所以，我打算在至少应该有一次的复数的人参加的决斗中，跟你一起上场。」

亚济安定定地看着玛利亚罗斯的双眼，用不容分说的语调这么说完后，视线便转向斜上方。

「玛利亚由我来守护，就是这样。」

他是隔着我的肩膀，看着我身后的多玛德君吗？

多玛德君会怎么想呢？其他的人呢？我呢——

我有预想到可能会变成这样。若是没有必须休息两回的规则，亚济安或许会想在所有的决斗中上场，藉此掩护所有人吧。但在已经不可能如愿的现在，他接下来所想的，就是要优先守护谁吧？这么一来，即使我再怎么不甘愿，答案仍会是玛利亚罗斯。最后，这家伙的思考模式就是这样。自己该如何扛下一切呢？为了扛起最大程度的责任，该怎么做才好呢？只有这一点始终如一。他刚才也打算独自一人上前对付。他打算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事，若是办不到就道歉，后悔，反省，但是，那又会变成怎样？正如多玛德君所说，无法放心交给这家伙。说到底，这家伙忘记了，我们的目的为何。是为了在「与7S的七场决斗」中获胜，救回午餐时间的成员们。这才是首要目的。或许动机各有不同，但我们是为此才站在这里的。我们的队长应该想的，并不是守护我们当中的谁，而是如何达成我们的目的。

「笨——蛋。」

玛利亚罗斯一边开朗地骂着，露出笑容。

同时，他使劲地以脚跟踩了亚济安的脚背。

亚济安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即便如此仍凝视着玛利亚罗斯。一脸不晓得发生什么情况的表情。蓓蒂与约格也目瞪口呆。话说回来，你们也未免太宠这家伙了。我才不会宠他，若是要一起做事，我就会严格对待，否则最后哭泣的就会是这家伙。

「那个，我话说在先，我才不想被你守护，我可没打算轻易地被干掉，所以没有那种必要，用不着你多费心。说到底，这很奇怪吧？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救出午餐时间的成员们吧？听好了，『我们的』喔？并不是你的，或你们的喔？我们是为此才在这里的吧？为此我们必须怎么做才好？这场决斗的关键在于？你在最后必须打倒那个男人对吧？否则我们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了对吧？既然这样，其他的就全部交给我们，你只要负责保存体力，思考最后的事就行了。无论我们再怎么努力，如果你在最后输了，一切就化为泡影了。话虽如此，你刚才说什么？要守护我?笨蛋？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吧？能不能别这样？认真一点，思考一下，你基本上也是队长吧？还是说没那回事？要由我来担任？可以呀？搞不好我会当得比你更好喔？我很清楚。我的确很弱。这一点我格外地、深切地有所体认。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能够背负的东西也很少，所以必须请大家稍微帮忙分担才行。必须相信伙伴，该交给他们时就交给他们才行，这是我的想法，如果有错，希望你直接说出来，到最后，你还是不相信吧？不相信我们吧？相信我们呀，更相信我们一点，因为，这是仓促成军的临时队伍，大家又不是好朋友，或许要这么做很勉强，但虽然只有现在，我们还是伙伴吧？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对我、对我们说这么才对吧？不是守护，而是拜托了，加油。这才是伙伴吧？」

虽然并不期待他立刻有所反应，话虽如此，亚济安睁圆了眼、半张着嘴固定不动的时间也太长了，未免太长了，由于感到很不耐烦，是不是该赏他一巴掌让他振作精神比较好？正在开始这么思考时，亚济安终于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嗯、嗯，拜托了，加油。」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就拜托你维持这个气势。」

我也知道，自己说太多了，表达方式也不理想，而且，最不值得依靠的我竟然敢用一副了不起的态度说出那种话来。真丢脸，丢脸到极点。亚济安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些可怜。因为亚济安或许也相当拚命，一定已经到极限了。其实我并不清楚。因为我只能推测而已。

「……嗯，假使遇到那种情况，如果条件凑巧符合，要和你一起上场，以选项而言也不能断定绝对不可能，到时再说吧，到时再说。不过，我觉得不可能！这种事！绝对！百分之九百！总、总而言之，走吧，前往会场！一直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玛利亚罗斯推着仍然没回过神来的亚济安前进。亚克赛尔的独眼，眼角的部分稍微有些充血，因此反而更像是虚假的人造物。意外地长舌、速度相当地快、怎么看都觉得是来路不明的生物，但并不感到畏惧。玛利亚罗斯在亚克赛尔面前抬头挺胸，用下颚示意。

「开门，前方就是第一场决斗的会场对吧？」

「了解了。」

亚克赛尔低头一鞠躬，用手压住差点滑落的丝质礼帽戴回，将手伸向门把。

木制的门发出轧轧的声响开启了。

门的另一边远比这里要宽敞许多。

看样子似乎是圆形的房间，或者应该说是大厅。

岩壁以凿子之类的削过，沿着岩壁焚烧着篝火，在大厅内侧有着宽二、三美迪尔左右，深度不明的壕沟，和墙面平行，以画圆的方式挖掘而成。在壕沟的底下或侧面似乎也焚烧着篝火。也因此，房间相当明亮，或着应该说整个房间都被火包围着，散发着异样的气氛，或许是温暖的空气使然，抑或是氧气稀薄使然，明明只是打开门，还没踏进大厅当中，就已经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位是我方的参赛者。」

亚克赛尔伸出左手，比向壕沟的另一侧，大厅的正中央一带。

说实话，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原本以为一定会是外表更加惊人，就像亚克赛尔一样，而且比亚克赛尔更加残暴、凶恶的妖怪或怪兽之类的家伙在等着我们，伹那家伙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人。

由于他弯着腰坐在地上，不清楚他的身高，但应该并不高大。他打着赤膊，肌肉异常地隆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但腹部却又堆积着脂肪。他系着吊带，身穿破破烂烂的工作裤，但却赤着脚。若要说奇特的部分，应该就是他戴着在眼睛的地方挖空的褐色纸袋，遮住脸部这一点吧。

他的武器是插在地面上的四把摩德洛里刀吗？

长度从短到长各不相同，但每一把都相当厚实，相当坚固，造型与其说是朴实，倒不如说是土气。

「嗯，虽然搞不太清楚，首先就由我上场吧？应该说如果可以最好全都由我包办啦！憋得我心痒痒的忍不住啦——」

飞燕嘻哈哈地打算走向前，一旁的由莉卡虽然绷着脸，「真斥的」但也只这么说而没有打算阻止他。玛利亚罗斯也找不到什么需要阻止飞燕的理由。至少，对方如果是人类，飞燕应该也相当能应付，总而言之他也只有精神特别地好，就鼓舞士气的层面来说，让他打头阵或许也不坏。话虽如此，还是应该稍微讨论一下比较好吧？

当玛利亚罗斯这么想，正要开口时，亚济安穿过他的身旁。

时间宛如停止一般。

亚济安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便撕裂了静止的时间，他在壕沟前回头，苍白的脸庞，在火焰的映照下却看得出脸色发青，可说是绝色般美丽，和表情无关，话虽如此，却又露出宛如象征着某种感情一般的表情，「抱歉」，他说。

「这里由我上场，不是我不行，我这么自私，很抱歉。」

亚济安轻松地跃过壕沟。

戴着纸袋的男人，以令人想到为生计操劳的中年男子般的动作缓缓站起身，用右手拔起最长的摩德洛里刀，左手拔起最短的摩德洛里刀。

听见蓓蒂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约格用右手食指碰着眼镜的鼻架，但并没有调整位置，手指也没有离开。

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家伙的事，我真的完全不晓得。

也不打算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害怕知道。

那家伙的眼泪的意义为何？那家伙现在究竟想做什么？那家伙正在与谁对峙？我一丁点儿也不想知道。

「真亏你认得出来。」

隔着纸袋的声音含糊不清。

蓓蒂掩着嘴。约格抵着眼镜的食指仍未离开。

「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呢？」那家伙用出奇地亲昵的、宛如和朋友说话般的语气回答。「把那种东西拿下来如何？」他向面自己的男子催促着。

「说得也是。」男人又将右手的摩德洛里刀往地面刺下、将手放在纸袋上、将其脱下。

男人长着一张在街上偶尔可以看见的中年男子的脸。

男人相当珍惜似地轻抚着头顶上相当稀疏的头发。

「好久不见，不过似乎也没有久到可以这么说。」

男人这么说、笑容满面。

「我好想见你呀、亚济安。」

「我也是呀。」

那家伙微微点头、宛如温柔地拥抱一般呼唤男人的名字。

「罗肯。」

《蔷薇的玛利亚Ⅸ.离别的终焉之地》完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后记

我已经写过多少次后记了呢？今后还会写几次后记呢？

一开始令我讨厌得不得了的后记，如今已经写得相当习惯了。

才怪，我刚才撒了个弥天大谎，我是个超级大骗子。

还是不行。我不擅长写后记，我想今后应该还是会一直不擅长下去。追根究柢，根本就不需要写什么后记吧？我已经将想写的、该写的内容全都倾注于原稿当中了。虽然不敢保证没有漏写的，但那只要写进下一份原稿中就行了。应该说，我会写进去。我想询问，想要大声质问。后记这块地方究竟应该写些什么呢？一定不会有任何人告诉我的。充其量也只会告诉我，参考其他作者写的后记，并写出类似的内容罢了。重点在于靠自己思考吧。好吧，就利用这个机会仔细思考也不坏。我究竟应该在后记写些什么呢？我想透过所谓的后记，向各位传达些什么？应该传达些什么？就来试着思考看看吧。

我只要在这里将爱传达给各位就好了吧。爱是很重要的，若是没有爱，人生将会寂寞难耐。最为寂寥的人生也不尽然是不好的，即使是寂寞的人生，也能产生某方面的富足吧。话题变得稍微有些复杂，还是就此打住。我不擅长思考困难的事，跟写后记同样不擅长。写得简单一些吧。但是，并不简单，这世界一点也不简单，也不单纯。我们就连阻止现在仍发生在世畀上的，人类互相残杀一事也办不到。活着或许还会助长那种情况也说不定，人世间相当复杂，若是能变得和平就好了，我由衷地认为。那么，我应该在这里提倡和平吗？这个想法还不坏。若是全世界的人都能祈祷和平，这世界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和平吧。那就是有爱的世界，充满爱的世界，爱与和平。没错，LOVE　AND　PEACE。但是，在此之前，我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这里是《蔷薇的玛利亚》这部小说的后记。竟然有这种事，我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就将篇幅用完了。

这个系列可以称之为「SEVENS篇」，目前暂定在第Ⅹ集结束。

虽然认为后记只需要写这一句话就足够了，总而言之，以BUNBUN老师为首，谨向参与本书制作、出版、行销的各位人士，以及现在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我不亚于太阳的热切爱意与感谢，今天就暂且搁笔。不久之后在某处再见吧。

十文字　青

第九卷 离别的终焉之地 插图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1 不归者之诗

台版 转自 Reo(weibo.com/2013358561)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一听他唤我的名字，我全身的细胞就同时打颤。震动消融脑髓、沸腾血液，仿佛有道在极其远处闪烁的残光因其膨胀，无穷尽地膨胀，转眼将我吞噬。啊啊，就是这个，我立刻明白我要的就是这个。我难以压抑我的喜悦，好想好想放声呼喊，与全世界分享。

你跟我很像。我指的当然不是外观。或许相异的部分更多，但我们还是很像。有些部分很像。我已经清楚感觉到了，说不定你也是如此。

你尽力掩饰着这一点，我也是。我们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得不撒谎度日。其实我很清楚自己的人生在他人眼里是怎样的景象。只要听我详述用什么手法处理过多少人、他们当时的表情，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不，结果应该会比那更糟吧。

八岁那年，我将一名住在附近的女孩剁成碎肉，到处地洒。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之后我杀了更多、更多。坦白说，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何杀了他们、为何非杀他们不可。我只知道那是我应该做的，没有半点怀疑。没人能了解我的想法吧，不可能会有的。我也知道这回事最多就只有我会觉得正当，和别人的正当一点边也沾不上。愿意让我杀的一个也没有，他们一定不想被杀，也不想死吧。我懂的。但我仍旧不明白我为何要杀，是什么要我这么做的呢？如果我眼中独一无二的光芒也是莫大的黑暗，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如何是好……？我——总归而言，我这个人就是有病。我的病、我这种人不死是治不好的。不对，死了也没用吧。那么就只有、只有消失一途了，对吧？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这么想呢，库拉尼？我无可奈何，真的无可奈何。我懂，我懂的。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并不正常，他们不希望，也没人希望我那么做。没有一个人想看到我、认同我。如此一来，说不定他们才是对的。我也曾这么想过，可是呢，我看到了。那总是、那总是在我眼前忽隐忽现，不曾离去。我怎么也赶不走那景象、那画面，那死尸遍布的赤黑荒野。

有人牵我的手一步步走着。

我想，我正在由某处逃向某处。

宛如曾经实际发生。

无法确定。

但我仍一步步走下去。

死了好多人。很多很多，比多还要多。四处是涡旋的黑蝇，以及漫天漫地的其他虫子。鸟兽啃啄死尸，还有些人驱赶它们搜集死尸。我的鼻子很快地习惯了难忍至极的恶臭。我累了，轮流牵着我走的父母亲也饥饿、干渴、疲惫不堪。我的脚踝被抓了好多次。那全是没死透的死尸干的好事。父亲一听见我叫，就会踢开没死透的死尸抓在我脚上的手，不时踩上一脚。没死透的死尸有的因此呻吟、哀嚎，也有许多就此倒下，成为真正的死尸。

天空很晴朗。

看见万里无云的天空，只剩一口气没死透的死尸挪动了仅如裂缝的嘴。

但我什么也没听见。从来都没听见。

苍蝇停在他们瞳孔不再收缩的眼球上，放肆地搓弄前肢。

我无可奈何，只能忍耐。但我的耐心很快就消磨殆尽。

再多忍一会儿。

我忍不下去了。

「没种的东西，给我忍住。撑下去啊，蠢材！少说那种屁话。要是真把持不住，就把自己的手脚都砍了吧！如果真的想忍，就在出手前自剖肚肠去死吧！你想现在就死吗，认为自己没那个能耐而想放弃吗？很好，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

啊啊，但是你，库拉尼，已经不在了。不在任何地方了。

你是我的伙伴、我的朋友。多亏有你，我才能改变自己。我想我改变了自己，让我以为改变了自己。我成功欺骗了自己。库拉尼，这都是因为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回答我呀，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你一定愿意了解我，我有这种感觉。因为我们很像。库拉尼早就知道了，他一直都很清楚，我是不可能变的。我无法彻底改变本性，只能不断忍耐、压抑、扼杀真正的自己。这些库拉尼全都知道，打从一开始就是。但他不把我视为一个污秽丑恶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人人得而诛之的杀人魔，也没这么说我过。尽管他明知我真是如此。

库拉尼包容了我，用「那又如何」的态度对待我，拍拍我的肩膀说：「有什么好自责的，你已经很努力了。」甚至肯和我搭肩说话，让我抱他的女儿。让我这杀人魔抱他可爱的女儿。表示他真的了解，并做好一切准备。于是我决心报答他的期许，更加努力地忍耐。库拉尼，这都是因为有你。

但这样的你已经不在了。

我失去了你。

失去了无价之宝。

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无可奈何。

我心中没有怨恨，只是接受失去了你的事实。一听闻你的死讯，我眼中所见的，是一群极讨人喜欢，对我相信却不信赖、大意疏忽、全无警戒、无限地接近毫无防备的伙伴，一群堪称朋友的人。

世界在这时改变了。不，改变的不是世界，而是我。这也不对，我根本没变，只是摘下了面具，褪去一身羊皮。我长久以来将那层皮按在身上仔细缝合，让它成了我的一部分，它却一夕之间散光了。但也只是如此。我心中没有恨，不怪罪任何人，只感到自己的无奈，只能眼睁睁接受事实。亚济安，你应该懂吧？

其实我知道。

你心中还有另一个你，真正的你。要称之为你的一部分或另一面都无妨，反正我就是知道。

目标是什么都好。我并不是想尝尝切肉的滋味，只要用得惯手的什么都好。我准备的四把摩德洛里刀早已吸足了血，因为我杀了很多人，无数的人。无脉络地杀无预谋地杀无良地杀无邪地杀，在这数日数旬数月一批又一批地胡杀乱杀。我从未如此密集地杀，也从未体验脑中除杀意外空无一物的日子。所以我没有想过原因，不用想也知道。因为我就是想杀杀杀杀杀杀杀，但我也不想不愿意杀了可爱的伙伴，那些已不能和我并称伙伴的男男女女，所以我一杀又杀，杀了再杀。我杀了蓓蒂的幻象、杀了塔里艾洛的幻象、杀了利契耶鲁的幻象、杀了凯伊的幻象、杀了夏子的幻象、杀了维多利亚、李·布拉克、夏玛尼、流悠路加、洛罗、托托、欧诺、约翰·史坦巴克、多尔盖、亨醉客、梅切尔帝、拉吉、裘利、寂星、雷切、祝花、毛、波达达格、切力、修特列豪仙、昂哥森、蘖、库鲁盖斯、彭德、缪奇、亚鲁巴特、白妙、雷吉兄妹、克菈菈、赛肯葛连麦瑟希、钢格、柯林、迪·沛多罗的幻象。还有、还有，库拉尼，你已经死了，所以我杀不了你。啊啊，亚济安。就是你，亚济安，我好想杀你个千百次。

可是我办不到，我杀不了你，亚济安。我发现我无法杀你，我没那个能耐。因为，若要求个因为，就是因为你太强了。亚济安，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变强。变强、变强、变强，我一定得更强。我想变得更强，强得足以杀了你。然后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我要我要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你你你你你！

有道声音对我说话。

宛如天启。

一名眼睛黑中带红且散发金光的男子，在我杀着某人——没错，恐怕我只能说「某人」，因为我记不得了。在我宰杀残杀虐杀某人的当下，那男子对我说话：「你认识亚济安吗？你想杀亚济安吗？」「你怎么这么问？」「因为你嘴里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地不断念着呀。」「哈哈哈哈哈，是吗？这样啊，的确如此。」没错，就是那样。我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亚济安。因为除了杀他别无他法。不杀了他，我还能怎么办，还有别条路可选吗？有的话请告诉我，请务必告诉我。我的一切已朝杀他而奔驰，停不住也挡不下。你看，看清楚了，我得身体灵活得吓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能如此迅捷、如此有力。这下我或许有点机会，真能杀了亚济安。想到这里，我就好亢奋好亢奋，亢奋得无法自拔。

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啊，亚济安。我好想好想好想见你，真的真的真的好想见你啊。

我右手持长摩德洛里刀，左手持短摩德洛里刀，思考该如何表现这份喜悦、欢喜、欣喜、满腔的愉悦、欢乐，雀跃得心跳不已。然而我早已有了答案。老实说，我想的全是这件事，想了很久很久。我已在脑中杀了你不知多少遍，我也被你杀了无数次，我一次又一次地检讨其过程与结果的合理性，结果依然只能得出「试过才知道」这般穷极应当的结论。但也多亏如此，此刻我的胸口才会这么激昂。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一刻终于到来。我高兴得都要哭了。

「来，我们开始吧，亚济安。」

「好。」

「来吧！」

我一举缩短距离，贴近亚济安。完全忘了我手上的刀，想以口齿啃噬，扯下他的鼻尖。亚济安微微后退，以间发之距避开我咬合的上下颚、我的牙。我在这一刻感受到的不是别的，正是食欲。亚济安，啊啊，亚济安，你怎会如此可口。我舔舐唇边挥舞双手刀刃，亚济安再度后退。我即刻跟进，上前挥刀。无止境再三地挥，不厌其烦地挥。

「——罗肯！你……！」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双手仍不停出刀，畅快地挥，痛快地霍霍地挥，但亚济安连个擦伤都没有。他面无表情，秉持不知所望何处的面容闪避我的刀。我懂了，这还不够看吧。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此刻，我提升了速度。砍得更强更猛，踏得更快更深，令每一斩更有力、更锐利。亚济安，怎么样呀，亚济安。我的左右手就像两条自由扭曲的不同生物吧。我不必多想。即使什么也不想，它们也会自顾自地窜动。今天的我没有极限。我扑倒亚济安似的向前逼近，右手的刀、左手的刀也同时朝他攻去，从上从下从左从右四面八方轮番挥斩。右手的刀喀喀喀削过地面，左手的刀骨碌碌地旋绕。右手的刀由下挑起并迅然劈下，擦过了亚济安的脸颊，在他的白面皮上画出一道红线。鲜红的细线。在这一瞬、这刹那，亚济安微微睁眼，淡蓝色的瞳仁中有某种光芒炫然而起。

啊啊啊，啊啊，太美了。

那是道残酷的光、极为冰冷的光、喜悦的光。

「罗肯……！」

「这就对了。」

我挡下了他的还击。亚济安奋步冲上前来刺出短剑，我以左手的刀架挡，但短剑的刀锋轻而易举地嵌进我的刀颚。何等犀利的一剌，令我几乎失禁。我实在太高兴、太高兴，以致差点忘了抑止尿意。你的体魄这般细瘦，力量却如此惊人，叹为观止。我舍下左手的刀，以右手的刀扫向亚济安的胸腹，他再度成功退避。我左手跟着抽出插在地上的其余摩德洛里刀，逼上他面前挥舞双刀。

「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每一斩每一刺，都能让我更习惯你的动作亚！我的视觉已经跟上了你亚！我的刀削过了你的衣服亚！我不知已斩下你几条——不，是几撮几撮的发丝亚！但我知道你的能耐不仅如此，我心里一清二楚。我也知道你的呼吸一点也没乱亚！所以亚济安，我还得更迅速更使劲更凌厉地攻击你亚亚亚！你仍在躲，一再地躲。别躲，你别想躲，别想再躲。亚济安，别再躲了。

你已无处可躲。

一处也没有。

是吧。

没错吧，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济安！

「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唔……！」

我右手的刀飞快地划破了亚济安的额角，看来这终于使他下了某种决定。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这决定下得太慢了。然而，亚济安动作依然是那么快，转眼就消失了。我遍寻不着，他在哪里。才这么想，我的身体就回转了大半圈。多半是捱了记足扫。尽管如此，我依然挥刀再挥刀亚亚亚亚亚亚……！但一次也没击中，什么也没削过。整个人摔在地上的我旋即站起，亚济安已拉开距离，改由左手持剑并往右掌刺下剑尖。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不这样怎么行呢。短剑开始呻吟。柄上浮出的无数脸孔GYOOOOOOOOOOHYUUUUUUUUH地哭号。它们以亚济安的血液为养分，改变了形状，几乎与他的右手同化。剑身渐渐延长，直至二美迪尔以上。那危险的深红色剑刃还多了数个节眼，一节节自由折曲，化为不再是剑的物体。

「断末魔之剑吗？」

我笑了。

咧嘴一笑。

怎能教我不笑。

「看来你总算想认真打了，我好高兴。」

「还早呢，罗肯。」

亚济安扫动右臂。

断末魔之剑随即像条灵活的蛇飞窜而来，缠上我右手的刀。

将它轻松绞成碎屑。

「我还没认真。」

「是吗？」

我开心莫名，欣喜欲狂，哈哈大笑着跳开。右手拔起地上最后一把刀，同时冲向亚济安。我应能继续、进一步地加快，也保有充沛的力量，所以我冲向了他。我一步步地解放自己，一步步奔向自由，找回原来的我。没错，这就是我，真正的我。我以为我，真正的我终究得不到幸福，但我错得离谱。现在的我，就置身于幸福中。现在的我感到无比的幸福，甚至相信这世上没人比我更幸福。至少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幸福吧。库拉尼，我错了，我不该忍耐的。我早该解放自我，挣脱一切枷锁投奔自由。若需舍下些什么，那我就该舍，失去一切也值得。

事实上，我早已一无所有。了无牵挂的我是如此地自由，无拘无束，身子轻得简直随时会飘起来。我又快又柔韧，毫不松懈，以双刀将袭来的断末魔之剑击退、击退，逼出空门接近亚济安。即使被亚济安的旋踢击中侧脸，强韧的我丝毫没有退却，更将刺出的刀、双手的刀、成双的刀向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一刺再刺，而他总在毫厘间闪躲、退避，右手一振，断末魔之剑便呻吟着由下猛袭而来，但我并未躲避那非剑之剑。我没那么自讨没趣。我用双手的刀挡下了它，但弯曲自如的断末魔之剑随即钻过刀向我的脸刺来，被我一口咬住。我头一打横，以上下颚紧紧稳稳地咬定剑刃。两端嘴角被浅浅——不，是被深深割裂，但我并不在意。根本没感觉。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呼啊呼啊呼啊。」

我说了些听不清的话撞向亚济安，将头锤下。纵然强如亚济安，也在与自身右手相系的断末魔之剑遭封时停下动作。我知道这就是那把剑的弱点，我知道的。我盘算了这一步不知多少回。为了将亚济安、将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斩杀砍杀刺杀，我不断不断不断地想才想通。亚济安，你知道吗？

当我的额锤中亚济安下颚之际，我真的好爽好爽好爽，世上竟有如此爽快的事。亚济安的右膝紧接着也回敬我下颚一记，感觉同样舒坦。那冲击力就是这么地美妙，那膝击就是这么难以抵挡。我不禁松开两手的刀，但我仍紧咬断末魔之剑不放，并按倒了亚济安，坐在他身上。没了刀反而让我压起来更轻易，巧得我放声大笑，乐不可支呼嘎呼嘎呼嘎地笑。笑着对他挥拳，对亚济安的脸挥拳。

挥拳。

挥拳。

挥拳。

挥拳。

挥拳。

挥拳。

我毫不留情地挥拳，使尽全力挥拳，念念有词地挥拳。记不得挥了多少拳，只是一股脑儿地挥拳。起初手感还有点硬，似乎受到抵抗、反弹，但那样的感觉很快地消失了。亚济安就像个人偶，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就这么断了气。如果是，我必将大失所望。扫兴，太可悲了。当然，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不可能的。

我想我确实有过短暂，极为短暂的松懈。亚济安没有放过这片刻的破绽，我的右眼前突然一黑，右半视野全没了。我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即刻从亚济安身上跳开，放开断末魔之剑，且在使力后摸了摸右眼周边。我的手虽被亚济安的血还啥的沾得湿黏，仍摸得出来我的右眼出事了。眼窝里是空的。

亚济安也已起身。

不必多想，我也知道他左手捏破的是什么。

无疑是我的右眼。

「哎呀。」

我以染满血汗的手摸摸毛发稀疏的头顶。

「真是好险，差点连脑子也要开洞了。」

「是啊。」

亚济安唾了一团血沫似的物体，用袖角擦了擦脸。

好惨啊。

真是凄惨。

真是可惜了那张俊脸。

但我想，现在的你一定比过去更帅。

「——你们两个……」

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我转头一看。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个嘛。」

我舔舔嘴边，缺了眼球的眼窝流出了苦涩的汁液。

「当然知道啊，就是互相厮杀。你看不出来吗？」

「——罗肯……你为什么……」

蓓蒂。啊啊，蓓蒂。这真不像你。如此伤悲苦痛的表情并不适合你。你是个冰雪聪明、眼光长远、沉着冷静、难得失措的女性才对。我不想，不想看见这样的你。因为我，没错，因为我会心痛。即使是这样的我，也会心痛。那样的表情是因我而起，我当然难过，难过到想当场杀了你。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杀了亚济安。必须先杀了杀了杀了杀了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不可。

「亚济安。」

我温柔一喊，跟着扑向亚济安。亚济安没有大意，操使断末魔之剑缠绕了我。剑刃勒住我腹背胸口的皮肤，刺进肉里，只差没扯个稀烂。可是我不为所动。

怎样都无所谓。我并不痛，已经不痛了。缠着断末魔之剑的我直奔亚济安，他的左拳硬生生痛殴、砸碎我的鼻梁，使我无法再以鼻呼吸，但这又如何。我继续冲向亚济安，想撞倒他，但我没能如愿。亚济安侧身闪过了我，再将断末魔之剑轻轻一拉，我全身就哀嚎不已，但我本人并没有发出哀嚎。我顿时倒地，在滚动之余尝试徒手扒下断末魔之剑。亚济安一脚踢向慢吞吞蠢动的我，不分颜面、肩膀、背坎、腹肚、胯下一再地踢。我并不痛，已经不痛了。我终于将断末魔之剑剥离我的身体，并紧抓剑身，几根指头因此被削落。于是我紧抱着剑使劲地扯，令亚济安重心一偏，几乎摔倒。就是这样，倒下吧。我再奋力一拉，亚济安终于倒地。这是我的大好机会。我像头狰狞的四足肉食兽，想吞了亚济安，却没发现那是个陷阱。我真的浑然不觉。佩服啊，真有你的，亚济安。你真的很行，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你会略逊于我，以为在这样粗野混乱，毫无技术可言的缠斗里，撤除一切矫饰的死斗里，我或许会占点上风。

真是大错特措。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片黑暗。

看来乖乖上钩扑向亚济安的我，乍一动身就迎面捱了记前踢之类的。想不到他在这种姿势下还能踢得这么猛，实在难以置信。尽管如此，那似乎是铁一般的事实。

还有个「喀擦」的声音。

来自后方。恐怕是我的后脑吧。

但我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受不了，真拿你没办法。」

就是啊。真是那样没错。我也拿我自己没辄。

「你承认什么啊，笨蛋。」

有段笑声。

低沉的笑声。

我曾听过好多好多次。

那是熟悉的笑声。

「你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

啊啊，是呀。或许是吧。一定就是这样。

其实我也知道，可我还是这副德性。

「你真是个浑球。」

没错。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为什么我的朋友……每一个都这么欠照顾呢。」

那是——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种人自然会聚在你的身边，换个角度来看，就像是你集合了那种人一样。

然而你却先行离开了世间。

「我有我的人生，如同你们有你们自己的人生。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才没有。不——

我有吗？

但我能肯定，我并不恨你。

「恨我做什么啊。」

就说没恨你嘛。

我还得感谢你呢。

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真的很高兴。

非常高兴。

「受不了。」

抱歉。

「道什么歉啊。」

我总觉得，我必须向你道歉。

「没那回事。你已经用你自己的方式努力很久了，不是吗？」

啊啊——

的确没错。

即使是这样的我。

也努力了很久。

而这就是结果。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

不过——

不过啊。

可是呢。

「罗肯。」

有什么碰触了我的脸。

「罗肯。」

是手。

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地抚摸我。

过去可曾有谁如此温柔地唤我的名字呢。

我试着张开左眼。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眼前才有点模糊的影像。

似乎有个人正低头看着我。

我逐渐看清了他的面貌。

「你是我重要的朋友，但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

「……你——」

我没继续说下去。

你还肯，称我为朋友……？

真是败给你了。

好不容易才看清的脸，这下不就又要糊掉了吗？

你仍保持着笑容。

浅浅的微笑。

「罗肯。」

啊啊。

没那回事。

什么「只有这么多」，没那回事。

谢谢。

我真的，很感激你。

「罗肯，希望能在最后，和你——」

是啊。

真想和你喝一杯。

一杯就够了。

不过，算了吧。

算了。

都够了。

代我向大家问个好。

库拉尼。

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2 一无所知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蓓蒂。」

那家伙回过头，呼唤伙伴的名字。凄惨。我脑里匆地浮出这个字眼。也许精巧或致密不适合形容人的五官，但他足以如此形容的脸庞已扭曲得令人不忍。嘴唇破了，右眉上方有个明显的创口，左眼睑肿得几乎睁不开，整张脸布满由嘴或鼻孔流出的血渍。被揍成这样居然还能说话，我不经意这么想。我看不出那家伙作何表情，声音也平板得吓人，仿佛不愿让人听出任何感情。不仅是他的模样和声调，其他人也全冻住了。被篝火围绕的厅里虽然闷热，却冷得几乎使人结冻。冷的是气氛，实际上一点也不冷。但我没有感受温度或湿度的余裕，脑里近乎空白。我为何会在这里呢？

「能替我火葬罗肯吗？」

蓓蒂听了那家伙的要求，想答话似的抖动唇瓣，却在中途受寒气侵骨般浑身一颤，仿佛想甩开什么而摇头。也像在拒绝。「不要，为什么要我做那种事？」还以为那会是蓓蒂的回答，但我错了，她没那么说。

「我知道了。」

蓓蒂脸色苍白，并带有在火光下依然明显的铁青；答声低哑，宛如发自地底深渊般沉郁、含糊不清。她的声音有这么低吗？

蓓蒂跳过壕沟，走到亚济安身旁低语、自呓似的咏唱。那确实是上古高位语的咒语。玛利亚罗斯侧眼看看以右手食指托正眼镜的约格。不，他只是食指抵住眼镜鼻架低着头，没有其他动作。约格没有别开眼睛，透过镜片目不转睛地凝视蓓蒂发动魔术的这一刻，但我不忍卒睹。我办不到，怎么可能看得下去。我不懂自己为何如此，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罗肯，他是谁呀，熟人还是朋友？对了，是朋友。那家伙是这么说的。虽然大部分都没听清，但的确说过他是重要的朋友。

感觉真不舒服。

不想多做思考。

有种想了会越陷越深，将自己逼入危险的感觉。

真想停下来，阻止思绪。玛利亚罗斯抿起嘴，碰着了干燥的唇。头有点晕，还有轻微的反胃。罗肯，被他杀了，被那家伙亲手杀了。他杀了自己的朋友，为何朋友间要互相残杀？实在莫名其妙。别想了，不必多想，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开玩笑，谁还有力气去想，光是保持站姿、待在这里就够吃力、够勉强了。老实说，我的确想问个仔细。与其懵懵懂懂自己纳闷，我宁愿要他解释一切，好让我决定该想什么、感受什么、做些什么。总之，若不先弄认事实本身和事实间的关联，我也无可奈何。啊啊，可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无论如何，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与我知道多少无关。结果没有转园的余地，所以现在才会如此寂静，谁也不打算开口说话。

情况实在太恶劣了。

原本就不好，现在又变得更糟。

恐怕已经糟到不会更糟

这是谁的错，谁该负最大的责任。

希望不是我。

真是丑陋。

在这种时候想这种事的自己，实在令人作恶。

「罗肯。」

是蓓蒂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在怀想、惋惜、哀悼，想掩藏悲伤却弄巧成拙，濒临崩溃但极力苦撑，既坚强又依然脆弱、虚幻，犹如待谢之花，想挽留什么却又留不住时落下脸庞的一滴泪珠。

「你真是个傻瓜。」

「彼此彼此。」

那家伙脸上似乎有一抹浅笑。

除了笑之外别无选择般无奈的笑。

「我们都——」

经过深深的吸吐，他说：「走吧」。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他弯下腰，舍起了某样东西。

是那个首饰。

那家伙以食指钩起首饰，转一圈后紧紧握起。

这时，一道突兀的掌声响起。是亚克赛尔。那固然令人不爽，但我及时察觉发火的资格并不在我。亚济安和蓓蒂只是转头瞪视亚克赛尔，什么也没说。

「精采，表现得真是精采。恭喜各位赢得了第一场决斗。」

某人跟着叹息。我不知道是谁，只确定不是自己。比起叹息，那更像是呼吸困难的杂音。空气闷得令人喘不过气，可能是氧气浓度过低或其他因素。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那么，若各位没有特殊需求，就请继续移动到第二会场。希望各位不会感到过于仓促。」

「带路吧你。」

亚济安冰冷地回答，有如口中吹出了寒风。亚克赛尔不为所动，若无其事地起步。圆形大厅另一头有一扇门，看来亚克赛尔是打算绕行壕沟外缘穿过那里。玛利亚罗斯虽随众人跟上亚克赛尔，却记不得自己前后左右是什么人，对壕沟内侧也全无印象。亚济安和蓓蒂，说不定仍在躺在地上，或者说曾经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罗肯的尸首、遗骨边，作最后的告别。我不知道，什么也记不起。因为我根本没看，刻意不去看。

门后是一道窄得不像话的通道。一盏盏灯火吊在岩质的通道顶端，保住了些许光明，但仍晦暗得让这下坡路走起来不甚踏实。为什么这种无聊事我就记得这么清楚？总是胡乱看、听、记这些事的我无聊透顶，全无可取。回头想想，我没有任何手段能否定自己的一无是处。我总以为装作自责、陷入自我厌恶就能解决事情，即使这想法并不强烈。由莉卡也好、莎菲妮亚也好、皮巴涅鲁也好、卡塔力也好谁都好，有谁可以用温柔语气呼唤总是想如此逃避的我吗？我开始喜欢在心底某处这么期盼的自己了。

拜托，有人愿意责备、痛骂我一顿吗，能对我说声「全都是你的错」吗？或许事实真是如此，或许不是，然而不知怎地，我就是觉得那能让我好过一些。到头来，我只是想解脱，想摆脱这煎熬，就这么简单。总之我并不担忧任何人，只关心自己，满脑子都是自己，没有别人。这就是我。我就是这种人，这样子比较好。这样就好了。真的，这就够了。

因为我不想想像。我不愿意想像那家伙现在正想些什么，恐怕想了也不会懂吧。凭我是承受不了的，我办不到，不可能的。

通道越走越宽，尽头是另一扇门。

亚克赛尔在门前止步，转过身来。

「门后就是第二场决斗的会场。」

「那么——」

出声的是飞燕。

「下一场要怎么打？快给我一五一十说明清楚！」

「遵命。」

亚克赛尔从门前退开。和第一场决斗一样，门上钉了面方形金属板，同样以上古高位语刻了些句子。玛利亚罗斯完全看不懂，连字形也记不住，大概是根本不想看懂吧。明明攸关性命，却表现得事不关己。

这样好吗？

并不好，当然不好。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认为无可奈何的自己也颇令人无奈。

「请恕我冒昧，就由我亚克赛尔替各位将内容译为共通语吧。」

亚克赛尔纵裂的嘴诡谲地蠕动，就算他行云流水地解释规则，却像根本没说过，但我仍将他的话作了简单整理。

首先，第二场决斗是二对二，将在一名参赛者的首饰被夺时宣告结束，同队另一名参赛者也必须交出自己的首饰，且本次参赛者将无法参加第三、第四场决斗。

其实，我也是得认真考虑是否该参加这场决斗的，不过我完全没那个心。

反正现在的我什么都办不到，派不上用场。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可是拿在第一场决斗前说那些漂亮话的自己和现在一比，就让人忍无可忍。然而办不到就是办不到，仍抱着这种心情的我什么事都做不好，在这两人一组的决斗中只会扯队友的后腿。我就是这样找个理由借口不停、一味地逃避。

「那就先算我一个吧！」

飞燕两拳一撞，舔舔嘴唇说。

「我现在不晓得是很烦躁还是气氛太闷，很想赶快大干一场啊。老实说，我本来就为了打个痛快才来的，躲在后面根本不合我个性，实在憋死我了。」

「看过会场和我方参赛者后再决定人选也行喔。」

「你白痴啊？」

飞燕五官扭曲地狠瞪亚克赛尔。

「我告诉你，本大爷在想痛痛快快发飙的时候，才不会管什么对手和场地，不知道反而更有趣！凭你这臭怪物也敢剥夺我的乐趣？活得不耐烦啦！」

「喔呵呵呵，您的斗志还真是激昂，真是太好了呢。」

「总之我要上场，再决定一个就好。」

飞燕侧眼看看荆王。荆王转动挂着墨镜的脸，单纯收受他的视线，没有表示参战与否。仅由态度上看，他就像是碰巧在场，对决斗满不在意，认为自己置身事外，但事实似乎没那么糟。荆王颚尖向前轻轻一提。

「先开门看看吧。」

「悉听尊便。」

亚克赛尔开了门，躬身招呼众人进去。那家伙和蓓蒂并肩踏入，随后是约格、飞燕和荆王；杵在原地的我被由莉卡拍拍肩头，才赶紧跟上她和皮巴涅鲁，同时观望那家伙和蓓蒂的背影。他们从未交会视线，虽是并肩，也仍隔了段距离，却有种相互倚附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们有同样的包袱，也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而已。我完全不想和他们一样，也不羡慕。但我想，他们会如此靠近，是在共同经历许多事后造成的结果。我一直不清楚我们是何关系，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现在也是。只觉得，若改用名字称呼那家伙，我心里也会有所转变。

大概只是错觉吧。

那家伙的所在之处是那么地遥远，遥不可见，而我对身在远处的他一无所知。我终于能理解蓓蒂为何有那样的态度。「你什么也不知道吧？既然不知道，那这又是做什么？把事情弄得一场糊涂、乱七八糟。」蓓蒂一定是这么想的吧。的确没错，真的就是如此。我无法辩解，束手无策，并深感羞耻，羞得无地自容。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到这里，让我好惭愧。

不同于第一会场，第二会场四四方方，入门处高于场中央约五美迪尔，能够环顾整座会场。宽约十五美迪尔，且有二十五美迪尔深吧。绕场走道上设有栏杆，玛利亚罗斯等人就在走道一角。

玛利亚罗斯不愿看任何人的脸，倚着栏杆向下探视。褐色的地板平坦滑顺，同样平坦的厅顶上挂着半永久灯般的照明设备，将会场包围在略红的光线中。

两个看似对方参赛者的人坐在场中央一带。乍看之下像是普通人，却如雕像动也不动。什么嘛，还以为会更可怕一点。起初虽这么想，但凝目一看，还的确有些古怪。

他们俩都是秃头，颈上挂着和大家相同的首饰。体格上，一人身长体瘦，一人虽称不上彪形大汉，也相当魁梧，肌肉节次分明。

壮汉赤裸上身倒还好，眼上缠了绷带似的白布条，这样什么都看不见吧。不过他们视觉如何对我们并无所谓，问题在穿了整身麻布衣的高个子身上。

他没有眼睛。

这既非玩笑也非夸饰，他真的没有眼睛。

双目应在之处一片平坦。

但耳朵却宛如弥补其缺失般大得诡异。

壮汉两手空空，高个子右手将一条棱棱角角，看似金属制的黑色棒子握在胸前。

「一个用拳术，一个用棍法啊？」

飞燕嘿地一笑。

「看来两个都不依赖视觉。话说当年我的师父爷爷眼睛也快看不到了。没差，只要是爆强的角色，看得看不见都无所谓无所谓。说起来，我还比较希望对手看起来不起眼，事实上却强到爆哩。跟弱者打有什么意思。」

「就由我向各位介绍我方两位参赛者吧。」

亚克赛尔捏捏领结，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较矮的是哥哥霍汪，较高的是弟弟葛温。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手足兄弟，只是感情坏得可以，爱打架胜过吃三餐。但所谓感情是越打越好，或许他们的感情真的好得教人意想不到呢。」

有介绍跟没介绍一样。由于实在太无谓，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当然，这场面不适合没头没脑地乱扯，我也没那种心情。

这让我不禁想重叹一声，但还是克制住了。

谁会上场呢？

这原是个无所谓的问题，是谁都好。

但我泪腺忽然一松，面部肌肉开始抽搐。肺不太对劲，猛烈收放起来，横膈膜也是。我抓着栏杆不停屈伸，至于为何这么做，我毫无头绪。仿佛是身心分道扬镳，那我该如何重新谐调。算了，怎样都好，我要上场。就这么说吧。那或许并不坏，因为我再也忍不下去。一想到此后自己都保持这种心情，我就头皮发麻。不可以，我随时都能放弃，就是现在不行。

不过，真的不行吗？

去送死又如何。

若我死了，决斗仍会继续，影响并不大。说起来，我这样的绊脚石拖油瓶毫无用处的废渣还是早滚蛋的好。那样子应该会比较爽快些。谁会？谁会爽快？

我？

是我吗……？

「我要唱场。」

我一时使不上气，没能将「不会吧」说出口，只是回头。

这决定似乎没有让由莉卡拿出多大决心。她表情严肃，灰蓝色的眼眸沉着清亮，而那双美丽静谧的眼注视的不是别人，就是玛利亚罗斯。

樱唇浅浅一笑。

「我一定会赢的，你先看着吧。」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3 做为朋友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为人，我立志成为医术士，学习医术式，以帮助他人。

为己，我拜多瓦宁古为师，苦修鵺流古式战斗术，以求自保。

为友，我发现为同伴行动有如除罪的灯火，照亮了我的道路。我便顺其自然，并告诉自己，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我十分幸福。能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生存，身边有同伴、喜爱的人；愿意守护大家，大家也守护着我。

这样的温暖深深刺进了我的胸口。

我可以笑吗？

我有资格笑吗？

并没有。

我是代替由莉卡而笑，为由莉卡而活。不是自己，是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这是我给她的微薄补偿，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我总是找借口逃避。

因为我太幸福，不得不继续为自己找借口。

我真的能过得这么快乐吗？

莎菲妮亚加入ZOO后，我认识了玛利亚。我们三人一起逛街吃喝，每个回忆都是那么地灿烂，忘也忘不了。即使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光是闲话家常就能让时光悄然溜走。然而到了夜深人静独守空房时，我就得使尽余力驱散充斥心中的歉疚。

和他们相处的确很快乐，但那只是代替由莉卡享乐。本该品尝幸福滋味、走这段人生的是她，不是我。仔细想想，那些时候我快乐归快乐，却仍保持着某种冷静，并非打从心底快乐。我无法成为那种单纯的傻瓜。不行，绝不可以。

就算能那么想，我也无法将这副身体还给由莉卡。

只会沦为自我满足。

蒙昧自己的良心。

「别再这么想了。」由莉卡在梦中拍拍我的肩。「够了，姐姐，别再顾虑我，真的够了。我不忍心再看下去，看你折磨自己，我也会心痛的。」

胡说，鬼话连篇。由莉卡不会说那种话，不可能的。

因为由莉卡已经不在了。

纵使由莉卡就在镜中，能笑能哭什么都行，但那不是由莉卡。

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我是个懦夫，我不是代替由莉卡而活，只是活在她的庇荫下。是她给了我新的生命，但我无法、不愿意认清事实。渐渐地，我终于明白那代表什么意义。

我将责任都推给了由莉卡。

我将选择这人生的责任，都推卸给已经消失、不在世上，早夭的妹妹由莉卡。

我真是个卑鄙小人。

姐姐浪费了你给我的生命，成了这么一个可悲的人，对不起。要不是你，我不会遭遇那么多快乐，不会认识那么多重要的伙伴。但我却没有真心享受那份喜悦，逃避「活着的是我自己」这个事实。

可是，我不会再逃了，再也不逃避了。我不是其他的谁，要正视自己确实存在的事实。

我很重视ZOO的伙伴。一想到多瓦宁古无论相隔多远，都必定会像个有些笨拙的父亲守望着我，心里就涌现一股力量，使我仰望天空。多玛德君的背又宽又可靠，卡塔力就像个爱添麻烦的弟弟，莎菲妮亚和玛利亚都是好重要好重要、终日作伴也不会腻，我最喜欢的好朋友。

我很高兴能能认识大家，真的很高兴。

活着真是太好了。

由莉卡。

我由衷感谢你给我的这条性命。

也许有一天，我会放下你的名字。

也许届时我会大哭一场，变得裹足不前，但这不会持续太久，我将继续迈进。而且会有一群人在背后推我，甚至牵我的手助我前进。

大家。

特别是莎菲妮亚和玛利亚。

是你们给了我勇气。

我不明白玛利亚现在为何如此消沉，也不能为此就要他明讲。不过他是我最爱的朋友，我一定得帮帮他。我要将他给我的力量，分给此时惧于前进的他。

虽然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仍希望你能好好看着我。

我会全力奋战，让你看看我的胜利。

放心吧，我有胜算。对手两人一组，一人使的看来是体术，另一人是棍法。我的棍法也不是普通人比得上的，况且我还有医术式。飞燕拥有远超乎外表的高强实力，虽不知能否和皮巴涅鲁或亚济安相提并论，至少交起手来不会屈居劣势。他个头虽小，力量却出奇地强，且招式运用自如，胆量更是不落人后。我可以专注于辅助飞燕，以医术式治疗他的伤。若是轻伤，我有在数秒间完成应急处理的自信。或许有点自卖自夸，如果得选个搭档，我定是最佳人选之一。

「嗯嗯～……」

飞燕嘴弯成ヘ字形交抱双臂，似乎在想些什么，很快地松开眉间，露出太阳般的热情笑容。

「没差，反正搭档是我，没什么好怕的。而且由莉也是超强的哩！」

「嗯！」

点着头的皮巴涅鲁脸上微微抽搐，荆王略为浮躁地托正墨镜清咳一声，亚济安也以食指抠抠脸颊。

由莉卡顿时张大了眼。亚济安端正的脸庞在第一场决斗后变形得凄惨不堪，现在却不大相同。他的唇仍是坑坑疤疤，脸上也青一片肿一块的，却给人「没那么严重」的感觉，宛如前一秒的他伤得更重。这是误判还是纯属错觉呢。

「那么，这就表示各位已经决定好参加第二场决斗了两位人选罗？」

亚克赛尔转动独一无二的怪眼睛接连瞥过由莉卡和飞燕。由莉卡想点头，却突然短声尖叫。

「什么事都要问一次，你这秃头章鱼烦不烦啊？」

还来不及反应，由莉卡已被飞燕一把抱起。

「咦？咦？咦……？」

「好——！我们上————！」

飞燕抱着由莉卡轻轻一跳，踏上栏杆纵身飞跃。虽不至于弄不清状况，没有心理准备的我仍吓了一大跳。看台高度有五美迪尔，直接翻下来都有点高，用不着再多跳这一步吧。一开始落下，内脏向上推挤的感觉便袭向全身，全身毛孔也猛然张开了一样。但不知为何，其实还挺畅快的。

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孩。

不过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我们两个同年，叫他男孩或许有点奇怪，但对我而言他还是个男孩。

这不行、那不行、没办法、办不到。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像这样，在忍耐和放弃中成长。人生路上到处都是想接近却接近不了的事物，同时又不希望他人太过接近，若不关在自己筑起的墙中，就怕会伤了别人也伤自己，安不下心。所以有时干脆抱起双腿独自度日，并觉得人人皆是如此而缩回为轻拍他人肩膀而伸出的手，告诉自己暂时别打扰对方。我想，不是只有自己这么认为。每个人都有胆怯、消极、不安的时候，也会因此感到孤单、痛苦，希望能有个会令人大吃一惊的人牵起自己的手。

说不定，飞燕不是这种人。

他总是不等人拒绝就任性胡来，像阵不听话的风牵着我团团转。但见到那样的他、近距离感到他的存在，就有种自己曾以为办不到的事都能成真的感觉。那怎么不行，这当然可以，被墙挡了就翻过去，想接近就接近，受不了再后退就好，一点也不难。他就是能让我忍不住这么想。

着地的冲击没有想像中大。

幸好我并不担心。

飞燕一放下由莉卡就双手举过头交叠起来，伸展身体，并旋转肩颈手脚扭动上身，接连延展左右两膝。

「由莉，柔软操一定要确实做好喔。虽然我是有点一厢情愿，不过他们好像真的能让我们痛快玩一场耶。」

「不、不用你戳我也会做啦——」

由莉卡急忙屈伸身体各处。身子活络到一定程度后，力气就会充斥全身，五感也变得敏锐。

至于两名对手，较矮的霍汪和较高的葛温兄弟俩，一直都像雕像般动也不动，且静得诡异。再怎么观察，也只知道他们既无动摇也不亢奋，得不到任何外表想像不出的资讯。也就是要打了才知道，好极了。

回头一望，亚济安和蓓蒂平和地低头看着我，那个叫约格的还是保持着猜不透心思的表情；戴着墨镜的荆王表情本来就不好辨识，皮巴涅鲁对我点了点头；一手握着栏杆的多玛德君挑起了一边眉毛，多半是在担心我吧，莎菲妮亚面色铁青地紧抓着他，害我都为她担心了。别紧张，相信我吧。莎菲妮亚，厄运缠身的你已经是过去式了。

一和卡塔力对上眼，他就喔喔喔喔喔喔喔地大吼着对我挥动双手。那是在为我打气吗，一定是吧。我不禁噗嗤一笑，放松了肩膀，打起更多精神。他的声援奏效了呢。

所以玛利亚，你别再那样看我了。

玛利亚罗斯几乎攀附在栏杆上般蹲下，双眼圆睁，唇瓣打颤，随时会哭出来似的。

「玛利亚。」

短暂犹豫后，由莉卡朝他竖起了左手大拇指。

玛利亚罗斯看了咬住下唇，双肩随呼吸起伏几次才终于点了头，接着甩甩头站直腿，张口想说话却似乎出不了声，按住自己的喉咙。之后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试了许多次，好不容易挤出点声音。

「加油喔。」

「包在我嗔唱。」

由莉卡笑着回答后，再度望向霍汪和葛温兄弟。

「话说——」

飞燕以戴着手套的手蹭了蹭面颊，呀哈一笑。

「我也不太知道怎么讲，总之由莉你还满帅的耶。」

「你在胡戳扯么啊。」

「我是真的那么想啊，有什么办法。」

飞燕侧眼一瞥由莉卡，拇指抹抹唇缘，以只有近在身边的由莉卡听得见的音量说：

「所以我才会爱上你嘛。」

「……咦？」

「这个嘛，应该就是所谓的『爱的告白』吧，基本上。」

「你——」

「好！」

先别开眼的飞燕脸上微微晕红，恐怕由莉卡的脸也红起来了吧。一定红得发烫。

「我也要帅气地拿下一胜！」

飞燕原地跳起一拍脚掌，着地后交击双拳，看来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战斗状态。真是伤脑筋的集中力。由莉卡也不服输地转换心思，只不过，想到的却是飞燕刚说的话。

就是所谓的「爱的告白」吧，基本上。

告白。爱。爱？爱的告白？他在说什么？他傻了吗？他的确是个笨蛋，才会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种时候说那种话，何必呀。可是我并不讨厌就是了。并不讨厌……？

由莉卡用力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虽不知是怎么回事，既然不讨厌，那就好了，不会影响战斗。我没问题，已经没事了。可以的，我可以的。

由莉卡轻旋极限九手棍再以双手紧握，确认手感万无一失后卸下多余力气。

飞燕前踏一步，霍汪和葛温随即同时迅速站起，面向他们。

「我们先采个虚实，我打空手的，你打拿棍的，来个单挑x2吧。」

「就这样子吧。」

「要我一挑二也无所谓喔？」

「有自信斥好斥，不过过信会要人命喔。」

「好好好。」

「认真一点。」

「知道知道，惹由莉生气就恐怖罗。」

「你喔。」

「呼呀呀。」

皮笑肉不笑的飞燕再向前一步时，场面有了变化。

开始了。他们动了。较矮的哥哥霍汪移向左后，较高的弟弟葛温滑步上前。飞燕有如受霍汪牵引般向他直奔，由莉卡下意识地定下架势迎击葛温。葛温不仅迅如疾风，手上那棱棱角角、看似金属制的棍棒，光是重量就具有可观威力。他穿的鞋似乎质轻底柔，移动时几乎没出声，气息也静得听不见，耳里只有他身上看似麻布织成的衣物彼此摩擦的声音，却带来扎刺全身肌肤的压迫感。他身高约有一·八美迪尔，体格虽瘦，身高却有明确差距。即使武器长度所差无几，手臂较长的他仍在攻击范围上占了上风。由莉卡呼地吐口气摒住呼吸，果敢主动缩短距离。无论如何，不能先在气势上被对方压倒，主导权绝不能轻易让人。

只差一点就能攻击。

由莉卡做好出棍准备。

这时头上传来怪异声响。

直觉驱使她即刻后退。

声响随之骤然而降。

来自顶端。

有什么要来了——飞燕刚这么想，从厅顶落下的物体己碰轰轰轰轰轰轰轰地撞出震天价响的地鸣声。这啥啊！是墙，将宽十五美迪尔、深二十五美迪尔的会场分成两半的墙。一面巨大的墙从顶端落下，在一半深处将会场完完全全斩钉截铁地一分为二。真真真的假的，开什么玩笑啊，这样我不就看不见由莉了吗？由莉，你在另一边吗？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这下子由莉不就要和那个拿棒子的怪家伙单独关在一起，这算什么啊？虽然是要单挑x2没错，不过那只是总之暂时姑且，目的是要试探对手的实力啊。即使由莉实力超强，用不着太过担心，可是看得看不见差很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畜生，没事搞这什么鬼啊混帐！飞燕原想冲到墙边赏它一脚，还是作罢了。因为现在没那种闲功夫。

「吾名霍汪！霍汪·钱·罗……！」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他身高约是一六五桑取，体重为七十切尔葛拉哈姆以上，赤裸的苍白上半身和穿麻裤的下半身都肌肉发达得惊人。奇怪咧，眼睛干么包绷带啊？飞燕虽有扯下绷带的冲动，但同样地，现在不是那种时候。霍汪已迫至眼前，但没有直接冲来，而是放低重心步步逼近。这动作，他绝对是高手……

此时响起的与其说是空气削裂声，更接近锤裂。右上钩拳由低处轰来，接着是左钩拳、右钩拳、左右连击、连击、连击。一次就来个十五发啊？真是带劲。看清所有攻击而全数回避的飞燕也是同样带劲，灌注他多到满溢的活力以左高踢招呼对手。而霍汪也不是省油的灯，几近挑衅地同以左高踢应之。双方腿腔剧烈碰撞，冲击力沿骨直上脑门，震得嗡嗡作响。飞燕一收回踢麻的左脚，即以裂帛之势刺出右正拳，对方也以毫无花招的右正拳突刺还击。两拳正面对撞，力道强得令人不禁怀疑拳骨为何没有当场粉碎。这正拳真是漂亮得夸张。飞燕瞬时退离，甩甩右手。不得不承认他功夫确实了得。

「我是飞燕，把艾尔甸黑市治理得服服贴贴，所谓S*K的超究极狂野大首领飞燕大爷，指的就是我……！」

我是多久没有这么认真应战了……？该说是架势还是情绪乱了呢，想不到我竟然会被人逼成这样。总之不能再这样下去，一般的拳脚对他不管用，不认真点恐怕会很麻烦哩。

飞燕踏出左脚侧身站定，两膝顿然一沉，重心置于双足间自由运转之处，左开掌右收拳。掌有攻防一体之效，但仍以防御及眩惑敌手为主，而拳则等同于剑戟。这便是八十四散乱打·中庸立的架势。

「——你挺强的嘛，虽然有个叫『全裸』的怪名字。」

「是钱·罗，不是全裸。」

「嘿，明明就差不多嘛。」

「差很多。」

霍汪跨脚扎马，双掌紧紧合十于胸前。那是飞燕未曾见过的特殊架势。

「而且在下只是半裸，并非全裸。」

「在下？哈，那啥，演什么蠢独角戏啊？半裸全裸还不都一样，这点小事计较个屁啊……！」

飞燕右足移往右前，左足跟至其后；右足再挪向左前，左足同样跟进。如此步伐中，他的左掌始终正对对手，右拳如上箭之弓般收紧。若是一般对手，视觉焦点易受手掌牵引，以致跟不上左右步伐，但霍汪看似并不依赖视觉，无法期待其眩惑效果。然此名为「柳足步」的步法不仅是八十四散乱打的基础，也是绝技。精熟八十四散乱打所有招式的飞燕，宛如随风飘摇的柳枝接近霍汪，像蛇盯上猎物般贴身跟随，并伺机刺出拳剑。霍汪开掌一拨，飞燕的左掌随之滑溜地伸向他的手，且在霍汪欲以另一手架挡时如鞭一扫，穿过障碍。

同时将拳剑刺向霍汪颜面。

霍汪侧首闪避之余以双掌为刀，前后飞快刺来。

每一击都是快、狠、准地攻向要害，以一击必杀形容也不为过。飞燕以左掌拨弹、流卸、击溃他的手刀，拳剑不时趁势攻击眉心、下颚、咽喉或心口，可惜无一命中。霍汪与左防右攻的飞燕不同，双手能防能攻。其中并无孰优孰劣，纯粹是流派差异，双方皆无空隙。再这么下去，哪怕是再过十分钟或一小时也难分轩轾。不，目前看来确是如此，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

因为飞燕的身体有所限制。

无法长时间持续百分之百全力应战。

飞燕并不焦急。他生来就是这副身体，早就习惯了，没人比他明白埋怨毫无意义。就算如此，我还是要赢，因为我就是够强。不过有些人还是强过我，例如皮巴那几个。虐杀人偶是个狠角色，如果和多明德先生打起来，事情应该也会很棘手，但我是死不了的。只要活着，总有一天绝对能胜过他们。现在的我很强，以后会变得更强更强。只是这场战斗没有第二次机会，必须在此分出胜负不可。其实这也没关系吧？没错，好玩就好。

「——嘶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飞燕骤然摊开右手，以双掌致力拨弹霍汪的手刀，同时深深吸气，将「圣气」积于丹田。一旦防御稍有松懈，霍汪必定会对飞燕造成致命打击，要兼顾两者极为困难。但若加上「短时间」的条件，就不是不可能办到。在八十四散乱打中，圣气是种在体内流窜的能量，将化为一切「阳动」的根源；与其相对的魔气则宿于脏器之中，维持「阴动」。飞燕不仅将圣气积于丹田，也在双掌汇聚魔气，发动适合防御的阴动，并在圣气蓄足准备妥当时展露笑容。

「看招……！」

拳已不再是剑，而是溃击之锤。飞燕拉高右锤砸向赫汪胸口，但霍汪似乎已有所察知，瞬即远远退离。这无疑是正确反应，但相信飞燕并不期望对手的正解。

原来的剑还能中途收回，猛烈的锤势可不能说停就停。

飞燕的右手立刻将地面锤个粉碎。

而他的攻击没有就此结束。

丹田中仍有圣气。

仍多得很。

「——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燕扭身一跃，将左手里拳锤向霍汪。霍汪的选择并不多，只有接躲二途，而他选择了躲，让飞燕再度轰碎地面。圣气依然充足的飞燕跟着向横旋身跳开。飞燕的师父蓝才年事极高，甚至早已忘了自己的岁数。尽管眼耳几乎快失去作用，脑袋至死都是一样清晰，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事物。蓝才临终之前，对飞燕那连任何医术士也束手无策的怪病道出自己的见解：「你的病，或许是圣气超出常人过多所致。」飞燕听了心里一喜，在师父枕边笑了。「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不就是圣气超多、才能超高，百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了吗？就算有什么不方便也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非常得天独厚了嘛。」听飞燕这么说，蓝才略有忧虑地低喃「你的乐观或许也是那超常的圣气带来的吧」并叹了口气，又深又长，而那也是师父、爷爷的最后一口气。「你啊，活得还真是够久了。」飞燕笑着抚摸蓝才满布深纹的脸说：「不过你能遇上我真是太好了，能在死前收了我这么一个天才徒弟，一定很幸福吧？因为别人用一次就累坏的绝招，我可以连用四次呢。我真是强到爆了。」所以了，我不会再让你继续躲下去，尝尝我的八十四散乱打绝技，炸裂爆打

「睫啊啊啊啊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燕右足一锤而下猛袭霍汪。霍汪就地踏定，交叉双臂作势接挡。全裸秃头佬你也太嚣张了吧！竟想接下我飞燕大爷连巨石也不堪一击的炸裂爆打，你还早个一百兆年哩！作梦还比较快啊猪头……！由丹田泄洪而出的圣气化为眩目光芒，将飞燕的右足染个通白。全裸男的嘴憋得怪形怪状，全身蓄足力量。原来线条分明的肌肉更为鼓涨，且全身发红。

「——哼……！」

真是惊人的吼声。音量并不大，但耳颢深处有种刺痛的灼烧感。那又怎么样？谁管哪么多啊！去吧！锤烂他！飞燕一口气锤落右足，想将全裸男的双臂砸个粉碎。可是，真的假的啊浑帐。喂喂喂，这也太离谱了吧。

硬爆啦啊啊……

该说是手感还是脚感啊，这家伙的手根本不是人体而是金属吧。怎么可能啊，最好会有这种事啦猪头！我绝不服气！是要我怎么服气啊大白痴……！飞燕踩下右脚，以踵落方式旋身锤下左足并用上所有剩余圣气，要一脚锤断全裸男的双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完全的一击。

完美的一击。

甚至更甚于此。

百分之三百的一击。

不会再有比这更强的一击。

这货真价实的全力一击，对方、全裸男、霍汪、霍汪·钱·罗，还是以双臂接了下来。

但两膝屈折。

绷带没盖住的下半脸也已歪曲。

霍汪喊出的声音和之前不同，从「哼」变成了「噗喔」。

「……你也太夸张了吧！」

飞燕连三后翻，拉开距离。

两腿阵阵发麻。感觉没伤到骨头，但肌肉似乎有点创伤。不过呢，应该还打得下去啦，完全无关痛痒，要说余裕的话还是很有余裕啦。

实在差劲透顶。

真的假的啊浑帐东西。

霍汪又恢复之前那种跨足合十的怪异架势。

双臂上遭炸裂爆打轰击的部位一片晕红，但仅止于此。

「在下骨骼异于常人。由我辈之伟大真王路维，布鲁所赋予的这副钢铁之躯，可没那么容易损伤。」

「谦虚个屁啊。」

飞燕眯起眼说。

「不只是身体吧？你的技术也硬得一场糊涂嘛。」

「在下修行已有七十余年，但依然深觉浅薄。」

「……你已经活那么久啦？根本看不出来耶。」

「至于这方面，你也看见了。」

霍汪转转头，似乎在展示他头上的绷带，并笑弯嘴唇。

「在下已多年不见镜影，不知道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几岁的面貌。」

「嘿。」

飞燕以袖拭额，咬咬唇沿。不过再擦几次也没用，他仍然汗如雨下，呼吸也乱了许多。飞燕忍下咂嘴的冲动，挤出笑容。

「热死我了啊，畜生。」

真的好热，比热还要热。就是这么热，热得受不了。

自己说不定是第一次像这样，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对手和自己的棍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想。每一个戳、打、挑、弹、扫，都投注了所有心神。

此刻，由莉卡正在自己产生的热之中喘息。

仿佛游动在沸腾的汹涌海水中。

只要稍一分神，就会遭波涛无情吞噬。

若再多喝几口如此滚烫的水，恐怕会烧穿咽喉肠胃，再也无法呼吸。

双眼不在应在之处的男子，在隔墙落下后就自称「葛温·钱·罗」且不再开口，嘴边始终沾附着浅笑。他的皮肤也像沾附在骨骼上的橡胶薄膜，质感怪异。乍看下顶多三、四十岁，但感觉比外观年长甚多。还记得脑海中曾闪过这样的感想。

多久了。

是什么时候呢。

想不起来。

总觉得是很久很久以前。

「——呼……！」

糟了，集中乱了，是因为疲劳吗？由莉卡为躲避葛温扫来的棍，在蹬足的同时以棍底击地赫然飞退。葛温的棍——也许该称为铁棒，看来是由铁或其他合金铸成，想必十分沉重。他身子虽高，体格却相当细瘦，竟能轻巧耍动那样的铁棍。由莉卡在后退中自然没忘记戒备，但看到的却是出人意料的画面。葛温收回铁棒，敲击胸、肩、背部般地旋转，并低声哼鼻。见状，由莉卡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游在热浪之中。

只是随波逐流。

我并非集中在自己的极限九手棍和他的铁棒上。

而是被迫集中。

他在玩弄我……？

后脑有种火花迸散的感觉，令人想咬牙切齿，但我仍强忍下来。无论心头火烧得多烈，都得在心底保留一块冰凉沉稳不受侵扰，中核一般的领域。绝不能失去冷静。我燃点不高，容易被人惹火。尽管这把火有时会化为力量，有时也可能成为绊脚石。多瓦宁古曾多次挑出我这项毛病。

必须将寒冰与烈火同时拥在心里。

你一定办得到，绝对可以。

脑海匆地浮现玛利亚的面孔。

若回头一望，想必能见到摒气凝神地观战的玛利亚。

我并不完美，欠缺的还相当多。假如没认识玛利亚并与他并肩作战，自己绝不会明白这点。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由莉卡眯细双眼吊起嘴角，热火逐渐减退，但没有消失，随时都能再度煽起。火种就在我的心中。

「你这个以逗弄我为乐的下流变态，一定以为自己能随持随意轻松料理我吧。很可惜，我根本还没开尺认真呢。」

「喔？」

葛温伸舌来回舔舐上唇，动作令人作恶，看来是终于露出本性了。由莉卡至今就像和葛温制造的幻象战斗一样，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实在太老实了，不懂得将局势拉向自己。但我不能甘于如此，因为这场战斗中没有能在危急中救助我、弥补我不足的伙伴。不对，不是这样，他们仍帮助了我。

玛利亚。

你没有出众体格，且堪称瘦弱。与同年男孩相比，骨头压倒性地细，肌肉量也相当少。拥有过人柔软度，与其说是受过严格训练，更接近因为没有过多肌肉阻碍关节活动范围。即使动作灵活，也不像皮巴涅鲁那样异常，简直和弱小动物为防身而演化来的敏捷没两样。

说穿了，你只是个普通人，这一点你自己一定最清楚。你明白自己与「标准」的差距，在深感绝望之余懊恼、受挫，但仍然一路前进到了今天，利用一切可能勇敢存活下来。

能有这样的你当我的伙伴、我的朋友，我十分自豪。

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

我要用你传授给我的方法剥下葛温·钱·罗的假面具，使其赤裸、全裸地站在我的面前。

「你这个人持在太没意思了，只是一直笨重地挥舞棍棒，一点也不好玩。陪你混了那么久，老持说真的很无聊，差不多该结处了。」

「结束得了吗？」

「你以为我办不到吗？」

「你是赢不了我的。别看我的眼睛这样，看得见的比你们有眼睛的还多。除了气流、呼吸、声音、汗味、体味变化之外，能感觉到的还有很多。」

葛温吸了几口气，吃吃窃笑起来。

「我看见了，你的样子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个子挺小的嘛，还有年轻女孩的味道。非常年轻呢，像是小孩。只是，这似乎不太合理。也罢，那对我不重要。我和大哥不同，我并不是个禁欲主义者。」

「可见你哥哥还比较正常呢。」

「哪里正常。比起来，我才比较接近正常人呢。」

葛温的语气就像强忍着不悦似的。对了，亚克赛尔曾说过这对兄弟感情欠佳，而且「比较接近正常人」这句话也颇令人挂意。尽管没有双眼的外观已经表明了这点，然而所谓「接近正常」，即代表并不正常。而且听他的说法，相信他并不甘于接受如此不正常的自己。

即使不多，这几句对话已让自己搜集了各方面的资讯。

每一条线索都能将葛温的外廓勾勒得更清楚。

葛温深具自信，顺从自己的欲望，但即使面对矮小的由莉卡也绝不轻匆。他想一边评量对手实力，一边慢慢折磨对手，将其逼到陷阱边再一把推落。最重要的，是容易受人挑拨。或许他也明知这点，所以才在开战后保持静默，真是个慎重的人。想必葛温和尚未使出全力的由莉卡一样，仍留有一手。

由莉卡举棍击地，沉声低喊。

「开启吧，鵺血泪里门……！」

鵺是种栖息于灵峰泰山的妖兽，时常变化为虎、猿、鸟、狼、猪甚至是人的姿态捕食各类动物，位于泰山食物链的顶点。人类为何要在有这般妖兽栖息的山里开疆辟土，依然众说纷纭没有定论，但人们仍以驱除、或扑杀等方式扩大着自己的生活圈。据说鵺也时常成群结队地袭击人类聚落，而人类也团结一致，凝聚智慧、勇气和力量与鵺抗战。为此诞生的技法，就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由来，其中也包含了如何活用鵺这稀世变体珍兽的遗骸。

极限九手棍，是由鵺的筋骨、齿牙、血髓等各部组织及体液制成。制法为秘中之秘，代代相传，专门工匠在泰山中也寥寥无几，要取得可不容易。

因此，曾见过「三叉牙」这堪称极限九手棍特殊型态的人绝对少之又少。

极限九手棍如生物般大幅膨胀、突起、凹陷，瞬时改变外型。

那已不再是棍，而是一把枪。开启正门、显现真正姿态的极限九手棍，能自由使出斩、碎、挂、挖、刺、拨、打、流、弹等攻防动作，而三叉牙的功能则限定在其中几项。中央直伸的尖刀用以贯刺，下弯的右刀能扎能钩，上扬的左刃可斩可扫。由莉卡未曾在师父多瓦宁古以外的人面前开启鵺血泪里门，这还是第一次。

「果然是鵺流吗？」

葛温舔舔上唇，斜背似的架起铁棒。

「极限九手棍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虽然我是无眼可看。无论如何，你都不像是个普通的女孩呢。」

「想知道我几岁吗？」

「的确好奇。」

「要斥赢了我，我再考虑告诉你。」

由莉卡将三叉牙向前握定，驱使名为「闪足」的步法同时跳蹬左右两足攻向葛温。

「也就斥戳，我不会告诉你，臭变态。」

「哼……！」

由莉卡一进入葛温攻击范围，铁棒便从右上劈来，但她没以右刃格挡，单纯比拼力劲只有吃亏的份。于是他回转整把三叉牙流卸力劲，并向左绕进葛温侧面，借势以棍底攻击葛温体侧。尽管葛温被由莉卡拨偏，仍蛇一般地向斜前弯身，避过这一击。我懂了，他的确不是正常人，正常人的身体绝不可能那样扭曲。由莉卡并不讶异也不惧怕，即刻挥下三叉牙。葛温折叠全身般蜷成一团倒地滚开，一起身就刺出铁棒。即使距离应稍有余裕，由莉卡仍迅速后退，退得一身冷汗。果然没错，幸好退了，没捱这一击。铁棒倏地直伸而来，但伸长的不是铁棒而是他的手臂。喔不，恐怕是瞬时松开肩、肘、腕关节，大幅延长攻击范围。他连关节沟造也异于常人吗？

「我也稍微拿点本事出来好了。」

葛温翻起上唇，以上齿和下唇啾地吸出卑猥的声响。

「能把鵺流古式战斗术用得如此纯熟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外观还只是个小女孩呢。」

「你有恋童癖吧。」

「女人是越年轻越好，那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斥啊，你就跟随处可见的变态一样稀松平常呢。」

「真想不到你会这么说。」

葛温啪喀啪喀地扭响脖子，又舔了舔上唇。

来了。

他要使出其他招式了。

求之不得。由莉卡原来就是想引他出招。鵺流古式战斗术是人类为对抗鵺而发展出的战技，经过了无数变化和进化才终告成形，可谓是专为以弱击强而诞生的技艺。因此，若不是多瓦宁古那样的天才、鬼才，就必须以清楚见过对手能力并小心选择必胜手段做为基础战法。简言之，就像猜拳慢出那样。葛温确实很强，就现阶段而言，预设为比我还强也较为保险。然而，慢出的是不会输的。多瓦宁古曾告诉我胜负并不总是取决于实力的强弱，想成为胜利者，不一定得先成为强者。凡人打败天才的事例并不稀少，明白才能为何败给平庸才是致胜之道。多瓦宁古其实是想用较为婉转的方式激励我吧。「所以，你也能够打败拙僧，只要你想那么做，随时都能来挑战。你一定也曾想打败拙僧吧？」他真是个聪明的大笨蛋！

「我胃口很好，就算是稀烂的尸体也没问题，放心吧你。」

说完，葛温双手紧握铁棒末端。

竟来这套。

这根本称不上招式。葛温开始甩动手中的铁棒，与其说自由奔放，更像是随意乱甩，毫无规则可循。更棘手的是他的双臂，有如全以橡胶构成似的向各种有违常理的方向蜿蜒扭曲，且逐渐延伸，越甩越长。轨道难以预测、能变化范围的攻击，使两人间隔缓缓增长。葛温一步也没动，但铁棒不断逼近，轰轰轰轰地击碎空气而来。由莉卡别无他法，只能后退。考虑到铁棒本身重量、速度及离心力，不说击中，光是擦过都能造成严重伤害。即使以极限九手棍抵挡，也无法全身而退，娇小的由莉卡恐怕会被一棒打成碎肉。这攻击挡不住也卸不了，只能设法钻过间隙攻击葛温，可是这又该怎么做呢？

「怎么啦？瞧你腰都站不直了，刚刚的气势到哪儿去啦……！」

「——唔……！」

由莉卡一时血气冲脑，停下了移动的脚。怎样都好，看我正面杀出一条路。力量涌了上来，有机会。没有根据，只是觉得应该有机会，突然有种眼睛追得上铁棒的感觉。

「由莉卡……！」

玛利亚。是玛利亚罗斯的喊声。

由莉卡一回神，极度窄缩的视野也一口气扩展开来。自己居然会想在那种状态下突击，太胡来了。由莉卡大幅后退，并稍稍转头瞥视玛利亚，而玛利亚也在这瞬间对她摇头。简单的一个动作，已让由莉卡明白他想说的话、想转达的意思。玛利亚罗斯拥有众多长处，其中之一就是能够俯瞰局势、掌握现状。不仅是对他人，对自己也能保持客观。玛利亚多半是依靠这项能力，仔细观察周遭步步为营，才能生存到今天的。不管心里多难受，被打得再惨，只要是非处理不可的状况，就得观察、思考，找寻活路。玛利亚罗斯想告诉由莉卡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不可以。现在由莉卡必须做的绝不是冒死危险正面突击，不用急着做那种事。来，好好观察、思考，你一定想得通的。

「就斥呀，玛利亚。」

由莉卡悄声自呓，面露微笑背对葛温跑到墙边回头，以三叉牙型态的极限九手棍棍底往地上一敲。

「关闭吧，鵺血泪里门。」

极限九手棍顿时化为平时称为「卧角」的型态。

由莉卡左手叉腰，歪头叹了口气。

「就那样？你的手还能伸多远呀？」

「——臭娘们……」

葛温移动步伐，同时一举伸长手臂。铁棒长约一·五美迪尔，手有多长呢。说来有点恶心，那恐怕有两美迪尔左右吧，已经不是松开关节能够达到的地步了。可见葛温的身体构造比想像中的更为特殊。

然而，葛温没有以奔跑缩短距离。说不定他不是不跑，而是根本跑不了。倘若延长手臂和快跑因某种原由而无法并立，那他的怪招也只是吓唬人的杂耍罢了。当然，话还不能说得太早。

为确定自己的假设，由莉卡奔向从顶端降下的墙。葛温随即变换方向追击，但脚步依然迟缓，虽不是蜗步，但连小跑步也称不上。见到这决定性的缺点，由莉卡嗤鼻一笑。平常的她不会那么做，使她有些担心自己的演技太过蹩脚，不过看样子，那已足以挑起葛温的怒意。

「亏你装模作样了那么久，就只有这样吗？你真的很无聊耶，一定很不臭女生欢迎吧？那不斥因为长相喔，知道了吗？」

「住口……！」

葛温怒喝之际缩回双臂，以斜背铁棒般的架势加速奔来，并于下个刹那到达极远。无论他特殊的身体构造有无助益，他的运动能力都相当地高。想必他极为依赖自己的身体，并引以自负。处于优势时还能沉着观察状况，一旦立场对换，就会横冲直撞自乱步调。不用蛮力让对手屈服就不好受，不放心。真是小心眼。

「看来斥被我戳中了呢。」

由莉卡以右手握持棍尾，左手放空，和葛温的拿法并不相同。极限九手棍大部分是由鵺骨构成，强度极高却轻得惊人，所以能达成这个招式。由莉卡踏出右足侧身站定，操使西洋剑似的将棍头指向前方。

「——哼……！」

葛温不为所动地直奔而来，自右上斜劈铁棒，同时延伸手臂，棒长仿佛瞬时加倍。但由莉卡面无惧色，扭身踏出左足，左手也扶上了棍。

「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温是打算将极限九手棍一举打断吧。很可惜，他是不会如愿的。就在棍接触铁棒的那一瞬，由莉卡驱使全身力量对棍施加螺旋状的拧扭之力，这就是鵺流古式战斗术极限九手棍法正技「旋气」。多瓦宁古有云，旋气包含鵺流一切精髓，精达旋气者，即能触及鹤流的本质。因此有段时间，多瓦宁古让由莉卡单纯只修练旋气，无论坐卧都是旋气、旋气、旋气，使拧扭融入她的血肉，成为下意识的动作。比起多瓦宁古惊涛骇浪般的踢腿，葛温的铁棒还容易应付得多了。

「喀……！」

旋气连同铁棒弹飞了葛温。他没有摔倒，以扭曲身体的诡异姿态安然着地，但由莉卡早已上前出棍。见棍刺来，葛温旋即挥棒反拨，但扑了个空。这是当然的，因为由莉卡的目标根本不是葛温，而是地面。棍抵地弓弯，将跳起的由莉卡弹射出去。

「喝喝喝喝喝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已练足了气。极致的旋气不仅能做为攻击，也能透过拧扭全身的动作凝聚散布在体内的气。鵺流古式战斗术也包含了体术，这方面可是人体凶器多瓦宁古的拿手绝活。

「——唔呃……！」

由莉卡散发淡淡金光的右脚猛击葛温右颊，使其颜面大幅歪曲。扎实吃了这记多瓦宁古亲授的鵺流古式战斗术刚柔体法奥义「黄金脚」，葛温轰然倒地，有如橡胶人偶般的怪异滚弹后迅速站起，并立刻飞退。

「……呼、呼喔……以、以呃啊吼……」

葛温像是下颚脱臼似的合不了嘴，而且满口是血，量还不少，呸地吐出的想必是些断齿。他两肩剧烈起伏，应该不是因为疲劳，而是精神冲击使然。没有眼睛的脸虽让表情难以辨识，至少看得出他相当狼狈。如此一来就不须再打心理战，必须把握时间收拾他。于是由莉卡收棍入手，拔腿疾奔。

这时，一阵沉响撼动整座会场，慢下她的脚步。

下一刻，声响和震动顿时加剧，使她终于停住，讶异地看着眼前变化。

那道将会场分成两边的墙轧轧升起，或者说是被拖上空中。预料外的情况令由莉卡反应不及，葛温趁隙向左逃开。由莉卡为追击而转身，却看见了墙后的飞燕和霍汪。看来飞燕也同样吃惊。他似乎就在墙边战斗，相当地近，距离不到十美迪尔。飞燕满身大汗，多得难以想像，呼吸比葛温更紊乱一些，让由莉卡不禁看傻了眼。

「……由莉。」

糟糕，我的声音是不是很逊啊。快给我振作一点，现在可不是说什么「由莉」的时候。不过我还想多看她几眼。又能看见由莉就像意外的惊喜，要说打起精神也是有那么一点啦，只是现在真的不适合。霍汪，可恶的霍汪——怪了？是怎样？他跑什么跑？

「喂！站住……！」

飞燕一起脚，就看见之前和由莉卡在墙后对战的高个子葛温从视线边角跑来，就像他也逃离了由莉卡似的。一觉得奇怪，脚也跟着慢下。就在这时。

厅顶。

再一次。

降下石墙。

咚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地落下。

可是不太一样。

这回和横切会场的上一道墙不同，是从十五美迪尔的短边将会场纵切成两半。

飞燕用手擦了擦脸。

衣服底下湿成一片，难受至极。

「都还没分出胜负哩，竟然就在我要认真把他干掉的时候逃走了。」

飞燕咂咂嘴，转向高个儿。

「真是气死我了。我现在真的很火大，没心情和你玩，看我怎么宰了你。」

「李横哈？」

葛温将铁棒斜背起来，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懂。嘴边血迹斑斑，看来是被由莉卡教训了一顿，下巴还松垮垮地。也就是这家伙比较弱罗，不过由莉本来就是强到爆的角色，跟我又超合的。

可是你一定要小心喔，由莉，霍汪那家伙不好对付。畜生，小心什么的要当面说才有用啊，只在心里想算什么啊。

还是赶快了结他吧。

只要干掉一个，决斗就结束了嘛。

飞燕猛然突进。身体好重，又隐隐作痛，眼睛还有点模糊。但这些不算什么，我早就习惯了。虽然对手拿的是铁棒，攻击范围比我广很多，可是那又怎么样，完全不用怕，冲就对了！反正他打不到我！不可能打中我！只要算定那玩意儿的长度，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离铁棒男还有五美迪尔。

还很远，打不中。

四·五美迪尔。

还没。

四美迪尔。

还没还没。

才这么想，脑后就有种火花迸散的感觉。这是啥，他要打来了吗？飞燕顺从直觉向右一跳，而这是正确的选择，铁棒伸得比想像中远得多了。不对不对，才不是那样。飞燕擦去流进眼里的汗水并跳了起来。是手吗，是手没错。竟然伸那么长，恶心毙了。

「——那又怎么样……！」

飞燕再度蹬地突击。铁棒男体型虽瘦，看起来却相当有力，铁棒又是以双手挥动，速度绝不能小觊。但是，那也没快到眼睛跟不上的地步。而且飞燕极为习惯和持有武器的对象空手交战，或者该说总是如此，就像习惯了他与生俱来的怪病一样，甚至更甚于此。

要钻过铁棒男轰轰耸动的铁棒贴身战斗，简直易如反掌。

只要缠在他身边，铁棒再长也没用。

「啊啊啊哒哒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快。

真的很快。

快得无暇呼吸。

飞燕以拳脚为武器，逼着铁棒男就是一阵狂揍猛踢，打得他不成人形——不，这只是他的打算。

一击都没中。无论是拳是脚，顶多只有微微擦过而已，全被躲开。他明明没有眼睛，却有如看清了一切。不对，他的动作不像是看清，而是知道飞燕会如何攻击。全都在预料之中，被看穿了。

眼前忽然一糊。

飞燕毫不贪打即刻后退，以间发之距避开铁棒。

「……不太对劲啊混帐东西。」

飞燕将牙咬得轧轧作响，好不容易稳住紊乱且近乎停滞的呼吸。别傻了，这哪是极限，我还能打上好一阵子，简直轻松得很呢，真的。不过那一点也不重要。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他会突然看穿我的、我这个飞燕大爷的招式哩？他也是爆强的吗？不对，他吃了由莉的亏。虽然现在比较我跟由莉哪个强不太好，可是运动能力明显地是我比较好，体术也应该不会输给她。所以是怎样？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算了。

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家伙好像知道我的招式和习惯有的没的。

知道这些就很够了。

「热死我了畜生。」

飞燕脱下了外套。汗水被外界空气冷却，凉得挺舒服的，但也只有短短一瞬。刺骨的寒气随即从背部蔓延到双肩，仿佛一不留神就会发抖得牙齿打战。膝也痛，肘也痛，脖子也痛，脑袋沉甸甸地，吐的气烫得像火烧。每次呼吸都让肺部抽痛，发狂般乱跳一通的心脏也令人不爽。喂，臭心脏，给我忍耐一点啊猪头！

「先告诉你，其实我自己也不想这么做，因为自创招式随意乱打是荆的特技。可是我是个超级大天才，就算是临时用从来没用过的招，也是能打得爆强的喔。」

飞燕以外套袖子缠住右掌紧紧握起，勾腕振臂，让外套在地面啪地打响。真是清脆。这外套并不是普通衣物，而是以复合强化纤维所制造，质轻高耐久的装甲服。

「好啦，现在我该怎么办哩。还是边打边想好了。对付你这种货色应该这样就行了吧。」

「好喂袜……！」

铁棒男霍霍挥舞铁棒直冲而来，飞燕也甩起外套应战。他曾试着以外套敲打呼啸的铁棒，却不痛不痒地弹了回来。飞燕暗自咂嘴并沿地滚开，躲过铁棒后起身甩出外套，攻击铁棒男的脚踝。铁棒男提足轻松闪避，猛力砸下铁棒。一般而言，这一击应是短了，但他的手能够伸长。目标是脑门，想一棒打烂我的头吗？就是这个，这个这个这个，我等的就是这个。虽然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不过这种事你应该预测不到了吧？

飞燕左手抓起外套另一只袖子，拉紧两端，外套就成了复合强化纤维制的短棒。

「——好耶……！」

在铁棒接触外套之前，不，是几近同时，飞燕如陀螺般旋转全身。

飞燕脑里一片空白，让手脚恣意行动，以致他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

总而言之，外套不是挡下铁棒，而是缠了上去。

「唔……！」

「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飞燕制着铁棒站定双脚，踹向铁棒男的手，铁棒男即刻舍棒后退。他的判断并不差，但也不算好。飞燕也放开外套抓起铁棒，一阵风似的接近铁棒男。即使八十四散乱打中赤手空拳外的招式也不少，但飞燕多半没用过如此沉重的铁棒。那又怎么样！根本不是问题……！

全力挥击。

一次。

前进，再一次。

再前进，再一次。

铁棒男几乎是趴着后退、后退再后退，好像不背对敌手而逃就够勉强了一样。

「——我才没时间和你瞎混！你这秃头白痴实在太弱啦……！」

飞燕扔下铁棒，一口气逼上频频后退的铁棒男。先以右飞膝招呼他的下巴，双腿再旋即钩住颈子，整个人抱住他的头并猛殴、痛殴、狂殴他的侧脑。一般人头盖骨早已因而碎裂，但揍起来手感十分古怪，冲击都被吸收了似的。这家伙也不是是正常人啊！那这招怎么样……！飞燕扣住铁棒男的头使劲扭腰，要扭断他的颈骨。

「啧……！」

怎么拗不断啊畜生！这家伙还真是恶烂。飞燕松开腿双手触地，几个前翻站定下来。

擦擦脸眨眨眼后，终于能看清景物轮廓。已经不冷了。当体温到达一定程度，另一种感觉将取代寒冷侵袭全身。这是谁的身体……？我的吗？真奇怪，感觉根本不像我自己。重得像铅块，又像石膏般脆弱。身体仿佛从表面一片片剥落，一发不可收拾，最后散成一地什么也不剩。干脆就那样吧，好想赶快解脱。那要怎样才能解脱，这种问题还要跟着我多久。

可是，我还有力气打败那家伙。看看他，已经快不行了，站都站得摇摇晃晃，嘴巴也合不起来。这表示就算折不断骨头，也能拆了关节吗？反正应该没问题，我宰得了他。飞燕右拳锤响左掌。还使得上力，不要紧的。

「我现在就收拾你。」

铁棒男宛若说不是的摇了摇头。那啥？耍什么任性啊猪头。飞燕甩开流泄不止的汗，向前一步。这时有个声音，是那个声音。喂，有没有搞错，又要来一次？搞什么，已经开始了啊……？

断开会场的墙带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升起。这一刻——不，由莉卡看得很清楚，霍汪在那之前已有所动作。莫非霍汪能事先知道墙会升起？是有人以某种隐密手法通知霍汪墙升起的时间，还是墙会应他的信号升起？另外不知怎地，霍汪对由莉卡的招式非常熟悉，就像曾经交过手，而事实当然并非如此。由莉卡之前都是和使用铁棒的葛温单独对战，直到前不久才跟霍汪关在一起，过去也从未有过面识。经过数度猛攻，由莉卡已从棍传回的手感知道霍汪筋骨异于常人，有金属般的强度。霍汪不一样，没那么简单。他眼睛蒙着绷带似的布，应该什么也看不见，却看透了由莉卡的攻击范围和招式。虽能击中霍汪，但正确而言，那只是被他钢铁般的双臂轻松挡下。霍汪打从一开始就拥有由莉卡的资讯，而且既精确又详细。这是唯一合理的推论，问题是，他是怎么办到的……？

霍汪从地上拾起铁棒，奔向葛温。

隔墙升起后，这场地真是宽得可以。

飞燕不知为何脱下了外套，只穿衬衫；全身湿得像刚淋过雨的落汤鸡，且皮肤发红，汗湿的脸更是红得夸张。

我的手怎么这么烫啊。

真的好烫。

我啊，生来就有种怪病。

会发烧。

对。

就是发烧。

「飞燕……！」

由莉卡奔向飞燕，飞燕也对她低低应了声「喔」。不只声调无力干哑，眼神也不太对劲，模糊失焦。由莉卡站到飞燕身前瞪视霍汪和葛温，架起极限九手棍，但手几乎颤抖起来，使她不禁当咬下唇。怎么办，该怎么做。「玩得实在太过火了，危险危险。」飞燕虽如此一笑置之，可是这并不好笑。「前阵子啊，我也倒下过一次。因为我太勉强自己，太乱来了。」的确如此，情况一目了然。

飞燕就快撑不住了。

恐怕对战霍汪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但他仍能压制葛温，使他舍下铁棒且鼻青脸肿。说不定，真的已经将他们逼到最后一步，只差一点点了。可是这样不行，不能再让飞燕这么下去。就算飞燕自己想撑，也没力气撑下去了吧。

「那个，我，真的没事。」

飞燕吸吸鼻子，嘿地一笑。

「只要有由莉在，就像有一百个帮手一样。我还有力气把他们揍得惨兮兮，不准你太担心我啊。」

「笨蛋。」

由莉卡只说了那么多，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没有余裕凝视前进到她身旁的飞燕侧脸。因为还在战斗，大敌当前，不能别开视线。

「……恶户恶毫毁……」

葛温推回下颚，检查似的张了张嘴，并接下霍汪地来的铁棒。

「可恶……挺有两下子的嘛。」

「别傻了，葛温，是你太嫩了。」

「住口。说起来，也是大哥你留手才会搞到现在，不是我的错。」

「在下没有留手。」

「哪没有。」

「为自己设限也是修行的一环。」

「在决斗上还谈什么修行，你傻了吗？」

「这么说也有道理。」

仍面对由莉卡和飞燕的霍汪点点头，伸手碰触绷带。

没有解开，而是直接扯下。

此举令人不得不大吃一惊，还在心中造成不小震撼。

他和弟弟葛温不同，拥有眼睛，而且有过头了。

有鼻梁左右那两个就很够用了，但他眉心上还有一个眼睛。如果只有这三个，那还没什么好冲击的，问题就在他左右太阳穴和耳上都各有一个。

总共七个。

霍汪有七个眼睛。

「……唔唔。」

飞燕轻声惊叹，由莉卡忍着没出声。若不紧闭嘴巴，可能会叫出声来。

「这是为了修行。」

霍汪同时眯起七只眼睛微笑道。

「看得太清楚也是件麻烦的事，会害在下使不出全力。葛温，用那招吧。」

「可以说不吗？」

「在下也不想，只是我驽钝愚笨的弟弟一直吵着要早点分出胜负呢。」

「等这件差事结束以后，大哥，我一定会杀了你。」

「等着被在下打得落荒而逃吧，你这粗浅的东西。」

「有本事就试试看啊……！」

葛温将刚接下的铁棒又扔回霍汪手上，还以为他想玩什么把戏，他竟冷不防地脱到只剩条内裤。太夸张了，想不到他居然如此干瘦，除手脚外，都只像在骨骼上贴上橡胶般怪异质感的皮而已。在众人为之错愕时，葛温将手抓上自己胸口，更精确地说，是肋骨。不会吧，怎么可能。可是，他真的那么做了。葛温十指紧抓肋骨，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地拉开。「我比较接近正常人」？那是谎话，天大的谎话。他的肋骨已拉至极限，使身体延展到难以置信的程度。众人除了瞠目结舌，没有第二种反应。不过，那又是为了什么……？

众人很快就明白了答案，应该说看见了答案。霍汪有了动作。

他移到葛温面前，接着后退。

当然，葛温仍在霍汪背后。

撑开肋骨的弟弟会对兄长做什么事呢。

「……啊啊啊啊啊……？」

飞燕意外地大喊。

由莉卡也看得松开了嘴。

怎样的词语才适合形容这一幕呢。

大概是合体或装备吧。

总之，弟弟放开撑开肋骨的手，「容纳」了兄长。

葛温的肋骨几乎完全嵌入霍汪的肩和背，使两人紧密结合，双脚也缠绕在霍汪腰上，可能是为了使其更加稳固。虽不知他们是否是一心同体，但一身同体的兄长以右手将铁棒交到弟弟右手的画面，真是怪到光是看着就快让脑袋乱成一团。

「用合体让力量提升成两倍吗……」

飞燕双手拭面，哈地短促一笑。

一点也不给由莉卡时间喊住他。

「——哪可能有那种事啊……！」

从飞燕起跑的冲劲和瞬间贴近霍汪和葛温这对钱·罗兄弟的胆量来看，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体状况如何恶劣。动作还那么灵活，难道他真的没事吗？然而这样的正面猜想很快就被打个粉碎。

「只有两倍就好了呢。」

这带有淫笑声的话是出自葛温的口。霍汪以完全不像身上背了个人的速度、准度和力道重踏一步，同时在腹前合掌。飞燕的右拳在这瞬间直击霍汪咽喉，却被弹了回来。

「喔喔……！」

飞燕重心一垮，几乎跌坐在地。但他没试着保持姿势，而是扭身扑地，翻滚着拉开距离，而葛温也在这时伸长手臂，沿地一棒扫向飞燕。飞燕的状况果然不好，即使上前时能拿出应有水准，但后退速度却明显迟缓。见状，由莉卡举棍赶向飞燕。好慢，我也好慢，太慢了。

不行了。

根本来不及。

「哼……！」

「——啊……！」

飞燕就这么硬吃了一棒。

飞舞得有如风中的纸屑。

飞燕在空中翻转了五、六美迪尔摔落地面，且在滚动时不停发出或啊或唔，类似哀嚎的呻吟。

他终于侧躺着停下，却没有起身的动静。

由莉卡原想呼唤飞燕，喉咙却出不了声，只好尽速赶到他身边。飞燕仰望想扶起他的由莉卡并摇摇头，单以右手撑起身体。他左手已经使不了力了吧，上下臂各有一处严重断折。

看来他是屈起了手臂，但不是为了挡下铁棒，而是保护身体其他部位，临机牺牲了左臂。医术式——不行，治疗骨折没那么容易，需要一段时间，现在没那种空闲，至少得让他能顺利移动才行。由莉卡咬着唇触摸飞燕左肩，飞燕即刻痛苦地咬牙。

「我先帮你麻痹神经。」

由莉卡提振精神，瞬时完成术式。这一刻会造成极大的痛楚，连飞燕也难以忍受吧。飞燕果然咿哇地短声惨叫，他还撑得住吧。术式似乎发挥了作用，飞燕勉强地忍痛调息，喃喃说着「真厉害」并以右手擦脸，转向兄弟档。

「可恶……我的拳竟然一点用也没有。」

「你不要一个人先跑，要合作才有胜算。」

「好好好。」

飞燕的戏谵回答也同样无力。由莉卡下定决心。局势险恶，心里没有妙计，但也绝对不能输。玛利亚在看，每个伙伴都在看，一定要想个法子。就算只有我能打，也要扳倒他们。

「飞燕，现在你来支援我。」

「……好。」

「我要唱罗。」

由莉卡驱使「闪足」步法，双脚哇哇哇地迅速蹬地前进。兄弟档仿佛确信自己占了极大优势，悠悠哉哉地准备迎击。看我打歪你的鼻子。由莉卡以螺旋拧扭的旋气弹回从左上攻来的铁棒，随即冲入放空的霍汪胸前，从其手臂攻击范围外出棍，飞快连续突刺。霍汪没有闪避，直接以身体接下，哼哼哼地吐气反弹攻击。反馋虽然惊人，但也算是在料想之中。由莉卡善用全身吸收冲击，继续下一波攻势。

「——啊哒哒哒……！」

以经过拧扭的戳刺打击双层、心窝和咽喉四点，三点为虚，一点为实。这就是旋气的应用技，鵺流古式战斗术极限九手棍法里技「四幻」。霍汪分开两掌接招。真是不敢置信，他做了什么？仓促之间实在难以理解。

霍汪只是以双手触摸了由莉卡的棍。棍上传来的触感，真的宛如是轻轻一碰，但不可能仅有如此。他是对棍身再施予猛烈的扭力，再以巧妙角度和手腕动作，轻轻向外推开。

差点看呆了的由莉卡连忙退开，而铁棒并未如想像中般攻来。飞燕绕往钱·罗兄弟背后试图接近。此时葛温的右臂弯向不可能的角度，逼得飞燕还是只能选择躲避铁棒而后退。

「在下不希望有任何人说在下卑鄙，所以告诉你一件事。」

霍汪再度合掌。

「在下的七只眼睛可不是装饰。在下敢说，战场上的一切都逃不过这七只眼睛。而舍弟拥有绝佳的听觉和嗅觉，我们还能共享任何感觉。这全是真王路维·布鲁的恩赐。」

「也不是什么都值得感恩就是了。」

「注意你的用词，葛温。」

「哼。大哥你装作是禁欲主义者，还不是能体验我玩女人的感觉。那一定很够满足你吧？」

「那只是杂念罢了。」

「所以你真的也有感觉罗？好个装模作样的色胚。」

霍汪眉头微微一蹙，不再说话，也没有移动的迹象。这虽表示由莉卡能尽全力攻击，两腿却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不，不是因为脚，是情绪。气焰已削弱许多，几乎要熄灭了。由莉卡使劲握棍，做个深呼吸。有种现在做什么都没用的感觉。现在。就是只有现在。一定会有办法。只要能找到一点线索就行了，绝对可以的，不能放弃。我身边有和我一起被逼进死地，遭神痛骂的伙伴。那时候真是痛快。肩膀能够放松了。比起来，这还是小儿科而已。

「飞燕……！」

这一唤没多大用意。由莉卡只是想喊喊钱·罗兄弟背后的飞燕，想借此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她再次以闪足前进，逼上兄弟档轮番出棍，但不打算有所成效，只是不断地攻击。幸亏飞燕牵制了葛温，由莉卡才能专心面对霍汪一个，但他也不好应付。霍汪的双掌一再准确、顺畅地推开由莉卡的每一棍，就像在耍小孩似的令人不快。而更严重的，是无力感。自信越来越低，焦躁越来越高，使动作渐趋僵硬、缩小，却苦无方法改善。自己还有藏招，鵺血泪正门尚未开启。由莉卡如此为自己打气，却变得更为不安。如果用了也没效……？束手无策的感觉极为可怕。一旦手段用尽，整个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似的，令人心寒。得保留下来，让自己觉得有路可走才行。仿佛一旦失去这个能支撑自己的念头，随时都会崩溃。

自己竟然这么脆弱。

还以为会更坚强呢。

我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保持坚强吗？

不对，我是必须保持坚强。由莉卡如此呐喊般出棍戳刺，却被霍汪轻松抓个正着。

「只要看的见，这简直形同儿戏。」

霍汪右手握着棍，左手朝棍头使劲一推，

「连修行都称不上。」

「——呃……！」

棍底撞上由莉卡胸口，使她呼吸一紧，但手依然紧抓着棍，并跨步想将棍硬拉回来。不料霍汪就这么放开手，让由莉卡一屁股跌坐在地。她虽有种泪腺满涨的感觉，仍拼命连滚带爬，千钧一发地躲过落雷般的铁棒，远远退开。真是凄惨，不过这倒没惨过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一惊觉自己已被逼到必须回想痛苦往事来为现在打气的地步，由莉卡不禁愕然，但在见到飞燕绕过兄弟档靠来后松了口气。安心什么呀，他伤得比自己还重耶。

飞燕护卫由莉卡般站到她身前，以右手拭去脸上汗水。那比由莉卡宽不了多少的小小背影，似乎突然大了许多。

「还好吧？」

「……还好。」

「怎么这么没劲儿啊，一点也不像由莉。我还是干劲十足喔？」

空有干劲又能做什么呀？这句话虽冲上嘴边，不过由莉卡发现连干劲都输人的自己实在没资格这么说，便把话吞了回去。

开吧，大胆开启鵺血泪正门吧，用尽所有的力量。几乎在由莉这如此决定的同时，飞燕喃喃地说话了。

「先不管那个拿铁棒的，那些眼睛真的很麻烦耶。」

「眼睛……？」

说不定，成功的契机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有了，就是这个。由莉卡想再花点时间整理思绪，但钱·罗兄弟有了行动。

「差不多该结处了吧……！」

弟弟葛温刻意模仿由莉卡的语调大喊。无聊透顶，这个人真的很卑劣。尽管如此，他伸臂猛挥的铁当依然是种威胁。而且，霍汪也徐徐地跑动起来。

「——这下有点危险罗，由莉！」

「好像斥呢……！」

飞燕向右跑开，由莉卡跟上，霍汪也追了过去。速度怎么样。并无特别。霍汪脚程没有快到需要害怕，不过葛温的手臂仍不断伸长。换言之，即使和霍汪同速移动，也迟早会被铁棒赶及，而这一刻应已不远。由莉卡一边跑，一边尽可能简单明了地向飞燕说明计划。飞燕的回答更短，只有「收到」二字。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了，

才这么想，飞燕奔跑之余转过头来。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扯么啦！」

「可以亲我一下吗？」

「啊啊啊啊……？」

「其实啊，我已经快没力了。」

「所以咧！」

「脸颊就好了嘛。」

「真斥的！」

由莉卡止步转身，将全身带动的螺旋扭力瞬时完全导向极限九手棍。多瓦宁古曾说由莉卡天资过人，但由莉卡不懂那指的是什么。那不是该由她判断的事。

「——咧呀啊啊啊啊……！」

由莉卡弹回自左下猛速扫来的铁棒。反作用力比想像中更剧烈，冲飞了她，但没有摔落地面。

「嚏……！」

是飞燕。飞燕接住了她。

由莉卡被飞燕抱在怀里翻滚几圈。

起身前她心一横，挺起身体伸长脖子。

闭上眼睛凑上嘴唇。

应该是碰到下巴吧。

汗咸咸的。

「——哔铿————！」

飞燕突然单以右手搂着由莉卡跳了起来。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百倍模式启动！现在的我无人能敌……！由莉！」

「什、什么？」

「啾。」

飞燕电光石火似的在由莉卡脸上亲了一下就冲向前去。由莉卡楞着眼想摸摸脸颊，但现在没这种闲功夫。她立刻定下心，棍底朝地一叩。

「开启吧，鵺血泪之门……！」

极限九手棍大幅膨胀、隆起、凹陷，瞬时现出真身。其名「影鵺」，取自早年泰山居民牺牲无数性命所打倒的鵺之首领。传说影鵺会变化为美女、古鹫、饿狼、白虎、巨猪、大猿、妖狐、狂熊、飞龙等九种姿态，极尽欺瞒、诱惑、挂骗、残杀之能事恣意捕食人类。

影鵺之棍前头分为数端，若能完美操纵，就能自由使出斩、碎、挂、挖、刺、拨、打、流、弹等攻防动作。然而要驾驭影鵺难如登天，据说连鵺流古式战斗术史上有名的极限九手棍法宗师也无法完全精熟。当然，影鵺不是由莉卡能掌握的武器，恐怕还得练上五年、十年，才有机会运用得如手足般自如。尽管如此，影鵺仍会赋予由莉卡力量。影鵺是活着的。

「——影鵺，把力量借给我吧……！」

由莉卡奔上前去，而飞燕就要进入铁棒攻击范围。不，范围已经延长，他已置身其中。铁棒从右上攻来，飞燕哈哈大笑着扭身闪过，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好厉害，太夸张了，一个小吻就能给他这种动力吗……？胸口突然热了起来。人类真是奇妙的动物。由莉卡以闪足加速跟上飞燕后背，将距离缩至〇·七美迪尔。由莉卡在这位置几乎看不见钱·罗兄弟，有如寄生在兄长背上的变态脑袋虽高，但没有眼睛，七眼的霍汪个头又不高，应该看不见由莉卡。

只要看的见，这简直形同儿戏。

刚才霍汪是这么说的。

那看不见呢？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

由莉卡配合飞燕气息同时进攻，心中毫无迷惘，一点也没有。前面就是飞燕，他的背影。飞燕付出全部信赖而交出了他的背，我只需要回报他的信赖。影鵺正在脉动，将力量传入我手中。能听见伙伴的声音。玛利亚、莎菲妮亚、卡塔力、皮巴涅鲁、多玛德君，以及人在远处的多瓦宁古、裘克、克罗蒂亚、萝姆·法，大家都声援着我。

「啊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从飞燕右肩上对霍汪剌出影鹤，接着从左肩、右胁、左胁、右肩、左肩。影鵺自由延伸、弯曲、直进，回传划砍、钻刺、锤打霍汪的手感，并掺杂他呻吟。其间飞燕不停前进，由莉卡同步紧跟，即使他突然蹲下也不惊慌。虽不是有所预感，身体仍像事前说定似的即时反应。

由莉卡再度刺出影鵺。

遍体鳞伤、外观狼狈甚多的霍汪依然即刻欲以双手抓取，却连边也没擦到。

因为由莉卡先一步收回了影鵺。

「——圣气填充完毕……！」

飞燕以右臂紧密缠住影鵺中段。

由莉卡向前跨步，全力拧扭影鵺。

「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燕右脚散发强烈白光，说不定是类似黄金脚的招式。在旋气的威力相乘之下，就算霍汪以双手抵挡飞燕从下踢来的右腿，也被即刻弹飞。

「——噗喔……！」

飞燕右腿深陷霍汪胯间，使他七只眼睛同时翻白，霎时全身无力。

「浑帐……！」

这使得葛温从旁扫来的铁棒稍有迟缓，但是被击中仍不是闹着玩的。

由莉卡脑里忽然一片空白。

旋气不是能连发的招式。

必须立刻设法躲开。

可是那又该怎么做……？

「想得美……！」

飞燕旋身跃起。

是一记左后旋踢。

而他散发浅浅白光的左腿击中铁棒的瞬间，敲出了一道令人心脏冻结的硬物断折声。

葛温和霍汪因铁棒遭踢回而体势大幅歪斜，无法缓冲的飞燕重重摔在地上。

由莉卡感到一阵晕眩，喉咙不听使唤地低吼，全身打颤。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饶不了你、饶不了你，无论如何都饶不了你，绝对饶不了你。怎么可能饶得了你。血液沸腾，几乎忘了一切，只确信有件事自己非做不可。由莉卡举起影鵺，翻转手腕。

「差不多该结处了吧。」

「可——」

葛温似乎有话想说，但由莉卡没让他如愿。她不屑一听，也不想再听见这变态的声音。由莉卡使尽所有能耐挥舞影鵺，她从未见过影鵺在自己手中如此曼妙地舞动。葛温的头被砍得面目全非，最后像颗因伤遭弃的高丽菜离开了身体滚落地面，霍汪口吐白沫向后倒下。由莉卡并不喜悦，只感到安心与深沉的疲惫。

忍不住叹了口气。

将积在肺里的脏空气，连同遭漆黑愤怒污染的灵魂一并吐尽般深深叹气。

此时霍汪忽而一颤，令由莉卡紧张地架起影鵺，并不禁怀疑心里再度涌现岩浆般杀意的自己，是否已陷入某种无法自拔的泥淖。

由莉卡拾起掉落在葛温头颅边的首饰。首饰中央硬币般的部位上，刻有双剑纹的浮雕。

赢了。现在应该得宣告自己得胜吧，只是实在没那种心情。由莉卡一瞥仍躺在地上的飞燕，恨不得找个地方扔了这不祥的染血首饰，赶到飞燕身边治疗他的伤。若问自己还需要做什么，那就是疗伤。其实，她也决定这么做了。

伙伴们所在的通道上有些骚声。

一道影子射来。

有什么正急速接近。

才这么想，影子已经落下。

并于着地同时，将高扬的厚实摩德洛里刀重重劈下。

击出有如切断，也有如破碎的声响。

事实上，似乎是两者同时发生。

礼帽不在头上，或许是途中摘下了。

手上那又长又厚的摩德洛里刀雕饰华美，不像是随处可见的便宜货，却也敲成了碎片。

不仅是白色燕尾服，平坦的脸上也被溅了大量鲜红血渍。

亚克赛尔扔去破碎的摩德洛里刀，在血泊中捞起某物，将唯一的眼睛转向由莉卡。

「精采，表现得真是精采。请恕我冒昧，但是能拜见二位如此精湛的技艺，我亚克赛尔真是大饱眼福。」

由莉卡哑口无言。

这怪物在说些什么。钱·罗兄弟对路维·布鲁相当崇敬，甚至称他为「真王」。虽不知这有何意义，至少代表他们和称呼路维·布鲁「主人」的亚克赛尔是同一阵营吧。

但他却做了这种事。

亲手斩下霍汪的首级，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哎呀呀，霍汪的骨骼是特制的，要砍下他的头还真是费力。不过，既然二位没有违规，我方也得谨守规则，在二位取得一条首饰时自动献上第二条。这是不得已的程序。」

亚克赛尔念剧本般说了些听似借口的话后，扭动他纵裂的怪嘴向霍汪的遗体啐了一口。

「没用的东西。」

由莉卡将眼别开亚克赛尔，咬住嘴唇，并无视亚可塞尔递来霍汪的首饰，跑到飞燕身旁。侧躺的飞燕见到由莉卡接近就仰躺下来，呢嘻嘻地笑着以右手做出胜利V字。平常人根本笑不出来吧，虽然左臂经过麻痹暂无大碍，他左小腿已从中央折成两截。那一定很痛，痛彻心肺。而且他又流了那么多汗，还严重发烧，产生脱水症状也不奇怪。由莉卡想责备飞燕，但觉得不太合适，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好暂且闭起上下蠢动的唇看着飞燕，却越想越气。我在做什么呀，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想也没用，于是由莉卡顶着鼓涨的脸跪了下来，手扶上左大腿头。飞燕在神经遭强制麻痹的瞬间没吭声，只有脸揪了一下。真爱逞强，决斗都结束了说。

「……最后啊……」

飞燕嘿嘿地眯起了眼。

「我们真的爆强的耶……还有合体技恩恩爱爱炸裂爆打呢。」

「对呀。」

由莉卡不禁微笑着这么说。

飞燕保持笑容闭上眼深深吐气，有种会就这么睡着的感觉。不必检查也能看出，飞燕已经衰弱得随时可能昏迷，因他真的尽力了。他陪我一直战到最后一刻，合作赢得了这场决斗。尽管这不一定值得高兴，总归是胜利了。飞燕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而且还有点帅，真的只有一点点。现在已经没事了，可以好好休息了。

由莉卡想伸手抚摸飞燕的脸庞时，飞燕冷不防睁开眼睛，歪头说话。

「……对了对了，我们是不是真的很恩爱呀……？」

「扯——才才才才才没有呢！」

「可是我刚说恩恩爱爱炸裂爆打的时候，你不是说对吗？」

「那是因为——！」

「恩恩爱爱啊……呼嘻嘻……」

还来不及抗议，飞燕又闭上眼睛，同时打起鼾来。

由莉卡继续挪动停下的手，碰触他的脸颊。

好烫。

烫得像会烫伤似的。

但是，似乎烫伤了也无所谓。

我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啊。笨死了。

由莉卡高仰着头深呼吸。

回头时，意外和玛利亚罗斯对上眼睛。

玛利亚罗斯倚着通道栏杆，睁大他鲜明的橙色眼眸，抿着嘴唇。然而，两端却是高高翘起。不只他带难以名状的复杂表情，大家也都不知该作何表情吧。全场弥漫着异样的静谧。

其实由莉卡也不太懂那是为什么，从第一场决斗后，一直都是这种气氛。说起来，就算所有决斗都能一面倒地完全获胜，也只能取回所失，不会赢得什么；而只要输了一场，就会立刻失去重要的事物。另外第一场决斗的对方参赛者似乎与午餐时间有些渊源，亚克赛尔还毫不犹豫地了结了霍汪的性命。可见对方的参赛者，对路维·布鲁而言绝不是不可或缺，即使战败舍弃也不可惜，只是些棋子罢了。

极度不公平。

所以。

所以，绝对非赢不可。

不仅要让每个人都平安踏上第七场决会场，还得请亚济安痛扁路维·布鲁一顿，否则这一点都划不来，也难消心头之气。

由莉卡压下作恶的心情，向众人强挤笑容，并学飞燕做出胜利的V。

玛利亚罗斯咬紧牙根，放出不成声的呼喊挥起拳头。

「由莉卡棒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塔力跳起来放声大叫，莎菲妮亚也「由莉卡！」地喊着，皮巴涅鲁和多玛德君顿然颔首，约格也突然拍起手来。想不到荆王跟着鼓掌，亚济安和蓓蒂亚加入他们。这就算了，卡塔力更起了个音带动众人为由莉卡欢呼，令她害羞不已。在「由莉卡、由莉卡、由莉卡」的欢呼声中，满脸通红的她侧眼窥视亚克赛尔的样子。只见他半闭唯一的眼睛，旋转着挂在手指上的首饰，纵裂的口中泄出「喀喀喀」的笑声。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4 向日葵的恩典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实在比不上她。

真的比不上。

当由莉卡以言语挑衅对手时，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即使不直接说明，我也清楚感受到她想表达什么。加入ZOO认识大家后，有所成长的不只是我，无论多寡。「我也慢慢在改变了呢，玛利亚。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由莉卡的背影这么说着。那是片既娇小又巨大的背影。话说回来，多玛德君好像说过「大家被我救了很多次」之类的话。我当时还觉得可笑，而现在，由莉卡仿佛拍了拍我的肩，说「那一点也不可笑」。我比不上由莉卡，不过那也无所谓。只是，我依然想变强，速度缓慢也无妨，我要成长到足以支撑我喜爱的由莉卡。

我不放心将她交给那种人物。

飞燕。

我不否认他们在决斗终盘表现出绝佳的合作默契，但我就是不放心。由莉卡在沉睡得似乎怎么揍也不会醒的飞燕身旁施用医术式，表情相当认真——不，由莉卡在治疗伤患时都很认真，只是动作好像特别温柔——不，由莉卡一直都很温柔，只是气氛还是什么好像有点暧昧，感觉不太舒服。

玛利亚罗斯当然不会因此就干扰疗程，只好和卡塔力一起板着脸默默看着，由莉卡对两人的视线浑然不觉——这是当然的，她在专心治疗嘛。不过她完成术式后拿毛巾仔细为飞燕擦去全身汗水，请荆王帮忙让他穿上外套，还忧心忡忡地低喃「他会不会有事啊」。由莉卡，你该不会——玛利亚罗斯立刻打消再怎样都不可能成真的想像，可惜它一再复燃，使他不禁和卡塔力对看起来。竟然和半鱼人用眼神相诉无奈，这绝对纯属意外。

现在就算了，晚点再处理吧。

死鱼是不会说话的。

开玩笑的。

不过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认真的，不到一半就是了。

因为，他可是飞燕耶？是小猴子，是笨蛋三号耶？即使因为某些因缘际会而和他结伴参加「与7S的七场决斗」，在这之前还算是敌对啊。自己曾遭龙州联合绑架，当时那些人还将一并绑来的佩儿多莉琪交给SmC，害她经历那种惨事。而飞燕和他们是一伙的，而且不是小喽罗，是公会首领。我绝不认同，怎么可以。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我说不行就阻止得了。

起先我再怎么样也料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发展，而且人人各有所求。

相信谁也不知道彼此命运将如何曲折、交会、分离，会有怎样的结局。

若能知道，就不会伤害他人或自己，并且不再失败，能够守护重要的事物，以最柔和的方式和伙伴或朋友往来，分享心中温暖。

但我们——至少是我，没有那么聪明，也没那么机灵。

总是一再、一再地犯错。

纵然希望能不断向前，却连所向何方都分不清。

踢路边小石泄忿时，还被弹回的石子敲中额头而欲哭无泪。

大家都是如此狼狈、滑稽、笑中带泪、踉踉跄跄地走下来的吧。

我赤着脚踩在尖锐碎石上，痛苦、流血、步履蹒跚，听见有人呼唤而勉强抬头查看。由莉卡不是催我加快脚步，而是要我看看她的步伐、背影。你想怎么做、你该怎么办之类的问题，她一次也没问。那些是我该自省、自问的问题，也是我再差劲也能做到的事。我想怎么做，我该怎么办？

好痛。

好可怕。

但无论如何，我只能选择继续走下去。

我想继续走下去。

不愿原地踏步。

只要我仍有心前进，要我放心跟上而前行的人，将不时牵我的手、推我的背，助我前进。

我有种预感。

我将受更多的伤、更多的挫，或许双脚会再度萎靡不振。所以我要先站稳脚步，有狂风暴雨，就默默忍住等待黎明，不做无谓的抵抗。那只会平添痛苦，别做的好。我不想多受伤，不想再看见自己刻出的伤口。那伤口必定很深，深得可怕，深得难以愈合。我让那家伙受的就是这样的伤。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如何面对，也对届时该怎么做一点头绪都没有。心脏涨痛，喉咙干哑，舌头紧紧黏在嘴里动也不动。我已经在这岩石凿出的阶梯向下了一段时间，走得很不安稳，想扶岩壁却又收回了手。虽然头顶上吊了许多灯火，仍改变不了这梯道的阴暗与狭窄。我们一行人走成一列，最前头是亚克赛尔，再来是那家伙，然后是蓓蒂、约格和由莉卡。荆王抱着熟睡得没那么容易醒来的飞燕，玛利亚罗斯前面是皮巴涅鲁，背后是多玛德君、莎菲妮亚和卡塔力等观战者三人组。

玛利亚罗斯握紧右手再试着摊开。

没问题。

我的身体能随我的意识确实动作。

不听使唤的是我的心，而身体偶尔会被心影响，变得难以掌控。

我还需要跨越多少痛苦，才能认同自己从里到外的一切呢。我在这险峻的长远道路上伤了许多人，也伤害了自己；有时痛哭，有时强忍泪水，但是这条路真的有所谓的尽头吗？

我敢和那家伙说话吗？

我问得出口吗？

库拉尼是谁？那个人做了什么？和罗肯是什么关系？过去发生了什么，让你受了怎样的伤？是那道伤让你那天痛哭的吗？你哭成那样，是——因为我吗？

我们第一次见时，你是怎么看我的；你救了我那么多次以后，又是怎么看我的。这些问题，我从来都没想过。你救了我，我却几乎没道过谢，甚至打你、踹你。但你总是神情自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到了下次见面又是满口白日梦般的蠢话。无奈的我虽伤透脑筋，可是你就是死缠着我，怎么赶也赶不走。我只好改变态度，随你高兴，你也表现得无所谓。真的吗？你真的无所谓吗？我的言行一次都没伤到你吗？我加入ZOO之后，你就突然消失了。我以为那是反对我加入公会的你在闹脾气，但我偶尔会觉得你正在暗地里窥视着我。像看就到我面前光明正大地看嘛，真是个怪人，不过对我来说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听你的长篇大论。我想得很简单，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你多半是有事抽不了身，去做些你不得不做的事而已吧。那段时间，我完全没想像过你的心情。

我都知道。只要是你的事，我全都知道。

啊啊——

也对，或许真是那样。

在我诸事不顺，一个人急得跳脚的时候，你突然现身耍白痴，让我发飙、泄恨，心里也舒服了些，想着「没办法，人生就是有起有落，明天再加油吧」而转换了心情。我在加入ZOO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弱而该离开时，你也说我应该留在ZOO里。

你自己也很喜欢他们吧？

没错，就是那样。你怎么知道？为什么你……？

因为爱。

你白痴啊。我忍不住笑了。

我终于看到你的笑容了。

啊啊，受不了——

事实就是那样子吧。一直都是那样。

你一直悄悄、柔柔地拥抱着我。

然而，我却一点也不了解你。

然而，你也从不要求我了解。

只是到了再也压抑不住时，在我怀里痛哭而已。

阶梯结束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的通道，尽头有扇木制的门。被溅了一身血的亚克赛尔走到门前转身，可见门后就是第三场决斗的会场。果然没错。

「好了各位。」

亚克赛尔做作地轻咳一声。

「这扇门后就是第三场决斗的会场。」

「可以跳过那些客套话，直接说明规则吗？」

自然就脱口而出了。亚济安转头看我。即使他没经过由莉卡治疗，但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只剩些痕迹。由于我已经察觉了这件事，所以并不讶异，只让我再次感到，我真的对那家伙一无所知。就拿现在回过头，想找出什么般看着我的蓓蒂来说好了，她又了解那家伙多少。

胸口有如火烧，揪了一下。

这是为什么呢。

「悉听尊便。」

亚克赛尔鞠个躬移到门边，门上钉了面同样的方形金属板，板上刻的上古高位语比前两场决斗多了不少。看来不是普通的厮杀，而是更为复杂的「竞赛」。

「请恕我冒昧，就由我亚克赛尔替各位将内容译为共通语吧。」

玛利亚罗斯猜中了。

第三场决斗需要三名参赛者，此三名不得参加第四、五场决斗。问题在后头。

这场决斗中，对方是负责攻击的A队，我方是负责防守的D队。D队有块称作堡垒的阵地，但所谓的防守，并不是死守堡垒就能取胜。D队的胜利条件，是在限制时间内「逮捕」A队三名成员。

而逮捕需要经过特定程序。光听亚克赛尔介绍虽有点难想像，总之A队的参赛者胸前都贴了三块布，布上以共通语写了「代号」。参赛者必须确认代号，并按下堡垒中的按钮宣告代号才算逮捕成功，遭逮捕的参赛者会被关进堡垒中的监牢。换言之，一旦A队全员都进了监牢，D队就赢了这场决斗。

但是，只要任何一名监牢外的A队成员在堡垒内，D队就不能按下按钮，而且A队成员只要按下按钮宣告「释放」，就能释放监牢里所有人。

此外，A队成员每次侵入堡垒或获得释放，并离开堡垒，即可撕下胸前的布更换代号。布有三块，所以最多能更换两次。当只剩最后一块时，等他们一出堡垒就能按钮逮捕抓回监牢，所以能排除在战力之外吧。

限制时间为一小时。

假如D队无法在时间结束前捕捉三名A队成员即判失败，必须立刻交出首饰。

若D队得胜，则可得到一条首饰。

我方输了给三条，赢了只拿一条，尽管极为不平，但相信抗议不具任何意义。玛利亚罗斯抱胸捏着颚尖，脚尖点点地面思考着。三对三，即使只听了规则，能做的思考仍然不少。这不是一场倚赖武力的对决，说不定很适合我……？

「让我们看看会场吧。」

「当然当然。」

亚克赛尔随即开门，门后是约莫五美迪尔见方的房间，眼前不是墙而是铁栅栏，还有上锁的门。那里就是观战区吧。

栅栏另一侧是个十五美迪尔见方左右的灰色空间，中央偏观战区的位置有座方柱岩台，台上的红色突起物可能就是按钮；观战区近处还有座圆柱形的金属牢笼，那就是「监牢」吗？从大小判断，的确能轻易容纳三名成人。既然按钮和监牢都在，那这个厅就是「堡垒」吧。

堡垒的正面和左右墙上各右一个开口，只要A队不攻来，D队就必须通过开口到堡垒外搜捕A队。目前无法得知开口外是什么情况，刚开始免不了一番探索，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摸清堡垒的构造。在逮捕至少一名对手前，我方三人都能随意离开堡垒，但一旦逮捕成功，D队就就必须考虑到防守。而派人防守，即代表用在逮捕上的人数势必减少。

玛利亚罗斯没有再看蓓蒂的表情，瞥了瞥约格。还是看不出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先别说信不信赖，连要怎么和这家伙合作都根本无从想像。由莉卡不能出场，当然飞燕也是。没关系，反正我说什么也不想和那只吵死人的小猴子组队。这么一来，人选已经确定了。

玛利亚罗斯目光一转，他便心里有数般微笑着点点头。

皮巴涅鲁，堪称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的可靠男子，他沉稳的微笑所造成的定心效果不容否认。

然后是这家伙吗？

坦白讲，我真的很不想选他。

他似乎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墨镜转了过来，玛利亚罗斯立刻别开脸，叹一口气。没办法，消去法的结果就是如此，没有别的选择。

「那你们的参赛者呢？」

「巴席尔德。」

那大概是名字吧。亚克赛尔拍手一喊，就有个影子走出中间开口。

要称那是人，多少会有点反射性的抗拒。就某方面而言，那只能说是勉强有点人的样子。因此，即使没到大吃一惊的程度，还是能令人倒抽一口气，也有人做出不同反应。

「……巴席尔德……？」

是接近呻吟的声音。不仅是玛利亚罗斯，所有人都同时朝声音来处看去。

那家伙端正得过分的脸庞上，唇边和颊面只剩下凝固的血渍，没有称得上是伤的缺口：淡蓝色的双眸圆圆瞪开，微张的唇半露出紧咬的洁牙。

第三场决斗的会场顶端设有不少照明，亮得让那家伙的糟糕脸色一目了然。

玛利亚罗斯转回前方。

看了第二眼，更觉得那不是个人。别问我那究竟是什么，总之看起来不是人。只是他直立行走又穿着衣物，即使不是人，仍勉强有点人形。

他穿的是以黑线织了些复杂图案的白色长袍，胸口不知是黏上还缝上的四角形布块，看来是好几块叠在一起，最上面的是全白，多半第二、三、四块都写了代号。不知怎地，我注意力一直放在他的衣物上。大概是我不想看清他的长相吧，但还是有点好奇。还是别看了吧？不行，对手的长相怎么可以不先记住呢？可是那很恐怖耶？很可怕耶？说穿了，那还满……恶心的喔？

探出长袍的手脚实在难以形容，简单来说，就是章鱼或乌贼的脚。密密麻麻的紫色触手不知是伸出还满出长袍袖口或下摆，反正就是露在衣物外，并不停蠕动。当然，虽然那不是会让人看了神清气爽的东西，但根本不算什么，真的。而他的脸——不行，跟头部相比，将那称作「脸」简直是对我的语感挑起一场必败之战。

讽刺的是，他的头部是让我认为他是人形生物的一大因素，因为那和人类的颅骨外型相当类似。但也只是类似，并不相同。例如眼窝中一大团细小紫色触手，每条触手末端还系着小小眼珠，鼻腔部位的孔洞也满溢着蠢动的触手。口部不是人那样的上下颚，只是一个圆洞，洞里布满湿滑的红色黏膜，深处有着瓣膜般的构造，一开一阖地像是在呼吸。光是呼吸就能令人产生如此剧烈生理性厌恶反应的生物，还真是稀有。

「……好久……不见了……王子……陛下。」

瓣膜的震颤好像制造了一点人声。也就是说，他说话了。虽然不流畅也难以听清，但那的确是共通语。他会说话啊。不过这无所谓，总之会说话这件事是可以摆一边的事实，该思考的是说话内容。

好久不见了，王子陛下。

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王子。王子？难道，王子是……？

是谁啊？

他是对哪个人说的吗？

「……老子？」

卡塔力「不是不是，老子才不认识那种怪物，不是我啦」似的高速摇手，不过没那个必要。虽然完全看不出来导致大家都差点忘了，但卡塔力的确是个王子，或者该说曾经是。无论如何，卡塔力的故国伊兹鲁哈王国，是个地图上找得出的人类国家。就正常推论，即使是算不上人类的半鱼人卡塔力，也不会被那种怪物称作王子。

玛利亚罗斯悄悄叹息，紧咬唇缘。

那家伙闭上双眼，在眉间挤出纵纹。

嘴唇上下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声音。

那怪物，巴席尔德蠕动大把触手溜滑地移近。

真是梦魇般的画面。

「……您不记得……我了吗……真是……真是……令人……意外啊……王子殿下……不……那没什么……您真是……愈来愈……俊美了呢……王子殿下……」

「闭嘴。」

铁栅栏铿然一震，亚济安槌下了右手。那是愤怒的表现吗，是焦躁的表现吗，还是那家伙其实是在害怕？总之他无疑激动了起来，声音却依然沉静、平板，听不出任何感情。十足不谐调。

「闭嘴，不准你再用那张丑恶的嘴谈论我任何事，一句都不准，闭嘴。」

「……难得……我们……这么久没见了……」

「你以为我看到你会高兴吗？闭嘴。」

「……呵呵……呵呵呵……呵呵……可是我们……都很期待……王子殿下您……回来的……那一天呢……」

「我怎么可能回去。闭嘴。」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巴席尔德突然就地后退，但不是退缩，一路退到正面开口处。那长袍底下作何构造实在不敢想像，但应有考量的必要。玛利亚罗斯已下定决心。巴席尔德的怪异氛围和恶心容貌固然可怕，但不足以动摇他。反正这几场决斗根本没有正常的对手，想抽到好签是不可能的，全都是铭谢惠顾。

那家伙的手仍警压着铁栅栏。

并微微颤抖。

蓓蒂担心地看着他。

玛利亚罗斯深吸口气，转向亚克赛尔。

「A队不是有三个人吗？是不是人这部分就算了，但是剩下两个呢？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戴着首饰的样子。」

「关于他的首饰，这次就由我亚克赛尔代为保管，下不为例。我向各位保证，当各位成功得胜时，我必将首饰双手奉上。毕竟看样子首饰实在戴不上，还请各位海涵。至于剩下的两位，已交由巴席尔德自己准备，敬请期待。亚克赛尔在此先感谢各位的谅解。」

「哼嗯。」

狗杂碎。

总算是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做这种事只能发泄情绪，现在应该先忍耐，以赢得决斗的方式来出这口鸟气。

但有件事必须牢牢记住，就是在「与7S的七场决斗」中期待公平绝对是件蠢事。规则只是单纯的限制，说不定还是为使我方不致过于绝望而设的。

回顾起来，第二场决斗也是极不公平。像那道从顶端降下来把会场分成两边的石墙，亚克赛尔从未提及。石墙升起降下的时机也大有问题，那绝对不是一定间隔，怎么看都是对方有个人在观察战况，随时见机操控。石墙第二次升起时，飞燕已将葛温逼入绝境，相信再过不久就能独力打倒葛温，所以操控者为阻止飞燕而升起石墙，让兄弟会合。

若追问这点，亚克赛尔多半不会承认，而且就算他翻脸承认「就是有人操控，那又怎么样」也拿他没辄。总之，这些决斗真是差劲透顶。

想必路维·布鲁就在某处看戏般观望所有决斗。无论他是怎么看的，他一定正在看，并得意地笑着。虽不知背后有何原因，但从路维，布鲁的角度来想，亚济安的反应应该是正中他的下怀。想得更极端点，或许是输是赢一点也不重要，他只是想拿亚济安寻开心就抓了午餐时间的成员，威胁亚济安玩他的游戏，而且光是这事前准备就够呛的了。

他的个性还真的很不错呢，真的。

「可以问一下吗？」

亚济安像个听见狗说人话的孩子般大感错愕，两眼发直地眨了眨，并「喔，好」地点头。说毫不犹豫是骗人的，但玛利亚罗斯仍横下心，单刀直入地问。

「那个巴席尔德是谁啊？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希望你能先告诉我。」

「……他是……」

亚济安淡蓝色的眼眸焦点糊开了似的匆而一晃，很快又清楚映出玛利亚罗斯的形影。

「说他是某种僧侣可能不太好懂。某个地方……有一群类似管理者的人，他就是其中一个，应该拥有相当程度的智慧。不过很抱歉，我只知道他是那种生物而已，其他的事我真的不清楚。」

「什么嘛。」

玛利亚罗斯提眉哼地一笑。蓓蒂的视线好刺眼，简直是凶器。

「看你们好像见过，还以为你知道他的弱点咧。这点资讯根本派不上用场。」

「对不起。」

亚济安闭起眼垂下了头。我说啊，你可以不要这样吗？不要才损你一下就沮丧得这么认真好不好？

害我胸口莫名地——

刺痛。

这样说你，我也是有那么点不太好受啊，我又不是故意想让你难过。真的不是。

平常我是不是就这样啊？

没什么实力，只有出嘴在行，却不知道在跛什么又爱逞强。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这样的人好像很差劲，又好像不是那回事，总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哎，算了。」

玛利亚罗斯刻意轻声叹息。

「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靠你。我会参加这场决斗，那另外两个——」

「我参加。」

玛利亚罗斯已用眼神向皮巴涅鲁暗示过，现在自然没有异议，问题是那个高个子的变态拔牙狂。该怎么求他加入呢，或者说，为什么非得求他不可。玛利亚罗斯侧眼一瞄，却发现他竟然也似乎有所领会。

「我也上吧。」

玛利亚罗斯心里松了口气，但要表现在脸上还是有点排斥。如果非得那么做不可的话，就只好假装一下了，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嗯——感觉还是不太对，有点怪怪的。

最后，玛利亚罗斯的嘴弯成ヘ字，那当然不是喜悦，单纯是不得不接受才勉强答应的表情。

接着瞥瞥亚济安，结果和他对上了眼。

「……你？」

「怎样。」

「你……要上？」

「我刚才不就说了吗，你没听见？」

「这个，我当然——有听见……」

「是吗？」

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他感到自己真的不适合演戏，被亚济安那样子盯着看也很难受。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一定要装成这样啊，应该是想掩饰些什么吧？也有点想逃到某个角落去。但是，我真的没有说谎骗自己。

想不到老实表现自己的心情，会是这么费心的事。

「有听见就好。还有——为保险起见，有些话我要先说，不过都是些理所当然的事啦。」

玛利亚罗斯叉腰抬高下巴，夸张地板着脸说。

「既然我要上，就表示我不是去输的，而且是抱着必胜的决心，我也不会打打不赢的仗。也就是说我有胜算，还非常地高喔，懂吗？好吧，不懂也无所谓。告诉你，我知道你怀疑我的战斗能力，可是我不会永远是以前的我。说得更白一点，我也经历过一些你可能想像不到的苦战，所以希望你不要太小看我。总而言之，我有轻松获胜的自信，根本不用为我担心，你就在这里乖乖观战，不要打扰到我好吗？」

「唔，嗯……」

比起是被气势压倒，亚济安以更像是错愕的表情用力点头。玛利亚罗斯转向由莉卡，她也微笑的像朵沐浴在艳阳下的向日葵，让玛利亚罗斯自然地跟着缓颊而笑。谢谢你，由莉卡，这真的都得归功于你。或许我还超越不了任何人，但是像这样一点一点地爬回落后的份，至少能让我依稀看见成功的自己。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5 决断与稳定的效率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一踏入铁栅栏另一侧，玛利亚罗斯就注意到天花板上设了个圆形字盘。看似时钟，只有一根静止不动的指针。这指针应该会在决斗开始时转动，而转满一圈就表示时间结束吧。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想造成一圈一小时的错觉，实际上是四、五十分或更低。尽管很不愿这么想，但可能性并不是零，还是看自己的表好。刚刚已向亚克赛尔确认过，这个约十五美迪尔见方的厅房的确就是堡垒，虽也顺便问了堡垒外的构造，亚可塞尔却只是瞧不起人似的呵呵笑，什么也不说。看来他不是只会惹人恼怒，也是个小心机警的生物，而且能一刀斩下霍汪的头，不容小觎。巴席尔德在玛利亚罗斯等人进入堡垒前就退回开口，蠕动触手后退的模样深烙在玛利亚罗斯的眼里。不用说，他也是个危险人物。

「那么，第三场决斗从现在开始。」

亚克赛尔一宣告完毕，一阵咚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恼人低音就响递整座会场，天花板上的时钟也跟着动了。玛利亚罗斯取出自己的怀表确定时间，现为十二时三十四分。他按着胸大口深呼吸，接连看看皮巴涅鲁和荆王。

「首先必须要调查外面的状况吧。」

「洞有三个。」

荆王以右手中指托高墨镜，微微侧首说道。

「怎么做。」

「现在监牢是空的，也就没有释放的问题，可以弃守堡垒。关于战术——也许会让人觉得我是在自保，而我也不打算辩解，总之先听我说完。由于三人分头行动太危险，只能分成两组，也就是我和某一个人一组，另一个单独行动。一旦有谁确定了对方的代号就大喊出来，让每个人都听到，同时所有人一起回到堡垒按钮、分享资讯，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目前就先这样。」

「了解。」

「我知道了。」

「那要怎么分呢？」

「我单独行动就好。」

荆王仿佛早知到玛利亚会这么打算，一开始就做好这种打算。他将肩上担的大黑袋放下地面，从中取出类似手甲的装备。

「那样比较自然吧。」

「……是没错。」

如果是那家伙，恐怕会七嘴八舌地吵着要和我一组吧。

玛利亚罗斯不经意地一瞥铁栅栏，看见了那家伙比忧心更担心的表情。

他赶紧别开视线，却看见飞燕睡死在由莉卡的大腿上。

我说由莉卡，你没事把大腿给那小猴子当枕头干么？虽然那或许是因为荆王在把飞燕轻轻放在地上后说了声「拜托你了」，让由莉卡点头答应的缘故。她的责任感本来就强，当然可能会特别悉心照料，但也不须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卡塔力红着一张鱼脸，一副想踹醒飞燕的样子。去吧！没问题，我允许你。不过要是真的踹下去，恐怕会被由莉卡狠狠教训一顿。可是那为何会惹她生气呢，保护由莉卡远离小猴子的毒手，原本就算是我们的使命吧？胡子，你不觉得吗……？

「飞燕不是坏人。」

荆王装毕手甲，并将似乎同样取自袋中，刀身窄细但略短的摩德洛里刀抽离刀鞘，隔着墨镜端详刃纹。他的袋子看来还满得很，不知道还装了些什么。

「别看他那样，他也是很重信义的人。可能他原本就不适合混黑道，只是和那个城镇恰好合得来罢了。」

「怎么说？」

「他和我这种本性低劣的人不一样。」

荆王将刀收回鞘里。

「左、右、正面，你要我走哪边。」

奇怪了，这家伙以前是这样子的吗？竟然有那么一瞬，我会觉得这家伙没那么怪。不对不对，慢着慢着，我前几天才被他绑架，不管怎么想他都是个死变态啊。但不可否定的是，他脑袋似乎相当灵光，懂得察言观色又不吵闹，合作态度还高得吓人，至少不会成为队上困扰。虽说是短期合作，不过伙伴就是伙伴、优点就是优点，要尽可能让他发挥能力，个人喜好顺位能放多低就放多低。若要从能力高低来看，第一个该被质疑的就是我自己，所以非得全速运转每一颗脑细胞不可。

「请负责右路，我和皮巴涅鲁会走左路。我想先延外围移动，掌握整个会场的大小，途中有岔路就尽可能记下。我想，在摸清外面环境之前，可以暂时无视对手。因为时间有限，了解场地大小应该是第一优先。」

「记路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总之一开始——好吧，就先用十分钟探路好了。」

「了解。」

荆王低声简短回答并走向右侧开口，刀没收进腰侧，看来是想连刀带鞘直接拿在左手行动。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对看一眼点头示意后，就往左侧开口移动。卡塔力、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在后头出声加油，而玛利亚罗斯只是挥了挥手，刻意不回头看他们。由莉卡和飞燕就算了，可能会干扰他集中精神的因素还有很多。

玛利亚罗斯跟在皮巴涅鲁后方一·五美迪尔处前进。皮巴涅鲁的脚步几近无声，玛利亚罗斯虽也尽力压低音量，依然远不及前杀手完美的脚底工夫。

一出左侧开口，就是条宽、高都大约是三美迪尔的直线通道，目测长度有二十美迪尔以上。经过他颇有自信的实际步测后，大约延伸了二十四美迪尔，然后向右直角弯折。

右转后再前进约十二美迪尔处有个十字路口，更前方也有个十字，再过去的则像是丁字。

右侧是直行后向左直角转折。

左侧是直行后向右直角转折。

玛利亚罗斯在皮巴涅鲁回头时指向左侧。

向左前进约十二美迪尔并右转时，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道路相当明亮，能一直看到远处。这条路很长，恐怕不下五十美迪尔，说不定要一百美迪尔以上才到底。

这条笔直通道上有几个向右的岔路。远的较难判断，但离这约十美迪尔处是第一个，再十美迪尔处又一个，且没几步路就是第三个。可以得见，即使这条路底端就是会场的尽头，堡垒外的空间仍相当宽广。

皮巴涅鲁忽然半举右手，食指指向前方。

人也是面对前方。

玛利亚罗斯虽完全没察觉，不过那多半是「有动静」的意思。

「别管。」

「好。」

皮巴涅鲁没多说任何话，立刻放下手继续前进。

距离第一个右岔路约十二美迪尔，玛利亚罗斯没打算拐弯，只是顺道瞄了一眼。这条通道也是直线远远延伸，途中有数个十字路口，看不出底端有无弯折。即使距离很远，那里的确有个小小的人影从旁进入通道底端并停下。玛利亚罗斯凝神一看，像是荆王。应该没错，他很快就继续动身，消失在左侧。从右侧出现，从左侧离开，所以这条路底端是个丁字路吧。

虽然只是个感觉，探索得也甚不完全，但足以勾勒出堡垒外的基础构造。

再前进约十二美迪尔到第二处右岔路时，玛利亚罗斯已在脑中将至今看过的部分画成地图。

堡垒有三个开口，荆王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那个路口，代表这一路上的构造很可能是左右对称。换言之，从堡垒左右开口直行二十四美迪尔再直角拐弯前进十二美迪尔，就会来到范围约三十美迪尔见方的「田」字地带的下方中点。两个田字地带各位于堡垒的左右斜前方，而正中央的横线笔直相连，玛利亚罗斯小组和荆王就是在经过这条横线的两端时见到彼此。目前，玛利亚罗斯小组位在左侧田字的上横左竖交接处，再前进六美迪尔又有个右岔路，并同样地在这条又长又直的岔路另一端看见荆王。果然没错。也许要下结论稍嫌太早，不过玛利亚罗斯脑中描绘的地图应该正确无误。

玛利亚罗斯直线前进约三十九美迪尔后再往右岔路望去，看见荆王也望着这里，可见他也有同样想法．他虽难以捉摸，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但良好的观察力仍无疑是一大助力。即使距离远得多半看不见，玛利亚罗斯还是向荆王点头示意，并继续随皮巴涅鲁前进。不出所料，下一段路也是三十九美迪尔。这里相当于整个第三次决斗会场的左上角，而荆王也一如预想地来到右上角。

D队三人暂时在会场上缘正中央会合。玛利亚罗斯简单说明左半边地形后，荆王只答了一句话。

「左右对称是吧。」

真是简短明了，看不出是个缠人的拔牙癖变态。

他接着蹲下，在灰色地面画出无形的地图，而那与玛利亚罗斯脑中的完全一致。最后荆王指出D队的现在位置，墨镜转向了皮巴涅鲁。皮巴涅鲁也记清了地图构造，默默颔首后看看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在荆王身旁蹲下，指出背脊般贯穿全场的直线纵道。即使地图不具形体，三个人眼中线条分毫不差。对玛利亚罗斯而言，选荆王为队友在心情上是有点复杂，不过他确实是可靠的伙伴。

「我们先从这条路回堡垒吧。」

如此便几乎能确定地图是否正确。就算不明说，他们心里也都有数吧。

于是皮巴涅鲁带头，荆王殿后，居中的玛利亚罗斯专心步测地图。三人一回到堡垒，铁栅栏后传来几声安心的吐息。玛利亚罗斯对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回以微笑后，就拿自己的怀表和天花板上的钟对时。钟走了约六分之一，表指的是十二时四十五分；决斗是三十四分开始的，即为过了十一分钟。至少就目前看来，这钟在运作上没有问题。

玛利亚罗斯看看皮巴涅鲁和荆王，两人也等着他下指示。真是责任重大。意外的是，实际做起来不会手忙脚乱，相当放松。可能是因为还没有任何状况，时间也很充足。还不到慌忙紧张的时候。

游戏现在才开始。关键时刻迟早会到来，无论现在多么冷静，到时候无法应对也是枉然。

「后半的大田字暂且不管。我们先分成两组扫荡右下和左下。我再提醒一次，只要有谁能够确认代号，就立刻把代号大声喊出来当作信号。一听到信号，所有人就要立刻回堡垒完成逮捕。」

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同样从左侧离开堡垒，荆王从右。

记住地图后，就能在搜敌上集中所有感官。对方可能会躲在某处不动吗？这么一来只要找出那个地方就好，所以多半不是。从A队的角度来想，大致上战术能分为躲藏和逃跑两种，而这会场的构造明显地适合后者。A队极可能像D队一样随意行动，或者完全配合D队动静行动。

所以这场决斗不是捉迷藏，想成鬼抓人会比较保险。

极端而论，就算A队被D队发现了也无所谓。由于写着代号的布贴在胸前，只要能背对D队逃到时间结束，让D队自动落败即可。

落败的参赛者必须交出首饰。

而那多半——不，那无疑代表着死亡。

别怕，还能用苏生式复活。即使胡子不在，只要凑够钱就能在艾尔甸的高层寺院找到肯施放高精度苏生式的僧侣或神官吧。不过这不是绝对，自己的死法也不一定能以苏生式复活。虽也能让伙伴们代替亚克赛尔俐落地斩下首级，但想必谁也不想当刽子手。话说回来，现在想那么多输了以后的事是有什么用啊。

不要输就好了，赢就对了。赢了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玛利亚罗斯就要进入地图左下的田字。

带头的皮巴涅鲁停下脚步。

玛利亚罗斯也随即止步摒息。

他竖耳聆听，可是什么也没听见。皮巴涅鲁屈膝前倾上身，那是能随时起跑冲刺的姿势。他敏锐的感官发现什么了吗，一定是吧。那玛利亚罗斯能为他做什么？只有保持不动，避免干扰他而已。

额上渗出汗珠。

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连眨眼都忍住了。

双眼干涩。

那又怎么样。

玛利亚罗斯耐心地等。

刹那之间。

皮巴涅鲁拔腿猛冲，但仍静得出奇。他在田字下横与中竖的路口右转，玛利亚罗斯虽想跟上却还是作罢。皮巴涅耳几乎没发出脚步声，而玛利亚罗斯跑起来会发出喀喀喳喳的噪音。于是他眨了几次眼，缓缓吸气、吐气。接着静止不动，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并放软脑袋，以便应对任何状况。

状况很快就发生了。来自正面。有东西从田字上横和中竖交会的丁字路右侧出现。

那东西全身覆盖着褐色皮肤，看似有些硬度，驱使四条腿沿地奔走：前肢特别长，肩宽胸厚颈子粗，尖尖的头部正对前方。若褐色皮肤的狗剃光头部毛发，差不多就会是那样吧。胸前有着一片白色，是布。代号就写在那上面，从玛利亚罗斯的角度看不清楚。应该说，没机会看清。

一阵沙黄的风瞬时超越了那狗形兽。

风疾然一旋，挡在狗形兽面前。

狗形兽急忙停下想改变方向，但不可能一八〇度掉头，势必得奔向玛利亚罗斯。

看见四方形的布了。

上头有些黑字。

距离还有三十美迪尔，从这里是看不清的。

一见到玛利亚罗斯直线奔来，狗形兽呜嗡低吼并不禁仰身后退，皮巴涅鲁的手也在这时搭上它的肩。

吓得狗形兽转向背后。

「红、绿、灯。」

皮巴涅鲁慢慢念出狗形兽的代号，玛利亚罗斯跟着双手绕在嘴边大喊。

「发现代号！红绿灯……！」

狗形兽已经没有用处了。玛利亚罗斯转身向后，皮巴涅鲁旋即跟上，全速奔回堡垒。现在就只剩按钮——我是先有这想法，还是先发现异物存在的呢。想不起来。还记得铁栅栏后有人对我大叫。我究竟是受了他们的提醒还是在那之前就看见异物，坦白说，我完全没印象。

「啊。」

一时的混乱大过于当下的错愕。

那东西就在按钮台边，贴在地上。

身体是灰色的，和地面相同，所以刚踏入堡垒时完全没发现。保护色？太扯了吧。不过一点也不扯，因为事实上就是那样。我已经很仔细地看，但仍看不清那东西的外观，只知道他就在那儿。总觉得那东西有着人形，但手脚或头脸的具体形状却模模糊糊地难以辨识，几乎和地面同化似的。

那东西抬起了头，朝这里看来——大概吧。

不，那东西的确在看。

是眼睛。

仿佛和周围景物融为一体的灰色头部中央偏上的位置，有一对圆睁的眼睛。

没有眼白，鲜绿色的虹膜散发微光，黑色的瞳孔不是圆形，也不是猫那样的纵裂，更不是山羊般的长方形，而是十字。

嘴巴微张。

露出一排黄牙。

紫色的舌头细碎地舔过疑似嘴唇的部位。

「呃……」

呃什么呃。

得赶快设法逮捕他才行。对了，我们就是为了逮捕而回来的。

不行。即使他腹部贴着地面，看不见写了代号的布，也能够确定他就是A队成员。只要任何一名监牢外的A队成员在堡垒内，D队就不能按下按钮，规则是这么定的。所以——现在该怎么做……

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对看起来。皮巴涅鲁虽一副正在沉思的样子，事实上恐怕是什么也没想，只是等着玛利亚罗斯下指示吧。他是个一旦决定主从顺位就会彻底执行的人，这没有什么好或不好，这世上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人，

现在必须由我来做决策，若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上场又有何意义。不要急，冷静一点，这时候非得保持逻辑思考不可。堡垒内有A队成员就不能按钮，而应是A队成员的灰色十字眼怪物就在堡垒内，所以无法进行逮捕，那么要怎样才行。答案很单纯，就是让十字眼离开即可。那么要怎样让他离开呢。

荆王也在这时从右侧开口回到堡垒。

想必他也发现了十字眼，才会一进来就停在原地。

玛利亚罗斯轻拍皮巴涅鲁的背，跑向前去，皮巴涅鲁即刻做出反应。荆王似乎也明白了玛利亚罗斯的意思，拔刀出鞘迅速奔来。玛利亚罗斯也抽出腰间的伪劫火，但速度远不及皮巴涅鲁，一转眼就落在他背后。

自己是被规则蒙蔽了吗？不，只是理解得不够透彻而已。听了规则就觉得这次决斗是场特殊竞赛，之后还真的这么以为，真是要不得。自己有不该单独行动的自知之明，荆王也穿上了装备。这代表了什么，自己当然不会不懂，只是太过深陷「鬼抓人」的游戏规则里，没有看清全局。

「与7S的七场决斗」说穿了就是首饰争夺战，至少形式上确是如此。

玛利亚罗斯等人一违反规则，就会危及人质的性命，故必须严守对方提供的规则。一行人就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才会来到这里。但反过来说，只要不违规，想怎么做都可以。

第三场决斗的规则中并无「不准伤害对手」之类的项目。换言之，要打要踢要杀要刚都无所谓。战场上不须要慈悲，不必留情，也没人会那么做。

不过十字眼也相当灵敏，在皮巴涅鲁雌雄一对的短剑扫出银弧前，已咻咻咻地贴地窜向正面开口，动作滑溜得有点恶心。而且——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是它长了尾巴。尾巴加上四肢脚贴着地板爬行的模样，简直像只大蜥蜴。皮巴涅鲁当然没放过十字眼立刻追上，荆王却丢下刀鞘突然大喊。

「我来追！」

皮巴涅鲁缓步转身，玛利亚罗斯便对他点点头。荆王以担着摩德洛里刀般的架势，剧烈驱策双腿加速，但上身几乎不摇不晃。十字眼的身影一进入正面开口就变得模糊、朦胧，融入地貌似看不见了。不知道让荆王一个人追妥不妥当。玛利亚罗斯对自己临机的判断虽没有最佳解答的自信，但也不一定是错误选择。

玛利亚罗斯将伪劫火收回鞘里，走向按钮台，并一瞥铁栅栏后的亚克赛尔。

真是气人的家伙。他正在换全新的燕尾服，染血的衣物散在脚边。火大的玛利亚罗斯将按钮当作亚克赛尔的头狠狠敲下。

「红、绿、灯！」

接下来的变化出人意料。

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红绿灯，遭到逮捕。

那是一阵低沉得多余的广播声，令人不耐。那无疑的是亚克赛尔的声音，可是他本人（？）一如眼中所见仍在更衣。多半不只是堡垒，这声音应也响遍了整座会场。监牢一部分喀铿地打开，同时原本接近自然光的灯光冷不防红、蓝、绿地闪烁起来。这的确挺令人吃惊，但更令人恼怒。我们可是很认真的，不是抱着玩票心态。现在问题不只是输了会死，既然我们杀死对方不算违规，代表我们也可能死在对方手下，每个决定都攸关生死。不，慢着，先忍住。深呼吸。

吸气。

吐气。

嘶——呼——嘶——呼——

就是这样，冷静点啊我。再怎样都得保持冷静，现在生气只会吃亏，而我讨厌吃亏，最讨厌了。说不定这种低级效果，也是为使对手情绪失稳而导致判断力下降的策略之一。尽管如此，这无聊透顶的下三滥把戏还是让玛利亚罗斯失去冷静，不是没有效果。

不一会儿，狗形兽从左侧开口悄然现身。

它老实地进入监牢，监牢的门立刻喀铿地关上，那可恶的噪音跟着停止，烦死人的灯光也恢复原状。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接连观望三处开口。感觉没有敌人的动静，但不能掉以轻心。现在根本不是逮捕一个就能安一份心的情况，甚至该抱持「比赛才刚开始」的心态。

荆王能够确认十字眼的代号并全身而退吗？此刻只能将对荆王个人的好恶摆在一边，一心祈祷他一切顺利了。

在那之前，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必须死守堡垒，防止被逮的狗形兽遭到释放，而更重要的就是保住性命。

特别是玛利亚罗斯的命。

十字眼就算了，倘若那个叫巴席尔德的家伙拥有什么棘手的力量，又让他攻占堡垒，事情就麻烦了。

只要任何一名监牢外的A队成员在堡垒内，D队就不能按下按钮。

这也代表，一旦堡垒遭A队压制，D队就等于陷入绝境。

而这就是我方是D队、防守队的原因。

不过一味躲在堡垒里也不是办法，时间结束即算落败，想赢必须攻守并进。逮捕第一人后，D队就得面对真正的问题。尽管不是没想过，但没料到会这么严重。脱下竞赛的皮，这场决斗依然是单纯的厮杀，竟然漏看事情会往这方向发展的可能，真是太大意了。

假如巴席尔德是个难缠的对手，现在又攻进了堡垒，玛利亚罗斯一定会碍了皮巴涅鲁的手脚；若他选择突袭独自追击十字眼的荆王，那就是二对一；如果荆王留在堡垒里，巴席尔德也可能策动奇袭。

正因如此。

荆王固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变态，但撇开那病入膏盲的性格不谈，他还是个随时都能冷静地保持客观的人。可是比较起来，皮巴涅鲁的武力应高于荆王，且与玛利亚罗斯与他更有默契。即使相处不足一年，实在称不上长，但仍是甘苦与共、意气相投的ZOO伙伴。和他一组，生存率当然比和荆王一组高。

从这几面来想，让荆王去追击，自己和皮巴涅鲁留守，确实不失为妥当的选择。

不得不承认。

荆王虽是没药救的变态，头脑却非常精明。会是个危险的对手，做为伙伴虽称不上——应该说不想说值得信赖，但无疑是个有能的人才。若非如此，是无法在SmC垮台后立刻将黑市纳入股掌之间的。即使非常不愿意这么想，可是现在对他寄予某种程度的信赖应该无妨。这是为了胜利，必须放下私人感情。暂时而已。

玛利亚罗斯取出怀表和天花板的钟对时。怀表是十二时五十二分，也就是决斗已过十八分钟；钟上指针走了四分之一多一点，大概是等速。

十八分。不是已经十八分或才过十八分，总之就是剩下四十二分，绝对得设法在这段时间内取胜。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呢，肩膀是不是要再放松一点。皮巴涅鲁全身上下不多花一点力气般直挺挺地站着，双眼紧盯三处开口。见到他的样子，就对不停胡思乱想的自己感到惭愧，不禁想望向铁栅栏，又赶紧忍住。不行，要坚强一点，能帮助我的伙伴就在这里，而且有两个。我也要进最大努力，只要三人合力就一定能获胜。我不要失去任何人，绝对不要。

仅是想像那一刻，我就怕得打颤。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我和飞燕不同，如垃圾般被扔进垃圾堆似的后街，过着踢垃圾翻垃圾吃垃圾的日子，长成一个垃圾。当垃圾吃腻了垃圾，垃圾们就会成为野兽或更肤浅的生物彼此交欢，发泄胸中郁闷后继续啃食垃圾。我是个垃圾，一踏出后街，垃圾就成了无赖。一开始就成了垃圾的我，从出生起就得到了成为无赖的资格。我这眼睛还算明亮的垃圾无赖吃腻垃圾后，就披上了流氓的皮。但就算吃着比垃圾还好些的饭菜，我骨子里还是垃圾。垃圾只懂得吞食眼前的垃圾，一有欲望就会立刻满足，只执著于生存。毕竟对生存不执著的垃圾只会被垃圾活埋。我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只是顺从垃圾的本能生存，刚好适合在流氓里打滚而已，和那些在后街吃垃圾玩垃圾死得像垃圾的垃圾没什么不同。

曾经有个女人。

我为她深深着迷。

因为她想尽一切可能存活下去，期待能有一天逃离后街，获得自由。

而这名渴望自由的女人却败给了病魔，转为乞求死亡，并死在我的怀里。

不知多久以前，她曾自呓似的了些话。

「你有想过吗，假如我——是生意人的女儿，而你和我们家有生意往来，然后我们就是因为这样，在某一天意外邂逅——那我们会变成怎样呢？如果我能下床，牙齿也都还在，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能和你一起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甚至在大陆间旅行，那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我只当那是梦话。我是垃圾，是彻头彻尾的无赖，而你就像是个等死的重病老妇，还谈什么梦想和愿望。或许我是被笑着说想得到自由的你吸引，然而实际上哪里都去不了的你不会成为垃圾以外的任何东西。也或许这些话，是我把自己套到你身上，说给自己听的。我是个垃圾，一辈子都是垃圾，也安于当个垃圾。这是没办法的事，改变不了的。我们没有翅膀，不能飞出这块地方。你想去哪里都行，但是，你去不了。

女人死后，我确定了一件事实。我并不悲伤，也不惋惜。我知道女人迟早会死，等她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和让我毁了她的肉体取她性命，结果是一样的。我也有些朋友，或者该说是伙伴、同党，不是垃圾就是流氓。他们几乎都死了，各种死法都有，但我对他们的死毫无感觉。若死的是个能干的家伙，就得设法找个人填他的缺，而我也总是会有办法。啊啊，是吗？到头来，也只是这样啊。即使我像个垃圾般为求生存而不断牺牲所有，但轮到我也倒下的那一刻，我也会这么想吧。啊啊，是吗？

遇见你之后，我心里起了些改变。

说不定我本来就是如此，只是从来没发现。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和原来的我不太一样。

当我知道你不曾存在似的从后街消失时，我消沉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然而，只要想像你在蓝天下，眼中含着反抗命运的强烈光芒，一步一步缓慢但踏实地前进的模样，我就会好过一些。我想再见你一面，想被你那样的眼神射穿。一想到那一刻，我的胸口就不由得紧绷起来，让我不得不承认一些事。

我不想失去你。

我希望你活着。

别死。

不要死啊。

那是我这个如垃圾般出生、如垃圾般成长，并依赖垃圾自保的懦夫，还来不及对那盼望虚幻自由的可悲女子说的话。

想像你仍活在这世上的模样，我就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有所意义。

可以的话，我想守护昂首直行的你。

但我恐怕没有那样的资格。

因为我太过粗糙的手，可能会弄脏你、伤害你。

荆王左手放开摩德洛里刀，不减速度地托正墨镜。不出所料，透过黑色镜片看那东西，比裸眼更容易辨别得多。它速度的确很快，即使全速地追，也只能保持不被它甩开。它从正面开口离开堡垒后，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并在第二个路口左转并沿路右转，没理会右岔路，在下一个丁字路右转——也就是绕着右下田字的外围跑。这是想做什么？多半是对耐力颇具自信吧。我也开始有点喘了，无法保持这个速度追下去，迟早会被甩开。倘若露出疲态，它会一口气加速逃跑吗？即使有点距离，透过镜片仍能看见它四肢也拼命摆动，发出啪哒啪哒还咻哒咻哒之类难以形容的声音。不过和我的脚步声相比，那一点都不响。可见不仅是逃跑，它也很善于躲藏，被它溜了就麻烦了。希望能现在就做个了断，而且时间有限，必须尽快。绝不能输了这场决斗，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

荆王虽讨厌赌博，但胜负之事总是与赌博分不了关系。

他刻意打乱脚步，降下速度。

那东西随即转头。

裂成十字的瞳孔变得接近菱形。

荆王跟着揪起五官，舍去摩德洛里刀。

见到荆王挥动自由的双手再度加速后，那东西会作何反应呢。

他打的就是这二选一的赌。

最后那东西跳向左一跃，双脚蹬墙扭身扑来。它胸口的白布瞬时掠过眼前，也似乎看见了布上的黑字，却来不及判读，不过至少赌对了。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这一扑的冲击超乎想像地强，右手的一击又沉又重。虽以左手手甲挡下，也差点被彻骨的冲击力弹开。它不只是敏捷，还十分有力。它是佯装善于逃跑、躲藏，再观察时机改以肉搏战痛击对手吗？右拳之后——应该说紧接在右拳后的左拳不及架档，也无法躲避，荆王立刻收起下颚，一头往它槌去。

横扫而来的左拳击中下颚和颈边时，荆王眼前突然翻黑。

下一刻，荆王的额头狠狠撞上它的脸。

「——唔……！」

「GAAhA……！」

额头疼得发烫，带有一阵晕眩，但还站得住。墨镜框歪了，镜片似乎也裂了。那东西仰着倒在地上，又随即翻过身去，下半脸染满了血，应是鼻血和嘴里的血混成的。

「你这怪物的血也是红的啊。」

荆王摘下歪曲的墨镜扔在地上。

「让我看得清楚多了。」

「……Ugggggggggggggggggg——」

它以右手擦过嘴边，弄得手背也沾上了血。它的血从嘴里流个不停，说不定那一槌撞断了它几根牙。想到这里，荆王右侧视界忽然暗下，令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什么飞进了右眼，不，是流进来的。液体，是血吗，看来额头挂彩了。

荆王以双手盖着额头，抹过右眼一带。

触及伤口时有些刺痛，但这点痛要不了人的命。

当然，荆王双手也因此沾满了自己的血。

「我就让你变得更明显吧。」

「Uuuuuuuuuuuuuuuuuuhhhhhhhh……」

那东西贴地冲来，动作和人类不同，不太好应付。仍在龙州混黑社会时，自己作梦也没想过会和这种诡异的怪物交手。期望到远方旅行的女子已化为龙州的土地，不求改变的自己却远离了那个岛国，如今依然好端端地活着。不仅如此，还希望帮助某个人活下去。真是莫名其妙。

夕蝶。

败给无情的命运，而以爱我寻求慰借的女人啊。

真希望你还活着。不管以什么方式，我都希望你还活着。外表苍老也好、可悲也好、凄惨也好、没希望没尊严没价值没意义都好，只要活着，你或许也能看见不同的景色；即使没有翅膀带你飞翔，你或许还能走，就算不能走，你也有爬的力量；如果连爬都不行了，至少能够作梦。说不定，我会背你到天涯海角，看你想看的景色。

杀了我，毁了我，彻底毁了我吧。

我不想从你嘴里听见那些话。

你有你该说的话。

不是梦呓也不是玩笑，我希望你认真地说出它。

说「带我离开这里吧，一起到远方旅行吧」。

你真傻。

傻得爱上了我。

让懦弱的我爱上了你。

虽然这微小的爱没带给我什么，但我依然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找到另一段爱情。

看来那东西的目标是脚。荆王没后退反而上前，准备将右脚跟踹在它的脸上。它仍扑了上来，侧开头让荆王的脚踩在它肩上，伸出双臂缠住荆王右腿。不只是手，全身都缠上去了，同时以尾巴勾住荆王左腿，并扭转全身。若胡乱反抗，可能会伤及骨头或韧带。荆王迅速配合那东西的动作跳起，在空中横转一圈，由背部落地。

「——呃……！」

荆王虽摔得岔气，手仍继续动作，以戴金属手甲的拳痛殴那东西的睑。右膝也猛顶它的腹侧，脚跟狠踹它的背。那东西Gu！Uh！Zu！Gu！地呻吟，力量逐渐放松。荆王趁隙以右脚和双手推挤它将它扯下，再用手甲槌击它的侧脑。它肚皮朝天倒地并快速翻身，但这次荆王看清了那块布。染满双方血痕的布就在它胸口，而且似乎是直接牢牢缝在它身上，上头的字也被荆王记下了，是「电梯」。

也许是这一眼让荆王稍有大意，那东西在荆王站起准备大喊时又扑上他的胸腹，霎时将他压倒。荆王的视界、整个头忽然摇晃，那东西正殴打着它。一击、一击、又一击地接连不断。意识朦胧起来的荆王在心中怒骂「开什么玩笑」振作精神，右手探进口袋，很快地掏出目标物。那是个柄形易握的短棒。荆王将短棒末端对地一敲，把窜出另一头的锐利金属针刺进那东西的背。

「——G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

一阵兽嚎——不，是怪物的咆哮声响起。

从哪儿传来的？感觉并不远，是十字眼的声音吗？

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在堡垒内按兵不动。虽然不清楚什么状况，但至少不是十字眼只顾着逃而被荆王追上，应该是交手了、发生战斗了。玛利亚罗斯不仅是只能旁观，就连看都看不见，只能以不时传来的声音想像画面和等待。

不行，一定得守住堡垒，不能松懈。同时要思考接下来的目标和做法，也就是必须获胜的要素和对手的下一、二步棋，以免落于劣势。要集中在自己的任务上，像皮巴涅鲁就做得很好。铁栅栏后的人们也摒住呼吸，紧张地吞着口水观望着，就连因习性或本能而老是吵闹的新种半鱼人卡塔力也将嘴批成一条线。他们应该是害怕让我们分心才不出声的吧。参赛者以外的人们也想过了自己能提供的帮助并付诸实行。就精神上而言，大家都在战斗。

皮巴涅鲁转向右侧开口。

接着是脚步声。

有什么接近了。

不只是脚步声，还有拖行重物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也看向右侧开口，不知该做何表情，多半是既不紧张又不放心的怪异表情吧。

他短促吸口气并缓缓吐出。

不知道荆王是不是装出来的，他步伐依然稳健，不过没戴墨镜。额上有个伤口，鼻子也歪了，满脸是血。同样染血的右手里抓着的，似乎是条尾巴，而后头接着的虽满身是血，和第一印象完全不同，但应该是十字眼。或者说，原本是十字眼。

被荆王拖着走的那东西摊在地上动也不动。这也难怪，因为它后脑勺长了一片像刀刃的物体，怎么看都像是把摩德洛里刀。走近开口的荆王将另一只手也抓上尾巴，使劲将那东西翻了过来，看是嘴的部分插着棒状物，是摩德洛里刀的柄不会错。

「代号是电梯。」

也许该说些什么，可是玛利亚罗斯一时哑口，而现在也不是磨蹭的时候。于是他点点头，按下台上的钮。

「电梯。」

电梯，遭到逮捕。电梯，遭到逮捕。电梯，遭到逮捕。电梯，遭到逮捕。电梯，遭到逮捕。电梯，遭到逮捕。电梯，遭到逮捕。电梯，遭到逮捕。亚克赛尔那低沉得欠揍的声音再度响起，监牢一部分喀铿地打开，灯光红、蓝、绿地闪烁起来。由于是第二次，已经不惊讶了，只觉得无聊得令人火大。

「真是废物。」

在可憎的广播声中，有道相同声调的声音忿忿地这么说道。

转头一看，铁栅栏后的亚克赛尔做作地清咳掩饰。他还是若无其事，该死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并以「不好意思」起头说话。同样声音的广播参杂其中，真是难听得无以复加。

「诚如各位所见电梯，该名参赛者已无法遭到逮捕自力进入监牢，不知各位能否电梯帮个忙，把他送进监牢里呢？遭到逮捕当然，我亚克赛尔也是能暂时电梯打扰各位，到会场里把它搬进去遭到逮捕，但老实说，我才刚换好衣服电梯，实在不想再弄脏遭到逮捕。」

「我说你啊……」

玛利亚罗斯差点爆发，但在他抗议前，荆王默默地拖行十字眼的尸首走过他面前，仿佛是要他冷静。的确如此。

毕竟亚克赛尔只是个传声筒，尽管有事没事就说些扰人耳根的废话，只要不理他就没事了。假如能捣起耳朵就更不痛不痒。

荆王一把十字眼的尸首扔进监牢，监牢就自动关上，广播也停了，灯光恢复正常。拿出怀表一看，十三时四分。若天花板上的钟时针起始位置是零度，现在正好是一八〇度的位置。逮捕两人花了三十分，刚好一半，而这一半全都能用来抓最后一个的巴席尔德。这样看来，或许可说是进行得极为顺利，不过总觉得事有蹊跷，好像不太对劲。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荆王在黑袋子里翻了翻，取出些白色物体，看来是毛巾和绷带，准备真是周到。他以毛巾擦过脸和手后就拿绷带在额头上缠几圈应急，虽然简单但处理得很快，似乎相当习惯。

「你还好吧？」

「嗯，没事。」

「喔。」

「还剩一个啊。」

荆王从十字眼的尸首上拔出摩德洛里刀，以脏了的毛巾擦去刀上的污血，并拾起之前舍下的刀鞘。现在想想，在战斗时舍弃刀鞘，据说是代表准备舍命一战。当然，也可能只是嫌碍事罢了。

玛和亚罗斯摒着气仰望天花板。

钟上时针每一步虽然微小，但确实是片刻不停地走着。

他闭上眼吁口气，点头说道。

「皮巴涅鲁，麻烦你了。」

「好的。」

玛利亚罗斯睁开眼看着皮巴涅鲁，他的表情和杰德里诸事平定后坐在沙滩看海时一模一样。

当时，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碰巧来到远离众人的地方，并肩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静静听着海浪和其他人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不经意看向身旁，皮搭涅鲁也转头看着他。

两人相视片刻，不过也只是这样，什么也没发生。

甚至什么也没想过。那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也很舒畅。

「如果十分钟内还无法确认巴席尔德的代号，就先回来堡垒。我也会在十分钟时发出信号，希望你听得见。」

「好的。」

皮巴涅鲁浅浅一笑，奔出堡垒。

奔跑并不辛苦。

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在沙海上无止境、不分日夜地奔跑。

只要闭上双眼，那蕊已不在任何地方绽放的小花就会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将小花留下的话放在心里不断地跑、不断地跑，直到今天。

要活下去喔。

琉璃繁缕。

你一定要活下去喔。

琉璃繁缕。

那是扭曲了我一生的男子给我的名字，是从我身边夺走你的男子给我的烙印。

但我仍没有舍弃它。

因为那是我在你心中的名字。

就只有你。

我只怀抱关于你的回忆、只遵从你说过的话，力求生存，漫无目的地奔向远方，尽可能地奔跑。不知道终点，不知道未来，只能一味地奔跑，这是我的命运。

对曾是杀手的我而言，保持呼吸、听从命令、顺应欲望，就是我生存的方式。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吉娜。

我是否一如你所期望般活着呢。

我是否成为你曾经活过的证明了呢。

我有话想对你说。

谢谢你。

谢谢你，吉娜。

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让我能遇上这群重要的人，而他们也教导了我许多事。

使我能在心中勾勒你的笑餍。

使我能在梦中与你对话。

我还去看海了呢。吉娜，你相信吗？

现在的我，拥有能一起欢笑的伙伴、朋友。

我没能守护你。

我应该带你远走高飞的。

能够这么想，必须归功于你，以及我的朋友。

我要守护他们。我不想失去他们，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皮巴涅鲁冲出正面开口，往深处大田字上横和中竖交会处笔直飞奔。左侧似乎有点动静。侧眼一看，尽头转角处有个影子。皮巴涅鲁没有直接追上去，反而一八〇度掉头回奔来路，同时加快速度，节节上升。坚硬的石地和会让身体越跑越重的沙地不同，能以极高效率将皮巴涅鲁的脚力转换为速度。大田字的中竖穿出下横直达堡垒，形成一个十字路口，皮八涅鲁在该处右转，底端是个丁字路。看见了，就在那里。一这么想，目标就迅速消失在丁字路右侧。

别想逃。

我一定会追上你。

追到你死为止。

动脚。

摆手。

奔跑

加速。

去吧。

冲啊。

宛如飞翔。

皮巴涅鲁在丁字路右转，目标还不到大田字左竖和中横交会处，表示双方距离已有相当程度的短缩，目测约为二十五美迪尔。当然，目标背对皮巴涅鲁，看不见代号。那怎么看都不是人类，只是以人形般直立的姿势滑行。因此速度不易判断，但似乎已近乎极限，而自己还有加速的余地，应该在速度上占有优势。或许无法一口气追上，不过他是逃不了的。

皮巴涅鲁双腿蓄力，期望每步十桑取、数桑取也好地加快步伐，一点一点确实逼近目标。想是这么想，事实上距离已大幅缩短，恐怕每一步都多了十数甚至数十桑取。这时，皮巴涅鲁抽出了吊在腰际的雌雄短剑。

右手是刺杀突击两用短剑，雄剑库雷亚达，拥有约三十五桑取长的笔直坚韧剑身。

左手是斩击解体用短剑，雌剑莉蕾札，拥有约四十桑取的锋锐弯曲剑身。

皮巴涅鲁并不认为用夺自那男人的对剑作战是种讽刺。武器只要能用得得心应手、能切能斩就好，越利越好。来历什么的完全没意义，实剐才重要。

那个男人，说我拥有万人无一的稀世素质。

曾为杀手掮客、专门培养杀人机器的他，说我是他耗尽心血打造的完美杰作。

的确，除了杀人，我什么也不会。

对我而言，杀人一直都只是种娱乐，现在也是如此。

或许，我不过是一把为杀人而锻造的刀。

生为刀的我未曾停止杀人，但我已不再受那男人摆布。

生为刀的我能够自己选择主人，也可以依自己的意志而斩吧。

就让我成为为友而斩的刀吧。

目标背对皮巴涅鲁逃跑，但形似骷髅的脸却是面对着他。

皮巴涅鲁仍在前进。

二十五美迪尔的距离一晃眼就缩得不剩几步。

目标笼罩全身的长袍袖口伸出——应该说溢出了不像手的手臂。那是一大把触手，扩散、延展，数量多得惊人。即使视线全被触手的涡流盖满，但皮巴涅鲁依然看见了。不是随时看得见，频率也没有偶尔那么低，更不是谁显露出来的。虽没有能清楚说明的自信，皮巴涅鲁就是看得见，看得见自己将描绘出的轨迹。那带有难以言喻的鲜明色彩，能够清楚看见。然而，他不是跟着轨迹下刀，因为他身体已在看见的瞬间出手，分毫不差的轨迹。我是刀，不必思考，也无法思考。生为刀的我，只需要一斩再斩、不顾一切地斩。

这一刀的手感简直像砍进了沙。事实上，遭截断的触手也迅速溃散、崩落，散成一团细沙。也许那不是真的沙，只是由细如沙粒的物体所构成。皮巴涅鲁在沙雨中突进，并听见了声音。是目标的声音吧，像是笑声。

「……呵呵……呵呵呵……」

皮巴涅鲁并不怕目标贴身肉搏，但目标没那么做，反而退开。

迅速逃跑。

追。

好快。

目标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上许多。

能看见触手的断面。

真的只是断面。和动植物的都不同，没有生物结构，单纯是平整的断面。

眼睛忽然细细刺痛。

附近布满了烟尘。

皮巴涅鲁即刻闭眼摒气，飞快退开。

他转身循原路奔跑，将雌雄一对的短剑收回腰间，眨了眨眼。痛，有异物进了眼里，很小。这是……沙……？

皮巴涅鲁睁开了眼，视界因泪液而模糊。他在前方叉路转弯并停下，背倚着墙，不顾痛苦地眨了几次眼，绝大部分异物跟着流出眼眶。之后他以袖角擦去泪水，将头探出转角。

果然是沙。

目标伫立在大田字的左上角。那张形似骷髅的脸正对着此处，却看不见布，看来那生物的头至少能一八〇度扭转。还记得亚克赛尔说过「毕竟看样子首饰实在戴不上」，说不定目标那种生物根本就没有堪称脖子的部位。

目标脚边沙烟漫漫。

并被吸入目标袖口。

沙粒聚合凝固，使他的触手缓缓恢复原状。

那到底是什么生物？这是个无谓的问题，不管目标是什么来历，我现在要做的都是取下他的命。所以我要追，追到他死为止。

皮巴涅鲁再度疾奔。

奔跑并不辛苦，若是为了朋友，那更是甘之如饴。

吉娜，你赋予了我活下去的力量，而伙伴、朋友，则教导了我生存的意义。

为了他们，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愿意，直到我用尽生命。

「——可是，还是有点奇怪。」

玛利亚罗斯不停想着。原本还警戒着开口，如今注意力已几乎不在那里，让荆王一个人守着。老实说，似乎已经没有防守的必要了。

「怎么说。」

「太简单了。」

玛利亚罗斯一瞥荆王。他额上的绷带渗出了血，脸颊肿胀，嘴角有凝固的血块，可能衣服底下还有其他创伤。一定有吧。说不定他是装作若无其事，其实一点也不好受。不知道这「太简单了」听在好不容易收拾了十字眼而负伤归来的荆王耳里是作何感受。

「的确是。」

但他却平然同意，真是个难猜的男人。

「第一个一下就被抓了，第二个虽让我花了点力气，不过若是皮巴涅鲁来处理，相信是轻而易举。」

「实在不太对劲。」

「你——」

荆王自然地掩住了嘴，压低音量。铁栅栏另一头的亚克赛尔不假掩饰地竖耳偷听，至于他耳朵在哪儿我就懒得问了。

「你对这决斗有什么看法。」

「嗯……」

荆王站在按钮台右侧，玛利亚罗斯在左侧。离这么远不好密谈，玛利亚罗便移到台前靠近荆王。由于是背对铁栅栏，就算亚克赛尔有双鹰眼又懂读唇术，也看不见玛利亚罗斯的嘴。

「问题应该就在那里吧。」

「我也想过。」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鬼抓人呢。」

「我也是。」

「之后我就在想，其实这会不会只是换个包装的厮杀而已。」

「只要杀光我们，他们就赢了嘛。」

「到头来，目的还是厮杀。」

玛利亚罗斯回头偷瞄铁栅栏后的状况。只见亚济安抓着铁栅栏，两眉倒竖地看着。呃，你不要乱想，我们现在是有必要讨论才靠那么近的啦。不对，为什么我非得在心里向那家伙解释不可啊。

玛利亚罗斯轻声叹息，定下心后转向前方。

「——可是，只要输了这场决斗，我们都会死。」

「至少他们不会在决斗途中炸断我们的脖子。」

「那是当然的吧。我们D队要在时间结束前逮捕他们三个，如果只往这方面去想，我们能做的事就只有一种，但A队不是，能采取其他战术。」

「就是攻击或逃跑吧。」

「大致能分成这两种没错。」

「而且能中途改变战术。」

「不过我们想得越多，选择反而会越少。」

玛利亚罗斯取出怀表，和天花板的钟对时。十三时三十一分，皮巴涅鲁已离开堡垒七分钟。望向正面开口，能不时见到看似皮巴涅鲁的人影穿越远处的十字路口，表示他仍在追逐巴席尔德。

「恐怕对方要的就是那样。」

「把我们逼进死路吗？」

「嗯。说不定他们起初就是打算，在决斗前半就让一个甚至两个被捉。说得更白一点，现在监牢里的怪狗原本就是负责引开我们，等着被抓。而十字眼会在那段时间里入侵堡垒，让我们无法按钮，并借此让我们认为他们会主动攻击。至于十字眼被你干掉是不是也在他们计划之内，我就不知道了。」

「它好像一开始就是刻意找上我的样子。」

「可能杀掉一个或被杀一个，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吧，结果都是我们D队要留人防守堡垒，最多只能派两个人追捕。而真正负责逃跑的是A队现在的最后一个——巴席尔德。我想，如果我们只用两个人追，他应该有逃得过的自信。」

「从外面的构造来看，只用两个人追的话，倘若速度和体力足够，的确有可能被他逃到时间结束。」

荆王说得没错。地图右下、左下和上方各有一个田字区域，无论A队成员位在哪个田字，一旦D队封锁田字区域的所有出入口，他就无路可逃，之后仅须将他逼到动弹不得并确认代号即可。问题是每个田字都有三个出入口，也就是三人才有可能封锁一个田字。即使两人合作也有不小机会将他关在角落，但这种时候，负责逃跑的巴席尔德只要避开角落，在田字与田字之间游走就能躲过追赶。

「这场决斗，的确是照着对方的——巴席尔德的剧本在演呢。」

「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

「对，到目前为止。」

「还有时间。」

荆王注视着玛利亚罗斯。他沉着的神情上没有一丝动摇、紧张或激亢，狭长的眼睛里有着适度的信赖。

「还很充裕呢。」

玛利亚罗斯不禁微笑着回答。

同时心里一惊。

他赶紧别开视线，但荆王已先转过了头。

玛利亚罗斯伸出食指揠了揠脸，再拿怀表和钟对时。时间差不多了。

「皮巴涅鲁！可以回来了……！」

皮巴涅鲁大概也明白对方的打算了吧，不到一分钟就从正面开口回到堡垒。

「很抱歉。」

一走近玛利亚罗斯身旁就低头道歉的皮巴涅鲁呼吸略为急促、眼睛发红，似乎没有受伤，只是情绪有些低落。玛利亚罗斯轻拍他的肩，这回大方地露出笑容。

「别在意，你已经帮我们明白对方的企图了。」

「企图……？」

已经不须戒备了。假如巴席尔德现在闯进堡垒，只要三人合扁他一顿就行。尽管届时自己的立场多半和铁栅栏后的众人极为接近，也就是负责加油，不过事情还没发生，到时候再说。

玛利亚罗斯等人在按钮台边挤在一块儿讨论战术，其问巴席尔德的影子似乎在中央通道上闪过了几次，三人都不予理会。皮巴涅鲁和荆王都不反对玛利亚罗斯的计划，只是有点担忧。特别是皮巴涅鲁，他皱着眉凝视玛利亚罗斯一阵子，仿佛有话想说，最后依然默默颔首。至于荆王作何心思则难以判断，但他在各自就位前对玛利亚罗斯低声说了些话：

「别死啊。」

「我怎么会死呢。」

「也对。」

「我们一定会赢的，而且要压倒性的完胜。」

「是啊。」

「因为无论是谁倒下，都等于中了他们的计嘛。」

「你真坚强。」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才比我强更多吧？而且皮巴涅鲁还要更强。所以你们要为我多努力一点才行喔。」

「知道了。」

「好的．」

「那就开始准备吧。」

我心里已有准备。不敢说没有恐惧或不安，至少不会害怕冒险。我并不强，而且很弱，因此有很多山巅要翻，有很多问题要处理。他人能轻松跳过的沟渠，在我眼里却是巨大的深谷。别说跳了，我得先慎重地爬到谷底再耐心攀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后又得面对另一道绝壁，而这些全是家常便饭。

这些对天资优秀我太多的大多数人而言，一定很难想像吧。

例如在找出报酬率低但稳定的梅利库鲁狩猎必胜法前，我都能面临好几次生死关头啊！

而且每当我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多半会突然跌个狗吃屎，差一点就直接栽进棺材里。好死不死这样的我又遇上了像卡洛那或卡洛那还有卡洛那那样的瘟神，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幸好那些遭遇都有个还算不错的结果。尽管事非我愿，但是某自以为保镳的变态跟踪狂的确救了我不少次，否则我不会有机会结识ZOO的大家。

话虽如此，倘若我这一路上踏错任何一步，我很可能就不在这里了。

我不是自夸，但我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验就是这么丰富，日子过得像走钢索似的。然而，不要因为我弱就以为我蠢，弱者也有弱者的智慧，不受上天眷顾的人会拥有敢孤注一掷的胆量。老实说，若连那样的武器都没有，就只有受人欺压、等着吃亏的份，更遑论在险恶的艾尔甸无政府王国里生存了。

尽管跌跌撞撞，我仍活到了今天。我知道那不是全靠我自己，因为有我身边的一切，我才能紧紧抓住这条命，而我丝毫没有在这种鬼地方放手的意思。

玛利亚罗斯移动到左侧开口边。

荆王是右侧。

皮巴涅鲁在按钮台前。

在正面通道尽头的巴席尔德眼里，应该像是我们派两人围捕，留皮巴涅鲁一个守堡垒。

玛利亚罗斯转向铁栅栏。

由莉卡坐在地上望着我，飞燕依旧睡在她大腿上。就凭他一只小猴子竟也敢拿我们的由莉卡的大腿当枕头，实在难以原谅。那只是温柔善良的由莉卡发挥博爱精神的表现吧，为了避免误会，等他醒来一定得解释清楚。不过前提是这小猴子听得懂人话。

抓着铁栅栏的卡塔力以一双鱼眼接收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有点纠结的鱼脸在玛利亚罗斯说着「真的不用担心」般点头后，浮出「好吧」似的微笑。

多玛德君只是默默看着。相信他什么也没说，是出于对我的了解。只要我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就一定会去做，多玛德君是信任我才没说话的。

莎菲妮亚紧依多玛德君，看起来意外地冷静。见到容易为他人操心的她能够保持镇定，对我也有定心作用。反过来想，说不定莎菲妮亚就是为了这点才刻意忍耐的。有人肯我为勉强自己，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约格以右手食指托高眼镜，似乎在想些什么。

蓓蒂那个样子应该是「我等着瞧」的意思吧。

而那家伙——

他十指紧缠铁条，以独自背负全世界的过错与罪孽般的容颜望着我。

尽管那重负仿佛随时会令他崩溃，但他没有。他的表情并不悲凄，如果是，我一定会立刻别开眼睛。

视线意外相交。

心脏的鼓动，告诉我这段时间长达三秒。

时间不会停留。无论如何，我们都非赢不可。

天花板钟上时针在二七〇度位置。

剩下十五分钟。

玛利亚罗斯对皮巴涅路和荆王便了个眼色。

不必出声发令，没那个必要。

玛利亚罗斯和荆王同时冲出堡垒，各自向后方大田字的左下和右下交会处全力疾奔。不必顾忌脚步声，再响也无所谓，尽全力跑就对了。快了，只差一点。尽管这段路实际上跑起来不到一分钟，感觉却特别地长。

能看见荆王就在右侧通道底端。

这样就挡住了大田字三处出入口中的两处。

「皮巴涅鲁……！」

玛利亚罗斯高喊之余再度前进。

荆王应也在路上。

皮巴涅鲁化为飞驰的沙黄旋风，一转眼就抵达大田字最后一处出口，并毫不停歇地逼向巴席尔德。

巴席尔德已出不了大田字了。

除了一个方法之外。

而那必定是他的选择。

玛利亚罗斯通过了大田字左中路口。

「左边……！」

皮巴涅鲁的呐喊刺入耳中。果然，料中了，是这里没错。我就知道是这样，我早有准备。

玛利亚罗斯对对力的认识趋近于零，然而对力很可能并非如此。即使巴席尔德没有事先取得详细资料，也有能力看出他的战力较为平庸或更差。皮巴涅鲁曾说，巴席尔德能在面对敌人的情况下高速后退，但若由三方向同时夹击，理应不难看出他的代号。只是巴席尔德是有可能突破D队包围的，而他正想那么做。没错，突破就对了。

就是那里。

大田字的左上角，那是玛利亚罗斯和巴席尔德应将交战的位置。

想必巴席尔德是企图一碰面就击晕或杀死玛利亚罗斯，并就此保护代号逃到时间结束吧。相较于从右方和正面攻来的荆王和皮巴涅鲁，突破玛利亚罗斯的机率高上不少。所以那是个妥当的判断，并没有错。玛利亚罗斯和巴席尔德都是这么认为吧。

「——但他是不会成功的……！」

玛利亚罗斯停了下来，手探向腰带上的封盒翻开盖子，从中取出几支小瓶。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食指和无名指也夹了一支，在一口气过后抛掷出去。

目标转角。

根据计算，现在巴席尔德不是正要冲出转角，就是待在角落等玛利亚罗斯出现。

小瓶在墙上砸碎。

瓶里装的是液体炸药哈蕾慕·戈登，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一时脑充血取这种名字还真是可笑。哈蕾慕·戈登接触空气时会瞬间汽化，体积急遽大幅膨胀并散发闪光，同时产生易燃气体。简单说来，就是在玛利亚罗斯约十五美迪尔前的位置碰嗡嗡嗡嗡嗡嗡嗡地爆炸，轰轰轰轰轰轰轰轰地迸射烈焰。

玛利亚罗斯即刻蹲下，以手臂遮挡眼前又立刻放下。

身为一个曾在底层打滚的三脚猫孤独侵入者，悲观远比乐观寻常。若能预想十种结果，放在心上的一定是最坏的一个，所以遇上何种变化都不致失望。

「——W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

那已不是吼声，是呼啸的风声。若强风灌入洞窟深处，或许会发出这样的巨响吧。

巴席尔德冲破爆烟，长袍多处遭到延烧，溢出袖口和下摆的触手也显得破烂，一块块地崩散。由于哈蕾慕·戈登的威力并没有外观那样凶悍，可见他的身体的确和讨论战术时皮巴涅鲁提过的一样，是类似细沙的物体聚合而成的。即使脆弱得教人意外，但巴席尔德能控制沙粒，能重聚损坏的部位恢复原状。关于他的身体，皮巴涅鲁只说过那么多。

完全没提过那个「那个」。

根本没听说啊。喂？这是怎样？

白色的尖锐物体从他两袖刷铿地猛然飞出。

不只一根，多得来不及数。长约一美迪尔，不，还要更长，好像动物犄角或尖骨。被那种的东西刺中绝不是闹着玩的。呃，根本就是会死吧……？

可是我不能哭，不可以退缩，就算怕得脚都僵了，也不能让对方发现。快动啊，我的脚。不只是脚，今身也都给我动起来啊。我不会退缩，反而要向前。那表情呢？就笑吧，以不耻的笑容面对他。要装出自信，就像「你以为我是凑人数的吗，真可惜，所谓猛鹰藏爪，你抽到下下签了」那样。

他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呢。只看得见他的头颅上长了些不像毛发的怪东西，完全看不出表情。但是，也许是错觉吧，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的气焰弱了一点。

我拔出了伪劫火。

他猛袭而来。

我也不遑多让，向前冲去。

他胸前的布似乎是由某种强韧材料制成，没像长袍那样遭到延烧。

布上写的黑字，是「汽车」。

一眼就够。

没有打倒他的必要。

有这一眼就够了。

我应该看得见。我见过皮巴涅鲁的解剖秀，也见过很多次多玛德君几乎能将对手轰成碎块的斩击，还有由莉卡的棍法、胡子的力量和绝技。我遭遇过很多很多敌人，每个都比我还强，很快，也很可怕。所以我不会看不见。只要能看见那白色尖刺就够了。它在逼近，越来越近，就在眼前，近在咫尺。我看得见，全都看得见，清清楚楚。别思考，什么都不必想，只要看得见，我的身体就会自动反应才对。

白色尖刺猛然散开，刺向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舍下伪劫火，向右前方全力一跃。

左肩到背后一阵灼热。

玛利亚罗斯千钧一发地闪过，右肩撞上了墙但无所谓。一个前滚翻后，他跳起身全速奔跑，没看背后，一拐弯就使劲全力地喊。

「代号是『汽车』……！」

力气仿佛在这一刻都泄光了，匆地一摇。我不想知道是什么在摇，总之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皮巴涅鲁或荆王应该会趁现在回堡垒按钮吧，到时候就是我们赢了。怎么样，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我们赢了，已经算赢了，决斗就要结束，很快。不过，其实还没结束。

没错。

还没结束。

双脚鼓起了力气。别紧张，没什么好怕的，都是心理作用。玛利亚罗斯忍住回头的冲动，事实令人恐惧。刚才明明一点都不怕，现在却怕得要死。他追来了吧，多半就在后面。距离多远？不知道。我想应该很近，但是我不想知道，我的脚可能会跑不下去。

「Hoooooooooohhhhhhhhhhhhhhhhhhhh……！」

快逃，跑起来，尽全力跑啊。眼前天旋地转，脑里一片空白，看不清去路。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这是我的叫声？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脚要软了，快了，要跌倒了。不可以，撑住啊，我的脚。拜托，一定要撑下去。

前仆的瞬间，似乎和什么擦身而过。

背后传来某种撞击声。

倒卧在地的玛利亚罗斯鼓起勇气望向后方。

并摇摇头甩清朦胧的视线，眨了眨眼。

一名高瘦的男子架住了巴席尔德，像是以身体挡下了他。

背上竖着几根白色的物体。

不，不是白的。

是红色。

染满了鲜红的液体。

「你这家伙……」

男子横握摩德洛里刀，将刀刃抵在巴席尔德头部之下，人类咽喉的位置。

左手按着刀背尖端处。

「去死吧。」

男子双手向前一推。那称不上是斩切，只是以蛮力推挤。巴席尔德向后倒去，男子背上的尖剃随之噗滋噗滋地逐渐缩回。

拔出来了。

就在这一刻。

男子双手紧握摩德洛里刀，一斩而下。

直劈巴席尔德脑门。

刀刃笔直划过眼窝与眼窝之间，在看似嘴的开口上缘停住。

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

那是他临终的哀嚎吗？

男子放开了刀。

巴席尔德连人带刀向后倒下，此时他大部分躯体都已化为碎沙，只剩形似骷髅嵌了把刀的头颅、被烧得坑坑疤疤的长袍、类似脊骨和肋骨的骨骼，以及写着代号的布。

男子——荆王低头一叹，转过身来。

「你没事吧。」

说着，荆王嘴角流下一条血痕，他也察觉到了似的自然地擦去，并走近玛利亚罗斯。

「看起来不像没事。」

「……彼此彼此。」

玛利亚罗斯想爬起身，左肩到背后突然一阵剧痛。这时荆王蹲了下来，一下子就扶起五官纠结、憋着不叫出声的玛利亚罗斯。汽车，遭到逮捕。汽车，遭到逮捕。亚克赛尔那可恶的声音再度响起，灯光红、蓝、绿地闪烁。是皮巴涅鲁按的钮吧。

玛利亚罗斯拨开了荆王的手。原本是想顶飞他的，不过他现在只使得出这点力。接着他忽然一阵恍惚，手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荆王也背倚对侧的墙。虽然自己没资格说人，但他呼吸确实很乱。闪烁的灯光使伤势不易判断，然而那些尖刺贯穿了他，也有吐血的现象，可能已伤及内脏，绝不可能是轻伤。

「你真爱逞强。」

「真不想被你说啊。」

荆王浅浅一笑，勾起玛利亚罗斯的笑容。算了，无所谓。在这种时候，一起笑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我们赢了嘛。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6 告白的原由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罗肯他——」

那家伙突然主动开口。

只有皮巴涅鲁近乎无伤，玛利亚罗斯和荆王都挂了彩，而且实在不能说是轻伤。特别是荆王，若不赶紧处理，恐怕会危及性命。

而治疗，当然是集最强传说和优秀医术于一身的由莉卡小姐亲手包办。

尽管医术式源自魔术，相较起来却更接近超能力，对施术者的体力消耗之剧烈不是旁观者看得出来的。在治疗伤势严重的飞燕后接连照料两名重伤患，肯定不轻松，而且由莉卡也出战了第二场决斗。就我对由莉卡的了解，她一定会声称自己不要紧，但疲劳绝对是有的。

因此，在治疗告一段落、前进到第四场决斗会场门口后，玛利亚罗斯提议稍作休息。没有任何人反对，连亚克赛尔也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是了。

通往下个会场的门前，有座稍具规模、看得出是加工自天然洞窟的广场，并有足够的照明。尽管亚克赛尔的存在使众人无法真正放松，至少能让身体得到充分休息。

才刚找了个合适的石块坐下，就有一阵空腹感袭来。时间是十四时，现在吃午餐稍嫌晚了点。玛利亚罗斯将手探进背包要拿出干粮，却被人「慢着慢着慢着给老子慢着！」地制止，是卡塔力。

卡塔力将背包放上地面，一面诡异地「腐、腐、腐」笑着，一面掏出某样东西。是便当盒。若说三明治和饭团都是些随处可见的普通餐点，那盒里的东西还真的是非常普通，但外观都相当可口。那虽是放在卡塔力的背包里，做的人想必是莎菲妮亚，那么味道就挂保证了。

没必要多问，只要咬一口卡塔力推荐的综合三明治就能确定了。她还细心地将口味加重一点，促进大家的胃口。遗憾的是，现在不是能尽情享受美食的时候，否则就能细细品尝那深奥复杂的滋味。不过在这状况下，光是能有恨不得大叫「好吃！」的感受就够让人开心了。

笑容也自然地绽放。

而卡塔力一直挺着胸，不知在得意些什么。

「你是怎样，这不是你做的吧？」

「猪头！这次老子可是帮了不少忙喔！」

皮巴涅鲁僵住了。他刚咬下一口饭团，准备咀嚼。他就停在这个时候。

静止五秒后，皮巴涅鲁嚼也不嚼地就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肚。

然后眼睛飘移起来，一脸失了魂似的抓着剩下三分之二的饭团细细颤抖。饭团的内馅露了出来，混有某种红色黏液和橘色物体，还有些黑黑绿绿的东西，看起来一点也不吸引人。

「嗯？你怎么啦，皮巴涅鲁？喔喔，你吃的不就是老子开发的豪华、谐调又富合成人风味的麻辣昆布梅海胆蕃茄酱佐墨鱼汁鮟鱇肝饭团吗，好吃到差点停止呼吸了吧？」

「是的。」

皮巴涅鲁迅速起身，霎时接近卡塔力。认真起来的他速度快得根本看不见。那颗饭团有可怕到让他这么认真吗？

下个瞬间，皮巴涅鲁将吃剩的饭团整个塞进卡塔力嘴里，左手按住他后脑勺，右手紧紧捂住他的嘴。

「你也来、停止呼吸一下吧。」

皮巴涅鲁平时不轮转的共通语也说得顺多了，表情和声音都杀气腾腾，一定是那豪华、谐调又富合成人风味的麻辣昆布梅海胆蕃茄酱佐墨鱼汁鮟鱇肝饭团害的。卡塔力死命地想吐出饭团，却遭正当报复的皮巴涅鲁强行制止，憋得眼珠乱颤全身痉挛，看来他也深刻体会那颗饭团的杀伤力了。现在卡塔力能做的事只有一个，就是将它吞下去。经过一分钟以上的苦痛与挣扎，卡塔力才整个人瘫在地上昏死过去，只能送他「活该」两个字。直接吊起来做成半鱼人干算了？

在半鱼人干顺利制作的途中，莎菲妮亚战战兢兢地将饭盒捧到荆王面前。荆王没有拒绝，简短说声「不好意思」，但没有出手拿取。见状，莎菲妮亚抱歉地缩起肩膀。

「……其实我……也想要阻止卡塔力先生……可是他根本不听……可是那个……仔细看的话……其实不太一样……大小固定形状比较圆的才是我做的饭团……」

荆王立刻拿颗饭团咬下，并低喃「还真好吃」。据说如今在艾尔甸相当普遍的米饭，原本就是来自大陆东部的食粮。回想起来，米饭在同样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一城的卡利欧萨克就几乎没见过，而杰德里则普遍是先炒过再加高汤和各式海鲜一起炊煮，到了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就好像完全看不见了。不知道在龙州是怎么回事，至少荆王似乎挺喜欢吃米饭的。但是这不重要，吓人的是多玛德君的冒险精神。

「其实不会太糟嘛。」

多玛德君两口吃下一个明显歪七扭八的饭团，搓搓鼻子又拿了下一个。

「怎么说呢，是有点难以形容，不过是崭新的味道呢。」

「没人需要那么前卫的味道吧。多玛德君，你是不是感冒到舌头没知觉啦？」

「嗯……应该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吃这个才觉得有味道。」

「那不就单纯是那个刺激性特别强的意思吗？对身体不太好吧。」

「是吗？总觉得这能治感冒耶。」

「绝对是你的错觉，不管怎么看都会恶化吧。」

「——啊……！不、不不不可以……！」

莎菲妮亚猛然拍落多玛德君手上的饭团。尽管有点浪费，可是那颗经过低能半鱼人染指的饭团已经不是食物，是毒物。说起来，某罪魁祸首也快变成一条看起来难吃透顶的鱼干了。莎菲妮亚做的是正确的选择，干脆连刚才吃下的份也赶紧让他吐出来算了。

在一群人吵吵闹闹时，飞燕终于醒来。他仍是满脸涨红，精神也不怎么好，但还是赞不绝口地啃着由莉卡给他的三明治。与其说不太甘愿，不如说是难以释怀。爱照顾人的由莉卡细心温柔地看护着飞燕那麻烦的小猴子，显得精神奕奕，仿佛闪耀着光芒。而且，第二场决斗确实精采，两人合作无间，甚至在最后的最后，飞燕还舍身保护了她。若不是飞燕挡下葛温的铁棒，天晓得由莉卡会有何下场。飞燕的左脚是开放性骨折，也就是断骨刺出了皮肤，左臂好像也在那之前骨折了，真是满身疮痍。由莉卡能够只受到些许轻伤，也可说是飞燕的功劳吧。

事实就是事实，无可否认。

即使我没资格以上对下的口气评论，但飞燕确实做得不错。

在「与7S的七场决斗」中，他是我们的伙伴之一，也是我、我们亲爱的由莉卡的搭档，并漂亮地达成了他的工作。

话说回来，就算允许飞燕和由莉卡面对面席地而坐，他们也靠得太近了吧？对吧？再离远点行吗？但我只能想，不敢说出口。他们感情也好得太可疑了，虽然绝对不到情侣的程度，但有点像姐弟。不过那一定是错觉，所以我没再多想。

可是直接用嘴咬由莉卡手上的三明治还是让人很有话说，实在太超过了。

由莉卡也「呀！」地吓了一跳，但也只说「讨厌啦」就没后续了，这是怎样？为何不生气？这是该生气的时候吧，生气一下嘛，否则他绝对会得寸进尺喔？他可是小猴子喔？怎么可以不划清界线呢？小猴子就是小猴子，由莉卡这样绝对会让他以为怎样乱来都不会被骂，一定会的。这样一来就不只是小猴子，连由莉卡自己都有责任了，不是每次温柔都会有好结果啊。

然而，既然她看起来开心得很，我就不追究了。

我还没见过由莉卡那样的表情。那和坚强的她、温柔的她、坠入梦乡时可爱的她、笑嘻嘻地装傻的她都不同，完全是「女孩子」的表情。

那是「喜欢」吗？

由莉卡喜欢飞燕吗？

如果是又怎样，该怎么办，我毫无头绪。

我没有想太深，因为我知道一那么做，思绪就会立刻撞墙。

而且是一道厚得耗费百万年也凿不穿、高不见顶、绝不可能攀越的墙。我早已习惯扶着那道墙低头不语。坦白说，我实在分不清扶着墙的是我自己，还是那道墙才是我自己，或者两者皆是。说不定我不用知道，一辈子都分不清也无所谓。

蓓蒂替师妹捧场似的拎起一个三明治，之后没再多拿。

约格一下子就把饭团和三明治解决了各两三个，并接连发表些感想般的话。例如宛如海浪拍上沙滩般的咸度，或是连满天星斗都会为之赞叹的绝妙搭配之类，很不像是会用来形容食物的话。莎菲妮亚听了歪着头眨眨眼，才说「就是很好吃的意思吧」并投以微笑。一开始那么说不就好了？

无论词汇有多丰富，无法适当运用也是枉然。

无法正确表达的话语不具意义。

若有想传达的思绪，就该以浅显易懂的言词清楚讲明。

若有传达不了的思绪，就找条铁链将它五花大绑，让它沉到心底吧。

「既然机会难得，你也来吃一点吧。」那家伙应蓓蒂要求吃了三明治。这阵子共桌用早餐时我就觉得，像他那样和用餐或就寝等等对人类而言当然至极的行为这么不搭轧的人还真是世上少有。我恍惚地想着这些事，始终没看那家伙，接着专心吃我的午餐。

我没听见什么。

单纯是无意间转头向左，看见那家伙在不远处的突石坐下。

一转回正面，就看见蓓蒂背靠着五美迪尔远处的岩壁望着我。她的眼神不再具有之前那样的攻击性，反而仿佛看透了将发生的一切，平静得那一切都没在她心中吹起一丝涟漪似的。

那家伙突然主动开口。

「罗肯他——」

他以不会招致误解的语句清楚地说。

「他是『午餐时间』的一分子，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们在创立公会前就认识了。」

我全身忽然一震，滑稽地颤抖起来，连嘴也合不拢。我不知道我在看哪里，或许哪儿都不是，也可能是根本不想看。我想捂起耳朵。尽管我已经知道他们是朋友、猜出了他们的关系，但我仍——没错，我不想听。够了，我不要再听下去了。

然而我的身体只知道剧烈颤动，不听指挥，捂不住耳朵。不对，我不是捂不住。我是真的不想听，但同时也想听下去，有种非听不可的感觉。

「库拉纳德里有间叫米开朗基罗的店，罗肯就在那里工作，而我是因为认识了某个男人才成了那里的常客。不只我一个，像在米开朗基罗附近的店当保镳的蓓蒂、原是『蛇蝎』公会首领的塔里艾洛、还有当时有个很夸张的称号，叫『百冢怨灵』的利契耶鲁都是。午餐时间的创会成员就是我们六个，虽然是我提议创会，但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就这么变成了会长。我不觉得自己适合领导，而且那个男人比我更适合，可是投票表决的结果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除我以外的五个全都投我，就像被陷害了一样。说起来，要不是那个男人，我也不会认识罗肯、蓓蒂和塔里艾洛，至少不会和他们成为伙伴或朋友吧。利契耶鲁的话嘛，我不太确定，但一定不会是现在这种关系。因为有那个男人，才会有午餐时间，才会有现在的我。我想那是大家的共识，所以首领当然是那个人，不过大家就是要我来当。『简单来说，就是我的人望没有你好啦。』当时那个男人是这样半开玩笑地跟我说的。那还真是个出色的玩笑，真正有人望的是那个男人才对，将我们系在一起的人是他不是我。」

那家伙脸上浮出了微笑。

那是个缅怀着过去、会心且由衷，但也哀伤、难过的笑容。

我好想大喊啊。别说了，不要再说了，你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什么都不能改变啊？这和我没关系，我不想牵扯进去，管它去死。然而我知道，我不是真心这么想的，我真的知道，我很明白我该做什么。泪腺忽然溃堤，心脏敲打着一、两百人齐步奔跑般的声音。再这么继续抖下去，我的身体会不会散成一堆细胞呢？

但有句话我非说不可。

得先确认才行。

「那个男人——」

声音出得比想像中顺畅。

可是，那似乎不像我自己。

那家伙转向了我。

我的身影在他淡蓝色的眼眸中是何模样呢？

与其说是停留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我更像是拼命地抽口气之后才说出那个名字。

「就是库拉尼吗？」

那家伙慢慢点了头。

「这样啊。」我喃喃地说。

仿佛有根木桩一槌槌敲进我胸中，而且极为巨大。不是穿刺，而是直接压垮肋骨、挤碎心脏。我无法呼吸，也不可能呼吸，因为相应器官已被破坏殆尽。如此夸张地忍住心痛后，我决定妥协，保护自己。「不对吧。」另一个我冷静得出奇。「错了吧，我想你知道的。」「嗯，对，我知道。」

煎熬、难受、痛彻心扉、苦不堪言的不是我。

是那家伙。

是亚济安。

我打消了垂下头的念头，问道。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吗？」

「不在了。」

「所以是死了吧。」

「是啊。」

「那应该是我的错吧？」

「才不是。」

「可是也脱不了关系吧？」

「与你无关。」

「不要骗我啦。」

「我没骗你。」

「不要笑。」

「抱歉。」

「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想知道事实。」

「我也想告诉你。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只是说不出口。」

「那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吧？」

「也许是。」

「跟SmC有关吧？」

「是啊。」

「是六巡月的第二十天吧。你在D7救了我，也杀了SmC的人。」

「没错。」

「午餐时间起初和SmC结盟过吧？」

「那不是合作，只是要彼此互不甘扰而已。」

「而你却因为我的缘故，别无选择而破坏了盟约。」

「破坏的人是我，责任是我一个人的。」

「不过，要是我没遇上那种事，那也不会发生啊。」

「说不定只是迟早的问题，因为SIX想得到我。」

「不管怎样，结果就是你打破盟约了。」

「是没错。」

「被报复了吗？」

「同时也有恐吓。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会杀害我们公会的人。」

「我听约格说过，你们那边不善战斗的也很多的样子。」

「因为我们只是一群能聚在一起吃午餐的闲人嘛。」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他们。」

「因为我是首领嘛，只是我资格跟才能都不够就是了。」

「库拉尼是怎样的人呀？」

「他是个催讨专家。」

「债款之类的？」

「对，酬劳是讨取金额的四成，剩下的还给债主。」

「还挺有良心的嘛。」

「我不知道行情，没办法评论，只知道他评价不错，是个好好先生。」

「看来是个好人呢。」

「的确是。」

「你很喜欢他吧？」

「是啊。」

「你很重视他吧。」

「因为他，我才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是喔。」

「嗯。」

「那罗肯呢？」

「库拉尼从很早以前就是米开朗基罗的常客，罗肯好像是透过他的介绍才在那儿工作的。我不知道他在那之前是做什么，没问过，也不会想知道。即使不知道，我也感觉得出来。」

「什么感觉？」

「我跟他很像。」

「看起来差很多啊。」

「不是外表，是内心。该怎么说呢，总之我们很像就对了。」

「怎样的像？」

「我们都在自己心里，发现了一个不是自己的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啊？」

亚济安轻轻摇头，我当那是「不知道」的意思。

「库拉尼过世以后，罗肯就一直在忍耐。」

「罗肯和库拉尼交情很好吧？」

「他们是好朋友，罗肯也需要库拉尼，来帮他压抑心里的某些东西。罗肯曾告诉我，他快要忍不住了，要是不离开我们，就会变得没脸见库拉尼之类的。」

「然而就算他离开了，结果还是一样呢。」

「我想不管他离不离开，结果一定都是一样的。」

原本平淡地聊着的亚济安，表情忽然一沉。

「若说我不悔恨，那是骗人的。说不定，我让罗肯受了很多不必要的折磨，延长了他的痛苦。他表示要退出公会后，在离开前问我能不能杀了他，但他立刻笑了笑，当作没说过。我一直希望罗肯能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忘了一切，驯服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并平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可是老实说，我一直有个预感——总有一天，这一切会被迫结束，而办得到的恐怕只有我一个。既然罗肯也希望我那么做，那我真的就非做不可了。」

亚济安紧紧握住右手。他没戴手套，因为那已被断末魔之剑绞破，然而他的手依然完好，即使未受过由莉卡的治疗。

「虽然我不知道后来罗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参加决斗，但我知道路维·布鲁玩的是什么把戏。他一定是想让我和从前的伙伴厮杀来嘲弄我，不过他失败了。我注定会再见到罗肯，而这件事也只是从那天延到今天罢了。再说，就算路维·布鲁安排了这些，决定参加的还是罗肯自己。或许原本该是由我去见罗肯，只是他等不及了，就主动跑来找我。事情就是这么单纯。路维·布鲁大费周章准备了这么一个舞台，到头来也只是被我们利用了而已。他一定以为自己对我了若指掌，就由他去吧，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不是他的人偶了。」

亚济安的声音逐渐升温。

「我厌恶别人叫我虐杀人偶，非常非常厌恶，但那也会让我反思我是不是真是如此。因为过去的我就是那样，是他的人偶，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逃不脱这个命运。可是——」

热度忽然缓下，一抹堪称纯真无暇、范本般的微笑妆点了亚济安端整的脸。

有人告诉我，我的想法错了，说我不是什么人偶。我好高兴，就像终于解脱了似的。我曾在心里重复说了好多遍，也出声念了好几次。我才不是什么人偶。现在就算不对自己这么说，我也能听得见。」

「那是——」

为何我能问得如此镇静呢？不仅如此，我还被亚济安传染，脸上带着微笑。

「是库拉尼说的吗？」

「嗯。」

「这样啊。」

「在他过世前不久，他和我聊到他拗不过一个小孩，接受了委托。好像是要帮小孩讨回朋友欠的钱，记得是十四达拉吧。库拉尼还抱怨说接了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既然要抱怨，一开始就不要接嘛。」

「你刚说他是好好先生嘛？」

「是啊。即使他那么说，他总是没办法拒绝人家的请求。不对，他从来就不打算拒绝。之后我做了很多调查，虽然没找到那个小孩，但发现了目击者。只是目击者当时也有段距离，只是看见有个小孩好像在拜托库拉尼些什么。我想，库拉尼是为了帮助那个小孩才遭到不测的吧，应该是那样没错，他就是那种人。到了现在——」

亚济安仰望广场顶眯着眼说。

「我似乎觉得，自己知道库拉尼在阖眼前想了些什么。我曾经辜负了那个期望，但不会有下次了，绝不。」

真不可思议。

当然我不认识库拉尼，不知道他的长相、体型和声音。然而，我脑海里却有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个穿着长长的大衣，没什么特色的男子。年约三十五至四十间，眼角下垂，面目和善，但脸上仿佛写着「真没办法」。他面前有另一个黑衣男子，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垂头丧气地抱膝坐着。垂眼男子弯下腰，将手放在黑衣男头上，一把抓乱他的头发并开口说话。

哭什么哭啊，混帐东西。

黑衣男用力摇摇头，像在抗拒什么。

真拿你没办法。

垂眼男子浅浅一笑，指着我说「你看」。

你就看看吧。

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好好的。

没事了。

不是吗？

你应该知道。

你并不孤单。

「——应该休息够了吧？」

蓓蒂离开墙边，晃动略翘的头发。

「反正第二、三场决斗的人都不能上场，现在就该轮到我或约格，或是两个一起上吧。如果想再多休息一会儿，到观众席上好好放松筋骨不就好了吗？」

真是话中带刺。蓓蒂在午餐时间和其他人之间画了一条明确的界线，她自己绝不跨过，也不准人越界。她一直是这种态度，并清楚表现在言行之中。她固然没必要和其他人混熟，但一时的伙伴也是伙伴，把距离拉近一点不是很好吗？

我是无所谓啦。

蓓蒂会如此怨我、恨我，刻薄地待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论亚济安怎么说，原因还是我。亚济安为了救我而杀了SmC成员，才被SIX抓住把柄。SIX杀了库拉尼，再逼亚济安加入他麾下，否则会有更多尸体。先不论他是否真是如此宣告，总之午餐时间从此被迫听命于SmC，亚济安成了SIX的猎犬，不是跑腿就是干些肮脏事，假装对SmC忠诚。在秩序守护者和ZOO侵攻泉里，且多玛德君带队攻进凤凰之间时，就是SIX命令亚济安率午餐时间战力击退多玛德君的吧。

SIX信任亚济安吗？或者只是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亚济安抓紧机会，带着午餐时间成员冲出凤凰之间，和多玛德君演了场决斗剧。这不仅为秩序守护者的虎队争取足够时间攻破正门，他更趁胜负底定时，率午餐时间背叛SIX逃出泉里。

当时，亚济安和多玛德君都是认真的吗？事实只有他们晓得，玛利亚罗斯能确定的，仅是两人在战斗中伤了彼此而已。许多人在那场战役中殒命，而我却没损失任Zoo的伙伴。战役结束后，亚济安又和以前一样死黏着我了，但当然不是每件事都一如往昔。莫莉死了，佩儿多莉琪也身负重伤而死，幸好苏生式成功复活了她们，日子又如过去般平稳。

而我也因为如此，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变得急躁、自暴自弃。

最后，是亚济安让我振作起来。

回想起来还真是难为情。

相形之下，我的烦恼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亚济安为了保护伙伴，必须舔舐SIX他肮脏龌龊的鞋底，同时派蓓蒂救出了我，在钢索走尽后挣脱SIX的枷锁，成功守住伙伴的性命。

但消逝的再也回不来了。

库拉尼已经不在。

且在不久之前，连罗肯都失去了。

就算嘴巴裂了，我也不会说什么「这是没办法的事」。要不是我在D7出事，这些事应该就全都不会发生了。库拉尼不会死，罗肯也没必要死了，亚济安谁都不会失去。

换作是我，我会怎么样呢。

若我和亚济安对调立场，我大概会心怀怨恨，至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待我自己。见到我又陷入无谓的烦恼，我一定会心想「想笑死人啊？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烦的，我的问题更麻烦更痛苦耶」之类的，懒得理睬。

可是亚济安没那么做。

为什么？

如果我问，他一定会这样回答吧。

因为爱。

爱。

爱？

什么跟什么啊？

「那就休息到这里吧。」

玛利亚罗斯站身环视众人。

「好吗？应该没问题吧？」

谁也没回答，但坐着的都站了起来。莎菲妮亚和卡塔力着手收拾午餐，皮巴涅鲁和由莉卡虽想帮忙，却遭到他们制止。四周弥漫着异样的宁静，连比半鱼人还吵的小猴子都安安分分地。亚济安说话时并无刻意压低音量，玛利亚罗斯也是，或许大家是听了他们的自白和对话而无话可说、不知该说什么，才酿成这微妙的气氛。

其实他根本不须要在这时候说出来嘛。

趁我们独处时再说就行了。

虽然我完全不想和亚济安独处。

我忽而转向荆王，他却立刻别开眼睛。这是不是表示他刚刚一直在看我？

接着我向右一看，正好对上亚济安的视线。他的眼睛有如拭去蒙尘般率真、透明，使我差点下意识地躲开。

这是什么感觉？

我为何会如此失措？

「那第四场决斗的规则是？」

蓓蒂对亚克赛尔的问题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算是帮了我一点忙。被蓓蒂解救的感觉是有点怪，但我相信她对我的冷淡不是出于恶意。希望如此。

「——啊呜！」

亚克赛尔突然恶心地猛然一震，以原先贴在身上的右手按住丝质礼帽顶端，左手在他纵裂的诡异嘴巴周围擦了擦。

「抱歉抱歉，真是何等失态。想不到我竟然睡着了，还请各位原谅。」

「……可是你的眼睛根本没闭过耶，而且睁得超大的。」

「是这样吗？我是分心听各位聊了一阵子，就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了。我想我是知道自己还在工作，所以在心里猛烈地对自己大喊『要忍耐，撑住啊，亚克赛尔！要撑到最后啊啊啊啊！』才好不容易没让我可爱的亚克赛尔之眼闭上吧。请容我再次请求各位的原谅，毕竟各位聊的事实在是无聊至极啊。」

我听得青筋都爆了出来。不行，忍住啊，不可以发飘。无视，无视就对了。在我们ZOO天下一绝的无脑半鱼人锻链下，华丽地无视技能应该早就点满了啊。

最后包含玛利亚罗斯在内，谁都没有特别反应，这一定很无趣吧。亚克赛尔咂了嘴，「也罢」似的耸耸肩并站到一旁，现出钉在门上的金属板。

「这就是第四场决斗的规则。」

chalenge-all'aone．

dis-geim-iz-free-stail-match.

winar'ob'dis-geim-wil'get-oponen'ts'chorkar.

tha-ainar'ob'fors-geim-can't-chalenge-fifs-geim.

u-shud'chalenge-fifs-geim-rigardles'ob' win-oa-difeet.

ivun'if-u-lurs-samwan.

「——自由形式的竞赛……？」

蓓蒂蹙眉问道。

「写得还真是充满想像空间呢。」

「因为我方的参赛者就是这么希望的。」

亚克赛尔从燕尾服口袋中取出手帕假装擦汗，当然他一滴汗也没流。

「让『他』自由发挥，就是他参加这『与7S的七场决斗』的唯一条件——不过更像是要求就是了。我方实在无法拒绝，因为他是个大人物。不像我亚克赛尔只是个主人的奴仆，他可是主人重要的盟友呢。」

「大人物？是吗？」

蓓蒂嗤之以鼻，亚克赛尔也颤着肩咯嘻咯嘻地发出粗鄙的笑声。

「可别听了他的名号就吓倒罗，小姑娘。」

「那也要听过才知道。别再故弄玄虚了，你就说呀？」

蓓蒂不为所动，没把亚克赛尔的话放在眼里。真是活该。然而，亚克赛尔仍故意挺胸，庄重得夸张地爆出「他」的名号。

「跳舞绵羊（Dancing sheep）。」

玛利亚罗斯只听说过这个名号，认识不多。但反过来说，这名号响亮到不是魔术士的玛利亚罗斯也曾有耳闻。

换言之，他拥有能与莎菲妮亚及蓓蒂的师父闪光魔女玛奇鲁塔、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超贤者」莫格、继承魔导王之血且不知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第几代统治者的古德王相媲美的高知名度。

莎菲妮亚听得瞠目结舌，紧抱多玛德君的手臂。干得好啊，莎菲妮亚。呃，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蓓蒂则毫无反应。不愧是「跳舞绵羊」，连下垂眼蓓蒂（Betty the drooping eyes）都被吓得说不出话了吗。

「——呵呵。」

才一这么想，蓓蒂那丰润的唇便两端高扬，双眼受强光映照似的眯起。那无疑是张笑脸，不会有其他可能。与其说是喜悦，更接近因期待而雀跃，宛如一个深信幸福即将到来而殷盼那一刻的少女。可是，为什么她是这种反应呢？

忽然一阵恶寒。

寒毛倒竖，冷汗不自禁地流。

蓓蒂不改笑容地舔舔嘴唇。

「好吧，这场决斗我接了，倘若『跳舞绵羊』的实力不是被谣传夸大了，就必定有一战的价值，我就接受他的挑战吧。」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7 我自己的理由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踏入会场前，我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那和我从远处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印象相差甚远。坦白说，当我受那家伙请托解救那孩子后，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而事实证明我果然没错。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条长长的丝线，线与线复杂交缠，没那么容易厘清，不过有些线是无法或难以和其他线相交的。若聚集这些线织布，就会得到一块七零八落、并不美观、还没用过就破破烂烂的布。这块布，就是午餐时间。午餐时间有种魔法，能让各种游手好闲的人抱持某种幻想，认为自己能够留下，能安心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一定是个不会魔术的魔法师，否则那些天生以杀人为乐的人、除绘图外一无是处的人、黑道中人、丑得令人悲叹上天残酷的人、消极的荡妇、杀手、诈欺师、讨厌鬼、吊车尾，该如何才能聚在一起呢？

要解析那家伙的魔法个中奥秘并不困难。我是个习惯解析身边一切的人，因此我想我对那家伙的魔法，已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这么多年来，我待在他身边看着他、听着他、感觉他的存在，而这一切告诉了我，那魔法就是他自己。只要他留在午餐时间的中心，魔法就会自动涌现。先不论大家作何感想，总之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唯独那家伙不明白。他压根儿不知道一旦自己离开，午餐时间就会瞬时分崩离析。

那家伙一点也没有想明白的意思。

只是让黑云裹在他身旁。

我和库拉尼都战战兢兢地观望着他，连罗肯和塔里艾洛也是。我们再怎么样，都不会像因败给那家伙就对他宣示忠诚的利契耶鲁那样单纯，我们一直害怕着路途受阻的一天。只要承受了什么，就得背负相应的重量。那家伙窄得像个女孩的肩膀必须扛下的负担，将在不知不觉间超出负荷，假如哪天又有个什么砸了下来，就会将他压垮，届时就得祈求老天保佑了。我们早已有所觉悟，毕竟他是我们选出的首领，那样的事真的发生了，也只好接受事实。「不就是那样吗？」若库拉尼这么说，连那个塔里艾洛也只能揪起他已经够扭曲的脸咂嘴，并回声「也对」同意吧。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到时候顶多能试着将他揍醒而已。

想必利契耶鲁会淡淡说声「我相信亚济安」。

罗肯则是会摸摸他头发稀疏的头，无奈地笑着说「哎，说不定只是我们想太多了」吧。

那段时间真是快乐。

那家伙、我、库拉尼、塔里艾洛和罗肯几乎每晚都在米开朗基罗喝到天亮，不久后多了个利契耶鲁。我们没有特别讨论什么，只是聊些空泛无谓的小事，为了说话而说话。说不定午餐时间的其他成员，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家伙曾经那么多话呢。和我们处得越久，他说的话也越多；组成午餐时间后，随着伙伴的增加，他也逐渐顾及形象而变得谨言，看得我们都在背地里偷笑。

「那垃圾最近好像学会摆架子了耶。」

「他一直都很努力呢。以他自己的方式。」

「那倒是。事实上，他做得也算不错吧。」

「嗯。」

「不是的话我就头痛了。可是，该怎么说呢——」

库拉尼摇摇装了威士忌的玻璃杯，不熟练地略提唇角。

「好像在看儿子长大一样。可能是我太鸡婆了，不过一看到他，我就忍不住会那么想。这是不是表示我上了年纪啦？」

那家伙第一次和人谈那孩子，找上的就是库拉尼。那天库拉尼来n-ebula找我，要我陪他聊聊，但去的不是米开朗基罗，而是从未进过的店。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就是，那个……怎么说呢。」

明明话题是他起的头，他竟自己支吾起来，真是难得。

「那家伙来找我谈了些事。就是……那个，恋爱谘询那种的。」

「恋爱……？」

「对。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呢。」

论惊讶我当然是惊讶，但一时难以领会，不觉得那真的发生了。我实在无法将那家伙和恋爱一词联结在一块儿。那家伙有时就像个孩子，有张俊俏的脸庞，乍看之下不易相处，其实不然。虽然他近乎完全地被动，也有几样过于没理由的好恶，但基本上待人亲切平等，让午餐时间内外都有女性——和男性倾慕于他，而且不少。然而，他却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不明白那代表什么。我知道他厌恶「人偶」这个词，可是他真的就像个人偶，一个受众人呵护、疼爱的洋娃娃。

「他不是开玩笑的吧？」

「会突然不知所措，总觉得在那个人面前做什么都很不对劲。」

「你在说什么？」

「那家伙是这么跟我说的。」

「……看来病得不轻呢。」

「我看他是不打算隐瞒，不过他也不会因此到处跟人说。大概是认为曝光就曝光，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因为我觉得先告诉你会比较好。」

「为什么？」

「这个嘛……」

库拉尼将威士忌一口饮尽，歪着嘴说。

「我也不知道。」

「你这就叫鸡婆。」

「是吗？」

「是啊。」

「反正，我觉得他有那样的倾向是件好事。」

「要看对象吧？」

「你是怕他被坏人骗了吗？我不是不懂啦，可是你这样会不会太过保护他啦？」

「你是说，他不是小孩了吗？」

「没错。」

「在我眼里，他还是跟小孩差不多。」

「而且是个很迟钝的小孩呢。」

「就是啊。」

「好了，别那么难过了，蓓蒂。」

库拉尼拍了我的背，不强也不弱，力道恰到好处，让我觉得莉莉亚的确逮到了一个好丈夫。

「我才没有难过呢。」

「没有就好。」

「为什么我要难过啊？」

库拉尼低笑着摸摸我的背，令我没来由地红了眼眶。我向库拉尼瞥了一眼，他也对我挤挤一只眼睛，简直拙得可以。能独占他怀抱的女人真是幸福，如果我不是魔术士，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一定早就爱上他了吧。但是不是魔术士的我就不会是我，这个假设毫无意义。

「那不是很好吗？」

另一天，罗肯找了我和库拉尼一起喝酒闲聊。

「我觉得那是好事。怎么说呢，他最近太常把『为了他人、为了伙伴』什么的挂在嘴边了。不过你们也知道，他是个再怎么累也不会抱怨的人，所以像这样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应该是必要的调剂吧？」

「以他那种个性，说不定他并不觉得那是为了自己呢。」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在想，他有可能是不太懂得怎么区别他人和自己。也就是没有确立所谓的自我，『这就是我』的界线非常模糊，午餐时间的伙伴对他而言就像自己的一部分那样。」

「那界线偶尔还会完全消失呢。」

「讲到消失，我就比较拿手了。要怎么说呢，要诀就是让自己不再立体，变成薄薄的一张纸。可是有意那么做和无意就会那么做之间，还是差很多的。」

「这我就不懂了，而且现在不是在说那个吧。总之，那家伙过去的人生很不健全，给人一种这边缺一点，那边少一块的感觉。」

「还都是不补不行的缺陷呢。」

「但那是急不得的，对吧。」

「而且只能由他自己来想办法填补。」

「我们几个旁人能帮他的，再怎么样都极为有限，能为他守下的也不多。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慢慢摸索，我们也是一样。至于受挫嘛，多半是免不了，不过有些事是在伤痛之后才能了解的。如果是他，说不定还不知道那些伤痛是什么感觉呢。」

「真是前途堪虑。」

「也能说是值得期待啊。」

「果然凡事还是正面思考比较好呢。」

是什么支撑笑着这么说的罗肯继续前进的，我当然知道。但我曾预料过罗肯会有失去支撑的一天吗，我曾思考过那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吗？

的确，那家伙只能以他自己的方式学习，说起来，我们都是这样前进，没有其他方法。他必须先了解伤痛是什么滋味，必须透过伤痛才能明白的事太多太多了。

然而，伤痛不需要大。

像跌倒而擦伤膝盖那样的轻小伤痛就够了。

若大到将身体顿时扯成两半，是来不及感受伤痛的。

想不到库拉尼就这么走了。

连罗肯也跟着消失了。

钢格、迪·沛多罗和柯林都是库拉尼的仰慕者，以各自不同的理由崇拜他。由于那家伙深受库拉尼喜爱——没错，库拉尼很疼那家伙，非常地疼，这多半也得到了莉莉亚的理解吧。正因如此，迪·沛多罗他们才认同那家伙是午餐时间的首领。

据说他们三个怪罪亚济安，并尽可能地责骂，但他完全不辩解，他们就索性离开了。在他们之前离开午餐时间的，也多半是和库拉尼渊源匪浅的人。

午餐时间面临崩溃，只差一点就要解体，这表示那家伙也几乎四分五裂。或许他还不明白，但现在，至少现在，他还不能离开午餐时间独自生活。午餐时间就是他自己，倘若午餐时间垮了，他也会跟着崩溃。

我没想过给看似随时会崩溃的那家伙一个拥抱。

因为他已残破得令我害怕一抱就会真的挤碎他。

我当然不会将一切都归咎于他。

也许能说是他自作自受吧。

但这一切，那孩子有责任知道。

那孩子必须明白那家伙是在什么状况下，以怎样的心情，为那孩子做了什么事。如果他不想听，只要抛下他、从此当作没这个人就好了。若那家伙能听见他真心拒绝，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不要再保持那种暧昧的态度了。那家伙的确需要受一点伤，但已经够了。我不希望他再受伤下去，我看不下去了。库拉尼，你一定会很讶异，觉得我保护过头了吧？可能是吧，说不定真是你想的那样。不行吗，有何不可？再怎么说，你都已经不在了，连罗肯也随你而去。塔里艾洛和利契耶鲁又靠不住，能帮他的不就只剩我一个而已吗？

不要哭，蓓蒂。

就算翻递全世界，会对我那么说的也只有你一个吧，库拉尼。但现在你已不存在于这世上任何一个角落。

你走了以后，利契耶鲁酒量差，塔里艾洛不爱讲真心话没意思，我只能和罗肯一起喝。我是第一次喝成那样，两个人简直和成一滩烂泥，我大哭了一场，罗肯也流了几滴眼泪。能那样和我聊你的人只剩罗肯，不过他后来也离开了。即使我自己一个人无处发泄，但因此就要那家伙负责也太过分了。于是我只能让怨言留在心里空虚地回荡，谁也听不见。

可是蓓蒂，那家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是啊蓓蒂，他都能让我安心地走啦。

少跟我废话。

我才不想听你们说这些，那种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午餐时间就像个摇篮。

那是他自己，也是他的摇篮。

那家伙不仅像个小孩，他根本就是个婴儿，在摇篮的摆荡中成长。

但不知不觉之间，他已能跨出摇篮，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了。

那家伙曾在那孩子的怀里哭泣吗？

他自力找出泪水的去处了吗。

不过，我可不喜欢只会说大话的笨小鬼喔。

那孩子会是如何呢？

蔷薇的玛利亚。

你是如何呢？

「有玩玩的价值。」

蓓蒂悄声低喃，眯起双眼。玛利亚罗斯没有别开视线，咬唇瞪眼地努力撑着。虽不知他自己知不知道，至少不会轻易退缩这点已经够有本事了。

「不好意思，我的确是太过保护他了。」

蓓蒂转向前方，踏入会场。

第四场决斗的会场和过去不同，一片漆黑，光线穿过开启的门扉打在地上，照出一片粗略削平的岩地。原该是这样的，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蓓蒂忍住不回头。

心不能乱。不能被这点小事影响。

如今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抬起头来，能看见白云在蓝天中悠悠漂流。

还有眩目的阳光。

有风，绿草也随之摆荡。

同时有种味道，是草的味道。

脚下传来的，无疑是踏着草和泥土的触感。

脚边有蝗虫之类的昆虫跳过。

在高空中盘旋的是鹰吧，能听见笛音般的鸣声。

远处有着山影。

仿佛没有边际。

蓓蒂吸了一口清澄的空气，并试着吐出。

「真是厉害。」

她不得不如此赞叹，而她之所以刻意说出来，自然是为了让人听见。

他就坐在前方十美迪尔远的位置。

穿的是白底红点、类似连身工作服的服装，脖子上缠了条蓝底白点的围巾。虽堪称是奇装异服，却很适合他。

外表看似十岁左右的男孩，金黄的头发如棉花糖般蓬松，有双灵巧的绿色眼睛，两颊略红，嘴唇也似乎软绵绵地。直至目前，他还只是个服装有点怪异的少年。

「嗨。」

但笑咪咪地站起的他，头上却有着人类不该有的东西。

是角。

不是直竖，而是卷得有如海螺，和某种公羊的角很像。

他小步小步走来，并歪了歪头。

右手小指上挂着一个黑色圆环。是首饰。

「你就是参赛者吗？」

「没错。你就是『跳舞绵羊』吗？」

「对呀，会觉得饶舌的话就叫我库鲁欧吧，那是我的名字。」

「所以那不是魔法师的真名或假名吧。」

「嗯，库鲁欧的本名是库鲁欧·巴米切·昂达留斯喔。」

「那我就不客气了。」

「尽管那么叫吧，因为库鲁欧也叫自己库鲁欧呀。」

库鲁欧在蓓蒂面前三美迪尔处停下，左手食指点在下巴上，眼睛睁得圆圆地。

「嗯～……」

与其说是观察，那更像是好奇心旺盛的孩子看见未知事物而看个不停的眼神。

「是女生耶，而且还很年轻。」

「比你年轻得多了呢。」

「不可以跟库鲁欧比啦。库鲁欧都已经活了两百年以上了，能和库鲁欧比赛长寿的只有莫格或玛奇鲁塔而已。阿么李比库鲁欧还小，路维·布鲁就比较老了，古德王好像也差不多吧？说起来，剑圣摩塔卢德也很长寿呢。」

「你认识大姐吗？」

「你是指玛奇鲁塔吗？当然认识呀，只是不常见面，因为玛奇鲁塔很任性又很恐怖嘛。对了，你是玛奇鲁塔的弟子吧？」

「我叫蓓蒂。」

「蓓蒂呀，真是个好名字。不过那是假名吧？库鲁欧好想知道你的本名喔。」

「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真的吗？」

「真的。」

「好耶！」

库鲁欧乐得跳了起来，怎么看都是个活泼无邪的小孩。这是某种拟态吗，还是他性格就是如此？他是个活了两百年以上的魔术士，怎样都不奇怪。就连蓓蒂的师父玛奇鲁塔，也有豆蔻少女般天真烂漫的一面。然而，她同时也是阴险狡诈、残忍无情的魔女，一旦喜欢上某个人，就会溺爱到腻了为止，能得到玛奇鲁塔的爱，就等于拥有无上的幸福，但一旦失去，就会活生生坠入地狱。而且，玛奇鲁塔是明知而为，以恐惧为枷锁轻易地支配身边的人。

说穿了，魔术本来就是为统治世界而产生的技法。

如何支配世上万物、任意操控，就是这样单纯的想法催生了各种魔术。

现在，蓓蒂的五感已在库鲁欧支配之下。

这片草原只是幻觉。

即使真实得令人难以否定，但它确实是幻觉。

从踏入会场的那一刻起，蓓蒂就中了库鲁欧的术。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甚至是味觉，无论尝试阻断哪一种，其他的感觉都能清楚感到自己身在草原。阻断两种也没效，三种、四种都一样。魔术之中，有一支学派即是像这样朝混淆、欺骗人类感官特化，称作幻术。不过，只要知道它的基本概念是利用某种感官的性质支配其他感官，就不易遭到欺骗。那现在呢？不知道，没有头绪。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感觉，支配了蓓蒂。

是我疏忽了。

连咬牙悔恨的资格都没有的惨败。

可是，那又怎么样？

我不会因这点小事丧气。在师父身边时，我过的就是被推落谷底再拉回，再推落再拉回的日子。魔女为了打击弟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就此一蹶不振，不是当作垃圾丢弃就是杀了泄忿。紧咬牙根全力守住幸存者的位子，便是活到明天的最小保证。

一般认为，一级魔术士大多不善于教育。事实上，教出多数优秀弟子的魔术师或魔导师，的确不一定是高强的魔术士。

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恐怕是个特例。她积极地搜罗天资过人的孩子，再一个个筛选，留下的就特别照顾，几近过剩地热心指导。若达不到魔女的期待就会遭到严厉责难，绝不留情。

于是，其弟子大多会成为魔女的信众、追随者，成为她的仆役；立志追上、超越魔女的绝少数派，终将与魔女分道扬镳。尽管魔女深爱那些明知鲁莽却始终想反抗她的人，但她残酷的爱必将归着于破坏。

「嗯～那应该要怎么比呢……」

库鲁欧左手叉腰右手转着首饰，右脚跟不停点着左膝。

「老实说，库鲁欧也不是很想比，只是和路维有一点交情，不好意思拒绝他才帮忙的，因为这一点也不好玩，根本不可能有人赢得过库鲁欧嘛。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会赢了还要故意比一场，不是很无聊吗？蓓蒂，你不觉得吗？」

「路维·布鲁想要的大概不是过程，而是你赢了我们的结果吧。」

「可是库鲁欧对结果完全没兴趣耶。所以库鲁欧才出了一个条件，就是比赛内容让库鲁欧决定，路维也说好了。虽然库鲁欧之前想了很多，可是知道蓓蒂是玛奇鲁塔的弟子以后，库鲁欧现在又要重新想了。」

「你之前没听说过我们的事吗？」

「是库鲁欧故意不问的，因为先知道就不好玩了嘛。其实知道对手是玛奇鲁塔的弟子以后，库鲁欧就开始有点兴趣了，库鲁欧完全没想过会遇到玛奇鲁塔的弟子呢。库鲁欧啊——」

库鲁欧突然眯眼歪唇地说，

「最讨厌玛奇鲁塔了，那个婊子真是恶心到了极点。」

他的眼神有如薄刃，但不是摩德洛里刀，是一把剃刀，既锋锐又冰寒，不会轻易放过目标。虽然明知他不是小孩，没什么好惊讶的，但那种眼神出现在那外表上仍极度地不谐调。话说回来，他是能与闪光魔女匹敌的魔术士，拥有另一面或更多面也不奇怪。

「可是，库鲁欧不会这样就讨厌蓓蒂喔。」

库鲁欧表情一变，又是满面笑容。

「以后会怎样还不知道呢。说不定库鲁欧会喜欢蓓蒂，也可能会讨厌，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做决定的人是库鲁欧，全部都是喔，库鲁欧的事要库鲁欧自己决定。蓓蒂，你可以陪库鲁欧玩一下吗？」

「嗯，乐意之至。」

「那就来玩精神战争吧。」

「好哇。」

「库鲁欧和蓓蒂当主将，只要主将被打倒或投降就算输。不可以两三下投降喔，那就不好玩了。」

「我知道了。」

「要开始罗？」

下个瞬间，蓓蒂的意识急远坠落，进入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

人类的精神就像一艘小船，漂流在巨大的暗黑之海上，而这领域就位于深海之中。由此向上一望，能看见遥远处有着无数闪烁的光点，那一个个都是人的精神，能潜入这片海洋的魔术士，是有可能接近那些光辉，但要进入人类的精神绝非易事。人类与生俱来的心理屏障极为坚固，魔术士必须学习以自身意志开闭心理屏障的方法，因为在暗黑之海底下涡旋的伟大源流，就是魔力本身。

人类的心理屏障乍看之下没有缝隙，事实上是充满无数的微小孔穴，从伟大源流扩散至暗黑之海的魔力就是透过这些小孔进入人的精神，因此每个人都拥有一定程度的魔力。魔力将随着每一次使用而消耗，所以魔术士需要大量魔力，为此需开放心理屏障，从伟大源流汲取魔力。由于吸收无法控制的过量魔力将招来毁灭，每个魔术士都必须明白自己的极限。而极限的高低，便是魔术师的资质之一。此外，使用魔术也需要非支付不可的代价，原来坚固的心理屏障将逐渐削弱，最后完全消失。

未学习相关知识或受过训练的人，别说是进入，就连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都感觉不到。然而越是惯于使用这个领域，就越是让自己的精神暴露在危险之中。

对方同样是魔术士。即使这领域内的距离和现实世界的距离不一定成比例，但仍保有相对关系。必须以复杂算式破解其关系，同时找出对手的精神光辉，将之消灭。这对一般的魔术士而言几乎只是空谈，对于一定实力者，就不是不可能的了。至于如何直接攻击、防卫对手精神的方法，则取决于魔术士本身的喜好。当然，蓓蒂已有过相当的经验。她曾和魔女作过无数次演习，并尝尽苦头。

但她从来没赢过。

一次也没有。

而且不是能力不足的程度，简直是不堪一击。

在这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中，是耍不了什么小把戏的，必须费心拟定策略。即使能拖延时间，到最后仍是强者得胜。「强」的定义很简单，创造攻性意识体和防卫意识体需要耗用魔力，魔力越多自然越有利。只要脑袋不是太差，能进行物量战的一方即是压倒性地强势。

就像莎菲妮亚那样。

莎菲妮亚能够运用极为庞大的魔力，但如此夸张的天赋，反而使她容易使用过多魔力，影响效益。不过她的力量仍在增长当中，实在可怕。

魔女甚至不曾和莎菲妮亚做过演习。

因为莎菲妮亚已有了可能性。

趋近于零但不为零的可能性。

像我就没有。

我打败大姐的可能性就是零。

大姐就是明知如此，才一次又一次地打击我，打得我体无完肤。

「七百七十七桑特莫×七百七十七桑特莫×七百七十七桑特莫可以吗？」

暗黑之海中传来声响。

极远之处有个模糊的人影。

尽管那人影已模糊得不成人形，但不会错的。

是库鲁欧。

「好的，请便。」

「那库鲁欧要定出范围罗。」

转眼间，暗黑之海中出现了界线，将蓓蒂和库鲁欧围在边长七七七桑特莫的正立方体中。若换算成现实世界中人们所使用的单位，一桑特莫约等于三十二，三美迪尔。在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的演习时常用的界线范围有一一一桑特莫立方境界、三三三桑特莫立方境界、五五五桑特莫立方境界等，蓓蒂尚未体验过七七七桑特莫立方境界。

好大。

甚至感觉不到边际。

库路欧逐渐远去，很快就不见踪影。

蓓蒂也全速后退向立方境界的边界，移动距离约三百桑特莫，所需时间约为二百赛格蒙。蓓蒂的自意识体此时身上什么也没有，在现实世界就是全裸的状态。一般而言，在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只会用上攻性意识体或防卫意识体，不会让等同施术者分身的自意识体潜入暗黑之海，但蓓蒂已有过实战经验，不会慌乱。相较之下，自意识体的耐力最低，却有最高的速度和机动。而魔术士彼此速度没有差异，即为每赛格蒙约一，五桑特莫，也就是一，五St／Sg，这也是所有意识体的最高速。感觉上，一赛格蒙几乎等于一秒，一秒移动将近五十美迪尔，约等于时速一八〇切尔美迪尔。速度快至如此自然难以控制，若不加强防御，简直自寻死路。

「装备碧蓝之铠，反应性攻性意识体『阿拉尼斯』×8，散布。」

碧蓝的轻薄铠甲瞬即包覆蓓蒂的自意识体，而八具围绕意识体般出现的蜂形小型攻性意识体「阿拉尼斯」不仅能随意操控，也会自动攻击接近的敌对意识体。

蓓蒂将保护脆弱的自意识体所用的装甲压在最小限度，将大部分防御交由阿拉尼斯进行，尽可能地降低对机动力的影响。即使速度因此降到一·三st／Sg，但仍有提升防御的必要。

「深渊独角兽之枪，上手。」

自意识体右手随即握了把深蓝色的骑兵枪，如此速度已降至一·一St／Sg，不会再降了。接下来只需要尽可能运用每一分魔力布阵而已。

「防卫意识体『多鲁特纳·卡尔提』×6×6，散布。攻性意识体『邦榭』×4×4×3，散布。攻性意识体『亚格拉夏』×4×8×3，散布。」

四十八具飞行甲虫似的「多鲁特那·卡尔提」在最前端列成一面墙，其后是九十六具形如飞鸟、喙如尖枪的「邦榭」，最后是九十六具装备矛与盾的士兵「亚格拉夏」围成球形，蓓蒂的自意识体就在其中心。

普通的魔术士光是看到这个阵容就会吓得投降了吧，但对方是「跳舞绵羊」。蓓蒂有个预感——对方的布阵将远远凌驾于自己，而问题就在于差距。自己的力量到底和对手差了多少？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完全无从猜起。

我想我并不害怕。

只是静不下来。

我能赢吗？

可以的，有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要抓紧。

对手是大人物，我没没无闻。若不是路维·布鲁找上他，他绝对对我不屑一顾。不过，他不会因此就大意疏忽吧，我不认为他是如此简单的对手。库鲁欧对我一无所知，这个事实，是我唯一的武器。可是，如果他只是装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

回荡在暗黑之海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等不及饼干出炉而不停问「还没吗？还没吗？」的孩子。

「库鲁欧已经都准备好了哟，蓓蒂你呢？」

「我也准备好了。」

「那我们就开始吧。」

「好。」

「数到一开始喔？」

五。

四。

三。

二。

一。

「走吧。」

蓓蒂驱使含自意识体在内的所有意识体一起前进。

各意识体的最高速由低到高依序是甲虫型的多鲁特那·卡尔提〇·七St／Sg、士兵型的亚格拉夏〇·八St／Sg、鸟型的邦榭〇·九St／Sg、武装过后的自意识体一·一St／Sg，而反应性攻性意识体阿拉尼斯一·三St／Sg，机动力相当地高，但分散战力不是明智之举。为统一步调，僻蒂的阵容迁就最慢的多鲁特那·卡尔提，以〇·七St／Sg前往库鲁欧军应在的位置。

说来真是奇妙。自意识体虽具有拟似的五感，但不至于连人体器官都仿造出来。然而胸口却有如敲钟，喉咙干哑，身体各处都施了多余的力，甚至显得僵硬。我在紧张，没关系，没什么不好。若面对这种状况还不兴奋，可是有辱魔术士的名号呢。

因为，这根本想像不到嘛。

开始前进后，大约过了正好三百赛格蒙之际。

前方出现白光般的物体，闪烁不止。尽管距离仍有三百桑特莫以上，无法看清，不过那无疑是库鲁欧的阵仗。含反应性攻性意识体在内，蓓蒂的意识体也不足三百具，勉强指算是中队规模。因此，或许只能称为蓓蒂「队」。

但对方不一样。

随距离拉近，白光的全貌也逐渐清晰。

横幅惊人。

且颇有深度，不是薄薄一层。

蓓蒂刻意将自己的队伍统一为不起眼的暗色，库鲁欧的军队则是一片亮白，并带有光泽。

犹如大展双翼的白鸟。

数量难以估计，至少不只是蓓蒂队的两倍。

三倍？

四倍吗？

还是五倍呢？

不对——

十倍。

还要再加倍。二十倍。

或许不只。

军队。

不折不扣的军队。

「怎么这么少啊，蓓蒂。库鲁欧开始有点担心了耶，你那样真的能跟库鲁欧玩吗？库鲁欧真的能玩得开心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说的也是。库鲁欧也希望你不是只是耍嘴皮子而已呢。」

库鲁欧的声有如被暗黑之海吸收般消失，白鸟双翼向此伸来，是打算左右夹攻吧。两翼部队相当地快，是高机动意识体组成的吗？貌似有〇·九St／Sg。那么从距离判断，两翼部队前锋与蓓蒂队接触尚需六十赛格蒙；若保持现在的〇·七St／Sg而言，蓓蒂队要到达白鸟胸口需要八十赛格蒙。换言之，蓓蒂队将在六十赛格蒙后与两翼部队交战，遭到夹攻，并于二十赛格蒙内溃散。还没冲进白鸟胸前，就必定会先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两翼部队正由蓓蒂队左右逼近，若由上方或下方全速移动是有可能暂时避开，但两翼部队较蓓蒂队快，迟早会追上。

数量差距至此，自然从一开始就没有消耗战的可能。即使能避开正面交锋虚耗时间，也只是延后战败的那一刻，没有胜算。

那就只能孤注一掷，打闪电战了。唯一的机会，就是投注所有力量舍身突击，一举打倒库鲁欧的自意识体。

「——多鲁特那·卡尔提，左右散开！邦榭、亚格拉夏，各自全速前进……！」

甲虫型的多鲁特那，卡尔提分成左右各二十四具的两组，鸟型的邦榭随即跟上并超越，士兵型的亚格拉夏解开包围蓓蒂自意识体的阵式接连在后。

多鲁特那·卡尔提是纯粹的防卫意识体，只专注于耐力。在以攻防并重的混合型为主流的现在，除体型大和坚硬之外一无是处的多鲁特那，卡尔提或许有些过时。蓓蒂队上也有矛盾兼备的亚格拉夏，虽是攻性意识体，但也保有相当程度的耐力。比起完全是障碍物的纯粹防卫意识体，锐利但脆弱的纯粹攻性意识体更不易使用。

况且，蓓蒂是从自己逾百种变化的意识体中刻意挑选多鲁特那·卡尔提的。

最高速〇·七St／Sg的四十八具多鲁特那·卡尔提，是守卫蓓蒂队左右的盾。

最高速〇·九St／Sg的邦榭若一心猛冲，约六十二赛格蒙后就能贴近白鸟胸口。

最高速〇·八St／Sg的亚格拉夏，能在七十赛格蒙后与蓓蒂同时突击白鸟。

两翼部队将于六十赛格蒙后包围蓓蒂队，届时只需以多鲁特那·卡尔提为中心撑个十赛格蒙即可。

意识体在暗黑之海中安静无声地前进。

尽管数量如此庞大，这片海仍静得可怕。

打破寂静的瞬间，正一刻刻地逼近。

蓓蒂紧盯前方。

哈——

哈——

哈——

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明明不须要呼吸。

「——多鲁特那，卡尔提，极限防御……！」

如甲虫般展翅的多鲁特那·卡尔提突然同时打横，鞘翅部位化为圆盘状射出强光。是盾，什么也不是，完完全全是一面盾。下一刻，敌方两翼部队前锋接触多鲁特那·卡尔提，闪光撕裂暗黑之海，轰声迸响。多鲁特那·卡尔提霎时一具、两具、三具、四具接连爆散，虽仅是推回敌方意识体，但总归是挡下了第一波攻势。然而下一波直扑而来，几乎没有间断。又是一阵闪光和轰声，多鲁特那·卡尔提在短短二赛格蒙内就灭了一半。全是料想中事，这就够了。纵使只有二赛格蒙，也是我亟需争取的二赛格蒙。

「全力突破……！」

长喙鸟般的邦榭就是纯粹攻性意识体，耐力趋近于零。他们是完美无缺的攻性意识体，与其说是偏重攻击，不如说是除攻击外什么也不会。其攻击方式相当单纯，就是高速回转，将所有推力和旋力汇聚于喙尖，冲撞、贯穿飞行轨道上任何目标，直到消灭为止，

相当于白鸟胸部的正面部队是由士兵型意识体构成，与蓓蒂队的亚格拉夏略为类似，很可能是偏防卫意识体的混合型，有高度耐力。邦榭往他们架起的盾笔直冲去。一般意识体和自意识体不同，一旦受到的攻击超过耐力负荷，就会当场化为四散的光与声。以士兵型意识体为例，他们不会因敌方意识体的攻击而丧失手脚，结果不是0就是1，不是消灭对方就是遭到消灭。库鲁欧军的士兵型意识体汽球似的一个个消灭，当然邦榭也是。即使将接触面积缩到最小，使攻击的反作用力降至最低，脆弱的邦榭仍耐不住冲击。有的贯穿了士兵型意识体，有的反而在盾前爆散，这时后续邦榭将冲破同类消灭而残留的光与声，破坏幸存的士兵型意识体。带领九十六具亚格拉夏和阿拉尼斯的蓓蒂自意识体，正要一举涌进邦榭群在白鸟胸口冲开的洞穴。这一刻，蓓蒂察知多鲁特那·卡尔提已遭全灭，同时两翼部队就要接触亚格拉夏的球形阵式。

就是现在，现在就是关键时刻，一分一毫都不能退。手上若有任何筹码，全都得在这一刻赌上，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亚格拉夏，全方位突击……！」

蓓蒂号令一下，以球形阵举盾戒护着她的亚格拉夏瞬时向四面八方迅然散开，攻击最接近的敌方意识体，连身带盾地撞，或以矛突刺。有的一击消灭对手，有的无功爆散，闪光之花随处绽放，无序地放、狂乱地放。

蓓蒂的自意识体周遭仅剩阿拉尼斯。

清出空间了。

不再受限的蓓蒂自意识体纵身加速，原为九十六具的邦榭仅剩二十七具。邦榭的最高速是〇·九St／Sg。蓓蒂是一·一St／Sg，最前端的邦榭——在那里吗。然而他们也在此时爆散，一具、两具。不，五具。只剩十九具的邦榭仍接连消灭，在库鲁欧军中央的隧道随之窄缩，出口越来越小。冲往出口的蓓蒂身边又有一句邦榭随闪光消灭，更有些物体破光而来，是敌方的意识体。蓓蒂刺出深渊独角兽之枪，冲过敌方意识体爆散而成的闪光涡流。邦榭尚余七具——不，六具、五具。相信后方恐遭各个击破的亚格拉夏也将在不久后全灭。

「——靠你们了，阿拉尼斯……！」

蓓蒂咬紧牙关，面向前方阵阵闪光。此时蓓蒂已超越邦榭，眼前尽是敌人、敌人、敌人、敌人、敌人。敌方意识体填满了她整个视界，全都对她虎视眈眈。

「好极了……！」

仔细看呐，我的眼睛。

感受吧，我的一切。

蓓蒂直线突进。

就是那里。

有个缝隙。

微微的缝隙。

钻得过去。

速度绝不能缓，要以最高速一口气穿过敌方意识体间的缝隙。

扭身、横移、翻转、穿越。

若依然找不出路径，就让反应性攻性意识体阿拉尼斯冲撞敌方意识体，硬开出一条路。

若有敌方意识体从预料外的方位偷袭，也以阿拉尼斯驱除。

我不会停下

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

绝对不会。

八具阿拉尼斯只剩五具，那又怎么样？

与敌方意识体擦身而过后，右脚感到一阵冲击，膝盖以下可能全没了。不过，那又怎么样？

敌方似乎也察觉了蓓蒂的企图，敌方意识体不再只是单纯涌上，开始编队，以四五具为一组密集逼来。

「想得美……！」

蓓蒂冲向密集编队的五具敌方意识体正中央。

向前刺出深渊独角兽之枪，并高声呐喊。

突破爆散的敌人。

前方又有五、六具挤成人墙。

不只，上方也有。

下方也是。

左右都有。

这时阿拉尼斯有了反应，冲撞从后逼近的敌方意识体。

「——就算这样……」

我也不会停下。

现在怎能停下。

蓓蒂完全没有多作思考。

我真是难得这样呢。蓓蒂自嘲地想。

一味前进。

义无反顾地前进。

视界摇晃、旋转起来。

似乎听见了声音。是自己的声音。

左臂被「砰」地一声炸飞。

交错的光线彼端似乎有些什么。

那里就是我的目标。

我一定会到达那里。

你就在那里吧？

「跳舞绵羊」库鲁欧。

我将打倒你获得胜利，因为我非赢不可。

突然有阵笑声，是窃笑。想笑就笑吧，你就尽管笑啊？

还差一点。

只要穿过那里，接下来就是你了。

眼前出现巨大的意识体，身披铠甲，六条手臂皆持弯刀，就称他为巨人兵吧。而且不只一具，共有四具。意识体这种东西不是越大越好吧？蓓蒂企图穿过四具巨人兵间的缝隙，他们却突然「分开」，在她眼前化为无数手持弯刀的士兵，围成一堵墙。我才不管。蓓蒂不为所动，举起深渊独角兽之枪猛冲，消灭了一具士兵，突破人墙。即使被四面八方围剿而来的弯刀砍得不成人形，但还是突破了。总算突破了。

「你好猛喔，蓓蒂。」

库鲁欧身旁什么也没有。

只身漂浮在暗黑之海中。

自己眼前模模糊糊，视野只剩一半。现在的我是什么情况呢？不知道。感觉不到脚，多半是整个下半身都没了吧。左臂没了，头可能也缺了半边，不过紧握深渊独角兽之枪的右手依然完好。

「这样有达到你的期待吗？」

蓓蒂微笑着提升速度。感觉上，现在的自己能冲得更快，更快更快。看不出库鲁欧是何表情。剩下的这只眼睛虽不太灵光，但至少能看出他身上没有武装。是小看我吧，我果然被看轻了。然而那不是疏忽，他是那个「跳舞绵羊」，我只是恐怖魔女的弟子，层次完全不同，那是正常的。可是，那可能要了他的命。

距离不到一桑特莫。

这就是深渊独角兽之枪尖端与库鲁欧胸口之间的距离。

「嗯，很好玩喔。」

时间不具特殊意义。

在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里，我们的声音像是声音，但不是声音。

那都是一样的。

全都一样。

「虽然只有一下子，不过很好玩喔。」

真是难以置信。

「可是啊。」

经过那样差距悬殊的剧烈突破战，竟然还剩下一具阿拉尼斯。

「现在就要结束了呢。」

阿拉尼斯起了反应。

飞向右上。

并在冲撞后爆散。

那是极小的意识体，比阿拉尼斯更小。他们在暗黑之海中一闪一闪地映射光辉，从各种方向袭向蓓蒂。数量极多，无法回避。

右手没了，深渊独角兽之枪跟着落入暗黑之海。

腹部受到冲击。

胸口开了个洞。

脸颊被削去一块。

脖子也被炸掉一半。

意识模糊起来。

这真的很有趣。

「咦……？」

库鲁欧大概是想摸自己的脖子吧。

但是他办不到。

因为他的头已经和身体分家了。

库鲁欧回头探视。由于自意识体不是活体，即使只剩颗头也能行动，只有在施术者的意识无法维持自意识体时才会消灭。

库鲁欧看见的，应该是个从头到脚都包覆着毫无光泽的黑色甲胄·御夜潜行者的女性。在他看来，女性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唇边，其余部分都有如和这暗黑之海融为一体吧。他手上握着同样漆黑的刀，那是刚斩下库鲁欧首级的止息黑刃。

蓓蒂俯瞰库鲁欧似的注视着他。

「幸好我不像大姐那么有名。」

库鲁欧对我一无所知。

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不像莎菲妮亚，拥有能运用庞大魔力的稀有资质，没有知世那般无所不知的明晰头脑，也不像大姐能长生不老。在那些光是呼吸同样空气都让我难受的天才包围下，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努力。别人若付出十倍，我就要付出百倍，甚至更多。必须在难以想像的可怕苦痛伴随下，做谁也不愿做的事，绞尽脑汁想出谁也想不到的方法。绕远路也好，匍伏前进也罢，无论如何都要前进。最后，我终于得到了。

第三脑。

我在自己脑中找到了几处几乎未经触用的部分，并彻底地开发、组织。那过程痛苦得几乎使人疯狂，我的精神分裂了无数次，就算我耗费心思将之重新统合，又会再度分裂。似我非我的我在我脑中分裂成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令我分不清哪个才是我自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开始杀死我自己，接着我再杀死了我。为了存活，我们互相残杀，最后只剩两个我。

被库鲁欧伤得残缺不全的，就是其中之一。

而单独潜过暗黑之海，绕到库鲁欧背后斩下他的头，正准备补上最后一击的，是另一个我。

自意识体就像是一面反射施术者倒影的镜子，若施术者具有多重人格，就会产生多重人格的自意识体。但蓓蒂的第三脑不同，这两个蓓蒂的人格完全相同，也各自独立。

库鲁欧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笑得恍恍惚惚。

「是我输了呢。」

「没错。」

蓓蒂舔舔嘴唇。

「我赢了。」

并无情地劈下止息黑刃。

库鲁欧的头分成两半，并且爆散。

库鲁欧上千具的意识体也在这瞬间同时迸洒大量爆音和闪光，在暗黑之海中绽出一朵盛开的巨花。

「真像烟火。」

蓓蒂一瞬间看这副景象看得入迷。她靠近已在消灭边缘的另一个蓓蒂，舍下止息黑刃，将她拥入怀中。

「辛苦了。」

「……我真是……苦命啊……」

「要我跟你换也行呀？」

「……没关系……反正是……同一个……身体……」

「的确是。」

蓓蒂浅浅一笑。

无数星点仍在暗黑之海上闪烁，两人皆朝同一点游去。那是她们的归宿。

啊啊——

有种长时间潜入漆黑的海底后回到海面的感觉。光线刺眼，吸入的空气如异物般刺入胸中。平衡感产生混乱，站也站不直，不禁就地坐下。听得见声音，但相当刺耳。是人声。这是，现实世界的声音吗？

自意识体从暗黑之海归来时，总是会造成这种怪异的感受，不习惯的人可能会难过好几天。若自意识体受到损害，将视程度造成一定的精神障碍；假如自意识体在暗黑之海中遭到消灭，轻则昏睡数日，重则濒临脑死。

另一个蓓蒂几乎失去意识。看情况，是应该让她睡到复原为止。即使她短时间内不会醒来，且这段时间无法保特殊精神集中状态，但也只能这样了。晚安。没人应声。

一回神，众人已零散地包围了蓓蒂和库鲁欧。

原来黑暗的会场已在不觉点上了灯，映照出不甚宽敞的半球形空间。

更重要的，是垂头盘腿席地而坐的库鲁欧。

根本不是小孩。

那人同样有着蓬松的金发和公羊般的角，身形细瘦，不过胸肩宽阔，看起来也挺高的。身上不是圆点图案的连身服，上衣紧得随身材起伏，裤子却显得宽松。是两件式的魔术士服。

他闭着双眼，外表是二十来岁。鼻梁挺，轮廓深，颊颚削瘦，看似平易近人。

右手握着那个首饰。

不会错。

这表示草原和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中的他，连外表都经过刻意改变。

完全被骗了。

库鲁欧·巴米切·昂达留斯。

他就是「跳舞绵羊」。

他真正的模样。

而我赢过他了。

按着胸的手，能感到心的鼓动，心跳急促，表示我感到兴奋。我身边有伙伴，有萍水相逢、离开这里就或许不会再见的人、有实在难以认同的人。不过现在不须想这些，应该狂饮胜利的美酒大肆庆贺，与他们分享这奥妙的滋味。于是，蓓蒂转身望向同伴。

在那之前，库鲁欧睁开了眼。

蓓蒂想说「果然还是这样吗？」，但出口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

「为什么……」

「这场比赛是你赢了，蓓蒂。」

库鲁欧抬头侧首。

「真想不到，有人的想法会跟库鲁欧一样呢。」

他的笑容和他在暗黑之海宣告失败时一模一样，却又全然不同。因为当时的他是个孩子，现在是青年吗？不是吧。或许那对库鲁欧而言没有两样，只是蓓蒂的看法变了。

在前几秒还人声纷杂的会场一片寂静，蓓蒂也不禁尝咬嘴唇。明明赢的是我啊。

库鲁欧保持微笑站起身来，递出首饰。比想像中还高。身材高窕的蓓蒂跟着挺直脊梁，但仍矮了一个头以上。

蓓蒂接取首饰时，库鲁欧突然伸出左手。

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在她耳边低语。

「你有几个？」

蓓蒂不打算回答，反正无法回答。「啊。」有人如此惊叹。

因为他的唇堵住了她的唇。

蓓蒂想推开他，他却先自行退开。

不知何时，蓓蒂已将首饰抓在右手中。是「杖」的首饰。

左手抹过自己的唇，有些湿濡。

库鲁欧以中指敲了敲侧脑。

咚、咚、咚、咚、咚。

这里面啊，有五个人喔。

接着将食指竖在唇前。

要保密哟？

「库鲁欧会再来找你的，蓓蒂。」

库鲁欧的躯体轻飘飘地浮起。

逐渐远去。

喔不，不对。不是那样。

库鲁欧的身影越来越透明。

「到时候，要告诉库鲁欧你的本名喔。」

最后消失不见。只是看不见，仿佛还能感到他的存在。库鲁欧仍在这里某个角落。

「这也是、幻术……」

不知道。这是何种幻术，其中是什么原理？再怎么想，还是理不出头绪。这是怎样，所谓超乎想像就是这种事？五个人，竟然有五个人。比不上他，且遥遥落后，库鲁欧简直远得看不见。还以为那是我独创的战术，连大姐也没想过啊。但是，事实真是我以为的这样吗？明明从未和大姐实际验证，我可以如此肯定吗？她可是那个大姐，说不定全是装出来的。大姐对我非常严苛，多半是看出我是越挫越勇的人吧。但在鞭笞过后，是必须适时献上蜜糖的。每当看见大姐因我成功实践了我的想法而大为气恼，我就得意得不得了。说不定，那全是装出来的。大姐所在的境地，可能比我想像得还要遥远。

和大姐演习时，我从未使用双自意识体战术。大姐知道我练就了第三脑，不过就算是她，也无法完全掌握第三脑的功能吧。当然，我不会告诉她，即使遭受刑求也不会说，那是我的最后防线。

然而，那可能全是白费力气。

大姐可能早已看透了我的一切。

到头来，我依然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现在也拼命地舞动着。

可是，那又怎么样？

若在她掌上跳舞就能助我登上颠峰，那又何妨？

即使这也在大姐预料之中，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大姐和库鲁欧都在高处对我招手说：「来，到这里来。」两人都挂着看似愉悦的笑容，背后却充满某种乐于施虐，对待宠物那种程度的爱。「反正她是上不来的。」他们心里一定是这么说的。他们已经看过太多和我们一样想登峰造极，却中途摔落的人。我们不只有资质，还得靠运气，才能攀上这断崖绝壁。手抓的岩块松了、脚踏空了、强风一刮，就会当场摔死。你也迟早会摔下去吧？

爱怎么想，都随你们高兴。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谁。为了自己，爬上哪里我都愿意。

一口气后，蓓蒂强忍下高涨的笑意。

库鲁欧·巴米切·昂达留斯，我也很想再见你一面。这不是当然的吗？扣除了你和极少数例外，能比我高强的魔术士又能有多少呢？

反过来说，绝大部分的男人还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呢。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似乎也不尽然。

「——喂……」

我听见呼唤而回头。

那家伙正盯着我瞧，但视线不是对着眼睛，而是在下半脸、唇边飘忽游走，之后忽地下坠。

「什么啊，那个男的到底是怎样？突然就……」

真想不到。

那家伙眉间挤出深纹，双颊紧绷唇角微颤。突然遇上那种意外，我当然也吓了一大跳，但我也没因此损失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家伙露出那样的表情，才更教我吃惊。

糟糕。

脸颊好像要红起来了。

我明明不抱任何期待呀。

「奇怪了。」

那孩子没好气地斜眼看着那家伙，尽力抱持在不是瞪的程度，但只成功一半。他眼神冰冷，含着失望。我想，大概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瞪那家伙吧。

「你在生什么气啊？」

「……呃，没有啊，我——没有在生气……啊？需要吗？」

「哼嗯～」

「话说玛利亚，你自己不也在生气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生气呀？看来你的脑子已经有腐烂的征兆了呢，不如就趁现在赶快烂光怎么样？」

那孩子说完就噘着嘴别过头去，那家伙一头雾水地楞在原地，看得蓓蒂忍不住笑了。她放声地笑，引来众人疑惑、讶异的视线也不停歇。等一切结束以后，就找塔里艾洛和利契耶鲁到米开朗基罗喝一杯，就我们三个人一起聊到天亮吧。所以，你们千万要等着，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我们一定会救出你们的。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8 困境

Omenage XXX Xth revolution Xth day

不明

「unknown」

开什么玩笑。

受不了，无聊毙了。这些个渣是怎样，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我呢？我——我想——我是个贪心的人，想要什么就占为己有。我应该总是饿着肚子，一直都是那样，让我变得什么都想要。要钱就抢，要女人就硬上，腻了就丢，烦了就杀。我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怎么样，那有什么不好的？

现在，我置身于血海之中。

手脚、人头、内脏和性器在浓烈的红色海面载浮载沉。

不分男女。

只有我还站着。

只有我一个。

这是第几次了？可笑、无聊，这什么烂问题。几次都一样，知道是几次又如何？我将一条女人的手臂踩得稀烂。她还不错，头脑聪明又有个性，让这种不易屈服的女人乖乖听话的过程别有一番趣味。话说回来，后来怎么了？我强奸她了吗？记不清了。如果我会死在这里，记忆也都不重要了，除了那时候、那瞬间、那制那。蓓蒂，我到底上了这女人几次，让她爽了几次？管它的。亚济安、库拉尼、罗肯、利契耶鲁，他们看起来能成为不错的手下，而我也得到他们了，还有其他人。是这样吗？我不知道。现在我什么都分不清楚，什么都记不起。无所谓，已经不重要了，难道不是吗？

结束了，他们全都被我杀了。这是第几次？我已经重复这种事几次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啦，谁记得那么多，就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次啦。我完全不后悔，一丁点儿也没有，毕竟这是我的决定。顺我自己的意志，靠我自己的力量，因为想做而做的。我将我求来的东西全都破坏殆尽，因为我非那么做不可。

我突然感到极度地疲累，瘫坐在血海之中。啊啊，好臭，臭死我了。妈的（Fuck），这什么味道。还滑溜溜的恶心死了，是因为掺了很多油吗。人类的脂肪、脏器、其中的其他体液，全都和在一起，臭死了，臭到极点。这要我怎么待下去啊，开什么玩笑。

「我看没必要重来吧？」

远远听见声音。听起来是个自认聪明、傲慢的女人。

「反正到了现在也没办法重来，已经回不去、改变不了了，只能走多远算多远。这总比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好多了，对吧？」

「不如就直接组个公会吧？」

「这主意不错嘛。」

「好啊。嗯，我也同意。」

「是个怪公会也没关系，成员间彼此不高兴打打架也无所谓，只要能坐在一起喝点酒就好了。这种公会应该不会碍到什么人吧。」

「可是我不会喝酒。」

「又不是一定要喝酒。」

「对呀，一起吃午餐也不错嘛。」

哈。

那是什么鬼。

这些垃圾到底在想什么啊？

大伙儿开开心心吃午餐？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无聊透顶，受不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女人神色自若地问。还记得上次出其不意地从背后架住她脖子时，她还吓得惊慌失措呢。见她挣扎起来，我便放了她。这是我的计划。当她松口气而露出破绽，我又扑了上去，一口气拉倒她。之后就简单了，要压得让一个女人动弹不得简直易如反掌。我刻意摆出淫贱的笑容吓唬她。结束了，你是反抗不了我的，我马上就会奸了你，别以为你逃得掉。我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吓得她什么都忘了。我打从心底喜欢女人厌恶绝望的表情，她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吗？但我根本称不上期待，甚至毫不在乎。

我一定是疯了，而且疯了很久。我是啥时开始和那些人混在一起的？库拉尼，都是那个垃圾的错。那时他突然找上我，说了什么「还钱来」的屁话，一回神，我已经像坨屎般倒在暗巷里了。我输了，怎么会这样，我被打倒了。我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几近下意识地找了个没人会经过的暗巷倒下，接着不省人事。不可原谅，我一定要宰了他，绝对要。我一直在找机会下手，应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什么，为何我会——莫名其妙，什么跟什么啊，妈的。总之，我就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和他们混在一起了。有够不爽，什么都让我不爽极了。去死，全都给我去死。

蓓蒂以冷静过头的眼神仰头看我，害得我那让数十或更多女性吓得发抖的笑脸简直像个小丑。为什么，这娘们是怎么回事？

「就算你再厉害，也没办法在没带触媒的情况下用魔术吧？你不认为现在很绝望吗？」

「你真以为我不行吗？」

「我说的是事实。」

「那你就来呀？」

「你不抵抗？」

「有胆就试试看？」

她在挑衅我吗？换个角度想，说不定这娘们说那么多，都是希望我赶快上她。我偶尔也会遇到这种疯婆子。想被我上？这白痴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对妓女才没兴趣。无论是什么女人，我都有办法两三下就让她又哭又叫，我会让她知道她大错特错。什么恋啊爱啊一见钟情还一见发情的都是屁话，我一点也不信，绝对不信，我只会尽情蹂躏她们再丢掉杀掉。事实上这世界什么也没有，不用别人说，我会清楚告诉自己这里什么也没有。别再天真了，你得到的全都是假的，所以才一下就坏了，马上就消失了。这娘们也是个白痴、垃圾，毁掉她，彻底毁了她吧，那样就没事了。我一直都想那么做，那才是我真正想做的才对啊。

「真没种。」

蓓蒂匆而轻笑。

我突然好想上她，想得背脊发麻。

「可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你喔。」

可是我讨厌这样，非常讨厌，讨厌得要死。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那现在怎么样？我怕，怕得受不了，我怕——我、我——会不会就此毁坏。我就像已被毁坏了无数、无数、无数次似的，光是想到说不定又会以自己的手毁了自己就冷汗直流。

这实在蠢得可以。

混帐东西。

已经够了。

大闹吧，喝酒唱歌大闹一场吧。

「亚济安！还不快表演些才艺给我们看看！」

「咦？我吗？」

「对，就是在说你。喂！你们想不想看？」

「想！」「好喔！快上啊！」「我想看我想看我想看！」「快脱！」「冲啊冲啊！」

「看吧，每个人都想看得不得了，不准辜负他们啊！」

「……可是才艺……」

在n-ebula四楼大包厢中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亚济安低头皱眉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一站直就凝视手上的玻璃杯。里头装了威士忌，还有半杯多。还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突然垂直跳起一美迪尔以上，说不定有两美迪尔高，但没人会因这点小事吃惊。亚机安似乎也知道这点，特别再加了点料。他在空中放开玻璃杯，像只猫空翻一圈，并在着地时接下玻璃杯。

唔喔！呀！几道短呼后，是一片哗然笑声。

亚济安大概是想不洒一点威士忌就接住玻璃杯吧，结果却一塌糊涂。威士忌在杯子落下那一刻就在空中洒得到处都是，不仅淋了亚济安满头，周围的人也遭殃了。

「抱歉，好像失败了。」

「笨蛋！只道歉就算了吗！」

算了啦，有什么好在意的。几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大白痴安慰起亚济安来，还有些女的不知道在兴奋啥，围在他身旁替他擦酒，恨不得用舌头舔干一样。场面热闹归热闹，但这不是我要的热闹。这样怎么行啊，一群垃圾。没办法，只好由我亲自示范了，宴会上就是要表演这种的才对啊！

「——看清楚了！」

我一口气脱下内外裤，在某方面盖上白色手帕，坦荡荡地在地上躺成大字。

「冲天的白色巨塔……！」

「喔喔喔喔喔喔喔！」「呀啊啊啊啊啊！」「超强的——！」「好、好大！」「简直恶心！」「搞什么鬼啊！」「Unbelievable!」「怎么可能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畏惧吧，崇拜吧，你们这些粗鸡！小牙签都给我上吊自尽吧……！」

「会、会动耶！一直在抖动啊！」「你到底要现到什么时候啊！」「不准看！祝花不准看！」「可是那好像真的很厉害耶！」「夏、夏子你……！」

「怕什么怕！这只是开场而已，好戏还在后头呢……！」

「——那、那竟然又……！」「那到底能……」「糟、糟了，手帕快要——！」「快、快把他抓起来啊！」「谁要啊，笨蛋！」「呀啊！」「小、小心您的尊容啊啊啊……！」

有人仓皇逃窜，有人开玩笑地膜拜起来，有笨蛋也跟着大脱特脱，有人捧腹笑个不停，有人无奈苦笑。利契耶鲁接到蓓蒂的驱逐命令袭来，我也裸着下半身应战。有人挺我，也有人为他助阵，酒瓶满天飞，酒也下雨似的洒，好像怎么闹都没关系一样。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才不管那么多。

「……啊～……头好痛……」

一听见我趴在桌上呻吟，奥托米婆婆就拿了杯水摆在我身旁。虽然喝水不会让我好到哪儿去，但总比没喝的好。我宿醉了，想不到我也会有这么一天。

「谁教你得意忘形，一口气灌了五瓶波本酒。」

「吵死了。」

「你以为你是亚济安呀？」

吧台传来低沉的笑声，那声音我一听就不爽。

「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要知道节制吧？」

「闭嘴。」

「可是会那样乱来，的确是很像塔里艾洛会做的事呢。」

「去死。」

你这头发稀疏的中年肥猪，少说得跟我很熟一样。

「……去死，你们都给我……去死……好痛……」

「我看你才会先死吧。」

「少废话，面具男。」

「骂人也变得不痛不痒了。」

「……痛死我了……我的头……」

好难过，快吐出来了。酒根本没退，这还不算是宿醉，才刚开始而已。光是这样就让我的头痛成这样？开什么玩笑。还是去吐一吐好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你上哪儿去？」「要你管。」我这么回答蓓蒂后就走向厕所，一进隔间就伸手猛挖喉咙，想不到有只手在我背上摸了几下，恶心得让我吐了个痛快，眼泪都挤出来了。

「你还好吧？」

「……我看起来像还好吗？」

「的确不像。」

「我没事。」

我啧了一声，以手背擦拭嘴边。冲了马桶、在洗手台洗脸洗手后，火气又上来了。镜子里那张发青的脸真是令人火大，恶心又诡异。那个人是怎样，我现在是怎样，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啊。

太好待了，反而让我不爽。

那家伙正看着我。

我们的视线在镜中交错。

他在对我微笑。

「没关系喔。」

「啊？」

「没关系的。」

「你在说什么？」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嘿。

是吗？

说什么屁话。

少说那种屁话！

我回头殴打那家伙，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吃了我一拳就倒在地上。他真的那么相信我，相信到被我揍也无所谓吗？这样的想法闪过我心里。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才没有。我踩了亚济安一脚，猛踹、践踏那伪装成亚济安的东西。不对，这不是他，绝对不是。我冲出厕所跑进厨房，拿把菜刀杀死伪装成蓓蒂的东西，还有利契耶鲁、库拉尼、罗肯。好轻松、太轻松了，从来没想过我杀得了他们。不对、不对、不对。我接着杀死奥托米婆婆、杀死卡兹欧、杀死B·B。他们就像人偶，身上会流出红色血液的人偶。可是这不是他们，绝对不是。我在血海中央不禁这么想。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

「我看没必要重来吧？」

远远听见声音。听起来是个自认聪明、傲慢的女人。

「反正到了现在也没办法重来，已经回不去、改变不了了，只能走多远算多远。这总比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好多了，对吧？」

那你不就是想用这种方式重来一遍吗。

我早就知道了，都知道了。我已经发现了。

这是个陷阱。

我就觉得奇怪，而且很久了。「喂，蓓蒂，蓓蒂的冒牌货。就是你。那个不是站在你肩膀上就是在脚边动来动去的——黑色毛球到底是什么生物啊？

「这个？这是……」

「不用勉强了。」

我伸出手。

「反正我不认为冒牌货会说真话。」

「冒牌货……？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呢？其实我也不清楚，只不过——」

我抓住那圆滚滚的黑色生物，然后捏烂。

「我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然而，我看见的却是绝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犹如失足坠入漆黑的泥淖，喉管肺叶全被泥浆灌满，无法呼吸。我会死吗，还是已经死了？早就他妈的死了吗？这就是，死亡？是吗？还以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当然什么也感觉不到，完完全全地结束。原来不是吗？死亡之后还要这样痛苦下去吗？那我才不想死，开什么玩笑，谁要死啊，垃圾。

「——啊……呃……呜喔喔喔……！」

怎么了，莫名其妙。有光，我睁开眼睛了吗？没错，好像是那样。我看得见，只是看不清楚。这是——这里是——水？水底下？海？池子？是怎样？为什么在水里，我还——能够呼吸？感觉很难受，但我仍能呼吸，没有窒息。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道理？这浆糊似的水、浓稠的液体是什么？

我挣扎、扭动，身体各处都碰到了些什么。好窄，窄死人了，妈的。我——被关起来了吗？感觉上，我蜷身抱膝地缩在蛋形的容器中，里面充满怪异的液体，我还能在液体里呼吸。容器本身似乎不怎么硬，使力一推，手指就陷了进去。

让我出来！快让我离开这鬼地方……！我在容器里用力敲打，不停地敲。有人在吗？喂！不在就给我说不在啊！果然不行吗。想也知道，我当然知道。等着吧，我会出去的，我要自己爬出去。开什么玩笑。

我在容器壁上抓了一阵子，找到一条缝，慢慢撑开，一点一点地挖进去。这过程比想像中更需要耐性。容器是不硬，但很有弹性，而且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外面。我忍着不看，专心地挖，挖烦了就咬咬舌头，将痛得膨胀的怒气全灌注在指尖上。挖断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后，我必须同时对抗痛苦和烦躁。一段时间后，我的耐性还是到了极限，张嘴就往容器上凑，嘶咬起来，液体慢慢往那里流去。

有洞。

开出一个洞了。

我插进手指撑大它，奋力扯开。

一将头伸出洞口，我就感到内脏全内外翻转似的剧痛，或者说是冲击，有东西不断从口、鼻、耳中流出。那不是别的，就是容器里那堆该死的液体。

「——咿啊啊啊……咕啊……唔……呜喔喔……！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

我跪倒着大吐特吐，在一切流尽之前脑里几乎一片空白。明明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却仍有什么还留在体内的感觉，让我咳个不停。至少要想办法把肺洗干净，否则哪选用得下去啊。如果能换一组新的，就算其过程要忍受巨大的痛苦，我也要换。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我提肩呼吸，环顾四周。刚才都那样了，还能有什么好怕的。即使那么想，我仍不禁愕然。

简直像内脏一样。眼前一切全都有如铺上内脏，令人作恶，实在很难将这里称作房间，只能说是个封闭的空间。

「地」上长了数十个中央微突的圆筒状物体，自己就是从其中之一爬出来的。它们有半透明的外壁，上头网布血管似的线条，就像是特大号的鱼或两栖类的蛋，只是大致上有两处不同。

第一，每个卵形物体都有一只那个黑色毛球似的生物坐镇在上头。

另一个，就是内容物。

是人类。

而且是我认识的人。

每一个我都很清楚。

「米希莉亚……利契耶鲁、凯伊……雷切……夏子、维多利亚……雷吉……」

我在最近的圆筒边蹲下，以手指触摸表面，有种有如生物的怪异温度。里面的人不知怎么了。

「喂，米希莉亚！」

我试着喊她，但没有回应，也没有醒来的迹象。她睡着了吗，表情出奇地平稳。我忽然有种不祥预感而猛槌圆筒，筒内液体随之晃荡，几个气泡溜出米希莉亚的嘴，其他什么也没发生。不、还有。凝神一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变化，眉间多了些浅纹。

「还活着吗？」

我回头检视自己爬出的圆筒残迹，有只黑色生物倒在液体里。那时候，我是——对了，我捏烂了它。那一刻，那场蠢得该死的梦——那是梦吧？不知道，总之那场恶梦就结束了。这表示，那全是这生物搞的鬼？如果是——

「搞什么鬼。」

我又转身，手伸向容纳米希莉亚的容器上的黑色生物，却临时咂嘴作罢。不行，要是随便宰了那个黑色垃圾，害米希莉亚出事了怎么办？既然无法保证绝对没事，就不该轻举妄动。毕竟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发生什么事才来到这里、现在又是什么状况，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原先应该是正常在睡觉啊，我是喝了点酒，但没有过量，不会醉到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可是后来呢？我一样完全想不起。硬想没记忆的事也没用，还是来想想现在该怎么做。总之，就找几个无所谓的来当实验品吧。蘖、托托、切力这几个应该可以吧，就算他们死了——

「这也不行啊。」

又想咂嘴的感觉令人恼火，我忍不住叹气，自己生闷气。

「不能杀同伴。唉，谁教那是午餐时间的规矩。」

我一屁股坐在米希莉亚的容器旁，一面调息一面思考。现在怎么办，我该做什么？铺满这整个空间肉块同样有着温度，真的就像是生物的内脏。难道我们被某种巨大的生物吞下肚了吗，想到就恶心，差劲透顶。首先，要离开这里，来找出口吧。可是，就算能找到出口，我又逃得了吗？我能丢下他们自己逃走吗？还是我应该先设法救出他们？又该怎么做……？

「真是的，麻烦死了。」

手盖在脸上擦了擦，缺了指甲的右手中指和食指隐隐作痛。痛是无所谓，忍过就好，问题不在那里。

是我自己。

不知所措而意志消沉的自己。

深感羞愧的同时，我不仅没试着解决问题，还没出息地猜想这到底是不是现实。

真受不了。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9 面具之下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话说，我们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呢。」

男子在通往第五场决斗会场的通道上突然开口。

他的对象似乎也完全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喔咦？你、你说老子……？」

半鱼人不遗余力地大睁鱼眼，指着自己。

「哎呀，这个嘛……我不记得了耶，我们……有见过吗？嗯嗯嗯嗯，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呢。嗯嗯嗯嗯嗯……」

「不记得也难怪，毕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子哈哈笑了几声，以右手食指托正眼镜。

「是在铁链休憩区喔。」

「嗯喔？」

「当时你是这么问我的：『请问您知不知道刚才坐在那张长椅上的女孩到哪儿去了？大概这么高、皮肤是巧克力色、绑了条辫子的……』」

「喔喔！」

「然后我回答：『如果你能听一次就记住我的名字，要我回答你也可以喔。』」

「嗯嗯！」

「而你真的一次就记住了。」

「真、真的吗……！」

「你都不记得啦？」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半鱼人抱头苦思，想到头上袅袅出烟——只是夸饰。就算是半鱼人，也不会配备那么有趣的功能。

「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

「是这样吗。」

男子一点也不失望，又爽朗地哈哈轻笑。

所、所以笑点呢……？

难道他根本不是想说笑？就这样没了……？

看来是真的没了，之后男子不再多问。该怎么说呢，第四场决斗结束后，众人献给赢家蓓蒂的称赞和祝福标标准准，蓓蒂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有毛病，笑了一阵子以后又一副好像完全没笑过似的，造成一种微妙、尴尬，让众人不知该如何反应，说穿了就是很糟糕的气氛。男子可能想改变气氛，但多半不是，若要问否则是为了什么，也想不到合理解释。

真是充满谜团的男人。

而且，他的衣着也随便得诡异。只穿毛线衣搭长裤，他当这是出门散步啊？再加上他背的那把和衣服不搭得可怕的巨大斧头，未免也前卫过头了。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

一到第五场决斗会场，男子便说着「到了到了」并推开装模作样地挡在门前的亚克赛尔，似乎没有阅读金属板上上古高位语的意思，然后在众人阻止前将门敞开。

「有意思了。」

男子抽抽鼻子，像在嗅些什么。

「看来不出我所料，这次该由我出场了呢。」

「您不看规则也无所谓吗？」

亚克赛尔也似乎有那么点惊讶。不，不只是亚克赛尔，想必在场所有人都有过某种疑问，只是起初不明白是因为什么，现在全都懂了。

多玛德君揪着眉提起右手，又突然放下，他想拔剑吗？莎菲妮亚担心地仰望着他，不论多玛德君是否注意到她的视线，他那双黄玉色的眼都紧咬着门的方向。

凝视那名男子。

现在，这一带的空气仿佛都为之改变了重量和触感，不至于动弹不得，但沉重得光是站着就会消耗体力，黏稠得很不舒服。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

原因就出在那男子身上。

「规则？」

男子眯起眼，弯弓似的提唇。

「我已经看过了，我对速读还挺有研究的呢。对了，参加第四场决斗的人只需要休息一场而不是两场吧，而这次不用休息，让我有点在意，不过那无关紧要。总而言之，我只要杀了你们的参赛者，收下他的首饰就行了吧？」

「这……以最简单的方式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就是这样了。啊，对了——」

男子转身歪着头说。

「我忘了说『这里交给我了』。还没参加过任何决斗的也只剩我一个，各位应该没异议吧？」

比起询问，他的口气更像是作确认，甚至有种强行要人同意的味道。

男子环视众人一周后，将他无色透明的视线投向午餐时间的首领。或许是因为隔着眼镜，实在看不出他藏了什么心，若走在街上，一定不会注意到与他擦身而过。即使正常人十个有九个不会对他留心，但现在看来，他完全是个危险分子。能和「来路不明」这个词如此匹配的人还真是稀少。

「亚济安。」

他呼唤自己公会首领的声音也似乎有些虚假。除空洞外，还有如在封死的井底腐败的冰水般死气沉沉，其余的，除了冰冷还是冰冷。不知为何，那孤寂的冰冷令人感到一股稀薄的哀愁。

「我自己也很喜欢午餐时间，因为再怎么说，我能待的只有午餐时间，谁也不会想挖角我。而且不必勉强自己和其他成员熟识这点，对我而言更是不可多得的德政呢。」

「毕竟那是我们午餐时间的原则。」

「嗯。所以现在，我要说出一件保密至今的事。」

男子直截了当地说。

「我不是人类。」

「是吗。」

首领也毫不逊色地爽快回答。

「确实如此。」

男子笑得满面喜色。若不是怀疑他的来历，那绝对是个真情流露的笑容。

「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吧。」

「我并不喜好战斗，所以不太习惯，打起来可能会非常『难看』。别看我这样，我对外表也颇为注重，因此我不希望让人看见我战斗的样子。」

「你是要我们在这里待到结束吗？」

「可以吗？」

男子交互看着亚克赛尔和首领。首领不反对，而亚克赛尔又老样子做作地假咳几声，稍稍扳弯他纵列的唇，明显有所不满，

「规则上的确是没有明确规定其他人必须入场观战——」

「你可别误会了。」

男子稍梢抬头，竖起食指左右摇摆。

「我们不是因为你个人的喜好才参加这些决斗的喔？」

亚克赛尔耸了耸肩。他的体型不像有所谓「肩」的部位，但他仍灵巧地办到了。即使那看起来很诡异，男子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总之，既然那没有违规，就请你那么办吧。」

「既然您如此要求，那我也只好照办。但对我亚克赛尔个人而言，这决定实在令我柔肠寸断，挣扎万分啊。」

「谢谢你的配合。」

男子哈哈哈地拍拍亚克赛尔的肩膀（似的部位）。能自然地做出这种事的人，神经一定异于常人。亚克赛尔也好像作梦也没想到会和敌人有身体接触，一副想躲开又强忍住的样子。

「那么，待会儿见。」

男子轻盈地转身，踏进门的另一侧。

并亲手关上了门。

「——若只有他们两个，或许还无所谓。是吧？」

关上门后，男子自呓之余解下以粗绳绑在背上的大斧。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这表示我认为他们是我的伙伴了吗？」

人类实在是很有趣的生物呢。

和我们这些同样是人——以「人」自称的生物大相径庭。

由于在「人」的世界里，所有生物都是「人」，故「人」的种类远高于人类世界所有物种，但仍能大致分为两类。

那就是受帝王册封爵位和领地的贵族，以及其他。

贵族握有其领地内任何「人」的生杀大权，自己的生命却没有任何保障，必须死守自己的权力。由帝王制定的大法规中，允许非贵族的「人」借由杀死贵族来篡夺其爵位和领地；贵族若攻克贵族，也能将其爵位和领地占为己有。「人」的寿命不像人类那样短暂，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活到死于另一「人」之手。「人」的世界远比人类世界广大，但极为单纯，只有支配、遭受支配和斗争。年轻无知的「人」大多野心勃勃，梦想着手提帝王首级扬威的一天。是的，大法规中并没有反叛罪的相关条文，或者该说，「人」的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罪」，谁杀了帝王，谁就能坐上他的位子吧。就算可能性无限地趋近于零，但终究不是零。

即使地狱帝国开疆辟土以来，从未有任何「人」成功篡位，不过未来之事又有谁能断言呢。

今天，也有些帝国边境的新锐开拓者受封了底层爵位吧。

贵族在比边境更接近中央的地带彼此征伐，成不了贵族的人也虎视眈眈地觊觎贵族的性命。

为了更接近帝位，他们会尽全力争夺公爵的称号，以作为最后的垫脚石吧。

含大公爵在内，帝国共有六十六名公爵，其领地将以帝都为中心的帝王直辖地围绕在内，个个极为宽广富庶，不是其余贵族能够比拟。然而，纵使这六十六名公爵团结一气，也敌不过帝王一手打造的地狱军六百六十六师团、大地狱龙骑兵团和大邪龙军团。再者，帝王终年坐镇在帝都中心的帝城「世界的尽头」。必须在构造错综复杂有如迷宫，或者能直接称为迷宫的「无限步廊」中走上「直至黑阳七度沉睡」的时间，才能在最深处「尽头的终末」见到帝王。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任何「人」愚蠢到只为称帝就举兵挑战如此容易想像的千险万阻，一个也没有。

撇开绝对不变、不坏、不朽、不死的帝王陛下不说，就连公爵名单，在一千年前的大动乱后也未曾更动。

帝国核心之稳固可见一斑。

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比地上的艾尔甸还要安稳。

那里是满绽败花，帝中之帝专为帝王打造的乐园。

一旦了解它的真面目，他顿时索然无味。唯有能够玩赏帝王怀中败花的「人」，才能在此安居。

「不适合我就是了。」

男子将大斧当手杖似的拄地前进。第五场决斗的会场像个正立方体，长宽高都约为二十五美迪尔，地、墙、顶盖皆由色深近黑的岩石构成，篝火在顶盖垂吊的金属笼中燃烧，晃荡的火光在粗糙不平的岩面上投射出万虫钻动般的阴影。

对方参赛者攀在垂吊篝火的锁链上，俯视着男子。

像是人类。

但只有一半。

另一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对，是否只有一半还很难说呢。

那三十来岁、脖子同样系上那条首饰的裸男，背负着全身毛发黑褐综杂的异形生物。不过，若只是如此描述他，恐怕会招来说明不实之嫌吧。

因为，裸男和异形明显地密不可分。

简言之，他们有着物理性的融合。

披覆兽毛的异形有着狼一般的长吻，却有着昆虫般反射险毒浓绿光泽的复眼。

其颚下有张端正得说是远超乎平均值也绝不夸张的英挺俊脸。

不只是脸，裸男的体格也相当魁梧，壮硕得可以直接做成塑像。但由于和异形融为一体，以人类审美观而言多半只会觉得恶心吧。

而且，异形不只一个。

裸男下半身原该是性器官所在的部位，有个没有毛发但满布鳞片的鹿头。

那生物几乎和裸男腰以下的部位同化了。

复眼狼是名为Sxrendwal的种族。

鳞鹿是Guxnzaylle吧。

两者都是「人」。

「原来如此呀。」

男子以左手扶着大斧，右手食指托正眼镜。

「看来我已经解开一个谜了呢。不过，这果然不能让那个人看到。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让他看见。唉，若只有那个人和蓓蒂，或许还无所谓——可是那孩子也在，是我多虑就好了。虽然刚问过了，我还是想再问一次——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因为我们是伙伴吗？我也终于了解伙伴的意义了吗？能有这样的发展，都得感谢让我当时在那里遇见耶里欧德的那份幸运呢。」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裸男张开了嘴，但出声的不是他。某种湿滑的紫色细管伸出裸男唇间，前端喇叭状的洞口随话声一开一合。声音就是来自那根——那个「人」。

「是Yexxbrorng吗。」

听他一说，更多紫色细管便从裸男耳道、鼻孔，或推开眼球从眼头眼角钻出，不停摇摆。

「小子，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事？」

「你的人类语言说得还真好。」

「这种低等语言当然简单。」

「话说，公爵之中也有一个是Yexxbrorng族的呢，叫做操线公爵卡拉米·莫里塔尔尼。你们的头脑是不是真的比外表好很多呀？」

「凭你这人类也想愚弄我吗？」

「愚弄？」

男子哈哈大笑。

「正是如此。无论是戏要还是嘲笑都是我的最爱，尤其像你们这样的低等生物，玩起来更是特别有趣呢。」

「小子……」

裸男扭动脖子，但说话的依然是Yexxbrorng。

「你不是人类吧？」

「你终于明白啦？看来你和素有谋略家之称的卡拉米·莫里塔尔尼公爵不同，相当鲁钝呢。」

「听你说得好像认识他一样。」

「你说呢？话说回来——」

男子向裸男招了招手。

「可以了吧，还不快下来。虽然被下流的低等生物俯瞰，就像头上有蚊蝇打转一样不痛不痒，可是脖子会酸呢。」

「竟敢命令我……！」

裸男脸色大变。看来说话虽是Yexxbrorng负责，裸男本身仍保有相当意识。不是意识和Yexxbrorng共有，就是被完全支配了吧。

实在耐人寻味。不过裸男没放开手里抓的锁链，而是用力扯断，裸男当然随之坠落。锁链虽长，离地面尚有十余美迪尔。金属制的篝火笼砸上石地，火尘迸散，裸男接着若无其事地着地。

与裸男下半身同化的Guxnzaylle以壮硕和顽强着称，性格残虐但忠诚，在地狱军六百六十六军团中为数众多。

与裸男上半身融合的Sxrendwal狡猾敏捷，而且异常凶暴。

即使目睹亚克赛尔等畸形生物后已多少有过猜想，可是像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眼前，连男子也稍微为之战栗。

人和「人」融合了。

「这都是那个叫做路维·布鲁的男人搞的鬼吧？」

「不准你直呼我主子的名讳！」

「主子？」

肋骨和肺之间似乎流过某种黏液，一点一滴地渗入肋骨和心肺。像是毒物，但或许并不致命。比起痛苦，这更像——不悦。不悦？我，不悦。我会感到不悦？

真有意思。

嗯。

可以给个十分吧。

当然，满分是一百。

现在的我，已经不悦到会说这种无聊笑话了。

因为我们是「伙伴」吗？

「完全是他养的狗了呢。」

「住口！」

裸男开始甩动锁链。

锁链另一端仍系着篝火熊熊的金属笼。

「主子赐与了我等力量！这是我等无法个别拥有的力量！唯有力量才是真理……！唯有力量才有意义……！」

「你的话真的很不容易引起共鸣呢。」

「我不需要打动你的心！」

「的确是。」

「我只会把你的肉体打成烂泥！」

「喔？说得还不错。」

「××××……！」

「人」之中有些种族拥有独特语言，Yexxbrorng就是其中之一。男子虽听不懂，也能猜想到他在咒骂。

「竟敢开我玩笑！你再能够装模作样，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是那基阿裘……！未来的公爵……！在我面前跪下……！」

金属笼随那基阿裘的怒嚎飞来。

「就凭你——」

男子俐落地挥斧斩毁金属笼，两断的篝火也漫天溅散。

「也想当公爵？别傻了。」

「——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咆啸似乎是来自复眼狼Sxrendwal之口。下半身的鳞鹿Guxnzaylle貌似具有能长时间疾奔的耐力，爆发力想必不差，说不定运动能力极为优异。那基阿裘放开锁链猛然冲来，男子随手挥扫大斧迎击，但扑了个空。被他闪过了。

「喔……？」

那基阿裘似乎看穿了大斧的距离，在最后一刻压低姿势。非常地低，比蹲下更低。他能保持这一般而言等于就地卧倒的姿势，靠的全是Sxrendwal从男子肩部垂下的两条前肢。那基阿裘改以四脚前进，且双手能自由活动，乍看之下相当方便，但并不美观，简直丑陋。真是何等丑陋的生物。

一晃眼，那基阿裘已近在眼前。

Guxnzaylle的下肢猛力蹬地，弹起那基阿裘的身体。

同时右拳在嘶吼中顺势袭来。

「啊……」

拳不偏不倚击中男子下颚。

冲击惊人。

贯透下颚直冲脑门。

头顶到后脑之间传来某种碎裂感，手放开了大斧，全身浮空。漂浮很快化为坠落，脚首先着地，但无法支撑他的体重。完全使不上力，膝踝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紧接着有如没了背脊似地倒下，连后脑也狠狠撞上坚硬地面。有种骇人的声响。眼前瞬时翻黑，视力虽很快地回复，但极为不全，所有景物歪歪斜斜、模模糊糊、摇摇晃晃，分不清东南西北。然而不知怎地，他似乎仍想说些什么，但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吐出「呵呼呵呼」的不明声音。呵呼、呵呼、呵呼。看来颚关节无法正常动作，呼吸也极为不顺。

「只会说大话。」

Yexxbrorng说完，Sxrendwal跟着嘲笑似的Ooooonng地嚎叫，Guxnzaylle Gyhyyyyy地逞凶嘶啡，而裸男也微笑着抖动肩膀。一个人类和三个「人」，这四人肉体的结合方式不必多说，可是精神呢？若是单一分离，那要如何决定行动；若会互相干涉，难保不会在重要时刻出差错。还是，他们真的是一心同体？那么那基阿裘这个人格又是如何形成的？是那四人中有一个就是那基阿裘，还是他们的人格经过了人为的自然统合，而创造出完全独立的那基阿裘呢？

真是有趣的研究命题。

你是谁？

我又到底是什么？

得不到答案的人们，如今仍一面挣扎，一面像只无头苍蝇胡乱前进。

其实我也不懂。

我自己到底是什么。

即使交织所有已知事实，导出一个有模有样的回答并不困难，但我不觉得那会是正确答案。

我知道我是「什么」，可是我强烈感到，那并不是完全的我。每当我见到未知的事物、听到未知的声音、来到未知的土地，自己也许能因其变得更为不同的预感总会深深震撼我；然而一旦回首观望，自己其实丝毫不曾改变的现实也总会使我错愕不已。

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听见我的问题，耶里欧德不可思议地反问。

想探索陌生的土地是人之常情，有哪里不对吗？

啊啊，我的朋友。

相信此时的你依然是游走他乡。

我也再度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不只是观看，不只是听闻。

这趟旅程也十分有趣呢。

若你我有缘再会，请和我聊聊你的见闻，也让我分享我的故事。

多亏了这趟旅程，我才能称你为朋友。

惊讶吧。

你一定会的。

我有伙伴了呢。

「呵呼、呵呼、呵呼。」

男子，在地上自称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的一介生命体发出的这些声音，不是想说话，只是在笑。笑声中含有两种情绪，一是对旧友的感怀，一是对名为那基阿裘的无知愚昧痴蠢悲哀得可怜的生物的讥嘲。

「这差事真是简单得比想像中还无聊。」

那基阿裘提起Guxnzaylle构成的右脚。

看似想踩烂男子的头。

「主子告诉我，如果我能顺利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地狱。到时候我要拿边境的杂碎贵族来血祭，占据他们的领土和爵位！然后在百年之内登上公爵的宝座……！」

百年。

在人类世界中，时间之流是那么地平缓。

百年啊。

一段既短暂又漫长的岁月

悠悠荡荡。

那基阿裘踏破了男子的眼镜。

「唉呀呀。」

镜片当场爆碎，镜框也成了废铁。

「你真过分，我很喜欢那副眼镜呢。」

那基阿裘抬起头，愕然环顾四周。

恐怕他清楚看见了。且不只是眼睛看见。原想踏烂男子头部的那基阿裘，右脚下只有眼镜和岩地，手感——脚感完全落空。这是怎么回事，那瞬间发生了什么，那基阿裘应该不是不知道。他之所以表现得惊慌失措，一部分是因为比起「人」应有的标准，他肤浅、愚蠢，阅历又低得可怜。

那基阿裘踩着损毁的眼镜，脚边散着首饰和衣物。

但男子不见了。

不在那里。

在这里。

就在那基阿裘身边飞舞着。红黑、田绿、黄橙、银灰、金黑红、深浅蓝、紫黑、土褐、靛紫、蓝黄——色彩斑斓，数百、数千、无可计数，两对叶状羽翅满布鳞粉纤毛，酷似人类称为「蝶」的生物，但那无疑是「人」之中名为Axxfflamanddra的一族，

一般而言，Axxfflamanddra鲜少在任何「人」面前展示他蝶群般的真面目，可说是Axxfflamanddra一族的习性吧。

在地狱中，Axxfflamanddra是欺瞒的代名词。

Axxfflamanddra生来就具有完美的伪装、拟态能力。

「伪装得过于优秀也是个问题呢。」

「×、×××……」

那基阿裘看似极为惊恐，甚至陷入混乱。身为一个「人」，自然是不至于不识Axxfflamanddra之名，然而就算听过，也可能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现象，或者怀疑自己的眼睛，无法断定真伪。

虽然他的反应极为愚蠢，但情有可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Axxfflamanddra是一支特别的种族，数量绝对不多，极为稀少。基于各种原因，没有增加的趋势。

那样的Axxfflamanddra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的存在是铁一般的事实，而愚者总会因为不必要的惊愕和疑惑丢了小命，结束其空泛的一生。

「坦白说，我这个人是很低调的，所以现在就是『被～你～发～现～了～』的情况吧。」

「我、我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你看！我没看见！」

那基阿裘双手遮住男性部分的脸孔，仔细一看，Sxrendwal和Guxnzaylle也紧闭眼睛。看来他们总算是进入状况，做出了决定。在「人」的世界中，弱者是绝对反抗不了强者的，不是打必败之仗，就是为避开最糟糕的「死」而全力逃跑，或者五体投地宣誓忠诚。无论那基阿裘是不顾形象求饶还是另有打算，都无非是求生存的行为。不过很可惜已经太迟了——虽然想那么说，但事情根本不是迟或早的问题。

「不可以说谎喔，尤其是这么差劲的谎。」

蝶群离开那基阿裘身边，汇集于一处。

拟态，是Axxfflamanddra的习性。

瞬时完成。

「我原本就不是个好战的人，所以对战斗的技巧一窍不通，只会有样学样，自然也会模仿外表。这样的话，应该能达到『万无一失』的水准吧？」

男子如今高逾二美迪尔，肩幅也超过一美迪尔；又厚又硬的铅色皮肤包覆着纠结硕大的肌肉，颈边简直像座小山，头上有如戴了坚盔，一对弯角在左右两侧傲然而立。

下颚其厚无比，生有两排钢铁般的牙，后排啃噬辗磨，前排钉咬断切，每颗牙都拥有最适合其功用的形状。

两眼溢出蓝色烈焰。

鼻腔喷泄狂风般的气息。

「Zeorxxgangd……」

从裸男口中伸出的紫色细管Yexxbrorng呻吟似的低喃。裸男的手还盖在脸上，Sxrendwal和Guxnzaylle也依然闭着眼，但Yexxbrorng似乎仍在看着。见到Axxfflamanddra时还没能即时反应，一见到Zeorxxgangd就立刻叫出名字了。

这是当然的。

地狱里Zeorxxgangd之名无人不晓。

Zeorxxgangd是地狱军六百六十六师团中组成「地狱之炎（Hell's Blaze）」、「地狱之风（Hell's Gust）」、「地狱之雷（Hell's Thunder）」等歼灭师团的种族，等同帝王的左右手。他们虽被视为假虎威之狐而颇遭嫌恶，但无论谁见到了Zeorxxgangd，还是得乖乖让路。即使只要有令，他们连帝王的肛门都乐意舔，然而他们绝不是狐。他们是眼中唯有血肉且永不厌战的狂战士，对于以战斗喂食他们的帝王，自然是尊崇有加。

化为Zeorxxgangd的男子悠然拾起大斧。在身为自称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的人类时虽略嫌过大，现在却正好合适，称手得简直像是为那双铅色的手所订制。男子接着挺起Zeorxxgangd那包覆钢铁般肌肉的胸膛，毫不保留地放声咆哮。

BOOOOOOOOOOOOOOOOOOOOOOWWWWWWWWWWWW……

真想不到我能吼出如此巨响。Zeorxxgangd军团的战嚎即为地狱的业火、暴风、雷鸣，能剧烈震撼闻者精神，使其惊愕、动摇、恐惧而丧失战意。这虽是「人」的常识，愚蠢的那基阿裘却似乎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不仅后退，还两脚一瘫跌坐在地。他连忙尝试站起，但男子已高举大斧冲来。

WooooooooooooooooooooooWWWWWWWWWWWW……！

肌力截然不同。

这把因常人难以使用而遭贱卖的中古大斧，在化为Zeorxxgangd的男子手中仿佛只是把菜刀，而那基阿裘只不过是砧板上的肉。然而，尽管Zeorxxgangd确实是「人」之中首届一指的种族，男子的化身仍只是临时学样的拟态，恐怕连一般水准的Zeorxxgangd也不及。

换言之，男子并不强。

是那基阿裘太弱了。

的确，那基阿裘获得了「无法个别拥有」的力量，但其代表的意义也只有字面上那么多。若他们个别是1，1＋1＋1＋1当然是4，仅是如此。

那么，拜路维·布鲁所赐而获得四倍力量的那基阿裘，有可能在地狱登上公爵之座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就男子看来，现在构成那基阿裘的Yexxbrorng．Sxrendwal和Guxnzaylle都不是优秀个体，人类男性的部分确实强健，但也就是那样。倘若每个个体都是万中选一，情况也许会不同，不过他们不是。想必路维·布鲁也明知这点，而他却将那基阿裘作为第五场决斗的参赛者。这代表他们人手不够？有可能，无法否定，可是现在不能那么想，要当他另有盘算。在此安排人与「人」的融合体这般可怕生物，展示的作用大于战力，一定有其涵义。

这只是推测，有错估的可能。

然而，假如猜对了——

心里一阵憎恶。

只为了伤害。

只为了折磨我们的首领。

只为了那么点理由。

不过很可惜。

你的企图被我看穿，让我先察觉这里有「人」了，我的直觉就是这么敏锐喔。而且，你没发现我的真面目，没想到这里会有我这种生物。谁教我对拟态就是这么拿手呢。拐骗、伪装、欺瞒，我都好喜欢好喜欢，爱得无法自拔，因为那是我的天性嘛。

多亏如此，在我伪装成人类的这段期间，我有了某种错觉。

我就像个活脱脱的人类。

或许和人类根本没什么不同。

若我愿意，我甚至能永远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当然我不想那么做。

只是有那种感觉罢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扮成人类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样罢了。

尽管最清楚不能那么做的人，就是我自己。

化为Zeorxxgangd的男子大斧一劈，立刻将那基阿裘纸人似的斜斩成两段；紧接着放开大斧，一把抓住裸男头上的Sxrendwal头部和窜出男子嘴巴的Yexxbrorng并使劲捏烂，同时以粗如木桩的腿朝立于裸男股间的Guxnzaylle头部猛踹。一分为二、重要部位遭到破坏的那基阿裘在地上翻滚，而男子没就此罢休，上前完成他的工作。他抓起男子的手腕和脚踝，飞快甩了一阵子再往地上狠狠砸出破碎声、溃散声、飞溅声，接着将形同残骸的那基阿裘随手一扔，将碎片由大到小一个不漏地踩烂。这过程并不愉快，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很快地，那基阿裘成了一滩混着碎骨兽毛并佐以各色汁液的绞肉，完全不见原形。应该不会有人能想像那堆东西的原貌吧。

「这样子——」

男子清手似的开掌拍了两下，以极不适合Zeorxxgangd的姿势喃喃地说。

「应该可以了吧？」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chapter.10 泉涌不绝的情感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区D8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才刚听见BOOOOWWW还WOOOOWWW的恐怖嚎叫，四周又突然静下，不久后门打开了。

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扛着大斧走了出来，不知为何只有衣物染满鲜血，还没戴眼镜。首饰也不在他脖子上，是用左手拎着，而且有两个，一个扭曲变形。一个是约格自己的，一个是从对方参赛者夺来的吧。

「哎呀呀呀。」

约格想以右手食指托高眼镜，但什么也没碰着。

「——啊，差点忘了。真是亏大了，我很喜欢这副眼镜呢，而且一旦少了眼镜，我的魅力就会大大降低。哈哈哈，或许该说我除了眼镜以外没什么特征吧。不过，即使我现在近乎自虐地悲伤，我还是赢了喔。」

亚济安点点头，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先被约格提手制止。只是约格似乎也想说话，半张着嘴没有动作。

真是怪异的沉默，弥漫着局外人无法介入的氛围。

这时，ZOO中有位故意无视气氛，准备踏入禁忌之地的勇者——不，是介于鱼和人之间的鲁莽生物有动作了。

专门制造麻烦的半鱼人环视众人后，就一副「这种时候是不是就该老子出场啦」的鱼脸。皮巴涅鲁抓住蓄势待发的半鱼人后领用力一拉，勒得他翻白眼呜恶一声，约格也被这呻吟打断了些什么似的提起唇角。

「反正我们是伙伴嘛。」

「是啊。」

亚济安放松圆睁的眼，说：「你说得没错。」

事实上，玛利亚罗斯一点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或许也没必要知道。虽然不是很确定，不过看情况，亚济安和约格都能理解对方的心意，这样就够了吧。当然，疑问还是存在，特别是关于首饰。为何首饰不在约格的脖子上，莫非不是固定的？能够解下？玛利亚罗斯不是不想问，但现在不是时候，以后再说。

「辛苦啦。」

蓓蒂对约格微微笑，转眼一瞥亚克赛尔。

亚克赛尔像是完全听不懂冷笑话般耸耸肩，呃哼地假咳一声后，就好像忘了一切不愉快似的深深鞠躬。

「总而言之，恭喜各位继续拿下第五场决斗的胜利，现在只剩两场决斗了。不过呢，这『与7S的七场决斗』是有可能局势在最后一口气翻盘的dangeroooouuus aaaaannd thrilling gaaaame，请各位绝对不要疏忽大意喔，呼呼呼。」

「同样是叮咛，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让人不爽啊？」

「姆呼呼呼～」

「……你现在是怎样，为什么要笑得这么恶心啊？」

「咻呼呼呼姆嘻嘻。」

不管怎么看都是不安好心的嘴脸。

算了，亚克赛尔表现得再怎么奇怪，现在都该专注于眼前的决斗。不用他说也知道，我们已经赢得五场决斗，且一员未折。尽管是下着必死决心而来，一路上胜得不算轻松，也只剩两场了。这种情况下，谁敢抬头挺胸断言自己没想过「说不定真的能就这样赢下去」呢。

至少玛利亚罗斯办不到。

第一场决斗虽留下了阴郁的余韵，但由莉卡在第二场决斗华丽取胜，自己和皮巴涅鲁参加的第三场胜负也在惊险中胜出，之后经过了「一些事」，才总算放下心里的重担，顺利通过第四、第五场决斗来到这里。

说不定真的能就这样赢下去。

我没有明确地这么想过，多半只让它闪过我的心里。

但现在我或许能说，这想法实在错得离谱。

不是胡乱猜想。

直到第三场决斗，都有明示参加者不得参加下场及下下场的「二连休规则」，而第四场决斗只休一场，第五场决斗不必休息，路维·布鲁也说过会让所有人都至少参加一场决斗之类的话，而最后的第七场决斗，则一开始就明言会是亚济安和路维·布鲁的正面对决。

以上线索只能导出一个结论。

第六场决斗，将强制我们全员或亚济安以外的所有人参加。

也就是说，我们的决斗还没结束。这么说好像是废话，应该说我个人的决斗还没结束，而是正要开始。

下一场才是关键。

「那么，就让我带领各位到下个会场吧。」

一跟着亚克赛尔进入第五场决斗的会场，那凄惨的光景和腥臭就让我胃里翻腾。约格虽视若无睹，但那必定是他的杰作。比起为什么需要弄成这样，我更想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可是我决定以后再问。我既不希望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详细说明，而且我总觉得他会明知我不喜欢就故意说得钜细靡遗。

踏出会场彼端的门之际，亚克赛尔回头瞄了一眼并说的「真是废物，什么都白费了」让我印象深刻。想必是有什么馊主意失败了吧，算你活该。不过也只是稍稍闪过，玛利亚罗斯现在心里全是下一场决斗。

对于光是想到必须再战一场就极为不安的自己，玛利亚罗斯深感羞愧。说起来，就算事实完全不是刚推测的那样，自己不必上阵，仍有谁需要上场赌命。况且无论如何，亚济安都非得在第七场决斗和路维·布鲁单挑不可。

即使还不至于忘了紧张，但危机意识还是不足。没有被人拿刀架着脖子，做了错误决定就会丧命那样的心情。

这是不行的。

得更加专注才行。

的确，决斗已近尾声，可是本质未曾改变；午餐时间的成员仍是人质，我们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参与这些差劲透顶的决斗，没有其他选择。即使感觉到有所前进，也无法分辨方向是否正确。不管每场决斗是赢是输，依然唯唯诺诺地老实跟在亚克赛鲁背后。简言之，这条路不是我们所开出来，是早已为我们铺好的，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终点。没有别的终点。说不定，我们完全是照着人家的剧本走。

一出第五场决斗会场，就是一道向下的螺旋阶梯。正确而言，这只是将地面凿成阶状的螺旋隧道。墙上全是生物性质的恶心浮雕，不过相当细致，而且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这是因流行于魔导王时代而闻名的库拉伊斯特式建筑，在艾尔甸甚为稀少，卡利欧萨克却很盛行这类复古建筑，有许多名为八头蛇和人工脏器的华尔兹，或歌唱的龟裂智齿等奇异建筑。回想起来，丧神街欧雷斯托洛深处的建筑也是库拉伊斯特式。尽管没学过建筑的玛利亚罗斯无法断定这里是何种风格，但它们确实十分相似。

如此一来，这会代表什么呢？

例如路维·布鲁原是卡利欧萨克人士之类的，这样就说得通了。当然，也可能以其他角度做猜想。只是猜想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路维·布鲁懂库拉伊斯特式建筑，即表示他对魔导王时代的建筑有一定认识。说不定，他是从那个时候就一直活到现在——这也猜得太跳跃了。

我突然回头看多玛德君，我自己也不懂为何会这么做。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的视线，没对上眼睛真是太好了。我忍不住这么想。

多玛德君到底几岁了呢？

自己当然也曾随口问过。「嗯，我几岁啦？我平常不是很在意这种事，所以记不得了。」「呃，在意一下好不好。应该说，一般人都会在意吧？」「是这样的吗？」「就是这样啊。」「嗯，那我以后就更在意一点好了。」只是通常都是这么结尾，让我渐渐地觉得自己不该再问。无论是谁，都会有几件不能说、不想说的秘密。我自己是不介意被问起，只要他想说，我随时乐意和他聊。话虽如此，感觉上他的年纪还是比外表大很多，让我偶尔会想，说不定他已经活了一段长得吓人的岁月。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是，也不会造成什么改变。知道多玛德君是ZOO的园长就够丫，其他的不需要知道，也不必刻意调查。只是我仍会纯粹出于好奇地想，多玛德君到底活了多久，他过去的人生又是怎么过的呢……？

阶梯依然不断延伸。

长得让我怀疑尽头并不存在。

跟在亚克赛尔背后的亚济安转头看了我一眼，让我不禁躲开。我根本不需要那样做啊。

好像第四场决斗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了。

想问的都问完了，而应该知道的虽然还称不上完全，但也知道得差不多了。然而疑惑没有消尽，知道了该知道的事也不会免除我的责任，反而更有罪恶感。所以我更应该集中在决斗上，发挥更大的作用才行。然而纵然我有这个心，事实上还是办不到。

可是话说回来，现在也不是说办不到的时候。

没错，为什么、怎么办之类的事，留到以后慢慢想就行了，毕竟现在脑子里几乎都是下一场决斗的事。就是这样，忘了那家伙的事吧。呃，哪有那么简单啊，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你想想——就是因为那家伙，我们才会被卷进这种事情啊。这种心态是不是不太好呀？影响到决心就糟了，应该要更积极，像是「放马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才对。嗯，不管怎么看，都是那样想比较好。应该要那么想，就那么想吧．

因为螺旋阶梯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是一条大肆突显库拉伊斯特式建筑特征的宽大雕廊。

「品味真糟。」

多玛德君擤擤鼻子，隔着口罩低语。原来那在我们扮相滑稽，连名字都突破常识的ZOO园长眼里那么差啊？不过，他的观点不一定等于大众评价。融入生物特征的库拉伊斯特式建筑确实古怪，但绝不丑陋。在表现美感和庄严之上，那股诡谲起了一种巧妙的化学作用。说实话，卡利欧萨克满街可见的低劣仿制品实在是差劲透顶，但这条雕廊完全不同。

那些在空中缓缓漂浮，大小不一的光球是什么呢？无论是什么，整条雕廊都被它们柔和且忽名忽暗的微弱光线照得摇摆不定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地面走起来平坦，看起来却不是。那些人类手脚般的浮雕和蔓草似的刻纹混淆了我的远近感，近的看起来远，远的看起来近，交错之下形成凹凸不平的错觉。

墙壁也是如此。即使心里知道它们应该是和地面垂直，却觉得有无数的手朝这里不断伸来，或随时会倒塌的样子。而且若是凝视它们，还有种随时会被吸进去的感觉。

顶端到底有多高呢？看似高得难以估计，也仿佛低得挺个腰就能构着，同时又好像一跳起来就会被吸进去似的，即使我知道不会有那种事。

坦白说，我深感折服。这地下区，而且在这怪虫坩埚冈兹盖尔不应存在这种建筑，是近日所造，这样的事实令我讶异。我们，是的，我们连神都曾经挑战，而且获胜了。这虽是为自己打气的好题材，但当时和罗榭交手并杀了他的是多玛德君，而他这次只是观众。我不是没想过「万一」，不过我不希望那真的发生，光是想像就恐怖。尽管战斗时或许必须舍弃乐观想法，时时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也不打算迎接无可挽回的局面。尽自己最大努力阻止那种事情发生就对了，那是我绝不退让的底线，说什么也不让。

情绪稍微镇静一点了。

眼睛是不易辨别这雕廊的长度，但步测是不会说谎的。数起来，自己已走了约一二〇美迪尔，而路还长得很。不久后，我看见了。

这条漫长的雕廊也是有尽头的。

一阵寒意窜过脊梁，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即使是我，也在心中暗叹不已。这是第二次和他见面，我对他的认识并不多，但就算离了那么远，我还是非常、极度地想当场走人。

那名男子，正坐在有如千千万万各式各样的生物层叠曲折交缠而成的岩石台座上。

好白。除了他阴森的眼和双手指甲外全是一片白。

一般而言，白色连结的是清纯、纯洁之类的词语，用来象征正义的例子也不少，但那男子的白却极为傲慢。宛如无边无际、黏液般的白色黑暗，而他，就是要以这白色黑暗将世上万物都染白的暴虐侵略者。

那家伙的背明显地紧绷着，他身旁的蓓蒂伸手轻轻抚动他的腰。她也发现了呢，不过那是当然的；没了眼镜的约格仍想托正眼镜，有人轻叹一声，大概是想消除紧张；多玛德君打了个喷嚏，然后是擤鼻涕的声音，面纸应该是莎菲妮亚送上的吧；而不屑地嘿了一声的保证是飞燕，由莉卡似乎战意高扬，荆王至少看起来是气定神闲。若不是装出来的，那他的平常心说不定和皮巴涅鲁一样稳。

那我呢……？

没问题。

这点恐惧不算什么。

再怎么说，如果要我为自己争取一睹那跩得二五八万地坐在那种地方的混帐家伙哭丧着脸的机会，我想我拿得出十足干劲。

亚克赛尔停下脚步脱去礼帽，恭敬地低头下跪。

「禀报主人，安纳克洛马鲁贝尔拉斯赛尔冯斯回来见您了。」

「真是凄惨。」

在雕廊的反射下，男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惨败呀惨败，居然连一场也赢不了，看来我想得太简单了。不过超乎想像也不一定是件坏事，这或许是个值得高兴的误判呢。」

他在笑吗？好像是。男子的确在笑，雕廊整体也仿佛配合他低沉的笑声细细震颤着。可是这有哪里好笑啊？现在是五胜零败，也就是我们完胜耶。那是在虚张声势还是故作镇定？

突然有种石头紧密摩擦的声音。

我讶异地回头，看见的是多玛德君那对迸发强光的黄玉色眼睛。

那该不会是他牙齿轧磨的声音吧？

「我们可不是你的弄臣啊，涅克斯·亚克。」

「你不惜要我新增规则执意跟来，结果却是以那副蠢样说那些没意义的话，未免太让我失望了吧，立于大量死亡之人。喔不——」

我不想在这种状况下听见那些。

假如没有这场鬼决斗，我一定会从他本人口中知道那些事。

想必他会某天突然就在聚餐之类的轻松场合上，「啊，对了」般真的偶然想起，以心血来潮的口气——又或许那是为了掩饰他的腼腆，因某些苦衷而不得不选择这种形式，才在某个晚到真的很晚的时间点，顺着某种契机，在觉得无所谓之后亲口表白。

这么一来，我又多一个憎恶那男子的理由了。

要是害我们亲爱的园长的名字被他的脏嘴污染了还得了？

「戴尔勒·麦克斯潘恩阁下（Sir Diealot Maxpain）。」

Sir Diealot Maxpain。

Diealot。

Die a lot。

立于大量死亡之人（Die a lot）。

立于大量死亡之人。

巨大的痛楚。

这、多么地——

这名字就像重得只能拖行的枷锁、深深打人心中的锥刺、无法磨灭的烙印，是多么地悲哀、沉痛啊。

多玛德君重重叹息，挑起一边眉毛闭上了眼。即使口罩让能从他脸上窥见的表情变化不多，我也不认为那底下有多大怒气，反倒更像是失望。他一定正在想着「你以为那样就能伤到我吗，蠢得可以」之类的不会错。真是对极了。没错，那又怎么样，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过去，多玛德君就是多玛德君，是我们的园长。之后，多玛德君眯起的眼再度望向男子。

「可悲的东西。」

「现在的你有资格说我吗？」

「所以你才可悲啊，你一定不懂吧？」

「看来你已经退化成一个索然无味的人了呢，真是白期待了。」

「如果那样能让我再也不用见到你那副尊容，我倒是乐于接受。」

「哼。」

男子不屑地轻笑，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说不定是心里遭到多玛德君的打击，需要一点时间平复。那么还真是大快人心，不过状况不会改变。

「无论如何，你都是局外人。我说过了，不准你打扰我享乐，只是谅你也不敢吧？想就请便，至于结果，你自己晓得。所以你还是乖乖当个观众吧，像尊雕像，或是人偶一样。」

人偶，那恶意嘲讽的语气，明显是用来挑拨、中伤那家伙的。即使库拉尼不认为那家伙是人偶，伤口也一定尚未愈合：心灵创伤是没有那么容易复原的，甚至有些时间无法磨灭的伤，会时时刻刻不断抽痛，其间一次又一次地加深，成为一条填不平的鸿沟。而制造那伤口，并以偏执的手指无数次揠挖的都是那名男子。

「在哪里。」

声音极低，比压低更低，简直像要挤溃自己的声音，让我一时认不出是那家伙。

「我的伙伴在哪里？」

「别急啊，亚济安。还有两场决斗呢。」

「少废话，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无聊低级的游戏你到底还想玩多久？你要的不就是我吗？」

「对，我要的就是你，亚济安。」

「那你——」

「啊啊，亚济安。」

那舞台剧式的叹息法真是令人不爽。

「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

他每喊一次那家伙的名字，我的胃就翻腾一次。

「千万别让我失望，别辜负我啊。请你务必要超乎我对你的期待，我还想更加了解你呢。在我眼前暴露你的一切，好好取悦我、满足我吧。不过先别急，时机还没到，还不够成熟。下一场决斗才是属于你的，亚济安，你我必须在第七场决斗单独对决。那是我的愿望，而杀了我，从我这里获得自由也是你的宿愿吧，不是吗？你已经亲身体会到，就算你能远离我，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吧？逃是没有用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点才让你逃走的，我想你也该察觉了吧？所以呢，亚济安，千万别心急喔，亚济安。在那之前，还有第六场决斗呢。」

「说什么废话……！」

蓓蒂在那家伙冲出去之前抓住了他的手。我对他现在这股冲动感同身受到了极点，可是人质还在他们手里。即使照他的话做就是否能救出人质还是未知数，但我们连人质的位置都不知道，不能轻举妄动，这时只能赞同蓓蒂的判断。若和蓓蒂交换立场，自己也会那么做吧。

有根细针在胸口刺了一下。

而我连猜想针是从何而来的余暇都没有。

亚克赛尔冷不防转向我们，倏地向后一跳。喔不，那已经不是「倏」了，而是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好惊人的跳跃力。尽管知道他很敏捷，一直保持着戒心，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十美迪尔，说不定还要更多。只是一跳，而且还是向后就能跳出这种距离，不是普通人办得到的。呃，他的确不是普通人啦。所以，现在有种「终于露馅了」的感觉。

亚克赛尔将礼帽轻轻一扔，皮包置于地上，一眨眼就褪下了燕尾服。比起生物，三条腿的裸体亚克赛尔更接近工艺品，或前卫艺术家的雕塑。接着他恶心地扭了扭身子，以同样低沉得浪费的声音大喊。

「——变——！身—————————— ！」

在呕吐似的「呕恶恶恶恶恶」声中，有东西慢慢挤出他纵裂的怪嘴，简直像是分娩。这画面的冲击性实在太过惊人，儿童不宜，绝不能给他们看见，就是这么可怕。这不是当然的吗，从嘴巴分娩耶？况且他的嘴根本不够大，越撑越开，一点一点破裂，裂口还鲜血直流。现在应该不适合抱着「那家伙的血也是红的啊」这类老套感想吧。不管那个，这是怎样？到底怎么了……？

那是黑色的物体，黑得令人厌恶。表面光滑，形状不明，甚至连外观是否固定都无法判断。到处都在膨胀收缩，就像有个人在黑色袋子里疯狂挣扎似的。难道那就是亚克赛尔的实体？他只是躲在亚克赛尔那白色平滑的皮囊里面？心里不禁浮出这样的猜测，而事情也有了变化。亚克赛尔跪在地上，不仅如此，该怎么说呢，他变小了？亚克赛尔好像越缩越小——不对，事实就是那样。钻出亚克赛尔口部的黑色物体已有接近标准体型成年男性的大小，同时亚克赛尔泄了气般缩成一堆，只有幼童那么高。这时我终于察觉，黑白两侧的体积呈反比变化，加起来大约等于原来的亚克赛尔。起初当然是白10黑0，黑色物体出现后体积渐增，白色的亚克赛尔逐渐缩小，比率成为5比5，最后逆转为0比10。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啊……！」

白亚克赛尔已经只剩一张嘴了。

黑色物体不是从那部分跳出来，而是里外翻转。

那部分急速收缩，成了那东西的嘴。

黑色物体左摇右扭、溜溜溜地扭曲、啾啾啾地凹陷、噗噗噗地膨胀了一段时间后，最后成为一个头手脚触地跪倒的人形生物。

「呼唔唔唔唔……」

他起身吐了口气，扭扭脖子手臂，然后抱胸走向前来。同样只有一个眼睛，嘴巴还是纵裂，去除多出来的第三条腿不看，身体和人类男性没有两样，就像个穿黑色全身紧身衣，身高一八〇的变态。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变态，但也明显地不只是个变态。

「——诚如各、位、所、见——」

颈子嵌着首饰。

声音仍旧低沉得欠揍。

「很明显吧？我方第六场决斗的参赛者，就是我安纳克洛马鲁贝尔拉斯赛尔冯斯的黑暗面，若觉得太长，可尽管省略为暗黑塞尔。若能夺走我暗黑塞尔的首饰，各位就赢了这场决斗。可是——！在这场决斗中，『钥』首饰持有者不得出场，请找个地方安～静观战，耐心等到第七场决斗。另外，如果有哪位胆～小鬼真～的不想参赛，请趁现在大方说出来，真的不必客气喔？」

玛利亚罗斯动身呈防御姿态并摇摇头，那不是向亚克赛尔或暗黑赛尔表示意愿，只是为了确定自己的感觉。

「只是就算有哪位不愿意，我也会强迫他参加喔？」

暗黑赛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可恶至极的笑法。

那家伙转身环视所有人。

看见我们没有一个退缩，他一定有某种深刻的感触。

我和他对上了眼。

我仿佛从那家伙他眼里看见了疑惧。他就是那种人。比起自身，让自己的伙伴——或重要的人们陷入危机，更令他痛苦、害怕干百倍。

这次，我没有躲开。

我正面收受他不安的视线，并思考该如何回应，最后稍微松开嘴唇。

这让我感觉不出自己是何表情。

我想向那家伙表达什么呢？

那家伙——

亚济安紧紧抿起嘴唇，再度扫视我方七名参赛者。

「一定要活下来喔。」

「傻瓜。」

蓓蒂轻笑着顶顶亚济安的手臂。

「我怎么可能会死呢？」

「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没命的货色呢。」

约格滑稽地哈哈笑了起来。话说，「不是那么容易就没命的货色」这种话一般不会用来形容自己吧？

「这个嘛——」

小猴子身体似乎还没完全恢复，醒来之后安静了一段时间，但现在眼里光芒灿烂。真有点羡慕他那近乎少根筋的乐观——这种事我嘴巴裂了也说不出来，再说我连想都没想过。

「光他一个就想打我们全部？这角色给他演会不会太浪费啦？我自己是有点那种感觉啦。」

「戳错了吧，那不斥大材小用的意思吗？」

「不对喔，由莉卡，应该是刚好相反才对，大概吧。」

「斥吗？所以戳我一直都搞错意思了？」

「其实那不是很重要啦……」

「那我们就赢定了吧，喀哈哈哈。」

真不晓得小猴子的结论是怎么跳到输赢上面去的。皮巴涅鲁拍拍没力吐槽的我的肩，以微笑愈疗我干涸的心灵、消除不必要的使命感、充足恢复我所需要的干劲。我开始认为我们赢得了这场决斗，因为我们有由莉卡，还有皮巴涅鲁，有伙伴的帮助。先不论其他人——我下意识看向荆王，心里怦然一跳，因为荆王正不知怎地微微地浅笑，且毫不掩饰地直视着我。

这让我猛烈地害羞起来，先别过头去。

接着深呼吸一口，拍拍双颊。

好。

不只是赢得了。

要赢。

一定要赢。

「亚济安。」

听我一唤，那家伙立刻被雷劈中般眼睛瞪得老开。

「让开。既然现在没你的事，你就在一边替我们加油怎么样？」

我没打算等他回答。

直接转头，对多玛德君、莎菲妮亚和卡塔力做一个我自认并不难看的自然微笑。

「不用担心。」

多玛德君短短一句话，仿佛也灌注了莎菲妮亚和卡塔力的心意。

不用担心。

相信多玛德君也将他许多的话都浓缩在那几个字里了吧。

所以，我不用担心。

我、我们都不用担心。

亚济安以看似不太稳的步伐向我走来。

那家伙就像把锐利的透明金属刀，极为脆弱但意外地强韧，实际上仍然易碎且很不安定；外表华美，却会在斩切的同时损毁——令人无法安心注视，想捂住眼睛又不忍让他离开视线。怎么会有这么难搞、麻烦的人啊。

大家之所以待在你身边，是因为他们喜欢你。

那一天，亚济安将伙伴对他说的话告诉了我。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就像我无法想像其他人成为ZOO园长一样，亚济安对午餐时间而言也是唯一的首领吧。

「我又不会死。」

错身的瞬间，亚济安停下了脚步。

玛利亚罗斯仍面向前方，不知道亚济安是否回头看他，但是那不重要，能听见声音就好。

「我绝对会赢。」

我也好想让你们重逢啊。

让你再见到那群深爱着你的珍贵伙伴。

我和其他人不同，做不到什么特别的事，也可能像个只有嘴上功夫和自负心高人一等的幼稚小鬼，但我仍想帮你见到他们。我害你失去了重要的伙伴，可是这不是为了赎罪，我也不认为我的罪有法可赎。我只想让你再见他们一面。

嘶——一段吸气声响起。

亚济安转回前方。

「蓓蒂、约格。」

他们诧异地转头，仿佛全然没料想到会在这一刻听见自己的名字。

「我不会舍弃我手中任何事物，绝对不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懂吗？我丝毫没有那种念头，因为我知道我舍不下任何事物。这是我花了很大代价才明白的。」

亚济安再断然说声「拜托了」就笔直走远。不再回头，不再停留。

他手中究竟拥有什么。除了午餐时间，他还有什么呢？

说真的，这个问题我想都没想过，现在不适合想那些。

其余七名参赛者彼此吸引般集合，凝视着未有动作的暗黑赛尔，以蓓蒂及玛利亚罗斯为中心，组成飞燕及皮巴涅鲁在前，右、左、中分别是荆王、约格、由莉卡的阵式。

「我会负责全队指挥。蓓蒂小姐，就请你集中在魔术上吧。」

「好哇，反正我不会听从太糟糕的指令。」

「我会乖乖听话喔，呵呵呵。」

「我带来『粉红射手』的武器了。」

「好像很有用呢。」

「如果臭昌了，我会立刻帮你们应急止痛。只要几秒就好，有需要就戳喔。」

「我啊，现在真的完全没问题喔，可别为我多操心啊。」

「现在的我必须像普通那样经过特殊精神集中才能施法，空间转位也要二十秒才能准备好。」

「知道了。我可能会看状况使用炸药，到时候我会事先打信号。爆炸会产生强光和巨响，不要吓到了喔。」

若亚克赛尔是在等我们讨论好战术，那他还真的是把人瞧扁了。

他高高举起右手。

「——那么，是不是差不多了呢……？」

完全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出招，既然如此，不如就不要做任何预设，专注在即刻掌握状况和给予适切指令上。这么一来，身体可能会紧张得过度僵硬，需要尽可能地试着放松。这点程度还不算什么，继续集中，能多高算多高。别小看我了，今天就让你瞧瞧杂草的骨气！

「第六场决斗，开————————————————————————始……！」

暗黑赛尔挥下右手向后一跳的瞬间，他们零零散散地出现了。来自墙壁。那些难以言喻，只能大致说是充满生物性恶心雕刻的墙上，似乎隐藏着无数即使细看也难以辨认的孔穴，而他们就是躲在那里头。他们体型和暗黑赛尔相近或小一点，外形五花八门。每一个和地面上的动物都不一样，即使有部分类似，其他部位也完全不同，且异于地下区任何异界生物。怎么说呢，他们和暗黑赛尔一样，很不自然。例如头大得跟身体一样，就算五官的配置和正常人完全相同，还是很奇怪。他们都带有这般不均衡的部分，全是些不谐调的生物。

不过数量多成这样，或许不是每个都那么糟也不一定，总之让我想起了那天跟亚克赛尔一起出现在动物园办公室的东西。

有的猛然窜出墙壁，落地后朝这里跑来，有的展开皮膜状的翅膀飞翔，有的从墙上轻快地跳上地面，有的沿着墙或地面蠕爬而来。

我们被包围了，从一开始就被包围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袭来，想淹没、压溃我们。我当然很紧张，怎么办，该怎么做？然而即使我失了冷静，也没有忘了目的。为赢得这场决斗，我们必须夺走亚克赛尔的首饰。这状况下能做的选择可粗分为两种，不是强行突破就是原地迎击。可恶，不行，没时间了，不能再多想。

「——迎击……！」

玛利亚罗斯高声大喊，并抓住伪劫火柄。蓓蒂似乎已进入特殊精神集中状态，飞燕两拳互击，皮巴涅鲁抽出雌雄短剑；约格「哎呀呀」地笨拙举起大斧，仍是一副不当一回事的样子：虽然看不见正后方的由莉卡，但她是拥有最强传说的人，应该不必担心；荆王从袋子里抄出他刚说的武器，起初只以为那口大袋子大概装了些厉害的玩意儿，想不到竟会那么夸张，要弄到那个想必花了他不少功夫。在泉里一战后听说有几挺流入黑市，那该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

那武器名号之响，连不谙此道的玛利亚罗斯都曾听闻。若没记错，在下属于任何机术师工会的「脱会机术士」中，「粉红射手」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荆王手中——应该说怀中的武器是「粉红射手」的最高杰作，据说他本人还因此失踪，是个附带传说的宝物。

它有个名字叫「回转式连弩」，来自其发射机构。

不过认识「狂火」这个称呼的人大概比较多吧。

荆王扔下袋子，回转机柄开始射击，接连不断的箭矢爽快地一个个命中目标。这也难怪，因为到处都是敌人，无论往哪里开火都能击中。狂火不仅能连射，威力也十分惊人，不谐调生物们一中箭就飞个老远纷纷坠地。即使倒地的敌人背后继续涌现更多敌人，令人依稀感到有点徒劳无功，但那确实起了吓阻作用，许多敌人不再贸然接近。这时，蓓蒂添上了追击。

「爆条Mexes雷来礼。」

蓓蒂不愧是莎菲妮亚的师姐，施放起同样的魔术，功力硬是比她多上几年。爆雷索是以雷电同时轰击多数目标的高阶元素魔术，还以为莎菲妮亚能一口气撂倒五、六个以上的目标已经很厉害了，蓓蒂更在她之上。不只是之上，还远远凌驾，层次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像是同一魔术。那已不再是爆雷「索」。

简直是雷电之网。

光芒眩目的雷光顿时包围玛利亚罗斯等人，将不畏雷网和狂火而来的不谐调生物一网打尽。　　基本上，同样的魔术范围越广，威力就会越弱吧。接触爆雷索之网的不谐调生物即刻触电似的剧烈颤动然后倒地，但时间看来不会太长，不久后就能重新站起。想必蓓蒂当然是明知这点，才刻意以这种方式攻击，而这一定是某种讯息。若玛利亚罗斯无法理解，恐怕会辜负蓓蒂的期待而招来她的蔑视。换言之，这是一次测验：「这么简单的事，你可别看不出来喔？否则你就只是个碍手碍脚的废物，有没有你都无所谓。喔不，是最好没有你。」因此我必须证明自己派得上用场，是一份确实的助力。负责指挥是我自己说出口的，我一定会善尽自己的职务。

「——全队进攻……！」

玛利亚罗斯大喊一声冲向敌阵，众人虽几乎同时起步，皮巴涅鲁已在转瞬间超越飞燕。两人相竞似的疾奔，皮巴涅鲁略胜一筹，但飞燕的速度也十足惊人。与玛利亚罗斯并行的荆王舍下用尽箭矢的狂火，肩上扛着那口黑色大提袋；约格跟着上前，当然蓓蒂也是，而由莉卡一定就在玛利亚罗斯背后。

「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标不是别的，就是以低沉得莫名其妙的声音低能狂笑的暗黑赛尔。这是当然的，只要解决他夺下首饰，就能赢得这场决斗。蓓蒂已为此以爆雷索争取了时间，尽管称不上充裕，与暗黑赛尔的距离在二十至二十五美迪尔之间，以皮巴涅鲁的脚程只需两秒左右，真的只是一瞬间。

事实上，暗黑赛尔已逐渐进入皮巴涅鲁出手范围。不，已经身陷其中。

皮巴涅鲁向暗黑赛尔刺出雄剑库雷亚达。

「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中，被躲开了。这样形容似乎有点可惜，暗黑赛尔像个至少还知道逃的白痴般不停跳开。

不出所料。

我就知道他会躲，所以已有准备。

时机分秒不差。

玛利亚罗斯拉弓似的极力扭腰，并于极限时一口气弹向前方，投出取自腰带封盒并挟于指缝的小瓶，左右手各有两支。瓶上装有重锤可轻易抛掷，玛利亚罗斯对自己的准度也颇有自信。虽觉得有点晚，玛利亚罗斯仍放声大叫。

「——要爆了……！」DODODODOHHHHHHHHN……！「咿呀！」「呃，喔哇！」「——……！」

小瓶应是在暗黑赛尔洛点附近地面砸碎，原想超越皮巴涅鲁进行追击的飞燕及时扑地卧倒，皮巴涅鲁也压低姿势迅速退后，荆王、蓓蒂和约格也停下脚步，由莉卡喊了声「飞燕！」。

「烫死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起跳出爆烟，被垂直炸上空中更像是暗黑赛尔现在的样子。

暗黑赛尔三条腿在空中猛拍，两手也在身上打个不停，就像在灭火一样。怪的是，他身上根本没有着火。暗黑赛尔就这么跌落地面，喊着「好烫烫烫烫烫」满地打滚，飞燕和皮巴涅鲁随即攻上。可是，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赢得决斗，只能说是直觉。玛利亚罗斯将视线从可能决定胜负的场面移开，环顾四周，并惊讶地大喊「趴下！」，拉倒身旁的蓓蒂，一群长了翅膀的不谐调生物紧接着飞过头顶。真是好险，不，还没完，危险还没过去。玛利亚罗斯看着背后跳起身，喊了喊趴下躲避的由莉卡，同时拔出伪劫火。

「各自应战……！」

这种指示有什么意义呢？玛利亚罗斯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打破这个局面，并深感懊恼、难忍。真希望我也有力量，不需要长时间保持，只要拥有能在关键时刻解决问题的决策力之类的就好了。然而，这只是缘木求鱼。多玛德君是说过，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自己的优点和长处。但就算为发挥所能、把握状况而喊着「冷静、静下心来、思考、快思考啊！」，我还是无法应付这种场面。不谐调生物前仆后继，宛如浪涛。浪涛？那根本是洪水。洪水？不管了，有个长得像无脸鼬鼠，策动五条手脚难分的东西正面冲来，让我一时失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作的，总之是拼命闪过了——才这么想，就有东西撞上我的肩膀将我顶开。好不容易撑住没有跌倒，一拉回姿势，就看到长着苍蝇脸，有点畸形的裸体幼童奔向了我。我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挥动伪劫火窜过苍蝇脸身旁，大概砍中了某个部位，有那种触感。别问我砍中哪里，眼前又有另一个敌人逼近了。好近，太近了吧。呜啊啊啊啊……！我记得我尖叫了，至于之后我想做什么，又做了什么，则完全想不起来。好像是咚——地前进，滋沙、咕滋滋、啪嘶、悚——的感觉。真的是那样。

好难过，好痛，腰、背都是。呼吸困难，勉强用力吸一口，却被剧烈的腥臭弄得反胃。呼——呼——呼——听得见呼吸声。是谁？我吗？不对，我被压倒了，简直要被压扁。好臭，这是什么味道？好像有毛贴着我，又粗又硬，是兽毛。对了，原来是这样啊。把我当成肉垫的这家伙——这不谐调生物冲撞我，我没躲开，根本没机会，只能死命向前刺出伪劫火试着挡下他。大概是那样吧。伪劫火深深刺入了不谐调生物，位置呢？肚子吗？我连这家伙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无从猜起。那不重要，问题是我拔不出伪劫火。这是当然的，因为我被他压在底下，也因此喘不过气。好臭，身体又动弹不得，而且这家伙，好像还活着耶？还在动呢，那不是很危险吗？我这样，真的行吗……？大概是——不行吧。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我一张嘴，就吃了一大口感觉至少一点也不干净的兽毛，一吸气，可怕恶臭便直接刺激我的嗅觉。什么都看不见、不知出了什么事的感觉虽然恐怖，但更让我气愤。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要受这种罪啊？这家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又臭又重，开什么玩笑。滚开，给我滚一边去。我使尽全力推挤不谐调生物，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呃，奇怪……？」

呼吸突然恢复顺畅，不只是呼吸，重量也没了。有人抓起不谐调生物并翻了过去，紧接着抓着我的手和腰将我拉起，顺便服务周到地捡起我放开的伪劫火还给我。在我犹豫该不该道谢时，荆王的视线已不在我身上。该怎么说呢，他在这种时候其实还挺实用的嘛。既然他帮了我，我就不提他是个变态了。倒在脚边的不谐调生物好像已在断气边缘，否则断气的搞不好就是我了。如果情况允许，我倒想好好观察这差点没压死我的可恶生物并看着他死去，可惜现在不行。玛利亚罗斯摸摸似乎撞过岩地的后脑，寻找伙伴的身影，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看起来，这么狼狈的只有我一个。吵死了，我就是这么狼狈，对不起喔。即使这丢脸到不禁在脑中对自己发脾气，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早就习惯了。只是我一点也不想习惯。现在，蓓蒂持着剑仰望着「他」，看似价值不菲的剑染上了血。还以为那只是剑形的法器，结果真的是武器啊？蓓蒂虽是魔术士，竟也知道怎么用剑，而且还确实斩杀了敌人吗？我和举着棍的由莉卡对上眼，彼此使个眼色表示无碍；约格扛着大斧，同样仰望着「他」；皮巴涅鲁跟飞燕和「他」离得较近，几乎是望着正上方。

「……那是什么啊……」

「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下扩散的尖笑声无疑是出自暗黑赛尔，那只在二十美迪尔高处俯视玛利亚罗斯等人的眼睛也是他的吧。下面有张纵裂的嘴，那令人火大的笑声一定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可是，暗黑赛尔的其他部分全都遭到掩盖，被什么掩盖了呢？就是不谐调生物。正确来说，是一大群不谐调生物。是他们全部，他们的集合体。

不谐调生物没有继续攻击玛利亚罗斯等人，而是集合在暗黑赛尔身边紧紧相拥，手（？）握着手（？），勾臂（？）缠腿（？）地形成了那种东西。可惜的是，当时我还是肉垫，无缘目睹那段过程，可是我也不怎么想看就是了。他们应该是在众人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时就完成了他们的共同作业吧，一定是的。

那是个巨人。

这个嘛，虽然怎么想都不算巨人，但轮廓是。

凝神观察，其表层盖满了薄膜般的不谐调生物，就像之前贴在动物园办公室窗户上的那种，宛如皮肤。由于他们为数众多、色彩各异，让巨人全身颜色纷杂得刺眼，简直像迷幻风画作。

暗黑赛尔在巨人头部位置的正中央露出他独一的眼、嘴与其周边。

他不再蠢笑，以郑重得夸张的语气自报名号。

「穷·极·合·身……　　！」

这么说来，他又要改名啦？

改了会有什么差吗？

「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黑赛赛赛赛赛赛里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

「——好……」

小猴子大力吞了口水。

「好帅喔～……」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哪里帅啊？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啊？而且他是我们的敌人耶，怎么可以长他人威风呢。你看，他叫暗黑赛里翁是吧？他慢慢举起右脚，想来个下马威似的踩烂一些东西耶？目标还明显是小猴子和皮巴涅鲁。我可以高兴吗？应该不行吧？再说，他也想踩我啊。尽管小猴子让我错愕到说不出话来，我还是应该说点什么，光是看有什么用呢？对了，危险啊，小心啊。小猴子就算了——

「皮巴涅鲁……！」

其实根本不必我提醒吧，皮巴涅鲁已在我出声前抱着矮小的飞燕跳到一边。说起来，或许也没有急着闪躲的必要。

「威莺虞GAxis灭崇Deux岚怒。」

出现了，是那时候的魔法。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还带有轰然巨响，耳朵都故障了，且全身阵阵发麻；两脚发抖，简直就快瘫了，就像被雷劈过一样。当然，如果真的中了雷殛一定不只这样。刚才被蓓蒂有如真正落雷般的魔术轰中的，就是暗黑赛里翁吧，或者该说是暗黑赛尔。她一定会直接瞄准暗黑赛尔。

视力开始回复后，还花了一段时间才看得清楚。

暗黑赛里翁举着右脚静止不动。

头上黑烟阵阵，甚至有些火星。烟阻碍了视线，只看得见巨人头部中央突然多了个洞，焦黑的残骸在周围零星飘落，或散乱一地。

「什么事都一样，不是越大就越好啊。」

蓓蒂舔舔她丰润的唇说。

「希望首饰没被我打烂。」

……咕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玛利亚罗斯左右张望起来。这是什么声音？谁呀……？

老实说，我真的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蓓蒂也揪眉咬唇，似乎难以置信，很不甘心。

「不必担心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某物从暗黑赛里翁头部凹陷处探了出来。不是别的，一看就知道了。

「没事，毫发无伤呜呼呼呼呼呼呼呼。我跟首饰都没事喔？」

在黑烟中挑衅般敬礼的，正是暗黑赛尔。

「就让亲切的我向各位解释吧，我是经由数种生物及秘宝『冬之王』、『丛云宝珠』为核心所制成的完～美强绝猛霸终极生命体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少小看我啊浑帐？」

「……『冬之王』……『丛云宝珠』……？」

蓓蒂的声音在颤动着。

「你们怎么会有……」

「喔喔喔喔喔喔您知道吗？姆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不愧是能用大型魔术的魔术士，学识也相对地渊博呢～这么一来，就不需要我再多费唇舌深入说明了吧？」

凹陷逐一被填起，不谐调生物从暗黑赛里翁内部挤出，一转眼就将暗黑赛尔裹覆得不见人影。纵然蓓蒂的强力魔术必定削减了暗黑赛里翁部分体积，但由于他体型实在过于巨大，看起来毫无改变。他说「冬之王」和「丛云宝珠」都是秘宝，会是魔导王时代的宝物吗？虽想请可能知道它们效用的蓓蒂做点说明，但现在明显不是那种时候。

「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暗黑赛里翁举起交握的手并狠狠捶下，动作快得不像个巨人，目标仍是皮巴涅鲁和飞燕。他们一左一右避开攻击，而暗黑赛里翁的手臂似乎耐不住冲击，一砸地就散得溃不成形。但暗黑赛里翁没有就此停下，洒着烂糊糊的不调和生物继续攻击。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是踢。暗黑赛里翁过分豪爽的右扫腿非常地低，不是沿地，根本是蹭着地面，他的腿也因此磨损。暗黑赛里翁就这么削磨右腿，并刷刷刷地无情挥洒着构成削落部位的不谐调生物——

猛然踢向朝左逃开的飞燕。

怎么会这样。

无论是趴是跳，都躲不过这一击。

「——飞燕……！」

由莉卡不禁大喊。

被踢中了。在我暗自惊呼前，飞燕已被扫飞。

简直像颗皮球。

飞燕在空中飞了约十美迪尔后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令我看得喘不过气。

惊愕、后悔、绝望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几乎将我灭顶，但下个瞬间，我吐了一口几乎让我跪倒的气。

飞燕跳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新擦伤。

「……我去你的！很痛耶你知不知道！」

这小猴子还真耐打，被踢了那么远还打算继续攻击暗黑赛里翁。浑身是劲是好事没错，可是那会不会太鲁莽啦？见状，由莉卡也气呼呼地说着「吼！那孩子真是的……！」冲了出去，没用的我依然不知如何是好。现在是不是先阻止飞燕和由莉卡比较好？那该怎么做？有计划吗？没有，什么也没有。伤脑筋，真的很伤脑筋。

「皮巴涅鲁！掩护由莉卡……！」

我暂且下了个指示，但一点自信也没有。不妙，再这样下去只会僵持现况，不会有任何进展。暗黑赛里翁突然跳起来了。哇。他「姆哈哈哈哈」地跳起，多半是想一举踩扁由莉卡、飞燕和皮巴涅鲁，而我只能咬着手指旁观，祈祷他们回避攻击不要被踩中。怎么办，呼吸好乱，冷汗直流，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啊。在我束手无策时，着地的暗黑赛里翁踏烂的自己的脚，他们三个都没事，看来是成功躲开了。三人紧接着冲向暗黑赛里翁丑陋崩散的脚并一阵拳殴、棍打、斩切，但效果不大，暗黑赛里翁「姆哈哈哈哈」地笑着向他们伸出双手。起初还是完整的手，现在连指掌都不剩。即使不知道他想用什么来抓，三人还是退开了，大概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应付吧。到底该怎么做呢？我们的目的又是？这个我知道，就是从亚克赛尔——不对，是暗黑赛里翁，应该说是从暗黑赛尔身上抢走首饰，而问题就是方法。怎么办。我知道一定有方法，也知道有些事非考量不可，它们必定存在，只是我想不出来。

不知道啦。

到底要从何做起啊？

「怎么办？」

我吓了一跳。荆王就在我身旁，不知道已经多久了。他问得我心里一火，怎么办？我哪知道啊，不要问我，我还想问人咧，告诉我啊。如果我知道，我早就行动了。我好不容易将这些话忍下，但不敢直视在这种时候还一脸冷静的荆王，别开眼睛。

「很不巧，我也想不到办法。」

荆王无奈地轻笑。

「干脆就带着你逃走怎么样？」

「不要说那种蠢话啦。」

玛利亚罗斯抛下这句话就开始寻找蓓蒂的影子。蓓蒂拉远与暗黑赛里翁的距离，约格人在她附近，感觉上是暂时保持距离思考策略。我一瞥荆王。怎么可能逃跑呢，我的选择里绝不会有这一项。我想荆王是明知故问吧，竟然会被这拔牙变态担心，烂死了。我真是差劲透顶。差劲归差劲，能做的就是得做。没错，行动啊，快行动啊。可是要怎么做？小猴子就算了，我虽担心由莉卡和皮巴涅鲁，只是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碍事，那么——玛利亚罗斯盯着那三人，跑到蓓蒂和约格附近，蓓蒂看也不看他一眼，将他想知道的事扼要地快速说完。

「『冬之王』是能让魔术无效化的秘宝，所以现在任何魔术都对暗黑塞尔起不了作用。至少在效力耗尽为止都会这样。」

「既然如此——」

约格突然双手抓起大斧柄原地旋转，咦？应该说，啥？他想做什么……？不只是玛利亚罗斯，蓓蒂也稍感错愕。约格越转越快，突然放开了大斧。

「——嘿！」

他的喊声是有点滑稽，不过高速旋转的大斧仍以惊人速度咕噜咕噜咻～地飞了出去。约格一只手盖在眉上观望大斧的去向，玛利亚罗斯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它飞。

「啊。」

「好耶。」

「没用的。」

蓓蒂说得没错。

真不敢相信，约格投出的大斧准确地飞向暗黑赛里翁头部正中央，也就是暗黑赛尔的位置。但暗黑赛里翁可不是杵着挨打，而是忙着闪躲或反击脚下三人而不停移动，竟然这样也丢得中。比起钦佩，我更感到惊讶，接着转为失望。

「据说部分魔导王对自己施放了一种名为『绝对魔术物理障壁（AMP Field）』的秘术，而『丛云宝珠』好像就是能产生那种秘术的秘宝——不，应该说是至宝。」

看情况，大斧必定会命中暗黑赛尔。

但却撞上一面隐形墙似的弹了回来。

「看来不只是『好像』，根本就是呢。」

「你还真冷静……」

我突然火气直升，差点就怪罪她的冷静，但这只是迁怒。冷静有何不可，不仅应该，连我也得冷静下来。

「我对魔术不是很懂。」

你看看，就连果然跟来了的荆王也那么冷静，还对蓓蒂提出重点疑问，这口气教我是要怎么咽啊？

「所谓的魔术无效化，不会干涉那个绝对魔术物理障壁什么的吗？」

「假如我的知识和推测正确，会干涉才是正常的，应该无法并存。」

「大概是用某种手法切换的呢。」

约格的口气还是悠悠哉哉。

「那么，如果同时施加蓓蒂的魔术和物理攻击会怎么样呢？」

「应该没那么容易。」

蓓蒂苦笑回答。的确，事情没说得那么简单。倘若魔术无效化无法和绝对魔术物理障壁同时发动，暗黑赛尔不会不知道。假如我是暗黑赛尔，而蓓蒂趁约格掷出大斧时施放魔术，只要回避其一或全力设法错开时机即可。再说，我们的前提不一定正确。要是魔术无效化无法和绝对魔术物理障壁共存呢？若预设立场拟定计划再付诸实行，却在以为成功时发现原来能够并存，那根本是浪费时间。而且，想造成高确率的物理打击，无论如何都必须接近暗黑赛尔，而那个人、那个伙伴，必须冒着遭魔术波及的风险。如果我能执行这任务倒还好，只是根本不行。虽然很丢脸，但自己确实没那种能力，不过我也不想让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为这么不可靠的作战冒不必要的风险。至少，得先拟出能让我确信一旦顺利执行即可收到成效的计划。对了，我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非常非常重要。是什么呢？我真的忘了吗？不对，不会的，我应该还记得，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我不知道？真的吗？我不会不知道的，快想，想出来啊。我为何会想起那种事？有哪些线索？丛云宝珠？不认识，第一次听说。秘宝？至宝？不对，与那无关。秘术？魔导王？部分魔导王会对自己施放……？

绝对魔术物理障壁。

对了。

就是这个。

我不认识这个词，但是我知道「那个」，我曾亲眼目睹。

「全队集合……！」

玛利亚罗斯边喊边跑，没有目的地，停在哪里都好，总之得先让大家知道我的计划。只要大家肯听从我、肯信任我，相信花不了多少时间。我没有回头，不只是荆王，相信蓓蒂和约格都跟着我。既然他们相信我，我也要付出同等的信任。我知道蓓蒂讨厌我，约格大概也轻视着我，可是在这场决斗中，他们一定，不，是绝对会暂时抛下成见，全力帮助我。听见玛利亚罗斯的声音后，由莉卡、飞燕和皮巴涅鲁都准备撤退，朝玛利亚罗斯前方奔去。而暗黑赛里翁当然没有眼睁睁放他们走，但攻击全都落空，只是将拳脚在地面砸得更为破烂。话说回来，他那么巨大，又残缺成那样，怎么还能那么敏捷啊？尽管如此，三人不仅合作无间地不停接近后退，让暗黑赛里翁一根寒毛也碰不着，还逐渐掌握了他的攻击节奏，为后方争取思考时间，现在又能全身而退，他一定始料未及吧。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暗黑赛里翁突然站定。

「这样下去似乎会没完没了呢呢呢呢，就让我再认真一点吧啊啊啊啊。」

他到底又想做什么啊？我当然好奇，想看个仔细，不过他制造的这点空档更为重要。尽管分析对方的变化并适切处理、渡过难关也很重要，但只有这样没有意义，要夺得暗黑赛尔的首饰才能结束决斗。当然，没有任何人是可以牺牲的，所以要尽快了结。在这之后，那家伙还得只身挑战路维·布鲁，我不想再加重他的负荷了，已经够了。

暗黑赛里翁横展双臂仰望上方。

「那——么那么那么，暗黑赛里翁·久等了的正式补充……！」

暗黑赛里翁号令一下，大批不谐调生物又从墙上的洞、洞、洞噗噗呀呀地跳了出来。可恶，怎么还有啊。比起不感惊讶，玛和亚罗斯更像是对自己劈哩趴啦说了一大堆「我才不怕，我怎么会怕，那又怎么样，这种事很正常啊，嗯，常有的常有的我早猜到了」之类的话。看来每一只不谐调生物都忙着往暗黑赛里翁聚拢，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变化。我方七名成员已经集合，而我也想过该怎么向他们说明我的作战计划，现在真的没有一五一十解释的余裕，所以很抱歉，我要用老方法了。

「——事情就是这样，等等就照我的话去做吧。完毕！」

「好的。」

「知道了。」

「收到。」

皮巴涅鲁、由莉卡和荆王立刻点头同意，蓓蒂显得有些错愕；约格「哇～」地发出不知所谓的惊叹，真不晓得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飞燕则是瞪开双眼，不解地歪着头。

「咦？那个……『事情就是这样』到底是怎样啊？」

「那是省略，现在没时间解释。」

玛利亚罗斯舔湿干燥的唇。暗黑赛里翁在新的不谐调生物填补下，不仅是手脚恢复原状，看起来还比起初大了一圈。不谐调生物不再从墙上孔穴涌出，大概就这样了吧。玛利亚罗斯抓着皮巴涅鲁的手将他拉近，简要地讲述重点，他也干脆地默默颔首。但这时，玛利亚罗斯对自己的指示产生疑问。可以吗？这样真的好吗？这是我自己想、自己说出来的计划，不能现在反悔，而且也没有别的方法可行。我想不到。还能教我怎么办呢？

一只手扶上我的肩。

无时无刻都那么温柔的手。

皮巴涅鲁放松双眼，略提唇角。

我紧紧握住那只手，贴在脸颊上。

我不懂我为何会这么做。

但我就是想。

只因为我想。

皮巴涅鲁有些讶异地眨眨他沙色的眼睛，同样地什么也没说。

玛利亚罗斯勉强挤出笑容，放开皮巴涅鲁的手。

不能再犹豫了。

只能勇往直前。

「——全力击溃『暗黑赛里翁』……！先不要理会暗黑赛尔！蓓蒂小姐，请你尽可能准备最大型的魔术！」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有哪只乌龟拖拖拉拉的，我一定踹他屁股一脚——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没人会听从下得畏畏缩缩的指令。就算没有自信，也要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高举令旗。幸好大家都很赏脸，齐步行动。飞燕当先飞奔而出，由莉卡紧跟在后；荆王手持从袋中翻出的摩德洛里刀在他们左侧疾奔，约格也在右侧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地前进。那并不慢，反而还挺快的，只是看起来很拙又不自然。这就算了，那把大斧已经被他扔了出去，所以现在是空手。就算不知道他赤手空拳能做什么，我还是得为他喊声加油。我没有上前，去了也是碍事，只好站在准备魔术的蓓蒂身前，必要时挺身保护她。我回头瞄了一眼，她手上多了串镶了不少珠石的金色锁链，之前都是藏在她的魔术士服里吧。那个——就是人工媒介法器吗？所以——说起来，这人工媒介法器还真是乱豪华一把的，做一条要砸多少钱啊？那不关我的事，我转回前方，主动吸了口气，否则我怕会无法呼吸。暗黑赛里翁要来了，应该说已经攻来了，大步前进。他身躯虽然巨大，脚步声却没多响。在磅、磅、磅的地鸣中，掺有嘶答、嘶答那般松软、苦闷、湿滑的怪异声响。飞燕正要冲向暗黑赛里翁踏响如此怪声的左脚。冲过去了。他的脚，右脚，在发光，白色的光。「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高速回旋的白炽右腿砰嗡嗡嗡嗡地在暗黑赛里翁左脚踝外侧炸开了一个大圆坑。「——咿咧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由莉卡跟着将尖端化为镰状的极限九手棍捣入坑中猛力抠挖，咕渣咕渣地斩呀切地弄个稀烂。「唔喔……！」暗黑赛尔不住呻吟。覆载全身重量的左腿已被破坏一半，不，不只一半，已经有五分之四了，重心开始倾斜。就在这时，荆王窜至暗黑赛里翁左脚踝内侧，摩德洛里刀顺势一扫，使它只剩下原来的六分之五粗。「——呐姆……！」暗黑赛里翁再也站不住，逐渐往他的右侧、玛利亚罗斯的左侧倒下，有如一株被砍倒的巨木。可惜暗黑赛里翁不是植物。「退后……！」用不着玛利亚罗斯提醒，飞燕、由莉卡和荆王皆已各自退开。暗黑赛里翁一个扭腰，双手拄地勉强撑住身躯，而约格这时似乎想做些什么，冲向暗黑赛里翁的左手腕。喂，你想做什么啊，很危——话没说完，目瞪口呆的玛利亚罗斯又将眼皮扒得更开。「我现在，还可能做到那种事吗？」约格跳上暗黑赛里翁的左手背蹲下，摊开双掌贴在手腕上，表演了某种特技。「既然没试过，就要试试看才知道了……！」若要我描述此时发生的现象，只能说是约格瞬时加热了暗黑赛里翁左手腕的一部分，大概是吧。不谐调生物也是生物，体内一定含有相当比例的水分，无论比人类低、相同或更高。构成暗黑赛里翁的不谐调生物，经不起其体内的水化为水蒸气时剧烈膨胀的体积，当场炸裂。「奴唔……！」「——呜哇哇哇！」爆出暗黑赛里翁左手腕外侧的水蒸气就地喷在约格身上，烫得他鸡飞狗跳地猛拍脸和胸肩，失足摔下暗黑赛里翁的手。他——应该不会没事吧，但至少他的特技没有白费。希望如此。左手腕受创的暗黑赛里翁逐渐倾斜，飞燕、由莉卡和荆王见状不再后退，准备再度突袭。「——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玛利亚罗斯连忙大喊。再怎么样，现在都没时间想什么「应该想个更帅气的喊法」之类的蠢事。「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暗黑赛尔高声大笑，摇摇欲坠的暗黑赛里翁也跟着那愚蠢笑声直接——不，是加速倒下，肩抵着地两脚朝天。这倒立姿势只保持了一瞬间，他双脚忽然劈开双腿，双手撑起身体，并弯下手肘贴在地上。若将手肘视为脚踝，他的手就像是双短腿，而左右摊开的脚则像手臂。还以为笑声消失了，暗黑赛里翁胯下却冷不防澎：地胀成一团，暗黑赛尔的独眼和纵裂嘴出现在正中央。「——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黑赛赛赛赛赛赛赛赛赛赛里翁！大！变！形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大什么大，到底是哪里大啊？这种问题就先搁在一边，暗黑赛里翁的大变形真的很不有趣，无聊透顶。无论在视觉效果上，还是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的心情上，那都很不有趣。对身为暗黑赛里翁核心的暗黑赛尔而言，无论身体受了什么伤，对他都是不痛不痒，甚至对暗黑赛里翁也是如此。之前他喊了什么补充之后，让不谐调生物修复他的损伤，体型还因此增大；但事实上即使不那么做，他也能稍微改变（？）体型（？）来修补自己。既然暗黑赛里翁有这种能力，普通的伤害就不具意义，只要见机再来个大变形就好。由莉卡等人似乎也看出来了，不再移动。尽管这时基于指挥的立场应该喊些「上啊！打趴他！」之类激励的话，但说实在的，真的难以启齿。我没办法平心静气地要他们只为争取时间，去冒死做些无谓的事。但现在确实必须铁了心肠，要他们做那样的事，而下这个决心其实没耗上多少时间，只有一、两秒。不过才张开嘴还没喊出声，暗黑赛里翁原来的畸形手臂、现在的左脚已「哼」地一声将约格踹飞。

约格砰——地飞了十多美迪尔远，撞上地面。

发出骇人的硬物碎裂声。

玛利亚罗斯离落点并不远，就在旁边。

他没完全忘了约格还在暗黑赛里翁脚边，又叫又跳地洗着有点自作自受的蒸气浴，但确实恍神了几秒钟。一阵错愕后，仰倒的约格左手食指抖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动作的画面，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红色，是血，鲜红的血，流成血泊。从头上，啊啊，破掉了，颅骨破了。

心里又惊又慌，还有「那已经没救了吧」的想法，可是又似乎不知该如何接受事实。好难受，如此一百美迪尔立方的铁块般沉重的心情真不是人尝的滋味，我也不想再多尝几次。

玛利亚罗斯咬了几次舌根。我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看着约格的三人好像也知道不该再看下去了。回头看看蓓蒂，她全然不为所动，应该是在特殊精神集中状态当中吧，半开的眼仿佛没映入任何景象。高度集中到这种程度的她，大概真的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也就是对外界变化毫无感知吧。

玛利亚罗斯吸吸鼻子咬紧牙根，将手扶上伪劫火想握住，却又作罢。

「——戒备……！」

之所以——就算只能挤出这两个字，也是情势所逼啊。我想甩开为自己找借口的冲动，非得甩开不可，我想大家也有类似的感受吧。由莉卡、飞燕和荆王都将视线转回敌方，暗黑赛里翁又开始低级地「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大笑。原本是脚的手相当地长，不必弯腰屈膝也能碰触地面吧。暗黑赛里翁猛然高举那双手再极力挥下，当然，那不是单纯地挥，而是瞄准了由莉卡等人的位置。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由莉卡和飞燕向右、荆王向左闪避，三人的原位立刻喀刷地碎裂。手臂紧接着举起又砸下，由莉卡等人继续闪躲。跳跃、翻滚，拼命地躲。「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喀刷喀渣喀刷喀渣喀刷。「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咚刷喀刷喀渣刷喀。「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忍耐。即使明知如此，心里仍烦躁难耐。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旁观，不知道已克制了多少次冲上前去的冲动。比起「我也应该帮忙」或「要赶快去救由莉卡他们」等情绪，站着什么也不做更是痛苦万分。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为什么只是楞在这里，心里想着「危险！糟糕！呃、由莉——啊，跌倒、啊、哇」这类没用的东西。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忍住当前的焦急和无力感。可恶、可恶、可恶……！暗黑赛里翁、暗黑赛尔，我绝对，要杀了，那家伙，绝对要，宰了他，让他万劫不复。无论如此咒骂了多久，暗黑赛里翁仍旧「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地尖笑，并砰砰砰砰地破坏地面，追逐由莉卡等人。然而，他们为何只是左右闪避，完全不后退呢？这还要问，因为我们在这里啊。蓓蒂正在准备魔术，所以他们才局限自己的行动，一左一右地吸引暗黑赛里翁的注意，同时设法闪躲他的手臂。不过暗黑赛里翁也不是傻子，在由莉卡等人身上耗的时间，只有十秒、十几秒，顶多是二十、三十秒，就那么短。

「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玩花样吗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只是群苍蝇啊啊啊啊啊啊……！坦白说，我已经陪你们玩得有点有点腻了啊啊啊啊……！」

暗黑赛里翁将举起不知几十次的双臂抡向自己脚边，蜷弯的背部和肩膀噗噗噗噗噗地细颤，配色品味差到极点的皮肤也噗噗噗噗噗地布满小突起。怎么说呢，虽不知道那是怎样，不过感觉很危险，还很恶心——才这么想，暗黑赛里翁皮肤上的小突起就滋滋噜噜噜噜噜噜地长成无数肉棘，且越伸越长，朝雕廊顶端不断延伸，伸得好长好长。这急速成长在一定高度后终于停止。

「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暗黑赛赛赛赛赛赛赛赛里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

现在的暗黑赛里翁长了一大堆硬得不弯不折、过分笔直的发达背毛和肩毛。怎么说呢，他的毛也太厚了吧。原本只有身体平滑这点可取的他，竟然一下子就长了那么深的毛。

「——非常极度神圣超绝强烈齐发射击X（Brilliant super giga hard hit.fortissimo volley）……！」

结果那些毛——不，那些明显地不是毛的东西又开始伸长了。既然要长，就再高一点，继续往上长吧。可惜不是，他们就像无法再往上长了似的转往下方，不到一八〇度，但也有一二〇至一七〇度，朝地面暴伸而来。速度好快，非常快，势如雨下，范围极大。每一根都有约五桑取粗，说不定其实更细，不过数量多得惊人。有空隙吗？玛利亚罗斯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再来才是蓓蒂。他转过身，试着保护她，突然眼前一晃，雷鸣般的声响接连打进耳中。摇的是我的脚还是身体？或者是整个世界？完全分不清。我好像「啊」了一声，但也无法确定。似乎有什么「轰」地降下，接着是一阵冲击。呼……呼……呼……有呼吸声。是谁？是我。我，跪着，在地上。对了。仰头一看，那些不是毛的无数细刺正迅速缩回。我甩甩头，想站起来，发现左臂动得不太顺利。这时，左肩一带像是被绝望且悲痛至极的痛楚慢慢、渐渐、一点点地侵蚀般占据。我忍着不看左肩，起身查看蓓蒂。蓓蒂依然站着，总算是站着，但不是安然无恙。腹侧和左小腿被削去了一块，深可见骨，出血也很严重。尽管如此，蓓蒂的神态全无改变，仍半开着眼伫立着。就在这一刻，他的眼猛然睁开，将人工媒介法器抛落地面。

「其罪非为赎而存，其罪只为犯而犯，因无人反抗汝之罪愆而完全自由、暴虐、盲目的可悲罪人呐——」

她的精神高度地集中，甚至感觉不到伤痛。玛利亚罗斯右手按着左臂转回正面，暗黑赛里翁肩背上的毛还是那么长，不过已经缩回射向地面前的长度。由莉卡呢？飞燕和荆王呢？由莉卡正拄着杖起身，飞燕试着扶她，而荆王独自站在离了段距离的位置。他没事吗？不太清楚，那我自己呢？一动左手，就有一阵鼓动将体液打出体外的感觉。我将按着左臂的右手拿到眼前，掌中湿成一片，令我担心起来，还有点恍惚。不妙啊，真的不妙啊。

「就让我再来一次好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暗黑赛尔还笑着说那样的话。

「噢，遭流放之徒啊，受驱逐之徒啊，王者之牲啊，霸主之慰啊，世上所有荣誉及光耀也无法涤清汝之罪愆，仅会更显其恶！」

但蓓蒂已开始咏唱咒语，现在我必须忍耐。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不能再发呆了，振作一点，喊痛又有什么用。由莉卡、荆王和飞燕都如此不屈，那我、那我也要、也要做我该做的事。

「——非常极度神圣超绝强烈齐发射击X……！」

这样的我，能做什么呢？那些细针，大量的细针直扑而来，这时我到底该做什么呢？呼唤蓓蒂他们？没用；保护蓓蒂？我怀疑。那我到底能做什么？玛利亚罗斯摇摇晃晃地走向人工媒介法器，那条金链在坑坑洞洞的破碎地面上描绘出直径一·五美迪尔的发光圆圈，但那些光，是黑色的，是不存在于这世界的黑光。金链放出的光，是与这世界连接的异世界所带来的。光芒冷不防扩散，勾勒出更大的圆，其中浮现出许多复杂的图纹和字串，形成一个完整的魔法轮。那里就是异界居民出现的位置吧。玛利亚罗斯在金链前方停下，右手抽出伪劫火，高举过头。啊啊，来了，要过来了。没错，我不会让你得逞，绝不。开什么玩笑，我岂能让你如意。

要是人工媒介法器在这时候破损，魔术就不会发动了。

好像会被击中，那些刺的方向看来不太乐观——玛利亚罗斯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过这些，一

股脑儿地绞尽力气将伪劫火斩向那些细刺。尽管很快就被弹回还离了手，至少有打偏几根的感觉，但还没完。只好那样了。玛利亚罗斯奋不顾身地扑向其他细刺，造成不知是喀是叩，难以言喻的声音，视界旋转，呼吸困难，眼前一片黑暗。咦？为什么会变暗？不对，不是变暗，是黑色。漆黑、暗合的光芒包围着我——所以，这里是……？在我终于明白自身位置之际，下方，原本只有岩地的黑光之源中，出现了色彩斑斓，不是蓝、红、绿、黄，由某种陌生的颜色构成的图纹和字串般的东西。它们飘在我的眼前，在极近处和远处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牲纷杂旋绕。黑光逐渐膨胀，在其中舞动的魔术图案和咒符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戏弄着我。我就在魔法轮中吾乃虐帝髑髅虐虐虐虐帝帝帝髑髑髅虐帝髑髅虐帝髑髅虐帝髑髅。尽管知道这点，但坦白说，咦？咦？咦？才是我现在的写照。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会怎样，玛利亚罗斯已飘浮起来。不，不是那样，他脚下的黑光之源高高突起，导致玛利亚罗斯也矗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地向上高升。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我不禁「呀啊——！」地尖叫。还用问吗，这当然会想尖叫啊，怎么可能不叫嘛，绝对不可能，百分之一亿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不管是谁的反应都一样吧。

因为你看嘛，要是不抓好、不整个人攀着，就会掉下去嘛。摔下去会死人耶，好高，真的很高，超高的。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啊？我抓的是什么东西？这个——湿湿滑滑的，还有点弹性，还有筋络，我才有地方可抓。那这是什么？或者说，这里是哪里……？

叽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这凄厉的咆哮不仅是刺耳，简直连灵魂都为之摇撼，令我不知所以地想掉泪，甚至嚎啕大哭。但不抓紧就会摔死的意念制住了我的眼泪。说起来，摇的不只是灵魂，根本是整个人都在摇啊！在动？该不会真的在动吧？若说我底下的东西是高层寺院般巨大的狂暴野马，那我就像死命抓在上的虱子。我那当然知道这不是马，那又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啦！好像是肉、肌肉，有种臭味，湿湿滑滑的，还会叽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地怪叫。我好像知道我在哪里，只是不想承认罢了。我是意外（？）跑进了魔法轮中，蓓蒂的召唤魔术正好发动，叫出奴隶园中的恐怖生物，诸如蝇聚姬、万眼王或哀悼之主的大角色，不管还在那上头的我就咚——地爬了出来，而我就立刻抓紧，直到现在。虽然感觉是这样，但我就是不想承认，因为这很危险呀，现在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危险的啊？这样的大家伙可不是蓓蒂召唤出来玩的，绝不可能，保证是用来和暗黑赛里翁对战。换言之，大家伙马上就会冲向暗黑赛里翁。呃，根本已经冲过去了、要撞下去了嘛，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叽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咿咿咿咿咿咿咿……！」

就像是先喀辛——再匡喀——然后咚嘎拉嘎拉喀锵——的感觉。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可能知道啊，开什么玩笑，别闹了，够了吧。好啦，拜托啦，真的真的拜托啦，快来救我啊！这里好摇又好可怕，吓得连我应该动不了的左手都能活动自如了。拜托体谅我一下，我再也待不下去，抓也抓不了多久，要被甩下去了啦。我现在可以哭吗？可以吧？能原谅我吧……？

「——玛利亚……！」

好像有人喊我，但在我回答「什么？」时，一阵剧烈摇晃害我晈到了舌头。我没时间喊痛，只能紧紧闭上嘴和眼睛，不断「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地默念，不过现在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既然喊了那么久救命都没人出现，就代表大家都自顾不暇吧。事情本来就有分能做的跟不能做的，这也是无可奈何。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觉得那样有点无情，只是用尽吃奶力气紧抓大家伙，然后察觉一件事。大家伙表面不只是包着肌肉般湿滑有弹性的组织，也有些白色的硬质部位。形状各异，隆起、棘突出肌肉组织间；指尖、脚边和臀部底下都有，成了不错的攀附点，让我撑到现在，只是这还能持续多久呢？尽管同样的事我好像想过了好几次，但我真的快撑不下去，没办法再抓得那么紧了，而大家伙依旧嘎拉嘎拉嘎拉地摇。他到底在兴奋什么啊？虽然我一直哇哇大叫，说服力很差，也说不出话，可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这很可能是我最后的忠告了吧，停下来好不好？你、你知道的，过度激烈的运动对身体反而有害嘛……！

想不到玛利亚罗斯没说出口，只喊在心里的忠告，或者该说祈祷，似乎被大家伙听了进去。

停下来了。

安心的感觉居呼使我晕眩。

因此放松力气的我差点滑落，连忙又绷紧全身。

「玛利亚……！」

声音又来了。

玛利亚罗斯转头往下看。好高，离地面超过十美迪尔，大概有十五或更高吧。幸好我喜欢高处，不会这样就惊慌，而大家伙的——能说是脚边吗，似乎看不见像脚的物体，但我在那一带发现了由莉卡、飞燕和荆王的身影。一明白他们在做什么、想要我做什么，泪腺就开始泄洪，眼前一片朦胧。呃，我是知道他们要我做什么啦。飞燕和荆王两人合力摊开一块布，由莉卡在附近喊着。我真的知道喔？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当然知道，不过这种事，应该不太行吧？这么高耶？就算我体重算轻，也不会轻到像羽毛那样飘下来呀？那种布应该接不住我吧？尽管由莉卡喊着「玛利亚，趁现在！快跳啊，玛利亚！」我也跳不下去呀，这种决心那有那么好下？没办法啦，这么高耶？我是喜欢高处没错，可不喜欢从高处摔死啊，可是，再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大家伙甩下去——啊啊，好啦，我知道我非跳不可啦。爸爸、妈妈，孩儿不孝，要先走一步了——这种话我早就不知道在啥时说过了，那就放手一搏吧。嘿！

下定决心放松手脚，和大家伙再度猛冲起来，不知道那个较先喔？管他的，知道又怎样。

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啦！

由莉卡喊着「往右！再往右！前面！左边一点！」指挥荆王和飞燕，虽然荆王本来就那样（哪样？），可是连飞燕的表情也那么严肃，感觉乱奇怪的。不过，坠落的速度比想像中慢，还以为不会有时间让我胡思乱想，结果不然，反而让人更不安。能一眨眼就结束不是轻松多了吗？能早点知道结果不就能早点放弃吗？若以理想来比喻，在痛心放弃前就发现「啊，已经结束啦？」不是最好的吗？但事实就因为不是这样，害我感到内脏全都向上浮起，血也从脑里流光似的，有种「完了」的感觉。一这么想，我就害怕得不得了。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就死了，绝对不要。可是鬼门关正确实逼进，无论坠落得再怎么慢，距离也不是几百美迪尔，近在咫尺。

糟了，我感到自己头下脚上，赶紧蜷起身体。

我听见了由莉卡的声音，但那声音立即被背部遭巨大铁板拍打般的冲击打消。脖子摇晃脑袋晕眩，好像有什么挡下了我，稳稳接住，可是后脑似乎遭到撞击，还有「阿呜」般的可爱叫声——啊，我没事了……？

我右手揉

揉眼睛，看见荆王和飞燕低头看着我。我为什么会没事呢？我被人接住了，是由莉卡接住了我。所以由莉卡成了我的肉垫吗？那么小的由莉卡，垫着我？天啊。

我抓紧荆王伸来的手费劲地站直，飞燕好像也抱起了由莉卡。依然头昏脑胀的我还有点状况外，想回头道谢，却只说一个「谢」就愣住了。啊啊，由莉卡的脸，那可爱到发光的脸，右眼到右颊肿了一大块，嘴唇破了，还流着鼻血。难怪后脑勺会痛，因为那里撞到了她的脸。怎么会这样？真想哭着磕头道歉。但由莉卡先一步用袖子擦擦脸，即使鼻血没止住又鼻青脸肿，却很不可思议地——不，没什么好奇怪的，对由莉卡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对我展现了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

「没事啦，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嗯。」

她都那么说了，还会有同意之外的选择吗？玛利亚罗斯下齿紧晈上唇，将冲上心头的诸多情绪吞了回去。左手几乎动不了，肩膀受伤了，可能伤及骨骼。我竟然还能在那上面抓那么久。现在痛得冷汗直流，可是痛的不只是我，大家都是。位置稍远的蓓蒂不只是腹侧和小腿，连右胸也受了伤，唇角流出血痕，但她仍集中在召唤魔术上：荆王跛着一条腿，飞燕还是活蹦乱跳，外观却遍体鳞伤。还有这家伙，从头到脚简直是在血泊里滚了一圈似的——咦？

「虐帝髑髅啊？竟然能召唤出这种东西，是不是该说『哎呀，真不愧是下垂眼蓓蒂』呢？」

「呃，那个，不是什么『是不是』吧？现在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太对吧？是吧？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对吧？」

玛利亚罗斯征求同意似的接连看了由莉卡、荆王和飞燕，他们虽没说话，却也错愕地看的浑身是血的男子，那就是他们的回答吧。男子，约格·夫罗由·梅道夫·赛肯葛连麦瑟希，以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抵着眉心，摇了摇头。

「如果甘愿被囚禁在名为常识的牢笼中，就无法通过笼外那片无限的荒野，见识世界的尽头罗？」

「没关系啊，不须要见识那种东西吧，叫我去我也不会去。再说无限又怎么会有尽头，根本矛盾嘛。」

「真是败给你了呢，哈哈哈。」

跟这悠哉地笑呵呵的神秘血人约格扯再多也不会有结果。这样的约格所说的名字有可能是随口说说，也可能是瞎猜，总之他将大家伙称为「虐帝髑髅」。蓓蒂招唤出的奴隶园生物正在和暗黑赛里翁正面硬干，玛利亚罗斯跟着由莉卡等人一起移到蓓蒂身边，紧张地吞吞口水，观望那炽热、狂乱、血淋淋的对决。无论怎么想，现在也只能这么做。虐帝髑髅就像是一团体型不输暗黑赛里翁的巨大裸露肌肉和骨堆，趴在上面时还没发现，他全身到处都是肠子般的条状脏器或喷着污黑液体的血管状物体；数十根特别粗壮、前端尖锐的肋骨状弯骨突出那团肉，似乎就是他的手脚，虐帝髑髅驱使着它们前进、后退、变换方向，对暗黑赛里翁或刺或斩。若要以直接描述眼前的光景，就是——虐帝髑髅叽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地狠撞暗黑赛里翁，顺势以其尖骨咕渣咕渣地猛刺，再咕啾咕啾地挖。暗黑赛里翁「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地呻吟、挣扎，试着推开虐帝髑髅或拔下他的骨头，还以为要脱身了，结果还是失败——大概是这样吧。简言之，就是虐帝髑髅占了上风。虐帝髑髅不停地挤，暗黑赛里翁「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地狂叫，拉扯虐帝髑髅的肌肉，但虐帝髑髅只是痛苦地叽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哀嚎，实际上纹风不动。呃，那也算「痛苦」吗？即使叫得很恐怖，好歹他也是囚禁在懊恼、苦闷、绝望和不分敌我的破坏冲动中，可能永远得不到解放的奴隶园生物。说起来是有点可悲啦，不过什么痛啊苦啊闷的，那种感觉应该不仅阻挡不了虐帝髑髅，说不定他还主动寻求呢。应该说，根本就是。暗黑赛里翁使劲从虐帝髑髅身上拔下一根尖骨再刺了回去，虐帝髑髅叽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地嘶吼并剧烈扭动，接着又仿佛说着「来啊，再拔一根」似的勾动尖骨，伸到暗黑赛里翁面前。「——奴唔唔唔唔唔……！你这特大号的臭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所以是特大还是小啊，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了。总之暗黑赛里翁抓住尖骨硬扯下来，又往虐帝髑髅噗沙扑沙地猛刺。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腐啡……！那无疑地是虐帝髑髅的笑声，但很快地转为叽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啡的哭叫。他有被虐狂吧，真是重度的被虐狂。不过他可不是单纯的重度M。

霎时间，虐帝髑髅那很不球形的球形身体正中央纵裂开来，左右大张。外观令人联想到嘴，如果是，那还真是张大嘴。该说是一张庞然大嘴吧。

「——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暗黑赛里翁以态度和声音表示抗拒，而虐帝髑髅当然不予理会，若说暗黑赛尔也有一张纵裂的嘴，那倒还挺讽刺的。虐帝髑髅的嘴形部位重重咬住暗黑赛里翁的躯体，虽无法一口咬断，仍能卡滋卡滋地嚼。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要要要要要要要吃吃吃吃吃吃吃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虐帝髑髅紧咬着暗黑赛里翁，双方不再移动。

这是个好机会吗？

玛利亚罗斯一瞥蓓蒂。她依然维持着集中状态，但脸色差了不少。伤势颇深，出血量也不低，由莉卡以不知该不该医治的表情看了看我。我不知医术式是否会干扰集中，如果会，情势将会瞬时逆转。所以不行，我只能摇头。蓓蒂的体力还能撑多久呢？我不知道。尽管资讯少得令我难以抉择，指令还是得下，我非下不可。左肩好痛，可是那又怎样，快决定，快决定……

我咬紧牙后吐一口气，准备叫喊，但觉得有点奇怪。

虐帝髑髅的确想吃了暗黑赛里翁，对，是暗黑赛里翁，那是哪里怪呢？暗黑赛尔现在也叫着「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或「住住住住住住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之类的。对了，就是暗黑赛尔说的话。不要吃「我」。

「——开开开开开开开玩笑的。」

暗黑赛尔的哀嚎戛然而止。

「暗暗暗暗暗黑赛里翁！雄壮威武华丽呕吐冲击波（Heroic wave of vomit.brabrabrave wonderful）……！」

那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来自暗黑赛里翁的头部，是暗黑赛尔的位置？从那里迸出的光——散着火花似的光点并喷出的蓝白光柱无声无息地喷发又瞬时消失。

而且，消失的不只是光。

虐帝髑髅与光接触的上半部也不翼而飞。

虐帝髑髅虽仍剩下一半，然而咬着暗黑赛里翁身躯的嘴也只剩一半。他的下巴——该这么称呼吗？如果原来是嘴，那就是下巴吧。总之那个部位无力地松开，虐帝髑髅整个身体也沉了下来。

「竟敢挑战我，真是算你有种喔喔喔喔喔可是——你的对手实在、实在、实在唉唉唉唉唉唉唉太强、太强、太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原以为会就此瘫在那儿的虐帝髑髅竟又开始动作，还是很大的动作。

「哈……？」

虐帝髑髅两脇伸出令人想惊喜尖叫「还藏了那种东西啊！」的两片凶恶锐利长骨，剪刀似的猛然左右一夹，渣喀一声砍进暗黑赛里翁的颈项，其他尖骨也同时动作刺入、贯穿、扯烂暗黑赛里翁的身体。

「——唔……啊……」

蓓蒂？是蓓蒂的声音。她的表情严重扭曲，额上汗水滚滚，眼下布满浓得异常的黑影，鲜血随急促的呼吸溢出口中。但蓓蒂仍保持集中，只是，快不行了，实在太勉强了。

虐帝髑髅底下涌出黑光。

「——奴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暗黑赛里翁的头向后落下。

叽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虐帝髑髅有如被无底沼泽吞噬般坠入黑光。

玛利亚罗斯即刻高喊。

「皮巴涅鲁……！」

暗黑赛里翁的头坠落地面，滚了几圈。

虐帝髑髅已在消失当中。

皮巴涅鲁从意想不到的位置冲向暗黑赛里翁的头。

从玛利亚罗斯的角度看来，他就在正面，而路维·布鲁在他背后。简言之，皮巴涅鲁已在不觉之间溜进暗黑赛里翁背后并躲藏起来，等待玛利亚罗斯的信号。

约格抱住了断线般不支倒地的蓓蒂。

从暗黑赛里翁的头跳出来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就是暗黑赛尔吧。

玛利亚罗斯倒抽一口气。

皮巴涅鲁化为沙黄暴风，操着雌雄一对的短剑扑向暗黑赛尔。

「——啊呜……！凭你也想杀我暗黑赛尔……！」

暗黑赛尔大大张开他纵裂的嘴。

我看得心脏都停了。在这一刻，真的停了。

是光。那道、光。带着大量火花的蓝白光柱对皮巴涅鲁迸发了。

我出不了声。

啊啊——

但他没有消失。

皮巴涅鲁还在那里，甚至没有停下，并扑向暗黑赛尔。可是皮巴涅鲁他——那道光比先前弱了很多。没错，比较起来，那真的微不足道，或许皮巴涅鲁能够安然无事，但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他全身前侧焦黑一片，黑得从这里分不清眼鼻口，衣物一片不剩。纵然如此，皮巴涅鲁仍未停下，猛袭暗黑赛尔。他刺出右手的雄剑库雷亚达，但被弹回。「蠢货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凭那种东西也想伤我暗黑赛尔吗啊啊啊啊啊啊——」暗黑赛尔的蠢笑很快就冻结了。皮巴涅鲁左手的雌剑莉蕾札，将防护暗黑赛尔、弹开雄剑库雷亚达的透明、隐形魔术障壁剌破、划开、碎裂，散于无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巴涅鲁撞倒暗黑赛尔跨坐在他身上。我从未听过哪种吼叫，也从未见过皮巴涅鲁一面极力狂吼一面挥舞双剑的样子。玛利亚罗斯冲了过去，皮巴涅鲁已在他眼前将暗黑赛尔解体，那画面顿时难以看清，让他伸手擦脸。好了，够了，已经、够了。皮巴涅鲁……！可恶、可恶，我到底……我到底……我到底……

我或跳或翻地穿过暗黑赛里翁的残骸，也就是不谐调生物的尸体，心里满溢着后悔和对自己的咒骂。能打破暗黑赛尔的绝对魔术物理障壁的人，只有皮巴涅鲁一个。雌剑莉蕾札，曾破坏麟灵夫人的绝对魔术物理障壁，并杀了真正的魔术士。因此，玛利亚罗斯才仰赖蓓蒂摧毁暗黑赛里翁，制造能让皮巴涅鲁直接攻击暗黑赛尔的状况，而皮巴涅鲁将见机行事，收拾暗黑赛尔。这不是什么妙计，却是我唯一想得出的计划。只要蓓蒂能顺利攻击，皮巴涅鲁就一定会完成任务，绝对会要了他的命。我虽如此相信，但也抱着不安。真的，我是打从心里深信着皮巴涅鲁，问题只在于我们能不能制造机会。可是，那我又在不安什么呢，难道是这个吗？真的是这个吗？皮巴涅鲁，啊啊，皮巴涅鲁……怎么办……

皮巴涅鲁仍跨坐在暗黑赛尔上。

暗黑赛尔已四分五裂，无法辨识原状。

雌雄一对的短剑落在地面。

我想喊他，但出不了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为什么？

不动了。

皮巴涅鲁动也不动。

我靠近他，伸手碰触他的肩，焦黑的皮肤便剥落、滑下，露出粉红色的肉。我吓得缩手时，他动了，他终于动了。皮巴涅鲁转向了我。

他的脸——全是黑的，焦黑如炭，什么也分不出来。

不对。

仔细看呐，不是都还在吗。

它们都还在。

眼睛、嘴巴……

「玛……利亚，来……拿·去。」

皮巴涅鲁提起有如焦木的手。是首饰。他想将首饰交给玛利亚罗斯，却途中没了力气，首饰摔在地上。

「——皮、巴……」

「唔……我……」

黑色之中露出一截白牙。

「我·不……要……紧……」

皮巴涅鲁正缓缓倒下，但我为何没能出手扶他呢？为何到了现在，还仍旧只是茫然地低头看着他呢？最后，他乞求原谅似的跪倒，但我还是连出手碰他都做不到，

首饰就掉在他身边，硬币般的部位刻有眼睛图案的纹饰。和我的一样。我这么想着，同时拾起首饰。就只为了这种东西……可是，皮巴涅鲁他还是赌命——赌命……？我到底在说什么？我，说了什么？

前额发麻。啊啊，无法思考，也不想思考。

我不明所以地将首饰紧紧按在颈根，毫不保留，用力地按，两条首饰硬币般的部分因此相触。刹那间，它解开了。硬币以外的部分化为飞散的黑色颗粒，融入空气般越缩越小、消失无踪，只留下掌中两个硬币。这是怎样，是什么意思？看在我眼里简直是种愚弄、讥笑。我紧握硬币，想狠槌地面一拳，但这种行为毫无意义。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的心，到底该怎么办？

告诉我啊。

好吗？

求求你。

溜进眼前的影子让我抬起头，看见一双俯视我的黄玉色眼眸。多玛德君拉下口罩，蹲在皮巴涅鲁身旁，毫不犹豫地让他躺平。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是莎菲妮亚。这令我红了眼眶，但我没有哭。多玛德君将手指贴在皮巴涅鲁焦黑的脖子上，大约是颈动脉的位置，耳朵凑近他嘴边。我没来由地蹭起手中两个硬币似的圆板，多玛德君闭上眼，点了点头。

「还有呼吸，没事的。」

一声「可是」差点冲出口。「可是」什么？我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好「可是」的，我心里根本是「我不行了」。我再也忍不住、撑不下去了。眼前模糊歪斜，连声音也克制不了。莎菲妮亚的双手从背后绕过我的脖子，紧紧搂住，并将脸颊贴上我的脸。我抓着莎菲妮亚的手，嘴里反复「可是……可是……可是……」地碎念，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连贯。身体频频颤抖，仿佛要散成碎片。莎菲妮亚喊着我的名字。「玛利亚……玛利亚……」「可是，皮巴涅鲁他——皮巴涅鲁他，都不动了。你看，他被烧得那么黑，都不动了。我……可是……」多玛德君两眉一跳，破口大骂：

「你还在那里说什么蠢话！皮巴涅鲁会因为这种伤就死吗！只要有呼吸就有救，皮巴涅鲁不会这么简单就死的！绝对不会！——由莉卡……」

「来了……！」

「快帮他治疗！绝不能让他死！」

「包在我嗔唱！约格先称，帮我把蓓蒂小姐抬过来！飞燕也去帮他！全部都去！」

「知道了。」「喔……！」「了解。」「马上办！」

「我轮流治疗他们两个！我知道大家都有伤，先忍到我这边告一段落好吗！」

忍耐。我能，忍耐。我办得到。只不过是忍耐，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我忍得住。可是，皮巴涅鲁呢？我在这里忍耐，皮巴涅鲁就会好一点吗？我这样说对吗？我到底该做什么？没用的，只会白费力气。不行，我到底在想什么。快昏倒了，我想逃避。别逃啊，逃避有什么用。深呼吸，把呼吸稳住，咬紧牙关。我点了头，一次又一次，莎菲妮亚仍紧搂着我。由莉卡闭着眼睛，手按在皮巴涅鲁胸口上，被大伙儿送到一边地上躺着的蓓蒂断断续续地说「我没事，先别管我」，并试着坐起。构成暗黑赛里翁的不谐调生物们的尸骸散得到处都是，侥幸活着的全如潮水般退到墙角。

那家伙独自走远。

笔直地走。

并于走廊尽头那名男子站起时止步。

「只要能杀了你——」

那家伙语气平静。

极度地冰冷、透彻。

「要我付出一切，我也甘愿。」

「真高兴听你这么说。」

男子一步一步地徐徐走下岩台。

「亚济安，我真的很高兴。想不到我竟能听你亲口说，你肯为了我付出所有一切呢。可是啊，亚济安，你本来就该那么做，那不过是当然至极的事，我可爱的孩子。」

「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想听你那么称呼我。」

「为什么？」

「那令我作恶。」

「这我知道，亚济安。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当然一清二楚。可是对我而言，我就是忍不住想那么说呢，亚济安。称呼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何错之有呢？」

「什么……？」

那家伙的声音乍然一晃。

男子与亚济安之间只余十美迪尔左右。

「亚济安。」

他眯起那对黑中带红、闪耀不祥金光的眼，展开双手。

「你千真万确是我的孩子。」

「胡说八道。」

「我不是胡说，是事实。只是没有母亲罢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那都是真的，亚济安，都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凡举生物，大致上都是以两种方式繁殖，也就是有性生殖或无性生殖。简言之，会透过生殖细胞的就是有性生殖，不会的就是无性生殖吧。人类当然是有性生殖，我也是。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若想以正常方式繁衍子孙，就必须进行有性生殖，让我的精子和雌性的卵子结合，产生新的个体。这方法并不差，但是我找到了更好的方法。那是个更适合我、能达成我目的的方法喔，亚济安。你猜是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就是rebnaxxntquesrexxinmmg，要翻为共通语有点困难呢。」

「难道……」

这呢喃来自约格。

男子一瞥约格后，立刻将他不祥的双眼再次转向那家伙。

「我向某个恶魔学习了这个方法。极少部分的恶魔，就是以这种方法繁殖的。这门技术真的很优秀，优秀在哪里呢？那就是，由这方法诞生的个体，理论上能够完全排除追求完美子代时所躲不掉的随机因子。只要对以亲代个体，也就我本身为基础产生的新个体动点手脚——做点操作、改变、改良，就能产生我所期望的个体。可是再怎么说，这也只是理论上，想实现这方法，必须克服重重困难，就连我也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呢。」

「你——」

「亚济安，其实你啊，还有很多、非常多、数也数不清的哥哥姐姐呢。可惜要称他们哥哥姐姐，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

「你应该也见过他们吧，亚济安。」

「说——」

「在污秽者之国里——」

「什么——」

「那些国民——」

「你到底——」

「无一例外——」

「在——」

「全都是被舍弃的道路上的『孤儿』。」

「说——」

「每一个都是，全部都是啊，亚济安，全部都是。那全都是为了创造你啊，亚济安，我可爱的孩子，他们全是我为使你降生在这世上而创造的东西。当然，你为了逃出那里而杀的孤儿，还有先前败战而死的巴席尔德也是。」

「——什么……」

「全都是我的孩子。」

「你……！」

「不过呢，在你出生以后，那些僧侣就开始擅自『生产』一些丑陋的生物，所以那座『设施』已经没用了。然而，那些孩子也有生存的权利，你不认为吗，亚济安？你可不能当作事不关己啊，因为只要哪里出了差错，你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呢。我是很想说你是个完美的成品，但事实上只能说是达到某种要求的成功范例，而那些孩子则是完全的失败作。」

「…………………………………………」

「亚济安。」

「………………………………」

「怎么啦，亚济安？伤了你的心吗？怎么一脸受了伤的样子呢？」

「……………………」

「可是，你怎么会受伤呢？因为你憎恶那些孩子？因为你轻蔑他们？因为你自认比他们优秀来安慰自己？因为你发现自己与他们只是一体两面？还是亚济安，你最恨的是我其实是你父亲这么一个无法掩藏、牢不可破的事实，对你来说打击太大了吗，亚济安？」

「…………」

「啊啊，我可怜的亚济安。」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不只，还多着呢。」

路维·布鲁翘起两端唇角说道。

「第六场决斗是你们赢了，而且是六连胜，太精采了，让我的预估完全错误。我完全不认为『跳舞绵羊』会败给你们，还以为你们少了魔术士以后，面对亚克赛尔绝对没有胜算。结果你们的魔术士完全超乎我的想像，也没料到你们之中有人拥有『魔术士杀手』。哎呀，真是太厉害了，我原本是计划让你在这里目睹同伴被屠杀殆尽呢。虽然到时候戴尔勒大概会忍不住冲出来，不过那也无所谓。」

蹲在皮巴涅鲁身旁的多玛德君转头瞪视路维·布鲁。

两人的视线瞬时缠绕、迸弹。

「那是白费力气，现在的戴尔勒是杀不了我的。」

「别担心。」

亚济安留下声音就消失了。

当他再次出现，已手持悲哭之剑冲向路维·布鲁。

「——我会杀了你……！」

「亚济安。」

路维·布鲁以右下臂挡下悲哭之剑，剑刃嵌入其中。他的白袖就不说了，悲哭之剑切肤断肉，

看来深已及骨，但他一滴血也没流。那不是血，是透明的。伤口涌出透明黏液，不断地滴。

「竟然对父亲出手，真是个坏孩子。」

「我的伙伴在哪里？」

「不是我不说，是你太急了，亚济安。我本来是打算在决斗开始前告诉你的呢。」

「到底在哪里。」

「就在上面。」

即使他这么说，在这近距离下别开视线无疑是自杀行为，于是亚济安以接近时的速度飞身后退，仰头望去。

或许是库拉伊斯特式建筑的独特风格使然吧，我直到现在都没发现上头有东西。雕廊的顶端很高，非常、非常地高，注视过久会造成视觉错乱，使得距离感和轮廓的掌握都极为混乱，因此难以估计地面到顶端究竟有多高。粗略而言，既然暗黑赛里翁和虐帝髑髅都能轻松自在地胡闹，至少有三十美迪尔以上，可能有五十美迪尔，说不定更高。

若不仔细观察，只会以为那是顶饰的一部分。

深加凝视，就能逐渐看出它的轮廓。

能看得出那里有着什么。

但不是「它」。

是「它」。

长长的躯体上有着头、四肢和一条长尾，就像只壁虎贴在顶上。离这么远，看起来还那么大，实际上一定更大得吓人。那绝对不是壁虎。

「亚济安。」

路维·布鲁手指巨大壁虎，侧首说道。

「那叫做欧罗巴札斯，是我创造的东西之中最大的一种，你的伙伴就在它的肚子里头。」

亚济安踩在地上的脚蓄足了力气，准备再次攻击，但路维·布鲁在那之前举起了手。

「放心吧，我可爱的孩子。我不是拿他们给它当食物，只是让他们待在它肚子。欧罗巴札斯的腹腔中有个中空的器官，那里就是你亲爱伙伴的所在位置。他们应该都在安稳地沉睡，只是有个人好像醒来了，弄得很热闹呢。」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好事？」

「就寝的时候，任谁都想要一个幸福的梦吧？」

「你……」

「尽管就生物而言，那虽然很脆弱，但性能令人激赏，你不觉得那是杰作吗，亚济安？你也看见了吧？你的愿望、欲望和希望，都有了实际的影像。亚济安，你自己不也曾经沉醉在将你囚禁的的梦吗？他们就是深受我喜爱的作品，纳吉。看吧——」

路维·布鲁抬起左手。从袖中蠢动爬出、来到他白色掌心上的，就是那个生物。浑圆的身体长满茸茸的黑毛，还有条尾巴，而且不只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从袖中接连窜出，经由路维·布鲁的手爬到肩上，同时睁眼。

就是那只眼睛，有着锈红色的虹膜籼纵裂的黑色瞳孔。

仅有一只。

「还有很多呢，很可爱对吧？性情温和忠实，作为宠物——」

同一时刻——至少，我看不出有时间上的落差。

有的纳吉左右分断，有的裂成上下两截，有的眼珠中央开了个洞。

五只纳吉成了尸体，或者说是废弃物，摔在地上。

不知何时，亚济安已站在路维·布鲁面前，将悲哭之剑的剑尖抵着他的咽喉。

「你就只会拿人寻开心吗，路维·布鲁？可悲至极。」

「你真的不知道，其实你就是我吗，亚济安？还是你只是不想承认？」

「我不是不想承认，是绝不承认。」

「你马上就会不得不承认罗？」

「我绝不承认……！」

路维·布鲁以左臂挡下悲哭之剑，紧接着伸直，抓住亚济安的右手腕；亚济安即刻顶出膝盖，并于路维·布鲁右手轻易挡下后仰身准备头槌，但那条右手却缠上他的腰，将他搂住。

「陪我跳支舞吧，亚济安。」

「——唔……！」

亚济安想一头撞在路维，布鲁脸上，却没能如愿，被躲过了。路维·布鲁的唇跟着凑上亚济安的颈边，亚济安扭身的同时欲以左手殴打他的头，同样失败，反被他右手抓住，顺势压倒。

「真是难看。」

路维·布鲁两手紧压住亚济安双臂，更以双脚踩在他髋关节边制住他的腿。亚济安动弹不得，即使能稍微挣扎，但那个样子无法做出更有效的抵抗。

就当路维·布鲁是穿上衣服就显得特别特别瘦好了，实际上他也不是浑身肌肉；尽管比亚济安高，体格上也没有压倒性差距，但他仍看似轻松地压制了亚济安，难道他天生神力？亚济安虽然看起来瘦，但其实相当有力，而路维·布鲁还在他之上？只因为这样吗？我不觉得是。问题应该不是出在那里。

无论如何，连亚济安都被路维·布鲁当小孩子耍，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亚济安？你想杀我？你要怎么做？你看看你，凭你办的到吗？可能吗？应该不可能吧，我想你是办不到的。以现在而言，可能性是零，是零、是零、是零呐，亚济安。」

「闭嘴……！」

「这种事需要我特别告诉你吗？非得我小心、细心地告诉你，否则你不会懂吗，亚济安？你真是个小孩子，亏我还很期待你也许长大了点呢。太可惜了，亚济安。」

「——期待什么……！」

亚济安将全身贴在地上，是想一举顶开路维·布鲁吧，他成功了吗？一定不是，是路维·布鲁自己离开了，飞走了。一如字面地飞走了。

他放开亚济安的四肢，飞了起来，似在那之前——还是同时，或之后？我不确定。

背上。

路维·布鲁的背上，有东西冲破了他的白衣。有筋脉，半透明的白浊。那是，翅膀。不是鸟类那种，像是昆虫。

路维·布鲁背上长出了四片与他身高相仿的大翅膀，并高速拍振。

真的在飞。

「我可爱的孩子啊（mai-dear）。」

路维·布鲁垂直飞升了约莫十美迪尔后停下，以他不祥的瞳眸俯视亚济安。

「我是你的父亲，而你是属于我的，就像我的一部分。亚济安，我是真的爱你，所以若有什么是非告诉你不可，我就会告诉你——你那是不行的，亚济安，那是不行的。可怜的傻孩子。」

亚济安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目瞪口呆地仰望路维·布鲁。

路维·布鲁勾起手指，仿佛要刮抓胸口。不对，事实上，他黑色的指甲确实刺进了他的白衣，毫不费力地扯开。

「威莺虞GAxis。」

有声音。这声音，是路维·布鲁的声音吗？并不是，他的嘴没有动。这就算了，这是……？这段咒语，好像在哪儿听过。在哪里呢？就是这里，在这怪虫坩埚冈兹盖尔中。有个呻吟声，是蓓蒂。蓓蒂拨开约格想压住她的手，坐起身来。

「灭崇Deux岚怒。」

是一道雷击。电光和雷鸣几乎同时撕裂了我的视觉和听觉，轰成灰烬。白色深烙在我眼中，什么也看不见。刚才，在这之前，我确实看见了。是落雷，电光从高于路维·布鲁所飘浮的位置笔直落下，宛如光与声的瀑布。

良久，我才听见剧烈的喘息声。

「怎」或「可」等等吞吐的支吾敲打着我的胸口。

紧接着，我眼中的白霭也消失了。

蓓蒂试着起身，又瘫坐下来。

「……雷狮子……为什么……」

「很可惜，我并没有魔术方面的才能。」

路维·布鲁在空中耸耸肩，提唇而笑。

「我也不知道人们为何都说我是魔术士，我又不会魔术。」

他到底想说什么？不会魔术？可是那绝对是魔术，蓓蒂所说的「雷狮子」就是它的名称吗？对了，蓓蒂也曾用过，效果相同，咒语也完全一样。路维·布鲁施放了雷狮子？不对，念咒的不是他，他的嘴没有动，也不是他的声音。

「你们听过『出外靠朋友』这句话吗？尽管是老掉牙的观念，我却将它视为真理呢。」

「……那是，很古老的魔术。非常、古老……一度、失传……可是被我……找到了——」

「蓓蒂小姐！」

由莉卡冲到频频咳血的蓓蒂身边，和约格与飞燕合力逼她躺下。

「没错，那是很古老的魔术，是我的好友所创造的。」

路维·布鲁垂下不祥的双目，仿佛在看着自己的胸口。

「既然机会难得，我就向各位介绍一下吧。」

比起诡异，那更该说是畸异。自己撕开衣物的路维·布鲁，袒露出咽喉到腹部的皮肤，其间有个不应存在的物体。

是一张脸。

人类的脸。

那是以某种方式镶在胸部正中央的白色人脸面具吗？脸上有眼、鼻、口，没有眉毛，眼睑紧闭；颜色和路维·布鲁的皮肤一样惨白，就像面具的装饰品。然而不是，看得出不是那样，那不是面具。那道唇，动了。脸上的嘴，念出了咒语。雷狮子这魔术，是那张脸施放的。脸？脸会使用魔术……？

「这位是我的好友，乔西亚。」

「邪魔歪道。」

多玛德君狠睨着路维，布鲁咒骂。

乔西亚，我听过这名字。只要对魔术或历史有点基础认识，一定知道这名字。「鸦大帝（Great Crow）」乔西亚，魔导王之一，能乘巨鸟「摩诃鸦」翱翔天际，曾带领由他一手创造的人造生物大军，统治现今「中部诸国」大半地域。那就是乔西亚？那张脸？尽管难以置信，但要说为何怀疑，也只有出于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之类的薄弱原因，没有实据。

「你说话还是一样难听呢，戴尔勒。」

路维·布鲁低声闷笑。

「这个，就是在那场残酷战争后，伤重的他为求生存以及更进一步的不死，所得来的结果。之后，他就以这种方式与我同在，只是这样算不算是活着，可能就有点争议了。」

「所以你才会……！」

多玛德君握住大剑，似乎随时会冲上前去，不过那无所谓。即使我知道这不是小事，但我不想多管，完全不想，于是我别开了眼睛。看到那个，会让我呼吸紊乱，心冷得几乎冻结，却又疯狂鼓动；汗流不止，眼皮痉挛，脸颊、下巴、肩膀、指头、全身都脱离我的控制，所以我不再去看，就算我明知看不看都没有影响。没用的，全都没用，不管做什么都没用。一声「啊」泄出我的喉咙，右手猛扯头发，在不断的齿颤声中再一次地「啊啊」呻吟。接着我紧闭上嘴，仅用鼻呼吸，但我完全不懂自己这些动作究竟有何意义。心里仿佛有种声音，告诉我还有该做的事，可是那是什么，我全无头绪。脚在颤抖，而且抖得很怪，脚底、脚踝、膝盖各自以不同方向、不同速度摇晃。最后我终于了解，我不是必须做些什么，而是想做什么，或者说，我不得不做，忍也忍不住。虽不是不可能，但我就是忍不住，我办不到。啊啊。

那家伙倒下了，攀附在地面般倒下了。身上黑衣满布焦痕，一道道细得看不清的烟从许多貌似由内绽开的破洞升起。他的头发被烧去大半，头皮龟裂，脸是趴着的无法看清，不过耳朵红得发黑。那不是流出皮肤的血所染，原因不明，但不是血。那家伙一动也不动，就那么趴在那里。总觉得，他一那么倒着，就不再是他了。没错，那不是他，是别人，根本不是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不是他。因为，那家伙是不可能动也不动的，不会动的那家伙绝不是那家伙。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几乎深信，然而我的嘴，还是想喊他的名字。忍不住地喊。

「亚济安……！」

那家伙最先动的，是左手，应该说是左臂。他动了？对，他动了。刹那间，整条左臂膨胀将近一倍，不只是大，连形状变得都难以称作是手。是错觉吗，还是我多心了呢？无论如何，那条左臂一口气撑起了身体，且已恢复原状；右手拾起了落在一旁的悲哭之剑，肩膀背部发抖、鼓噪、蠕扭似的震颤。接着是声音，低语的声音。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路维·布鲁面带轻笑，望着那家伙一面呻吟似的不知对着什么说着「停下来」，一面立起一脚，然后缓缓站起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了吗，亚济安？我想更了解你，在我面前暴露你的一切吧。就在这里，在认识你的人、被你欺骗的人们面前。」

亚济安一字未吐，双肩随呼吸上下浮动。他是说不出口，还是发不了声呢？不对，刚才，刚才他还反复地说着「停下来、停下来」。可是那又怎么样，那一点也不重要。

那家伙还活着，没有死，这就够了，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也想这么认为，但是办不到，因为亚济安的气息是那么地虚弱。不管怎么想，那都是致死的重伤，连我都想求路维·布鲁住手了。住手吧，已经够了吧，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真的会死。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放过他就好，要磕头还是什么都好。啊啊，头好晕。没用的，无论我求得再恳切，他也不可能停手，这是当然的。可是，真的就只能这样？没有其他办法吗？每个人都束手无策？因为有人质？在那个大生物肚子里的人质？但那是真的吗？能保证他不是说谎吗？尽管如此，现在也没有任何手段能证明真伪，什么也没有，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才……」

亚济安不停急促呼吸，再深吸口气，试着慢慢吐出。

「没有欺骗……任何人。」

「是吗？」

路维·布鲁右手指向亚济安，袖口顿时迸裂。他的手，伸长了。那是他的手，那算是手？至少，那不像人类的手。长有肢节，表面覆满发亮的纯白纤毛，约有玛利亚罗斯的腰那般粗，却长得看不出来。那真的很长，从路维·布鲁肩头一直伸到亚济安身上，以其前端的五跟钩爪似的纯白分支紧抓着他；一支扣着颈根、一支在右肩、一支深陷左脇，其余两支紧紧缠着他的腹侧。路维·布鲁背有虫翅胸有魔导王的脸，现在这个是没什么好惊讶的，只是惊不惊讶也不是重点，更不是问「那是什么」的时候。

「我可不那么认为喔，亚济安。」

「啊——呃……！」

有声音窜进我耳里，那是隔了那么远都能听见的紧压声、断折声、破碎声。亚济安右手放开了悲哭之剑，他的右肩，啊啊，连锁骨也……全没放过。竟然刺得那么那么深，为什么？亚济安左手五指揠抓空气似的跳动，但很快地停下。左腋下的钩爪毫不留情地向斜上深入，不断、不断深入。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就完了。左手随时可能被扯断，缠着腹侧的两条钩爪狠狠剌进他的背。有阵哀嚎，不是亚济安，是蓓蒂。还有人在尖叫，不知在叫些什么，是谁呀？我吗？可能是我。是我吧，大概是我。「他赢不了的。」多玛德君咬牙切齿地说。「再这样下去是赢不了的。」那是什么意思？赢不了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就知道了吧？对方压倒性地强。决斗？你说这是决斗？不对，绝对不对，这不是决斗也不是竞赛，那个男的只是想残杀他，将他彻底戏弄后，像个不屑一顾的玩具般破坏，准备要了他的命。这怎么可以，我不允许那种事，绝对不行。玛利亚罗斯跑了过去，有人出手阻止，却被他甩开。仿佛由心底绞出的痛苦呐喊响彻我的鼓膜，亚济安的左臂啪哒一声坠落地面，路维，布鲁轻蔑地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气中回荡。钩爪终于松开，那不像手或任何东西的手也逐渐缩回，亚济安的身体，那残破的脆弱身体崩塌似的倒下。我跑上前去，拾起他的左臂想帮他接上，我想我一定是完全慌了。振作啊，我一定要赶快振作起来啊。是血，他在流血，手断了。为什么，会出这种事？血流如注。我在亚济安身边蹲下并跨过他，注意不坐在重伤的腰上，双手扶着他的脖子。钩爪扯破了他的皮肤，挖出一条条窟窿，血管自然受损，血仍一阵阵地喷，但我按的不是那里，而是另一侧，只是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亚济安的眼微微开着，他的脸真是端整得惊人。然而那美丽脸庞受过了雷狮子、落雷的直击，已满面是血。他的唇动了，听不见声音。我立刻弯低腰，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不、可、以、不、要、过、来、玛、利、亚、不、可、以。

我抬起身，将右手托在亚济安颈后，但没有扶起他。我觉得我不该随便动他。为了能让他清楚看见，我将脸对准他的淡蓝色瞳仁，摇了摇头。那不是「不行」，也不是「不可以」，不是负面的意思。我想告诉他，他不是只有一个人，他并不孤单，我就在这里陪着他。

是谁呀？

有人在呼唤我，而且很多，大声喊着我。

我在你的眼里看见了我的倒影，倒影的脸是那么地扭曲，而你试着摇头。

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

明明没有声音，我却不知怎地听见了你。

我转过头，望向上空。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那是这个意思了。我没有在逞强，真的。

它逼近了。

长出白色钩爪的白色手臂，就在眼前。

但是我直瞪着那些钩爪，没有将视线移开。或许，我已经乱得无法判断了也说不定。老实说，我真的不懂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我不会反悔，不会逃走。我不会丢下你一个，绝不。

阿尔卡地亚。

我似乎听见一个陌生的词。

那可能是幻听，但我从来没听过那个词。

不过，接下来的声音——

确确实实是我认识的声音。

「服从我。」

我背后有某种黑色物体一涌而出，刹那间掩盖了我的视界，让我什么也看不见。不仅如此，这是什么感触？贴在我的皮肤上，全身都是。或者说，我整个人都被裹住了。既不硬也不软，如爬虫类表皮般冰凉，有些湿润、极为滑顺，感觉非常奇妙。我发现那不是一般的物体，是活着的，是生物。我不是只因为它在动就这么想，我与它接触的部分，传来了某种有如呓语但不是声音、微微震动、仿佛该称为生命、意识之声的感触。嘻嘻。嗤嗤。呜呼呼呼呼。呼呼呜呼呼呼。什么？这是什么……？它在笑？为什么？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吗？嘻嘻。呼呼呼呼呼。别笑了，停下来。嘻嘻。嗤呼呼呜呼呼呼。嘻嘻嘻。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

一道光明划开黑暗，瞬时扩展。

黑色物体忽然退开。

路维·布鲁仍浮在空中，但他的右臂已成了地上的碎肉，留在身上的仅余一美迪尔不到。切口并不俐落，有如经啃咬般残破，还滴着透明的黏液。

他的唇两端依然高翘，那对该白的黑、该黑的红的不祥眼睛中盈晃着光辉。至于那代表何种情绪，我不可能明白，也根本不想知道那种怪物的想法或打算。

我回过头，那家伙淡蓝色的眼睛突然像是透明，什么也没映照。仿佛透明得几乎不存在，深不见底。那黑色物体仍在那里，数十条或更多黑色细管般的物体涌出他的肩，不停蠕动，其中几条缠住他的断臂，似乎想为他接上，就像我刚才一样。若不能使用由莉卡那样的医术式，这样的举动应该是白费工夫，但他的左臂却确实逐渐接上；食指动了，接着是拇指、无名指、小指，中指也动了。在左手用力握拳、张开后，黑色细管们仿佛达成任务般缩回，成为他的右臂。他们的行动，就像在宣告他们才是那家伙的右臂，在缩短与缠绕中定出完整的形体，而那的确是一条右手臂。尽管那明显地是黑色细管的集合体，但形状无疑地是右手臂，指掌皆在，五只指头也似乎都能顺畅动作。那天，他叫我不要看，可是我还是看见了。就是这个。

「看情况，你已经能用得随心所欲了呢，亚济安。你终于能让阿尔卡地亚乖乖听话了。」

亚济安没有答话，以空洞的声音要我退下，但我没有移动，我动不了了。于是他避开了我，从我身旁经过，完全没碰触我。即使如此，我相信亚济安就在我背后，只要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伸手就能触及。或许我就是该那么做，否则一定会后悔，然而我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踌躇占据着我的心，怎么也挥不去。

因为他拒绝了我。

「我——」

亚济安以他澄透的视线拒绝了我。

「我知道我是你创造出来的，我也觉得，自己可能是他们的同类，但我还是鄙视他们。我不想待在那里，不应该待在那里，我和他们不一样。一想到他们的样子，我就更确信自己和他们不同。不过那是错觉，我和他们一样，没什么差异。无论亲子关系是否存在，总之我是你，路维·布鲁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可是，我从来都不曾感谢你赋予我的生命，从不，就连一次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我对你只有憎恨，创造我、我们这些东西的你只有死路一条，应该就此消灭。」

「那么亚济安，你的意思是你要消灭我罗？」

「没错。」

「就我看来——」

突如其来的爆裂声令我回头仰望路维·布鲁。是他的衣服，他身上略长的上衣已化为飘散空中的无数碎布。现在他上半身什么也没穿，形同半裸。不只是右臂，他连身体也变化了吗，还是现出原形了？无论如何，他的上半身变成了只有轮廓相近，实际上和人类完全不同的东西；只有头和胸口乔西亚的脸保持原样，其他部分全都包覆着和人类皮肤质感完全不同、不像金属但看似相当坚硬的物质，表面有接缝似的突起，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发亮的纯白纤毛。被绞得破破烂烂的右臂残肢上下左右甩着黏液剧烈晃动，不一会儿，一张脸从其前端钻了出来。不是比喻，那真的是一张脸。有眼睛，而且是复眼，由一颗颗透明小眼构成，黑色裂缝般的瞳孔同时或缩或放；那脸还有着粗壮的下颚，每次开闭都露出反光的湿濡尖牙。那是虫，很明显地，是虫。但那张脸的复眼给我的感觉就像人类的一样，注视它的目标，并有所思考。那个生物正在观察我，搜集必要的资讯，以便做出正确判断。它打算做什么呢？他一定生性狡诈，说不定智力高得超乎想像。

「你应该是办不到的，亚济安。」

「我才不管你怎么想……！」

亚济安纵然一跃刺出右臂，右臂随之散开，成为一束黑色细管袭向路维·布鲁。他随即上升拉开距离，好快，但黑色细管也不遑多让地急速延伸，企图捕捉他。只差一点，但就差那么一点。乔西亚发动了魔术，是风，路维·布鲁脚下出现了球形旋风，猛然吹散近在间发的黑色细管。旋风球没有就此停下，立刻坠向亚济安。亚济安将黑色细管收回右臂，同时向横跳开，并在我为他的反应惊叹时又解开右臂，将延长再延长的黑色细管往地面一鞭再极力高甩，刺出黑色细管彼此交缠而成的超长尖枪。亚济安接连不断刺了无数次，但路维·布鲁本人毫无动作，只是振翅就躲开了所有攻击。连擦伤也没有，看起来甚至像亚济安故意打偏。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因为路维·布鲁太快了，就像消失、出现，再消失、再出现似的。而且，不会吧，他还试图接近亚济安？没有错，距离确实缩短，亚济安也解开黑枪向左回避。这瞬间、在那之前，路维·布鲁消失了。

「亚济安，被我『附』在我身上的阿格纳奎亚拉啊——」

「——唔……呃啊……」

在背后。路维·布鲁出现在亚济安背后，而那条有张复眼脸的右臂，刺穿了他的腹部。

复眼的瞳孔对着亚济安眨了眨，嘴巴咕渣咕渣地不知嚼着什么，没几口就吐在地上，牙齿讪笑似的喀嚏喀睫打颤。

「是非常聪明、速度快得惊人的生物，更重要的是极为强韧。它的体型一点也不大，但拥有绝大的力量，也因此在所有怪虫中称霸。而我手上的，就是他们的虫后。」

那张脸、那复眼的主人，就是他所谓的怪虫之后阿格纳奎亚拉吗？

「——那……那、是……！」

黑色细管们骚乱地晃动，似乎想攻击阿格纳奎亚拉或亚济安背后的路维·布鲁，却失败了。在那之前，阿格纳奎亚拉大张上下颚，从口腔深处吐出细长得不像舌头的物体，而且不只一根，有四根，形貌凶暴。阿格纳奎亚拉的四根细舌刺入了的额头、左眼、右颊和喉结，使他「啊、唔、呃」地全身震颤。阿格纳奎亚拉的喉咙深处「啊呼呼呼呼呼呼」地发出不知是笑还是呼吸的声响，亚济安以发抖的左手握住刺入喉结的细舌想拔出来，但细舌纹风不动。

「可别让我太过失望啊，我可爱的孩子。」

阿格纳奎亚拉又「啊呼呼呼」地嗤笑，四根细舌抽离亚济安的额头、左眼、右颊和喉结，回到它口中。

「这么不经打，看起来不就像是我单方面凌虐你吗？这么做我也不好受啊，毕竟——」

路维·布鲁放开亚济安收回右手，大动作地摇头。

失去支撑的亚济安跟着跪倒。

「——这一点也不好玩。我不是说过，要你取悦我吗，怎么这么不听话呀？你真是个坏孩子，亚济安。真的很坏。」

亚济安有听见这些话吗？

他双眼圆睁，左眼正中央穿了个洞，流出不知混合了什么的液体；脸向上抬起，嘴无力地张着；额头和右颊的洞流出的血汇流成一条流过颈子的血痕，喉结上的洞也鲜血泉涌，黑色细管毫无动静。

「让我非得好好处罚你不可呢，亚济安。」

啊啊——

这里好静。

不知为何，静得难以置信。

由莉卡有如差点忘了自己的任务般突然摇头，交互看看蓓蒂和皮巴涅鲁，将手按在皮巴涅鲁胸口。皮巴涅鲁动也不动，看来尚未恢复意识。救得回来吗？我不知道，也乐观不起来，完全不行。飞燕将风帽压得几乎盖过眼睛，注视着由莉卡；荆王虽面向亚济安和路维·布鲁，眼神却显得茫然；约格在面如死灰的蓓蒂身边单膝跪着，似乎在想些什么，但他的表情依然什么也没透露；莎菲妮亚脸色泛青，多玛德君的手仍在剑柄上，却没有方才的杀气：将自己当前的心境表现得最为大方、毫不遮掩的是卡塔力，整个人失了魂似的瘫坐着。他心里一定想着「这是怎样，怎么会这样，一定是搞错了吧」。

我也是。

我的心情和他一模一样。

作梦也没想过亚济安会无力到这种地步。

不是被当作孩子耍，简直是婴儿般脆弱，甚至更糟。差距就是这么巨大。

这样的画面我真的从未想像。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有办法赢得所有决斗。既然都一路打进路维·布鲁的所在地了，应该会有办法，亚济安一定有办法赢他，无论再怎么狼狈。

可是这幻想已被残酷地打碎。

已经什么也不剩。

希望和力气都枯竭了。

更别说希望只是我一厢情愿、只是错觉，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费了那么大功夫来到这里，却只是体认这件事。

只有这件事。

「这里真是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

路维·布鲁环视雕廊，稍稍侧首。

「这都是沾阿格纳奎亚拉的光，怪虫们勤快得很呢。你认为顶端有多高？有八十七美迪尔喔，很厉害吧？欧罗巴札斯是很强壮，但从这种高度摔下来，一定不会安然无恙。当然——」

亚济安的头稍微摇了摇。

「里面的人也是。」

路维·布鲁高高举起同样长出钩爪的左臂。

「你实在是太令我难堪了，亚济安。受罚的时候到了。」

「——不……」

亚济安仰望着雕廊顶端，想站起来。原来亚济安还能出声，还能动作，决斗还没结束。不过，已经快了，到这种地步，做什么都难以转园了。顶端，欧罗巴札斯，那壁虎般攀附在顶端的的巨大生物蹬腿一跳，投身空中。怎么会，为什么，竟然这么做。不行啊，不可以，掉下来了，它掉下来了。八十七美迪尔？不会安然无恙？那是当然的，从这种高度摔在坚硬地面上，不用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会摔成一滩烂泥，粉身碎骨，肉屑溅得到处都是。啊啊，这……完了。无可奈何，无力回天，无计可施，欧罗巴札斯要摔下来了。不是正上方，有些偏差，就算可能不会把我砸成肉饼，但也全都完了。人质真的在那里面吗？真的吗？这样的问题闪过我心里。不是就好了，希望午餐时间的成员其实是被关在其他地方，若真是这样该有多好。这只是毫无根据、说给自己安心的空虚愿望，我根本、也不会抱任何期待。我，什么都办不到，但亚济安似乎还想挣扎。他站起、跑远，而我的身体僵的像石头，一分未移。欧罗巴札斯越来越近，好大，怎么会这么大。亚济安一路奔向它的落点，就快到了。但是，已经没救了，已经结束了，已经够了，已经太多了，已经没希望了。然而亚济安仍甩出左手，喊了些什么。贾休基修？他大概是这样喊的吧，我没听过，但应该是个名字。一经呼喊，亚济安的左臂跟着膨胀，不是两倍、三倍，没那么单纯。当然，整条袖子都没了，亚济安的左臂暴露出来，是黑色的，有如包覆漆黑鳞片的狰狞生物。他左肩以下部位就像化为一条巨大的黑蛇，但前端、头部，并不是蛇；上下颚又尖又长，长了一整排粗如木桩的紧密尖牙，两眼红得骇人。那简直像是一头龙，一头只有粗壮的长颈子和头的龙，直接长在亚济安的左肩上，替代了他的左臂。换言之，那就是他的左臂，就像那群黑色细管构成了他的右手一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或许是因为味道，关于这点——抱歉，说不定只是因为「我」，我好像跟蜥蜴还挺有缘的。缘，蜥蜴，黑色鳞片。难道那就是贾休基修？像那堆黑色细管叫阿尔卡地亚那样？我不清楚，还会是什么呢？光是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就够我忙的了，哪想得了那么多。亚济安的左臂，贾休基修，嗷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地狂吼并咬向落下的欧罗巴札斯。是颈子，贾休基修张开大口，狠狠咬住欧罗巴札斯的颈子。从八十七美迪尔高处落下的惯性，瞬时压溃、扯断了欧罗巴札斯的颈子，贾休基修上下颚连接处也被冲裂，没有完全挡住，但欧罗巴札斯的坠落已在此停止了数秒。少了颈部以上的欧罗巴札斯整个倾倒下来，先行着地的后肢无力支撑它巨大的躯体，顿时压扁似的扭曲，尾巴也是。

欧罗巴札斯轰然倒地，四脚朝天。

贾休基修夸耀胜利似的嗷鲁嗽鲁嗷鲁嗽鲁地笑，阿尔卡地亚也骚然晃动着。

亚济安转过身来。

左眼上的洞已经填平。

而他的眼——

是一双澄透至极，仿佛深不见底，什么也容不下、什么也不追求、什么也没有的眼眸。

「喔喔喔喔喔。」

亚济安带着透明得什么都映不出的眼，发出兽嚎般的叫喊。

其中感觉不到一点理性、意识、智慧或感情。

那只是单纯的声音。

空洞无实。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贾休基修和阿尔卡地亚跟着那声音嗤笑、骚动。很明显地，他们正感到欢喜，因喜悦而亢奋。

突然之间。

亚济安的唇弯成笑容。

「啊哈哈哈哈。」

笑声迸响，不合时宜、滑稽又了亮，双眼依然透明。亚济安动了，快得眼睛跟不上。一阵风吹过，使玛利亚罗斯尖叫着蹲下。在上面，亚济安从头上不远处掠过、跳过。回头一看，发现阿尔卡迪亚几乎缠满了亚济安全身，黑色细管的团块中不断传出了亮得令人心寒的笑声。贾休基修冲了出去，似乎是跟定了路维·布鲁，但它的标的已升上高空。阿尔卡地亚和贾休基修同时延展，追向路维·布鲁，爪尖几乎构着了他，眼看就要逮个正着。这瞬间路维·布鲁一晃身就消失不见，在高于原位五美迪尔处出现。至此，阿尔卡地亚已蜷成长约五美迪尔、直径约三美迪尔的圆锥，且体积骤然膨胀，一转眼就包覆了贾休基修，化为巨大黑柱窜向路维·布鲁。他唇角依然高翘，但两眼略为睁开。黑柱顶端跟着膨胀、爆裂，亚济安伴着笑声从中跳出，刺出贾休基修，然而路维·布鲁再次消失，出现在三、四美迪尔远的位置，向亚济安伸出左臂。亚济安没躲开，尽管五只钩爪刺进他左右脑侧、颈子和双肩，他依然哈哈大笑，并连同路维·布鲁的左臂收回阿尔卡地亚。路维·布鲁想抽回左臂，但动也不动。才以为封住了他的动作，就听见一道有如空间被劈开、既锐利又沉厚的响声。是魔术，他让乔西亚发动魔术了吧。形同黑柱的阿尔凯地亚蜕皮似的从外层层破碎，路维·布鲁跟着将左手使劲一拉，顺利抽出。阿尔卡地亚，即黑色细管聚合成的柱状体在密集的斩切中鼓圆，滚动似的退开，与路维·布鲁拉开十——不，大概有二十美迪尔的距离后，亚济安又出现在阿尔卡地亚之中。阿尔卡地亚逐渐缩回，成为亚济安的右臂，但只是保持轮廓，实际上还是拟态成右臂的黑色细管聚合体；左手的贾休基修没有拟态，保持其狰狞的样貌，缩至约一·五美迪尔长；亚济安仰望着路维·布鲁，嘴里依然笑个不停。

「太可惜了，亚济安。」

路维·布鲁蹙着眉，叹息般吐气。

「如果你真的是瑕疵品，那就太可惜了。」

「啊哈哈哈哈哈。」

亚济安只是大笑，接连不断地笑。仿佛除了笑什么也不会的发笑人偶，不为任何事，就只是笑。笑声空洞，有如风声，简直发疯了似的。

我不想再听，听不下去了。每听那笑声一秒，我的心就紧缩一分，恐怕缩到极限就要破裂。我想捂住两只耳朵，但左手动不了，只好闭上眼睛。多玛德君人在袒露肚皮的欧罗巴札斯旁，以大剑劈砍着它的腹侧，嘴里不知在喊些什么，好像是「过来帮忙」。我对多玛德君在做什么没有多想，听他需要帮忙，我就蹒跚地走过去。多玛德君一剑一剑地在欧罗巴札斯肚子上砍开几个洞，卡塔力冲到其中一个边插进右手。「有人吗！有人在吗！」如此大喊的卡塔力表情一变，像是有人从里面抓住了他。「会痛啦！痛痛痛痛痛痛，痛死啦猪头！」荆王抓住卡塔力的左手向后拉扯，约格将头探进其他裂口，飞燕和莎菲妮亚似乎不打算离开治疗皮巴涅鲁和蓓蒂的由莉卡。我选择帮助荆王，和他一起拉卡塔力的左手，即使他尖声惨叫也照拉不误。感觉得到，的确有另一个人紧握卡塔力的右手。很快地，那人露出了手腕、手肘、肩膀，然后一个满头黏稠体液的男子探出脸来。好扭曲的一张脸，不是表情，五官本身就很扭曲。不知是何颜色的体液之下，似乎有着白色的头发，但他不是老人，右眼蓝左眼黑。男子放开卡塔力的手，自力爬出裂口，狼狈不堪的他一落地就左右张望，并恶行恶状地说话。「现在是怎样，啊？到底是什么情况？莫名其妙。开什么玩笑啊蓓蒂，你那是什么样子？死在那里做什么啊，垃圾女……！」「她才没死哩！」「还要你说？那个女人哪那么容易死啊。」听卡塔力对他大吼，男子立刻吼了回去，咂嘴后仔细端详卡塔力和荆王，说了「你们几个……」就又咂了一次嘴，抬颚指指裂口。「里面还有，还很多，全都活着。现在就先别管那么多，照我的话去做，帮我救人。」「不用你说我们也会救啦！」卡塔力又将手伸进裂缝，荆王也跟进。白发男转而望着我，眼神像是瞪视，可是并不直接，带有怨恨却不够锐利。他见到我毫不抵抗地接受他的注视，看似有些惊讶。事实上，我真的不以为意。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应该很清楚才对，但我却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将这一切当成了梦境，现在的感觉就像在梦中茫然徘徊，甚至比梦还不真实，连那道笑声也模糊不清。我想装做没听见，而我似乎真能办到，于是我那么做了。

但白发男不一样。

他不再看我，寻找笑声的来源。

尔后他咬牙切齿地歪着头，眯起蓝眼瞪大黑眼。

「——那是、亚济安吗……？」

我感到紧缩的心脏遽然膨胀，泵出大量血液。我能清楚听见血液奔流，胸口几乎涨破，全身颤抖。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他为何用那种口吻说出那种话。因为，他不是午餐时间的人吗？他们不是伙伴吗？不是吗？是吧？那么，他为什么会那样？他不是应该知道吗？那声音不就是那家伙的声音吗？一听就知道了吧？马上就能听出来吧？然而他却说「那是亚济安吗？」太过分了，真过分。没错，我大为愤慨，紧抓着白发男想说出那些话，但说不出口，出不了声。我只能抓着他的胸不停地摇，啊啊唔唔地呻吟，顶多重复挤出「可是」、「为什么」之类的只字片语，让男子一脸讶异、怀疑、困惑地看着我。我心急如焚，是因为说不出心里的话吗？啊啊，我想不是，不是那样，原本就不是。其实我一直知道，我没立场说那些话，我没那种资格。

那双眼、那双透明得什么也映不出的眼，拒绝了我。我被他拒绝了。

那我呢……？

当时回头的我，是以何种表情、何种眼神看他的呢？

我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其他东西，没当他是亚济安。

我敢保证自己没那么做吗？

我确实是很震惊，但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不是的，绝对不是，要我发誓也行。不过，无论我能找出一百种理由辩解，恐怕也改变不了亚济安当时的感受。或许我让他觉得，他被我拒绝了。

说不定，那就是亚济安最害怕的事，所以，他才将力量隐藏起来。如果那能称为力量。很久以前，多玛德君对亚济安说过「你好像没拿出真本事」、「如果要说手下留情，我们也是彼此彼此」之类的话。多玛德君的灵敏嗅觉似乎早在一开始就察觉了些什么，而亚济安掩饰了那么久的秘密，也终于在今天被揭露了。

都是因为我。

为了救我。

不是今天或这两天的事，那些时候都是。像从地底堡垒阿法济回来的路上遭遇恶徒袭击，还有回到地面后对战蜥蜴人，都是因为我，总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但我仍——

那明明不是有意的。

我完全没那么想，一丝丝一点点也没有啊。

我将手抽离白发男的胸，低俯着头，片刻后咬牙抬起，转身听亚济安的笑声、看他的身影。

亚济安右肩的阿尔卡地亚泄洪似的涌向地面，推升亚济安的身躯，迅速升高，贴近上空的路维，布鲁。贾休基修一口晈去，却在寸尺之际被他扭身躲开，钻过他的腹侧。路维·布鲁即刻以左手钩爪紧抓贾休基修，连同亚济安和阿尔卡地亚一起甩出。亚济安仍未停止大笑，撞上地面也不停止。

「我实在有点腻了，亚济安。都要打呵欠了呢。」「烦传无类KAdeux菩隆无赖SenJyn巍洋VinTien溥雷昙天菩提外天新天阿雷DefRefHO。」

乔西亚的念咒声与路维·布鲁的话相叠合，发动了魔术。连续的雷鸣震耳欲聋，电光将视觉劈个粉碎，成束的闪电涡旋着袭向亚济安。阿尔卡地亚保护亚济安似的扩张成伞状，但那群黑色细管却被削成飞散的碎屑；失去保护伞的亚济安勉强试着保护头部，以左臂贾休基修围着头就地卧倒。几道雷电在他身上轮番猛轰，将他一次又一次地击飞。雷声好一阵子才停歇，但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亚济安的背小幅震动起来，阿尔卡地亚飞散各处的碎片也开始蠢动。残留在右肩的黑色细管纷纷摇晃，似乎想搜集那些碎片，同时有某物从其内部、深处钻了出来。颜色苍白，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那是——一颗头，人类的头？像是女性。人头忽然跳出亚济安的肩，和死人般的外貌不同，她是活的。女人张开了眼，露出不带光泽，黑洞般的眼睛，湿滑的蓝紫色舌头来回舐唇。仔细一看，那些从亚济安肩上涌出的黑色细管，就像是从那颗头长出来的，虽比头发粗上不少，看起来就像是头发。女子突然咯咯而笑，贾休基修跟着嗷鲁嗽鲁地笑起，亚济安也啊哈哈哈地笑。他边笑边起身，烧焦的黑衣被扯得破破烂烂，其下露出的身体也是皮开肉绽，甚至有几处能看见肌肉；双眼白浊，唾液从嘴角流下。亚济安不停地笑，女子、阿尔卡地亚也是，贾休基修也是。阿尔卡地亚的碎片集中于一处彼此纠缠，跳向亚济安的右肩，并逐渐包覆了那张女性脸孔。亚济安甩动贾休基修捶地跃起，并使阿尔卡地亚浪涛般地撩起作为跳台再度飞跃，毫不拐弯抹角，一直线地朝路维·布鲁冒然挺进。路维·布鲁不躲也不闪，以尖端长着阿格纳奎亚拉头部的右臂直接殴击亚济安的脸，将他打飞。阿尔卡地亚接住了他，并再度化为跳台供他跃起，这次他先行以贾休基修攻击路维·布鲁。路维，布鲁左手钩爪钩中了贾休基修的咽喉，且向亚济安挥出右臂。阿格纳奎亚拉张开嘴，刺出喉内四条尖枪般的细舌，分别刺进亚济安的额角、下颚、脸颊和喉咙；乔西亚咏唱了某种简短的咒语，空中浮现新月形的光轮，将嗷哑哑哑哑哑哑哑哑地吼叫的贾休基修斩成两段。路维·布鲁舍下钩在爪上的那一段，亚济安下滑的身体脱离了阿格纳奎亚拉的细舌，缠着阿尔卡地亚摔在地上。笑声只有在这一刻停顿，亚济安将血液混同唾液吐出、喷出，同时哈哈大笑。

「我也是会心痛啊，亚济安。」

这让路维，布鲁略显不悦，耐性似乎就要耗尽。

「要亲手处分我一手拉拔大的你，我也是万般不舍，但我也是不得已的。你非得让我附在你身上的东西成为自己的力量不可，无论是劝说还是使用武力，若无法让他们服从你，亚济安，你就会——看吧。」

路维·布鲁舍下的贾休基修前半段缓缓爬动，接近笑个不停的亚济安并猛然咬了上去。对，他咬的是亚济安，咬在他腹部上。

「你就会被他们吞噬。」

亚济安笑着哀嚎起来。贾休基修上下颚剧烈钳动，咀嚼亚济安。起初看似那样，但事情有点变化。贾休基修的嘴潜钻进了亚济安体内，紧紧相连，逐渐与他同化。贾休基修潜入他的身体后，从遭到乔西亚魔术切断的左臂断面探头出来回到原位，并赶促亚济安似的扭了一会儿，再对路维·布鲁嗽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地吼。亚济安像个粗制滥造的线控人偶，以不自然的姿势站着，且不再大笑。他的脸失去了一切表情，松弛到有无呼吸都令人怀疑，活像还没塞进填充物的动物标本。不过贾休基修却活力过剩似的盘成一团或甩打地面并嗷鲁嗷鲁嗷鲁嗷鲁地笑，阿尔卡地亚也探出脸笑得咯咯响。

会被他们吞噬。

附在他身上的东西。

亚济安说过，他和罗肯很像，都在自己体内感受到不是自己的一部分。「那是、什么啊？」我这么问时，亚济安以摇头回答我。原以为那指的是「不知道」，但我错了，不是那样。亚济安应该是知道的，知道自己体内不是自己的一部分，其实是什么。

说不定罗肯心里也住着另一个难以控制的自己，最后「他」终于完全失控，才让他选择了那样的结局。或许他就是希望亚济安能阻止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亚济安体内有着那些东西。

贾休基修。

以及阿尔卡地亚。

会被他们吞噬，路维·布鲁是这么说的。可能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他们确实试图吞噬他。

恐怕不只是肉体。

连同他的心。

和他的灵魂。

吞噬他的一切，将他占为已有。

亚济安将不再是亚济安。

而且，那就快发生了。

「至少啊，亚济安，在你不再是你之前——」

路维·布鲁开始缓缓上升。

「我要亲手毁灭你，我可爱的孩子（mai-dear）。」

他想做些什么。那会是什么？

那无所谓，与我无关，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更为急迫、非做不可的事。

我跑上前去，听见多玛德君喊我的名字，卡塔力也是、由莉卡也是、莎菲妮亚和荆王也是。我当然没有停下，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能停下。那家伙略面向我的左方，脸略为抬起，但他眼中恐怕没有任何倒影，什么也映不出，就连路维·布鲁也没有。贾休基修紧盯路维·布鲁，嗷鲁嗷鲁嗷鲁嗷鲁地笑着并剧烈扭身；阿尔卡地亚那堆不知是不是头发的黑色细管迅速纷杂地增殖，几乎包覆了那家伙整个右半身。尽管如此，我仍毫不犹豫、毫不害怕。我一点也不怕，绕到那家伙面前，停了下来。

那家伙的眼不再混浊，又是那样地清澄透明，但还是什么也没有，就像个不会反光的玻璃珠。

不只是眼睛。

他那张应遭严重烧灼的脸庞只剩下些许血污，每寸肌肤都完好如初，但唇瓣呆滞地半开，唾液滴垂而下，整个人简直像个空壳。

没有意念、没有思考、没有感觉。

然而，他仍想跳起。

「亚济安……！」

就算真的扯破喉咙也无所谓，我以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呼喊那家伙。

那家伙竟然就这么停下动作。

脸、眼睛，都没有动。

那家伙的眼中还没有我。

可是，他应该听得见声音，应该听得见我。

我一多踏一步，贾休基修那双红得可怕的眼就瞪向我，嗷哑哑哑哑哑哑哑哑威吓似的低吼：黑色细管也伸了过来，抚摸我的额头、脸颊，卷在我手腕和脖子上，阿尔卡地亚探出了头，以空洞般的眼打量着我。不过那又怎么样，我才不怕，一点也不怕。

我一步步靠近他。

那家伙就在我面前。

都这么近了，他仍旧不肯看我。

这令我胸口一闷，眼头发热，眼皮微微抽搐，鼻腔刺痛。我忍了下来，咬住嘴唇，用力地咬，然后抽抽鼻子、脱下手套，伸出右手轻抚那家伙的下巴，手指滑到他唇边擦去唾液。

那家伙阖上了嘴。

并牵动唇瓣，发出呻吟似的声音。

「喂。」

我的手抹过那家伙的脸颊，以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耳垂。

「你听得见我在说话吧？」

我该怎么做呢？

「我——」

要怎么做，你才肯看我呢？

「我……」

你应该知道你还是你自己吧？

「我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你的真面目是狗是猫，是异界生物（Freaks）还是大脂羽虫——大脂羽虫好像还是太糟了点……」

我只是傻笑一下，卷在脖子上的黑色细管就缠的更紧了。

「就算那样，我也……」

手腕也被紧紧拉住，呼吸困难，好痛苦，头晕目眩，好像就快昏倒了。这样我难以出声，但我一定得说。这些话，我一定要告诉他，非趁现在告诉他不可。

「不会、讨厌你的。亚济安，我是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淡蓝色的眼睛缓缓转向了我。

放大的瞳孔也逐渐缩小。

眼神有了焦点。

「玛利亚？」

呼吸忽然恢复顺畅，两腿跟着发软。

抱住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的，是覆满贾休基修黑色鳞片的左臂，以及阿尔卡地亚黑色细管所聚合成的右臂。尽管外观不同，但它们无疑是亚济安的手臂。

亚济安扶我站稳，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强。

不过我没抗拒，只是凝视着他。

并在他眼中清楚看见我的倒影。

真希望时光能够暂停。

一下子就够了，让我留在这一刻。

我应该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容许我悠哉地做这种事，但我想我根本是完全忘了。应该说，我到底在做什么啊？为什么会被亚济安抱住？而且是正面，我还没抵抗——别、别误会，别误会别误会别误会，没事，就当没发生过吧。因为事态紧急，该处理的就是要处理，没别的选择，纯粹是情非得已，没办法的事。总之，要赶快挣脱才行——在那之前，亚济安倒抽一口气，睁眼抬头，我跟着向上望去。

「喔？」

路维·布鲁瞪大了那双不祥的眼，吊起两端嘴角。

「你的心还有感觉吗？好哇，亚济安，不必客气。如果你还能取悦我，如果你办得到，就尽管尝试吧……！」

先不管路维·布鲁又再说什么鬼话——呃，不能不管，他的下半身是怎样？明明没过多久，目光才离开他一下子，这也变太多了吧？会不会太夸张？根本不是不像人类的问题了，竟然大成那样。路维·布鲁的上半身就像是插在那大得令人想说「够了吧？」的生物背上，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那生物都无庸置疑地——

是一头龙。

那和全身黑鳞的贾休基修有张龙脸那种程度完全不同，是一头拥有珍珠般的鳞片和奶黄色的长毛，不折不扣的成龙。那大概是某种白龙吧，不过说归说，我一头龙也没见过。假如有，我大概早就没命了。据说就算是年长的白龙，体型在龙之中也不算大，但生性极为好斗，非常凶猛。即使外观堪称壮丽，但一如传闻的压迫感仍不断侵袭着我。说起来，像这种时候，无论那是什么颜色的龙，应该都没有多大差别吧。白龙张开了它的嘴，灰色的口腔中森然罗列着珍珠光泽的尖牙。它好像正在深呼吸，咽喉中似乎有着漩涡状的光。现在问题来了，白龙究竟想做什么呢？

「——龙息！」

「塔纳吐斯……！」

亚济安尖锐地呐喊，将我抱得更紧，脸都压在他胸口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心跳声。轰声很快地消逝。

重死我了，体重有如暴增十倍，地面剧烈震动，全身被向下挤压。可是，由于被人抱着，让我不至于被压得蹲下。感觉上，我没直接受到冲击。

他保护了我。

完整地包覆我，紧拥着我。

仿佛尽了一切可能，全力守护我。

亚济安保护了我。

看不见的重量跟着消失，接下来是巨鸟振翅般的声响。

我抬头观望。

亚济安淡蓝色的眼眸稍微眯起，嘴带浅笑。

「你没事吧？」

我楞楞地点头回答，不过我们为什么会没事呢？那是龙息没有错，遭到白龙的龙息攻击，怎么会一点事也没有？

我很快注意到了。

是羽翼。

亚济安背上有着一对羽翼。

刚才的，就是他伸展、鼓动这对满覆黑羽、保护了我的美丽羽翼所造成的声音。

亚济安环视周遭。由莉卡专心致志地治疗皮巴涅鲁，飞燕和莎菲妮亚抬着头楞在一旁；躺在皮巴涅鲁身边的蓓蒂坐了起来，表情既不惊讶也不疑惑，似乎带着一抹无奈的微笑；多玛德君、卡塔力和荆王停下了从欧罗巴札斯体内救人的手，各以不同表情望着我们，约格则不知上哪去了。那名白发男同样眯起蓝眼瞪大黑眼，使得原来就歪曲得很的脸更为歪曲，但一和亚济安对上视线，不只是一边嘴角，几乎半张脸都向上提起，形成一张狰狞恐怖，却有种特殊魅力，并非苦笑、嘲笑、微笑的笑脸。

「你这也太帅了吧，亚济安。」

亚济安回以骄傲、挑衅，但又安心、阴霾尽散、灿烂得吓人的迷人微笑。之后他看着我，在眼底点起温柔沉稳和善温暖得教人不解的光芒，轻轻静静地放开手。

「我先去和他做个了断。」

我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已不须言语，所以我默默望着他振动黑翼，飞升而去。好快，亚济安已在瞬息之间到达白龙的鼻尖。白龙张口前进，欲以其强壮的下颚一举咬碎目标，却被亚济安轻松扭身闪过，顺势以螺旋轨道冲向路维·布鲁。

「——亚济安……！」

路维，布鲁高喊着刺出双手，但在那之前，亚济安解放了右手的阿尔卡地亚，「松开」右臂。右肩顿时涌出巨量黑色细管，有如一道黑色喷泉。漆黑的浊流霎时紧紧捆住路维·布鲁双臂，而亚济安没有片刻停息，瞬即解放左臂的贾休基修。延展、膨胀的左臂不仅拥有龙形的头，还附有两条同样包覆黑鳞的胳膊，以蜥蜴人般的姿态袭向路维·布鲁。路维·布鲁没有坐以待毙，甩动了尾巴。相当于他下半身的白龙扭身摆尾，痛击贾休基修，亚济安立刻将阿尔卡地亚和贾休基修收成手臂，滑翔似的来到路维·布鲁上方且两翼一拍，以锥刺般的螺旋轨道急速下降，两脚直接踹在刚抬起头的路维·布鲁脸上。

路维·布鲁当场坠落，撞击地面。下半身的白龙即刻起身嘶吼，但上半身瘫软无力地垂下，一会儿后才起身，露出一张鼻歪牙碎、满是血污的脸。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亚济安没给他机会，完全不给，绕到他背后刺出解放后的阿尔卡地亚。黑色细管聚合而成的尖锐黑枪轻易刺入、贯穿，路维·布鲁看着正好从他胸口乔西亚那张脸破体而出的枪头，貌似又想说话，亚济安一样没给他机会，完全不给。解放后的贾休基修从后咬住路维·布鲁的头，亚济安连眉毛都没跳一下，让贾休基修毫不费力地将路维，布鲁的头一口咬破、嚼烂、吞下。失去头部的身躯痉挛抖动，嵌在颈子上的首饰跟着脱落，阿格纳奎亚拉力气尽失，白龙侧倒下来，被亚济安一脚踢起。下一刻，原本瘫软的白龙猛然回首咬住贾休基修。他体型虽小，但总归是成龙，还来不及反应，白龙已将整截贾休基修连同亚济安的左肩咬在嘴里，整个扯下。亚济安表情稍微一揪，右手按着左肩逃开，这时白龙重整姿势，而路维·布鲁的上半身，就算依然没有头，也似乎取回了力量。

「呜呜呜亚亚亚亚亚亚亚济安安安安！」

喊声涌泄而出，来自白龙，颈部一带。

有东西缓缓爬了出来。

那是个男性上半身。全身皮肤病态地白，连头发也白，只有嘴唇和指甲是黑色，有双黑、红、金三色的不祥眼睛。

「亚济安。你大意了呢，亚济安。有那么一刻，你丧失了戒心，是以为打倒我了吧？很可惜，那并不是我，我在这里。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而且，他们接二连三地出现，转眼间不计其数。

全都是那个男子。

这也是、那也是，到处都是。

白龙全身都盖满了路维·布鲁。

「你」、「你认」、「你认为」、「你认为」、「哪」、「哪个」、「哪个」、「哪个」、「哪个」、「才」、「才是」、「真正」、「真正的」、「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呢，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

「简直是怪物展示会嘛。」

「你那是说我吗？还是，亚济安，你在说你自己呢？」

「都是。」

亚济安眯起眼，哼地轻笑。

「不过，我的情况更糟。」

怎么不多用些恶毒言词辱骂他呢？尽管亚济安有权倾泄怨恨，但他没那么做。他的腹部、横隔膜一带，冷不防露出一道横向裂口，里头空无一物，没有内脏、没有骨肉，连血也没流。那只是一个洞，黑漆漆地，不见尽头的空洞。

「一直没让你吃东西，肚子里的空间一定很多吧？」

亚济安淡淡地说。

「满足你的食欲吧，雅努。」

「——亚济安，你——」

数十、数百个路维·布鲁同时瞪开他们不祥的眼睛。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话不成声，听也听不见。有风，地底刮起了风，风势强劲，吹向那个洞，空气朝那里猛烈流去。亚济安鼓振黑翼接近白龙，想不到连白龙也被吸了过去。路维·布鲁们表情歪曲，是强风使然，白龙踏定四肢，但没顾住尾巴，末端被吸入洞中。虽说是末端，但就粗细看来，应能轻易塞住洞口，但事实不然。白龙尾逐渐没入洞中，很快地整条都不见了，接着臀部、后肢都发出肉体遭强硬压缩的破碎声，消失在洞里。白龙雷鸣般的咆哮，听在我耳里简直是哀嚎。它只剩半截身体还在洞外，与阿格纳奎亚拉同化的无头上半身和许许多多的路维，布鲁也遭吞噬；前肢被吞后，剩余的路维，布鲁们紧抓着珍珠般的鳞和奶黄色的毛发，纷纷叫喊起来，但几乎听不清。在这段时间，白龙的颈子也迅速消失，路维，布鲁们跟着锐减。在白龙看得见的部分只剩一颗头时，它鼻尖长出了新路维·布鲁，不只是上半身，是一整个全裸的男性躯体。他是想跳下白龙的头一个人逃走吧，可是太迟了。在那之前，白龙已被完全吸入，路维·布鲁的脚、膝、腰、胸也陷进洞里。他环抱亚济安的腰，试图挣扎，但那是没用的，他的双肩崩溃似的一扭，被吸了进去。但他仍未放弃，两手攀在洞口，将一度进洞的头硬伸出来，并气喘吁吁地转动眼珠，或许是想看亚济安吧。可是，那个角度应该是看不见的。

「亚、济……安，你——」

「再见了（Adieu） ，父亲（dad）。」

「—　　—」

路维·布鲁再能撑也到此为止了。他瞬时被洞吞没，消失不见；洞跟着关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连洞也不曾存在一样，没在亚济安腹部留下任何痕迹。

亚济安轻轻拍振黑翼，徐徐降落。

其间，贾休基修从左肩裂口探出头来，形成他的左臂，阿尔卡地亚恢复成右臂。

一踏上地面，黑翼就有如被亚济安的背吸收般消失了。

亚济安抬头仰望，吐出一口深长的气，在地上慢慢坐下，垂着头不动。

我跨开脚步。

并踢到某样东西。

这东西竟然还在呀。是那条首饰，有所损坏，但硬币般的部分还在，上头有钥匙的浮雕。我拾起首饰，继续向前走去。

亚济安毫无动静。

在他身前站定后，他才抬头看我，唇瓣有话想说似地蠢动，但没有后续动作。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才好，就这么蹲下，将刚捡起的首饰按在他的首饰上，两条首饰便只剩下在地面敲出清脆声响的硬币部分，其余的化为飞散的黑色粒子，消散在空气之中。

不知怎地，我微微地笑了。

在那之后我才发现。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喂，亚济安！不要在那边发呆，你也快过来帮忙救人啊！」

耳边传来白发男的喊叫。

我站起身，向亚济安伸出右手。

「走吧。」

淡蓝色的眼睛踌躇地一晃，而我全无动摇。在亚济安握住我的手之前，我不会别开眼睛。

亚济安几乎激动落泪似的眯起双眼，咬着轻提唇角，微微点头。

并轻握我的手。

我立刻紧紧回握。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epilogue

我全然想不起自己是何时醒来的，泥泞般的睡意和朦胧的意识混得无法区别，使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现在是现实吗？我试着撑起上身，所有关节都像裹满黏胶似的。整个身体，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仿佛灌进了热融铅般沉重、灼烧。

我似乎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全身除七窍外都捆满了白色纱布，背后好像还垫了张湿布。已习惯痛苦的我，还忍得住这些，从全身上下有如针扎刀割的感觉看来，表皮和皮下组织都遭到了一定损伤。曾听说过再生治疗是艺术是中最困难的一门，而且极为耗时。肩胸虽痛，颈部以上却显得相当轻微，可能是经过了集中治疗。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男子，是我敬爱的首领，也是伙伴、朋友。他环抱着手，头低低垂着，腿上盖了快毛毯，像是睡着了。

房内窗帘敞开，屋外相当明亮，洒满了午后的阳光。

门把在我眯眼望着窗外时转动，发如银丝的魔术士进入房里，对着我睁大双眼，一副要叫出声的样子。我提起右手，在嘴前竖起食指。不只是那男子，还有一名金发少女，喔不，应该说是女性吧，她也是我重要的伙伴，正趴在我床边轻泄鼻息呢。当然，银发魔术士也是我重要的伙伴。

想必她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悄悄带上门后蹑脚走进床边，在我耳边说话的音量也一样细小。

「现在……还不能起来喔……」

我微微点头。

当时，我丝毫没想过自己可能死去。我只是一个道具，而道具必将完成道具的任务，并在某一天毁坏。道具不会考量自己的命运，我不曾想过自己何时会死，直到最后也没对死亡做过任何准备，没这个必要。我从不怕死，往后大概也是，但在那一刻，我告诉自己绝不能死。最后，我没有死，而且伙伴们就在身边。

「我去……叫人过来喔？玛利亚跟卡塔力先生还有每一个人，都在……等你醒来呢……」

这次，我明确地点头，我想见见他们。吉娜，我还活着。

祝花好像很懂得怎么抱婴儿，她坐在房间角落，怀里的优里不时发笑，从没哭过，非常安分。雷切盘腿坐在她们面前，有好几次都想摸摸优里，但都临时缩回了手；白妙、切力和波达达格没打扰祝花，在一旁盯着优里看；闭着眼坐在椅子上的约翰·史坦巴克优雅地叉腿，以并不女性化的动作捻着胡须，他到底是来这儿做什么的呀？凯伊和乔洁缠在一块儿打闹，当然，凯伊没有使出全力，不过乔洁也表现得相当勇敢。话说，把一个女孩子家养得能和凯伊互拼真的好吗？凯伊也是女的，应该无所谓吧，已经不在这里的父亲也不会在意才对。还是说，换作是自己的女儿就会有所谓吗，无从知起。乔洁的母亲莉莉亚坐在沙发上打着毛线，时而看看优里和乔洁，露出平静、安稳的微笑。

「我见到罗肯了。」

一听，莉莉亚停下手边动作，一点一点地缓慢吐气，转向隔了点距离坐在她身旁的亚济安。

「他还好吗？」

「是啊，非常好呢。」

「这样呀。」

「我、以我这双手——」

亚济安对自己该如何表达感到犹豫。事实只有一个，而且非说不可，可是到了这时候，他仍然挑不出适当的言词。就连现在要说的话，都让他深感不妥。

「我只能那么做，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

「那是早晚的事。」

莉莉亚似乎也对自己说的话抱持些许怀疑，眼眸晃荡，但视线并不飘移。

「那其实，原本是那个人的任务吧。所以我想，你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才不得不代替他那么做的。」

若库拉尼还在——她没这么说。然而她比谁都清楚，若库拉尼还在，就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也是。

「他一定不寂寞了。」

莉莉亚在天边寻找逝者身影般望向窗外。或许是玩耍时弄痛了，乔洁哭着跑向亚济安，凯伊也慌慌张张地跟来。亚济安抱起乔洁，她已停止哭泣，相信很快就会展开笑颜。在无数次哭泣后，等着她的必定是数也数不尽的欢笑。

男子背靠着混凝土墙，墙上有两个方形的洞，一大一小。这是称为「壁店」的个人店铺，在黑市中并不少见。

「生意怎么样？」

「哎呀～还能怎么样呢，不就是还过得去，赚不了饿不死吗。前些日子蒙您惠顾的货可有帮上您的忙？」

「还过得去。」

「那真是好极了。再怎么说，我波奇到底也是作买卖的，而买卖靠的就是客人，满足客人的需求，小店才活得下去，嘿嘿嘿。那货算便宜吧？就算称不上物超所值，只要物有所值，就是我波奇荣幸之至了。」

「那是复制品吧。」

「物以稀为贵呀。」

墙后的男子拐弯抹角地回答，真是个老油条。

「如果能量产，我会多买几挺。」

「哎呀呀呀呀，不敢当不敢当。波奇只是个小小的机术士，没那么大本事。而且话说回来，说不定波奇会离开这条街呢。」

「想回故乡看看吗？」

「哎呀，哈哈哈，哪有故乡可回呀，况且家里兄弟全都不在了呢。」

波奇话中似乎闪过一丝阴影。男子右手中指托高墨镜之余，想像着波奇这脱会机术士，也就是不属于任何机术士工会的机术士的境遇。无论任何人，都必须先加入任一机术士工会，并立下相关誓约，才能学习机术。而脱离工会的代价十分巨大，据说有的甚至需要剁下十指铅封，再毒哑喉咙。换言之，想脱离机术士工会，就得放弃机术。若违背誓言，不愿放弃机术就想脱离工会控制，将遭到大批不择手段、冷酷无情、没血没泪的杀手追缉，至死方休。

「你还有哪里能去吗，『修可拉德』？」

「您是指，像波奇这样的脱会机术士还有哪里能够安心作买卖吗？」

「是啊？」

「说实在话，这里真的很不错呢。多亏您特别照顾，小店的规费才能压到如此合理至极的地步，光顾的客人上至富豪下至瘪三，甚至还有些不得了的人物，可说是什么人都有。」

「甚至让你讨了老婆，还养了个情妇呢。」

「哎呀！果然连这也逃不过您的法眼吗？真不愧是身为王龙首领、龙州联合首脑、司令塔、大元帅的荆王大人呢，波奇别说是望尘莫及，就连尘也看不见呀，嘿嘿嘿嘿。」

墙后男子装模作样的卑贱笑声持续了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声转换语气。

「就算是我，也是有梦想、希望和野心的，也为此失去了很多。找不回来的我就不找了，但我还是有作梦的自由，就算会因此失去更多我也愿意，懂吧？」

「是吗。」

「哎呀，没事说这些无聊透顶的事干什么呢，真是愧对我波奇正经性格和天才脑袋的唯二优点呐。Sorry holy very lonely ～」

荆王在墙上轻敲几下，离开了「修可拉德」的壁店。

将黑市尽收掌中以来还没多久，路上行人一见到荆王，大多数都已会小心地让路。他们不是都认得荆王的长相，是因为象征王龙的黄金龙刺绣和S*K成员身上的「连续杀手」服饰声名远播。

但这也表示，很可能会有人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等着讨荆王的命。

还以为有刺客袭来，结果不是。

荆王右侧屋檐上有个矮小男子轻巧地跳下，穿的是「连续杀手」的服饰。

「哟！荆，你一个人啊！」

「是啊。」

「这样行吗？王龙的首领一个人闲晃不太好吧？」

「彼此彼此。」

「我后面原本跟了一大堆手下耶，好不容易才甩掉，真是烦死人了。」

「因为他们关心你吧。」

「不·需·要——强到爆的我哪会需要啊。对了荆，你来这儿做啥？」

「办一点事。等一下要开一场会，而且你也要出席。」

「啊：有这回事啊？话说，我最近真的超无聊的耶，由莉整天都在忙皮巴先生的事，根本没有时间陪我玩，害我筋骨都要生锈了，闷死我了。」

「那你就陪我玩吧。」

「耶？」

飞燕不禁瞪开眼睛，惊讶地怪叫。

荆王以右手中指托正墨镜，走了起来。那只是他一时脱口而出，没什么实际意思。

「开玩笑的。」

「——不过，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

「就是呀，很多很多。而且，好像还有点太多了呢。」

「话说回来——」

佩儿多莉琪揪着眉间叹息。

「你也太容易出事了吧，是不是因为太热心啦？就像我那时候一样。别误会，我不是在说怪你。我对你其实很感激，可是一见到你——算了，反正我又不会天天看到你。只是光听你说那些事，我就快吓死了，亏你还说得出来。」

「……该不会，是害你担心了吧？」

「当然呀！你可是我的——那个——」

佩儿多莉琪支吾地望向天花板，突然将嘴弯成ヘ字。

「朋友，因为我们是朋友，担心朋友哪里不对！理所当然呀。只要是人就该这样，我是人，当然就会这样。」

「谢谢你。」

「干、干么啦，没事道什么谢，很肉麻耶！你是不是怪怪的呀！怎么突然变这么老实！一点也不像你！」

「大概呀，是因为经过了那种地狱般的场面，让我更成长了一点吧。成长到能自然地道谢的程度。」

「真的？」

佩儿多莉琪突然压低声音，以试探、窥视的眼神问道。

「真的只有那样？」

「什么只有那样？」

「因为……」

佩儿多莉琪话没说完就沉默下来，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尴尬。正好在这个时候，持续不断的淋浴声停了。

莫莉在收容所里的个人房备有浴室和厨房，相当宽敞，但只摆了一张大床、沙发和矮桌，其他什么都没有。她坚持不把工作带进寝室，并彻底执行，对她而言，这里只是吃饭休息的场所。

莫莉只裹着一条浴巾走出浴室，在沙发上的玛利亚罗斯和佩儿多莉琪之间硬挤出空间坐下，将手伸向矮桌上的烟盒。老实说，我并不喜欢二手烟，但我实在无法阻止忙完一天工作洗去全身疲劳想佣懒一下的莫莉。于是，我拿起了打火机，替莫莉点燃她叼着的烟。

「呼——还有什么比哈一管左拥右抱的出浴烟还幸福的呢？」

「妈，你头发怎么这么湿啊，一定又没擦了对不对，小心感冒喔。」

「你帮我擦不就好了？」

「自己擦。」

「小气鬼。」

「佩儿多莉琪，你们浴巾放哪里呀？不擦干的话，好像真的会感冒耶。」

「这里有一条，要用吗？」

莫莉指着勉强盖住她丰满上围到半截大腿的浴巾，玛利亚罗斯立刻皱着眉摇头。

「如果用那个擦，你不就脱光了吗。」

「那只是回到刚出生的样子呀，我一点都不会害羞哟，反而会很骄傲呢。」

「可、可是我会害羞耶。」

「我去拿浴巾。玛利亚罗斯，可以先帮我抓住妈妈，让她不要脱光吗？」

「咦？抓住？那样子，应该也不太好吧？」

「……唔，好、好像是。那不好意思，你就自己去拿吧，在浴室里。」

「不～好～玩！我想被抓嘛——抓～住～我～嘛～最近实在太忙，一直没机会做那种事说～」

结果，玛利亚罗斯拿回浴巾和浴袍后，看见的却是全裸的莫莉将佩儿多莉琪压倒在床上这般难以名状的画面。说起来，既然有浴袍，怎么不一开始就穿上啊？

救出佩儿多莉琪后，玛利亚罗斯和她两人七手八脚地让莫莉穿上浴袍，还花了一段时间替她擦干头发。比起这些，三个人站在厨房里作些简单的菜，再将菜和莫莉要喝的酒端上矮桌所费的力，简直微不足道。

三人一面吃饭，一面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由于实在太久没见，真不晓得要多久才聊得完。尽管在莫莉出浴前就和佩儿多莉琪聊了一点，但若要从头聊到尾，恐怕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不过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都能聊。有些还没整理好的事，就算想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许只要真的想说，的确是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总会有几件想刻意删减情节，或不得不做点编辑的事。

特别是刚从杰德里回到艾尔甸那时的事，更是难以出口。想简单敷衍过去，却被发现自己避开重点不谈，莫莉的逼问更是特别尖锐，使我打从心底感到聪明人有多可怕，佩儿多莉琪那情绪性的问法也令人难以招架。

开始语无伦次的玛利亚罗斯突然「啊，对了」地拍个手，从自己的背袋中掏出两个小袋子。

「聊到差点忘了，这是我从杰德里买来的，送给你们作纪念。」

两人略有不满地接下袋子打开。海龟和螺贝造型的工艺品颇得她们喜爱，成功将话题拉回杰德里之旅上。

三人一聊就聊到大半夜。「差不多该休息了吧？」玛利亚这么说，并准备收拾餐具，却被莫莉抓住了手。

「这么急做什么，反正你今天要在这里过夜不是吗？」

「咦？过夜？呃，我没这么打算耶——而且，我没在你这里住过吧？」

「是没有，今天第一次。」

「啊，嗯，可是——」

「你就留下来嘛，我的床那么大，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哟。」

「三个人？」

佩儿多莉琪和玛利亚罗斯面面相觑的，脸略来越红，还是回去好了。不过，我也有点想留下来。尽管会被她们问得山穷水尽，我还是想再多聊聊，想听她们的故事。我喜欢莫莉，也喜欢佩儿多莉琪，我不太会解释那是哪种喜欢，但我就是喜欢。

「那我就住一晚吧。」

「那还用说吗。」

「这、这样啊。嗯，也对，机、机会难得嘛，就留下来吧，嗯。」

「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那我跟他一起睡沙发就可以了。」

「妈、妈妈你去睡床上啦！休息很重要耶！沙发我来睡就行了！」

「咦？你要跟我睡？」

「嗯？奇怪……？」

「别说了，就让我们三个在床上大战到天亮吧！」

「才·不·要！」

「如、如果沙发我一个人睡……那么，玛利亚罗斯就会跟妈妈……咦？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利契耶鲁用吸管喝着牛奶。

塔里艾洛杯里的是伏特加。虽然对他而言，只要是酒什么都好，像这样坐下来喝酒的时候，让浸过香草的黄绿色伏特加一杯一杯地下肚，才符合塔里艾洛的风格。与其想灌醉自己，那更接近自虐。

蓓蒂今晚似乎也想喝个痛快。麦肯雷，这是库拉尼偏好的威士忌品牌，苦味重，风味独特。蓓蒂早先也喝不惯，不知不觉就习惯了，喝到习惯了。

对，我们真的喝了很多。

明明喝了那么多，却迟迟喝不醉。

今天的米开朗基罗好静。

吧台座位上只有三个人，从左依序是塔里艾洛、我和利契耶鲁，但这不表示店里没其他客人，有点特别的女服务生们也照常接待客人，然而店里还是静得出奇。

只是自己的感觉吗？

因为塔里艾洛、利契耶鲁和我，都没开口。

谁也不想说话。

总觉得罗肯随时会走出吧台后的厨房，以尴尬的笑容说些无聊话，被塔里艾洛数落一顿，利契耶鲁冷静地简短反驳，然后塔里艾洛恼羞成怒地回嘴，而我则是无奈地耸耸肩吧；见到我这样，塔里艾洛就会冲上来，罗肯「好了好了」地劝但起不了作用。若库拉尼还在，一定会以带点讽刺的精确批评漂亮地平息这一切，而那家伙只会在一旁看着，偶尔微微笑。

「我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吧。」

「哈！」

塔里艾洛一口饮尽伏特加，将杯子在吧台上大力一敲，以手背擦嘴。

「你不是很会喝吗，怎么这么快就醉啦？」

「我不会喝酒。」

「大笨牛你给我闭嘴，我又不是在和你说话，少随便插嘴。对了，利契耶鲁，我从以前就在怀疑了，你是真的不能喝吗？」

「没错。」

「喔？这就奇怪了，你都不觉得，你从刚才吸到现在的那杯牛奶有什么怪味吗？」

「唔……」

利契耶鲁将吸管拉到面具下，吸了口牛奶。

「有点太甜了。」

「因为刚好有和牛奶一样白的利口酒，所以我就加了一点进去。像你这种野蛮人应该没见过吧。」

「我才——」

利契耶鲁在吧台轻轻放下牛奶杯，站了起来，还以为他想闹事，竟然做起伏地挺身来了。

「我才、我才、我才——」

「……喂，这垃圾是怎样？突然故障了耶。」

「不知道……」

「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我才——」

赤裸上半身的利契耶鲁的伏地挺身越做越快，那雄壮过头的红铜色躯体也越来越红，汗水流了满身，甚至冒起烟了。他还能做多久呀？才想阻止他，他却停下动作，盘腿坐在地上，头低低垂着。他小山似的肩膀轻轻抖动，是因为呼吸急促吗？看来不是。

有吸鼻子的声音。

还有激动抽泣的的声音。

蓓蒂楞了一下，利契耶鲁突然起身坐回椅子，一把抓起塔里艾洛面前的伏特加酒瓶，往自己还有三分之一牛奶的杯子里猛灌。

「……喂，那个很烈喔，大概吧。我看你还是不要乱来比较好。」

「喝下去都一样。」

「呃，最后是那样没错啦。」

「你怕了吗，胆小鬼。」

利契耶鲁在面具后哼了一声，用吸管吸起一大口牛奶伏特加。

「……好难喝。」

「那不是废话吗，我刚才不就警告你了！」

「是你的错吗，塔里艾洛。」

「啊？」

「是你的错吧。」

利契耶鲁摇晃晃地站起，塔里艾洛也离开椅子舔起嘴唇。要开始了吗。这蠢到令人提不起劲阻止，幸好不必那么做。

「不是任何人的错。」

利契耶鲁如此低喃，又开始伏地挺身。

「他才不是不会暍，只是会发酒疯而已嘛，莫名其妙。」

塔里艾洛又坐了回去，在杯里补点伏特加。

「啊——受不了，闷死我了，这酒怎么这么难喝啊，妈的。都没有什么话题让我下酒吗？」

「你不会自己找一个呀？」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我说？我才没什么好说的咧。」

「你明明就有很多话想说嘛。」

「才没有。」

「骗谁呀。」

「你啊——」

塔里艾洛迅速伸手，勾住蓓蒂的脖子。

即使酒气扑在脸颊上，蓓蒂的眉头也没皱一下，凝视塔里艾洛。

「再说那种蠢话，小心我强奸你。」

「敢来就尽管来呀。」

「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说呢？」

塔里艾洛一黑一蓝的眼睛，仿佛个别藏有不同感情。

这男的老是口是心非，狡猾又愚蠢，却有种奇怪的魅力；他明明厌恶遭到束缚，宁可破坏一切所有，换取自由飞翔的机会，是什么让这样的男人留在这里的呢？

塔里艾洛先别开了眼，放开蓓蒂，将酒饮尽。

「真没种。」

蓓蒂怱而轻笑。

「可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你喔。」

塔里艾洛轻摇摇头，拿玻璃杯抵着额闭上眼睛，呻吟似地说声「是喔」。他就像是想用没冰也没酒的玻璃杯，压低自己升高的体温。瓶里的伏特加所剩无几，若多叫一瓶，多半会被他嫌多管闲事吧，那也无所谓。可是才想举手，店门忽然敞开，女服务生们似乎原想齐喊「欢迎光临」，声音却中途打住了。

「哒哩咧溜！」

一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塔里艾洛就浑身一颤，转向门口。

米希莉亚像狗似的四肢爬地跑了进来，扑上塔里艾洛。

「哒哩咧溜！邦噗罗哩咙噗哩溜溜啵——！」

「笨—等、喂，不要啊，米希莉亚！你、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啊……」

「你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喝酒吗？」

「才、才没有咧，我跟谁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干么告诉别人啊！」

「啼罗呤噗咙啵罗咙嘻呀——」

「啊？你是靠味道找到我的……？」

不仅是米希莉亚，不久后几张熟面孔也陆陆续续来到米开朗基罗。「啊——在这儿在这儿！」夏子指着我走了进来并牵起我的手，维多利亚抱歉地低着头，祝花的表情也有点腼腆；之后是脸有点臭的雷切，克菈菈也在，还有李·布拉克、流悠路加、夏玛尼、雷吉兄妹、亨醉客、寂星，然后——连那家伙也来了。午餐时间的成员没有全来，看来像是几个碰巧在n-ebula遇见的人，随夏子那几个的提议移师到这里来的。伙伴们占领了吧台的空位和邻近的包厢，轮番点起酒来。

「我嘛，就喝黑醋栗苏打酒好了！啊，今天就让塔里艾洛请客怎么样？」

「啊？夏子你这臭婊子，突然跑进来就算了在那边说什么鬼话，小心我奸杀你。」

「讨厌～反对暴力～拜托你只奸我就好了～」

「今天我请。」

李·布拉克一如此宣告，店内顿时掀起如雷掌声和欢呼。

身为资产家的李虽不是经常请客，但心情一来就会大方出手，而且恐怕是连其他客人的份都包了。塔里艾洛大概是被死抱着他不肯放手的米希莉亚吓到了，一张歪脸歪得更厉害；利契耶鲁还在做伏地挺身，而他的椅子，蓓蒂的邻座上——坐的是那家伙。

「我要一杯酒桶浓度的麦肯雷，不加冰。」

「你那是——」

蓓蒂不禁凝视起那家伙淡蓝色的眼眸，吞下嘴边的话摇摇头。

「当我没说。」

「喔。」

「今天呀，我原本只是想和他们两个一起喝到挂而已。」

「抱歉打乱了你的计划。」

「别在意。」

反正还有下次。尽管每个人都不晓得自己是否还有明天，但至少在活着的当下，都想将希望放在明天、后天、一年后，仍有伙伴相陪的未来。就算结果和期望不符，总比毫无信念、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上孤身徘徊来得好。我是魔术士，也是一名人类，为何我没有早一点领会，非得等到即将失去才察觉呢。

「真的，别在意。」

在深夜的铁链休憩区漫步的男子，从掠过的风中嗅出了冬季的气息。

即使不至于冷到冻死，但他仍披上了大衣。由于外型和体格都很普通，只要在服装和举止上稍加注意，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像这种夜晚，可以缩起脖子，再拉起衣领遮住脸孔。尽可能不要重复路线也是一项要点，若有人投以怀疑眼光，就装作没看见。路上人还不少，有几座营业到这种时间的摊贩，来往的行人也尚未绝迹，不过完全比不上库拉纳德那种不夜城就是了。他就隐身其中，他不是什么人，只是个闲得发慌，在夜半的铁链休憩区无的游走，善于伪装的人类。

两个搭着肩的醉汉经过他身旁，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男子停下脚步，朝他们的背影望了一会儿。

远处的摊贩后，有个衣衫褴褛的侏儒正在蠢动。他们是这艾尔甸之中最不受关注的一群，住在第六区的垃圾谷或其近郊，到处搜集艾尔甸的废弃物，被称为垃圾人（Dust Man）或死人（Fallen），实际生态鲜为人知，比栖息在下水道的沟鼠族更为神秘。

竖起耳朵，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歌声。他们是不分昼夜弹琴卖唱，靠赏钱过活的街头艺人，日子有一餐没一餐的并不算少。

伺机抢劫的人，一定就躲在某个街角的暗处吧。

花钱换取一夜风流而睡在女人臂弯里的男人们，差不多都快醒了。

天一亮，抱着孩子入梦的父母也将从梦中返回现实。

人们在这国家自然聚集，耽于酒色、相互批贬、尔虞我诈，时而保护、时而背叛，恋人慰人、相爱相伤，或是偷盗抢夺、杀人越货，养大孩子又丢弃。

乍看之下，拥戴不统治之王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确很像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或者，是某人刻意这么塑造的世界。

然而，事实上却是连像也称不上，天差地远。

「但愿且在承诺之刻、前兆时代完结之前，我们所爱的人与他们所爱的人皆能得幸。」

男子仰望着夜空，窃声祈祷。「父亲啊，诅咒就留给你了。只不过，我对你打从出生就从未间断的恨，看在你眼里恐怕只是种歪曲的爱吧。」

我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是躺在床上，把玩手上的工艺品。

以透明矿石般材质所构成部分的阴影和光泽，和镶于各处的小宝石的光辉，会随着光线强弱而产生各种变化。但无论怎么照，都无损于它蔷薇的形象，甚至能以各种色彩表现出一朵多变的蔷薇。第一眼见到它时，还以为只是个精致的工艺品，说不定它真的有定价九万八千达拉的价值——不，也许更高。

我突然将被我的手加温了的蔷薇工艺品摆在额头上。

又觉得这么做很蠢，将它拿远再拿近。

握着它在床上滚了几圈后，一口叹息溜出胸中。

我闭上眼，想放空脑袋却不太成功，于是坐起身，借惯性跳下了床，将蔷薇工艺品摆在桌上。感觉不太满意，我又换了个位置，稍微退后点看，还是觉得不对劲。我再次更换位置和角度，但就是觉得不谐调。是这里的问题，这个工艺品不属于这里。将它收进抽屉后，感到疲惫的我坐上了床，又立刻站起走向门口。都要准备搬家了，非多少收拾一点不可，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转换一下心情，让冷风把郁闷什么的都吹走。

门打开了。

「嗨。」

听见那不想听见、不该在这里听见、不允许听见的声音，看见那不想看见、不允许在这里看见的人，害我的脸都抽筋了。我一退后，那家伙就向前一步，但没有进房。那是当然的，他进来我就头痛了，我绝不允许那种事，绝不。话说回来，他这是怎样？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那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明明那时候气氛那么严肃，甚至感觉还不错，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总之，我装个样子深叹口气，不过没效，那家伙不为所动。他心脏一定有长毛，不会错的。

「干么？什么事？」

「其实我想了很久，才决定我现在应该做什么的。」

「那是什么？」

「很简单。」

他朝手中那束鲜红的蔷薇用力吸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脑袋左摇右晃。

「无论如何，我都要正式地、正面地、直接地，将我激昂、热切、真挚的心念，随着这束花再一次向你清楚表——」

「我不要。」

「咦！」

「咦什么咦呀？」

「可、可是你，那个——那时候跟我说……」

「我只说『不会讨厌你』，请勿任意增减。」

「不需要害羞喔？」

「呃，我完全没在害羞啊，看就知道了吧？就是这样，你赶快给我回去，再见。」

「都那么久没见了，不必这么无情吧？」

「这哪里算很久。」

「至少，请我进房喝杯茶什么的应该没关系吧？没关系的，没错。」

「奇怪，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呀？」

「不是的，玛利亚，这不是积极消极的问题。我只是如此希望你——玛利亚，啊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我只是希望你能投入我的怀抱，希望到无法自拔而已呀。请你务必体谅我无法压抑的极限之爱（Love·Max）。」

我一直都没察觉他一如往常自我陶醉的语气，和超级无敌夸张的肢体动作中隐含的做作刻意，代表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吗？

根本不需要这么勉强嘛。

的确，我们从那天以来就没见过面，而且一想到见到对方，心里就闷得难受。如果在街上偶遇，我能自然地和他打招呼吗？我该和他说什么呢？这让我越想胸越闷，再说我既不会主动去见他，他见到我也不会「嗨」得出来，让我以为我们说不定会从此不再见面，这样就没办法了。虽然这么想，我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偷偷否定了自己。

他一定会来找我吧。

我没那个胆过去。

所以他一定会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么，只能喝茶喔。」

「咦？」

「你喝还是不喝，快回答。」

「啊——呃，这个……可以吗？」

「不可以。」

「是、是喔。」

虽只有短短一瞬，亚济安还是黯然闭眼，露出失落、受伤的表情，而他依然勉强挤出微笑。

怎么了呢。

我的肋骨突然紧缩，压迫心肺。我胸口当然没有任何重物，所以那一定是错觉，但我真的觉得胸口又痛又闷，奇怪的是，还有种甜甜的感觉，是一种微甜的痛。

「骗你的。」

「咦？」

「进来吧，可是只能喝茶喔。」

「喔，好。」

亚济安一面点头，一面恍惚地瞪大了眼。他这时候还满可爱的嘛。忽然这么想的自己让我火大起来，好不容易才憋住想在亚济安进房前将门一把甩上的冲动。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后记

我怕高。可是我小时候时常从屋顶跳下来，或是拿桥的栏杆当平衡木走，实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怕高的。不过也没有很严重，只要没有摔下去的危险就还好，例如在超高建筑上隔着玻璃向下看这类的我就不怕，所以我「答应」了。

于是，我跟着责编K氏来到东京巨蛋城的LAQuA区，搭上了名叫「Thunder Dolphin」的云霄飞车。我小时候搭过一次云霄飞车，但这辈子也就那么一次，详细经过已经记不得了，总之我想这不太危险，至少死不了人，应该还好。

还好个鬼啦，浑蛋。

列车爬升了八十公尺，一往下，我就闭上眼睛准备投胎，一心只希望它赶快结束。否则我真的会死，一死再死。事实上，我的精神真的死了无数次，实在太恐怖了。光是回想起来，我就心有余悸、直冒冷汗，非常难受。

够了，我投降，我再也不碰云霄飞车了——这是我唯一的感想。真是莫名其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得遇上这种事不可，是犯了多少无法弥补的罪业，还是我拖稿了呢。

其实，这次我真的拖稿了，正确地说，是我写到一半发现时间不够，请编辑替我延后了，所以这次让各位读者等了稍微久一点。这集半年不见的《蔷薇的玛利亚》是至今最厚的一册，也是7S篇的完结，在《Ver0》播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尽管还有些花苞，也有许多种子尚未抽芽，但我预定想开的花都美丽地绽放了。虽然还看不见终点，我仍会尽我最大能耐努力前进的，希望各位读者也能陪我一起前进。

那么，本人在此谨向BUNBUN老师等参与本书、出版、行销的各界人士，以及现在捧着本书的读者，献上我满腔的爱与感谢，同时也请各位一并支持是美三々老师刊载于《Beans A》的漫画版《蔷薇的玛利亚②》。请容我在此搁笔，我们下次再见。

二〇〇八年七月　　十文字　青

补注：由一迅社文库发行的个人新作《ANGEL+DIVE》已于日前上市，是一段与《蔷薇的玛利亚》风格略异的故事，恳请各位读者不吝赏光，续集将于近期与各位见面。

第十卷 黑与白的尽头 插图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Prologue.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入淮清洛

首先不得不从父母开始讲起。

我的故乡是法·塞尔吉那王国的西·西里，一个山间的小村落。

父亲是与这小村子看上去毫不相称的人。不过他原本就与西·西里毫无瓜葛，只是在旅途中短暂借住于此，所以不相称也是理所应当的。因此，我想与父亲永远一起生活的愿望也无法实现。父亲每过几年会回来一次，回来前也不打招呼，在村子里待上十天左右，便又一次踏上旅程。他是个大忙人。

“露西，和哈朵莉艾拉两个人生活很寂寞吧？就算真的如此，也不能把寂寞说出口哦。你可能觉得寂寞，但哈朵莉艾拉又何尝不是呢？就连我，不能与你们相见的每一日，也都痛苦得如身处地狱一般。”

哈朵莉艾拉是母亲的名字。哈朵莉艾拉·阿什卡巴德 。

本来就不大的西·西里，被瓦鲁河割裂成了两个部分。

或者说，不是河、而是河两岸的居民将村子分裂了，这么讲也算恰当。

分裂缘起于数百年前。

一群自称“布拉尼”的人溯瓦鲁河而上，想要在如今西·西里所在的地方定居。然而在这里还生活着名为阿谢隆的原住民。理所当然的，阿谢隆主张这块土地自古以来就是自己群落的领土。

在这之后的发展有不同的说法流传下来，布拉尼嘲笑阿谢隆是自作自受，而阿谢隆们则总是哀叹布拉尼们对自己的坑害与欺辱。然而，这都只是流传下来的传说了。如今，据露西所知，除了自己和母亲，世上再无第三个阿谢隆人。

总而言之，刨去那些无法确定的细节简单来说，阿谢隆居住在瓦鲁河西侧，布拉尼在东侧。布拉尼们渐渐繁衍壮大，而阿谢隆衰退了。

露西所知的瓦鲁河西岸，已经彻底荒废。土地贫瘠、水井干枯。作物连露西和母亲两个人都养不活，要喝水只能去瓦鲁河汲取。生活真的很苦。如果不是靠着父亲留下的钱财，大概早就饿死了。

要花这笔钱，也得要到河东岸才行。

一到河东岸，布拉尼们就会对母子两人破口大骂、吐口水，卖东西也全是狮子大开口。只有在父亲回来的时候，他们才老老实实的。他们对父亲和父亲的朋友十分畏惧。

曾有一个布拉尼向母亲扔石头，露西把这件事告诉给了父亲，于是那个布拉尼便从人间蒸发了。布拉尼们之所以怕父亲，大约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把这种事告诉爸爸让他担心可不行哦，露西。”

每当出了什么事，母亲都会这么叮咛露西。

“妈妈我啊，想要让爸爸在回家的时候过得放松一些，我们两个啊，就把一切都忘掉，好好和爸爸一起愉快生活吧。爸爸回来的日子，对妈妈来说是如梦一般的日子，妈妈也想让爸爸这么觉得。明白吗？露西。拜托了，我可爱的露西。”

母亲爱着父亲。

深深地、深深地爱着。

露西也很喜欢父亲。若要被问道父亲和母亲中喜欢哪一个，一定会困扰到无法回答，如此这般地仰慕着偶尔才能见面的父亲。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憧憬。父亲的拥抱是那么的强有力，仿佛都要把自己揉坏一般——即使自己被揉坏也无所谓。这样略有害怕，可又无比的满足的感觉。高大、可靠、强健而又温柔的父亲，露西非常的喜欢。

爸爸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哪里呢。我已经不记得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把故乡抛弃了。”

爸爸又是为了什么旅行的呢？

“理由？理由吗？旅行是不需要理由的，露西。男人是一艘船，单是浮着的船一分价值都没有。要到大海的深处去，跨越尽头之后的尽头——不过，偶尔也是需要停靠的港湾的。这里就是我的港湾。啊，不过船这东西，你也不明白是什么吧。什么时候，我带你和哈朵莉艾拉去能看见海的地方逛逛吧。”

海。

“是呀，露西。那条瓦鲁河，便是通向大海的。那是无比广阔，大得荒唐的水池。”

好想去看看呀。

“那就盼望着吧，好好盼望着，这梦想有一天便会实现的吧。”

您已经要离开了吗。

“梦总会结束的，露西。”

下次见面要到何时呢？

“一段航海结束，船就会回港了，露西。”

还能见面吗？

“我是如此盼望着的，哈朵莉艾拉也是如此盼望着的，你也盼望着我更多的疼爱吧？既然如此，一定能够再见的。”

向我保证。

“露西，不可以对爸爸说这种让他困扰的话。”

母亲的笑容下深藏着悲伤、寂寞与不安，抱紧露西，然后又被父亲紧紧地拥在怀中。

我在艾尔甸有事要办。

留下这句话，父亲又一次踏上了旅程。

就在这之后不久。

母亲病倒了。

贫血，体温下降，重度的疲倦感，呼吸困难，最终多个脏器衰竭。阿谢隆中三分之一的人必将承受的命运，一旦发病无药可医。

灰死病。

布拉尼对这夺取阿谢隆生命的病魔唯恐避之不及。来自他们的迫害只是其次，这份诅咒才是阿谢隆衰退的直接原因。

“三分之一呀，露西。”

母亲在病床上，虚弱地握着露西的手露出微笑。

“既然妈妈已经是这三分之一了，你肯定就是那另外的三分之二。所以不要哭，露西。不能哭，露西。与你爸爸相遇，我被上天授予了你这样的孩子。我很开心。正是因为遇见了你爸爸，才能遇见你。露西。这一切都多亏了你爸爸。你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继承了他的血统，你一定是那三分之二。你会活下去的，会活下去的，露西。”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母亲不断地这般喃喃低语着，直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地步。不久便好似睡着了一般，停止了呼吸。

露西在村外一个小土丘上埋葬了母亲。

失去了母亲的露西，除了破旧的房子、荒废了的田地、以及父亲留下的一点钱，彻底一无所有了。

我在艾尔甸有事要办。父亲当初留下这句话后踏上了旅途。

露西来到河东岸，顶着丢来的石头，买下了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母亲教过露西识字。

西·西里。

艾尔甸。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

就是这里。

首都艾尔甸。还蛮远的。

父亲就在这里。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1 与之相称的人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4th day

大陆北横贯道

“能看到东门啦。”

咣里咣当奔行着的马车中某人大喊道。凡是听到这声的男人们，都纷纷把身体挤出窗外。看到前方的景象，便‘哦哦’‘不会吧！’‘呀吼~’这般叫唤起来。

露西虽然也想亲眼去看看，却没有勇气靠近被男人们占领了的窗口。马车里的乘客全员，都比露西的年龄大出一截。而且不论是从面相还是打扮来看，都不像是些易与之辈。像他们那样的人应该多加留意，一不留神说不定就会被怎么样了。至今为止也算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这点经验和心得还是有的。尽责一点的城门守卫光是看到他们的脸，就会把他们赶跑，就是这么一帮家伙。

为了警戒，露西在头上戴了一个眼部开洞的金属桶。这东西原本是在故乡去东岸时戴的防护用具，以免被石头砸伤了头。然而不知为何，在村外一戴上这桶，周围的人就都离自己远远的了。

一定是这桶，有着震慑他人，让人敬畏的神秘力量。

在从哈兹佛独立军领的摩尔古斯丁市出发、终点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的这辆公共马车上，这桶也是效果拔群。虽然最初也会有人过来搭话，只要不做回应，他们马上便将露西无视了。在这明显超载、狭窄、恶臭、难以呼吸的马车车厢里，戴着铁桶缩成小小一团蹲在角落的露西，就如同被丢弃的、毫不起眼的摆设一样。嘛这样也不错，比起和这帮可怕的人扯上关系，当个摆设要好得多了。

露西是个摆设，摆设就乖乖地像个摆设一样就好。

马上就到了。安静的待着，再不一会儿就要到艾尔甸了。

不久，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拉开舱门，欢声嚎叫着的男人们如雪崩一般迸了出去。

露西忍耐了一会儿。我最后出去就好了，我又不想被这帮男人挤成罐头。说是这么说，双脚还是有些颤抖。艾尔甸。终于到了。终于来到了这艾尔甸。

这其中既有成就感，也有单纯的喜悦，外加一点点期待。这是陌生的城市。虽然自从离开故乡，也经过了不少地方，但艾尔甸是不同的。一定到处都是稀奇的事物吧，毕竟是相当

有名的城市。听过人讲：‘世界尽头的人们生活的城市，这便是艾尔甸’。当然，也有些许的

不安。不，说实话，不安是最强烈的。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变空了。

乘客只剩下露西一个人。

“喂，桶子。愣着干啥呢。赶紧滚下去。”

车夫烦躁地怒喝着，指着马车外。

桶子。

这辆公共马车上的人称呼露西的名字。

到此为止了。

露西站了起来，拎起随身带着的麻袋。这麻袋姑且缝了两根绳子，可以背在肩上。听说艾尔甸的治安很差，以防万一还是把两手空出来比较好。露西背上麻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车夫关上了舱门。

马车刚刚离开，突然又有另外一辆马车冲了过来。如果不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横着一跃，绝对就要被这马车轧死了。虽然没被轧死，不过露西也倒在了道路中央，刚要爬起身来，就被路过的人一脚踢飞。

“挡道了白痴。”

“对、对不起……”

翻滚着爬起来，惊恐地环视周围才刚一圈，身后又传来一道猛击。

“滚边儿去渣滓！”

“啊——”

“搞什么啊这垃圾玩意儿！”

“呀——”

“一边儿待着去我赶急事儿呢！”

“唔——”

“去死！”

“噫——”

被撞倒，被推开，被踢得在地上打滚，铁桶撞击在沥青地面上发出哀鸣。因为铁桶内用绳子套住了下巴，没有被撞掉，但在眼部位置开的洞被撞歪到了一边去。这下什么也看不见了。正要把桶扶正的时候，又被打了，被踹了。啊已经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了。悲鸣着崩溃着想要从这一片黑暗中逃离，突然又被人怒吼：

“闪开闪开闪开！想死吗你！”

难道又站到马车前面了吗。惶恐着想要回头，随即便被某种东西冲击踉跄着然后又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在交错迫近着的叫骂声中拼命的奔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应该对谁道歉但是不断重复着。然后终于把桶的位置摆正了。至少前方的东西能看得见了。那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全速逃跑着闯了进来，已经达到极限的露西瘫倒在地上。

好难受，从头到脚都在疼。疼得流泪了。

这就是，艾尔甸。

父亲就在这种城市里吗。

如果真的就在这里的话，好想马上见面，马上见面然后被父亲紧紧地抱住。

得赶紧找到父亲。

就是为了寻找父亲，才从遥远的西·西里，千里迢迢来到来到这艾尔甸的。

只是，我真的能找到吗……

摇了摇头，把软弱的想法从脑中清空。

露西从地上爬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形象。

在旅途中买的雨衣，最初明明是漂亮的纯白，如今那白色已经全不见踪影。虽然自己也洗过很多次，但上面落下的污黄无论如何也清除不掉。雨衣下面就只剩下内衣了。袜子上开了个大洞，鞋底快要脱落了。雨衣口袋里还有一柄叉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觉得应该会有用才放进去的。到底会有什么用啊……拿来护身用也完全不可靠。要说护身，本来有从家里带上一把刀。然而在途中便生了锈多了缺口，觉得不能用了就扔掉了。如果好好磨一磨说不定还能用呢，要是没扔掉就好了。

身上的东西，只有这些。

“……哎？”

奇怪。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不对，不是‘好像’。

麻袋不见了。

不应该啊！明明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背着呢。没错，这点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还是在的。什么时候不见的啊。不记得了。一定是是被撞被打被踢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绳子断了吧。麻袋中有替换的内衣和一些钱，除此以外，还有存放着母亲遗发的小盒子和母亲的日记，本来是打算要交给父亲的。毫无疑问，这简直是天大的事故。找父亲之前，得先把这麻袋找到才行。

回过身来，从小巷里向外探出头去观望。

或许是因为在城门附近，来往的人数十分惊人。而且，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杀气腾腾的。还是说，只是因为我自己刚才的遭遇，才会觉得他们特别凶悍么。

鼓起勇气挤入人流，来到了之前从马车上下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不如说，这地方到底对不对啊。还没能来得及仔细考虑，又一辆马车飞速驶来。在这一带闪躲着来回搜索了好几遍，还是没能找到。

莫非，是被谁拿走了吗。如果真是这样，在这个被人挤满的城市里，怎么才能找到一个麻袋啊。麻烦了，这下真的麻烦了。怎么办啊。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人流不知推向了何处。

这是哪里呀，这条路通向哪里呀，这些人涌向哪里呀。

感到疲累了在路边坐下，环视四周，像露西一样伏着身子坐在地上的人还有好几个，甚至还有的人直愣愣地趴在地上。这人还活着吗。然而也没有去确认的胆量。

再度起身，刚迈动步子，立马又被人群吞噬了。

视线飘摇不定，好像连自己是谁都要搞不清楚了。不，这还不至于，不过正在挪动着的这双脚到底是谁的已经分不清了。从铁桶的孔洞中看到的街道，不像是现实，是谁靠空想描绘出的梦境吧。

太阳已经西垂。

到达艾尔甸的时候才刚刚中午。自那以后到底过了多久啊。

现在所处的这一带乱糟糟的，十分微妙。道路有宽有窄，一旦踏了进去，就好像进了迷宫。建筑物有新有旧，紧密贴靠着把道路填得密密麻麻，好像在列阵打仗一样。与其说是在道路两侧有建筑，不如说是人们把建筑之间的空隙当做道路使用。

而且，这些建筑外表看上去都十分花哨。大多还在外面立着看板。到底是做什么的商店啊。这里的氛围也不像是商店街。从刚才开始——说是刚才，但是所谓刚才到底是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了——路上的行人就变少了。

而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尤其是女性的打扮让人侧目。

比如说，某个女性虽然上身披着毛皮外衣，下身却除了内裤什么都没穿。

其他的还有，穿着磨得发亮的黑色面料做成的超短裤和紧身裹胸，披着透明披肩的女性。她踩着黑色长筒靴，戴着黑框眼镜，顶着黑色皮帽，在腰间别着一条鞭子。有点可怕。

有着软乎乎头发、放肆地暴露着肌肤的一位女性，与露西擦肩而过时在露西戴着的金属桶上用食指弹了一下。被吓到的露西漏出了小声的惊叫，然后那位女性便尖声大笑起来。

难以承受的露西向着人烟稀少处前进。走着走着，突然传来了如同惨叫的声音。就在前方的小巷子里。那惨叫似乎是女性发出的，此外还传来了其他几个男人的声音。

露西靠近过去，偷偷向巷子里瞄了一眼。

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将一瞬间完全僵直的身体强行拖了回来。

糟了。看到了不得了的糟糕场面。呼吸，胸口，好难受。怎么办，怎么办。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又在惨叫了。不要。求你了。救救我。那里有男人。好几个男人。你很吵诶。住手。你差不多该老实点了吧。是呀是呀。如果无力反抗，闭上眼睛享受不就好了嘛。好好享受吧。老实点更舒服哦。对大家也都好。你也不像是真的讨厌嘛。不要。呀。住手。怎么办。无法呼吸了。膝盖在剧震，牙齿打战到合不上嘴。怎么办。

再一次，把头探了出去。

一共有三个男人。一个女人。面对一个女人，三个男人将她按住，剥去衣服，一边威胁着，一边粗暴地试图要做什么十分过分的事。男人们完全沉浸于此，还没有发现露西。大概还没有吧。怎么办呀，啊啊啊，怎么办呀。那个人。那个男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麻袋。

背着露西的麻袋。

为什么，是在哪里捡到的吗。还是说，那个男的，是推打过露西的人中的一个吗。说不定是趁着混乱，那个男人把麻袋从露西身上扒走了。然后，现在又要对那个女人施暴。这是个恶人。何等的恶人啊。然而，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手伸进雨衣口袋，握住仅有的一柄叉子。没戏的。用这种玩意儿没戏的。而且，手上连劲都使不上。

“别、钱，我会给钱的，全部、都给你们，拜托了，不要……”

“蠢啊你，钱肯定是要全部给我们的还用讲吗？那个和这个完全是两码事。”

“喏，给我含着。”

“白痴啊你别这样会被咬的知道么咕嘿嘿。”

“说得好像你有过类似经验一样。”

“是呀，虽然重新接上了不过没以前好用——等等我说什么呢呱哈哈。”

动不了。以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验。不管怎么在脑海里念叨着快动快动，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就连惊吓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女人抬起头，望向了这边。

那一定是在求救吧。

随即，一个男人一边笑着，一边将女人的头重重砸向了地面。好疼，光听声音都觉得好疼。露西不由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又睁开了。既然能够睁闭眼睛，那就说明身体还能动。想要帮那女人呼救，露西转过身，然后愕然了。

就在露西的身边，小巷子的入口前。人们来来往往。显而易见，他们不可能注意不到巷子里的暴行。路过的时候，甚至有人还向巷子里瞥了几眼。明明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明明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这些人，通通无视了。没有一个人向那个女人伸出援手，甚至连一点点意图都没有。

大城市人们的心都是冰冷的。露西听过这样的传闻，看来是真的。

不过，说到底，只有大城市里的人心是冰冷的么。

在西·西里也是这样，阿谢隆和布拉尼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不管露西和母亲遭遇了多大的困难，也没有一个布拉尼伸出援手或是表达同情。

明明大家都是人。

不，并不是这样。

布拉尼从来都没有觉得阿谢隆和自己是一样的人。阿谢隆是疾病缠身、令人忌讳的受诅咒者，所承受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因为贪婪、顽固、偏激，被死神收去了性命，然后，总算是灭亡了。布拉尼们一定笑得很开心吧。然后他们一定会把这受诅咒的一半村子通通烧掉，再在上面试图耕种吧。

那些来往路过的人就是布拉尼。

那个被欺辱的女人就是阿谢隆。

谁让她不小心。被袭击，变成那副惨样。哎真是没办法。还是别扯上关系的好。我可不想引火上身啊。装作不知道就好了。是呀。这样最好了。

露西屈服了。

想要逃跑了。

就这样吧。

反正自己什么也办不到。

向后退了一步。

好想哭。

在父亲出发旅行前，露西也哭过。

父亲用温热的嘴唇贴上露西的脸颊，将眼泪吸去。

露西。我深爱着的露西，你的泪水也全部属于我。如果你的泪水流淌成星河，我便将那星河也饮尽。但是，不可以在我不在的地方哭。我可爱的露西，你的眼泪不能给其他任何人看见。想要哭的话，就在我的怀里哭泣吧。露西。不可以一个人哭。不然，你让爱你爱到发狂的我，如何去安慰你呢。

没错，不能一个人哭。

那个女人是阿谢隆。

露西呢？

露西不是布拉尼，露西也是阿谢隆。

怎么能就这么丢下不管。但是，我该怎么——

突然，空气变化了。

到底是什么，是人的声音？还是声响？还是氛围？总之，空气变化了。一瞬间彻底改变了。一开始四周只是一片寂静，随后，更加清晰的反应出现了。

“守护者。”

“守护者来了！”

“银色军团！”

“死神！”

“总长亲自上阵么喂……！”

正是从露西来时的方向。

沐浴着倾斜的落日余芒，他们闪烁着橙色的光辉。

气派的全身盔甲，佩剑，只有先头的一人露出面容，余下两人都戴着头盔。

仅仅三人。然而气势如同国王麾下精强的一整只军队，威风十足地压迫而来。

所有人都给他们让出道路。

仅仅是目睹了他们的身姿，就有人吓得兔子一般逃跑了。

人们骚动着，可又纷纷噤声。

他们的步伐好像漫不经心，却无比迅速。

一晃眼，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露西眼前。

没有戴头盔的那个男人。怎么说呢，很恐怖。身高虽然比父亲矮一些，体格也不算特别强壮。却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右颊、左侧眉角、以及下颚处各有一道疤痕。左手所持的武器体型很长，应该就是所谓“摩德洛里刀”了。第一次见到有人拿着这么长的刀。除此之外，在他腰间，还挂着另外一把。他的眼神像盯上猎物的鹰一样锐利无匹，几乎可与手中那名刀的锋利程度相提并论。

死神。

好像有人这么喊过。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那死神。

死神睨视了一眼陷入震惊的露西，将目光转向了巷子中。

那些男人好像直到此时此刻才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已经迟了。

其中一人刚面向这边，就漏出呻吟一般的声音，睁大了双眼。死神手中的刀，已经从他的头顶部砍到了两眼之间，还未停止，一直如切豆腐般滑到下巴。然后死神抽回了刀——刚这么觉得，另一个男人的头已经在空中飞舞。在人头落地前，最后一人的身体，已从右肩到左下腹由一道直线裂为两半。

死神，被施暴的那个女人，小巷。全都被血涂满了。

当然，那些男人已经断气了。呀，那个身体裂成两半的男人好像还在呼吸，不过离断气也只是时间问题。指尖眼睛鼻孔嘴唇都在痉挛着。啊，已经不动了。死了。被杀死了。

“总长。”

一个戴着头盔的人快步上前，单膝下跪，递上了一块白布。

死神连头都没点一下，拿起布擦干刀上血迹，还刀入鞘。

“女人。”

那是低沉、好像挤出来一样的声音。如同野兽之间互相威胁时发出的声音。

女人惊得一颤，好像要说些什么，可又什么声响也没发出来。

死神毫不在意地宣言道：

“恶即斩，斩须除根，此乃吾等之大义。于此腐败之城，恶如尸山涌蛆，尔等亦须自保。一箭之恶若不奉还，必遭千刃之恶剐身。恶断不可恕。”

好、

好——

好酷啊。

虽然深奥的单词用了一大堆，有几处的意思也不太明白，总而言之，这位死神是对付坏人的正义的伙伴就对了吧。

这个国家，明明有国王，却没有法律，也没有专门的执法者。即使如此，也是存在正义的。至少，存在为了实现正义而活动的人们。

在遥远处看到了希望的灯火，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对着回头转向这边的死神，想要至少道声谢。露西试图张开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不行，做不到，怎么可能发得出声音。

那眼睛。

死神的双眼是两口无底的深井。在那尽头一定连接着无尽黑暗的世界。那世界大约就是被他杀死的人们，穿过这隧道最终化成的。如此诞生的暗之世界，也就是死亡的集合体。死神自己通过他的双眼连接着死亡本身。“死神”虽是个外号，却也和真实相差不远。死神的确是名副其实的死神。

在露西完全僵住的时候，死神已经同他的两个随从离开了。那女人也捡起衣物的碎片，遮住胸和腰部逃离了。几名好事的围观者也就此散去，看不见了。

小巷中，只剩下露西，男人们残缺的尸体，和到处泼洒着的血液。

露西刚回过神，便感到浓郁的腥臭扑鼻而来，四周的光景惨不忍睹。

露西尽量偏开视线，捂住鼻子，从无头男尸的身上取回了自己的麻袋。被血迹弄脏倒是其次，整个麻袋都黏糊糊的了。露西离开小巷打开麻袋确认，虽然之前都不忍去想象里面的惨状，但实际上里面的情况倒并不是那么糟糕。仅仅是内衣沾了些血，其他的物品都安全无事。只是，这麻袋现在这样已经不能拿着到处走了，而且，里面的钱也不见了。大概那男人把钱放到自己口袋里了吧。

虽然很害怕再回去，不过没有钱会很麻烦。露西用沾血比较少的衣服将放着母亲遗物的盒子和日记包住，夹在腋下。对自己一通加油鼓劲，才回到了刚才的小巷子里。啊，怎么这样。尸体已经全部被扒光了，而聚集着正吞噬血肉的黑虫，应该是脂羽虫【蟑螂】 吧。不知是否因为食粮营养丰富，一只只都体型巨大。一股想要呕吐的欲望涌上来，露西忍住这冲动，拔腿就跑。

来了这么久，遇到的一切都帮不上自己的忙。长途跋涉的疲惫感也涌了上来。而且，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

已经一穷二白的露西，肚子再怎么饿，也拿不出一分钱买点食物。

天色已暗。

露西破罐破摔一般坐在了街边。

这种时候读一读母亲的日记，应该能打起精神。然而如今连把日记拿到手中的力气都没有了。已经戴习惯了的铁桶也越来越沉重，好碍事。够了，不要这玩意儿了，滚一边儿去。

露西把桶脱下放在地上，意识开始恍惚。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好像是硬物碰撞的声响。

凑上去一看桶里面，竟放着一枚一达拉的硬币。刚才的声音就是把硬币丢到桶里发出的声音吧。这点我明白，但是，为什么要把硬币……

正疑惑着，又有一个打扮光鲜的男人路过，毫不在乎地往铁桶里丢了一达拉硬币。明白了。我懂了。

这就是所谓的，施舍。露西被根本不认识的人施舍了钱财。在大城市里，总有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在街头或坐或立，甚至主动找行人索要钱财，这种景象露西也见过很多次了。贫穷，找不到工作，凭自己根本无法养活自己，只能靠这样乞讨以度日。这都是无可奈何。自己也是，已经彻底走投无路，只能这样了。为了和父亲相见，为了能活到那个时候，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明明已经做好了觉悟，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悲伤。自己已经如此自暴自弃了吗。

无所谓了。就这样吧。就这样把桶摆在面前，静静地坐着。凑足了钱，就去吃饭。填饱了肚子，就去找父亲。如果又没钱了，只要再把桶往地上一摆坐着就好了。

紧紧盯着桶的底部。

请赏赐一点吧。拜托了。只要一达拉就好。

赏一点钱吧。

“哟。”

抬起头来，露西眼前有两个男人弯下了腰。

其中一人，明明天气不冷却围着一条红黑相间的围巾，黑色的头发留得很长，在脑后束成了一捆，左眼下方有一个倒三角形的刺青。另一个人也有同样的刺青，秃头，又胖又高，埋在额头与脸颊肥肉之间的细长双眼，好像渗着冰冷的光。

围巾男摸着下巴，咧开了暗色嘴唇的嘴巴。

“嗯~~咱的直觉果然很准，是呗？”

“还行吧。”

肥胖男擦着垂得长长的鼻涕。

“总之还不坏。”

“是呗是呗。呀不过还真是那啥呀。该怎么说，值得打磨的原石？有天分？哎哟卧槽你好好看看呀。”

“确实不坏，不过也没到你说的那个地步吧。”

“你丫搞毛？咱是找到了好料才给你丫说的，你丫能不能别这么带刺儿？咱俩这不是搭档呗？咱的功劳也有你丫的份呗？啊你丫的功劳当然也有咱的份。”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算了，这回随你吧，确实还不错。”

虽然掺杂着一堆方言，不过大概意思还是听懂了。只是，还不坏、好料、功劳，这两个人说的这些东西，还是不太明白指的是什么。

“那个——”

既然不明白，就问问好了。

刚要开口，肥胖男突然一把抓住露西的衣领，提了起来。

雨衣的衣襟勒住了脸，一下子无法呼吸。

肥胖男的脸几乎贴上来了。

肥厚的嘴唇边上沾着什么东西，是吃剩的么。肥胖男注意到露西的视线，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把那残渣又吃了下去。

“确实，仔细一看确实相当不错。”

“是呗？果然咱是不会看走眼的呗。这小鬼，好好打扮打扮，不得了啊。”

“啊呀，我越来越想来一发了。”

“你丫、别在这里硬起来啊。要是弄伤了就没意义了呗。”

“知道知道，这种事儿我还是懂的。这是生理现象，我有什么办法。”

“那就好好忍着干活呗。”

“是呀。”

肥胖男又抹了一把鼻涕。一下子将露西扛在了肩上。就像对待行李一样。露西才不是你们的行李，这是操作不当！

正想要大声抗议，喉咙处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围巾男，他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伸向这边。

是刀。

“给咱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别乱动。安安静静的，咱就不对你动手。知道么，不管怎么样，总比在这里去死好吧，嗯？”

“死、死……”

“叫你闭嘴啊。”

刀刃，噗咻一下，穿破了皮肤。伤口应该不深，也没有流多少血，但身体马上就僵硬了。

肥胖男扛着露西前进，而刀刃则跟着保持在露西脑袋附近。这是要被带走了。

我才不想就这么被带走。不要。要逃跑。但是。如果抵抗、就完蛋了。连发出声音都不行。况且。就算求救。也是没用的吧。周围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确实，也有人没看到，或者只是瞟到一眼。但的的确确有许多人一直看着这边。有的人露出哎呀哎呀、这样的表情，还有人的脸上浮着同情，也有人好像感到很有趣一样咕咕笑着。仅此而已。没有任何人，想要对此做出任何行动。大家都只想独善其身。

大概是无可奈何的。仔细想想，露西也是一样。

就算露西曾想过要救那个女人，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到。如果不是死神碰巧经过出现，那个女人一定就会那样被施暴，然后被杀掉。露西就只能在心里高呼着必须要做点什么，却在旁边看到结束也什么都做不了。啊，我想到了。

只要死神再来一次的话。

会有这么幸运的事吗。

不会的。

至少我不信他还会来。

尔等亦须自保，死神这么对那个女人说。必须得靠自己做点什么。

但是，一旦动了，一旦发出声音，这刀刃就会撕裂皮肤，切断血管，露西会流很多很多血，然后死掉。就这么死掉。就要死在这里了吗。不要。死这种事。还不想死。还没到死的时候。想要见到父亲。父亲。父亲大人。必须向他报告母亲的死讯。好想见面，好想见面啊。不要啊，还不想死还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怎么办？为了不死，为了不死的话。

很简单。

杀了他们。

杀光他们。

杀。

心脏剧烈的跳动击打着动脉。露西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要伸出手。

“喂，那边的大约两名狗屎混蛋【mofo 】。”

不是肥胖男的声音。也不是围巾男在说话。

那两人都停下了脚步望向身后。

当然，被肥胖男扛在肩上的露西一抬头便能看见后方。

那人身穿贴身的红黑相间服装，并套着同一风格的风衣。

身高并不高。比起肥胖男、甚至比围巾男都要矮。体格也不壮实，不如说，简直都算是纤细了。

由于戴着风衣上附着的兜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不过，应该是个女人吧。

从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男人。

“搞毛啊，你丫。”

围巾男斜着脑袋，又烦躁又困惑。肥胖男什么都没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从那狭长的眼缝里什么也读不出来。

“啊……”

红黑服装的人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一不小心叫出来了。明明不想掺和的。明明想要当做没看见的。又跟我没关系。啊啊，真是的，没办法，既然已经这样，干脆……”

“你丫叽里咕噜嘀咕个毛啊。喂，你丫叫老子的态度是个毛啊？给老子好好学学啊。还有，你丫刚才是不是叫老子狗屎混蛋了啊？”

红黑服装的人唰地放下手，然后无比流畅毫无停顿仿佛练习过无数遍一样喷出了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话语。

“没办法，谁让你们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彻头彻尾毫无悬念的狗屎混蛋呀。如果你们有什么其他更合适的称呼，还请一定要指教呀。虽然肯定办不到，毕竟你们的词汇量就是那么贫乏的一丁点儿。啊，这种表达方式你们是不是也听不懂啊。简单地讲，就是你们没脑子，连作为人最低限度的知识都不明白。”

“你丫、居然敢……！”

围巾男作势扑向红黑服装的人。威胁着露西的刀刃也随之撤去了，然而露西没有动，还不是时候。

红黑服装的人一边用优美的声线喷吐着言语的毒汁，一边双手交叉伸向腰部。

围巾男踏出第一步的同时，红黑服装的人两手都拔出了剑。虽然几乎是同时拔出，不过右手似乎更加迅速一些。

那右手握着的是刃长约五、六十桑取的小型剑。

左手的剑则更短，大概三十桑取左右，应该属于短剑范畴了。

红黑服装的人向左前方踏出一步，将右手的剑迅速砍向围巾男伸过来的右手腕。同时，左手的短剑已没入围巾男的侧腰。这还不算完，红黑服装的人拔出短剑又前进一步，用右脚一记转身后踢击中了围巾男的后脑与脖颈之间。围巾男倒在了地上。

下一个瞬间，咣当咣当、响起了硬物落地的声音。

剑。

红黑服装的人将两把剑都丢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腰间取出的、用两手拿着的棒状物体。它的尖端正指着肥胖男的左眼。

那是什么东西啊。第一眼看上去是棒状的物体，但仔细一看正中间的部分略有膨胀，而尾部则向下弯曲。红黑服装的人左手托着膨胀的部分，右手握着向下弯曲的一端。

左手在膨胀的部分回转了几圈向下一拉，嘎嚓，响起了好像什么东西嵌合在一起的声音。弯曲部分处突出着一块金属部件，右手食指正搭在上面。

“姑且，用即使是天下第一木鱼脑袋也能明白的说法给你说明一下。”

红黑服装的人眯起了双眼。

那是从未见过的，美丽鲜艳的橙色眼瞳。

“真不巧，这玩意儿虽然看上去不怎么厉害，不过实际上可以把你这样的大型狗屎咔嚓一下解决掉。虽然你这坨狗屎外面裹了不少脂肪，这东西也能穿过去哦。毕竟还挺贵的。虽然小，威力还是有的。打穿眼球穿进脑浆里，也就是说，会死哦。这样说你能听得懂吗？”

肥胖男抖着下巴上的肥肉点头，于是红黑服装的人微微歪过头。

“那么，把那孩子放下来。快点。拖拖拉拉的话就打穿你哦。你最好搞清楚，你是死是活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所以快点，为了你自己这条命。”

肥胖男慌乱地把露西放到地面上。在此期间红黑服装的人一直瞄准着肥胖男的左眼。紧随着肥胖男的行动移动那棒状物体，一瞬都没有偏离。

肥胖男缓缓后退，围巾男低声呢喃着什么想要爬起来，随即又昏倒在地。

红黑服装的人用下巴朝着围巾男示意，

“你们是同伴吧，你把他带回去呀。赶快治疗的话，还不至于死掉。”

肥胖男简直就跟红黑服装的人的小弟一样了。完全依照着指示把围巾男抱起来，推开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围观人群，突然，好像是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回过身。

“你、你、你、你这……”

肥胖男的脸色又青又红，或许用酱紫色形容更加贴切。

“你、你给我记住！做出这这这这惹惹热种事！别、别别别以为就这么完了！你要要要要要是以为就这么结结结束了，可是天天天大的错错错戳误！”

是打算用这抖得不像样的声音威胁么。

红黑服装的人一脸平静，又举起那棒状物指向肥胖男。看上去也不像是真的要做什么，似乎只是在自鸣得意。

“你、你、你那张脸，我是不会忘的！我会让你后悔的！胆敢招惹我们‘威胁之三角’，你好大的胆量啊！”

肥胖男嘿、嘿、嘿、嘿地笑起来。

红黑服装的人的右手食指，从扣着的金属部件上挪开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不过有其他的什么东西改变了。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那肥胖男没有发觉吗。

“这样看起来，你这不是超极可爱的嘛。咕嘿嘿诶嘿。哪天一定要把我的XXX插进你的XXX，接着XXX，还有XXXX，咕嘿嘿嘿，然后呢，要把你那张漂亮的小脸愉悦地捣成——”

红黑服装的人终于在食指上用了力气，正要扣下去的一刹那。

肥胖男仿佛冻结了一般闭上了嘴。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不清楚。出现的过程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站在肥胖男的面前，右手握着的短剑顶着肥胖男的喉咙。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短剑的尖端已经刺入了皮肤，流出了鲜血。

“简直不堪入耳，怎么能让我纯洁无暇的玛利亚听到这等污言秽语。若你还打算继续说出这丑恶难堪伤风败俗的话，现在就让你话也说不出声音也听不见动也动不了。闭上嘴，保证不会再出现在我、还有我的玛利亚的面前，我便不取你性命。这都是看在连像你这样污浊不堪的下贱东西都不立马杀掉、宽大慈悲的玛利亚的面子上哦。”

那人浑身上下都是黑色。不论头发服装都是漆黑的。

身高不算非常高，身材有些偏瘦，然而却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露西如同置身于没有月亮一片黑暗的深冬夜晚，冷风扑打着身体，将皮肤冻结。

从围观的人墙里传出了声音，某个人、某些人的、呆然战栗着、嗫嚅着、嘟囔着的声音。

“亚济安。”

“是亚济安。”

“虐杀人偶。”

“亚济安。”

这就是那浑身黑色的人的名字吗。

肥胖男的细眼夸张地撑大了。

“救、救、救……救命。”

“你莫非是要让我对你这种货色把同一句话说第二遍吗。”

貌似是叫亚济安的黑色男人，好像在轻笑。

“即刻给我滚。若还有下一次见面，那就是你命运的终结。好好祈祷着那一天不要到来，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吧。”

“吓——”

肥胖男这一次真的推开围观人群，飞奔着逃跑了。

亚济安并没有看肥胖男逃跑的姿态，而是收起短剑，用眼神赶跑了四周的人群。

“呀，玛利亚。”

他笑了。

刚才还在空气中撕扯着的冰冷凛风突然消散了。那是愉快的、华丽的、又有些英气、令人恍惚的笑容。

不仅是表情，那淡青色的眼瞳如宝石一般散发着光辉，五官分布完美无瑕，真是超乎常理的美男子。

不过，玛利亚又是谁。说起来，刚才亚济安也提起过这个名字。

玛利亚，莫非是那个红黑服装的人的名字吗。

红黑服装的人眯着眼，拧着嘴，保持着拿着棒状物的姿势僵住了。

“呼~”

亚济安向上一拨刘海。

“真是奇遇啊，玛利亚。我的玛利亚。我本来是偶尔在这附近逛逛，居然碰巧遇见了这种事。毕竟，我无法忍受你无上清丽的双手沾上污秽，于是才会出现在此的呀！”

果然玛利亚是红黑服装的人的名字。

玛利亚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将那棒状物收在腰间，拾起掉在地上的两柄剑。

亚济安依然滔滔不绝地、如同喝醉了一样手舞足蹈地说个不停。

“然而，真心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绝不是胸中怀着满溢的爱在暗处注视保护着你哟，我的甜心？这一切都是偶然，换句话说，这是上天的安排，也就是命运！没错！是某个超越人的认识范畴、巨大的意志，引领我们走在了一起。这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浑然天成。这几乎可以说是，貌似偶然的必然！”

玛利亚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亚济安的这番台词——虽然这应该不可能。玛利亚用布小心擦干剑刃，收回鞘中，然后朝向露西。

“没事吧？”

“……啊、没事。”

“那就好。”

“因此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虽然你应该已经理解了，但请容许我再一次向你诉说！不，不论如何，我都忍不住要大声说出我的爱！”

亚济安激动至极，几乎要流出泪来。

露西用‘放着这个人不管真的好么’的眼神看了看亚济安。

而玛利亚则一眼都没有看过他。

“该说是人生总会碰到的呢，还是偶尔会碰巧撞上……总之有时候是会出现这种事啦，人活着总不会光经历好事的。你最好还是多小心一点哦。”

“是、是……这样没错。”

“玛利亚！我要向你传达！这份爱！你的胸中难道没有响起吗？我这爱的旋律！”

“那么，拜拜咯。”

“那、那个。”

“怎么了？”

“玛利亚！啊啊！玛利亚！以这真爱为名，我毫不羞耻地放声大呼！我渴望着你！玛利亚！我渴望着你的全部！这便是爱！究极之爱！极·限·爱【LOVE·MAX】！”

亚济安嘶叫着张开双臂仰身向天。

玛利亚终于斜眼看向了亚济安。带着厌恶至极的表情。亚济安顿时陷入了满足。

总觉得脑子好乱。露西必须得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对了。应该道谢。

露西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那个。真的是非常感谢！真的是帮了大忙了！刚才真的是很危险！实际上，我为了找我的父亲，才刚到这座城市！从乡下过来，真的是什么都不懂！钱也丢得一干二净！我也听说过这里很可怕，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

我在干什么啊。完蛋了。说不下去了。要是哭出来怎么办。拼命的想要忍住，却还是让泪水决堤了。

“对、对噗起，稍、稍微有点、放、放心下来了，就没、没忍住，真的对不起……”

用雨衣的袖子抹着脸上的眼泪，好想逃跑。虽然只是一会儿，不过还是哭了出来。明明是不能哭的。已经羞耻得难以忍受了。真想找个洞钻起来。真想套个桶在头上。

露西也的确行动了。被两个男人带走的距离，大约是有十到二十美迪尔。就这么跑回去，拿上铁桶，戴着跑掉吧。露西伸出了脚。

“等等。”

玛利亚取下兜帽，火红的头发随意地舒展着。

真是何等漂亮、令双眼迷乱的色彩。

自西·西里出发以来，也见过几回红头发。然而如此这般鲜艳亮丽的红色还是第一次。

即使正浮现着不高兴、不满意的表情，那面容也美丽得令人晕眩。

纤细如虚幻的下颚线条，与饱满且表现出强烈意志的双唇，分别来看似乎并不搭调，配在一起却又相得益彰。白皙无痕的肌肤吹弹可破。小小的鼻尖与鼻梁完美协调。还有那双眼睛，被无数细长睫毛环衬着的橙色眼瞳，如映着落日的两汪泉水，溢满热情、担忧、与慈悲。只要看过一眼，便再也无法将视线挪开。

因为之前带着兜帽，天色也暗了，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已经注意到了的如今，便只能这么一直凝视下去了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玛利亚皱着柳眉，叹出的气息如棉花糖一般柔软甜美。

“没有钱的话，哪里都不会让你住下的。还好我这里房间比较多，至少睡觉的地方还是有的。”

“……睡觉，的地方？”

“就是说我要送佛送到西啦。”

玛利亚背对着露西向前走去。

这，莫非是，跟着我来，这样的意思？不行，要是误会了怎么办。正犹豫着，玛利亚又停下来回过身。

“怎么了？不来么？不想来的话倒也无所谓。”

“当然要去啦！”

比露西快一步，亚济安跳出来踊跃报名。他像被蜜吸引着的蜜蜂一样逼近玛利亚，随后便被冰冷的声音制止。

“你就算了。还有，别靠近我。”

“不要啊……！”

“烦死了。不知道是谁，明明跟我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还老是跟在屁股后面吵吵闹闹的，恶心得我都快吐了，能不能不要让我再看见那张脸啊。反过来，倒是那种办完了该办的事情就赶紧消失不给人添麻烦的家伙，说不定更加能被人记在心里。”

“呼。”

亚济安突然立定用指尖拨了拨前发。

“今天就到此为止告辞了哟，事情已经办完了。那么再见，玛利亚。虽深感恋恋不舍，今日就到此为止告辞了哟。虽然还是很不舍，的的确确今天就到此为止告——”

“同一句话别重复那么多遍好么。”

“也就是说，我实在是恋恋不舍到仿佛这身心都要被撕裂了一般！”

“吵死了……”

“……被你这么觉得之前，我就会走的！为了证明这真实之爱……！”

亚济安的身影摇晃了一瞬。实在是太快了。下一个瞬间，亚济安就已经消失于地面。在哪儿。在上面。亚济安在左侧房屋屋顶上面。好像只是在墙壁上点了几脚，就到达了屋顶。本以为他就会这样离开，他却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什么东西撒在了空中。

那是一朵蔷薇花。

玛利亚弯腰拾起那朵蔷薇，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

还有其他人如此这般地与蔷薇花相称吗。

露西在这之后才知晓，玛利亚并非是正确的名字 。

“怎么样？要来么？不来么？能不能赶紧下定决心？”

旋转着冠以自己名字的蔷薇花，蔷薇的玛利亚【玛利亚罗斯】稍稍歪着头问道。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2 圣女飘然降临于城中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这座城市到底是怎么搞的。

随着脚步前进，周围的景色不断地变化。

法·塞尔吉那的城市，由木材、土、以及涂抹着淡色油彩的石材混合构建而成。哈兹佛独立军领的城市，印象中填满了上了漆的木制建筑、以及质地优良的石造建筑。特雷因公国的城市一眼望去全是白色，大多再加上金或银色的装饰。也曾误入过王国·伊兹鲁哈 ，那个国家的街道上，不管什么都格外巨大，人行走在其中显得极其渺小。

总之，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地域，都有自己独特的城市氛围。建筑物也好，自然环境也好，或者是日常饭菜，当然还有居住的人们。用简单的词句可能难以形容，就是说，只要在城里住上几天的话，就能体会到‘啊没错没错、这个城市就是这种感觉’。

然而这艾尔甸和其他城市都不同。

该怎么说，简直一团乱麻。建得太过随便了。并没有把各种各样的东西融汇成统一的样式，单单只是混杂着罢了。城市的规划完全不是按部就班。建筑之间风格迥异，却又紧紧相邻着好像干架一样。七零八落的，实在是不养眼。别说养眼了，眼睛都快要晃花了。如同把甜的辣的咸的酸的一起塞进嘴里咀嚼。真是让人搞不懂。

据玛利亚罗斯的讲解，一开始，露西进入的地区称作第九区。其中大部份区域被称作“库拉那得欢乐街”，也就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露西紧随着玛利亚罗斯的指引离开第九区，来到了叫做环状路的宽大街道上。艾尔甸整体是圆形的，从城市中心到外壁连接着直线通路，而环状路则从这些直线通路正中间穿过。顾名思义，这条路是环形的。在这环形道路将要向北弯去的地方，玛利亚罗斯离开环状路向西，那里就是第十二区了。

第十二区非常安静。比起第九区或环状路，行人要少得多，道路则更宽敞，甚至还有植被覆盖，可以称作是一处奇妙闲静的住宅区。之所以加上‘奇妙’这一修饰词，则是因为这些住宅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一塌糊涂。

比如某幢住宅，屋顶上赫然伸出了两尊如长角一般的倾斜尖塔，互相交叉着形成一个X形。有的房子自带巨大的风车。在远处发现了某个玻璃箱子，靠近一看才发现是巨大的水缸。还有两栋四方形建筑物中间连接着一座桥，桥下吊着秋千，秋千上荡着一名衣着亮丽容貌出众的金发男子。这样真的没事么，那秋千离地可是有五美迪尔高。他打算怎么下来啊。还在困惑着，眼前又出现了由蓝色球体黄色立方体红色四角锥组成的建筑，黄色立方体上开着一扇圆形的窗户，窗户中出现了一个大胡子男人的脸。男人一手托着一杯葡萄酒，仿佛在回想什么似的。如同戒备森严的要塞一样的房子在这里都不算稀奇。甚至还有的房子好像刚刚在此打过仗一般。还有沾着血的洋馆。还有一大片圈起来的土地上面却什么都没盖。那是空闲的土地么，还是说，虽然地上没有什么，地下却别有洞天？

可以包容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就是艾尔甸吗。

要接受这些事物，看来还得需要一段时间。

玛利亚罗斯在这住宅区的一角停下了脚步。

面前矗立着的是，大约有五、六美迪尔高的灰色墙壁，在顶端甚至如围栏一样插满了粗大的钉子。底部伸在路边的阶梯，一直延伸到墙壁上部，在阶梯尽头处开着一扇门。

“不好意思……这里是？”

“我家。”

玛利亚罗斯干脆地回答。然后沿着阶梯向上。露西只好抱着装满了重要行李的铁桶，紧跟在后面。

“您家……真是大啊。”

“如果真是我自己的，那确实是不得了。我也只是借住而已啦。”

玛利亚罗斯在门前停下，没有如露西想象的掏出钥匙，而是注视着门的上方。

“啾，开门啦。”

“咕。”

有反应。

从门的上方，有什么东西的脸露出来了。

因为那张脸只露出了一下就不见了，没有看清楚。只觉得白色的，毛茸茸的，相当巨大。听说遥远的北方生存着白色的熊。大约就是那样的印象。在西·西里，也有几次因为熊的出现而引起大骚动。熊虽然看上去又懒又胆小，但实际上很聪明，力量巨大，行动敏捷，是相当恐怖的生物。不过熊怎么会用那种可爱的声音给人回应呢。而且，在这大城市里面，甚至在宅院的里面，怎么会有熊啊。

这么思考的途中，门打开了。它就站在门的另一侧。

即使周围已经很暗了，那纯白的毛色依然可以清晰地分辨。

很高。玛利亚罗斯比露西要高出一点，而那生物更比玛利亚罗斯还要高出一头、不，比一头还多。身高恐怕超过了一点八美迪尔。

如同四脚爬行的动物用两脚直立一样的姿态，身后还长有尾巴。

眼睛圆滚滚的，又黑又大。有着三角形的耳朵和黑色的鼻头，还长有胡子，看上去有点像猫，也有些像狗。要说是熊吧似乎也有点熊的影子。妥当的说，果然既不是猫也不是狗更不是熊。

“啾？”

那个生物，看了一眼露西，然后歪着头，好像询问着什么一样转向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伸出拇指，‘啊啊这家伙啊’，指向露西。

“这孩子是客人，没关系的。”

“咕~”

那生物似乎听懂了一样点了点头。真没想到，原来是可以沟通的。

“……它，听得懂人话吗？”

“咕。”

“听可以，说就不行了。它叫啾。之前好像非常的怕生，不过最近应该好多了吧？”

“啾。咕~”

“看吧。”

“玛利亚罗斯桑 也能听懂、那个、啾桑说的话吗？”

“大概就是、‘感觉好像在表达这个意思’、这样，一旦习惯了很容易就听懂了。啊，啾，这孩子叫——等等，那个，你叫什么来着。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呢。”

“哎，是，我叫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

“露西、是吧。”

“咕。”

啾用像是‘请多指教’一样的感觉低下头。那动作实在太过可爱，露西怀着感动之情也低下了头。

“请、请多指教。啾桑。”

“啾~”

像是在说、‘那么，跟着我来’。

啾背过身去，尾巴噗哟噗哟地来回晃着，向深处走去。

那里面展现出来的是，从未见过的建筑样式、完全可以称作是“府邸”的宅院。

这一定是贵族生活的宫邸。父亲母亲，带着三个子女，还有祖父祖母，这样的家庭能容纳下一两个，不、甚至是三个同时生活。坚实、简洁、清爽，同时又不失豪华。不仅是建筑物，庭院也很漂亮。修建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如果躺上去一定非常舒服，夏天可以在高大茂密的树木下面乘凉。院子角落里有一座小花园，甚至还有人工建造的池塘。

跟随着啾和玛利亚罗斯，露西踏足于这样的庭院中，说实话，超级紧张。

“鞋子，记得脱掉哦。这房子禁止穿鞋入内的。”

在玄关玛利亚罗斯说道。露西慌忙把鞋底几乎脱落的鞋子脱掉。然而这样就只能光着脚踏进房间了，可这房间连外廊都光洁得闪闪发亮。不、门口摆着一排拖鞋，是不是应该穿着那个进去呢。可是，露西的脚很脏。脏得黑透了。不仅仅是脚，全身也是。而且，虽然自己已经习惯了察觉不出，一定也很臭。

露西扭捏着。‘啊、这样’，玛利亚罗斯如此低语。

“啾，不好意思，能不能拿块抹布过来？”

啾走向房间深处，然后很快便回来了。玛利亚罗斯脱掉手套让啾拿着，接过抹布，指示露西坐在门口台阶上。

“真脏啊。”

“哎、诶、诶？”

那个、那是、我，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太羞耻了，实在是对不起，脑中和胸口都好像撕裂一般，脸上好热，浑身都冒出了汗，什么像样的话都说不出了。

虽然说是抹布，但那也是一块纯白的毛布，就这么一块一块地被染黑。比起这个，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弓着腰擦拭着露西的脚。不是粗略的一抹，而是以细致的动作，来回用力地、同时又温柔地、还特别仔细地擦了脚底。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鼻子突然一酸。

拼命地忍着就要流出的眼泪。

自母亲去世以来，还没有人对自己如此亲切过。

“嗯……这脚脏得还真是彻底。”

对这脏得无比彻底的脚，玛利亚罗斯不带丝毫厌恶地、亲手将它逐渐擦得干净起来。这份温柔，似乎更在已经足够温柔的母亲之上。

简直是圣女。

“真是的，干脆直接去洗澡还更方便一点。嗯。确实这样比较好。啾，带他去洗个澡吧。”

“咕。”

“不用担心把地板踩脏哦，反正也要打扫的。换洗的衣服……你好像没有呢……大小好像还算适合。嘛，无所谓，更衣室里放着一些衣服，你洗完换上吧。”

露西沉默着不断点头。一旦开了口，肯定就哭出来了。不可以在我不在的地方哭，父亲这样说过。已经不会再哭了。绝对，下一次哭就是在父亲怀里。到那时候，不管哭多久都行。

啾领着露西来到浴室。浴室虽豪华，却也没有过多的装饰。干净，整洁。啾比划着演示了使用淋浴的方法，还从更衣室的衣柜里取了擦身用的毛巾。似乎是觉得一条毛巾不够用，给了露西两条。浴巾也准备好了。

洗发水散发着甜美、丰富得近乎奢侈的清香。让露西想起了父亲当作礼物送给母亲的‘香波’。在故乡时为了珍惜使用，把它兑水稀释，只在洗完头之后、为了让头发变得柔软用上一点点。而在这浴室里，似乎还有专门用来做这个的液体，同样也散发着让人陶醉的香味。洗完之后的头发有着绢丝一般的触感，这究竟还是自己的头发吗。

液体状的肥皂，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使用。刚抹上的时候没有产生泡沫，一时间还以为这种液体本来就没有泡沫，后来才意识到是自己身上实在太脏了。因为毛巾的触感实在太过舒服，不断地在身上擦着，就在这时候泡沫奇妙地出现了。不久泡沫便覆盖了露西全身。这样还不够，甚至在浴室里到处漂浮，好厉害。

露西沉醉了。已经不知道在浴室里呆了多长时间。

用淋浴冲掉身上的泡沫回到更衣室，在浴巾的一旁，整齐叠放着圆领长袖衬衫、内裤、以及一条薄裤子。露西之前脱下的雨衣和内衣已经不见了。在露西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玛利亚罗斯或者啾已经把它们收走，换上新的衣物了吧。

一边用浴巾擦干身体，一边侧过头看着在大镜子中映出的自己。露西还完全只是个孩子。回想起父亲母亲的裸身，不由因自己贫弱的身体叹了一口气。你也很快就会和我们一样的。父亲经常一边抱着母亲一边这么说道。毕竟，露西，你可是我和哈朵莉艾拉的孩子。你也这么想的吧，哈朵莉艾拉？

为了赶走这怀念的思绪，露西用浴巾来回擦着脑袋。不管怎么擦头发也还是潮湿的。露西将浴巾搭在肩上，目光落在了衬衫和裤子上。可是，这些该怎么办呢。

思考了一阵，露西最终把衬衫内裤和裤子都夹在腋下，走出了更衣室。

还记得来时的路。这房子虽然很大，内部构造却不算复杂。沿着走廊向前走然后左转，再不停直走，应该就是玄关的位置了。

露西之前留在地上的脏脚印已经消失了。是谁擦掉的呢，玛利亚罗斯？还是啾？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走廊尽头开始向前。刚走几步，从后方突然响起了开门声。这条走廊里有好几扇门。其中有一扇，被人从内侧打开了。虽然因为出乎意料有点被吓到，不过应该是玛利亚罗斯或者啾吧。

转身看过去，果然就是玛利亚罗斯从门后出现。

随即石化在了原地。

做到一半就僵住的笑容，睁大着的双眼，一脸惊讶的表情。

露西歪了歪头。

“出什么事了吗？”

“诶、呀、”

“那个，玛利亚罗斯桑？”

“你、”

好像是打算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玛利亚罗斯来回眨了好几次眼，视线慢慢向下移动。

一瞬间，脸完全染成了红色。

“为——”

“怎么了？”

“为、为、为、为为、”

“诶……？”

“为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

“为什么……？”

“那个。”

玛利亚罗斯右手捂着脸叫个不停，左手食指指着露西的下半身。

“那、那个！那个！”

“那个……？”

“带、带、带……带着把儿……吗？”

“带着把儿？什么意思？”

“所、所以说、这个、呀、算了、把、那个、裤子、对了、穿上呀！衣服穿上！不是拿着呢嘛！不是给你好好放好了嘛！我是说、你干嘛拿着啊！应该直接穿上的吧！一般来讲！”

“诶，要穿吗。”

“不穿是想怎样啊！那是衣服啊！衣服就是拿来穿的啊！”

“原来是这样吗！”

“是呀就是这样啊这不是废话嘛！”

“对不起。我没有这种习惯。因为‘裸体是最酷的’是家父的格言，在家的时候，只要不是特别冷，大多数时候都是光着身子。”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父亲啊这是！啊不管了！反正是别人家的父亲！但、这里不是你家呀！总之赶紧穿上！在别人面前要穿上衣服这是比格言更重要的社会常识！”

“啊，是。”

露西首先穿上了裤子，然后取下搭在肩上的浴巾穿上衬衫。然而还剩了一条内裤。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迷茫了一会儿，露西把内裤套在裤子外面穿上了。但是这样有点奇怪。莫非，这内裤是应该贴身穿着的么。为了纠正这一点露西弯腰想要脱裤子，被玛利亚罗斯制止了。

“可、可以了！就这样就行了！暂时就这样！还有，在别人面前换衣服很奇怪啊！要脱啊要穿啊的，应该更谨慎、不对、要自主规制、不对、要自肃、呃、自重一点啊！呃啊够了，给我过来！站在这里说话也太奇怪了！刚洗完澡这样也会着凉的呀！”

于是这样，露西被带到了一个宽敞房间，坐在沙发上。

这房间，应该是客厅吧。就算是客厅，也实在是太过宽敞了。在这么大的空间里，让人有些冷静不下来。

露西从与沙发同高的茶几上两手捧起杯子，杯子中是温热的牛奶。是不久前啾拿过来的。啾在露西的旁边团成一团坐着。

玛利亚罗斯应该是坐在啾的另一侧。从露西的这一侧看不完全。啾如同隔在露西和玛利亚罗斯之间的一堵墙。本来是打算露西坐在中间，玛利亚罗斯和啾分别在两侧的，但玛利亚罗斯硬是否决了。

也许是不想靠近露西吧。

反正也习惯了，倒也无所谓。在故乡的时候总是被人‘别把病带过来’、‘离我远点’这么呼喝着，被石头砸着，早就习惯了。只是，明明刚才还擦了露西肮脏的脚，现在却又变成了这样。至少，想要知道为什么。

“请问、”

“……稍微等下。我在整理思考。”

“啊、好的。”

“真是的，没想到……”

传来了深深的叹气声。

露西又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喝光了。啾看到杯子空了，便转向露西。

“咕？”

大概，是在询问要不要再来一杯。露西摇了摇头。好久没喝过温热的东西了。虽然十分感谢，但喉咙堵得慌，已经没法再喝下去了。肚子也饿了，却什么都不想吃。

啾起了相当大的缓和作用，但气氛仍非常沉重。

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大概是露西的错。做了什么让玛利亚罗斯讨厌的事。

说起来，命令自己穿上衣服的语气非常强烈。不穿衣服，搞不好很严重。

父亲母亲都是如此，除了深冬以外，在室内都理所当然地光着身子。毕竟，裸体是最酷的呀。酷这个词，似乎是形象良好的意思。的确，父亲的身体强壮、健硕，像野兽一般精强干练，又像磨光的刀刃锋芒毕露。母亲也是，胸部臀部都很丰满，腰部纤细，身体如刚成熟的果实一样美丽。拥有如此出色肉体的人，根本不需要在身上穿戴什么。父亲说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露西和母亲一直都相信着父亲。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没有怀疑的必要。直到今天为止。

“裸体，是不对的么。”

“呀……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玛利亚罗斯立即回应，

“不能说不对，但也不能说对。”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这个，难道不是很羞耻吗。”

“裸体，很羞耻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你大概不一般就是了。”

“是这样吗……”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玛利亚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想到，你居然是男孩子。”

“原来是这样……”

露西皱着眉。

“诶！？”

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又落回去，想要看玛利亚罗斯的表情，却被啾挡在中间无法实现。

“……我、我的确是男孩子啊？我 。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是男孩子。虽然……个子又矮，又瘦……”

“不仅是身材，还有脸和声音……”

“脸、脸是！实际上，因为和妈妈长得很像……声音，的确一点也不低沉……也许、是有些尖……这样啊。我被当做是女孩子了……”

“是我这边擅自误会了，倒不是你的错。”

虽然玛利亚罗斯这么说了，但果然露西也要负一定责任。毕竟，脸和声音都是这样。

“抱歉了。”

“干嘛道歉。”

“都怪我。”

“没事，又没有产生实际危害。只是、有点、那个——被吓到了。”

“不，都是我的问题。仔细一想，我比同年龄的男孩子都要矮小。虽然我平时没有注意，不过果然是瘦弱得不像男孩子吧。皮包骨。豆芽菜。”

“那个、你今年多少岁？”

“十六岁。看不出来吧。”

“……嗯，的确。”

“果然。”

露西之前也隐隐约约注意到了。

身边布拉尼的同龄孩子，男孩子一定是飞快地长高，肩膀变宽。女孩子则逐渐身体丰满充实起来。只有露西不一样。

成为大人之后，自然就会成长得像父亲一样。露西一直这么认为。但是，真的会么。也抱着这样的疑问。

说不定，自己没办法生长成如父亲那样的身体。而且，因为性别差异，也没办法变得像母亲那样。如果真的如此，露西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呢。

不知不觉中已经在沙发上正坐起来。

莫名的，好想马上离开这里。

“那个。”“喂。”

两人同时出声。

真尴尬。露西将两手扣在膝盖上，弯下腰。

“您、您先请讲。”

“啊，真的？那么……等等，被你用这种口气一说，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总之，你说过你在找你父亲对吧。”

“是。父亲说过他要来艾尔甸，然后就离开家了。”

“离开家？”

“不，这么讲不太对。父亲一直在旅行，只是偶尔才在家里住几天。”

“唔。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约三年前吧。”

“过去蛮久了啊。”

“确实……如此呢。被这么一讲的确……”

“在这座城市里找人可不容易哦。”

“……是。”

“直白地说，太不切实际了。这里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孩子能够愉快生存的地方。你还是回家比较好。”

“回西·西里去吗。”

“没听说过，那是你的故乡吗。”

“是。不过——”

露西哽住了，抬头看着天花板。

将视线放下的时候，瞄到了自己的铁桶。装着遗发的盒子和母亲的日记，摆在一旁的桌子上。

“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呀。”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要找你父亲，那你母亲——”

玛利亚罗斯说到一半，在中途停了下来。

啾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来，啾、咕、咕、啾，小声唱着歌离开，不知去向哪里了。

玛利亚罗斯双手抱着一只膝盖坐着。

橙色的眼瞳偷瞄着露西。

“明白了。”

看来是察觉到了。

“即使这样，还是不现实啊。如果有余钱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但是你没有的吧。而且，最重要的是，首先必须要想办法活着。衣食住。最起码也得保证食物。连吃的东西都弄不到的话，就只能横死街头了。”

“活着……”

“得先从那里开始考虑。”

这是相当沉重的话。露西几乎要被这重量压垮了。

说实话，还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并不是觉得只要到了艾尔甸之后怎么样都好。只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暧昧的、如同预感一样的东西。自己的未来与这艾尔甸纠缠着。父亲应该就在这里。但是，如果不在的话怎么办。不清楚。即使如今也还是不清楚。什么也想不出来。

必须要想办法活着。真是再正确不过了。可是，怎么办？

钱被抢走了。这身衣服是别人借的。这里是别人的家。怎么办？

绝望得令人悲伤。

偷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的侧脸。想要询问。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为了活下去，该做什么才好。有好的方法吗。这疑问好几次都冲到了喉咙口，又被咽了回去。

一扇门打开了。

惊吓地朝那扇门的方向看去，一个褐色皮肤的高大男人走进了客厅。

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半睁着的眼睛如同黄玉。

“早上好 。”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头，只是用略显惊讶的声音问好。男人则‘唔’地嘟哝着，用手指沙沙地挠着后脑勺。

“有客人么。”

“是啊。”

“唔姆。”

男人慢悠悠地迈着长腿靠近，在离沙发五美迪尔处停下。

这人究竟是怎么了。是生气了吗。那双黄色的眼睛盯着的恐怕就是露西。紧皱着鼻梁，一边眉毛强烈扭曲着。男人歪着头，好像在嗅着什么味道一样发出哼哼声。

心脏被揪紧了。

呼吸变得急促。

冷汗不断冒出。

好可怕。

玛利亚罗斯终于转头看向男人，一脸怪讶的表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唔。没有。”

男人撇着嘴，来回挠着胸口。

“大概是因为做了个奇怪的梦吧，产生了错觉。”

“什么样的梦？”

“忘了。”

男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过来，在玛利亚罗斯的旁边咣地坐下。

“那么，这是你从哪里捡的？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儿。”

“怎么能说是捡的。从黑市回来经过库拉那得的时候，顺便。”

“喔。”

男人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杯子，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玛利亚罗斯发出抗议。

“那是我的杯子！”

“唔。有点凉。”

男人放下杯子摸着下巴。

“于是，你怎么打算的？要养吗？”

“我说啊……这可不是猫或者狗。”

“说的也是。”

男人嘻嘻嘻地笑了。那笑声和他的外表不相称，总觉得有些下流。

玛利亚罗斯朝男人摆了摆手，向露西示意。

“这个人是多玛德君。我一般叫他多玛德。你想叫他多玛德君还是多玛德先生还是蔬菜王国都随你喜欢。他是这房子的主人。”

“那个、不好意思、”

露西从沙发上起来，朝着男人跪坐着伏下身子。

“鄙、鄙人露西·阿什卡巴德。出身乡下，孤陋寡闻。犬马之齿，一十有六。请、请多多指教。”

“唔喔。”

多玛德君随意地点了点头。刚才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刚才，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露西爬起来，回到沙发上坐下。

多玛德。

多玛德君。

番茄……君，么。

那个红色的番茄？

“番茄……多玛德？”

“挺不错的名字吧。”

多玛德君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我很中意。”

“……啊。是……诶、没错。确、确实……”

“不用勉强。怎么看都是奇怪得要死的名字。不过也差不多习惯了。”

“我可是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名字很好。”

“你的品位……太微妙了，不、简直是惊世骇俗。”

“是吗？”

“是的。”

“唔姆。”

多玛德扭了扭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么，是叫露西对吧，给他安排的是哪个房间？”

“诶？不、我还没……”

“倒是无所谓，空着的房间有不少呢。”

“所以说，不是房间的问题呀。”

“那是什么问题？”

“该怎么讲……他也有难言之隐。”

“我想也是，这年头是个人都有些难言之隐的。”

“说是为了找父亲才来艾尔甸的，挺可怜的吧。身上也没钱，衣服都没得穿。”

“在这座城市里这还真是走投无路啊。”

“是呢。”

多玛德君微笑着拍了拍玛利亚罗斯的肩膀。

“总之，先让他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好了。反正，你本来也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才不是呢！玛利亚罗斯红着脸，反对的声音相当动摇。

这个人，果然是圣女啊。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3 吉利的半鱼人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在多玛德君家中，还住着一名叫皮巴涅鲁的男人，露西昨晚也向他打了招呼。他是个十分冷静的人，砂色的眼睛中透露着沉稳。头发与眼睛颜色相同。握住他主动伸出的手的时候，露西没来由地感到十分安心。

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还有啾。这四个人（？）是怎么样的关系呢，虽然十分好奇，不过在找到机会问清楚之前就困得不行了。的确是很疲劳，不过也有玛利亚罗斯和啾准备的食物太令人满足、吃得太饱的原因。忍着哈欠，被带到一间空房。在柔软的床上睡着，还做了一个长梦。清醒时已经早上了。

“毕竟还是有些担心，我们开会商量一下吧。”

吃早餐时，玛利亚罗斯如此提议。露西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似乎都明白了。

“这样也好，像卡塔力，就挺擅长在外面为人处世的。”

“是 。”

“不过，玛利亚你暂且不谈。像我和皮巴涅鲁这种人，就算有什么提议也没法当做参考吧。这话好像也不应该我自己说。”

“呵。你姑且还很有自觉嘛。”

“嗯。毕竟我也有些老了。”

“我还想着你要等到多老的时候才能注意到呢。”

“就别纠缠这些细节了吧？”

“我可不觉得这算是细节哦？”

“是吗？”

“是呀。”

他们进行着谜一般的对话，露西在一旁完全跟不上。

不过，在露西不明所以的时候，不经意间啾不知从哪里出现，开始抚摸露西的头。玛利亚罗斯也‘啊、不好意思’地注意到了自己。露西心中感到暖暖的。

尤其是，看着玛利亚罗斯一脸抱歉的表情，不仅胸口，脸上也感觉热热的。

多少岁了呢。总之，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容姿端丽，干练、惹人怜惜。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无以言表地魅力十足。作为完璧无暇的美人，又有很多可爱之处。

同时还很厉害。毕竟露西这条命就是玛利亚罗斯救的。

太丢脸了，如此贫弱的自己怎么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自己没有资格。但是，这想法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想要保护这个人。

这个人也有自己的脆弱之处。虽然不论是敏捷性、行云流水的动作、判断力，都令人瞠目结舌，但体格太过纤细了。纤细到仿佛一碰就碎。

想要成为守护那身体的盾。

一定要，绝对。

“那么，吃完饭过一会儿就去办公室吧。”

“哦。”

“是。”

“露西。你也一起来。话说回来，如果你不跟着来就没意义了。”

“是、是的！”

露西这才回过神。

之前什么都没听见。一直盯着玛利亚罗斯的脸看。完全入迷了。

“喂，你根本没在听对吧。”

而且，完全被看穿了。

玛利亚罗斯皱着脸叹了口气。连那表情的扭曲方式，自不必说也是可爱的。

“不管怎样，突然这么说你可能感觉有些混乱吧。关于你从今往后该怎么办，我们打算凑在一起商量一下。当然，具体都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不明确目标的话，困扰的只会是你自己。”

“啊。好、好的。没、没错。应该明确下来。”

赶紧冷静下来。虽然满脑子都想着要冷静下来，一抬头，就看见玛利亚罗斯紧盯着露西的锐利目光。完蛋了。再被这双眼睛盯着看，心脏就要破裂了。感觉好像就这么死了好几回。然而依然还活着，总算吃完了早饭，打算出门了。

要出门的话，首先要准备衣服。露西一直在穿的雨衣，被拿去清洗了。就算没拿去洗，脏成那样也没法穿着出门。自己也没有其他的替换用品。幸好玛利亚罗斯拿出了各种各样的衣服，‘随便挑你喜欢的穿上’，这么说道。

然而，这又使露西在另外一个方面无比困扰。玛利亚罗斯特地送到露西房间里的衣服，全部都是玛利亚罗斯自己的。说是这些衣服都不再穿了，但每一件都隐约散发着玛利亚罗斯的香味。这些衣服给我穿真的好么。这真的不是什么惩罚游戏吗？

“那个、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

“让我这样的、穿玛利亚罗斯桑的衣服。”

“要是不行我就不会拿过来了呀。”

“说……说的也是。”

玛利亚罗斯是行事干脆利落的人。再这样拖拖拉拉下去说不定会被讨厌。露西选了一件深色连着兜帽的外套，和浅色的短裤，还有一双厚厚的袜子。刚想要快些换上，就被玛利亚罗斯教训了。

“别突然就脱衣服！虽、虽然你可能已经习惯了在别人面前光身子，但其他人可不习惯啊！”

“啊，对不起。不过，我有好好穿着内衣的。”

“即使这样！呃啊啊……”

玛利亚罗斯离开房间了。是生气了吗。有些担忧，换好衣服出去一看，似乎也并没有不开心的样子，太好了。

“其他的衣服也送给你了。只有一套衣服也没法过日子。”

“诶、我可以收下吗。”

“反正都不会再穿了，而且都挺便宜的。”

“我现在穿着的这件，也很便宜吗？明明挺好看的。”

“在这座城市，衣服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不管是什么款式的只要用心找基本都能找得到。这也是这里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那么，有可爱一点的裙子吗？”

“裙子……？”

玛利亚罗斯不知为何，一时间做出了怪异的表情。虽然看上去很奇怪，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露西的错觉吧。

防身用的叉子，姑且还是放在了外衣口袋里。那个之前当头盔用的水桶也带上了。母亲的遗发和日记放在了床底下。因为玛利亚罗斯的旧鞋子穿着有些小，还是换上了自己原来的鞋子。快要剥落的鞋底，被玛利亚罗斯用胶带固定了起来。走起路来舒服了一些。

露西跟着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离家出发。啾则一直送到了院落门口，似乎是要留下看家。

从第十二区出发，沿着环状路逆时针前进，在左手边渐渐出现了一片超高层建筑。第十三区，据玛利亚罗斯说，那些很高的建筑物大半都是高层寺院。露西完全不明白那指的是什么东西。

一边远望着第十三区一边沿着环状路行走，不一会儿，遭遇了一条简直宽得令人发笑的道路。似乎是从艾尔甸的中心一直向北伸展出去、叫做‘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街 ’这样莫名其妙名字的长街。

沿着这条街向北走上一段，东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第二王立银行。

建筑本身十分气派。在周围还有无数体格庞大、裹在铠甲头盔里的人来回巡逻、各处站岗。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三人大刺刺地就要直接进入，没关系吗？好像的确是没关系。多玛德君推开了金属制的大门，门两侧全副武装站立着的守卫没有任何反应。

跟在那三人身后，露西也进入了银行中。不论是装修还是摆设都极尽豪华。豪华到这种程度已经不会再让人感到惊讶了。不如说，整个感官都麻痹了。

但是，唯有大厅两侧的阶梯居然在动这件事，让露西仰天无言。阶梯自己在移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管有没有问题，它的确是在动。在这座城市里，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啊。

“说起来，yinhang到底是什么啊。”

“……诶？”

玛利亚罗斯苦笑着和皮巴涅鲁对视。多玛德君满脸的瞌睡，只是挠着头。是不是我问了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嘛……关于这个问题以后再说。比起靠嘴巴讲，自己实际去操作一下理解起来要快得多。”

“实际操作……”

操作什么啊。虽然还是不懂，不过太刨根问底的话会被玛利亚罗斯讨厌的。现在还是闭上嘴安静地跟在后面比较好。

露西一行人站在移动着的阶梯上来到二楼，沿着宽阔的长廊一直前进到尽头，在左侧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在门上钉着一块木制的牌子。牌子上用潦草富有个性的字迹写着什么。

ZOO’S OFFICE

“ZOO的……办公室？”

“这字可是我亲手写的。”

多玛德君略带自满地朝着牌子伸了伸下巴。说起来，玛利亚罗斯也说过要去办公室。应该就是指这个房间了。

“欢迎来到动物园办公室。”

玛利亚罗斯露出既不是微笑也不是苦笑的微妙笑容，打开门，鼓励露西进入房间。

露西轮流看了看另外三人，屏住呼吸踏入了办公室。

如事先预想的，相当宽敞的房间。

其中一整面墙都是窗户，房间里非常明亮。

“唔喔？”

发出这奇怪声音的是，在办公室中间摆着的巨大圆桌边占据了一方椅子的奇特男人。

“喔喔喔喔……？”

男人本来正在四仰八叉躺坐着翻看一本薄书，看到露西后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奇怪，距离过宽的双眼瞪得圆圆的。

露西有些害怕地回头，作为露西后盾的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还有皮巴涅鲁，不知为何都完全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喔噜喔噜喔噜喔噜喔噜……？”

男人把书放在桌子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发着怪声一边向这边靠近过来。露西不由自主想要后退。疑虑着又望了望办公室里面，发现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人是体型比露西还小的金发少女，另一人是位银发的女人。那两人原本好像在橱柜附近做着什么，房门打开后便停手望向这边。不论如何。太棒了。少女可爱得没道理，另一个女人也很漂亮。只是，很遗憾现在并不是仔细鉴赏的时候。

“喔啰啰啰喔啰喔啰喔喔啰啰喔噜喔噜……？

男人左右摇晃着脑袋猛冲过来，那舌头回转的速度绝不寻常。恐怖的双眼中布着血丝。那简直不是人类的姿态，更像是别的什么生物。完了，逃不掉。下半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噫……！”

露西不由得瘫坐在地。

“喔啰啰啰喔啰喔啰喔喔啰啰喔噜喔噜喔啰啰啰喔噜噜噜噜……？”

男人已经逼近到眼前。要死。要被杀掉了。

“喔噜喔噜哦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飞扑过来。

露西闭上了眼睛——就在那之前。

“你差不多给我——”

从后面。

有人冲了进来，使出一记干净洗练、却又华丽的回旋踢，炸裂在男人的脸上。

“——收敛一点！”

“嘿咕嘎……！”

男人侧飞出去。刚一落地，皮巴涅鲁便紧接着上前，用不知从哪儿拿出的绳子，迅速地将男人捆绑起来。

“干、干啥玩意儿？疼、手、手腕、脚、脖子啊啊啊……！疼死了、放开、放开老子！老子犯了什么事儿了！老子到底干啥了！说来听听！本人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们……！”

男人拼死挣扎着，样子像一只忘记怎么爬的毛毛虫。这样子他总该是没办法袭击过来了。得救了。长呼出一口气。想要站起身，膝盖却依然不听使唤。坐在地上刚有些安心，玛利亚罗斯朝这里伸出手来。慌乱地抓住那只手，被一把拉起来了。

“吓着了吧。不好意思。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反应。真是的，这头半鱼人只要一出现，每回干的事儿都超出我的预料。当然，都是在不好的方面。”

“啊……哈。半鱼……人？”

“那家伙。”玛利亚罗斯瞥了瞥被捆成毛毛虫的男人，“挺像的吧。那张脸。像鱼。”

“啊。这么一说的确是。”

“谁、是、鱼、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子可是地地道道的所谓人类啊！为什么老子总是要强调这种basic的事实啊！稍微看一眼就明白的吧！虽然可能和鱼是有一些共同点！不！没有没有！一个都没有！有个屁啊！”

“嘛，不去听那玩意儿说的话也无所谓的。反正七成左右都是鱼语，听也听不懂。”

“叭啾呸波卟泊？”

“你看没错吧。”

“老子只是想试试看鱼语。真不愧是凌驾于全人类之上的老子，老子自己都要嫉妒了。”

真是吵闹的人。虽然有点吓人，不过似乎本性并不坏。玛利亚罗斯的言行也是，嘴上嘲讽着、心底里却不像是真的讨厌，看上去如同是特意将这种闹剧变成日常中的一部分。

总之危机已经过去了。抚着胸口平息下来后，那少女和女人都靠近了过来，多玛德君也走进了办公室，加上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露西被这五人包围了。

“你好。”

首先搭话的是那少女。穿着红条纹的白色衣服，戴着同样设计的帽子。仔细一想，旅途中也好几次遇见过穿着类似衣服的男男女女。这是一种流行吗。

只能盯着衣服看。不能看脸。

即使明显比自己年龄小，也实在太过害羞无法直视。

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惹人怜爱的少女。

“啊……那个、唔嗯、你、你好。”

“你们怎么认系 的？”

虽然没有看着对方的脸无法确定，不过少女应该是在和玛利亚罗斯讲话。

“嗯。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就暂且——是啊，把他当做客人吧。”

“被丢在了库拉那得，是玛利亚捡回来的。”

“多玛德，不要用那种会招人误解的说法。”

“唔姆。会误解吗。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不对。昨天我不是已经跟你订正过了吗。”

“哦哦，好像的确。”多玛德君抬了抬眉毛，又开始挠后脑勺，“记不清了。”

“真是的。”

玛利亚罗斯不满地在多玛德君腰上轻轻打了一拳。显然并不是真的动怒了。毕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是啊，值得好好思考一下。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多玛德君虽然有时候会犯呆，不过身材修长，容貌带着一点野性，有一种独特的风味。一言以蔽之，是个挺帅的男人。玛利亚罗斯自不必讲，是美貌的圣女。也就是说，一对美男美女。另外还有皮巴涅鲁和啾，都在一起生活。

莫非，他们是像露西父母一样的关系？但是，昨天在第九区，那个一身黑的男人，对玛利亚罗斯说过爱啊之类的。关系好乱，搞不清楚了。

该不会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了吧，玛利亚罗斯将手放在了露西背上。似乎只是把露西推向女孩子们那边，不过身体还是紧张得僵硬了，只能像根棒子一样杵在地上。

“这孩子叫露西·阿什卡巴德。家乡是在法·塞尔吉那、叫做西·西里的村子，千里迢迢到艾尔甸来，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父亲。”

“找父亲……”

依然没有看少女的脸，不过她的同情光通过声音就已经传达过来。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另一位女性好像也小声叹了口气。虽然早就决定了要走出失去母亲的痛苦，但能够得到她们的同情，依然让露西感到开心与振奋。

“嗯。但系，找人可不系那么简单的哦，很麻烦的。”

“……没……错……”

如同呢喃、如同呻吟一样，低沉阴暗的声音。是银发的女人吗。好像的确是。

“不过……也有做类似工作的人……可以试着找找看……找人的专家……或者……”

“如果不找个靠谱的人，最后肯定是被敲诈到死也没有一点成果的。”

“毕竟是……艾尔甸……”

“系呢。在这方面最好还是信重一些。”

“嘛，不管怎么样，不事先筹备好资金什么都干不成的。”

“不愧系玛利亚。想法很现习呢。”

“我说啊，按我的感觉，这种想法很普遍吧。说白了，不是我太现实，而是你们大家都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吧？”

“太过……现实，让人……喘不过气……”

“你也好意思说。莎菲妮亚的魔术不是一直都很烧钱嘛。嗯嗯经费充足，过几天，啊咧钱怎么用光啦。这种事你敢说没有出现过吗？”

“……其实……最近，为了研究新魔术使用的触媒很贵……经费已经……有点吃紧……”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攒钱的时候要拼命攒，花钱的时候也要节省着花呀。”

“那么钱的方面交给玛利亚处理不就好了。”

“……已经……基本全权委托了……”

“交给我倒不是不行。可你们也得在心里好好反省呀。就算有我帮忙，你们自己一点意识都没有的话，帮忙还有什么用呀。”

突然就卷入了潮水般的无关话题中。当然言辞都并不激烈，不如说一片融洽和气，露西完全被排除在外。不仅是露西，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还有毛虫男，虽然没有原地发呆，但也都安静着默默倾听女性阵营三个人之间的愉快交谈。那三个人虽然年龄互有差别，不过关系看上去真的很好。

稍微有点、不、相当的羡慕。

露西没有朋友。毕竟阿谢隆只剩下露西和母亲两个人了。幼时的露西经常远远地旁观河对岸布拉尼小孩子们的玩耍。一旦被发现，总是招致飞来一堆石头，只能抱头鼠窜。露西想要朋友，哪怕只有一个也行。

“我叫由莉卡。”

少女伸出右手。

“由莉卡·白雪【Snow-White】”

“啊、”

由莉卡的手。多么娇小。随便握上去的话说不定会弄坏掉。因为害怕，刚握上去就马上放开了，随即便开始后悔没有再握久一点。

“……诶，我是露西。啊，玛利亚罗斯桑刚才说过了。诶、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露西祥。”

由莉卡稍稍歪着头，菀然一笑。如同小小的、沐浴在璀璨阳光下、盛开着的一轮向日葵。能看到这笑容，露西觉得无比感激。不过从刚才就注意到，似乎是舌头不太灵活，由莉卡说话有一种独特的腔调，这点也可爱得难以用言语形容。这三人虽各有千秋，但论可爱的话果然由莉卡是第一。而要说能影响周边氛围的柔弱、纤美感，那就是她。

“我是……莎菲妮亚。”

这一次好好地握住了。十分细腻的皮肤，但是非常冰凉。

“你、你好。”

“请多……指教。”

莎菲妮亚的笑容则是在雪山之巅风雪摧残中四散飘零的残花。一瞬间让人觉得要好好握紧这双手，如果松开了她说不定就会消失不见。回到现实意识到这只是幻想之后，略微安心下来，然而耳边响起了大叫。

“接下来哎哎！”

“噫、”

不知何时，一旁的毛毛虫男站起来了。保持着毛毛虫的状态，直立起来了。这家伙是怎么办到的。

“老子便是卡塔力！人称史上最高最强的珍宝收藏家、卡塔力·THE·GREEEEAT！要说那是谁，那就是老子呀！把这名字好好记着吧！带着大喜利 的感觉好好记牢吧！”

“就算是想忘也忘不掉呀……”

玛利亚罗斯眯眼斜视着卡塔力。露西也有同感。名叫卡塔力的毛虫男旋转着背过身去，哼、哼、哼地笑着，

“成为留在历史和人们记忆中的男子汉。那就是男人的浪漫！老子所走的正是这男子汉之道呀！”

“是是是。”

“对老子的这番话，你的反应也太体现不出冲击性了吧。”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够冲击的了。”

“没错没错！老子啊，从一出生就很有冲击性啊。存在本身就是超绝冲击的人类和鱼各半——呸、谁是半鱼人啊啊啊啊啊啊！老子是普通一般标准的人类呀！”

“你很坚信这一点嘛。”

“老子不信的话，还有谁会信啊！”

“嘛，你也别太难过了。”

“会难过啊！难过得快要哭出来啦！怎么样！哭给你看啊！呜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卡塔力倒在地板上大声痛哭。不，是装哭。没有眼泪。搞什么啊，这个男人。露西完全呆住了。如果不是玛利亚罗斯上去拍了拍他的肩，似乎就要这么嚎叫到天荒地老。

“说是‘族’你也听不懂吧，关于这个以后再说明。总之这些人都是同伴。嘛也有个奇怪的人。不过他还不算最糟的那种人啦，不用担心。来，先坐下吧。”

点了点头，无意间就被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带着坐到了椅子上。队员。同伴。有很多事搞不懂，大脑很混乱，却没有不安。不仅如此，还有些兴奋起来了。由莉卡很可爱，莎菲妮亚也很漂亮，玛利亚罗斯是圣女。真的，光是被她们包围着就感觉要升天了。虽然见到父亲的希望仍很渺茫，却被玛利亚罗斯救了性命，还被引荐给由莉卡和莎菲妮亚。我真是多么的幸运啊。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4 领悟故作坚强之道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在花了约一个小时请教各种琐碎杂事之后，大家离开了办公室。第五区的铁锁休憩场，协助露西挑选今后生活的必需品。

露西自己身无分文，钱只好向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借，约定等赚到钱了再还。让露西心累的是，一切都是卡塔力在张罗，带着露西在各种商店里来回兜圈。嗯那个不错。不对这家更好一点。再去看看那家吧。唔唔唔这还真是令人烦恼呀。如此这般简直是在拼命了。

途中突然改变了策略。

“果然那啥呀。还是去专卖店吧。有句话说得好，贪小便宜吃大亏呀。没事儿。别担心！交给老子我卡塔力就好！嗯？怎么？啊，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今儿个老子便是要奢侈一回！奴哈哈哈哈。”

卡塔力这么说着带着露西离开了市场，进入了街边一幢华丽气派的建筑物。卡塔力一副‘别多想，跟着我来’的样子，露西对卡塔力仍存有隔阂，因此也有些不放心。不过，他也算是个亲切的人。而且，玛利亚罗斯也没有反对，这么看来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好咧。这个和这个，还有、嗯这个。先这些吧。喂，服务员小姐，让这孩子试一下这几件衣服。还有啊，老子啊，可是卡塔力啊。你肯定知道吧。在这里买过无数遍东西啦。可是老顾客呀。去吧，露西酱，更衣室在那边呀。别一副那种表情呀。不会偷看的。没关系。老子可是男子汉呀。因而更是绅士呀！”

被卡塔力推进了叫做更衣室的小房间里，手里被塞了好几件衣服。关上门后，这里便只有露西一个人了。这房间的墙壁上贴着镜子。似乎是用来观察穿上衣服后的样子。

露西脱下从玛利亚罗斯那里借来的衣服，试着换上了新的。上身是长及腰部的宽松上衣，下身则是裙子，不过有些短。裙子大约只到膝盖上方十五桑取，这种长度也实在是太过清凉了。

“穿好了吗？”

“啊，好了。”

“那就开门咯。”

卡塔力打开门，将露西的全身都收入了视野。随即乓得一下向后一跳，眯起了鱼眼。

“吼哦哦哦。不错嘛。服务员小姐，你觉得呢？”

“是的，这身非常适合您。”

女性的服务员，虽然不如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不过也是个漂亮的人。露西伸手试图遮住暴露出来的大腿，然而只是徒劳。

“但是，裙子太短了……”

“客人，因为您的腿很细，腿型也很漂亮，推荐穿尽量短的裙子比较好看哦。现在为您搭配的是短袜，这一身的话也可以配长筒袜。要是很在意露出皮肤的话，我们还有一款超轻薄复合强化纤维制成的连裤袜EggStarS，这样再配上靴子效果会很好哦。”

“呃……那个，那些东西，是什么？”

“了解了。”

服务员微笑着，靠近露西将裙摆拉平整，并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子。

“大小也很合适哦。”

“那个，我感觉，裙子稍微有点紧。”

“因为是非常贴身的款式。”

服务员的视线静止在了露西两腿之间。

“非常、贴身的……”

好奇怪。怎么会这样。搞不懂。这条裙子果然还是太紧了。露西小时候母亲经常做裙子给自己穿，都是更加宽松的类型。

“不好意思，有更大一点的裙子吗。穿着这个活动起来都不方便。”

“啊、诶，您拿去更衣室的产品里，应该是有长裙的。”

“这样啊。”

露西回过头，从之前脱掉的衣服下面找到了一条长裙。这条的话应该没问题了。过于高兴，一时激动没有关门就把裙子脱掉了。糟糕。不能在别人面前光身子，昨天，玛利亚罗斯提醒过的。不过，反正穿着内衣，应该没事的吧。

“对、对不起。”

露西姑且道个歉，想要关上门。然而服务员的双眼瞪大着僵直在原地，不仅是服务员，还有卡塔力，不，卡塔力的眼珠瞪得飞出去了。

“……发、发生什么了？”

“诶、啊、唔、啊、”

服务员不断漏出短促的声音，强扭出笑容，

“真的非常抱歉，那个，客人您、我、我真的是……”

“啊？”

“喔哦……！”

卡塔力突然就大叫起来。

“喔、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噢……？”

“O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等等！给老子等等！亲娘咧……”

卡塔力用手塞回完全飞出来的眼珠，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狂叫道，

“——你他妈是个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男的！？”

“诶？我吗？”

“除了你还能是谁谁谁谁谁谁在这种情况下下下下下下下怎么想都是你你你你你你呀！”

“我是男孩子啊。”

“男孩子为毛要穿裙裙裙不对！郡子！NOOOOOOOOO！订正！即是所谓裙裙裙子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卡塔力先生让我穿的嘛。”

“的确如此但你为毛一脸平常的穿着！”

“因为妈妈会给我做裙子，爸爸也说穿着很可爱，于是就经常穿啊。很奇怪吗？”

“呀要说奇怪不奇怪，其实也不是特别奇怪、不对还是很奇怪的。总之老子想要说的话，你想要直接听吗？不带隐瞒的？可以吗？心里有准备吗？老子真的要讲咯？”

“请、请讲。”

“违和感为零……！超适合……！老子可不怕误解直说了啊！刚好对上老子的类型啊……！年龄虽然稍微有点那啥，不过超可爱的呀！可爱是最重要的呀！老子可是这么想的啊！然而、然而你居然、居然是个男的！那玩意儿也长着吗……！”

“对、对不起。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男孩子。那玩意儿，大概也是好好长着的。”

“嘎呼、”

卡塔力脸朝下扑倒在地。看上去很疼。没事吗。想要扶他起来，却被拒绝了。

“……不要管老子。暂且不要。咳咳咳……”

看起来露西把卡塔力的心伤得很重。也没有安慰的余地。正不知所措时，服务员又拿来一套别的衣服。换上这一身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和同伴们正好走进店门。

“啊，挺不错的嘛。”

玛利亚罗斯无视仍躺在地上的卡塔力，仔细端详着露西不断点头。

“嗯。短筒裤子搭长袖衬衫，配上七分袖短夹克，蛮适合的。”

“鞋……可以选靴子……像这种……”

莎菲妮亚从玛利亚身后探出脸。由莉卡则在旁边来回扫视露西全身，可爱地皱着眉不发一语。看上去并不是不满，倒像是搞不清楚状况。

“衣服质量不错，还不坏。”

在她们身后，多玛德君两眼疲倦地挠着头、一脸跟我无关的表情。皮巴涅鲁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质量当然好了……”玛利亚罗斯瞥了眼多玛德君耸了耸肩，“毕竟这里可是多拉古斯塔·戴昆的直营店呀。虽然有些贵，不过与之相应品质也很出色。最近几年，一直都是引领潮流的品牌。”

“多谢您的夸奖。”

服务员朝玛利亚罗斯轻轻鞠了一躬。完全不懂那些固有名词，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露西现在身上的一套衣服一定很贵。店面的氛围很棒，陈列着的商品一看就很出色，怎么看都与自己这种人毫不相称。自己本来就不应该涉足这个世界。

“那个、这衣服、我还是……”

露西略带害羞地来回看了看玛利亚罗斯和服务员，低下了头。

“对不起。穿着很舒服，我也很喜欢，但是……”

“既然喜欢的话，就买下来呗？既然是高档货应该也能穿上很久的。不过，是不是应该再买一套换着穿啊。”

“但、但是……”

“啊啊，价格么。”

大概是看错了。那双橙色眼瞳，似乎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姐姐，稍微过来一下。”

玛利亚罗斯向店员招了招手。那动作和笑容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妙的可怖。

最初，玛利亚罗斯还在很温和地和服务员交谈，然而逐渐变得一脸不满、语气严厉起来。服务员越来越慌乱，此时玛利亚罗斯又‘有这种样子的吗’、‘那个呢’这样指使着服务员在店内跑东跑西，拿来别的产品。露西遵从着玛利亚罗斯的命令穿了脱脱了穿，将这些衣服试了个遍，在这期间玛利亚罗斯一直不断质问着服务员，又突然拉着露西转身作势要走，回过头又指摘着这家店的缺点。服务员一脸认真地听着、发出弱气的反驳、然后不断道歉，一瞬的休息时间都没有。最终服务员似乎完全懵了一般沉默不语，此时玛利亚罗斯又将态度软化下来。一直在质问、进攻、指责的玛利亚罗斯突然毫无理由地让步，看上去简直就是位心地无比善良的女性。说不定，此时在服务员的眼中也是如此看待的了。

“我了解了。”

服务员擦了擦额头的汗，仿佛松了口气一样笑了笑。

“那么，这一套和那一套，两套一起购买，会给您尽量低的折扣。当然这需要和店长商量一下，不过应该是没问题的，我会努力想办法说服。”

“那个，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真是对不起啊。”

“您这是哪里的话。”

店员露出带着自豪的清爽表情。玛利亚罗斯也一脸满足。两人互相注视着，感觉几乎都要握手了。虽然最终还是没握，不过双方肯定还是建立了某种信赖关系。

“谢谢了。”

“哪里哪里，我才是从您身上学到了很多，真的很感谢您的指教。”

店员行了一礼，离开了一小会儿，马上便回来了。

“那么，结账……？”

“喂。”

玛利亚罗斯一脚踹在卡塔力屁股上。本来如死鱼一般躺倒在地的卡塔力，发出‘鱼哦’这样迷一般的惨叫跳起来，环顾四周。

“吼啰？吼啰啰啰啰啰啰……？”

“别像鸡一样吼啰吼啰叫唤了，赶紧结账。为什么是吼啰吼啰鸡 啊。”

“啊噜？诶？”

卡塔力指着自己的鱼眼瞪大眼珠。

“让、让老子……？”

“废话。”

“为、为啥呀。”

“你说为啥呀？”

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由莉卡交换了个眼神，幽然一笑。那两人也努力憋着、最终没憋住漏出了笑声。露西虽不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也隐约有所察觉。

“你不是说过吗？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诶？啊、哦哦、那是……”

“所以，这里必须得让你付钱啊。”

“所以说到底为啥——”

卡塔力脸色急变，面部肌肉一同痉挛着。

玛利亚罗斯以‘真是的真是的’的感觉摊开手。

“为了让你想起来，要不要我给你表演一遍？‘啊，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今儿个老子便是要奢侈一回！’我觉得这可是一个字都不差哦。”

“……等等，那个可是？那个啥？你看、老子也？该怎么讲、把什么东西搞错了自己还深信不疑？”

“你搞错了什么呀？”

“别讲出来！别让老子想起来！痛苦来得快，就让它去得也快吧！你们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好呀！要真是这样！老子就讲啦！现在就讲啦！没错！就如你们所想！老子啊！把露西当做是女孩子啦！一点怀疑都没有过啊！本来想着能看到点刺激的东西！结果真的给老子看到刺激的东西了啊！太过刺激了啊！”

“于是你就要反悔了么？”

“那、那句话的前提是……”

“我可没记得那句话里有限定露西一定得是女孩子。”

“当时也没往那方面想……”

“从来也没人讲过他是女孩子啊。”

“外表……还有名字……”

“所以你就是要反悔了咯？”

“……也、也不是要反悔……”

“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关于这个、再……”

“嘛，不管怎么样。因为说话不算话，你已经不是男子汉了。”

卡塔力如同被利箭射穿一样捂住胸口。

“……咕、咕、咕呜呜呜呜……老子、老子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真是令人大跌眼镜。平常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吹嘘个不停，真有事的时候却是这幅样子。”

“老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

“反正就是外强中干呗。真没用。”

“老子啊！”

卡塔力握紧右拳仰头向天。

“老子是男子汉呀呀呀呀呀呀！男子汉一言九鼎！那正是！老子的座右铭！因此！因此因此因此！钱由老子来付啊啊啊！交给老子！全部交给老子！这即是！老子的奢侈生活呀啊啊啊啊……！”

“好了好了赶紧拿钱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

卡塔力挺着胸仰天狂笑，突然又泄了气一般耸下肩。然而马上又直起腰板，和服务员一起向店深处走去，那姿态的确是气宇轩昂。

一行人之后又光顾了数个商店，买了内衣和背包，以及匕首、剑、盾。钱当然都是由卡塔力付的。在露西道谢时说着‘没事没事’、‘别在意’的卡塔力，明明笑着、眼角却分明含着泪水。看起来，男子汉之道，大概就是故作坚强吧。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5 将人击垮的残酷真相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城D13上层·泰多鲁亚普

这里并不宽敞。

简陋的房屋到处杂乱无章地散布着。

虽然完全见不到阳光，但各处都燃着篝火，因此光线并不暗。

能听到声音。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什么东西在鸣叫。

无数生物在暗处活动、呼吸着。

即使闭上双眼捂住耳朵，也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无法相信这里是地下。在那么多人居住着的巨大城市之下，居然有如此广大的空间。

不对，按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的说法，这里还并不算是地下。如今艾尔甸坐落的地方，原本是一个碗状的巨形洼地。那洼地被称作‘米伽波罗斯’。出自古语，似乎是‘巨大的洞穴’的意思。

米伽波罗斯各处分布着前往异界的大门。曾经，从这里进入人类世界的异界生物们一边互相争斗着，一边向永恒光辉大陆【ElternalContinent·Luminous】α 的西北部肆意进军。

也就是说，在那时候，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领土并不属于人类，而是被异界生物支配着的，人类连踏足于此都无比困难。正因为此，这一带也被称作“混沌与恐怖之地【艾尔迪尼翁】”。

这时，魔导王“原子极大魔术师”古德王挺身而出，决心不再纵容这些生物继续胡作非为。

古德王率领着九头龙诺·因与魔导兵团，和异界生物大军进行了大战。这场战争的过程已无人知晓，只有结果十分明了。既然如今存在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存在艾尔甸这座城市，那么当初古德王一定是获胜了。

在激战中丧命的九头龙诺·因的骨骸，覆盖在米伽波罗斯上成为了艾尔甸的地基。古德王以九头龙之骨作为触媒，施展了巨大古代术式“古代九头龙之诅咒”，将异界生物们永远封印在了地下。

这一术式直到如今仍起着作用。历代的古德王都不断将其维持着。有说法讲，这个国家的国王之所以不现于人前，或许就是因为如果不一直注入魔力，这一术式就会被打破。总之，如今想要见到异界生物，就只能进入地下探险了。

对于露西来说，特地到这种自己一无所知的异界生物到处乱晃的地方来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要说自己贪生怕死、没有冒险和探求精神，那还真是的确如此。挖开地面、在九头龙骨骼缝隙间探索前进、最终到达被封印的地下空间的开拓者们的心情，露西完全无法体会。

但如果事先就知道异界生物们持有财宝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伊狄奥托·迪蒙，这一古代伟人为这地下空间起名“地下城”。在这里，地面上永远也见不到的财宝如山堆积。

开拓者们带着从异界生物手里缴获的宝物回到地上后，人们立马便对这地下城趋之若鹜。

被欲望遮蔽双眼的人们，踏入过去作为侵略者的异界生物们的领土，旁若无人地四处搜刮，成为了新的入侵者【cracker】。

“简单讲起来就是这样。”

卡塔力如此这般解说道，

“艾尔甸的核心产业就是掠夺。目标是异界生物罢了。不管成为入侵者的人有多少，劳动量还是远远赶不上市场需要。只要是从地下城中出产的珍宝，都会被从世界各地来的大款们争先恐后地买光。来的人一多，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需求。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人想着去靠供给赚钱。只要运气好，一夜暴富也不是梦啊。没有比这里更适合金钱流通的城市了，不论多高级、你能想象到的所有东西，都有得卖。如此这般咣咣地发展壮大，到如今已经乱七八糟得不可思议了，这就是艾尔甸呀。”

总之今天，仅仅是为了测试露西是否适合当入侵者才来到地下城。‘集中注意力保护自己就好’，玛利亚罗斯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之前选购的双刃剑非常的结实轻便。大概是因为剑身比较短吧。露西自己想要更长一些的单刃武器、像摩德洛里刀那样的类型，却被拒绝了。说是摩德洛里刀虽然极其锋利，但若是使用方法不当，马上就会卷刃，起码也要先熟练使用最基本的武器，再去考虑。

盾牌则是圆形的，直径约三十五桑取。盾牌也是，本来露西想要一面能遮住半个身子、带有弧度的长方形大盾，却被骂道‘你是笨蛋吗’。

“那种大盾，不是给你这种体格的人用的。”

可能的确如此吧，但是这盾怎么说也太小了。因为拿着没有安全感，努力地试图争辩。‘小一点的好’玛利亚罗斯这么回答。

“即使最初不称手，一直勉强用着等到习惯了就好，这也是一种办法。但是，要是在你习惯之前就发生了危险，你打算怎么办？没办法，只好认命，你是这么想的吗？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随你便。就我个人而言，不称手的装备我是不会用的。即使再慎重，也总是会碰到危机的。风险的确可以被降低，但永远不会被降到零。”

“嘛，太大的东西很碍事。”

“照这么说多玛德你的剑可是相当碍事啊。”

“嗯。听你这么一说，偶尔的确会碍事。”

“关键的时候不会碍事就好。还有，也要考虑个人特点。比如盾牌，有的人更适合不带盾。武器也是，也有的人不擅长用剑，反而更擅长锤子棍子，甚至是在地下城这种狭窄空间本应施展不开的长枪、弓箭之类。找到自己擅长的种类是最重要的。”

“系呢，像我就不会用剑。”

由莉卡明明是年龄比露西还小的女孩子，却拿着一根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棍棒。说起来，之前见到的穿着红条纹白色服装的人，都拿着棒子。这棒子，大概不是护身用，而是辅助走路用的吧。

“……我……所有武器都不行……只有魔术……”

莎菲妮亚拿着一根如艺术品般美丽的长杖，那身影和散发出的氛围，正是货真价实的魔术士。亲眼见到真正的魔术士，这还是第一次。

“也有‘越是喜欢的武器用起来越顺手’的说法呀。”

卡塔力腰间挂着两柄形状奇怪的斧头。那一定就是卡塔力的武器了。

“拿着喜欢的玩意儿就是爽呀。不喜欢的玩意儿，怎么也耍不来。拿着喜欢的武器，叭哔地使出招式，真是爽到不行啊。这很重要呀。会影响人的干劲的。喏，皮巴涅鲁。虽然比起老子千变万化的招数你可能有些、不、是远远不如，但你也有很多必杀技的呀。对吧？你也懂我的对吧？”

“不懂。”

断然否定的皮巴涅鲁，腰间两侧各挂着一把短剑。整个人看上去平淡无奇、毫无威慑感，也许是因为他既少言寡语又与世无争。走起路来不仅没什么声音，而且浑身各处都好像没有用力一样。这样的一个人听起来好像意外地强悍。如果真是这样，那真的是酷毙了。露西也隐约明白了卡塔力说的意思。

战斗中的必杀技，叭哔地决定好，咔嚓地打倒敌人。

若要考虑到底是怎么样的必杀技，短时间内虽然想不出，但如果是拿着摩德洛里刀，叭叭、唰唰地把敌人砍倒，那一定非常令人愉悦。这么小的剑和盾，光是拿来保护自己就已经是极限了。玛利亚罗斯说不定就是正因为此，才认为它们最为合适。虽然明白这份好意，但正如卡塔力所说，干劲很重要。拿着这剑这盾，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

虽然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从事入侵者的工作，但总归是希望能在女孩子面前有所表现的。想要被玛利亚罗斯讲‘虽然完全没有期待过，不过你还真是干的不错啊’。还想被由莉卡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好腻害呀’这样赞美。对莎菲妮亚，也想留下好的印象。

然而，用这种武器，肯定是不行的。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硬是反抗玛利亚罗斯，买下摩德洛里刀。虎视眈眈地寻觅着活跃的机会，在恰当的时机飒爽登场，啪嗒啪嗒割草一样把敌人通通打倒。当然，露西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说是绝对不可能吧。说不定自己都还没发现，其实露西是拥有特别才能的天选之人，只不过这能力一直沉睡着，而今天终于就要在此觉醒……虽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蠢了，至少让我能够偷偷地做这样的美梦吧。

“快到危险的区域了。大家小心一点。”

队伍先头的玛利亚罗斯回头说道。在玛利亚罗斯后方不远的是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右斜后方是由莉卡、左斜后方是卡塔力，三人围成一个三角形，将莎菲妮亚和露西保护在中间。皮巴涅鲁在队伍最后方不断巡视四周状况。

干劲还算是有一些，不过开始紧张了。不，老早就开始紧张了。

玛利亚罗斯背身贴靠着右侧的石制建筑物，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前方是建筑物的拐角。其他人静静地跟在玛利亚罗斯身后，露西也慌忙有样学样。本觉得大家会一直这样前进，其他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只留玛利亚罗斯一人上前绕过墙角继续前行。大概是要单人侦查，这种事交给卡塔力干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让玛利亚罗斯来做。虽然担心，但玛利亚罗斯肯定也不希望被露西这种货色担心吧。玛利亚罗斯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在这之前五美迪尔向左，再过十美迪尔左右，那里有敌人。数量约十一。”

“轻松解决。”

多玛德君将大剑拿在手里轻哼了一声。数量是十一，这不是比这边人数还多嘛，真的能轻松解决么。

“不过……”

“嗯。今天有露西在。认真点上吧。”

“系呢。”

“好咧！”

“……好的……”

“遵命。”

“那个、”

露西畏惧地举起手。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露西身上。虽然十分踌躇，但还是说出了口。

“……因为有我在，所以认真点，是什么意思。”

“啊、”

一行人都露出了迷惑的表情，唯有玛利亚罗斯明白了。被看穿了意思，反而变得羞耻起来。要是没问这种问题就好了。自己的那点儿不满暴露了吗？已经彻底暴露了。

“我们这些人啊，平时都太随便了。打起架来没什么章法。因为同伴之间能明白各自的吐息与行动时机，所以战斗起来就像本能一样？所谓认真点，就是用正规的方式，基础的动作，让人能看明白的战法。仅此而已啦。”

“啊，原来是这样。”

“嗯，所以你要看仔细点哦。”

“好的。”

玛利亚罗斯并没有对自己撒谎。但是，在此基础上，用了最不会刺痛露西的说法。这份温柔几乎让露西喜悦得热泪盈眶。自己真的是太丢人了。

我在一旁看着。单单看着就好。反正除了看着以外什么也做不到。

没办法。完全没有经验。

不管是谁，第一次一定都是这样的。

“那么，要上咯？”

玛利亚罗斯环视全员，除了露西以外其他人都点了点头。明明已经是‘好的干个痛快！’的气氛，露西却又一次举起了手。

“那个、”

“嗯？”

如同在说‘怎么又是你’一样的表情——没有出现。玛利亚罗斯甚至是一脸担心地看着露西。

“怎么了？”

“诶……那个……”

吞吞吐吐着。事到如今，如果不说出来反而会更招人担心。

“玛、玛利亚罗斯桑，是入侵者吧。”

“是呀。如果被问到职业的话，也只能回答是入侵者了。”

“那个……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入侵者的呢？”

“唔嗯。”

玛利亚罗斯把手抵靠在弧度刚刚好的下巴上，

“从十四岁开始吧。不过那时候只是一个人。”

“十——”

十四岁。

开玩笑吧。

即使是露西，也已经十六岁了。十四岁。而且，是女孩子。十四岁的女孩子，就孤身一人做着入侵者这种活计。而露西呢，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却被这么多人保护着，在后面旁观。怎么能这样。

“……明……明白了。”

“人都有各自的情况。不管是谁都有第一次，而这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就不是人自己能决定的了。不要太在意哦。”

虽然不断地点着头，却无法直视那橙色的眼瞳。

玛利亚罗斯再一次确认了队伍的准备状态，并补充了让皮巴涅鲁保护露西的命令。真是操心太多了，应该是把露西刚才的反应理解成了害怕的表现，所以才派皮巴涅鲁过来。‘打起精辛’。‘爷们儿点儿’。可是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们根本没给我机会。

不过，如果真的给了机会，自己却什么都办不到的话，也实在是太逊了。看着。好好观察。这种程度的事露西还是做得到的。

队伍先端换成了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在多玛德君右斜后方，卡塔力在左斜后方。三人身后依次是由莉卡、莎菲妮亚和露西。皮巴涅鲁仍然留在队伍末尾。

“上了。”

多玛德君开始行动。重心压得很低，步伐不像是人、倒像是四脚的猛兽。不论是多玛德君，还是跟在后面的众人，都几乎没发出脚步声。露西也试图不发出声音地小心走路，出乎意料之外，这一点自己还蛮擅长的。

越过拐角前进少许，多玛德君突然加速，就在前方向左冲了出去。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紧跟在其后。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似乎打算与前面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别光顾着似乎了，自己也得赶紧动起来才行。慌张地跑动起来，前方正要向左转身之前、同时、还是之后——呃啊已经搞不清了总之突然传来巨大的声音。

“奴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极其恐怖的吼叫。光是听着这声音双脚就如同陷入了泥潭。而下一瞬间在眼前闪过的光景则更加恐怖。

多玛德君将抗在肩上蓄势待发的大剑，向左下方猛然挥出。大剑所向之处，是一群全身被鳞片覆盖的人形生物。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被突然袭击过来的人类、也就是从多玛德君算起、姑且包括露西在内一共七名所惊吓，拔腿就跑。而多玛德君紧追不舍，大剑又一挥，将三只鳞人一口气、轻松、毫无阻挡地斩成两截。

严格来讲，并不能说是‘两截’。应该是被分断成左右手和上半身下半身、左手和上半身和下半身、右脚和左脚和双脚之外的部分。大量的血液泼洒着飞舞着。吧咂、噗咻、咕噜、咚嚓，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声响，残块落在地上。

闻到了血的气味。

眼前一黑，陷入了眩晕。

由于正在奔跑的状态，一失神几乎摔倒在地。

“——多玛德，太过火了……！”

玛利亚罗斯从多玛德君身边闪过，快速提醒道。

“哦哦，抱歉。”

多玛德君一边道歉，一边又一次挥舞大剑，将两名鳞人变成了破碎的尸体。

虽试图忍耐，仍漏出了呻吟。不行。有什么冲上来了。从身体里。胃里的食物逆流上来。要吐了。那光景太凄惨了，味道也难以忍受。并不单单只是血和内脏的腥臭味，还混有排泄物的恶臭。生物被搞成这幅模样，就会散发出这种味道吗。而且，这帮东西还跟人类有点像，更加让人不舒服了。但是毕竟不是人类。是呀。穿着银色盔甲叫做死神的男人将恶人斩杀的场面，露西也在近距离看到了，还从那尸体上把麻袋取回来了。与那时相比，现在的这些应该不算什么才对，但是就是受不了。是这臭味的原因吗。这样的话，就别闻这些味道了。也别看了。没错，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如果不这样做，现在就要当场吐出来了。绝不能吐。太不像样、太丢人了。

露西拼着性命，努力压制着呕吐的冲动。

不能呼吸，身体好难受，膝盖不住地颤抖，额头和鼻子渗出汗水。

也因此，这场战斗，什么都没观察到，连声音都基本没听到。

肩膀被拍了拍。已经结束了。有人这么说。

睁开眼睛，面前是玛利亚罗斯。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吸进空气。伴随着空气，那股味道也一股脑冲进了鼻腔。咕唔，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肋骨的内侧在痉挛着。一瞬间越过玛利亚罗斯的肩膀看到了后面的惨状。不行了。不、还不能放弃。眼前就是玛利亚罗斯。不能在这里吐出来。加油，露西。别认输，露西。想被看到丑态从此被小瞧吗。不要。绝对不要。

“对、对不起。”

露西转身背对着玛利亚罗斯蹲了下来。冷静点。是呀。再等等就好。冷静下来就没事了。因为大家看上去都没事啊。姑且不论多玛德君卡塔力皮巴涅鲁，就连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甚至小小的由莉卡都没事。我怎么能忍耐不下来。要是忍耐不了就太丢人了。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时间。只要这样再过一段时间……

努力光使用嘴巴呼吸，这样至少味道好受多了。

手、脚。逐渐恢复了力气。站起来，露西。好的。站起来了。

“没事吧？”

“……没、没事。”

稍微一放松的话，又会用鼻子吸气，小心不犯这种错误，露西回应道。但仍然没有转身。现在转身看到那副惨状的话，露西没有还能继续保持冷静的自信。

“嘛，毕竟是第一次。”

玛利亚罗斯温柔地说，

“仔细想想，把这种东西看惯了、觉得稀松平常了反而比较奇怪。就算是习惯了，不舒服的东西看着还是会不舒服的。”

“老子可是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感觉呀。”

“你太迟钝了！毕竟是鱼，疼啊痛苦啊都完全感受不到。”

“哦呼！正是如此呀——不对白痴！老子啊，还是感觉得到疼的！因此老子不是鱼！干得漂亮！证明完毕！嗯哼！哦哼！”

“要试试吗。”

“疼疼疼疼！疼死啦！你拿剑捅老子那肯定是会疼的呀！”

露西仍然不敢回头，不过气氛很热闹，很欢快，稍微也变得精神了一些。

“因为我系医续系，倒系觉得没信么，应该也系平常看得多了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太适应……”

这阴暗的声音是莎菲妮亚。是吗！是嘛是嘛！莎菲妮亚也是，并不是不难受，只是在忍耐。忍耐。只要好好忍耐。

鼓起勇气，只是稍微回头看了一眼，胃里的东西就又翻滚至喉咙口。慌忙捂住嘴巴。眼泪冒出来了。办不到。连忍耐都办不到。

“就像之前说过的。”

卡塔力梆梆地拍着露西的肩膀。拜托你别拍。这震动真是要命。

“那啥，就是那啥，人各有所长呀。这话说的没错呀！实在是接受不了的话，别硬撑着，也有其他的路可以走的嘛！”

人各有所长。

可能确实如此。我只是不擅长面对这些罢了，至少目前不觉得自己擅长。露西至今为止杀死过的东西，只有爬进家里的虫子。那些虫子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冲进家里，尤其是百足虫最为可怕，非常讨厌，恨之入骨，于是拿叉子插到它动不了为止，把细长的身体切成块丢掉了。冬天点着暖炉的时候，就扔到火里烧死。因为母亲很害怕，处理百足虫一直都是露西的工作。但是，百足虫和那些鳞人完全不一样。百足虫即使再大，最多也就十五桑取。有的也带毒，但即使被咬了也不会死掉。而鳞人拿着剑和长枪。被它们砍了刺了就会死。体格又大、行动又迅速。不可能的。虽然百足虫来多少都能杀，但鳞人绝对不行。

“那个、”

“吼诶？”

“其他的路，是指什么？”

“呼~是呀。嗯……比如，珍稀品鉴定家呀，珍稀品挑选人呀，还有，嗯……珍稀价值判定人之类的，有很多。”

“你说的怎么全跟珍稀品有关啊。”

被玛利亚罗斯呛了一句的卡塔力，嘎哈哈哈地笑起来。虽然自己的确很无知，但这些职业全都听都没听说过。卡塔力应该只是，想要鼓励露西才说这些话的吧。虽然很感谢这份好意，但这话也让我很迷惑呀。

偷偷看了玛利亚罗斯一眼。

玛利亚罗斯一边无奈着，同时又对自己展露了笑容。

“……太丢人了。”

不小心说出来了。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我、明明已经十六岁了。玛利亚罗斯桑十四岁就开始干这个了对吧。可是、我却……我明明是男的，却被吓得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这真是、连说自己丢人的权利都没有。是根本上的问题。为什么，我……真是烂透了。玛利亚罗斯桑明明是女孩子、都能——”

“诶、”

“都能……”

“你给我等下。”

玛利亚罗斯的脸微微抽搐着。我是说了什么很糟糕的话吗。肯定是说了。在大家面前。这样指手画脚地说着难堪的话，这才是我这个人最烂的地方。一副求着别人安慰自己的样子。太恶心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

“不，问题不是这个。”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是个渣滓。我不配做人。居然还想着和其他人比较。在这之前，先应该管好自己才对。是吧。这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诶？什么？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你不明白？”

“哎？”

“我【僕 】——”

玛利亚罗斯指着自己。那张脸依然抽搐着。生气了吧。不断压抑着怒气，在濒临爆发之时硬是将情绪压制下来，就是这样的表情。

不过，僕？

刚才，是说了僕对吧？为什么、是僕？

理由则由本人亲口说明了。

“——不是女人。”

“哈、”

露西几乎要笑出声，脸和喉咙附近的肌肉完全僵住了，没笑出来。就结果而言没笑出来说不定更好。朝周围的人一个个看过去，不管是卡塔力还是由莉卡、莎菲妮亚，都挤眉弄眼地好像在表示：千万别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不、真相。

骗人的吧。

告诉我这是骗人的吧。

张开了嘴，发出的却是无声的空白。

丧失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地。

在露西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砰然碎裂。

仿如黄粱一梦终醒时。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6 独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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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最终，因为自己已经处于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一行人只好就此返回多玛德君的家。露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因为是借住在别人家，说是“自己的房间”显得有些厚脸皮，但也没有其他恰当的称呼了。露西在那个房间将自己关了起来。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卡塔力轮流前来敲门搭话，却都没有做出回应。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也害怕，要是开了口，说不定一不小心又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露西察觉到啾在门的另一边放了食物。肚子也饿了，但不想吃。吃下去就好像输给什么了一样。

不久天色转暗，没有灯光的房间里也变暗了。

夜更深时，另一个强大的敌人在露西面前出现了。

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之前，忘了上厕所。

团坐在床上，保持不动，忍耐到都流出了冷汗，这些都只是徒劳。终于达到极限，还是打开房门去上了厕所。因为憋得不行十万火急，路上没有仔细观察，但应该是没有遇见任何人，甚至连其他人的气息都没感觉到，就安全地上好厕所返回了。虽然放心下来，但也隐隐有些失望。

若是途中碰见了谁，说不定就能以此为契机从现在的状况中解放出来了。

解放？真是奇怪的想法。我是自己想要这么做，才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说什么解放。想要出去的话，出去就好了。然后，向大家道歉——道歉？如何道歉？道什么歉？我有做错了什么吗？虽然也没有做什么好事，但应该是没做错什么的。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我完全不擅长应对那种事。那么野蛮的——没错，野蛮、残酷、可怖的工作，我做不来。

如果母亲还活着，自己就会继续在贫瘠的土地上拼命耕种，收获仅有的一点点作物，然后和母亲分着吃，一直等到父亲下一次回来。这种生活正好。就算是作物歉收，就算是被河对岸的布拉尼讨厌，即使也有这些不顺畅的事，却不会有不满。有母亲在身边，偶尔也会有父亲在。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为什么母亲就那么死去了呢。

因为生病了。灰死病。阿谢隆身上所背负的诅咒。

妈妈 正是因为生为阿谢隆，才最终死去的。而我也是，总有一天也会患上这诅咒的疾病死掉吧。只因为我是阿谢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为什么我会是阿谢隆呢，因为妈妈是阿谢隆。那么，都是妈妈的错吗。

不对。妈妈也不是以自己的意愿才生为阿谢隆的。这是命运。妈妈作为阿谢隆的一员，和爸爸相遇，生下我。因为爸爸经常不在，妈妈病死了，我变成孤身一人。这都是命。是不可抗拒的。不管多么不公平都只能接受。体格上也是，我天生就比不过玛利亚罗斯桑，连女孩子都比不过。胆小如鼠、脆弱无能。女孩子？错了。玛利亚罗斯桑不是女孩子。不是女的。骗人。怎么可能。不管怎么看都是女人。那么漂亮，那么可爱，光是想着就要沉醉了。但是，不是女人。本人，其他人，都这么说。都是骗子。骗子。骗子。

我是不是被骗了。为了什么？欺骗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根本不会有好处。既然这样，玛利亚罗斯桑就真的不是女人了。怎么会有那个样子的男人。我不相信。怎么可能让我相信。我不会接受的。不可能。绝对不会接受的。

稍微有些害羞，那么温柔、亲切，像圣女一样的人，是男人。

明明都让我心动了。

是的。心动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母亲告诉过自己。‘和你爸爸第一次见面的瞬间，我的胸口呯呯乱跳，脸彻底变红。啊，就是这个人。这么想到。我一定就是为了与这个人相遇，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现在仔细想想，这心动的感觉，就是母亲告诉自己的，恋爱之情。

爱上了。一见钟情了。然而，却是个男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明明我也是个男人。男人，和男人。真是浪费。生不出孩子。没法成为父亲，也没法成为母亲。大概也无法像父母那样相亲相爱。真的。不能。之前一直以为是个女人。搞错了。完全搞错了。这个错误实在是要命。

既然这样，莎菲妮亚桑和由莉卡桑也行。莎菲妮亚桑也很漂亮。由莉卡桑虽然年龄还小，但足够可爱。等等，我在想什么。不，不是这里的问题。哪里的问题？我已经搞不懂了。不管什么都完全搞不懂了。那个玛利亚罗斯桑是个男人。这也实在、太奇怪了。若这是真的，这个世界也实在是太过乱七八糟。我感觉，我真的是活不下去了。怎么可能还活得下去。是呀。死了就好了。只要死掉就没这种事了。死吧。现在就去死。这样的话，哪怕玛利亚罗斯桑是男的，世界乱七八糟，也都跟我无关了。

露西从床垫下面，把藏起来的护身用叉子拿了出来。站在房间正中央，右手紧紧握着叉子，情绪却慢慢平复下来了。露西现在非常冷静，冷静得奇怪。要把这叉子插到哪里，才能让我去死？要插心脏的话，胸口？手腕上我记得有很粗的血管？还是说脑袋？要是一下没插死，一定会很疼。肯定，超级疼。我讨厌疼，好害怕。但是，如果疼一疼就能结束这一切，那么说不定可以忍耐。

作为尝试，先把叉子的尖端抵上手腕内侧。这种程度还完全不疼。但是，如果不用上些力气，是刺不破皮肤的吧。但是，对了。仔细一想，为什么要用叉子呢。还有卡塔力买来的武器。剑拿来做这种用途显得过大了。还是用匕首吧。

武器和其他装备，一回来就立马丢在墙角了。露西从中拿出匕首，从鞘中拔出，能看到被磨得无比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光亮。因为没拉窗帘，那光线正是来自于窗户外射入的幽幽月光。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露西舔了舔刀刃。途中突然唾液激增，胸口一阵雀跃。明明是金属的味道，但是却感觉异常的香甜。好想再舔一遍。忍不住再次将舌头缠上刀刃，心跳加速，呼吸紊乱。大脑变得空白。不行。再这样下去。要出问题了。然而即使这么想，还是停不下来。

舌尖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楚。

慌忙把匕首从嘴边拿开，伸手碰了一下舌头。又感到了疼痛。

用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着指尖。

上面沾着的不是唾液，而是有色的液体。

血。

看吧。

用这匕首，就能很轻松。

露西吸了吸鼻涕，独自一人，呼呼，笑了。本来想笑得更大声，但忍住了。那么，要捅哪里呢。心脏。手腕。头。哪里都行。用这匕首，的确能够断绝自己这条性命。要是看着刀刃又会忍不住想要去舔，还是尽量别开视线比较好。总之，就是手腕了。选手腕的话，大抵上也知道该往哪里割。死不掉的话，就再试试别的地方。杀不死的话，多来几遍就好。

闭上眼睛，将刀刃抵上手腕里侧的皮肤。

深呼吸。

再见了，妈妈。

吐出这句话，不由得苦笑起来。错了。不是再见。我将前往妈妈所在的地方。

母亲的面容在脑海里浮现。

母亲的声音。

母亲的触感。

母亲的气味。

还有，母亲的话语。

既然妈妈已经是这三分之一了，你肯定就是那另外的三分之二。

“……啊。”

泪水一下子便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要忍住。因为，妈妈说过。不要哭，露西。不能哭，露西。与你爸爸相遇，我被上天授予了你这样的孩子。我很开心。正是因为遇见了你爸爸，才能遇见你。露西。这一切都多亏了你爸爸。你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继承了他的血统，你一定是那三分之二。

你会活下去的。

会活下去的，露西。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匕首落在了地上。

我究竟在做什么呀。我、到底在。这样胡闹，说着想死，说着要去见妈妈，难道妈妈就会因此而开心的欢迎我吗。

不会的。

妈妈一直跟我说活下去活下去，你会活下去。

三分之一的阿谢隆会患上灰死病死去。妈妈就是那三分之一。但妈妈坚信着我不是。

我并不仅仅是妈妈的孩子，同时也是爸爸的孩子。

爸爸那么的厉害、强健、帅气。我可是那个人的孩子。因此，我是那三分之二。不可能不是。

要活下去。存活下去。然后，总有一天与父亲再会。

从西·西里到这艾尔甸来不就是为了那一天吗。

用床单抹了抹被泪水和鼻涕糊得到处都是的脸。手腕上带着一道浅浅的伤痕，渗出来的血也一把擦掉。把床单弄脏了，要自己洗干净。总之先打开房门，旁边的地板上摆着托盘。是啾送过来的晚饭。之前去上厕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如今看着托盘上的丰盛料理，咕、肚子叫唤了。

露西拿着托盘回到房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晚饭。即使都已经放凉了，也仍然很好吃。填饱肚子以后，感觉有些瞌睡。但是，不能就这样把脏床单丢着不管。若是出去碰到了谁，一定要好好打招呼。然后为之前过来敲门时自己不作反应的无礼行为好好道歉。如此下定决心，露西将床单包成一团，抱着来到卫生间。在洗脸盆处将手和脸洗干净，再用肥皂在床单上揉搓，来回冲洗了好几遍。最终，还是谁都没有碰到就结束，回到房间。仔细一想，这房子里有好几个卫生间和浴室。甚至多到只要稍微注意些，每个人都可以在互不干扰的情况下生活。

像我这样的废物，为什么能够住在这豪宅里啊。

将床单铺在椅子和桌子上晾着，露西开始反省自己如今的状况。

还应该把托盘拿到厨房去，把餐具也洗干净。不过自己已经很累了。明天再做吧。露西整理了一下房间，脱光衣服。在没有床单的床上躺下。明天该怎么办呢。我大概是不适合做入侵者的。玛利亚罗斯桑，是个男的。男的。真的是难以置信。匕首，味道很好。这也很奇怪。妈妈。我好想你。爸爸——爸爸。

做了一个在父亲拥抱在宽阔胸膛里的梦。还有母亲也在。露西被两个人拥在中间。父亲的皮肤一如既往地冰凉。而母亲的身体则柔和温暖。

因为睡觉前没有拉上窗帘，被清晨的阳光唤醒了。这个房间里没有钟表。因此并不清楚时间。根据外面的光线，大概是七点吧。于是，到底睡了多久呢。应该没有睡很长时间，但露西感觉头脑清晰精力充沛。应该是不需要回笼觉了。

床单还没有干。露西换上玛利亚罗斯给自己的衣服，内心稍微有些复杂。该怎么看待玛利亚罗斯才好，仍然无法得出结论。但毫无疑问，那是个亲切的人，也是露西的恩人。就算不是女人是男人，承蒙的恩惠都不会改变。

露西将托盘拿到厨房。厨房在宽大的客厅边上，可以拉上门与客厅分隔开来，但似乎是刻意保持着开放式的结构。不管怎么样，要到厨房去总是要穿过客厅的。要是谁已经起床，碰上面的话怎么办。有这样的可能性。不。的确碰上了。

最初只是看到一个巨大毛茸茸的身体，以为客厅的沙发上只有啾一人坐着。其他人暂且不论，光是碰到啾的话倒也无所谓。露西朝转过头看向这边的啾微笑着打了声招呼，正要继续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是一直枕在啾的腿上吗。

在一团毛茸茸的白色毛发中，缓缓浮现出了鲜红色。

“啊、”

橙色的眼瞳如蒙着一层雾一般朦胧。大概，是刚睡醒吧。估计，是睡醒之后，来到客厅，看到啾，然后把啾当做枕头又迷糊起来了。啾的身体，看着就能想象出，将身体埋在那毛发中无比松软的感觉。而露西则成为了意料之外的打搅者。

玛利亚罗斯从啾身上跳起来，在沙发上跪坐着，用手拼命压着睡得翘起来的头发。虽然翘得并不严重，但用手还是没法梳理整齐。于是，干脆拉下连在衣服上的兜帽，将头发全都盖住。不仅如此，还将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小小的一块脸庞。

“……早、早上好。”

双手放在并得整整齐齐的膝盖上，压低着的脸透着红色。

感、

感觉、

好、

好可爱——

不对。

等等。等下等下。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吗。玛利亚罗斯桑是个男人。怎么会可爱——不，说男人可爱好像也没什么问题。爸爸妈妈也老是说我可爱可爱的。但是，不对，不一样，这完全是两回事。

和父母说的那种不一样，玛利亚罗斯桑是当真很可爱。

该怎么讲。该怎么表达才正确。总之，那可爱并不是平常所说男孩子的可爱。但却是个男人。没错。不能说男人可爱。这对玛利亚罗斯桑是很不礼貌的。

“早、早上好。玛利亚罗斯桑。”

“唔嗯。早上好。啊、之前说过了。啊哈哈……”

“说、说过了呢。”

不能对上视线。一旦看到了玛利亚罗斯桑，一定就又会陷进去了。毕竟那么可爱。而且，缩在帽子里发出的‘唔嗯’，听着也让人无法忍耐。可是，但是，是男人。好好接受这个现实吧，露西。

“昨、昨天、”

“啊，唔嗯。”

所以说，真的、请不要再‘唔嗯’了……！真的拜托了！我真的受不了这个！露西拼命压制着把这些都喊出来的冲动，低下头。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大、大家都来跟我说话，我却把大家都无视了。态度真的是很恶劣。我也是，因为，十分混乱。才。但是，这不能算是理由。我想要向大家道歉。不、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先先先、先先先先向玛利亚罗斯桑、真的很抱歉！”

“呀，那个，没关系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对大家的厚意、我背叛了、或者该说是浪费了、也可以说是恩将仇报——”

“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夸张！我是真的，觉得做了那种事很不好。我在好好反省了。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啊……嘛，不管怎么样，反省也不是坏事，你有这想法也不错。但是、”

“但、但是？”

一不留神就对视了。

意识仿佛飘离不见。

是什么啊，那表情。微微的、仿佛透过一层雾隐隐约约窥见的笑容。透露着些许‘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的氛围。就像年龄比自己稍大的大姐姐一样。当然，玛利亚罗斯桑的确是比自己年龄大的大姐姐。错。不是大姐姐，是大哥哥。大哥哥。开玩笑。哪有长这个样子的大哥哥。不会的。我想象不来。我不信。我不想相信。

玛利亚罗斯指向露西的手中。

“那个。”

“这个？”

托盘。

玛利亚罗斯朝厨房的方向摆了摆下巴。

“先把它放好怎么样？”

“说、说的是！您说的是！我现在就去放好！”

本来就是来放托盘的。结果却拿着这放了一夜的脏兮兮的托盘站在那里自顾自说起话了。不能老是这么紧张。要更加冷静一点。不然想说的话就都说不出口了。将自己的想法好好地说明，露西有这样的决心。

把托盘放在水池中，正要自己动手洗餐具，啾啪嗒啪嗒地走过来，‘咕’地叫着从露西手中拿走了碟子。好像是在说，‘我来洗’。‘还是交给我’地作势要抢回碟子，啾便呲啦一下露出两排尖牙。一瞬间吓得差点尿出来了。好可怕。露西乖乖地退了出去。而啾则一脸愉快地开始刷洗。啾桑，很喜欢洗东西啊。

我也不讨厌啊……这么想着，回到客厅，在玛利亚罗斯旁边坐下。

虽说是旁边，但其实隔了二美迪尔距离。

好像有点离得太远了，这样会不会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并没有这种意思，只是一不注意就……而且，这里的沙发也实在太大了。都是这个沙发太大了的错。又在找借口了。

玛利亚罗斯两手环抱着右膝，左脚脚后跟轻轻搭在地板上。因为披着兜帽，看不清表情。露西对这一点感到又可惜又庆幸。光是那姿势，动作，就已经足够可爱了。不行，不能想这种事。不能想。要说。说话。必须说话。

“那、那个、”

“唔嗯？”

所以我不是说过不要再‘唔嗯’了嘛——不对没说出口，只是自己在脑海里自言自语而已。不行，别慌乱。冷静点。

“我、我也考虑了一些事。”

“考虑什么？”

“诶、就是、今后该怎么办、这件事。不，其实、也不是主要在想这个。只是叭地一下就突然做了决定。”

“嘛，做重大决定的时候意外的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玛利亚罗斯朝这边看了一眼，露西慌忙收回目光。

那视线对心脏实在是不好。简直是凶器。

“然后呢？你决定什么了？”

“啊、是的。”

露西将两手合在胸前深呼吸，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了。做得到。说得出口。

没有看着玛利亚罗斯。要是对视着的话，一定什么都说不出来。

露西又点了一次头。

加油。

“我，想要自己去找工作。不，我会自己去找的。从今天开始，用自己的力量，尽自己努力去试一试。”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7 稍显天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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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露西并没有真的预想会遭到大家猛烈的反对。只是，明明自己是拼了命鼓起勇气才下的决断，大家却都不当做一回事儿，真的是，让人有些丧气。

“唔嗯，这样也不错。”——反应①来自玛利亚罗斯

“好呀。”——反应②来自多玛德君·于早餐时

“了解。”——反应③来自皮巴涅鲁·于早餐时

“啾~”——反应④来自啾

而且，还给露西准备了午饭钱，约好晚上要按时返回多玛德君家。出家门前，玛利亚罗斯帮忙清点了随身物品和装备，又无数次叮咛了专门张贴招聘启事的本忒咖啡这家店的位置，还特地画了地图，最后又交代了在艾尔甸独自行动的注意要点。

简直就像，第一次过河去布拉尼的商店买东西的时候母亲做的那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们那么关照，我也能做得到的。虽然这么想，被那样关心着仍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尤其是看着为了自己认真做着这些的玛利亚罗斯，又开始心跳不已。同时也产生了新的疑问。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一直受着玛利亚罗斯的照顾，有这种感觉。他们是同伴，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做也是符合义理的。但是露西呢。为什么玛利亚罗斯要对露西这么关照呢。

莫非是，其实是喜欢我。对我一见钟情了？开玩笑。怎么可能。不对不对，那可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都是男人。说什么喜欢、一见钟情、真蠢。根本不可能。怎么可能嘛。

比起这个，要好好考虑自己的今天、明天、还有将来。

已经下定决心了。

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大概还有啾都是赞成的。卡塔力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也一定不会反对吧。那些人毕竟是同伴，应该不会给出相反的意见。也就是说，跟我有关的人全部同意了。

已经没有后顾之忧。

只要好好干就可以了。

凭自己一人。

虽然大家是为了鼓励自己，但当玛利亚罗斯和啾将自己送出家门的时候，突然产生了剧烈的不安。刚到艾尔甸的时候，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然后立马就被老虎咬了，也因此，露西将这个城市的危险深深地刻进了骨髓。之所以昨天没有意识到这份恐惧，因为和大家在一起，因为自己不是一个人，所以才能正常地在街上行走。

而今天只有自己。万一发生了什么，万一被可怕的人袭击，凭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也没有人会伸出援手。

何时、何地、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都不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一旦这么想，前方行人的身姿都好像变得吓人起来了。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面部绷紧，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住剑柄，如果真的握上了反而更糟糕，会被当做是有攻击意图的。还是自重一点，不要乱动。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过程，等到达第五区的时候，露西已经几乎力竭了。

还什么都没干呢。

照这样下去，我真的能活得下去吗。

看向周围。没有一个人像露西这样慌慌张张心神不定的。只有露西。只有露西如此这般不断转着眼珠到处扫视，又不敢和人对望，突然又被吓一跳，不由躲在什么东西后面藏身，轻手轻脚一步步挪动。

莫非是警戒过头了。正是因为总是想着好可怕、糟糕、要完了，才会变得这样胆怯。冷静下来就跟平常一样就好。这样的话就不会显眼，不显眼、隐没在人群里的话，就不会被可怕的人盯上了。

现在行走的这条长街叫“特维莱特·多雷德斯塔兹·街 ”。好像也可以简称为TDS或者TD街。艾尔甸是圆形的城市，在城市中央坐落着国王的居所“荣光闪耀宫殿”，是一座气派的城堡，从这里朝四个方向延伸出四条宽阔长街。TDS便是其中之一，是连接城堡和西门的交通要道。马车来来往往，行人也很多。作为没有明文要求的规矩，马车都在道路中间穿行，行人则走在道路两侧。这个国家没有法律，也没有执法人员，但大家都各自遵守着这规矩，在这里生活着。若是不遵守，比如现在露西作为行人却走上道路中央的话，就会被马车二话不说撞死轧死吧。

说起来，刚到艾尔甸的时候，就是这样刚下马车就差点被轧到、又被来往的行人踢打推搡，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从马车上下来，应该立马跑到道路两侧才是。若是成为了别人的阻碍，立马就会被以实力排除，这就是这座城市的常识与法则。走路的时候则要顺着人流，毫不拖沓地直向前行。

之前都是因为露西不懂得规矩。都是自己的错。要想在这座城市生存，就要学习这座城市的规矩、做法和风格才行。

那么，该如何学习呢？

如果有人能教自己那也好。也有其他的方法。注意观察，样例到处都是。在这座城市里生存着的人们，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做，那种场合又会怎么做，仔细观察，然后照着做。

之前，也有女人被可怕的人们袭击了。那时候，其他的人是怎么做的？装作没看见。如果是穿着银色盔甲的死神那样厉害的人，就会上去帮忙。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要注意不要被卷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紧离开现场。这就是最妥善的处理方法。毕竟，大家都是这样。

要是像死神那么强大的话，就不用装不知道了。

玛利亚罗斯救了露西。多玛德君也十分厉害。如果有人遭到困难，他们就会帮忙的吧。至少，玛利亚罗斯一定是会帮忙的。露西也是，如果自己足够强的话，一定不会见死不救。但因为自己并不强，因为自己是在地下城里什么都做不了的胆小鬼，于是只能好好学习这座城市里普遍的生存方式，然后遵照这方式活下去。

也就是说，很明显。

我和玛利亚罗斯他们不一样。

大概，无法像他们那样生存。

从恶人手中千钧一发地救下没用的胆小鬼，将他保护起来，还在各种各样的方面提供帮助。这种帅气的事我做不来。根本做不来。弱小如我，管他遭什么罪，就只要像其他人一样，就像随地可见的芸芸众生一样。哪怕对方像我当初一样，也只能见死不救，没办法，那么危险的事我为什么要去干，引火烧身怎么办。只要这么想着，然后转眼就忘掉。只能这样才能活下去。

所以说，我讨厌这样。

明明被帮了这么多忙，结果却湮没于众生，然后被他们觉得，‘什么啊，只有这种程度吗’，这样实在是太惨了。如果是这样，从一开始就应该一个人想办法。就算什么成果也得不到，只要没接受别人的帮助，也就不会使别人失望。就算活着就已经是极限，只要我能够确立活下去这一目标，玛利亚罗斯就一定会跟我说，‘那，虽然很辛苦，不过加油哦’。一定会这么告诉我的。

原本就只是偶然才认识的。即使互相认识了，人之间的境界、等级、阶层、这些东西都完全不一样，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约定好要回到多玛德君家，既然约定好了就只能遵守。

然后，又会被关照这关照那，对此我真的很开心很感激，不管道谢多少次都不够。但是，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过一段时间——过尽量短的时间，应该好好地说明自己想要更加独立的想法。为此，工作。要先找到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才行。

在路过铁锁休憩场时，露西又一次确认了玛利亚罗斯画给自己的地图。极端地简略，却又非常好懂。还注出了一路上的各种地标。只要有这份地图，即使是相当粗心的人，也能照着走到目的地。玛利亚罗斯桑为了我画的地图。

回想起那一边在桌上动着铅笔，一边将鲜红的头发撩到耳后的动作，胸口又一阵刺痛。

露西叹了一口气，将地图小心折好放回包里，继续向本忒咖啡出发。自然，不招人显眼，不惹是生非。实际做得多了之后，就觉得也并不是特别难。在西·西里灰发红瞳的阿谢隆是稀少人种。但在这座城市，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黑发金发甚至彩色头发的人都有。其他等等五花八门的更是数不胜数。露西便是那五花八门的其中之一。没有任何人会像父母那样特别关照自己、不会将露西视作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不会说在这个世界上最爱露西，一个都没有。但同时，也没有人会因为露西是阿谢隆而对他差别对待。在艾尔甸的街道上行走的露西·阿什卡巴德，众人中的一员，只是单纯的露西而已。

感觉好像有点开心起来了。

随后又在看到似乎就是本忒咖啡的店面时，一下子消沉下去。

那看上去粗犷得过分的建筑，坐落在从TDS向北的一处拐角。

没有出入口。根本连一扇门都没有。一层东面和南面的墙全部被拆掉，只靠钢架支撑。从这两个方向可以自由通行。

众多的、种类繁杂的人不断进进出出，店内相当的混乱。绝不是听到咖啡店时让人联想到的氛围。这混杂着躁动着的气氛，和铁锁休憩场的市场略有相似之处。但和市场相比，就像是市场的全面恶化版。这里的人都看上去就像是盗贼、山贼、无赖、地痞、流浪汉、流氓、强盗、杀人犯，当然不是全部，但大多如此。虽然面相不善并不全是本人的错、有可能本人也无能为力，但你们就不能在动作、站姿、走路的方式上多给别人留下点好的印象吗？

仿佛刚杀了几个人，这之后还要再杀几个人，说真的，至今为止到底杀了多少人根本数都数不过来，太多了。

不管怎么想，给人留下这种印象，都实在是有些差劲。

你们这样真的很可怕啊。

我要进入的就是堆满这种人的地方，真希望你们也能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考虑。

虽然怕得双脚发抖，仔细一看，也有一些普通的、像是冒险者一样、虽然全副武装、却看上去不那么凶恶的人。男女都有，年龄则比较分散。有相当老的人，也有年轻人、甚至少年少女。那些少年少女们并没有害怕，也就是说，这种到处都是恶人的情况还算普通。不需要害怕。若是害怕就完了。

露西做了一次深呼吸，踏进了本忒咖啡。走进去才发现，店面装修稀松平常，就像是已经光顾过许多年，熟悉得如同自己家一样的感觉。不过即使如此，也不可能真的产生那样的感受。毕竟店里人满为患，混杂着汗臭、香料、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奇特臭气，不过倒不至于臭不可闻。过一会儿就能习惯了吧。被人挑衅、吹口哨、瞪视的时候，也不道歉，直接无视掉那人走远点。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在这个城市，这就是一贯的做法。

我要找的是在店北侧和西侧墙面上贴着的无数纸片。

在大小颜色形状各不相同的众多纸张上，用千差万别的笔迹记载着招募信息。并不仅仅是露西。来这家店的人，基本上都是为了看这些纸片。玛利亚罗斯这么告诉过自己。实际上，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用或认真或倦怠或随便的目光检查着这些信息。

这些人中，有的人看上去不禁让人怀疑他真的识字吗。但‘在这座城市不识字是活不下去的’，玛利亚罗斯也这么告诉过自己。特别是共通语一定要会读，不然根本没法找工作。不管是多贫穷的人，一定从小时候开始就得拼命想办法学习识字。

幸亏露西在母亲的指导下，读过家里的全部书籍并记下了其中的字。因此这些纸条上的内容还是读得懂的。我要一个人找工作。我也不是完全的废物。虽然和那些人不是一个档次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至少，我还是具备在这座城市生存最低限度的资格。当然，只是读过几本书不算特别，完全就是普通的等级。然而试着读了几张纸，竟完全就跟读天书一样。

比如，有张纸上写着：D11胡里奥逆密林招募限老手细节面谈——“红手”雷兹利·宾格。D11，记得应该是地下城的分区名字，对应到艾尔甸的地上区域，大概就是第十一区。但是，胡里奥？什么东西？逆密林？奇怪的叫法。红手？这位雷兹利·宾格，手是红色的吗？

招募信息的格式大抵都是DXX、数字、人名。先不管DXX。数字，就是要招募的人数吧。人名，应该就是招募者的名字。但是，你是谁啊？搞什么啊？光把名字写上来，我又对不上号。当然，除了名字，还有像是‘柜台后’、‘门内旁边’，这样写了地点的。一定是‘我在这个地方等’的意思，只是，什么‘柜台后’、‘门内旁边’，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明白。

虽然露西看不懂，但还是有人撕下写着这些信息的纸条，然后向什么地方走去。他们一定都看得懂。这种东西，就跟暗号一样吧？对于经常来本忒咖啡的人来说清晰明了的说法，对新手露西来说就太难以理解了。这样露西又该如何是好。不管是谁都有第一次。他们第一次做这个的时候又是怎么样呢。

好想谁来教教我。

我应该怎么做。

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呢。找到一个亲切的人，问他这个该怎么看，那个该怎么办。大家应该都是这么做的吧。大家应该都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吧。有不懂的东西，就向别人询问，这样就能一步步解决问题。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凭自己肯定是不行的。毕竟，什么‘门内’，这个地方一半的墙都没了，大家随便到处进出，哪来的门啊。越是想越是想不通。想不明白的，只有问。问吧。

“那个、”

右边有一个正在看着墙上纸条、大约二十岁左右、面相还算和善的男人。面对太过年长的人，会变得紧张，然后犹豫起来。这一个刚刚好。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是上天的恩赐。这么想着，努力鼓起勇气搭了话，却没有回答。莫非是，没有听到吗。

“打、打扰一下可以吗。”

试着发出了比刚才更大的声音。还是不行。根本不看这边一眼。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搞什么啊。突然，男人转向露西，把眼球瞪得像是要飞出来一样，牙齿嘎吱嘎吱摩擦着发出‘啊！？’地压迫感十足的声音。

“对、对不起！”

露西马上低头道歉，然后慌忙逃离了。亏我还觉得那是个亲切的人，完全错了。人不能用外表来判断。既然这样，又该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呢？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搞懂了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这里谁也不能相信。至少，不能保证相信他就不会后悔。这里没有这般可靠的人。就算去询问，大多数人也不会回答。纵然是回答了，那就是真的吗？说不定是在骗我。信了这些骗子，就会遭遇不幸。是的。在这座城市里，这种事是可以预料的。

露西和刚才的那个男人保持着相当的距离，重新开始查看墙上的纸条。这个是暗号。这个也是暗号。那个是，那个也是。这一个怎么样。D5梅利库鲁第二迷宫十点~新手可，这么写着。虽然不知道梅利库鲁是什么，大概就是D5这片地下城的名字吧。十点开始，新手也可以参加。到店内东南角找蓝绿色头发的布曼·芒特恩多罗。这样，现在就去找吧。

到了指定的地方，马上就看到了像是布曼·芒特恩多罗的人物。头发是蓝绿色，十分的显眼。不，他显眼的原因不只是头发。

布曼·芒特恩多罗是一个超乎常识的巨汉。

不如说，这一身激烈汹涌着的肥肉，比起人，更像是个巨大的馒头。

露西立马转身离开。人不能用外表来判断。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人是个例外。要用那样的身躯当入侵者，进到地下城里，和怪物战斗，绝对不可能。就算可以，也马上就累得喘不过气了。光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已经很辛苦了，不停地喘着粗气。要是被那个人倒地压在身下，肯定会窒息死掉的。光是想象着那个场面，就已经呼吸困难了。

感觉变得忧郁起来了。这些纸片，也有不少写着各种奇怪的东西。募集女生巨乳且容姿端丽不问性格。这玩意儿，单纯是在招募女朋友吧。加急十一派送。意思根本不通。来跟我一起·去把楼房破碎吧·为了凑字数 。什么鬼。明天傍晚我要去抓代表幸福的黄色小鸟。你自己直接去抓不就好了。

这个是——急聘调酒师。调酒师？新店开张招聘厨师三名要面试。厨师？不来一起从早洗到晚吗！不过，仅限洗衣铁人！洗衣服？餐厅服务员紧急大招聘重视相貌有奖金，聚集吧！餐厅服务员……？说是工作招募，原来不仅仅是入侵者啊。

大概在西面墙壁的中间。仔细一看，这一带贴着的纸条内容，大多是和入侵者没有直接关系的工作招聘。只是，基本都加着老手限定、熟练工、铁人、达人的条件。露西什么经验都没有，果然还是不行。

不对。

这个，莫非。

招聘洗碗工。名额五十。工作只有洗碗。随晋升工作内容有变。日薪三千达拉。年龄资历不限。大食小路万国狂吃美食城。背面有地图。

写着同样内容的纸还贴着很多。露西撕下其中一张，看了看背面。虽然不能和玛利亚罗斯的手绘地图相比，但也还算清楚。照着这地图应该总是能找得到的。

洗碗、吗。洗碗也能作为工作啊。而且，日薪居然有三千达拉。因为是在艾尔甸吧。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清洗餐具这种活儿自己还蛮喜欢的，也有些经验。卡塔力说过，人各有所长。既然当不了入侵者，还有很多其他的路可以走。这就是，我擅长的工作。洗碗。虽然到底是怎么样还不清楚，但应该比当入侵者要好吧。洗着碗过着每一日，然后最终成为洗碗的宗师。

听起来真不帅气。

或者，说难听点，太逊了。

但是，等等。纸上还写着，‘随晋升工作内容有变’，这样的话。这也就是说，只要拼命地不停洗碗，得到认可的话，就会被派去做其他的事，是这样吧。晋升。也就是地位变得高起来。地位变高了的话，说不定就会有比洗碗要酷的工作交给自己来干。

露西将本忒咖啡抛在身后，朝着万国狂吃美食城所在位置、大食小路前进。

手中紧紧握着那纸片，脚底仿佛生了风，期待在胸中雀跃着——虽然这么讲，但说实话，不安的情绪更加强烈。

即便如此，胸中的确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然而不久后就会知晓。

这份渺小的希望，其诞生的目的便是为了那悲哀的宿命——总有一天化为彻底的绝望。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8 不知世间险恶

Omenage 899 4th revolution 2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拖拖拉拉的干什么呢你这吃干饭的死猪！你们这群人就是连垃圾泔水都不如的渣滓！就这样还能被雇佣，还不给我怀着感激之情好好工作你这腐烂的包皮混账……！”

沐浴在怒号中的双手一旦稍微停一下，下次挨上的就不是叫骂而是铁拳了。不管是无视还是怎么样，一定要只管让身体继续动着。一开始的时候还不明白，逐渐自己也领悟到了。监督的怒吼狂骂，并不是因为洗碗工们失误了或者在发呆才骂的。应该说，跟洗碗工们怎么样完全无关。监督一直都是那么暴躁，忍不住的时候就大声骂出来打几拳踹几脚，这是他排解情绪的方式。但这也不是说就可以打碎盘子或者偶尔偷懒。监督一直在好好监视着。要是打碎了盘子，就会被打、被踹、倒在地上再被踩上好几脚，擦干净自己溅出的血迹之后，就被解雇、丢到店门外。其他的洗碗工看到这一幕都心惊不已，下决心自己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一直平安无事，监督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发作，被他惊吓到的话，一不小心又会把盘子掉在地上，然后就被揍得鼻青脸肿，开除。就这样，洗碗工的人数不断减少着。

“好，休息十五分钟！”

监督对洗碗房里的所有人用轰鸣般的声音这般大叫的瞬间，身体一下子就被抽干了力气，几乎要瘫坐在地。

已经聚精会神地连续洗了多久的碗呢。不知道。要说休息，基本上就是走出洗碗房，上个厕所，再在地上坐一会儿，但有没有这回事儿已经记不清了，回过神的时候双手已经又泡在水池中开始洗碗了。

“死白痴！要我说几遍才懂你们这帮狗屎痰盂！碗不是拿来洗的！是拿来磨的！给我从头到脚一丝一毫地磨干净！要是没洗干净怎么对得起顾客！谁来负这个责任！就是你们这帮夜壶！有意见吗！难道你要说是我的责任吗！我这个监督的责任吗！是要让监督大人我这高贵的身躯帮你背锅吗！好大的胆子！看我不打死你！噢啦！疼吗！告诉我你疼不疼啊！白痴！还真敢说疼啊大粪脑袋！这种时候要讲一点都不疼真是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监督大人！”

不知什么时候那怒声和暴力就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如果犯错的话、就算不犯错，随监督的心情、当时的气氛、或者说一种趋势，自己说不定就会被选为制裁的对象。露西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只有一心洗碗。慎重、迅速、保证不失误。然后就是祈祷。监督千万不要注意我。监督千万不要看我这边。

但是，究竟是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呢。

照着地图总算是找到了万国狂吃美食城。明明是上午却聚集着不少客人。也有不少人戴着头巾穿着围裙，叫喊着来回招呼客人。询问关于洗碗工的事之后，被带到了店内深处。接待露西的是一名衣着高档、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男人一字一顿地报上名字，‘我是经理德怀特·托赫恩博恩’。‘万国狂吃美食城是聚集了世界上所有料理种类的小吃街，自去年开张以来，客人一直纷至沓来，评价极高，今年年初某国王族前来访问，亦满意而归’，这么宣传着自己。‘你作为本店的一员，若是怀着骄傲努力尽责，我们也会对这份付出全力予以回报’，他牢牢地握着露西的手，看上去直率、诚实、值得信赖又具有风度。好的，就是这里了，于是露西便这么决定了。被带到更衣室，将自己的衣服放进橱柜，换上分发的白色制服，干劲更加高涨了起来。而被带到洗碗房见到监督的一瞬间，便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洗碗房的监督名为，东·巴纳德·斯坦因沃尔夫十三世，是一个直冲云霄般的高大男人。身高毫无疑问超过了二美迪尔，光滑的头顶上没有一丝毛发，因此这二美迪尔的身高毫无水分。厚实的肌肉看上去就像是铠甲一样，穿在上面的白色制服紧紧绷着，好像马上就要涨破。下巴上覆盖着看上去很坚硬的胡须，嘴唇红得奇怪。被那双圆睁的双眼一俯视，就瞬间理解了躺在砧板上的食材的心情。也就是，无力挣扎，无计可施。还请至少，不要让我太疼，快点给我个痛快，这样还相对好受一些。

东·巴纳德·斯坦因沃尔夫十三世，十分遗憾，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他的工作不是驱使几十名洗碗工不辞辛劳、专心致志地洗碗。让洗碗工们无时不刻不处在痛苦与恐怖之下，这才是他真正的任务。

能代替你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蛆虫。这是监督经常说的话。既然这样，我不干了。就让其他的人来代替我吧。虽然想这么说，好几次都差点说出口，但还是办不到。因为的确有人这么说了，而那人之后的遭遇露西都看在眼里。

监督一瞬间便爆发了。将那人倒剪双臂，整个人拎起来，用树干一样的双手掐住脖子，那人一晕过去，监督又叫着‘没种的家伙，给我打起精神站起来’把他往地板上一丢，不断地踢、踢、踢、踢。当然，对方已经彻底晕过去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打起精神。但监督是不会管这些的。最后监督命令几名洗碗工把那人丢到外面去，那人已经不能动了。连痉挛都没有。他还有气吗。不知道。说不定，早已经死了。总之，这就是胆敢对监督辞职的人的结局。

也就是说，逃不掉。

至少，在今天结束之前，拼了命也要洗碗。

如果不想丢掉这条命，就去拼命，真是没道理。

要说没道理，从早餐到现在，明明什么都没吃，却感受不到空腹感。用来洗碗的水很冰，冻得手发疼，然而逐渐也感觉不到了。不如说，已经无法分清盘子泡沫水手指手掌了。

从哪里到哪里是盘子，从哪里到哪里是自己的身体呢。这是水还是泡沫还是碗还是手指呢。我是在洗碗，还是在被碗洗。洗着碗的，不是我而是碗吗。原来如此。我是碗。然后，我在洗碗，而我又是碗，也就是说，我在拼命洗着我。这是多么理所应当——

“好！收工！换班了！立即从这里出去！回去之前记得拿好工资！如果你想无偿工作倒也没问题！”

伴随着监督大声的宣告，洗碗房全员都迸发出了欢呼。露西不假思索地蹦了起来发出莫名其妙的喊叫。等平静下来，感受到的情绪并不是单纯的喜悦。好像脑浆迸裂、却不知为何极度的舒爽，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正是为此才活着的，为了这种快感。看看周围，有同样跳着蹦着的人，也有抽泣着的人。哭的人不只一个两个，有很多。我并不觉得这很奇怪。哭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办到了。我们办到了了不得的事。大家一起挺过来了。露西无言地和同伴们互相搭着肩，一边蹦跳着一边走出洗碗房。虽然年龄性别都分散着，但大家都是同志。是一起从战场上生存下来的战友。互相拍着肩和背，互相交流、慰劳着。能够共享这份喜悦也是理所当然的。真辛苦啊。真的是、真的是。虽然很辛苦，但终于结束了。结束啦！但是，那家伙真不妙。那个快结束的时候倒下的。是不是死了。应该没死吧。是吧是吧。只是，再坚持一会儿就结束了呢。真可惜。嘛，这都是运气！运气！没错！我们的运气还真好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呀！说的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

在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一名身材较瘦的年轻同志告诉自己把制服放在橱柜里就行。橱柜钥匙之后拿工资时是要还回去的，明天出勤时再去领钥匙就好。

“你是新来的吧。”

“是，没错。”

“我叫贝可塔。姑且，是从这里刚开业就一直在，也算是老员工了。”

“一开始就在这里，那的的确确是老员工了。”

“嘛，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叫什么？”

“啊、是，我叫露西·阿什卡巴德。”

“虽然看上去像是女的，不过既然你用这个更衣室也就是说是男的呢。”

贝可塔刚才就在近距离处换衣服，也许看到了露西的裸体。主要还是因为更衣室是男女分开的，如贝可塔所说，这里只有男人。不过虽然都是男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贝可塔的眼神有些奇怪，如同来回舔着露西一样的视线，光溜溜的皮肤看上去有点像蜥蜴。稍微有点不舒服，不过一定是错觉。毕竟他是同事，是同志，是前辈。

“不过，还真是厉害啊，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洗碗房工作。”

“是呀，我也觉得我自己真是厉害。这里，淘汰速度真的很快。”

“……是呀。”

于是兴奋便消退了。回身一看，刚才的那份狂热到底去哪儿了呢，更衣室中变得安静起来。并不仅仅是露西。大家都回过神来，开始产生疑问了吧。为什么我会这么开心呢。因为从那个战场上活着回来了？一起？从某处？然而并不是同心协力一致团结做了什么。大家都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各自为战。我们不是战友，这都是错觉。

“那个，能问个无聊的问题吗。”

“什么？”

“一般能在这里……那个、留多久。”

“你是问新人能在这里继续干多长时间吗。”

“是的。”

“我也不清楚。不可能了解所有人的情况。毕竟这么多人。嘛，肯定有人干一两天就不干了，但也会有打算长时间做下去的。”

贝可塔露出难看的笑容，

“会上瘾的啊。那个，结束之后的感觉。不体会那种感觉，就好像没有活着的实感一样。钱也是，做得好的话也是能好好拿到三千的。一天三千也不少了。当然也是看监督心情。还有，作为前辈我告诉你一点，这工作就算中间断上一两回，也还是可以继续干的。”

“中间断上……？”

“就是自己擅自不来了。要是某天某个人没有出现，一般就会觉得那个人不打算继续干了。然后过上几天，那人又出现了。若是反悔了，又想重新干的话，只要去找经理，他一般都会同意的。这种事还蛮常见的。虽然我还没这么做过。当然要是身体不舒服休息也是没问题的。毕竟是按日薪结算。只要出现了好好工作，就能拿到钱。橱柜倒是只保留两天，不过大不了到时候再换新的橱柜就行，所以也没人往里面放什么东西。”

累了就休息。就算中断了，还可以再来工作。听到这一点心情变得好了一些。不过当走出更衣室，在监督室里拿到工资的时候，自己对继续这份工作的信心一下子便濒临崩毁边缘。

“喔，你是新人露西·阿什卡巴德吧。本监督大人今天在此授予如同蛆虫的你应得的报酬，还不感恩地收下。”

东·巴纳德·斯坦因沃尔夫十三世，从纸袋中取出一枚硬币，用指头叮地一弹，硬币以抛物线撞倒墙壁、落在地板上。露西弯腰捡起了硬币。

这是、

这带着点黄色的铜色硬币是、

货真价实，面值一百达拉的铜币。

“……只有，这个？”

“你有什么意见吗？”

抬头一看，监督的太阳穴处浮起了青筋。

露西只能来回摇头。

“不、没有、哪、哪里敢有、意、意见……”

“因为你是新人！新人就只有新人的待遇！想要更多的钱，就给我好好干！往死里干！证明给我看你不是蛆虫！监督大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试着得到这千里眼监督的认可吧。不然你永远都只是一条蛆虫！”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必须要得到承认才行。要更加迅速、连续不停地用超高速洗掉大量的盘子。就算浑身渗血也要努力下去，努力下去、努力下去、成为在洗碗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洗碗的革命者、洗碗大师、最终被称为洗碗之神。成为这样的人，就能被监督认可了。

去你的吧。

做不到。

而且也压根不想努力到那种程度。

来到街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虚脱了。

明明已经累到这种地步，累到不能再累了，一百达拉。那种重度劳动的报酬，就只有一百达拉。就好像说我这个人只有一百达拉的价值一样。真是悲哀。

没有考虑明天应该怎么办。虽然很多事情都在脑中浮现出来，但是根本没有力气去想。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面对夜幕下艾尔甸的危险，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露西忍受着空腹以最快速度走上回家的路。

终于回到多玛德君的家，门上方现出了啾的脸。

“啊……我回来了。”

“咕。”

啾打开大门，在玄关处，玛利亚罗斯走出来迎接。

“欢迎回家。”

“我、我回来了。”

不敢直面那张脸。这样不对。好好地找到了工作、认真地干活、挣回报酬，应该堂堂正正地挺着胸回来才是。虽然倒也不是说真的要挺着胸，但还是不想用这种疲惫不堪的状态和玛利亚罗斯对视。

“你饿了吧。晚饭我和多玛德君和啾已经先吃过了，不过也留了你的份，要吃吗？”

“是、是。说的也是。那就拜托了。抱歉。”

“为什么要抱歉啊。”

“不，那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抱歉。”

又道歉了。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要生气了吗。偷偷向上瞄了一眼，结果，玛利亚罗斯又是像之前那种‘这孩子真是的’一样的表情，又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有点像是年长的、大姐姐一样的微微笑容。

感激之情奔涌而上。

我可以哭吗。

不行。是。明白。我不哭。我说到底也只是一百达拉的男人。作为只有一百达拉价值的人，没有在玛利亚罗斯桑面前哭的资格。反正就是配不上。不，因为都是男人，所以根本不存在配得上配不上的说法。

来到客厅，多玛德君在沙发上睡着。皮巴涅鲁正在用餐。露西被玛利亚罗斯催促着在餐桌边坐下。啾端来了自己的晚餐。玛利亚罗斯则坐在皮巴涅鲁旁边。

“今天轮到多玛德做饭，所以是咖喱。多玛德只会做咖喱。”

“咖喱……”

应该是料理的名字。没有听说过。在白米饭上覆盖了黄色的像是浓汤一样的东西，能闻到香料的味道。样子很奇特，看上去应该有些辣。因为是多玛德君做的东西，稍微有些不安。总感觉那个人看上去不太擅长做饭和家务。但玛利亚罗斯已经吃过，皮巴涅鲁也顺利地动着勺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尝了一口，辣的确是相当辣。不过意外地，越是吃越有一种上瘾的感觉。因为很有刺激性，食欲也被吊起来了。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一盘，啾又端来新的，结果，一共吃了四盘。吃得好饱。

“啊。莫非这东西，就是因为辣所以才叫咖喱 的吗？”

“谁知道呢。关于这点先不管。”

玛利亚罗斯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浮现出些许苦笑。

“看上去还真是辛苦。你的第一份工作。”

“诶。呀，没那回事……”

“中午，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我会还午饭钱的。”

“这倒无所谓。”

不过，辛苦，也不是什么坏事呢。玛利亚罗斯这般低语着，和旁边的皮巴涅鲁对视了一眼。两人视线交汇时的样子，好像互相传达了什么一样。说起来，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和啾已经吃过晚饭了。那皮巴涅鲁是在外面有什么事要办才晚回来的吗。

“嘛，也有说法讲年轻的时候吃苦是为将来投资。”

玛利亚罗斯稍稍缩了缩肩膀。

“偶尔勉强一下自己也不错。我个人是这么想的。我也有不得不勉强自己的经历。最重要的是，要体验各种各样的事情。有很多事不自己亲身体会是不会明白的。当然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没有任何经历是无用的。说不定就会在意外的地方产生效果。”

没有任何经历是无用的。真的如此吗。为了一百达拉洗碗这种经验，不管在哪里都不觉得会有什么用。洗碗就是洗碗，不会更高端也不会更卑贱。若是能够得到合适的报酬，为了生计洗碗赚钱也算是有意义的。但是那个监督，不管多么努力干活，他都不会给予恰当的评价。真的，已经不想再看到监督那张脸了。又傲慢长得又高又无法沟通还那么可怕，这种人真是讨厌的不行。不干了。那种工作。根本干不下去。

“总之，你要不要去洗个澡清爽一下？”

“……好的。”

遵从玛利亚罗斯的指示洗完澡，立即就感觉一阵困意袭来。坚持不住，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睡。随后便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舒爽。于是，今天也要鼓起干劲好好工作。难道真的要打算再去万国狂吃美食城吗，没错正是如此。虽然洗碗的经验一定不会有什么别的用途，但我不想作为一百达拉的男人就这么结束，已经开始的工作中却中途放弃是很丢脸的事。而且，真的不想干了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不需要多想，觉得自己受不了了，直接退出就好了。至少再干完这一天吧。

到达美食城的时候是十点十五分之前。在更衣室碰见的贝可塔，露出咸湿的笑容拍了拍露西的肩膀。虽然有可能是错觉，但果然感觉这家伙的视线和动作像是黏在自己身上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抱着疑问一边来到洗碗房。光是看到监督心跳速度就开始加快，整个人变得狼狈不堪。刚一开始工作就后悔了。深深的、一波一波的后悔不断地冲击而来。早知道就不干了。

监督的怒号感觉比昨天更加恐怖。一天的经验别说是起什么帮助，简直是负作用，比起昨天更加手忙脚乱了。正在水池中洗着的盘子脱手掉在池子里、洗完叠放盘子的时候差点手滑把盘子掉在地上，就连自己都数次咒骂自己的失手。只是刚好没被监督看见，真是得救了。被看见的话一定会被打个半死。完全没办法像昨天那样完全沉浸于洗碗当中。感觉洗了很久，可时间前行得却异常缓慢，距离休息的时间远得遥不可及。终于等到的休息一下子就结束了。在这之后便只有一秒一秒地在痛苦中挣扎。手冻得很疼。一直站着脚也酸的不行。泡沫钻到眼睛里难受得流出眼泪。监督一刻不停地在洗碗房中巡视。他的路线也不是恒定的，非常杂乱无章，因此连一秒都不能有所松懈。露西能做的只有在心中一边哀叹一边祈祷工作快点结束，然后慎重地、尽可能迅速地不断刷洗碗盘。只有这样了。有几次，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什么都不管直接逃跑，却又忍住了。为什么我要忍耐呢。为什么？

“好！收工！换班了！立即从这里出去！回去之前记得拿好工资！如果你想无偿工作倒也没问题！”

然后，终于等到了这一个瞬间。洗碗房再一次充满了异样的欢喜氛围，那喜悦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如将一切卷入吞噬的海浪一般，根本无法抵抗。露西哭了。大声嚎哭了。因为，实在是太辛苦了。比起昨天要辛苦多了。好几次都觉得已经达到极限了。但是，还是做到了。做到了。干得好、干得漂亮，大家都这么对自己讲。谢谢你们。真的非常谢谢你们。多亏了大家。都是因为有大家在。露西是发自内心这么想，才这么说的。到更衣室换了衣服，缓缓地将心情平复下来，冷静一想，便失落起来。像那样在大庭广众下嚎哭，丢不丢人。像笨蛋一样。大笨蛋。

反正今天肯定也是一百达拉。单纯只是为了拿那一百达拉和还橱柜的钥匙，露西才去排在了监督室门前队伍的末尾。随着队伍前进最终进入监督室后，被满面笑容的监督拍了一下背。太突然了，而且也太用力了，一下子就咳了出来。

“真不错！第二天的工作完成的非常好！干得漂亮，露西·阿什卡巴德！你几乎可以被称作是万国狂吃美食城的希望之星！只要继续按照这个速度不断进步，就连晋升到至今为止没人达到的高度都不是梦！你一定要朝着这个目标继续前进啊！”

被大幅表扬一番后，从监督手里拿过了报酬，一千达拉金币一枚。

昨天还是一百达拉，今天突然一千。明明自己还觉得做得还不如昨天呢，却一口气变成了十倍。为什么。监督到底是根据什么评判的。虽然抱有疑问，但果然还是很开心。在回家的路上不由得想到，说不定正是因为比昨天做得好，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误。昨天完全陷入了无我状态，到底是洗得好还是洗得差，根本没有去感受的余地。回想一下，今天的确是有一点点宽裕的。也正是有这宽裕，才会去思考洗碗的技术高低。即使是洗碗，虽然看上去是单纯的工作，但若要做到高效率、无失误，果然还是需要各种各样的技术的。今天的露西正是开始认识到了这一点，作为一个完全的初学者，看到了自己的不足。然后监督发现了这一点，便‘你终于成长到了这一步，真正地站在了洗碗工之道的起跑线上，今后也要加油’这样鼓励了自己——

“比昨天看上去有精神呢。”

回到家时，玛利亚罗斯这么说道。多玛德君还在沙发上睡着，露西和皮巴涅鲁一起吃了啾做的名为炒面的料理。露西的炒面是特大碗。一边对啾还会做饭深感惊讶，一边因为太过好吃将一大碗全部吃掉了。洗完澡之后变得瞌睡起来，于是不考虑多余的事直接躺床上睡觉。明天也要好好工作。已经从百达拉男变成千达拉男了。明天还要挣得更多。

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玛利亚罗斯是女孩子，而露西比现在更高、更壮，像父亲一样强健。其他也出现了几个人，但记不清是谁了。露西和玛利亚罗斯做着什么，不清楚，只是，很愉快。愉快得让人恍惚。

醒来的时候，感到有些寂寞。虽然内容已经暧昧不清，但要实现那愉快无比的梦是绝对不可能的。

上班前在早餐桌上，没敢看玛利亚罗斯的脸。光是听着玛利亚罗斯的声音就已经胸口发闷。不过这和工作的辛苦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第三天比第一天、第二天都要痛苦。这一天，露西第一次承受了监督的铁拳制裁。

并不是因为松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就滑了一下，正在洗着的盘子掉在了水池中。至今为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而且也不是掉在地上把盘子打碎。并不是重大的失误，只是个小小的过错。啊、不好。不行不行，不能这样，要小心一点。在自己的认识中就只是这样的状况，但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我——看——见——了！你他娘的……！”

监督冲过来的样子十分恐怖，不过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自己就已经飞了出去。

掉落在地上，肚子上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来。无法呼吸了。

“一脸天真的样子，还给我得意忘形你这狗屎蛆虫！没听说过大意是大敌这句话吗！白痴蠢货被晒得脱皮的臭虫！一个人不注意就会让十个人遭灾！因此所有人都一个错误也不能犯！必须都要像监督大人我这般完美无敌！正因为你们做不到所以你们永远都只能是渣滓！站起来！赶紧给我站起来！你这个臭包皮混账！”

被咣咣地踢着，一边被踢着一边拼命爬起来，马上又重新开始洗碗。好疼好难受好丢人好羞耻，根本进入不了洗碗的状态。光是装作在努力洗碗就已经用尽全力了。会不会因为没有好好洗碗，又被监督踢打。一想到这个，下巴直发颤，头也晕了起来。结果，还没有回到正常状态，就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一旦清醒起来，腹部的疼痛越发强烈。完全没有感受到一天结束的喜悦，感觉就像被抛弃一般悲惨。换衣服的时候，贝可塔摸上了自己的背。

“恭喜啦。这下你也是同伴了。”

“同伴……？”

“被监督打过，在这里就跟入门仪式一样。”

“那么，你们大家都被打过吗？”

“当然，没有人一次都没被打的。不过，只打到那种程度就停手，监督，说不定真的挺欣赏你呢。”

就算被这么说，也完全高兴不起来。连对前往监督室拿钱都感到讨厌。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但是，发生了那种事，应该又要回到一百达拉了吧。露西下决心今天过后就真的不再做这份工作了。到最后连劳动本身都开始感到厌恶。不过一达拉也好两达拉也好，钱没拿到就回去的话就更不爽了。给自己鼓了鼓劲走进监督室，监督带着一副和平时不一样表情抱着双臂。

“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首先跟你说明白。人的集中力是有限的。无法一直保持紧张的状态。但是，在工作中出现失误是决不能纵容的。我们正是在这冲突之中生存着的。不。这是战争。我们决不能从这战争中逃离。明白吗，露西。我希望你能够理解这一点。我的鞭挞，是爱的鞭挞。我有想要通过痛苦传达给你的东西。正因为此，我才跨越这下不去手的踌躇，忍受着心中不忍的痛苦，对你实施了爱的鞭挞。露西·阿什卡巴德……！”

“是、是的！”

被抓住两肩，激烈地前后摇晃。不仅是身体，露西的心也动摇了。监督、东·巴纳德·斯坦因沃尔夫十三世的圆睁双眼，布满血丝、盈着泪光。眼泪。监督他流泪了。

“我对你饱含期待。来，收下吧，今天的报酬。”

与预想相反，第三天的报酬是一枚一千达拉的金币和一枚五百达拉的银币。到底应不应该为此而开心，露西摸不着头脑。但是，正如监督所说，今天的露西稍微有点太过悠哉了。已经干到了第三天，因为习惯了就变得大意了。‘一脸天真的样子，还给我得意忘形’监督这么骂了自己。的确，第二天被监督表扬，使得自己对监督的畏惧薄弱了一些，也让自己放松了下来。监督正是看透了这一点。这是爱的鞭挞。监督，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好才——

第四天的工资，和第三天一样是一千五百达拉。

第五天是一千达拉。回家前，在监督室里被叮嘱‘你太放松了’。说不定本来是打算给一千五百达拉的，因为对自己有些失望，才减少到了一千。洗碗工明明有近五十个人，监督却全部看得一清二楚。这就是监督的工作吧，能做到这一点真是了不起。

第六天拿到一千五百回家。

第七天也是一千五。

第八天是一千达拉。回家前，在监督室里被叮嘱‘你太放松了’。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是我记错了吗。

随着自己逐渐习惯这份工作，身体也适应了起来。洗碗的时候总会感到肚子饿得不行，在中间休息的十五分钟开始买夹肉面包吃。贝可塔告诉了自己便宜的摊位。这个前辈虽然亲切，却总是在换衣服的时候摸露西的身体，一回神又在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露西瞧个不停。露西因此时常戒备着他，不过今天却要一起顺路回家。幸好除两人之外，还有一名在洗碗房干到第五天的名叫乔治的少年也在同一方向。因为大家都是新人，年龄也差不多，露西努力跟乔治搭话。光和乔治说话，贝可塔显得有些不高兴，但露西将他无视了。

“说起来，乔治你——”

露西将贝可塔告诉自己的便宜面包摊也告诉了乔治。在休息时向吃饱了的乔治搭话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亲切了许多。

“今天，你的工资是多少？”

“诶、今天是、”

乔治是有着蓝色眼睛的十五岁少年，个子比露西高很多，却一直一副非常紧张的样子。在艾尔甸长大，好像止不住惧怕着什么、如同小动物一般，露西对此抱有亲切感。

“一千达拉。被监督骂了，说我太放松了。”

“这样啊，太放松——”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诶？等一下，那个……昨天呢？”

“昨天是一千五百达拉。前天也是一千五百达拉，那天还第一次被监督打了，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莫非，第一天是一百达拉，第二天是一千？”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呢……”

“噗。”

走在身后的贝可塔吹了一口气。

贝可塔从露西和乔治之间插了进来，用双手分别抱住两人的肩膀。

“当然知道啦。露西，你也是这样的吧。百千千五千五，千千五千五千，千五千五千千，就是这样。”

“那个……那是什么，听起来像唱歌一样。”

“洗碗工的工资。基本都是事先决定好的，按这个节奏。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家伙除外。监督在监督室说的话也基本一样。第三天哭了对吧。我的鞭挞是爱的鞭挞什么的。”

露西和乔治一同点头，贝可塔愉快地大笑。

“你也注意到了嘛。我们的监督大人，在这方面很擅长哦。嘛，等到第三十天第一次拿到三千达拉之后战斗才刚刚开始，从这以后基本就都是随监督心情了。那种反抗的使坏的当然就被打倒了。要是被监督针对了的话会很麻烦。若是被赏识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处。这之中也是有窍门的。”

乔治向贝可塔询问那窍门。贝可塔回答了什么，但露西已经听不见了。

感觉像是被背叛了。确实，之前也有察觉到有些奇怪。真没想到监督的眼泪居然是都是演技。一直都以为监督观察着众多洗碗工中的每一个人，并分别给予恰当的处置。虽然野蛮粗暴，但监督也有监督自己的苦衷，是个讲道理的人。虽然不怎么喜欢，完全是难以应付的类型，但还是微微有些开始尊敬起来。然而。

“果然，第三天是一道坎呢。”

贝可塔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露西，只抱着乔治一人的肩。露西从内心里十分讨厌被贝可塔摸，但乔治不同。看上去，他似乎还有点享受。

“在那天被打，然后要忍耐到工作结束为止，这就是第一关。”

“诶——这样啊。”

“就是这样哟。下一次是第十五天。工资会第一次涨到两千以上。然后过一天降到五百。要能忍受这种落差。”

“提前知道的话就不算什么了。”

“是吧？我这种老员工，就是因此才存在的。为了给后辈传授经验。”

“那，我可以叫贝可塔先生前辈吗。”

“啊啊，可以哟。当然啦。因为我，就是你的前辈呀。”

“前辈。”

“嘿嘿，怎么有点害羞。”

“今后也能一直教导我吗？”

“什么都教给你哟。照着我说的做，还能得到监督的赏识。拿到三千的比率，我们称之为满额率。由擅长计算的人统计出来的数据。我可是相当高哦。”

“你真厉害，前辈。”

“也不算太厉害啦。呀，嘛，按着我教你的做一定不会错就是了。”

“能和前辈关系变好真开心。”

完全在享受了。乔治已经自己主动黏上贝可塔了。简直就像是恋爱中的男女一样。贝可塔也换上了一副色狼脸。到底在搞什么啊，这两个人。真是受不了他们了。贝可塔和乔治，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无视了露西，既然无视了就没必要一起行动了。你们两个人自己慢慢搞。

露西对两人道了一声别，转到了另一条回家的路。一边像是猛踹着地面一样大步行走，一边订正自己的想法：不是被背叛了。而是发现了真相。监督从一开始就把露西骗得团团转，哄着自己给他好好干活。而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我是个笨蛋。不知世间险恶的小鬼愣头青，被他当做提线木偶演了一出好戏。我的鞭挞是爱的鞭挞。说得真好听。比起这个，居然觉得监督是真的为自己考虑，我也实在是太可耻了、太丢人了。肯定监督都笑得停不下来了。真是个老实的小鬼。稍微流点眼泪就能随便耍着玩。一定是这么想了吧。

我不干了。

到家的时候，露西下定了决心。

除去中午买面包花的钱，八天一共赚了八千三百达拉。给多玛德君家里添了这么多麻烦，这点钱连生活费都抵不上。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虽然自己觉得不好，但人家也没有提意见，如今一段时间内就厚着脸皮接受这份好意吧。在此期间，一定要找到靠谱的谋生手段。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去寻找新的工作吧。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9 其实是卷土重来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在本忒咖啡检查纸片的人们，不管是谁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烦躁。一会儿敲墙、一会儿踢地板的人也不少。还有的突然大叫起来撕破纸片、有人来阻止、然后就干起架来，这种场面露西也见过。要冷静、绝不急躁，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认真考虑，做出清楚的判断，这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过，也有人随便扫一眼，便剥下纸片，快速向什么地方走去。那种人一定是深得要领，掌握着特殊的技巧。只是露西完全不知道。因为抓不住重点，而白白浪费时间，这真的很让人不爽。

玛利亚罗斯他们，曾经也像这样寻找过工作吗。如果这样，应该是可以向他们请教的。只是请他们传授寻找好工作的秘诀，又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但是不行。不能这么做。有特殊的原因。

因为，辞掉洗碗工今天再找新工作的事，露西没有跟他们讲。之前觉得洗碗这工作并不算光彩，所以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即使如此，也可以单单说把之前的工作辞了，想找新工作，但露西连这种话也说不出口。要是说出来，一定会轻松许多。昨晚和今早都差点说出来，最终还是退缩了。算了，没有这个必要。反正之前的工作内容他们就不知道，就算换了工作，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他们就不会发现。只要赶紧找个新工作就可以——

这便是最大的问题。

总之，洗碗是肯定不干了。回想起来，这份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做起来实在是太过折磨让人根本承受不住。一天到晚光是想着快点结束吧拜托你快点结束吧。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抖、头晕胃痛。那份每天下班时的快感，便是与这份痛苦对比才反映出来的。虽然那快感的确不得了，但是要让我为了这快感先遭那么重的罪，还是免了吧。

看起来好吃的蛋糕里面说不定裹着毒药，我就是被那看上去很诱人的三千达拉吸引。过高的报酬和看上去很简单的工作内容，这种一定都很危险。这么一看，类似这样的招募还真不少。凡是不限资历条件的，大多工资也不错，工作内容也谁都能干。满篇写满了可疑两个字。然而，若是把可疑的招聘一件一件排除，便只剩下诸如老手优先、要求即战力、擅长天气预报、精通拉罕语、书写上古高位语的单纯作业、暗杀，等等等等，全都是露西根本没法做的事。

果然、只剩下那个了吗。

但是，我不擅长那个。

招募同行去地下城的纸片可以说是数也数不清，露西之前强行无视了。关于入侵者的招募，比起其他的工作而言判断起来要困难得多。专业用语太多，募主的信用也难以保障。那人究竟是否值得信任，只能凭自己观察。现在的露西并没有这样判断别人好坏的自信。

毕竟，被那个监督骗得这么惨。而自己觉得是个好孩子、和自己很像的乔治，却变得近乎被贝可塔包养一样。我实在是没有看人的眼光。像我这样浅薄无知的小鬼，随便哪个入侵者都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操纵在手心。想到这点，心情跌倒了谷底。

露西暂且离开了墙壁附近。想要转换一下心情。本忒咖啡里有很多东西卖。要不要买点冷饮呢。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了一张认识的脸。对方藏在柱子后面只露出脸，也看着自己。对上视线了。

露西稍稍弯腰，对方也轻轻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对方看上去有些尴尬。甚至是，糟糕、失败了、大事不好，这样的感觉。

带着疑惑朝着对方前行，对方慌乱起来，干脆背对着露西，以为他要走，却又留在原地等着露西上前。

“你好，卡塔力先生。”

“哦、哦！一段日子不见。挺精神的嘛。”

“一点都不精神。”

低下头，不禁苦笑起来。连这份苦笑也逐渐冻结。

卡塔力也一定从玛利亚罗斯那里听说了一些事吧。至少露西在试图找工作这件事，他应该也是知道的。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本忒咖啡呢，莫非是对我抱有疑问吗。

露西观察着惶恐不安的卡塔力的表情。可能是因为玛利亚罗斯总是一口一个鱼、半鱼人的叫，连露西都觉得这张脸是鱼脸了。不，像不像鱼这种事儿先放到一边。卡塔力为何要躲在柱子后面探头看露西，为何一副想要逃跑的样子，被发现偷看对他来说是很糟糕的事情吗。看不出来，露西从中读不出足够的信息。卡塔力一边将头歪向后方拒绝露西的视线，一边摆着手。

“哦、哦哦啊啊啊、老子、啊、那啥、有点事要办啊。对不住啊，不是大事但挺急的。”

“啊、有事呀。”

“对对对。真的。那再见了？”

“再见。”

卡塔力连忙离开不知消失去哪里了。但是，真的是有事吗。难道不是因为不想和露西说话，才逃跑的吗？

那个人最初，把露西当做了女孩子。虽然玛利亚罗斯一开始也搞错了，但卡塔力一定是抱着下流的心思才对露西频繁献殷勤的。所以当知道露西是男孩子之后，他的态度急变。自己怎么好意思说别人。露西也是，当得知玛利亚罗斯是男人的时候，惊讶得无以复加，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虽然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一想到玛利亚罗斯，呼吸又急促起来。胸口发紧、鼻腔发酸、双眼湿润，胃中的什么像要涌上来一般。即便如此，只要不再与他见面，最终一定能够忘记的吧。但只要一回家，就会遇见玛利亚罗斯。一面对面，玛利亚罗斯就会对自己露出笑容。看到那笑容，自己总会想，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有个屁啊，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肯定是我被骗了。这是个陷阱，我只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这陷阱而已。

父亲曾教导过自己：如果、露西，如果你从心底里爱上了某一个人，不要迷惑，直接将那人用力抱住、夺取嘴唇、压倒在身下，让那人无法离开、绝对无法离开、并发誓永远也不离开。也许你还不明白，但真正的爱是无比激烈的。决不能从这份激烈中逃避。不能害怕。要毫不犹豫地展示自己的爱，用这份爱去碰撞。露西，不能害怕。不论是破坏，还是被破坏，都不能害怕。这才是爱的本质，爱是连死亡都能超越的事物。

但是。我的爱已经凄惨地破烂不堪了。

我的心也同样破烂不堪了。

以后还是不要再和玛利亚罗斯桑见面了。那个家也不能再住下去了。说是这么说，心底里还是想继续留在那里。不再和玛利亚罗斯桑见面，光是想一想就恐怖得不能自已。

工作。回到找工作的问题上。要赚钱。而且，我要变强。是的，要变得更强大。作为一个男人的强大。为了这个目标我干了什么？洗碗。那份工作决不是无用的。正如玛利亚罗斯桑所说。在做那份工作期间，我已经变得能够普通地行走在艾尔甸大街上了。因为工作很讨厌，总是干到筋疲力尽，又饿得不行，一直没有余裕思考这件事。但稍微注意一下就发现，自己已经进步了很多。作为一个贫穷的洗碗工，作为一个遍地都是的下贱劳动者，已经能够融入艾尔甸的生活了。现在，即使在挤满面相不善的入侵者的本忒咖啡，也不再那么感到恐惧了。这便是进步。积极的思考。要重视事情好的一面。然后，渐渐变强。强大到能将所有悲伤的回忆深藏心底。总有一天一定要找到父亲，告诉他母亲的消息，然后让父亲看看自己变得强大的身姿。

要变得强大，果然还是得当入侵者才行。

露西下定决心重新走向墙壁附近。突然被惊得停了下来。

“大家！有在听吗……！没有在听的也请竖着耳朵好好听我讲！没错！没错！我，又回来了！”

看着声音传来方向的并不只有露西。毕竟这声音如此响亮。那男人在本忒咖啡的正中央故作威武地站立着，大声呼喊。

“真的是久违了！这地面之上！这艾尔甸！你问我之前在哪儿？这还用问吗！无疑！是地下城！什么？你问我在地下城里干什么？还不明白吗！？你这天真小宝宝！无疑！是修行！要说隐居在地下城还能做什么，那就只有修行了呀！”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散发出的讨厌氛围，男人旁边的人纷纷与他拉开距离。不过，大家似乎还是抱有兴趣。或者说，单纯只是好奇心。虽然众多的人都站得离那男人远远的，但也都认真在听那人的讲话。露西也是这些听众中的一员。

“这一次是两个月！持续了两个月的修行之旅！我真想对自己说一句辛苦了！另外！我是个一根筋的人！因此不会否定这终于结束的喜悦！沐浴在这两个月不见的阳光下，我都有点high起来了！high！说真的！实在是太过激烈残酷的修行！好几次都差点死掉，但我还是活下来了！能活下来真是太棒了！大家难道不这么觉得吗！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吧！说不是的都在说谎！说谎是偷窃的开端！说谎的人全部都会变成小偷！而我不会！我！没错！我的名字是……！”

男人握拳向天。露西咽了一下口水。听着男人讲话的人们，也都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男人浑身上下都非常的肮脏。连着兜帽的斗篷、衣服、靴子、脚下放着的巨大背包都是如此，不仅肮脏还破破烂烂的。说是在地下城呆了两个月，刚刚回到地上，莫非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吗。半边隐藏在兜帽下的脸，露出来的部分完全脏成了黑色。从兜帽下伸出的几撮头发，全部都黏成了块。看这样子，肯定也没有洗过澡。要是靠近的话一定非常臭。真的是一副不能再差的形象，然而就算如此，男人身上仍有着吸引人的地方。是因为他的大嗓门吗。或者是因为在他左手中握着的巨剑？那剑无比巨大、甚至不输给多玛德君的大剑。尖端插入地板中，地板被碾成粒粒粉尘，散发着令人惊异的压迫力。

“我的名字是刘！人称屠龙者刘的便是我！顺便一提，最初称呼我为屠龙者刘这让人欢喜而又害臊的名字的人、说实话！就是我自己！但是，这种细枝末节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便是屠龙者刘这件事！以及我如今！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要大规模招募一起屠龙的伙伴！同志！搭档！友人！目标毫无疑问便是龙！没有特别的条件！新手也无所谓！这不是废话嘛！在屠龙这方面不是新手的人全世界也没有几个！就是这样！有人吗！有想要和我一起狩猎龙的吗！”

就连涉世未深的露西也知道。

龙是非常巨大的生物，和牛、马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不仅如此还长着翅膀，可以在天上飞行。似乎还会喷火。古时地上生存着龙，时常会袭击人类的城市。有一位伟大的国王将龙击败，还收作了自己的仆从。在很多故事中也有龙出现，露西家里有几本有关龙的书。龙强大而又喜好作恶，必须要正面解决掉才行。杀死了龙的英勇骑士成为了英雄，迎娶了公主，成为了国王，收获无数名誉与财富。龙还喜欢收藏宝物，露西也读过寻找龙的财宝的冒险者的故事。龙很聪明，在自己的藏身之处布下无数陷阱，而这些陷阱都被冒险者一一突破，正当冒险者要拿走宝物之时，却被突如其来的龙火吞没了，而龙的财宝，也随着冒险者一同化作了灰烬。这个残酷的结局给露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曾经也向父亲询问过。世界上真的有龙吗？当然有，父亲这么回答。还有名为龙界的地方。那里只有龙才能进入，也只生存着龙。

果然，龙是真正存在的。

刘这个人，称自己正在寻找一起狩猎龙的伙伴。

屠龙者刘。这个外号是指，他曾经杀过一条龙吗。如果的确如此，那真的是太厉害了。不仅仅是厉害，简直就像是在天上的人。然而他却说，没有特别的条件。虽然散发着异常的压迫力，却又显得平易近人，好像轻易地就可以搭上话一样。但是，那可是龙。是呀。没戏的。龙肯定很强。去挑战那么恐怖的生物，实在是太无谋了。露西肯定不行。

“来吧！”

刘向右边大叫。

“来吧！来吧！”

这次向着左边。

“来吧来吧来吧……！”

又转向身后。

“来呀！到底是怎么了！”

又转了回来。

“有人要来吗！和我一样志同道合的男子汉中的男子汉！还是说，这里都是一帮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光说不练吗！你们的口袋里装着什么！难道不是从幼时便在心中生长发芽的梦想吗！是男子汉的话，都应该为了梦想拼搏一番才是啊！”

总觉得说的话越来越莫名其妙，然而不知为何胸口却热了起来。话说回来，不知为何之前和刘保持距离听他说话的人们纷纷返回了常态。还有人就在刘的眼前穿过，不久后刘的身边就挤满了来往人群。刘的声音已经淹没在本忒咖啡一如往常的喧哗声中了。大概没有人真正听进去了那番话。即使如此刘依然持续着叫喊，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也垂下了肩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到底，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男子汉。原来是这样吗……？我是寂寞行走在没有道路的荒野上的一匹孤狼。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哼。正好。没问题。毕竟，我可是男子汉。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能！做得到！做得到……的吧？谁让、我是男子汉呢……？”

明显声音里根本没有气势，而且，结尾变成了疑问的口气。

“因~为~我是~男~子~汉啊啊~”

刘哼着男子汉之歌摇摇晃晃行走着。虽然将大剑当作拐杖使，却没起到什么作用，如同喝醉了一般胡乱迈着步子。

本忒咖啡十分混乱。刘不断地被人推挤、踢到小腿，还差点被撞倒。然而，看上去却好像已经不再是生物、变成了物体一样，一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不仅人员招募无疾而终，还要忍耐这身体的摧残。虽然感到有些同情，但既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参加，这其中肯定是有理由的。露西也是，虽然胸口有些发热，但也不会真的去报名。毕竟自己还不够给龙塞牙缝。这虽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但周围的气氛也影响很大。大概，最初大家听他讲话的原因单纯都只是好奇而已，当作什么有趣的玩意儿观赏，却没打算过要扯上关系。大家都是这样，所以听完之后便一下子都散了。受这气氛影响没有报名参加也是一件好事。被人群冲刷着的刘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寞，不禁让人感到有些哀愁，难以将视线从那背影挪开。一码归一码。没错，同情和帮忙屠龙完全是两码事。

然而一回头，发现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个巨大的袋子。

之前刘就站在这里。这袋子就放在刘的脚边。毫无疑问应该就是刘的东西。居然把这么大的东西都能忘记带走，简直难以置信。他受到的打击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吗。然而大家都对此视若无睹，露西也只要无视之，继续寻找工作就好了。明明很清楚这一点，但就是忍不住。如同梗在心头，担忧得不得了，不担心才怪了。

跑上去，抓住袋子上的背带。提起来一试，重得惊人。一只手提不动，得用两只手。最终将袋子半拖在地上，朝刘追去。如同醉酒一般的刘还走不了太远。没错。他好像是被谁推倒，爬起来抱着大剑蹲坐在地上。

“不好意思！”

“……嗯啊？”

刘转过身来‘咔！’地瞪大眼睛。那眼睛急速靠近过来，不仅是眼睛，他整个人都扑了过来。露西吓得丢下袋子，想要转身就跑。不跑的话，就要遭殃了，本能这么告诉自己。然而已经有点迟了。刘握住露西的手，像是要扯掉一般用力上下晃着。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好！我明白了！全部交给我吧！”

“诶？诶？诶？诶诶诶？”

“不必多言！此时无声胜有声！语言是无力的！不过，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居然也想成为男子汉吗？还是说，你是被我的男子汉风度迷倒了吗！这样子说，是不是显得我有点过于自信了啊！”

“不、不……那个、我【僕】……”

“僕！？什么！真没想到！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僕娘 ！？第一次见到！我被迷倒了！完全迷倒了！请和我！以结婚为目的交往！”

“不、所以说，不是这样，我，不是女孩子，是男……”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

刘的眼珠几乎要飞出来落在地上。他随后如同化作石像一般，仰天闭目，却又继续握着露西的手不放。一段时间后终于吐出一声叹息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明白了。”

刘露齿一笑。笑容出乎意料地清爽。

“我已牢记在心。那么，也就是说，你是想成为男子汉了？成为男子汉中的男子汉……！那么，我可以自信地说！你的选择无比正确！交给我吧！和我一起前进的话，绝对能够成为男子汉中的男子汉！毫无疑问！”

“诶？啊……诶？”

“来吧！已经没有磨磨蹭蹭的时间了！你的名字是？”

“啊、露、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

“好的！露西！赶紧跟着我来！在这前方就是男子汉之道！和我一起前进吧！朝着无尽远方！正如你所见！我便是男子汉中的男子汉！相信我吧！”

“诶？诶、诶、诶、诶、呜哇哇哇啊啊啊啊啊……！”

刘随手便将那重得要命的袋子背在背上，右手握着大剑扛在肩上，左手紧紧钳着露西的右手。奔跑起来，一瞬间就冲出了本忒咖啡。这样也太强硬了。速度很快，力气极大，背着这么重的行李都能健步如飞。真是令人惊异的本领。露西几乎跟不上他。不过，为什么要跟着他呢？是呀，只要不跟着他就行了。因为，根本不知道刘打算要做什么，他又想对露西做什么？露西试着甩开刘的手，却被握得死死的。力气太大了。若是停下脚步站住，就会被强行拽着前行，那样反而更加危险，还是乖乖跟在后面跑着吧。

“去哪里……！？”

只能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刘没有回头，只是大笑。

“哈哈哈哈哈！就算有我屠龙者刘！我们两人战斗力也还不够！但是没关系！这种事也不是没遇到过！全交给我吧！”

刘和露西横穿过环状路，进入了一片堆满古老破旧建筑物和废料搭成的小屋的地区。两人都已经开始喘不过气，但刘并没有放慢脚步。露西已经在拼命坚持了。为什么我要拼命追上去呢。追赶成为了下意识的动作。前方到底有什么呢。一定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至少想要去看一看。

被汗水浸湿的两人，撞入了一间棚屋。

并非比喻，真的是将棚屋薄薄的一扇木板门用身体撞开，突入进来。

棚屋中十分狭窄。没有窗户，从基本被破坏的房门处射入的光线，照亮了室内的空间。这间棚屋里连地板都没有。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只摆着椅子和茅草被褥等寥寥几件简单家具，似乎是这里唯一住民的一名老人坐在椅子上，呷着看上去像是劣质酒的液体。

“罗——贝尔特噢噢噢噢！”

刘大喊着，老人阴沉地朝这边投来浑浊的视线。这位老人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称作是“老人”，他浑身上下的特征似乎只有年老一处。

“罗贝尔特。”

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将大剑咔锵地插入地面。

“不——罗比·‘黄道’·瓦伦坦。”

“找老夫何事，小童。”

老人垂下眼睛又喝了一口酒。

“哼……问你也是多此一举。你特意来找老夫，为的肯定只有那一件事。”

“正是如此！”

“稍等，容老夫做点准备。”

“五分钟我可不等！三分钟！”

“蠢货。对老年人耐心一点。还有，这回一共有几个人呀。”

“包括你一共三人。”

“这样。不去找欧基老头儿和鲍勃吗。”

“哎？欧基很早以前就死了吧？”

“嗯……是这样。死老驴，居然先走了。一个个都赶着去投胎。哼，既然这样，叫上巴里老头儿也行。哎哟。这把老腰。”

罗比·“黄道”瓦伦坦一手扶腰，颇为郑重地站起来。朝堆在角落里的杂物伸出手去。不、那不是杂物。应该是，盔甲。金属制的盔甲。罗比用颤颤巍巍的手穿上胸铠、护手、护腿，又将一张略显肮脏的手帕缠在额头上。随后拿起靠在墙上的一根短棒。不，不是棒子。那应该是他的武器。是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剑。只是，对于弯腰驼背的罗比来说，这长剑就跟拐杖一样。

“怎样，差不多三分钟吧。”

“不，差不多超了十五秒，罗比。”

刘微微一笑，罗比也还以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露西在一旁呆若木鸡。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了！露西！”

刘在露西背上一拍，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离开了棚屋。罗比和刘依次进入附近的另外两间棚屋，将里面的住民拉了出来。两人也都是老人。其中一人看上去与罗比同年，另一人则稍年轻一些。两人都如罗比一样全副武装。和罗比同龄的人叫巴里·“冰酒”·弗拉明戈，稍年轻一点的叫鲍勃·“无限”·丘比。至少刘是这么称呼他们的。他们的年龄，据露西推测，罗比和巴里在七十岁以上，而鲍勃应该是六十岁左右。

“嚯。”

独眼黑皮肤的巴里佩戴着两柄剑，虽不像罗比那样弓着背，却瘦得如枯木一般。声音也沙哑如枯木，让人难以听清。

“咱们要去哪里呀。”

“让俺去哪儿都行。”

鲍勃的头发异常的茂密丰富，全部都是漂亮的白发。布满斑点的皮肤也是纯白的，看上去像是人类外形的其他生物。不论身体和表情都透露出些许活力，因此看上去比巴里和罗比更加年轻。持在手中的武器是一柄大锤。能自如地挥舞大锤，说不定他其实比看上去还要年轻一些。不过这也不一定。

“好久没去地下城，血液都要沸腾了。”

“小心别太激动，因为脑中风心肌梗塞死掉。”

罗比啊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因为棚屋中太暗之前没看清楚，他的牙齿全部掉光了。你们看上去很开心嘛。这么开心，这样真的好么。罗比笑了一会儿，转向刘。

“如巴里所说，你打算去哪儿。既然是屠龙者刘，目标肯定是龙吧。”

“不！今天先做好准备！”

刘突然勾住露西的肩膀。

“介绍一下！这位是露西·阿什卡巴德！想要和我一起追寻男子汉之道！别看他这幅样子，也是一个出色的男子汉！”

“啥呀，果然不是小姑娘嘛。”

罗比朝着地面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露出带着嘲弄的微笑。

“长着一副可爱的小脸，老夫还正觉得奇怪呢。刘，你怎么可能带小姑娘回来嘛。”

“唔，这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见。为什么我就不能带小姑娘回来？”

“你这人又不招小姑娘喜欢。”

“什什什什什什么么么么么……！？”

“想招小姑娘喜欢的话，就多耍点帅呀。”

“这不是男子汉的作为！我拒绝！”

“就是因为你老说这话，才不招小姑娘喜欢的。”

“那我宁愿不要人喜欢！我要在男子汉之路上狂突猛进！女人之类的！女人之类、女人什么的、女人女人女人呃呃啊啊啊啊……！”

刘突然呼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伸手斜指向天。

“好了出发！屠龙前的准备！首先是练习！各位！随我一起来！”

为什么我要跟着大步前进的刘啊。难道真的要一起走男子汉之道吗？我什么时候成这样了？我可没记得我说过要跟着你走。这种想法一秒钟一丁点都没有过。之后到底要干什么都不清楚，完全是随着刘自己的性子肆意乱来。这帮老头除了鲍勃以外连走起路来都费劲，充满了不好的预感。肯定没有什么好事。真的，好想一走了之。就是现在。然而，不知为何却又提不起劲。逐渐地，想要逃跑的想法也逐渐薄弱了。脑袋运转变慢了。如同陷入梦中。现在又到哪里了。

地下城。

地面上，矗立着一座高大宏伟的城堡。那里是第一区。看来这里就是人称地下城D1的地方。

进入其中，最初只是被岩石四处包围着的阴暗小路，随即出现了十字路口。向右拐走上一段距离，两边的墙壁便不见了。前方是一处瞧不见底的深谷。深谷上架着一座窄桥。不，桥宽也有两美迪尔左右，并不算很窄。但没有扶手，下方就是无边的深谷，因此看上去显得狭窄难行。露西并不怕高，反正只要不掉下去就没事。刘和老人们看上去也不怕。桥对面是一座满是洞穴的巨大石山。桥另一头连着无数洞穴中的一处。

从洞穴进入石山内部，里面道路极其复杂。大概在山中纵横穿连着无数的隧道。而山壁上的洞穴就是各个隧道的出口。

拿着火炬走在前方的刘，沿着蜿蜒曲折的坡道向下不断前进。

老人们都一言不发。罗比和巴里气喘吁吁，估计也没有说话的力气。

叽、嘎、咔哇，能听见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叫声。

露西一边胡思乱想着‘那到底是什么的声音啊’，一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前进。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种地步，我犯了什么错吗。

“嘘。”

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来，用拿着火把的左手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应该是叫我们安静，但我们本来就已经很安静了。露西感到有些不满。然而，不管小不小心注不注意，这里都是地下城，是异界生物的巢穴，危险无论如何都——

“听好，露西。在这之前有岔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向左，这便是男子汉之道。这男子汉之道通往名为伪龙的恶魔的巢穴。我们的目标是屠龙。这是毫无疑问的。屠龙就是男子汉的浪漫。但是，绝对不能乱来。龙决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因此，今天便是第一课。首先和伪龙战斗。像个男子汉一样轻松解决掉伪龙，趁着势头再去猎龙，这就是我们的计划。有问题吗？”

“啊……那么，我想问——”

“不必多讲！不接受提问！是男子汉的话就乖乖地跟着我来！”

“诶、”

“各位！准备好了吗！”

刘提高声音扫视老人们。你给我安静点啊，还有你那个POSE是在搞什么鬼。真火大。也十分害怕。恶魔。说是恶魔，是那个恶魔？书里经常出现。和形象庄严的龙不同，恶魔极为残忍，恐怖，生活在地狱中。是那个恶魔？也就是说，这个D1，是恶魔的栖息地吗。居然大摇大摆后知后觉地跟着他们走到这种地方，我真是太愚蠢了。

“好！跟我上……哆！”

你为什么还要加个哆？这种事儿随便了。不要走。老爷爷们，不要跟着那个白痴上去。别把我丢在这儿。这里有恶魔啊！我不要在这种地方被丢下。好恐怖。刚才的叫声，就是恶魔的叫声吗。确实听起来十分邪恶。有恶魔。而且，肯定有一大堆。别、别丢下我一个。只能跑起来。只能追上去了。虽然再也不想和刘这白痴扯上关系，但是实在没办法。露西狂奔起来，拼命狂奔起来。立即就追上了老人们。刘跑在老人们前方十美迪尔，离得有些远，离这白痴远远的也好。老人们全力奔跑的速度和露西快走的速度差不多，和他们一起的话也不会太累。刘唔噢噢噢噢噢地大叫着。老人们嘻嘻嘻嘻地笑着。露西对此又厌烦又痛恨。刘突然单手挥舞起大剑。从右方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被刘的大剑猛地击中，倒飞出去。那东西很大。好像是生物。像蝙蝠一样。应该就是，恶魔。一定就是恶魔。仔细一看，隧道的侧壁和顶部都开着洞穴。那个蝙蝠一样的恶魔，一定就是从洞里出现的。

“像个男子汉一样直接把杂鱼无视掉！”

刘收回大剑加快速度向前。老人们也跑得更快了一些，露西不得不跟上去。真的应该跟上去吗。刚才那只像蝙蝠一样的东西，一边叽叽嘎嘎地叫着，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露西哀叫着后仰摔倒在地，那蝙蝠状生物从上方袭击过来，露西堪堪爬起来避开。脚下不能停。一旦被一个人丢下就完蛋了。老人们依然嘻嘻嘻嘻地笑着。一边笑着，一边出乎意料地敏捷躲避着袭来的蝙蝠状生物。露西当然笑不出来。怎么可能笑得出来。要死了。明明长得像蝙蝠一样，然而，却带着人脸。好恐怖。好恶心。万幸的是，这些家伙虽然长着像翅膀一样的肢体，却似乎并不能飞。因此，只要躲过它们从洞穴中钻出的第一下攻击，之后就可以将它们甩在后面。露西不敢回头看。回头看的话，后面一定堆满了一群像是蝙蝠的家伙。要是看到那种景象，心脏一定会受不了的。而且，也没有时间回头看。蝙蝠不断地涌现出来，必须一秒不停地不断奔跑躲避。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拜托了。露西几乎想闭上眼睛一切都不管了。不能闭。闭上眼睛就完了。完了就完了。反正早晚都要死，干脆在这里给我个痛快。我已经到极限了。不行了。正要放弃的一瞬间，

前方豁然开朗起来。前方的刘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听声音，蝙蝠状生物们好像都停下来远去了。

老人们和露西也跑了出来。

刘停下脚步。

“呼哈哈哈哈哈！到了！在这前方就是伪龙之巢！”

这里比之前的隧道要宽敞得多。只是，侧壁顶部和地面都凹凸不平，也有几处隆起或向外突出。沿着路可以向深处前行，但看不见远处的情况。两侧和顶部岩石上裂着无数缝隙，缝隙中透着红光，因此周围不算太暗。刘将火把插在地面上的夹缝中，又朝着这边用食指在唇边比划。

“嘘。”

嘘你个头啊。啊哈哈哈大笑的、大声说话的都是你自己，你现在说要安静不觉得太迟了吗。你看。

果然。

如同地面轰鸣一般，低吟的声音。

前方十美迪尔左右的地方，地面突然隆起，仔细一看，地面中张开了一个大洞。从洞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爬出。

“哼，来得好。”

刘面向前方双手握住大剑。

“罗比，巴里，鲍勃！露西拜托你们了！我来冲锋……！”

“交给老夫。”

罗比的肩膀上下摇晃着，用抖个不停的手从腰间拔出长剑。左右手各握着短剑的巴里也哈呼哈呼哈呼地喘着粗气。鲍勃憋了一口气才将大锤扛在肩上，露出难看的笑容。一言以蔽之，没有一个看上去可靠的。不行。不能老是期待这些老头子。自己的安全要靠自己来保护。露西从后背上取下盾牌拿在左手，右手拔出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还用问吗。都是那个人的错。

屠龙者刘疾冲向前。

从洞中爬出的生物，第一印象，总之就是无比庞大。具体无法描述，肯定至少有人类的数倍以上大小。黑色的身体表面光溜溜的。眼睛是黄色的。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蜥蜴。和书上插画描绘的龙的确有一些相似之处。这就是伪龙吗。

“我的！男子汉！之剑……！”

刘双手拖着大剑向前冲刺，大剑的尖端在地上嘎嘎嘎嘎削出飞散的火花。伪龙张开嘴发出嗷噢噢噢噢噢的吼叫。

“吃我一记！

刘举起大剑。

“看好了，刘西。”

罗比低语道，

“那便是屠龙者刘……！”

至少希望你不要叫错我的名字。而且这个叫错的方式真是讨厌。

“呼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刘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挥出、不、在挥出之前，伪龙突然跳起来在空中回旋，巨大的尾巴甩向刘的身体。

“——嘎哈……！”

左半身遭到剧烈直击，刘被轰飞了出去。

伪龙一刻不停地朝着落在地上的刘冲来，用前脚猛踩，用后脚按在地上摩擦，又开始上下蹦跳起来。咕啊、噗嘿、唔噫，刘的惨叫不断回响着。最终，伪龙如同夸耀一般高高翘起头颅和尾巴，嗷噢噢噢噢噢地咆哮起来。

“……那就是……屠龙者刘……？”

不如说，曾经是屠龙者刘？

已经死掉了吧？

“是呀。”

罗比忍不住笑着点头。

“做事从来不过脑子，而且本来脑子就不好使。”

“说他自己瞎搞都算好听了，剑术也烂的不行。”

巴里用浑浊的声音补充。另一边鲍勃也用鼻子哼笑着。

“既没有技术，理解力又差。一言以蔽之，就是毫无天分。但是——”

“嗯。”

罗比又点了一下头。

伪龙讶异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

难道。

“就这样……就这样就算结束了吗……？这就完了吗！真是的……何等的闹剧……我真是太高估你了……原来如此啊……”

刘朝着伪龙的脸吐了什么。是血吗。还是牙齿吗。在伪龙呆住的一瞬间，刘从伪龙身体下翻滚出来，拾起大剑。

露西就算讨厌这个人，但也不至于希望他死掉，还活着就好。只是全身都是血，这样真的没事吗……？

不可能没事的。怎么看都是足以致死的重伤。

然而他却仿佛只是受了轻伤一样。

“屠龙者刘。”罗比睁大双眼，扬起嘴角，“那家伙非常强韧。不可思议地耐打。这就是他这个人唯一的优点，也是他唯一的武器……！去吧！刘！像个男子汉一样把伪龙打倒！”

“唔噢噢噢……！呼嗯嗯嗯嗯嗯呐呐呐……！”

受到罗比鼓舞的刘挥起大剑狠狠地砸向伪龙。

伪龙伸出前肢轻而易举地拨开大剑，又一甩尾巴把刘击飞了。

“唔嘎——嚓……！还没完呐啊啊啊啊……！”

刘刚落地便爬起来，这回使出的是一记突刺。

伪龙华丽地翻身躲过，顺势在刘的胸口用后腿印下一记飞踢。

被踢倒在地的刘，连滚带爬站起来，死不悔改地继续挥出一记纵斩，却只斩中了空气。

“——想逃吗！你这胆小鬼！”

以伪龙的名誉作为担保，它决不是想要逃。刘的下半身已经不稳，大概眼睛也看不清楚了。他的斩击没有擦到伪龙一丝一毫。仅此而已。而且，伪龙在刘斩空之后，一下子拉近距离，用前肢豪快地将刘又一次击飞。

“呼嘎、”

发出了渗人的声响。

刘的后脑勺磕在了从地面突出的岩石上。

“唔……！这家伙要不行了！巴里！鲍勃！”

“嗯！”

“来了！”

对罗比·“黄道”·瓦伦坦的号令，另外两位老人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做出了反应。不过反应虽快，动作果然还是已经不如反应速度那么快了。

“无——限——！”

鲍勃·“无限”·丘比扛起大锤笔直向伪龙冲去。伪龙慢慢将头转向鲍勃，如同在蔑视地表示‘这次又是谁来送死’。露西看着鲍勃的行动瞠目结舌，鲍勃才冲到离伪龙五美迪尔的距离，却刹住一只脚，挥起大锤，全力砸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离着五美迪尔，当然，没有砸中伪龙。砸中的是地面。鲍勃的大锤叩在地面上，冲击力将鲍勃震飞，随着惯性整个人在空中如同翻起跟头来。危险！露西叫出了声。但并非如他所想，鲍勃两脚稳稳着地，随后，踏出一步，挥起大锤再一次向前砸去，仍是砸向地面。

“老兵……不死！”

然后，又一次向前翻了一跟头，这一次落地，已经到了伪龙的鼻子前。伪龙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鲍勃借势将大锤砸向伪龙的脖子根，击中时发出了好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鲍勃放开大锤，一个后空翻与伪龙拉开距离。与他交接而上的是巴里·“冰酒”·弗拉明戈。

“——呼咻……！”

巴里蹲下身子钻入伪龙头颅下方，随后挺起身子，手中双剑刺入了伪龙的下颚。如果没有伪龙和巴里手中的剑，这动作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做伸展运动一样。虽然动作看上去毫无紧张感，结果却与之相反。伪龙痛苦地试图甩头挣脱，却根本甩不动，巴里双手稳稳地握住双剑，脚下如同生根。伪龙停止了动作。

给出绝命一击的，是罗比·“黄道”·瓦伦坦。

朝着伪龙正面突击的罗比，在伪龙面前刹住脚跟，两手持着长剑借势向前挥去，一瞬间，露西屏住了呼吸。

“破……！”

那老朽干瘦的身体是从哪里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和这么大的力气的呢。

罗比挥出的长剑，将伪龙脑袋的上半部分整个削飞。

“老夫我！在这身体烂成灰之前！都还能继续战斗……！”

伪龙的身体颤抖着，四肢乱蹬，然而这已经是临终的挣扎了。

“虽然老成这幅样子，不过在入土之前咱们都还是男子汉呀。”

罗比转过身来轻轻笑着，将长剑收回鞘中。

一时后撤的鲍勃上来取回他的大锤，又一把拉出差点被倒地的伪龙压在身下的巴里。

露西陷入了感动。

这些老头子虽然是老头子，但绝不是普通的老头子。的确，佝偻着腰，像枯木一般干瘦，站都站不稳。然而，却能一瞬间爆发出那种本领。将年轻的刘完全束手无策的伪龙，三人合力干掉了。太厉害了。真希望我老了的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当然这话说的有点早。不管怎么样，好酷。至少，比刘酷多了。

露西冲到了罗比的身边。并不是打算要做什么，只是自然而然的就跑了过去。罗比瞥了一眼露西，一边按着腰一边看向了后方。

“唔……是不是稍微、干过头了。”

“诶？”

罗比的视线前方什么都没有。但能听到声音。低吼声。而且，有许多。从洞穴的深处。在这前方是伪龙的巢穴。刘这么说过。巢穴，并不是一只，而是众多伪龙的栖息场所。从突出隆起的岩石上开着的洞口中，如火焰一般赤红灿烂闪着光辉，眼睛，那是眼睛。出来了。伪龙。罗比大声怒吼起来。

“刘！你打算躺倒什么时候！我们这帮老头子最多也就能对付两三头了！赶紧跑！”

“……咕姆！哈！我……晕过去了……！？”刘立即跳起来，看了看四周，“干！又没赢！真是丢人现眼……！”

“今天没赢的话，明天想办法赢了就行。你不是也说过，为了成为真的屠龙者，只有不断重复失败直到胜利这一条路吗。”

“没错……正是这样！一不小心就忘了！好！既然这样！为了明天的胜利！战略性撤退！”

刘拾起火把，朝着来时的路飞奔出去。伪龙不断从洞穴中爬出，朝着这边逼近。鲍勃一拳打在露西背上。快点，想死吗！露西也跑了起来。一回到之前的隧道，那些巨大蝙蝠一般的生物又叽叽嘎嘎地叫唤着袭击过来。持续躲避着蝙蝠的攻击，脚下不停飞奔。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不逃就会死。毫无疑问会死。不想死。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不，连这个想法也没有。脑中一片空白，所做的一切都是靠本能。

恢复意识时，露西已经在地上了。

就在地下城D1的出口外不远。露西瘫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乌鸦在空中盘旋。

露西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放在眼前观察。在书里看到过，有的人因为太过恐惧，吓得头发都变白了。露西的头发是灰色，在夕阳下实在是分不清到底有没有变白。无所谓了。

白了就白了吧。真的无所谓了。

“哈啊、哈啊啊啊啊……”

在露西旁边，靠着他的巨大背袋、双脚抻开坐着的刘，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又输了啊。又打输了。为了胜利而承受的败北……虽然明白，不过还是让人难过……”

差点以为他真的难过了。

“呼哈哈哈哈！但是！我已经明白我应该怎么做了！是吧！罗比！巴里！鲍勃！？你们就是想要教给我这一点吧！这就是已经干了四十年以上入侵者的你们！给我的建议！是这回事儿吧！”

没有回应。

三个老人努力生还了下来。他们奔跑、战斗、然后再次奔跑。就算如刘所说，他们都拥有四十年以上入侵者经验，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年老体衰。

三人各自用不同的姿势躺倒在地上，发出鼾声，已经睡着了。

刘依然自顾自地喊叫，

“等着瞧吧。我会卷土重来的……！”

又突然站起来，咕噢噢噢噢噢地大吼。

“修行！还要继续修行！总有一天我要用这双手杀死一条龙！绝对绝对绝对要！我发誓！对着太阳发誓！对着那天空发——”

“你还是先打倒伪龙再说吧。”

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刘一点都没有受到打击的样子，他露出牙齿哈哈地爽朗大笑。

“啊啊！说的对！先是伪龙！你说得对！露西！凡是都有顺序！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沿着我的男子汉之道！首先是！打倒伪龙！呜噢噢噢！我兴奋起来了！”

“……你自己加油。”

“哦！交给我吧！”

刘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胸口。将背着的袋子放在地上从中寻找着什么。他在干什么。关我什么事。没兴趣。露西听着乌鸦的鸣叫声愣了一会儿，刘突然将什么东西伸到了露西鼻子前。仔细一看，像是一把剑。收在黑色的鞘中，剑身略带弧度。莫非是，摩德洛里刀。

“这个给你！”

“……诶？”

“这是友情之证！”

“诶、但是……”

“别推辞！咱俩是什么关系啊！不准推辞！”

刘强硬地将摩德洛里刀塞进露西手中，重新背上了行李袋。露西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却又懒得说了。

只有一句话要问清楚。

“那个、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嗯！？啊，你是说那摩德洛里刀。这是我在地下城里捡的！然而，我已经有传说中的大剑“破龙者”了！说出来让你吓一跳！传说中的大剑，居然在市场里便宜卖！被我淘到了！因此，这把摩德洛里刀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样啊。”

“那么再见！露西！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吧！我也要修行！修行！不断修行！在男子汉之道上更进一步！一定！”

刘丢下自己不要的摩德洛里刀和老头子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远方。

我才不会去走什么鬼男子汉之道。也压根不想走。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10 无法传达给你的爱之诗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我的脸色一定很差。

“没事吧？”

回到家，玛利亚罗斯忧虑地皱着眉这么问道。

“诶，没什么呀。”

露西本打算一边回答一边笑一笑。但是真的能笑得出来吗。没有自信。如果要试的话，肯定十次有九次都要把脸拧成苦瓜。

“没事的话就好。”

玛利亚罗斯自己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了。一定是看穿了露西在说谎，同时又判断出若是逼问太紧会使露西达到极限，于是就装作接受了露西的回答。多亏如此，露西感觉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就算是露西，也是有自尊的。既然已经为了面子说了谎，就得一直把这谎圆下去才行。

今晚卡塔力、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在家，大家一起围在桌边共进晚餐。卡塔力暂且不管，因为有女性阵营在场，氛围显得华丽而热闹。果然由莉卡的可爱是超乎寻常的，莎菲妮亚也是梦幻般漂亮的人，看着非常养眼。也没有人询问露西有关工作的事，如果问了一定会消沉下去。卡塔力会不会把在本忒咖啡碰见的事说出来呢，虽然对此忐忑不安，最终还是没有说。

虽然最糟糕的时候心情濒临崩溃，但照这个样子明早应该就能恢复过来了。

由莉卡她们走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明天。明天，啊。

光是想到明天，就变得忧郁起来。到了明天，我要做什么呢。应该做什么呢。总归，一定要做点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行呢。为什么睡一觉起来就是明天了呢。明天。明天又是什么。明天。明天。明天。明天之后又是明天。都如今天一样难堪地虚度过去，明天没有意义。这之后都将如此吗。

屠龙者刘。别说是龙，就连伪龙都没杀过，碰上这种沽名钓誉的人是我的不幸。都怪那个人，害得我差点死掉。即使冒了这么大的危险，也什么收获都没有。

没错，今天都是我运气不好。刘说他要去修行，也就是说不会再遇见他了吧。明天应该会比今天要好。会好上一些的。总不会比今天更烂。真的吗？不能确定。说不定明天会发生比今天还糟糕的事。今天稍微不注意的话就死掉了。既然没死，的确不能算是最糟糕。但心情的确是恶劣到极限了。

干脆，就回去继续洗碗。不行。绝对不行。明天再去找入侵者以外的工作吧。明明好不容易下决心当入侵者，说放弃就放弃吗。放弃吧。谁让我是个废柴，废柴要什么自尊。

就算洗完澡，心情也没有变得舒爽。浑身上下充满了疲倦，却完全没有困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身体卷在床单里。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呢。我究竟哪里没用，没用到什么程度。脑子里光想着这种事。没办法，谁让我这么没用。思考的结论永远如此。

然后呢？既然没用，既然废柴，然后呢？就什么都不做了吗？什么都不想做了吗？

眼前浮现出了玛利亚罗斯的脸庞，耳边回想起那亲切的话语。当然这都不是真实的。是露西的空想，不，是妄想。能好好做到的事，只剩下妄想了。

是呀。说白了，就是什么也不想干了。因为，我这种人不管做什么反正都只会白费力气。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没有才能啊。总是被骗得团团转。没有一点主见只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一处优点都没有。每一天，就是为了让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一无是处而存在的吗。既然这样，不需要了。每一天都不需要了。还有，今天的晚饭，什么啊那是。谁都不问我到底在干什么。虽然不问就不会让我难堪这点我很感激，但实际上，就是根本对我没兴趣吧。我爱干什么干什么对吧？玛利亚罗斯桑也是，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吧？真是捡了个麻烦的东西，是这么想的没错吧？肯定就是这样。

如果当面对玛利亚罗斯桑说出这番话，他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吗，会安慰我吗。

露西走出房间，向客厅走去。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客厅。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别骗自己了，并不是感觉客厅里像是有人，而是我想要在客厅里遇见其他人。想要让别人听我说话，想要得到温柔的回应。最好是，玛利亚罗斯桑。虽然不是女人，却如同圣女一般的那个人。想到这里，真想把红着脸的自己撕成碎片。实际上肯定是做不到的，不，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没人会真心想要撕碎自己的。

吹了一会儿夜风，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出门外，庭院的方向传来了什么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好像硬物碰撞的声响。还有活物在草地上走动的声响。还有，喘气声。今晚云层很厚，天空中看不到月亮。没有月光，周围略显昏暗，看不太清，但庭院那边似乎有人。莫非是，小偷……？

露西屏住呼吸压低脚步声，沿着房屋外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多玛德君府邸的庭院十分宽广。草坪被修剪地整整齐齐，其中也种植着大量的树木。在庭院中各处散布着球形的灌木，应该是人为修剪成这种形状的吧。也有树木密集像是树林一样的区域。沿着房屋外墙还放置着长椅，简直就像公园一样。

露西蹲在灌木丛后隐藏起来，仔细观察。

有人。两个人。心跳停了一拍。不，还有一个人。一共三人。最初之所以觉得只有两个人，是因为第三个人在草坪上坐着。另外两人激烈地冲突着。剑。拿着剑。互相撞击着发出声响。两人都是，双手各持一把剑。其中一人，右手是小型剑，左手则是短剑。另一人则分别是笔直的短剑和带倒钩的短剑。手持两柄短剑的人，穿着全黑的衣服，头发在脑后绑成一缕。小型剑和短剑的人，则是浑身红色，头发也是红色。

皮巴涅鲁和玛利亚罗斯。

坐着的是多玛德君。

皮巴涅鲁连续不断地迅速挥舞着双剑，玛利亚罗斯拼命回避着。偶尔也会用左手的短剑格挡，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闪避。即使只是闪避，也像是快要支持不住。不管怎么看，玛利亚罗斯都已经拼尽全力了。该不会是在认真的决一胜负吧。应该只是练习。肯定只是练习。然而，皮巴涅鲁动作的魄力，那种紧迫感又是怎么回事。玛利亚罗斯刚将身体挪向右边，皮巴涅鲁的短剑就从那里袭来。玛利亚罗斯勉勉强强地扭过上半身躲过这一击，但皮巴涅鲁下手毫不留情，突刺，突刺，然后横砍。玛利亚罗斯只得伏倒在地。倒在地上，仍然被追砍着。光是看着就感觉浑身发麻。玛利亚罗斯在地面上翻滚，起身试图逃跑，被皮巴涅鲁用扫堂腿踢到了脚腕。玛利亚罗斯又滚倒在地，皮巴涅鲁奔袭而来，玛利亚罗斯挥起两把剑试图格挡，失败了。皮巴涅鲁轻而易举地将玛利亚罗斯的剑击飞，紧接着便将玛利亚罗斯压在身下。露西不由闭上了眼睛，因为皮巴涅鲁举起双剑，双剑径直朝着玛利亚罗斯刺下。

“停。”

多玛德君的声音。露西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皮巴涅鲁的双剑插在了地面上。当然。皮巴涅鲁不会真的伤害玛利亚罗斯。不过，那些攻击真的招招足以致命。从暴徒手中将自己救下的玛利亚罗斯，只顾得上防御，不，连防御都顾不及。然而，皮巴涅鲁连呼吸都没有乱。一直冷静如冰。

“想得多。所以慢。不要想。动身体。思考是多余的。会碍事。”

“……是。”

“你现在·已经死了。慢了就得死。你的身体·还没明白。你头脑很好。但身体太弱。”

“是。”

“用头脑弥补弱小。不要以为总是有用。弥补·有极限。总想用头脑办事。这样·很天真。”

“是。”

“锻炼身体。教导身体。用身体体会。体会不到·就死。”

“是。”

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老老实实地不断回答着‘是’。那声音，应该就是玛利亚罗斯。

皮巴涅鲁站了起来。玛利亚罗斯也跟着站起来，呼吸仍然没有平复，喘气声不断传来。一定很难受。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多玛德君这么问道，玛利亚罗斯当即摇头。

“继续，拜托了。”

“好。皮普 ，换人。”

“是。”

皮巴涅鲁坐下来，与之交换的多玛德君缓缓站起。虽然穿着牛仔裤和衬衫，却突兀地握着那把琥珀色、剑身上波纹起伏的大剑。与屠龙者刘所持的所谓传说中的大剑“破龙者”完全不同。相似之处只有剑身大小。那把剑很不妙。好吓人。当然，轻松地拎着那把大剑的多玛德君更加吓人。如果露西被那大剑的刀刃擦到、不，只要单单站在手持那大剑的多玛德君面前，一定就会当场麻痹一动也动不了。

“我不会砍中的。”

多玛德君扛起大剑摆出架势。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双脚略微分开。

这是要做什么。

“奴嗯……！”

多玛德君踏出一步挥出大剑。露西几乎大声叫出‘不要’。但是，已经晚了。大剑已经砍下。汗水瞬间浸满了全身。心脏刚才一定是停止跳动了。没事。没事。玛利亚罗斯后退了半步，仍然好好地站着。躲过了吗，所以才没有砍中吗。不对。多玛德君怒吼着，周围的空气都被这声音震得颤抖。

“为什么躲了！我不是说过不会砍中的吗！”

“对不起！”

“你闭眼了吧！就是因为你没有看着，才吓得后退了！睁开眼！好好地看着！”

“是！”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不会砍中的！”

“是！”

“奴嗯……！”

第二次斩击比第一次更加气势如虹。玛利亚罗斯没有后退。不，是没法后退。在露西看来正是这样。玛利亚罗斯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多玛德君再一次怒吼起来。

“不是光看就行了！我随时都能杀了你！像个白痴一样光是站在那里算什么训练！”

“对不起！”

“再来一次！”

“是！”

“奴嗯……！”

三次，四次，五次，六次。多玛德君的大剑每挥舞一次，玛利亚罗斯余下的力气就被抽走一部分。现在的玛利亚罗斯弓着腰，弯着膝盖，垂着肩膀，像是跳跃的准备动作一样。然而实际上是累到了如此地步。已经成了这样，依然要去沐浴正面斩击的压力，还要看清楚大剑运动的轨迹。难以置信。就不会害怕吗。不，肯定害怕。正因为害怕，最初一击才后退了。玛利亚罗斯在忍耐。拼死忍耐。为了什么？训练。是的。这也是某种训练。不经意间，多玛德君靠近了一些。

“这一次会砍中。”

浑身战栗了。内脏缩成了一团。露西不能呼吸了。啊啊。多玛德君是认真的。真的，他是打算要砍中下一击的。砍向玛利亚罗斯桑，砍向同伴，杀死同伴。我感觉到了。这是杀气。毫无杂质的真正杀气。

“姆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玛德君如猛兽一般咆吼着，向玛利亚罗斯冲来。那大剑的一挥，毫无疑问足以把在多玛德君面前如小动物一般的玛利亚罗斯轻而易举地粉碎成微尘。现在的多玛德君对此毫不踌躇。结束了。玛利亚罗斯要被杀了。不可能承受得了这一击。一瞬之后的未来已经注定。就在一瞬之后一切都将成为现实……没有。预言出错了。

玛利亚罗斯没有后退。而是低着身子向前突进。方向略微偏左。恰好躲过了斩击。不对，不是这样，玛利亚罗斯是看穿了那凶猛斩击的轨迹，做出了正确的闪避。然后出现在多玛德君身侧，将较长的剑刺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滚倒在地，差一点就没躲过去。随后立即站了起来。

“好！接下来是二对一！可以吧！玛利亚！”

“是！”

“皮普！”

“是。”

休息了一段时间的皮巴涅鲁从后方，多玛德君从前方一同攻向了玛利亚罗斯。太过分了，就算是练习，就算是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肯定都未尽全力，两人同时上也太过分了。到这种地步，已经单纯是在欺负人了。看吧，已经完全一边倒了。玛利亚罗斯只是在竭尽全力到处逃跑、甚至是到处乱窜。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已经看不懂了。露西不忍再看。

“真是的。”

有人。如嗫喏一般，声音不大。就在附近。不，太近了。

“大体称不上是有效率，野蛮原始的训练方法，真是的。”

向身边看去，一名穿着黑衣的男人紧邻着露西，说是蹲着不太恰当。的确是低伏着身子，但上半身向前倾斜着，背挺得笔直，立着左膝，右膝跪地，这姿势莫名像是画中人一般。就连伸手一拨前发的浪荡动作，用在这男人身上都显得适合。白皙的皮肤如同昏暗中的灯火，淡青色的眼瞳澄澈如冬日天空。

我认识这个人。

玛利亚罗斯救自己的时候，他突然登场，巴啦巴啦说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被赶走了。

记得好像是叫亚济安。但是——

“为、为什么你在这里。”

“安静。”

亚济安的双眼紧紧盯着玛利亚罗斯，不论是视线还是心都已经无法挪开一分一毫。

“我的玛利亚流淌着清冽汗水勇敢可怜的身姿正烙印在我的心中。请不要打搅我。”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啊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请一定要原谅只能在暗处守护你的我。但当你真正遭遇危机之时，我发誓一定会拯救你。当然。我献出的并不仅仅是手中之剑，这身体、这心、我的所有都毫无保留地向你献上。我是只属于你的爱的骑士。今宵，我也要为你吟出千篇诗句。爱。它来的如此突然。爱。它就是某种必然。爱。它却又包含偶然。爱。我若将这份爱装进玻璃瓶中随海漂流，它后天便能到达你的手中罢。若问为何，只因我的爱比海水奔流更加——”

亚济安用手捂着胸口，一脸陶醉地眯起双眼。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见露西的声音了。然而真的听不见吗。

“这诗真烂。”

“哼、”

亚济安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怜悯一般瞥了一眼露西。

“对于连真实之爱都不懂的小孩子来说，格调太高了吧。”

“你这不是听得见我说话嘛……”

“这里有很优秀的守卫。不过，若是待在和我的玛利亚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如此令人羡慕的你的旁边，多少可以蒙混过关。”

“守卫？那个……”

“何事，灰头发【ash-covered】。”

“诶？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

“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头发是灰色的。”

“啊啊，这样啊。不过，你说对了。我【僕】叫露西·阿什卡巴德。”

“是么。嘛，随便了。嗯？僕……？”

亚济安又一次、这次长时间、仔仔细细地看着露西。这个人，明明是男的，却极其漂亮。我的玛利亚。还不停这么说。他和玛利亚罗斯，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原来如此，你是男的啊。”

突然抖了一下。怎么回事，这股冷气。

淡青色的眼瞳中散发出锐利的光芒，视线如尖刺又似砍刀，向着露西逼来。

亚济安的嘴角微微抬起了少许，露西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如果说多玛德君的杀气是猛烈的火，亚济安的杀气就是冰形成的利刃。那利刃的尖端仿佛即将刺入露西心脏。已经无法逃跑了。只能沉默着交出性命。露西认命了。亚济安眯起眼，露出一个含着慈悲、却又极度冰冷恐怖的微笑。突然，他变了脸色，皱起了眉。简直不可置信。

亚济安的身姿一眨眼便消失了。好快。露西转过身，亚济安在那里。看着上方。露西随着亚济安的视线看去，随即惊得张大了嘴。下来了。落下来了。散发着金色的光。有毛。是生物。很大。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我认识。不会吧。不过，没有错。啾浑身的纯白毛发都变得金辉煌煌，露出尖牙，爪子悚立，表情极为恐怖。即便如此还是能认得出来。啾在露西的身边落下——并非单纯掉落，着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声响，随后又跳跃起来。好厉害。五美迪尔、不，近乎十美迪尔，这只是没有助跑一次跳跃的距离。亚济安。啾袭击的目标是亚济安。

“——切……！”

亚济安咂了咂舌，又一次消失了。到底有多快啊。这次在侧面。啾的前肢落在亚济安一瞬前还在的地方，后肢落地再次用力跳跃起来，同时发出野兽的咆哮。GHOOOOOOOOOOOOOOOAAAAAAAAAHHHHHHH……！

“等等，我只是……！”

亚济安勉强躲过啾的突击，虽然好像要解释什么，但啾置之不理，全力追击亚济安。

“想要看玛——咕……！”

GU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HHHH……！

“明白了！明白了！没办法，今天就此——”

GH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HHHH……！

“我说了我明白了嘛……！”

GAAAAAAAAAAAAAAHAAAAAAAAHHHH……！

啾一直追着亚济安来到围墙边。亚济安跃上围墙，如同不舍别离一般朝着玛利亚罗斯所在之处送出目光，但啾没有给他告别的时间。啾猛然跃上围墙，亚济安已经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

啾立在围墙上仍不住发出着低吼。

这里有很优秀的守卫，亚济安说过这样的话。指的就是啾吧。为什么亚济安知道这一点呢。

不必想，亚济安一定是之前也曾侵入过这里，然后同样像刚才那样被啾赶跑了吧。

他和玛利亚罗斯一定认识。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对玛利亚罗斯抱有单相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亚济安这名字还是从周围的围观者口中讲出。是个名人吗。是名人也不奇怪。毕竟那股杀气可不寻常。而且还拥有可以说是绝世的容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总之首先肯定是个奇怪的变态。

看向玛利亚罗斯那边。他们看着啾的方向不知在说些什么。好像打算继续训练了。还要继续吗。好像他们并没有发现露西。在啾从围墙上落下来之前，露西离开了这里进入房子里。

回到房间，试着躺在床上，睡不着。静静地不动，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又踢起被子，转身将头埋在枕头里，不管如何，都感不到一丝困意。

忍不住翻身下床。

露西取出从刘那里得到的摩德洛里刀，褪去刀鞘，双手握住刀柄，慢慢地试着挥了一下。下一次，要快。更快。再快！只能这样了吗。我的力量只能到这种程度为止了吗。没错，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发出一声叹息。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11 泥船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露西一清早就来到了本忒咖啡。仔细一看，周围有一些人站在墙边、但迷茫的眼神又让人搞不清楚到底他有没有在检查招募信息，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这样的人似乎还不少。

露西并不想变成那副样子，但是，却非常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一定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一定要找到工作，一定要想办法赚钱，于是才来到本忒咖啡。看遍了纸片，却一个好差事都没有，或者就是自己根本没法做。没有信心能够做好，因为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忍耐不了痛苦与失败，也没有愈挫愈勇的气概。在如此的境遇下，连运气也派不上用场，什么努力都是徒劳。但是，又不想饿死在街头，不论如何都还想继续挣扎。所以，还是来了本忒咖啡。要工作，要赚钱，明白的。这些都明白的。就是明白了才会在这里的。

在来本忒咖啡的路上，一直鼓励着自己，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所以，没有理由不去。虽然就算去了本忒咖啡，也基本是找不到好差事的。但还是得去。在路上一直这样绷紧着精神，而抵达之后却一下子泄光了气。仿佛光是到达这里，就已经完成了一项工作一样。今天已经很努力了，就这样吧。

这也许就是他们的心情。但是露西和他们不同。露西是认真在检查每一项信息的。将一片一片纸片收入眼中，一字一句念着纸片上的内容。嗯，嗯，点着头，然后又摇摇头。全心全意、热情四射、拼上性命一般寻找着工作。这份热情甚至蒸得自己浑身冒汗。

然后突然回过神，愕然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目标变成了找工作这件事本身了？

不对，这样不对。目标不应该是寻找工作，应该是找到工作。找到，将其完成，赚钱。危险危险。一不小心就沉迷于找工作，满足于这个过程中了。

这样吗。我现在的状态只是第一步。因为找不到好工作，只能靠着寻找这件事来填满日程，不知何时开始就满足于此了。然后下一步就是光是来到本忒咖啡这个地方就好像尽力了一样。这样不断演变下去，最终是不是就变得不来本忒咖啡了呢。光是想象了一下就觉得好恐怖，我不要变成那样，才不会变成那样。

露西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继续贴近墙壁。目标不是寻找工作，而是找到工作。绝对会找到的。绝对找到工作给你们好好瞧瞧……！

这气势怎么感觉像刘似的。不能这样。要冷静。心平气和。调整好状态，正要重新开始寻找时，突然感觉很奇怪。

周围在骚动。

本忒咖啡平常的气氛就已经足够称得上是骚动了，但今天不同，声音压低了许多，但隐藏在水面下的波涛极为汹涌。

以及，露西身边已经没有了人的气息。虽然随时间和地区有所变化，但本忒咖啡的招募墙附近一直是人满为患。现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呀。”

比起声音，更早感受到的是冷气。向左看去，一名黑衣男人面对着墙壁站着。

“唔……创世之翼。我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名字的品位差得可怕，给我留下挺深的印象。怎么样？这个。在我看来，说不定挺适合你的哦。”

亚济安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张纸片，伸到了露西面前。

“诶……我看看。”

接过纸片仔细浏览一遍，字迹相当漂亮。我等乃创世之翼！来吧，年轻人们！来与我等一起开拓光明的未来！有熟练的入侵者亲切指导、支援。若有意加入，请前来面谈。您的法尼·“黄金”·弗兰克，谨上。追记，我穿着黄金全身铠，一眼就可以找到。时刻在您身后的法尼·“黄金”·弗兰克——这样写着。

感觉有些微妙。

“你没兴趣吗？”

“呀……倒也不是没兴趣。”

“哼。”

亚济安拨了拨前发。

“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你一个忠告。”

“忠告吗。”

“没错。昨晚，忘记跟你说了。”

“……被啾追着打，就算想说也说不了吧。”

“你刚才说什么？”

“……不，什么都没说。”

“那就好。”

一点都不好。那眼睛、像要把人冻住的视线。祸从口出。自己这脑子里想到什么就会说出口的毛病，也该改改了。为了缓和气氛，努力憋出一个笑容，然而亚济安依然如冰雕一般，这份恐怖真是世间少有，露西寒毛直竖，收回了笑。继昨晚之后，再次做好了死的觉悟。若是再继续被那视线盯上几秒，可能就要当场失禁了。

万幸，亚济安突然别开视线，看向了其他地方。露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亚济安又一次‘哼’地嗤笑。

“像那样偷偷监视，真是保护过度。嘛，倒也像是他们会做的事。”

“……诶？”

“在此向你忠告，灰头发。”

亚济安微眯起眼睛，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啊啊，我要在这里被吃掉了。逃跑也是白费力气。像我这样弱小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强大的生物捕食才降临在这世上的吧。

“我不论何时，都尊重且支持玛利亚的选择。哪怕那选择的结果会将我撕裂成千份碎片。但是，我不允许你对我的玛利亚出手。绝对不允许。我是个只为和玛利亚在一起过平安无事相亲相爱生活的和平主义者。不知深浅、妄图扰乱我们平稳生活的愚蠢之徒，虽不是完全没有，但也极为稀少。希望你不会成为那样的愚蠢之人。好好记住吧。我、玛利亚、啊啊、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美丽无人可以比肩，清澈足以洗净天下污秽，高傲举世无双、心胸却又比海洋和天空更加宽广，为了这无垠世界中属于我、唯独属于我的一轮孤芳，即使是小孩子我也绝不会饶恕。”

“……你，又算是玛利亚罗斯桑的什么啊。”

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亚济安的表情没有变。身体也没有丝毫移动。但是，这无匹的压迫感。身体，心，灵魂都在战栗。眼前除了亚济安以外的森罗万象都仿佛在激烈地摇晃、崩毁、溶解。

“我和玛利亚之间剪不断的命运纠缠，为何要告诉像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理由要告诉你。你只要好好地把我的忠告印进心底、并遵从就是。”

“……但是、”

但是个鬼啊，快闭嘴。闭上嘴点头就行了。恐怖。这个人实在是恐怖。不知何时已经低垂着头，一点也不敢抬起。没有勇气看着亚济安。膝盖嘎吱嘎吱地狂抖，手、声音都在发颤，为何我要、

“你、你是……男人，对吧。玛利亚罗斯桑，也不是女人。”

“没错，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一般来说，果然……”

“一般？果然？”

“男、男人喜欢的是……女人，这是、自然……”

“没兴趣。”

“诶？”

“真是无聊，这与我何干。不管玛利亚是男人、女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这都不是问题。”

“但、但是……”

“打个比方。假如你爱着一个女人。这对你来说，就是所谓一般、自然的事。然而，某一天，你爱着的女人突然变成了男人。”

“这种事又不会真的发生。”

“只是打个比方。怎样？你打算怎么办？你深深地爱着的人。变成了男人，于是呢？你要丢下一句再见就算结束了吗？忘记这一切，就当你没爱过吗？”

“这、这个……”

“我并不是说在这种情况下一定得做什么、该做什么。人有各种各样，按着自己性子来就行。但是，要让我说，如果因为区区这种事就会结束，如果可以被破坏，如果会因烈火而燃烧殆尽，那就根本不算是爱。”

亚济安缓缓握紧右手。

“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算爱。我是为了与玛利亚相见、为了爱上玛利亚才出生的。不论玛利亚是何等姿态、是什么样的存在，我都一定能够找到他，然后爱上他。”

“但、但是……如果玛利亚罗斯桑不再是玛利亚罗斯桑的样子，就认不出来……”

“不，认得出。你不明白真爱为何物，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在懂得真正的爱之前，人的眼睛耳朵都是封闭着的。看不见真实、也听不见本音。而了解爱的人不同。比如玛利亚，没错，我的玛利亚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我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你的真面目是狗是猫，是异界生物还是大脂羽虫，就算那样，我也——’噢噢啊啊啊！这之后！这之后的话可说不出口哇！光是回想起来，就几乎要气绝在欢喜的漩涡之中！真是何等罪孽深重的人，玛利亚！当然！这也是一种赞扬！当然！因为你就是善！完美的善！这世界上唯一完璧无瑕的存在！你超越了一切！甚至超越了世界之理！综上所述，灰头发。”

“啊、是。”

“你要是对玛利亚出手，我可不会原谅哦？我的忠告就是这些。求职，自己加油吧。”

亚济安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混乱无序的本忒咖啡对他来说就如同无人的原野。没有人会挡在他的前方。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形成通路。其他人宁愿互相推挤踩踏，也要给他让路。

露西呆然站在原地。

感觉是被单方面地灌输了各种各样的话。听不明白。抓不住要点。无法理解。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搞的。算了，不关我事。

没错。不关我事。什么忠告，不要出手，我本来就从来没打算过要出手。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也就是说，事情在出手前就已经决定了。别说出手，恰恰相反，我还想忘记这种感觉呢。

那个人什么都不懂。每天面对面是很辛苦的。一不小心，就像是被玛利亚罗斯桑看穿一样，看穿了那个决不想被人察觉的自己。偶尔，脑子里总是会冒出玛利亚罗斯桑的脸和声音。明明根本不愿意想起。而且，那微笑，还有那温柔的话语，已经几乎成为了自己的支柱。那个带着若干‘这孩子真是的’的氛围、如同想着‘真拿你没办法’、带着年长风味、像是大姐姐一般的微笑，只要一想起，胸口就会发热。所以，我才想要离开那个家，如果不尽快找到工作、赚到钱、自己独立，如果再不快点，我就再也没法忘记了。

露西低头看着手中的纸片。创世之翼。法尼·“黄金”·弗兰克。穿着黄金铠甲，所以才是“黄金”吗。既然这样，一定非常显眼，一下子就能找到。但又不想去找，感觉又是个奇怪的人。如果要一起工作，希望是个普通、正直的人就好。

叹了一口气，正要把手中的纸揉成一团，停住了。

刚才，在视线的角落，有什么金闪闪的物体穿过去。

没有多想就把视线转向了那边。

没错，金闪闪的。穿着黄金色的全身铠甲，抱着同样是金色的头盔，腰间挂着用金纹装饰的红鞘长剑，披着金丝刺绣的大红披风。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虽然打扮庸俗花哨，但脸却不是如此。五官的工整协调难有人可匹敌，蓄着整齐高雅的胡须，给人留下美男子的印象。

男人低垂视线以示礼貌，然后向这边走来。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离开。虽然失礼，但产生这种想法也是无可奈何。若是除去打扮花哨过头这一点，这男人看上去还算端正。就算如此，也不一定为人端正。不如说，这方面非常的可疑。果然还是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呀，初次见面。”

男人轻轻伸出手如此说道，然后略微抬起眉毛抿起嘴，好像在考虑主动搭话后接下来该做什么一样。这种表现相对那身惊世骇俗的打扮显得太过普通，露西不由得回应了一声。

“你、你好。”

“你，那个……看上去还很年轻嘛。是在寻找入侵者相关的工作吗。”

“啊、是、是的。不过……”

“既然如此，我说不定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原谅我先前没有自报家门。我是创世之翼这一族的首领，名为法尼·弗兰克。”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哦，如何知道的？”法尼·弗兰克看到露西手中的纸片，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对我们的募集有兴趣吗。”

“不，不是这样。”

“那就是，只是打发时间看看？”

“……差不多。”

说明起来太过麻烦，干脆顺着他的话适当地回答。法尼·弗兰克看上去也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带着成年人余裕的微笑。

“既然这样，就当是打发时间，请听我一言，如何？当然，我说完之后，如何选择仍取决于你。我已在这艾尔甸作为入侵者日日钻研积累了十载，率领我那规模虽小却羁绊牢固的族也有五年。我的话虽僭越，但必能为你今后的生活提供助益。帮助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丰满羽翼正是我的愿望。”

这话听着光明磊落，但正是这样才可疑。露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法尼·弗兰克仍保持着微笑，耸了耸肩。

“不久之后我们将举办一次茶会，以招待几名年轻人。不仅是我，作为我盟友的经验丰富的入侵者也会出席，从他那里也能听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吧。在此相遇也是缘分，若你同意，我希望邀请你参加。当然，我也不会强求。”

最后，还是被经验丰富的入侵者吸引了。虽然完全不愿想起屠龙者刘这家伙，但和他一起的那些老爷子们都很厉害。虽年老体衰，但名为经验的武器却不会变钝。刘这个人很讨厌，但应该不是恶人，对我也没有恶意。露西不明白那些老爷子们为何与刘关系那么好，大概是被刘身上的某种魅力吸引了。一个人或多或少，总会有可取之处，只不过刘是个笨蛋。无谋，净给别人添麻烦，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失败，将周围的人也一同卷进去，但是，异常的坚韧，总能留下一条命在。因为太过坚韧，他其实也从失败中学不到任何东西，不断修行的结果，也只能是让自己变得更加耐打而已。经验这种东西对他没有任何意义。这样也好，像他那种人就继续走适合他的路吧。但是露西不一样，露西要更加脚踏实地、目标明确、不慌不乱地持续进步。

法尼·弗兰克至少没有说谎。跟着他来到了大食小路上一家名叫普雷·德·马尔坦的咖啡店，离地面三美迪尔的露台上，可以感受到轻风吹拂。客人中有许多穿金戴银的女性，虽不能与玛利亚罗斯相比，但也足够漂亮，不由得看得挪不开眼。在这氛围之中，穿着金色铠甲的法尼·弗兰克、入侵者预备军露西、以及其他三名年轻人显得格外突兀。一行人中只有法尼·弗兰克的盟友、一名穿着黑衬衫打领带的男人，与这里的风格相合。

这男人脸颊消瘦，脸色也不太好。眼窝深陷，带着眼袋。金发好像只是用手向后拨了一把一样，胡茬也乱糟糟的。欠缺清洁感，然而依然很帅。和随意地搭在椅子上的骑兵刀非常相称。散发着颓废、野性的男人味，吸引了一大批女性客人的视线。

“不好意思。”

男人瞥了一眼露西，点燃了一支烟，吐出了紫色的烟雾。就连抽烟的姿势都显得富有魅力。不仅是姿态容貌，那带着忧郁的眼神，有着独特的阴暗锐利感。男人试图挪动椅子，将手放在刀柄上的一瞬间，露西的身体僵硬了。这个人很可怕，本能如此告诉自己。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法尼·弗兰克从刚才开始就在滔滔不绝地说明“族”的由来。

故事说来简单。很久以前，在北方摩德洛里国权势遮天的残忍公阿扎艾尔·诺温达尔克，因遭受政敌陷害，逃往沙蓝德，并占领了艾尔甸。正如这残忍公之名，他是冷血无情的人物，凡是不效忠于他的人全部只有死路一条。原本“族”这一词汇，指的是摩德洛里的家族集团。残忍公一族名为“族·酷掠掳 ”，并自称为“CC”。在被后世称为“血的时代”的十年间，CC支配了整个艾尔甸，在此期间数以万计的市民被虐杀。

当然，市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抵抗在最初比较分散，因此被CC各个击破，于是燃起复仇之心的人们接下来便联手起来。抵抗运动的核心是被CC杀死了亲人、恋人、友人的人们，他们以毁灭CC为夙愿，不惜牺牲性命保护同伴、消灭敌人，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并以此作为誓言，签下血书。为了对抗作为血亲家族集团的CC，只能用血之盟约来将人们紧密连接在一起。

由此诞生了“复仇者血盟【clan·avengers】”，简称CAV。除此之外，也诞生了诸多其他的族，他们以CAV为中心互相团结，最终将CC完全消灭。完成复仇誓言的CAV从此解散，但其他族仍存续了下来。某些族仍遵守血之盟约成为互助组织，有的族成为了流浪艺人团体，剩下的族们则做起了抢劫、敲诈、收保护费等违法勾当。

随着时间流逝，血之盟约逐渐变得形式化，甚至消失不见。而族这种组织形式如今虽仍保留着，却也变成了各种多样化的形态。在艾尔甸，如今这个瞬间，也有族在诞生和消亡。

露西之前已经从玛利亚罗斯那里听过了这个故事，因此没有认真听法尼·弗兰克讲。但是，其他的年轻人一个个一边听一边点头，时而大笑时而感叹。法尼·弗兰克的演讲经过了精巧的整理，其中还夹杂着笑话和调侃，不至于使人听得厌烦。与其说是习惯了讲故事，不如说他擅长演讲沟通。

“——于是就是这样，我率领的创世之翼也是这些族中的一员。很遗憾的是，我们已经不搞血书这一套了。”

法尼·弗兰克恶作剧一般伸出双臂摆了个像是翅膀的姿势，周围又响起了笑声。露西也姑且给他面子笑了笑，但一直在意的是另一个男人。倒应该不是看出了露西的想法，法尼·弗兰克终于开始介绍那个男人了。

“关于族的讲授暂告一段落，大家也听厌了我的声音了吧。有请我的盟友，阿德里安·基贝尔讲讲不同的东西吧。来，阿德里安。”

“嗯。”

被法尼·弗兰克呼唤的男人，在脸上刻出一抹苦笑，将香烟掐灭。

“是呀，法尼·弗兰克。听你讲话讲了十几二十分钟，害得我有一种想在大白天喝酒的冲动。”

“抱歉，一讲话就停不下来是我的坏毛病。”

“就是呀。”

阿德里安愉快地笑了笑，不知是否是错觉，法尼·弗兰克的表情有些紧张。

“嘛，也好。”

阿德里安两肘撑在桌上握起双手，看向年轻人这边。

“年轻人们。你们，都几岁了。”

略带畏惧的声音，十七、十六、十八，这样依次回答。露西最后小声说道，十六岁，阿德里安眯起了眼睛。

“年轻是一件好事啊。还未体验的事比已经体验过的事要多得多，当然，前提是能活得下去。就算遭到了失败，只要有心、再加上一丁点儿运气，总能再次站起来。我啊——”

阿德里安分开互握着的双手，敲了敲骑兵刀的柄头，

“——出身拉夫雷西亚。虽然现在这幅德行，曾经也是个军人。发生了许多事，不得不离开军队。走投无路才到了这个国家。然而就算想重新开始也办不到了。我是个失败者。面对敌人只知道砍杀一种方法。也体会不到人生的快乐之处，因为从没有人教过我。我是个军人，也只能当军人，然而却被踢出来了。我正是如此这般的败犬。然而，有人对这样的我，展示了一点希望——可以说是希望的东西，在很远远的地方，仿佛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但总归是希望，是我的路标。这个人就是他。”

被阿德里安点头示意的法尼·弗兰克，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阿德里安，只是希望作为朋友的你能够重新前进罢了。”

“不要谦虚，法尼·弗兰克。多亏了你，我才发现了自己生存的目标。这是毫无争议的事实。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在这里，而是会每天喝得醉醺醺、最后不知道烂在哪里了。”

“不，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你总有一天也会重新振作起来的。我是这么想的。你是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为强大的男人。我相信你，阿德里安。”

“被你这么说虽然非常害臊，但感觉倒也不坏。我也堕落了吗。”

阿德里安垂下眼睛轻轻笑了笑，本打算再点一支烟，却在中途收手了。

“这家伙、我的朋友法尼·弗兰克。看上去可能有点那啥、说实话，像个招摇撞骗的。你们可能也有这种印象。但是，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在这艾尔甸，就好像微弱的光，寻找着这光，没有安身之处的飞蛾们就会聚集过来。引导这些飞蛾走向名为明天的未来，在这个烂透了的城市里，这是多么伟大的志向，就算是你们也多少能够想象吧。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的，我想要帮助他。具体来讲，就是把军队的战斗方法传授给你们这些一无所知的小鬼。虽然也接受过正规训练，但我真正的本事来源于在拉夫雷西亚的东南国境地带连续昼夜不停地战斗了一百二十天，斩杀了数也数不清的敌人。听着可能有些粗暴，这训练绝不是对着练习木偶呀呀喊着打几下。我要教的是在实战中学习到的战斗方法。杀死敌人，保全自己性命的方法。”

也就是说，阿德里安眼睛里寄宿着的阴暗锐利的光芒，就是这么来的吧。

露西并不了解战争，但能够明白阿德里安在战场上一定经历了残酷的厮杀。那份体验仿佛抹不去的气味一般附在阿德里安身上。正因为此，阿德里安之后所说的如何战斗、如何生存、如何学习这些技巧，这些话都显得有分量起来。能被这样厉害的人称作是朋友，法尼·弗兰克说不定也很厉害。虽然还是感觉看上去很可疑，但毕竟人不可貌相。而且，露西看人的眼光也从来就没正确过。阿德里安又是怎么看的呢。如此经验丰富的男人，至少，肯定要比露西的洞察力高出许多。法尼·弗兰克能够得到这样的阿德里安的赞扬和信任，而且作为族的首领，不仅是阿德里安，一定还有很多人也信任尊敬着他。因此虽然看着奇怪，但法尼·弗兰克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仔细一想，多玛德君的铠甲看上去也很糟糕。人果然还是不能从外表来判断的。

露西和年轻人们吃了一些三明治和可丽饼，然后随着法尼·弗兰克一起前往地下城。

地点是D7地底城阿法济，据说是名唤“博格”的异界生物的巢穴。被法尼·弗兰克和阿德里安带到D7入口前，已经有七名男男女女等在那里了。应该是创世之翼的人。虽然他们依次做了自我介绍，但要将名字和脸对上号应该还需要不少时间。阿德里安从其中一个人那里接过行李，解开领带脱下上衣，换上了一套像是在衬衫上打了许多红色绿色补丁一样的衣服。除了骑兵刀，还拿了一柄短枪。

“准备好了的话，就出发吧！”

法尼·弗兰克站在先头。他身后是阿德里安。其他七人将排成一列的年轻人们团团围住。露西在四名年轻人中，排在从前往后第三名的位置。最前面的是兰德里克斯，十八岁，之后是佩特十七岁，露西十六岁，队伍末尾的是亨泽尔十六岁，倒也不是故意，纯粹是偶然，按年龄顺序排成了一排。

一行人进入半圆形的入口，来到地下城中，一进去就是约十五美迪尔深的陡峭斜坡，斜坡底端向右拐去。地面好像削平了一般，但侧壁和顶壁都凹凸不平。创世之翼的人带着照明用具，因此光线不算很暗。拐过几个弯后，便不再需要照明了。

D7与露西之前去过的D1和D11完全不同。简单来讲，D1是恶魔的巢穴，是构造复杂的地下洞窟。D11则是在宽大的地下洞窟中用石头建造的城市。但这两者本质上都是洞窟。露西本来以为地下城都是这幅样子，然而远方矗立着的巨墙的另一边不同，不是洞穴，更像是什么巨大的地下设施。

目测高达四美迪尔的墙壁，透过墙壁上的孔洞可以看到内部的地板、小型建筑物、天花板。这些全都被涂成了灰色，或者是建造的素材——不管是石头还是金属——本身就是灰色。

“那就是地底城阿法济！”法尼·弗兰克停下脚步回头，“那边是亚人博格控制的区域，稍微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丢掉性命。不久之前，似乎有东西攻击了下层，受此影响，现在上层也有比较强的博格精英和博格队长出现了。哼哼。很可怕吧。但是，不必担心！年轻人们，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今天，我希望你们学习的便是，作为入侵者最为重要的东西！也就是勇气！由我以身作则传授给你们！”

年轻人们咽了一口唾沫，嚯~地发出感叹声。露西抿住嘴唇，握住了摩德洛里刀的刀柄。

勇气。没错。我没有勇气。所以我才总是失败。但我不会永远一直这样无用的。我要改变。勇者。就像书里经常出现的勇者，打倒可怕的魔物拯救无数的人然后和公主结婚，我想要变成那样。法尼·弗兰克和阿德里安暂且不谈，创世之翼的人们都很平静，奇怪，临到阵前还没有干劲吗。不对，那是因为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入侵者，即使眼前就是地底城阿法济，对他们来说也稀松平常。法尼·弗兰克则是为了鼓舞露西他们才显得如此热情高涨，他内心里肯定也和其他人一样冷静。大概，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那么、”

阿德里安用枪柄敲了敲肩膀，弯着头，

“上吧。”

“嗯！”

法尼·弗兰克用力点了点头，将夹在腋下的头盔戴上。本以为他要勇气凛凛地迈出步伐，然而却呆在原地没有动弹。阿德里安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你别光嗯，上呀。”

“……唔！我第一个……？”

“当然。拜托你了，首领。”

“噢、噢噢。当然。我只是开个玩笑。这是法尼·笑话 。是不是太有趣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听不懂呀？奴哈哈哈。”

法尼·弗兰克终于向前迈出了右脚，同时伸出的却是右手，下一步则是左脚和左手。

真是奇怪的走路姿势。这莫非有什么深层的含义。是不是按照那样的姿势走路，会更容易做出反应。露西在后面只能看见背影，阿德里安的肩膀在摇晃。那是在干嘛，在笑吗。

“哼哼。”

法尼·弗兰克突然啪地立定转身，将头盔面甲拨上去，露齿一笑。

“法尼·笑话·again……？”

为什么最后变成了疑问调啊，而且一点也不好笑。对于友人挤出来的第二次笑话，阿德里安似乎作为笑话接受了。其他创世之翼的人们也略微笑了笑。虽然完全不是爆笑、不如说是哑然失笑的感觉。法尼·弗兰克说不定有连续说无聊冷笑话的恶趣味。不管是谁，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虽然这笑话实在是冷得莫名其妙，不过还不至于冷得人身心冻结，这种程度的还算是在可容许范围内。

“来吧！跟着我来！这将是一艘永不沉没的巨船！”

法尼·弗兰克拉下面甲开始前进。腿踢得格外高。感觉似乎很有力，但步子却很紧。阿德里安一边扭着脖子和肩一边跟在法尼·弗兰克三美迪尔之后。虽然感觉应该还可以离得更近些，但作为前军人的强者，一定是有什么其他的考量。露西和其他人，与其说跟着弗兰克，不如说是跟着阿德里安，在后面聚成一团前进。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穿过前方的孔洞就可以进入阿法济，行动也不得不更加慎重。

法尼·弗兰克掀起面甲，探头朝孔洞处看了看，然后看看左右、看看上方、不知为何又看了看脚下，随即转过身来，然后又转回去，再次看了看左右、上方、脚下。

“好……走、走吧……？”

“那你就赶紧走呀。”

阿德里安一边抠着耳朵一边点了点头，法尼·弗兰克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现在！将在地底城阿法济中印下我的足迹……！”

首先是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完全进入地底城阿法济范围内的法尼·弗兰克如同在炫耀一般回身挺起胸膛。

“不过如此。对我来说，这点东西不过如此哟~？”

阿德里安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总觉得氛围非常奇怪。

实际上不久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非常微妙的感觉流淌在空气中。

看来法尼·弗兰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和踏入阿法济之前完全不同，大喘着气昂首挺胸地迈起了大步。阿德里安仍跟在后方，保持着三美迪尔的距离。露西试着观察左右创世之翼的人的脸色，只能读出‘没办法’、‘这样的话只能上了’的表情。露西逐渐不安起来。一行人毫不遮掩自己的脚步声，即便露西试图轻声走路也没有任何用处。

没办法只能穿过孔洞进入阿法济内部，里面举目望去真的只有一片灰色。没有可以藏身的阴暗角落，建筑的设计也毫不惊人，单单只是一片灰色。让人非常不适。

先头的法尼·弗兰克哼起了歌。是胆量很大吗，还是脑子坏了？搞不清楚。露西迅速地变得急躁起来。因为，很恶心。只有灰色。周围安静得奇怪。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发生很糟糕的事。是我太胆小怕事了吗。也许吧，但是，看，阿德里安也停下来了。

法尼·弗兰克还在走。从后面看简直就是欢欣雀跃。只有他是那样。看到阿德里安停下来，剩余全员也都神经一紧，停止了前行。

似乎是不想丢着法尼·弗兰克不管，创世之翼的一人想要出声呼叫，却被阿德里安伸手拦了下来。

露西确定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大家都察觉到了。除了一个人，除了法尼·弗兰克还一无所知。

诱饵。这个单词闪过脑海，异变随之发生。

从道路两侧建成一排的四方形建筑物附近，那东西冲了出来。建筑物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那东西也是灰色的。所以看不清。看不清，但是那东西的意图很明显。那东西悄无声息地袭击了法尼·弗兰克。推倒、压在身上，举起像是剑一样的东西挥下。像是剑的东西，也是灰色，应该就是剑没错。法尼·弗兰克抓住了那东西的手腕。剑停住了。就差一点点。不知该说是运气不好还是活该，他的头盔面甲还翻开着，脸部完全暴露在外。那东西加大力气，剑尖稍稍刺上了鼻尖，法尼·弗兰克将剑推回一截，随即剑尖又压迫而来，如此来回往复，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有几名创世之翼的人忍不住冲了出去，而阿德里安却伸出短枪挡住他们的道路。

“再等等。别动。”

“但、但是，首领他、”

“喂，小鬼们。”

阿德里安无视创世之翼的人，朝着露西他们这边看来。

“如我之前所讲，我会教给你们战斗的基本。基本之一：首先把握好状况。这里是哪里。同伴在哪里有几名。然后，敌人是什么，在哪里有几名。看、听、感受、用你们的木鱼脑袋好好理解状况。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

露西反射般地看向四周。有敌人。敌人。不仅是正在袭击法尼·弗兰克的那只。建筑物附近。二楼。像是窗户的洞口。里面一只、两只。再向前，右侧的狭窄巷子里，还有两只。另一侧的巷子里也是两只。全部灰色。两只手。两只脚。像是人类。戴着圆形头盔。穿着灰色的铠甲、或者说是装甲服。没有皮肤暴露在外。拿着的武器是剑。有弧度。就像露西拿着的摩德洛里刀一样的形状。

“博格精英，它们可不是杂鱼。”

阿德里安抽回枪呼了短短的一口气。助跑只有一步。短枪被掷了出去。一瞬间荡出了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枪命中了目标。穿过了正压在法尼·弗兰克身上的博格精英的脖颈。博格精英身体一软，法尼·弗兰克竭力将博格精英推开，跳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阿德里安！混蛋！为什么没有马上来救我！吓死我了！会死人的好吗！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了！死了的花还怎么开啊！”

“基本之二。”

阿德里安从腰间拔出骑兵刀奔跑起来。穿过嘎嘎乱叫的法尼·弗兰克身边，直朝着刚从建筑物窗户跃下的博格精英冲去。像那样毫无技巧的突进真的好用吗。就不害怕吗，至少，步伐呀、时机呀之类的东西，就不多考虑一点吗。单单只是突进也实在是……

博格精英似乎受到了惊吓。动摇、疑惑，因而动作停止了短短的一瞬间。这一瞬间是致命的，阿德里安提着骑兵刀毫不犹疑地向前。冲到了博格精英的面前、不，已经到了身侧。

“嚓……！”

阿德里安以左脚为轴，横向旋转了一周。博格精英的头部连着头盔一起飞了出去。在回旋中将骑兵刀叩在博格精英的脖子根上，不假思索、使上全身力气的豪爽一击。这其中没有技巧。仿佛单纯只是在发泄身体里的力量。露西哑然无言。下一瞬间，则起了鸡皮疙瘩。

“哆噢噢噢哦哦啦啦啦……！”

从窗户落下的博格精英不仅一只。阿德里安叩飞了一只的头，又径直冲向了另一只。博格精英摆出架势，像是要防御，或是在准备反击。阿德里安用身体冲撞了过去，以身体为武器刺穿了防御，将骑兵刀刺入腹部、推倒、拔出来再刺入胸口，又一击，抻入了头部，博格精英随即绝命。

“听好，小鬼们。”

阿德里安一边将沾满血的骑兵刀在肩膀上来回敲击，一边转过身拧了拧脖子。

“人的生死算个屁。就算挂了，丢的也不过就是条命而已。所以，怕个蛋，冲上去往死里干。”

热的。血。身体中，血在沸腾。

阿德里安将骑兵刀指向前方。

“那边刚好有一堆。怎么样？干不干？不敢？不敢的话就要被我干光了。干死它们！我让你们上去干死它们！”

从左右两侧小巷里出来的博格精英们，明显地畏缩着。当然了，同伴一下子被杀掉了两个，不管是谁都会害怕、然后畏缩。没错，不管是谁。一样的。哪怕是异界生物也是一样。它们决不是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是敌人。只是敌人。是猎物。猎物就要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露西从鞘中拔出摩德洛里刀驱身向前。不管是阿德里安、法尼·弗兰克还是其他同伴，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敌人。只有敌人。敌人要杀。杀杀杀杀杀杀。离得最近的。博格精英。这家伙不错。将刀刺出去。向前向前向前。不由高叫起来了。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露西冲刺起来。笔直。不需要什么花招。干死它们。就是要这样。好想杀个一两只。把敌人杀掉。快点杀掉。马上马上马上就杀掉！所以路径就是最短距离。期待着那欢喜瞬间的露西脑中已经完全被兴奋带来的快感淹没了。Haha！Hyahahaha！有东西出来了！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浆！脑浆！脑浆在到处乱飞！噗咻噗咻！爽！爽毙了EEEEEEEEEEEEEE！还不够！博格精英！干死你！用这刀！戳呀砍呀碾呀，弄出脑浆游泳池！我要游泳！马上！看呀！马上就好！别急！我马上就来干死你！Yeeeeeaaaaaaaaaaaahhh……！

啊呀？

为什么。我的身体，没站稳，在倒？

被挡住了？Oh！Nooooo！居然被挡住了。我的刀。被博格精英的刀，叭嚓，简简单单、毫不犹豫的挡掉了。操。操。操。去你妈的。站稳！别倒！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倒地的话就完了。

因为，敌人在那里。博格精英。敌人。刀。挥过来了。要死。

要死个屁。

“——Hau……！”

虽然发生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举起刀把博格精英的刀挡开了。火花。尖锐刺耳的嗡鸣。双手都在剧震，忍不住，要站不稳了。血液一下子从脑门退出去了。刚才还那么热。像是要沸腾。现在却冷得几乎要冻结。我已经像这样难看地张开脚仰着身体手上也使不上劲。但敌人不是。敌人又要来了。不要。这样太过分了。我还没做好准备。

“Naaaaaaaaaaah……！”

那种话说了也没用，总之先挥刀试着挡一下。虽然抵上了敌人的刀，但是被压过来了，一下子压过来，露西的左手从刀柄上滑脱了。只剩下右手还握着，拼尽全力将右手握紧。但敌人没有再用力。立即抽回了刀，再一次猛挥过来。斜着。来了。完了。已经完了。彻底完了。说什么杀掉。

要被杀掉了。

要死。要死要死。

露西闭上了双眼。

“嚓……！”

这个声音是，也就是说，我没死？睁开眼睛，面前的博格精英失去了脑袋，倒在地上。

“只有魄力还算不坏。”

阿德里安。救了我一命。是这样吧。阿德里安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液，踢了一脚博格精英的尸体。

“照那个架势，在技术跟上气势之前就已经死了。嘛，我是不太清楚。毕竟早死是年轻人的特权。”

露西重新用双手握紧刀柄，光是这样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年轻人们大多都在苦战，不过在创世之翼的人们支援下，各自也有好好努力着。剩下的博格精英还有两只。那两只被三名年轻人和创世之翼的七人围攻、压迫着，即将被击破防线。现在什么都没做的，只有露西、已经超额完成任务的阿德里安、还有法尼·弗兰克。

“好！漂亮！就是那里！嗯！Nice攻击！好，就是现在！你在干什么！站在那别动！好！这样就可以了！Bravo！Brilliant！干的漂亮！这才是高贵的创世之翼的一员！”

呀，法尼·弗兰克，姑且还在给同伴送上声援。外强中干，只有嘴巴厉害。其实就是个装饰品吧，这工作倒是和他极为相称。不过，虽然他本人没有意识到，他还做了诱饵。没有派上用场的，只有露西。

露西没有觉得后悔。因为连觉得后悔的资格都没有。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感到了羞耻。我站在这里，还活着。正是这件事让自己感到羞耻。

“差不多是下一课了。”

阿德里安拿起枪咧嘴一笑。

“喂，小鬼们！基本之三！”

博格精英还剩一只，被十个人包围着，马上就能分出胜负了。事已至此，阿德里安还有什么可以教的吗。不管教什么，都和露西没关系了。反正对我这种人教了也是白教。阿德里安提高了声音。

“如果见势不妙，什么都别想赶紧跑！”

“……诶。”

露西一瞬间思考停止了。回过神阿德里安已经跑远了。背对着这边，打算去哪。那里可是来时的方向。

要回去？为什么？

“奴噢噢噢噢！”

法尼·弗兰克跳了起来，

“不不不不好！撤撤撤撤退！全员撤退！听好！我可是命令过了啊！撤退了！还像这样提醒了好多次啊！不是我的错啊！听到了吗！不管发生什么都不是我的错啊啊啊……！”

为什么连你也要夹着尾巴逃跑啊。逃跑。没错。阿德里安和法尼·弗兰克都逃跑了。见势不妙，就赶紧跑。阿德里安留下了这句话。这是战斗基本之三。

露西咽了口唾沫，将目光转向周围。

“呜哇……”

发出了怪声。下一个瞬间，露西立马转身一百八十度疯一般地跑了起来。好像还大声叫了‘快跑’。也许没叫。总之赶紧跑。只有逃跑一条路。正如阿德里安所说，如今就什么都别想赶紧跑就好。因为，从这边的建筑物的后面、那边的建筑的窗子里、正前方、之前的小巷里，出现了数不清的博格。正打算冲出来。已经逼得很近了。这边有十人以上，虽然人数也不少了。但是，对方可不仅仅是这点数量。有点担心创世之翼的人和年轻人们。他们没事吗。有没有跟在后面逃跑。虽然在意，却没有勇气回头确认。也没有空闲确认。看不见阿德里安和法尼·弗兰克。他们这是跑得有多快啊。但是快了。马上就是外墙了，钻过那墙上的洞，就能从地底城中逃脱了。马上就到了。却从旁边冲过来一只灰色的东西，博格。这样下去，要撞上了，不，要被干掉了。

“——哇噫……！”

朝着右前方。露西跳了起来。翻滚着倒地，然后马上爬起来继续朝着墙洞冲刺。不用看也知道，博格就在后面追着。讨厌。不要过来。别追我。真的拜托你了。说起来，好像昨天也发生过这种事。好像一直在做这种事。好像我真的是一点进步都没有。我只是逃、逃、逃，但是逃跑之后又能怎么样呢。

露西回头看了一眼。

比想象的还近。

博格已经逼到了眼前。挥出了刀刃。露西反射性地歪过头。擦过去了。脸。发出呲啦的声音。飞出去几根断发。

“噫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脑空白了。

仍记得一个飞跃跳过了洞口，这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

恢复意识时，露西已经在地上了。就在地下城D7的出口外不远。露西瘫坐在地上，激烈地喘着气。露西周围的年轻人们和创世之翼的人们，虽然有人受伤，不过应该没人丧命，不过，一个个也都七倒八歪，看上去就像是死尸累累一样。露西不经意地笑出了声。虽然完全不可笑，但不得不笑。和昨天一模一样。结果，还是将同样失败又重复了一遍。

“不过，干得好！”

法尼·弗兰克看上去十分精神。将头盔脱下抱在腰间，胡子下的皮肤带着鲜艳的潮红色，几乎让人反胃。

“全员，虽不能说无事，但都生还了！这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不！非常好！应该说，这也是一种学习！也就是，实践学习！地下城就是这种东西呀~诸君听到了吗！这样就能明白了吧！地下城中充满了危险！但是，越过这些危险的阻碍，我等必须前进！一起前进吧！团结就是力量！团结！这个词，我要再强调一遍！人生飞祸不断、不对是祸福相依，决不能屈服，要吐出万丈的气概，向着明天不断突进！姆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实践学习？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说真的？骗鬼呢。露西弯下腰，听着法尼·弗兰克恶心的白痴笑，发出咒骂般的低语。

去死。

抬起头，看见了靠着墙在抽烟的阿德里安。阿德里安注意到露西的目光，转头朝这边咧嘴笑了笑又转了回去。仿佛在说‘是被骗了的人不好’。顿时觉得自己都是活该。

“那么、”

阿德里安将变短的香烟丢掉踩灭。

“我工作也差不多干完了。”

“唔……！？不、不、等等，亚德里安。再等等。”

“你还想让我干什么，法尼·弗兰克。”

“你、你说什么，这还没结束呢……”

“茶会。陪你玩那一出戏。给小鬼们教战斗方法。你付的钱也就是这些工作的吧？”

“喂喂喂喂喂，阿阿阿阿阿德里安，别别别别说那种话……”

“还想让我干什么事，就掏钱啊。喝酒，抱女人，哪个不要钱。钱、钱、钱，世道艰辛，没钱什么都办不了。只要你给钱，我就什么都干。当清洁工也好，杀人也好，都行。”

“阿、阿德里安！我实在不忍再让作为朋友的你继续这般自暴自弃破罐破摔下去，所以……”

“朋友？对你来说这还真是少有的有趣笑话。”

“我、我！”

“好。”阿德里安轻轻笑了笑，手掌向上伸出手，“给钱。只要给钱，我就可以继续装作是你朋友。这个活儿不贵。”

“阿德里安……！你这混账……！”

“交涉决裂是吧。没办法。嘛，还需要干什么的话记得叫我。对我来说只要有钱其他怎么样都行。不过，要事先支付。毕竟你前科不少。打折什么的也免谈。哪有那么多便宜给你占。”

“唔唔唔唔唔！真无礼！你是在愚弄我吗……！”

“是呀，我在耍着你玩呀，你才发现吗。”

阿德里安又点了一根烟，耸了耸肩一边笑着一边悠然远去了。法尼·弗兰克的脸完全气红了，但是却憋着连一声‘咕’都没发出来。与完全呆住的年轻人们不同，创世之翼的人们都是一副‘啊呀啊呀’‘又是这样’的表情。说起来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们要跟着法尼·弗兰克一起行动呢。莫非他们也是被雇佣的吗。如果真的如此，虽然看不出来有赚钱的心机，法尼·弗兰克一定是个相当有钱的资产家。世道艰辛，总有各种各样的人。但是又怎么样呢。随便了。这种事和我，完全彻底没有一点点关系。

露西站起来走到法尼·弗兰克面前。猛地低下头、挺直腰板，法尼·弗兰克立即畏缩了一下。

“虽然时间很短，不过承蒙您关照了。”

“哦、嗯、呀、等、稍等片刻，露西·阿维什卡巴门特。”

“我叫露西·阿什卡巴德。其实也随便了。把这个名字忘了吧。我也会把你忘掉的。”

“你、你哟~不要说这么绝情的话，好不容易相识一场。”

“当它没发生过吧。没问题吧。反正我也派不上用场。”

“这、这样妄自菲薄可不好哟。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对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来说，这样可不好哟。要更加、积~极，乐观，努力前进哟~”

“真遗憾，像你这么前进我这辈子都做不到。”

露西转身背对法尼·弗兰克。

“而且，就算是我，也不想死。”

“稍、稍等片刻绍登 ！绍登……！？奴！？绍登又是谁！”

“别问我我不知道……”

没法忍受和这人再待在一起了。露西踏出脚步。法尼·弗兰克在身后不断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但一次都没有给他回应。今天是阴天。现在就是一副快要下雨的样子。要下就快点下吧。就是这样憋着不下才最让人火大。连天空都要拿来迁怒，我这种人真的还是赶紧去死吧。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12 多亏了雨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离落日还有一段时间。这时候回家还太早，如果有人在家的话，就等于告诉他自己这一天的失败。然后呢？告诉了又怎样？无所谓了。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你们便。

如往常一样是啾打开大门。

玛利亚罗斯坐在门廊下，立着单膝。

靠近之后，玛利亚罗斯露出柔和的微笑。

“今天回来很早嘛。”

“是。”

“脸上有伤，怎么了？”

“啊，这个是、”

露西用袖子抹了抹脸。虽然量不多，但的确沾了些血。

在回来路上一直用布按着，还以为已经不再出血了呢。

“没什么。只是、那个、摔了一跤，擦伤了。”

“是嘛。”

“是。”

露西在玛利亚罗斯身边坐下，稍微有些迷茫。说些什么好。说不出口。最根本的是，想不出该说什么。不，其实也不想说。我在等待。在比平常早得多的时间回家，而且，脸上带着血，这幅样子也该算是一目了然了。只要眼睛没瞎，都能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来安慰我吧。温柔地对待我吧。

就算是我，也不会这么迟钝的。一个人去找工作的第一天，皮巴涅鲁先生和我一起吃的晚餐。他也回来晚了。前脚刚进门我后脚就回来了。在本忒咖啡遇见了卡塔力先生。亚济安也说了，‘像那样偷偷监视，真是保护过度。嘛，倒也像是他们会做的事’。

你们都知道了吧？反正早就都知道了吧？一直都在看吧？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我。所以，我到底是什么状况，现在是什么心情，你们都懂的吧？既然这样，说点什么呀。安慰我呀。对我温柔一点呀。

“……在这里，干什么呢。”

终于忍耐不住了。

“没什么。”玛利亚罗斯耸耸肩， “只是偶尔放松一下。我最近才察觉到，这也是很有必要的。”

“天气，可不太好。”

“是呀。不过，雨还没下，也不太冷。”

“平常的话，是在训练吗。”

“诶、”

“我、我也是、偶然，看到了。昨天晚上。”

“哦，这样啊。”

玛利亚罗斯咬着下唇挠了挠脸，脸颊稍稍有些泛红。果然很可爱。这么一想，胸口又开始发紧。

“也有很多事啦。和多玛德、皮巴涅鲁一起练练剑。还有，为探险做提前准备。最近打算去地下城的某个地方，我会去那边稍微看看，画画地图之类的。”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在好好工作呢。”

“不赚钱，就没法养活自己呀。你不也是这样嘛。”

“我不行。”

说出来了。一直在胸中盘旋着的不安，终于吐出了口。停不下来了。不想停下来了。

“完全不行啊。不管干什么都做不好。本来想着就算是废柴也总能干些什么，却又把好不容易找到的洗碗工作给辞了。入侵者就更不可能了。太过分了。我这么胆小。一到地下城就什么都做不了。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天分。不管干什么，都只是给人添麻烦。真的是，一无是处。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理解能力太差。不，就是脑子太笨。我觉得我真的很笨。每次想着只要这样、只要那样、但是每次都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已经没救了。能不能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应该有办法的吧。至少，像是，你去做这个吧、总之照着这个做就好、那个不能做、这个不行。为什么谁都不告诉我这些呢。说到底，是我没有前途对吧。因为我是个废柴。我知道的。啊——啊。真讨厌啊。都怪我的父母呀。妈妈肯定有错，爸爸肯定，也有错。我也不愿意这么想。但是究竟为什么要把我这个败类生出来呢。要生的话，为什么就不能生个更聪明更勇敢什么都能做的孩子呢？真的、好痛苦。活着，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已经烦了。到底是为什么要活着呢。像这样活着，反正也毫无价值，也没有意义，还不如死了好。这种人一定有很多吧。在人群中掉队，重复着失败，干脆抛下一切，死掉。说起来，街上偶尔会有尸体。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我是已经习惯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再注意这些人了呢，这就是我的末路。真要这么死掉，太无趣了。啊——啊，要像那样挂掉啊。真可怕呀。就算再挣扎，也是没用的呀。看不下去。就算是野兽，也知道找个僻静的地方默默死掉。既不垂死挣扎也不狗急跳墙，干干净净地死掉是不是感觉有点帅啊。这么说的话，临死前干上一票其实也可以嘛。反正结果都是一个死。这样一想，感觉好开心啊。反正只要一死，所有人，所有东西，都随便了。还有什么可烦恼的。不，根本连想烦恼都没办烦恼了呀。哈哈哈哈……”

露西笑了出来。这笑抽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于是我变成了一个空壳。不对。大概，这就是本来的我。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空壳。什么都没有。名为“我”的这一存在，没有价值，没有意义，更不要说有哪怕一丁点儿的重要性。不过是个零。

“稍微轻松一点了吗？”

玛利亚罗斯平静地说。嘴角甚至还浮着微笑。血液涌上了脑门。你说、轻松？轻松、怎么可能会轻松。什么都没有解决。状况一如既往毫无改变。要是能改变的话，我也不会这么想了。

你是没听懂吧。

这样。

你已经听不懂我说的话了。

“嗯。”

露西点了点头，笑着回应。

“轻松多了。整理了一下心情。”

“是嘛。”

“是的。我是个白痴。就算我这么说也没用吧。毕竟，不管说什么也听不懂。玛利亚罗斯桑这么厉害。明明这么纤细漂亮，却能和像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先生那样的人一起训练，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如果没有天分是绝对办不到的。身材高大的人理所当然的厉害，所以某种意义上，玛利亚罗斯桑比他们厉害得多。而且，玛利亚罗斯桑还有伙伴。好几个很棒的伙伴。大家，都是好人。而我——而我！差太远了。说到底，有本事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无能者的心情。是呀！就是这样呀！像玛利亚罗斯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明白我这样的废柴的心情……！”

不小心、声音太大了。玛利亚罗斯睁大了眼睛。是被突然莫名其妙吼起来的露西吓到了吧。同时，也被打击了吧。我。说过头了。我居然、我干了什么、

“对、对、对、对不起，我——”

“呀、嘛……只是、那个、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有点惊讶。”

“诶、这、这种话，是哪种话……？”

“说我厉害、什么的。我怎么可能，会有天分嘛。”

你这个人，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

果然猜得没错。果然是听不懂。肯定是觉得自己和多玛德君皮巴涅鲁比起来不算什么。肯定是这么想的。这和我说的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问题。从根本上就理解错了。没辙了。这样的话根本没办法交流。

露西马上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感觉还算舒畅。大概是因为看清了吧。彻底看清了。我和他们不同。彻头彻尾不同。我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我根本配不上这里。

想要走出一步，却无法挪动分毫。舒畅？那是在说谎。我这副模样真是悲惨，现在连悔改的机会都没有了。

“露西。”

玛利亚罗斯呼唤了自己的名字。这声音终于压碎了最后的防线。露西跑起来了。径直冲向大门、打开、冲出去，竭力奔跑着，忘记了腹部、肺部传来的疼痛，甚至忘记了呼吸。身体到达极限了，就慢跑。慢跑也承受不住了，就走。就算到了连吸一口气都疼的地步，也不能停下脚步。露西用右手按着侧腹，左手揉着喉咙，仍在同时走着。走向哪里？不知道。随便哪里都好。总之越远越好。远……？白痴。我真是个白痴。我已经到了。离开出生长大的西·西里，到这艾尔甸。这里就是远方。那么，更远一些？到底要走到多远才算数？一定都是一样的。不管去哪里，不管去多远的地方。哪怕是世界的尽头，也不会改变。我是个废柴这件事不会改变。这个问题决不是去了哪里就能解决的。

我还是去死吧。

烂得没有底线的我，还是消失掉对这个世界更好一些。

雨开始下了。

刚好。正想浸个湿透呢。再来点，再下得更猛点。

烟雨朦胧的街道上，点满了五光十色的伞花。

没有伞的人们，纷纷躲到建筑的屋檐下。你们觉得这场雨过一会儿就会停吗。不会的。雨会一直下。一直的下吧。更加猛烈地。变成暴雨就更好了。

雨滴更大的话，雨势更烈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城里随便穿行了。

多亏了这雨。

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了铁锁休憩场的市场。这里虽不至于闲散无人，但也比往常空旷了许多。即使和谁擦肩而过，也不至于互相推挤。不知何时我的呼吸缓和过来了。我继续前进。

多亏了这雨。

脑袋越来越清醒了。沉到底的心情也逐渐回复。雨终于变得猛烈了起来。市场里形成了众多水洼。我不会躲的。踩着水洼过去，小心不走到商店的雨棚下。我已经从头到脚、从内衣到袜子都湿透了。这也让人开心起来。

多亏了这雨。

干脆，就这样一直、直到时间终结、都持续下去，将整个世界都用水淹没。父亲好像说过。什么时候带你和哈朵莉艾拉，去能看见海的地方逛逛。所谓的海，就是大得荒唐，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塘而已。只要这场雨不停，全世界都会变成水塘。然后就可以看见海了。我经常，在黑暗的夏日夜晚，在瓦鲁河中游泳。白天的话，会被布拉尼用石头砸。所以至少游泳我还是擅长的。在这由雨水形成的海的世界，我要好好地游上一遭。一直游、不断游、直到死都游下去。可以尝试各种各样的游泳姿势，从中学习，变得精通，最终成为世界第一的游泳者。好开心啊。光是想一想，就开心得浑身战栗。

有歌声。

从哪里传来了歌声。

如同被引诱一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家商店中间的小路，转过拐角，是一块略微开阔的场所。在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赤着脚。

怀抱着有七根弦的弦乐器，却没有弹。她被雨水击打着身躯，只是一心唱着。

声音很有力。虽然略微有些沙哑，但仍带有透明感，轻易穿透了雨的声音。但也不仅仅如此。我明白她为何不弹奏乐器了，因为没有必要。

她在雨中，和雨一同，唱着雨的歌。

这雨让许多人感到寒冷，又洗去了许多人的泪水。雨时而令人畏惧，时而予人恩惠，有多少恋人在雨中分别，就一定有多少缘分在雨中相遇。不论是喜悦的事、悲伤的事，都如这雨水一般冲刷着世界，但总会停止。然后，某一天雨又会下，那时我也会又一次和雨一起，唱雨的歌 。我除了歌唱以外什么也做不到，但只要能唱歌，其他的一切便都不重要。

即使下着雨，她的周围也围坐着十人左右的男男女女。偶尔路过的人，也不由得停下脚步。露西站在场地的另一端，静静地听着她的歌声。一首唱毕，人们纷纷拍手喝彩，在她脚边的筐子里投下硬币。露西也掏出一枚十达拉铜币，打算扔，却离的太远了。正在犹豫着，她又唱了起来。这次是比刚才欢快的曲子。她踏着地面打着拍子，笑容伴随着弦乐器声在雨水中飞散。露西不由跟着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们也同样笑了起来。有人用手打起了节拍。露西则用拿着铜币的右手叩着左掌。曲调逐渐激烈，仿佛行将结束。每个人都这么认为，但不是这样。她将最后一部分重复了许多遍。有人开始合唱。又有人加入进来。露西也是。她停止演奏乐器，一边提高声音一边挥舞着手鼓动听众。粗野的声音、尖锐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纷纷响应。场地中达到了热情的顶点。随即，她举起双手，唱完了最后一个字。一时四下无声，只有雨仍然击打着地面。

寂静之中，她又将最后一部分，再次缓缓地、富有余韵地哼唱了一遍。

这之后，拍手、欢声和硬币一同迸发。太棒了。真厉害。超赞。真不得了。感觉有点想哭。我喜欢你。加油。在这些声音中，她笑着，谢谢、谢谢地低下头。再来一首。有人这么要求。她只是笑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久之后她身边的人们逐渐散去。露西在远处端详着她。不论是褐色的肌肤、长长的黑发、额头上缠着的布、身上穿着的衣服，都全部湿透了。比露西年长，具体多少岁则看不出。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透出了皮肤，她完全没有在意。五官鲜明，算得上是漂亮。但留给听众最强烈印象的不是容貌，实际上，这样的容貌在艾尔甸也会淹没在人群中。只是，只要见过她唱歌的姿态，不论是谁都会被吸引。

当听众全部离开之后，她收起了弦乐器。若是再磨磨蹭蹭，她就要走了。露西靠近上前。她蹲在地上捡起掉在地面上的硬币，丢到筐子里。

“不、不好意思。”

“嗯？”

她停手抬头看向露西。露西试图对她笑一笑。失败了。笑得很变扭。露西为了遮掩这表情俯下身子，将手中的十达拉铜币放进筐里。

“很、很棒。你的歌声。我、我很感动。”

“谢谢。”

她应该对自己笑了吧。

又响起了捡硬币的声音。仔细一瞧，也有硬币丢在了相当远的地方。露西不由得伸手去帮忙捡，然后便后悔了。这些都是她的钱，是她的歌声得到承认的价值具现，并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可以触碰的东西。不过，已经拾起来了再放回地面也不好。没有办法，只能把硬币放到筐里。她什么都没说。露西低声鼓励了一下自己。

“我、我来帮忙。啊、我不会偷拿的。”

她只是呵呵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回答。看上去不像是拒绝。露西继续低头拾起硬币，不断扔进筐子里。不久便只剩下了最后一枚。

“这就是全部了吧。”

“看样子是。”

她和露西隔着硬币筐，面对面坐下。一旦正面相视，露西便感到无比的害臊。

“谢谢你帮忙。”

“不、哪里。诶，我才要感谢，谢谢你让我听到了这么棒的歌。”

“我大概一年多之前，还不能这样唱歌呢。”

她笑得眯起了眼。真是个喜欢笑的人。和歌声一样，她的笑容也很有魅力。

“几年前，我喉咙受了伤。自那以后，就没办法发出正常的声音了。我在叔父的店里工作，只有下雨的时候可以唱歌。因为下雨店里没人，才不会因为太难听而给客人添麻烦。”

“伤……看来是治好了。”

“别人帮我治好了。”

她抬起头，束起湿透了的头发，露出光洁漂亮的脖颈。

“有人告诉我，让我去找名叫莫莉·利普斯的医术士。那天也下着雨。我去拜访她，和她商量，让她帮我治疗。不过，她说要花不少时间，而且途中可能会很痛苦。而我回答痛苦也无所谓。”

“真的很痛苦吗。”

“因为要把咽喉组织全部切除，然后让它再生。这这期间，呼吸和进食都要通过插管子来进行。”

“……光是听就感觉很疼。”

“的确很疼，不过，只要想一想治好之后的样子，就感觉不到难受了。”

“你很喜欢啊，唱歌。”

她摇了摇头，抱着硬币筐站了起来。

“那是我的全部。”

这话语在脑中不断回响，同时冲击着心脏。

能够断言某种东西是自己的全部。对此我很羡慕。不过，能够这么讲，也是因为她具有天分吧。毕竟能够唱出那样的歌。若是能有那般的歌唱能力，露西也会把生命献给歌唱吧。若是自己能在入侵者方面有那个级别的资质，以成为第一流作为目标也不是问题。但是，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困扰。不可能做到的事不管再怎么做，也只是白费力气。徒劳的事做着只会徒增痛苦和绝望。

“我也能找到类似的东西吗。”

露西如同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念叨。虽然想要为她献上一个不错的笑容，却仍然只能挤出难看的苦笑。

“大概，是找不到的。”

雨中的她湿润的笑容果然很漂亮。

“凡是落在地上的，都是别人丢掉的废品。捡起来，如果不自己好好打磨、用心保养，那就永远都只能是别人丢弃的东西。自己好好找吧。”

她背起收在盒子里的乐器。

“我叫安洁。每天都会在某处唱歌。因为若是今天不唱，昨天唱的歌就再也回不来了。若是明天不唱，今天唱的歌就算是白费了。明天、后天，不管在哪个地方，如果你偶然听见了声音，就来听我的歌吧。”

露西叹了口气，想要起身。站到一半膝盖一软，又跌坐在地。就这样吧。

凡是落在地上的，都是别人丢掉的废品。我一定，就是那废品。

来往的行人看到自己，只瞥一眼，然后便立马别开视线。只是一眼，就足以看清这是个废品了吧。

有谁会把作为废品的我捡起来，好好打磨、用心保养吗。这样的话，我这个废品，就能稍微变得有价值一点吗。还是说，我会一直是废品，一生、直到死都是废品，作为废品结束一切呢。我希望、不是这个样子。却不敢相信这希望。如果没有人对我讲、你不是废品，如果没有人像贵重品一样捡起我，如果没有人认可我，如果没有人保护我，如果没有人爱我，

我就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

干脆，就这样溶化在雨水之中吧。

这样挺好的。我已经受够了。明明听到了那么美丽的歌声，明明那么的感动，如今胸中燃烧着的却是嫉妒。真厉害呀，能够唱出那样的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真厉害呀。好羡慕呀。不公平。不管是谁。这个人。那个人。你们都好厉害啊。我嫉妒得停不下来。污浊的情感不断地从身体各处涌上来。无法抑制。真丑陋。真恶心。我自己。好想吐。好想叫。好想道歉。道歉？向谁道歉？没有人会需要我的道歉的。

“哦？”

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转过头，看到某张略带鱼类特征的脸的一瞬间，露西跳起身来拔腿便跑。

“——啧、喂！不要二话不说就跑啊……！”

不，我会跑的。不论如何我都会跑的。请您原谅我一定会跑的。而且，突然看到那么一张鱼脸，不管是谁，一般来说都会逃跑的。至少，我会逃跑的。不想被看见。现在这幅样子。现在这张脸。也不想被知道。现在的想法。所以，只有逃跑一条路。

露西所到之处泥水四溅。看到能拐弯的地方就拐弯，只管一直跑。压根不去想有没有把后面的人甩掉。

右转了十几回，来到一处较宽的街道，前方出现了一名高大男人的背影。男人没有撑伞。头发、外套和背上的大剑都湿着。露西慌忙停下脚步。高大男人回过身来，挑起一边眉毛。被发现了。为什么，连那个人都来了。莫非是，全员出动……？不会吧，怎么这样。

露西跑回来时的路口，然后拐入另一个方向，前方通往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来到一处拐角附近，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停下来探出脸一瞧，前方的十字路口正中央，有一名鱼脸人物正叉腰站着，来回扫视附近情况。危险。露西回头又拐向别的方向。不能一直在市场里捉迷藏。没错，要离开市场。但是该走哪里。已经完全搞不清东南西北了。不论如何先向左拐试试，出现了撑着一把伞的女性二人组。

“……啊……”

“露西祥！”

“哇、”

露西又回头转向右边，右转、左转、直行，后方传来了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左转、右转、然后马上左转。总觉得我是在被不讲理地欺负，为什么我非要逃呀，为什么我要被追赶呀。这点愤怒转化为了力量，虽然呼吸越来越急促，但我还能跑。一阵乱闯之后，看样子也离开了市场的中心区域。商店的数量非常少，这一带大概已经是边缘了。转过这个弯，再笔直向前。看，前面已经没有商店了。

露西加快了速度。

“咕诶、”

气息一下子堵塞了。

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衣领。

露西拼命地摆动着双腿，却只能在空中乱蹬，而且这样一来脖子勒得更紧了。总算是落到地面，呼吸顺畅了一些，为什么要拉我，究竟是谁——

“捕获完成。”

“……皮、皮巴涅鲁……先生。”

露西低头咳嗽，皮巴涅鲁立即松开了手。自由了，可以逃了。本应如此，但是，不可能，在皮巴涅鲁的面前，怎么可能逃得掉。全身湿透的皮巴涅鲁，如同与雨同化了一般。不，整个身体都仿佛化成了和自然一体的物件。逃不掉。逃了也一定会被抓回来。

露西蹲了下来。并不是自己想要蹲下来。只是不由自主地就低下头，本能地想要将自己的正面隐藏起来。什么都做不到。即使我是个废品，也不该如此的无力。连逃跑都办不到。连逃跑你们都不让我办到。

好过分。

实在是太过分了。

“……为什么，就不能放下我不管呢。”

皮巴涅鲁没有回答。连个答案都不给我吗。

想要哭，哭不出来。天空在惨烈地哭泣。身为废品的我，泪水也被天空夺去了。

有脚步声在靠近，这声音，我知道那是谁。

有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即使是这种情景，自己是这样的状态，依然不争气地欣喜得不能自已。

“会感冒的，回家吧。”

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当然了，这种事你也明白的吧？我怎么可能还有脸面回那个家。

“你的心情……虽然我很想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要你在我身边，摸着这肩膀，我单单只是意识到那手的感触，胸口就疼痛得如同破裂。

“说实话，确实不能理解。因为我不是你。就算可以去想象，但不能保证想象的就一定正确。”

不用了。想象也不用了。反正还是不会明白的。就算想象，也只是白费力气。请不要为我浪费时间。但是，你有为我的事情考虑过，光是得知这一点，冰冷的双手就开始发抖，牙齿开始抑制不住地打战。

“这终究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所以你不用在意也可以哦。我想，重要的应该是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见到爸爸，想要告诉他妈妈的事。

还想要能够光彩地活下去。

为了这些，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知道呀。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呀。根本看不到方向。

“不过，比这更重要的是，现在做什么，我是这么觉得的。”

露西睁开眼睛，眼前是雨滴落在水洼里漾起的一圈圈波纹。波纹与波纹之间互相冲撞、紊乱、消失。仿如不断出生死去的无数卑微生命一样。即便如此雨仍在下。即使现在停下来，总有一天还会下。

“现在，做什么，选择什么，做出某种决断，走上某条道路。我们可以做到的事，说到底也就只有这些而已。就算试图去看清前面的景色，因为天气差，或者有障碍物，而且我个子不高，总是看不清。因此只能定下一个目的地，然后笔直朝着那里走。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理想了。路上可能会被什么绊倒，可能一不小心掉进什么坑里，或者稍一偏离、就在奇怪的地方迷失了方向。我们能够真切掌握的，只有现在这个瞬间。我认为不论怎么样的结果，都是由无数个现在堆积而成的。要说后悔，当然也是有的。总是会发生，让人讨厌的失败。但是，就算失败，在现在这个时刻，有没有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果然还是不同的。至少，我觉得，是完全不同的。”

放在肩膀上的手，离开了一下。

然后，温柔地，又轻轻敲了一次。回家吧。又一次这么说。

露西站了起来。

仍无法面对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的脸。

不过，至少可以站起来。

“明天，大家会一起去地下城。”

早上十点。地下城门口集合。

“你也不用现在就决定。明天再考虑也不迟。总之，现在得——”

赶紧回家，然后换件衣服。

玛利亚罗斯这么说着笑了笑。

于是脑海里便不由描绘出她换衣服的画面，慌忙抹掉了。

所以说，不是“她”呀……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Chapter.13 只要这样就好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三区

早上起床后就偷偷离开了多玛德君的家。

昨天的雨仿佛是一场谎言。

风略微有些凉。

眯着被刚升起的太阳刺痛的双眼，走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

这个时间的艾尔甸，可能是一天中最为安静的时刻。

只有鸟在鸣叫。基本不会在街上遇见其他行人。然而刚这么觉得，一进入玛贝拉斯·古德·街 ，便被不断交错来往的众多巨大货运马车惊人的气势压倒。

艾尔甸中有数不清的面孔。从世界各地集中过来的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在此暂时停泊，有的人则只是路过，也有人会扎根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

露西小心不被马车撞到，沿着玛贝拉斯·古德·街向东前进。

前方矗立着的雄壮金属建筑，看上去无比的坚固，那就是艾尔甸的东门。

随着逐渐接近东门，开始有马车停靠在路边。停下一会儿又再度出发，络绎不绝。

马车吐出来的这些男男女女，其中有多少会在这里定居，有多少会离开，又有多少在做好决定之前就殒命于此呢。

远远望着东门、公共马车以及乘客们，露西不知何时握紧了双手。

回过头，这次要沿着玛贝拉斯·古德·街径直向西。

一直向前走，直到看见了这个国家的国王古德王所居住的荣光闪耀宫殿。

那是被护城河包围的壮大城堡，由城墙和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塔楼组成，在远处随便一看完全看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正如其名，所有地方都闪耀着辉光。

城堡被大量的魔导兵保卫着。魔导兵全身不留缝隙地覆盖着暗色的甲胄，看上去像是披盔戴甲的人类，活动起来也和人类别无二致，但是却不是人类。它们实际是类似于精巧人偶的东西，由古德王以他的伟大魔力操纵着。

没有多想便靠近了城堡。

静静地向前走，离通向城堡内的吊桥，还有大约十美迪尔。吊桥前站立着的魔导兵们纹丝不动。沿着护城河以恒定速度巡逻的魔导兵们，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朝自己看上一眼。

于是前进到还有五美迪尔，在吊桥前站成一排、十人以上的魔导兵，突然将之前一直笔直向天的棒状武器朝自己斜指过来。在护城河边巡逻的魔导兵们也停下脚步转向这边。

淌着冷汗默默后退。

离开一段距离后，魔导兵们又回复到原先的姿势。

放下心来，一边不停地瞄着魔导兵们的样子，一边绕过荣光闪耀宫殿，沿特维莱特·多雷德斯塔兹·街继续向西。路过第一区、这里排列着众多只有在艾尔甸才能看到的奇怪建筑，右手边是第五区。

随着逐渐接近第一王立银行，行人也多了起来。

在第五区不仅有铁锁休憩场和大食小路，还胡乱散布着无数的商店。大概是艾尔甸中人流量首屈一指的区域。

因此，这里也包容着众多类型的人。一点点也不想靠近、光是待在他旁边就觉得紧张，散发着这种讨厌感觉的人满地都是。所以，也没办法一个个都躲过去。在铁锁休憩场市场中，混杂聚集着恐怖的粗野男人、可疑的中年女人、年轻女子、像是僧侣的老人、孩子，所幸，出人意料地和平。

这大概是因为附近便是王立第一银行，那里有众多的魔导兵。魔导兵可以察觉到人类的敌意和杀气，并做出反应。若是自身受到敌意针对，它们立即便会对敌意来源进行攻击。所以，若是在附近被人殴打，只要马上找到一名魔导兵躲在它身后就行。如果对方不能收敛敌意，便会被魔导兵误认为是在针对它自己，从而开始攻击。魔导兵互相之间都有连接，一只发动攻击，很快附近的所有魔导兵都会聚集而来，将无谋的不法者排除。

但是，只是因为这样吗。

大家不将暴力和恩怨带入这片区域，仅仅是因为害怕魔导兵吗。

艾尔甸是一个毫无协调性的凌乱城市。各个地区、地域的氛围都完全不同。第五区很独特。带有一种在其他地方感觉不到、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活力。虽然各处也点缀着阴暗，但总体而言带着鲜明的色彩。在第五区、尤其是铁锁休憩场集中的人们，自然而然地都染上了这种活力和色彩。若是谁在这里动刀动枪，人们一定都会皱起眉头。‘在这里动手真是煞风景、要打就到别处去打’，如此压制着暴力。

再加上在附近巡逻的众多裹在暗色甲胄中的魔导兵，不知何时被称作如今这个名字的铁锁休憩场，名副其实，正是艾尔甸市民真正可以休憩的地方。

不过，只要稍稍离开铁锁休憩场，进入附近的某个小巷，就会被久候多时的暴徒们袭击、抢光身上的财产，运气差的话，还会丢掉性命。这正是艾尔甸这座城市的本质。

露西在铁锁休憩场角落的某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实在忍不住空腹的饥饿，从银行取出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八千三百达拉，在附近的小吃摊上买了两个夹着香肠的面包和甜味饮品，一共花了八百达拉。虽然稍微有些贵，不过的确很好吃，而且肚子也填饱了，还算划得来。

还剩七千五百达拉，要怎么花呢。

就算是去找公共马车，离开艾尔甸，这笔钱也应该足够了。或者，不如不坐马车，步行离开吧。这座城市的物价很高，若要凑齐食物和旅途装备十分困难，但如果只是食物的话，这笔钱足够买上十天的份。

说自己什么都办不到。完全错了。

什么都办得到才对。

如果不考虑事情最终的成果，单纯只是从心所欲的试着去做的话，真的什么都办得到。

现在。

重要的是，现在做什么。

走到了东门。

只是走到那里而已，之后又回来了。

现在，我就在这里，这座城市。

想想看，我都做了些什么。

如果站在这里的就是我，那么至少，来到这座城市这件事，我早就做到了。

我一直不断累积着“现在”，因此才有现在的我，从今以后也是如此。

只要把我每一瞬间的现在，看作是最重要的东西便好。

这是多么简单的事。

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呢。

离开铁锁休憩场，去看看附近的商店吧。时间还早，大半的店还没有开始营业。这附近的商店大多是杂货店或与武具相关。露西发现了一块看板，上面用风雅的字体写着“坎达瓦商业街”，并用箭头指着一个方向。露西被吸引着朝着那方向走去。不久就到了。那里，不会有错。那条路应该就是坎达瓦商业街。

这里的建筑物，有的像是纯黑箱子一样，有的如同把石制寺院缩小，有的是扭曲向上玻璃外墙的塔，有的墙壁外涂满了鲜艳的各种色彩，还有的虽然是用破旧的瓦片建成、看上去却莫名帅气。某个建筑的入口不在一楼而要走楼梯上到二楼，甚至还有某个建筑整个就是倒着建的。

虽然不可思议，但似乎所有这些奇怪的建筑，都是商店。主要卖的是衣物服饰。

从外面看着这些房子就已经足够开心了，但仍很遗憾不能进去，现在才九点，这些店都还没有开业。除了自己，路上也没有一个行人。

站在街道中抬头看了看天空。深呼吸。走吧。

突然从身后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回头一看，在一幢染着白蓝黄三色的小巧建筑物前，站着一名女人。女人正要抬起建筑物下方的卷帘门。

露西向她走去。从背影来看像是女人，但稍微有些奇怪。靠近之后才发现，这个人其实是穿着女装，像女人一样化着妆的男人。

“那个、打扰了。”

“嗯？”

男人停下手看向这边，一脸的讶异。

“诶、您是这家店的店主吗。”

“我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拜托您……”

“还没到营业时间哦。这之后还要做一些准备呢。”

虽然化的妆过浓了些，但这个人有着女人一样的举止，因此穿着女装也没有多少违和感。身材纤瘦，长相算是女性的那种漂亮。而且，大概，也很敏锐。

“……是吗。给您添麻烦了。突然这么说可能很让您困扰，不过，还是请您通融一下。”

“就算你这么说……那好，你说要拜托我，是什么事？”

“啊，是哦。首先，嗯。不好意思。”

“真是个怪孩子。”

男人没忍住笑了。他一定是个好人。虽然我这个人没有看人的眼光，但我仍要相信自己现在的感觉。也许这之后会被背叛，被伤害，那也无所谓。我肯定没法变得如屠龙者刘那样坚韧，那个人有点、不，是极其异常，肯定做不到和他一样——而且也不想和他一样。不过，不管失败多少次都能重新振作，站起来面对敌人，那姿态真的很厉害。虽然是个怪人，但同样可以从他身上学习点什么。说到底，比起被背叛，一直疑心暗鬼不敢相信他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什么都不敢相信才是最可怕的事。

男人的名字是库雷姆·休，露西和他聊了一会儿天。而且，他还把露西带入店中，给露西看了各种各样的商品。不仅仅给予建议，甚至直接帮露西挑选，这件不错，绝对的，这般打包票推荐。身上的钱不够，他便给了优惠。露西将自己全部的七千五百达拉递过去，他又返回来一千。

“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们都是一类人，我很理解你哦。”

“一类人……？”

“自己认知的性别和天生被赋予的性别不一致。这种事，一般人很难理解，不过也有不少呢。”

“不。我其实、并不是那样。”

“啊呀，是吗。那就是，单纯只是兴趣？”

“嘛……算是、这样吧。没关系吗？”

“没关系哦。你这么可爱。我最喜欢可爱的孩子了。下次再来哦，不过记得要在营业时间内。”

向着库雷姆·休不断道谢，约好还会再来，退出了店门。店名是休普·库雷斯特。露西记住了建筑的位置。虽然库雷姆·休可能并没有真的认为露西还会再来，但露西下定决心一定会再次光顾的。

离开坎达瓦商业街，朝着目的地前进。时间有些紧张，得加快速度。

通过城中心，来到连接着荣光闪耀宫殿和南门的马克思佩恩·街 ，之后就是一直向南。在穿过环状路和马克思佩恩·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之前，在街道东侧的一带。

看来就是那里，建筑物的阵列突然截断，再往前都是一片空地。地下城的出入口附近，大抵上都是这种样子。

脚步沉重，呼吸急促。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单纯只是因为赶时间跑得太快的缘故吗。

天空仍然晴朗无边。吹过的威风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是一个踏出第一步的好天气。

想到这里，露西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春季的空气，缓缓地吐出。

在胸前一扣，挺直了腰。

“好。”

点了点头，再度迈动脚步。

已经平复的心情，随着逐渐接近目的地，又开始悸动起来。

双脚好像缠在一起一样。

眼角开始发热，好像哭出来了。

要回去吗。

回哪里？

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就算有，我也不会回去。

的确，我有过想要回去的想法，但我也明白那并不是真的想要回去。只是，我没有勇气面对眼前，仅此而已。

来到空地前，有一种好像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非常软绵绵轻飘飘的感觉。不仅是眼角，脸也开始发热，温热的东西流淌着，视野变得狭窄，身体摇晃起来，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命令这副身体向前，虽然很勉强但仍能动，啊啊，这果然还是我的身体啊。别去了吧。不，不行。我想去。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看，只是向前走。如果睁开眼，决心说不定就会变钝。坡道，脚下已经是坡道了。他们会在吗。就在坡道的另一端，等着我吗。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居然还迟到，我这个人这是不可救药。还是回去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来得及吗？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干脆就这样消失，然后就可以不用再见了。不要。这样子不行。我不要再也见不到玛利亚罗斯桑的脸，不要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明明是个男人，明明不是女人。不过这没有关系，就当我不知道。因为我现在心中的这份感情毫无做作和虚伪，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睁开了眼睛。

他们就在那里。

坡道的尽头，像是将圆形下方三分之一切下来的形状，那就是地下城D3的入口。站在入口前，他们看向自己这边。

想要吞一口唾沫，口腔里却是干燥的，不能好好地吸气，发出了像是打嗝的声音。脚步好像停下来了。得走起来。是呀。向前走呀。走呀。向前伸出脚。这副身体。伸出去了。已经搞不清楚了。但景色在后移。我在前进。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一点点一点点。心脏的高鸣声在耳边回响，仿佛能听到浑身每一处血管的脉动。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前进。姿势可能比较奇怪，但仍在前进。还有一点点。

很长、很长的旅途。

“你迟到了哦，露西。”

太阳好刺眼。

不。

刺眼的是那个微微的、透过光晕隐隐得以窥见、带着些许‘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的氛围、就像年龄稍大的大姐姐一样的笑容。

露西低下了头。直到低得不能再低。

“我迟到了。让大家久等，真的很抱歉！真的、实在是无理可辩，对不起！”

“嘛，无所谓拉。也不用那么道歉啦。呐？不过要是迟到三十分钟一个小时的，就不好了。”

卡塔力唔吼吼地笑着，梆梆地拍着露西的肩膀。虽然有点疼，不过抬起头，看到的是卡塔力松了一口气、带着安心和兴奋的表情。是个好人。虽然长着一张鱼脸。不过这个人真的是，从骨子里是个好人。

“不，不遵守时间果然还是不太好。对不起。”

“系呀。”由莉卡叉着腰朝自己点了点头，“和某个曾在街相被路过的可爱女孩子迷得信魂颠倒、迟到了两个小习的人比起来，要好太多了。”

“吼吼。那是谁啊。居然有这样的蠢蛋。真有的话，老子还真想拜见一下那人的尊容。”

“夏菲妮亚，你带着镜子吧。借我一下？”

“……好。稍微等一下……”

“真的很抱歉。那次真的给大家添了大麻烦。好啦。老子也这么反省啦。呐？在这种场合提起那件事，会引起误解的呀？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信息看错了老子的本质可就不好了呀？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吧？”

“你的本质意外地通过细枝末节就能体现得一清二楚。”

“玛——利亚罗——斯！不要太瞧不起老子！你是在说老子就是个浅薄得像张纸的男人吗！”

“脸倒是平得像张纸。”

“你说谁是比目鱼脸啊！哦哦！皮普！你来评评理！老子什么时候成了比目鱼脸啦！”

“你一直·都是比目鱼脸·death 。”

“居然这么讲！你居然敢这么讲！胆子变大了嘛！好！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是吧。是呀，说起来，比目鱼也算是高级鱼呀。”

“但是……很吓人、的吧……很恶心……啊、这个、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莎菲妮亚——！你刚才！刚才！一脸平静地给老子发暴击伤害啊！”

“不过，那种鱼祥，看习惯了以后还觉得蛮可爱的。恶心得可爱，像系这样的感觉。”

“NIIIIIIIIICE！说的漂亮！暴击回复！不愧是由莉卡！”

“只有恶心这点是不变的呢。”

“玛利亚罗斯对卡塔力使用了言语攻击！效果拔群！卡塔力倒下了！别了。老子，已经太累了，让老子睡一会儿吧。一会儿，或者是永远——吧嗒。”

卡塔力朝着地面扑倒后，之前一直摸着下巴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多玛德君，唔姆，地点了点头。

“既然人到齐了，就出发吧。”

“也是。”

“了解。

“系呀出发吧。”

“……好的……”

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由莉卡。莎菲妮亚。这之后是不是该轮到自己了呢，感到十分踌躇。像我这样的人，有资格像是同伴中的一员一样给出回应吗。

除去已经陷入永眠的卡塔力，所有人都看着露西。

不用考虑资格不资格，重要的是自己现在怎么想。

“是！”

为了抹去恐惧和羞怯，用最大的声音回应。

不仅是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也露出了笑容，这景象真是无与伦比的豪华，看得露西一阵眩晕，几乎失去意识。这群女生，真是要人命。不对，其中有一个不是女生，呃啊不是已经说了这个无所谓了吗。即使如此，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违和感，情不自禁地认为是‘这群女生’，这个人果然破坏力太惊人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但不得不再感叹一遍，真的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含糊。说实话、虽然这实话说出来很丢人，光是有这群女生在，就足够成为我待在这里的理由了。想要和她们在一起。不管怎么想都不得不认为，这个理由有着充足的说服力。

眩晕之中几乎摔倒，正努力站稳避免演变成被女生一笑击倒的丑态，多玛德君只一步就靠了过来。

很大、大得不可思议的手。

摸了摸自己的头，手指穿过头发，感觉痒痒的。

黄玉般的眼睛中映着露西。一边的嘴角微微有些上翘。

这又是什么笑法啊。

胸中感觉一下子被填满了。

虽然长得完全不一样，但却有一种父亲的感觉。

“出发了。”

多玛德君一甩外套向前走去，本应陷入永眠的卡塔力突然叭地一下用极其恶心的姿势跳了起来，猛冲到了队伍先头。

“欧欧欧啦啦啦啦啦啦！呜呜啦啦啦啦啦啦！来真格的啦！上啦上啦上啦赶紧完事吧！气势充足！哆煞——！啦——！”

“吵死了……”

玛利亚罗斯跟在追着卡塔力的多玛德君身后，之后是莎菲妮亚、由莉卡、露西，皮巴涅鲁负责断后。

地下城D3的入口就在前方。

开始紧张了。

“说起来、”玛利亚罗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大家也跟着一齐停了下来，“从刚才开始我就很在意啊。”

“诶？”

世间少有鲜艳的橙色眼睛，直直地看着露西。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嗯。”

“你，为什么穿着裙子？”

卡塔力瞪大了鱼眼。

“真真真的啊啊！确确确实。违和感几乎为零完全注意不到。”

“啊。你一薛，我也发现了。的确系裙子呢。”

“我……一开始就发现……但是、觉得……不说穿……比较好……”

由莉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莎菲妮亚一脸阴郁。回过头，皮巴涅鲁的表情就像是在解读什么神秘符号的学者一样。虽然没见过那样的学者，不过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再看向前方，和多玛德君对视。

多玛德君挑起一边眉毛，耸了耸肩。

“嘛，虽然我的评价没什么用。我觉得挺适合的，就这样吧。”

“……呀，虽然是这样。嗯。的确很合适。实际上，非常，可爱吧。但是，并不是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从玛利亚罗斯的口中说出的，可爱。听到之后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可爱。库雷姆·休也是这么评价，但仍不太自信。不过，玛利亚罗斯也赞扬了。还有多玛德君也是。这样的话，一定就是很可爱没错了。

“这、这裙子，是、那个、”

脸一定红透了。嘴唇发干。怎么了嘛。露西叩了叩胸口。好。好好说出来。诚实、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喜欢。我，喜欢穿裙子。今天，我想要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样的话，说不定能拿出更多的勇气。”

“……说、说起来，你，有讲过吧？老娘给你做裙子，老爹说你可爱，所以经常穿之类的。”

“是。就是这样。男人穿裙子，一般来讲可能不太正常。不过我的父母都是自说自话的人，跟别人无关，只要自己觉得帅气、自己觉得漂亮就穿。”

“在这座城系里，像这样的人，也不晓呢。”

“……是……哦。穿着女性衣服的男性……有不少……”

“这么说来，你意外地和艾尔甸很搭调呢。”

“我，和艾尔甸很搭调……？”

“只是说不定哦。流行这东西，也许过一段时间就过时了，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所以搭不搭调的，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和艾尔甸搭调。玛利亚罗斯说这句话大概也只是无心之言。但这对露西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评价。不管是什么方面，哪怕只是穿衣风格这种小事。你的评价我都愿意相信并依赖。因为我还什么都没有，手中什么都没有掌握。我想要前进，我有前进的意愿。因此，我需要支持我前进的动力。需要一步一步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将它们转化为使这愚钝的身体能够持续向前的力量。

“煌。”

踏入黑暗的地下城后，莎菲妮亚小声低吟。莎菲妮亚的魔杖尖端出现了一团白光，撕裂了四周的黑暗。果然，莎菲妮亚是个魔术士。魔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露西还不是很明白。这之后有机会可以多了解了解吗。有的话就好了。

“关于这个D3‘混沌峡谷’，我边走边跟你简单说明一下。”

玛利亚罗斯的声音被周围的墙壁反射，回荡在空气中。

“如你所见，这里是入侵者很少光顾的地方。像这样的区域还有好几个，各自都有各自不招人喜欢的理由。这里的话，简单来讲就是不值得。得不到和付出辛劳相应的收获。构造复杂得要命，而且好像还在不断变化，此外还有各种只在这里出现的无名异界生物，并不断地出现新的种类，当然，每一种都很强大。与之相对，却基本找不到能拿来换钱的宝物。”

露西一行人沿着向下的坡道前行。随着逐渐深入，隧道两壁和顶部出现了木制架子，似乎是在支撑快要崩塌的部分。这些木头看上去都有些年头，大多已经开始腐朽。

“即使如此也有很多人试图挑战这里，但凡是试图深入内部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难度高得夸张，能赚到的东西几乎没有。如今，还会来混沌峡谷的，只有好奇心非常旺盛的人。以上这些，都是表面的说辞。”

“是呀！因此大部分的侵入者都不会关注这里的。现在，将注意力放在这里的，只有一部分上级入侵者。只有内行才知道，最近这里可是极度热门！铁心脏协会、The·Fractal、翠玉血盟、神圣帝国同好会、RKB、等等等等，众多族形成了互相竞争格局，只为向这D3混沌峡谷的更深处探索，当然，我等ZOO也是其中一员呀！”

“薛起来，像这样一小批人偷偷探雪，积累成果，然后情报和经验逐渐被扩县出去造福大众——对未知地下城的探雪历洗上一直都系这样吧？我也不系很了解。”

“正是这样呀。”

“……魔术的发展……从某种角度……也很像……”

“医续系本来就系从魔续里派星出来的，因此也差不多系这种情况。”

“不好意思、”虽然有些害怕打断别人的话题，不过对这个问题已经抱有疑问很久了，不由得问了出来，“那个，医术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要说魔术的话我还大致明白。”

大家都显得十分惊讶。果然，这是很常识性的问题吗。我也是有察觉到这点，才憋到现在都没有问的。不过，还是得到了解答——所谓医术式就是像魔术那样使用超自然的力量治愈伤口的技术，使用这种技术的人被称作医术士。由莉卡就是医术士。也就是说，如果我受了伤，只要找由莉卡就能治好。真是方便。像这么厉害的技术，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能够掌握，如此一想，露西投向由莉卡的眼神中带上了尊敬。由莉卡看到这眼神，突然叫着‘啊，差点忘了’，拍了拍手。

“我还没告续你吧。我些然这幅样子，其习已经二习系了，马上就要二习五了。”

“啊，这样吗。”

“我系想薛，不要误解。医续系不系一朝一夕就能学好的东西。我也系从小习候开洗就竭尽全力修行。而且，就炫我尽自己全力，医续系本辛能做到的系也系有极限的。因此要多加小心哦。”

“啊，好的。”

这样啊。从小时候就开始。明明现在也不大。真是辛苦啊，一定付出了常人无法比拟的努力吧。这样。二十四。马上二十五。也就是说快要过生日了吧。生日是哪一天呢。二十四岁。二十……四？诶？ 诶？ 诶？ 诶？ 诶……？

“诶诶诶诶诶诶IEIEIEIEIEIEIEiieieieieieieiie——”

眼珠可能飞出去了。露西伸手摸了摸眼睛，还好。看来我并不是像卡塔力那样眼珠子能飞出来还能再塞回去的体质，稍微安心了一些。不过，等等。二十四岁。如此惹人怜爱的二十四岁。分明看上去就是十二岁。二十四岁。从绝世美少女，变成二十四岁的大姐姐？你逗我？搞错了吧？骗人的吧？仔细一想，的确由莉卡与幼小的外表不同，给人意志非常坚定的印象，以至于露西从来没把她当作是ZOO这一族中的最年幼者。当然啦。因为本来就不是。吓死我了，这简直是冲击性的事实。不过，稍等。冷静地想一想。由莉卡桑是二十四岁。像这样惹人怜爱的出色大姐姐，又有什么不好？

没有！一点点不好都没有。毕竟，这么的可爱。‘啊、对不起，突然薛出来，让你袖惊了吧’，这样抱歉的、又有些害羞的表情。不，是我要道歉。全力道歉。才没有那种事。我才没有受惊。我要义正言辞地宣言！我！完全没有受惊！这样非常好！太棒了！完全肯定！

“请、请让我叫您姐姐！”

“哈……？”

糟了，失败了。把由莉卡桑惊得仰天无言。还有大家也是。

“这、这个消微有点……”

“说、说的也是。突然这样、很困扰吧。毕竟本身也不是姐弟……”

“不、不系这个问题啦。我的确年龄比较大，要薛系姐姐也不系不对。”

“……年龄大的话……我、姑且……年龄也比你大……”

“是吗！那么，我也可以叫莎菲妮亚桑姐姐……吗、不，不行吗？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姐姐…… ”

莎菲妮亚的视线聚焦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看上、似乎、是在高兴。

“我是……姐姐……”

莫非是、同意了？虽然周围的气氛很是微妙，不过她本人高兴的话就好。这种事情本人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那、那、那我，那个、有两个姐姐的话，就分不清斜系斜了呀。”

“说的也是呀！那么，就叫由莉卡桑……由莉卡姐！这样就能分清楚了吧！”

“这样……呀。但是、其实……也可以……”

“可以吗！？”

“诶、嗯、那个，要薛可以的话……”

“可以的吧！？由莉卡姐！”

“好吧。”

“Yeahhhhhhhhhhhhhh……！”

露西举起双手大叫。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了。看吧，只要不害怕放手去做，总能做得到的。

“姐姐！”

露西朝着莎菲妮亚呼唤。莎菲妮亚脸红着，嗯、地回应。

“由莉卡姐！”

“……在。”

简直像是莎菲妮亚一样细若蚊鸣的声音，不过由莉卡也好好回应了。

“诶……多玛德君先生！”

“太长了。”多玛德君挠着脸，一边眉毛几乎扬上了天，“把先生去掉。”

“那、多玛德君！”

“这样就行。”

“卡塔力先生！”

“你能不能叫老子哥哥啊？”

“不行！”

“为毛啊！”

“反正就是不行！——皮巴涅鲁先生！”

“是。”

“……啊，稍微有点长，皮巴先生？”

皮巴涅鲁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这个还是算了。

“那么……皮普先生？”

“是。”

好像接受了。

露西最后转向玛利亚罗斯。

深呼吸。

“玛利亚桑。”

“嗯。”

果然这个人是特别的，如同站在云端之上。亚济安，那个黑衣男人虽然是个怪人，但他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不，每个人都会理解的。

大家继续前进。露西一边走着，一边闭了一下眼睛。看得到。即使闭上眼睛也看得到。玛利亚罗斯的容貌、姿态，仿佛烙在了眼皮里面一样。不管何时都能回想起来。

胸口好疼。

心脏好疼。

好像有什么东西钳住心脏，强行压缩到三分之一大小一样。不过，虽然痛苦，却没有不快。

隧道继续倾斜向下。

先向右，再向左，隧道来回大幅扭曲着。

在前方。

有栅栏。或者，应该说是围墙。铁？木头？石头？总之是用各种各样的材料堆积而成的障壁。从隧道的地面到顶端大约有三到四美迪尔，这障壁约有三分之二，也就是至少两米高。就算是站在斜坡上方向下看去，因为露西只有一百五十四、五桑取左右，还是无法越过障碍看到对面情况。

一行人在障壁前停下。

“再往后就有些困难了。做好觉悟哦。”

玛利亚罗斯朝着自己笑了一下，一息之后便收回了笑容。

“上一次你不适应也有我们的不好。若是追究责任，是我不好。我们这些人太过习惯于凭感觉行事了，这是失败的直接原因。就算不事先讲明，大家也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有你在就不同了，这点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就是说，我们这帮人心灵相通呀！呐哈哈哈——”

所有人都用冰冷的视线刺在卡塔力的鱼脸上。卡塔力小声回应道，抱歉、万分抱歉，一边道歉一边逐渐缩小，最终只剩原来五分之一大小了。

“总之，为了不重蹈覆辙，我先把我们平常的队形和每个人的职责跟你说明一遍。就算记不住也没关系，听一遍就好。”

“好。”

露西用力点了一下头。玛利亚罗斯则还以微笑。拜托你别这样。我会受不了的。

族·ZOO。

园长多玛德君是族的顶梁柱，战斗时则是冲在前线击溃敌人的突击队长。多玛德君的命令永远最优先，而一般情况下负责指挥的则是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把握战场全体的状况，向每个人给出适当的指示。另外，当某处人手不足、且没有其他人可以填上、且玛利亚罗斯判断自己足以胜任的情况下，负责填补空缺。据其本人所讲，玛利亚罗斯在ZOO中是个人战斗力最差的，主要贡献是头脑劳动。

卡塔力一般和多玛德君一起出现在最前线。因其总是乐观快活，在族中是气氛制造者的角色。按玛利亚罗斯的评价，虽然能力只有平均水准，但若是打开心了就能发挥出原本实力以上的力量，使用起来需要一点窍门。仍然缩成五分之一大小的卡塔力，对此没有否定。

由莉卡虽是医术士，但同时也是鵺流古式战斗术这一武术流派的高手，一般负责保护魔术士莎菲妮亚。根据实战状况，也可以听从玛利亚罗斯的指挥加入前线。“虽然看不出来，不过由莉卡可是拥有最强传说之人，是ZOO的王牌。”玛利亚罗斯开玩笑般地说。由莉卡本人害羞地否定，但不知为何皮巴涅鲁在一旁脸色发青。

按玛利亚罗斯的说法，莎菲妮亚这般优秀的魔术士在艾尔甸中也是屈指可数。莎菲妮亚本人则主张‘没有这种事，我还差得远’，拼死地摇头，但同时，嘴角却分明在笑。总之，从辅助全员到击杀敌人，各种各样的工作都能够出色完成。某种意义上，让莎菲妮亚能够在合适的时机使出合适的魔术，就是队伍的战术核心。

皮巴涅鲁是战斗的专家。在战斗的技术方面，无人可出其右。利用其超出人类水准的身体能力、经验、敏锐的感知力，侦查、突击、骚扰、追击，无一不包。在地下城中前进时，一般都负责断后。即使在队伍末尾警戒后方，也能同时察觉到包括队伍前方、左右的广大区域内的状况，这是只有皮巴涅鲁才能做到的技艺。另外，以他令人惊叹的脚力，需要的时候，一瞬间就可以加入前线。

“之前，我是打算让你看着我们的做法，熟悉地下城作战。不过，这个方法有问题。”

玛利亚罗斯皱着眉毛抿紧嘴唇。

“看、然后记住，这个方法倒不是说不对。但是，被人讲‘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好’，心里会很不好受的吧。会感觉自己很无力。会有‘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啊’的想法吧。”

对！就是这样！

想要叫出来，还是忍住了。全部都被看穿了。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同时也很开心。玛利亚桑，能够好好的理解我的心情。

“因此，这回你也要参加战斗。”

“好的！我知道了！……等、诶？”

“战斗，去前线。”

“但、但是。”

“使出全力，自己到底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去试试吧。我们也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进入实战之后需要临机应变，但基本阵型是，你在中间，右边是多玛德，左边皮巴涅鲁，然后，卡塔力会保护你的背后。我也不会隐瞒，跟你说清楚，这个配置会给多玛德和皮巴涅鲁带来非常大的负担——你们两个也要拿出真本事才行。”

“嗯。”

“了解。”

“等、等等，等一下。”

“怎么了？”

“如果会给他们两人带来负担，我，有点……”

“没办法，你和我们经验差得太多了。肯定会成为负担的。”

“呜……”

“而且，你不用担心多玛德和皮巴涅鲁。如果发生了什么也会掩护你的。只管相信他们就行了。嘛，如果真的有他们两人都应付不来的状况，那不管换谁过来估计也是不行的。真发生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实在不行就只能等死了。”

“不、不会吧……”

“别发出那种丢人的声音！”

声音太过严厉、清冽、凛然，以至于产生了被这句话扇了一耳光的错觉。

“露西·阿什卡巴德！挺起腰来！你是按自己的选择自己走到这里的！既然想干，就拿出觉悟来！”

那眼神毫不动摇，如同要将自己贯穿。

橙色的眼瞳如同宝石，非常稀有的宝石，宝石中蕴藏着意志的光辉，因而成为了无价之宝。那眼中映着我的身影。至少，在这个瞬间，只有我。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像这么特别的人，怎么能在这里、站在我的面前，怎么能一脸稀松平常地走在艾尔甸的大街上，怎么能让大街上的人随便瞧，简直不可理喻。本来，就不应该随随便便现身人前。这种事是会遭天谴的。最好，谁都不准看，太浪费了。

这样的人，如今，唯独注视着我。用严厉的话语叱责激励我。这是鞭挞。虽然是鞭挞，但玛利亚桑和洗碗房的监督不同，这是真正的，爱的鞭挞。爱。爱？爱……！？爱，不会的。呀，不过，就当是爱又怎么样呢。反正我就是这么理解了，这是我的自由，这里是自由的国家。

在胸口用拳头全力敲了一下。

双膝发抖，喉头干渴，肯定脸也红透了吧。

但是，没关系。

“是……！”

玛利亚罗斯又一次，做出了那个，带着些许‘哎呀哎呀，真是（中略）的笑容，将露西的脑髓全部破坏成了微尘，随后又轻轻敲了敲多玛德君的后背。那动作像是习惯成本能一样，能感受到两人之间毫无隔阂的关系。真的，好羡慕。我也好想能够被那样信任着。会有变成那样的一天吗。

“准备好了吧。”

多玛德君环视大家，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抓住障壁边缘仅凭腕力就提起了身子。不一会儿就到达了障壁顶端。接下来的皮巴涅鲁如同吃早餐、不，如同眨个眼一般轻易地也登了上去。轮到露西了。那么，该怎么办呢。正考虑着，皮巴涅鲁从上方伸出了手。在这种地方还是不要耍帅了，露西老老实实地抓出皮巴涅鲁的手。这之后，卡塔力、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依次登上。障壁顶端到天花板的距离大约只有一点五美迪尔，不弯腰的话就会撞到头，狭窄的空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障壁比想象的还要厚，有四美迪尔、甚至五美迪尔。

障壁的另一侧，不再是隧道，而像是洞窟。相当的宽敞，并不是完全黑暗，不知从何处散发出微弱的绿色光亮，将整个空间稍稍照亮了一些。仔细观察，四壁和顶部有着窟窿和凹陷。光是从那里发散出来的吗，无法确定。

竖起耳朵仔细听，就能听到声音。

沙、哈、咕嘻——那是异界生物发出的声音吧。和在D1听到的有些相似。此外还有嘎吱嘎吱、喀沙喀沙，像是轧着、削着什么东西一样的声响。听着十分不舒服，让人起鸡皮疙瘩。这声音又是什么啊。

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

“这处障碍也快要被攻破了吧。”

“看上去是啊。那些家伙明明最近才开始在这附近繁殖的呀……不过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目前不用担心。”

“那么、”

多玛德君弓着身体从背上取下大剑，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皮巴涅鲁已经将两柄短剑握在手中。露西也摸上了摩德洛里刀的刀柄。手指在颤抖。舔了舔嘴唇，不经意间又想起了阿德里安说的话。人的生死算个屁。就算挂了，丢的也不过就是条命而已。所以，怕个蛋。但是，我不想死。虽然不想死，但又十分讨厌之前那个光知道害怕的自己。所以，别怕。露西·阿什卡巴德，没什么可怕的。

“首先要做个扫除。”

多玛德君几乎是趴在地上前进，然后向障壁另一侧跃下。

“——姆嗯……！”

撕破空气般的锐利声响后，响起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敲碎的声音。皮巴涅鲁的身影也消失了。露西已经来到障壁边缘，向下看了一眼。那东西、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在障壁上，有东西爬在障壁上。一大堆。虫子？是虫子。看上去应该是虫子。像是绿色闪着光的甲虫一样。但是，很大。身长超过一美迪尔。而且，和虫子也不太一样。不对。除了像是甲壳的部分以外，怎么说，密密麻麻，盘根错节。那是手脚……吗。无数只手脚，攀在障壁上，身体前段看上去很硬的部分，好像在一点点啃咬着。它们在啃食障壁。那个，嘎吱嘎吱、喀沙喀沙的声音，就是它们啃食的声音吧。

这些巨大甲虫应该也无法判断障壁到底好不好吃，只是自顾自地啃个不停。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不断地对着这些东西砍砍砍砍。终于甲虫们陆续中断进食回头袭击两人，驱使着恶心的手脚们跳跃突进过来，然后被多玛德君斩为两半、或被皮巴涅鲁踢飞后以短剑解体。玛利亚罗斯拍了拍露西的后背。

“愣什么！去呀！”

别怕。别怕。别怕。露西默念着，从障壁上跃下。着地的冲击让双脚感到有些麻痹，没事。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在离障壁约十美迪尔的地方，被众多巨大甲虫包围着。障壁附近只有尸骸。呜哇。密密麻麻的。想要冲刺过去，却差点滑倒。谁要在这种地方滑倒啊。露西略微放慢速度朝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跑去。但是，面前有好多巨大甲虫。必须冲破它们，才能与被包围的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汇合。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我在干什么。

“——唔！皮普！”

“是。”

前方背靠背的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突然分开，巨大甲虫也分成两拨各自朝两人追去。多玛德君在右。皮巴涅鲁在左。中间产生了空隙。啊。就是那里。那里是我的位置。

露西加快脚步。到了。就是这里。与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连成一条直线，站在中间。露西拔出摩德洛里刀。然后呢。然后应该怎么办。想不出。想不出也得想。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都在和甲虫们战斗着。我也得战斗。战斗。就是这个。露西握紧刀柄，从腹部深处发出吼声。

“刹啊啊啊啊呜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来！来呀！赶紧过来呀。来嘛。过来嘛。怎么啦。来呀。来。来。来！我叫你来呀！为什么不来？

被无视了。巨大甲虫们没有一只转向露西这边的。正因为是虫子，所以无视 。这段话刚出现在脑海里，就被露西赶紧抹去了。不行不行。老想这么无聊的谐音冷笑话就完蛋了，要是变得像卡塔力先生那样怎么办。

“哒啊啊啊啊哩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西又一次大吼。握着摩德洛里刀摆出架势，看向前方。后方。左右。空空如也。

看来巨大甲虫们的眼里除了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外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虽然不知道这帮东西到底有没有眼睛——不对，的确是有，而且有一堆。之前在啃食障壁的并不是全部的甲虫，从侧壁和顶部的窟窿里，不断地爬出新的巨大甲虫，啪嗒落在地上，然后朝着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聚集。

也就是说，那绿色光亮的源头就是这些甲虫。比起甲壳，密密麻麻的手脚部位发出的光更亮一些。从切断面中喷射出的液体，也发着模糊的光。

看习惯以后，倒并不是特别的恶心。气味也是，虽然能闻到臭味，但并不强烈，还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真意外，还蛮轻松的。虽然我也什么都没干就是了。

“露西！上面……！”

“诶？”

声音。玛利亚罗斯的声音。从哪里？说起来，其他人都在哪？上面？哪里的上面？什么哪里，上面就是上面。露西抬头望向头顶，有东西。巨大甲虫。从露西正上方的窟窿里即将落下。

“呜、哇……！”

露西慌忙扑了出去。一瞬间后巨大甲虫就在露西之前站的位置咣当落地，密集滑腻的手脚叩着地面，身体跃了起来。向着自己。露西一边后退，一边在身前胡乱挥着摩德洛里刀。姆沙、咕啾，传来了砍中东西的触感。被砍断了几根手脚的巨大甲虫就在露西身前落地，然后又一次扑了起来。

“——噫……！”

好近好近。刀不管用。太长了。到底是不是因为意识到这点才这么做的呢，露西已经不知道了，回过神的时候只是在不停地向前猛踹。巨大甲虫被踢飞出去，随即向着别处离开了。露西脸色发青。刚才好危险。

“OK！前卫组！过来这边……！”

没有松一口气的空暇，又传来了玛利亚罗斯的声音。从后面？没错，是后面。和障壁在相反的方向。在远处玛利亚罗斯、卡塔力、莎菲妮亚、由莉卡都集合在一起，他们所在的区域似乎比这边要狭窄。

“好！露西！走了！”

多玛德君这么大叫着朝玛利亚罗斯他们的方向跑去。巨大甲虫们好像突然失去了目标一样迷茫起来，有的甚至开始互相冲撞、攻击。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不要多想。这时候多想是最糟糕的，大概。

露西追在多玛德君身后。清空大脑只顾向前奔跑。和玛利亚罗斯他们汇合后刚一转身，皮巴涅鲁便也到达了。只是，前方聚集了大群的巨大甲虫。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如潮水一般逼近过来。不会吧。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明明干掉了那么多，却完全不见减少。正傻在原地，衣襟被人拉了一把。

“过来……！”

“呜咕嘎呼噫——”

本来想回应一句好的，结果只能发出怪声。露西几乎是被玛利亚罗斯拖着，向更深处移动。和大家一起。多玛德君、皮巴涅鲁、由莉卡、卡塔力。不，不对。莎菲妮亚还留在原地。

“太崑閣貘羅宝眩苦ReuLauMauLau詩湛Leu——”

露西瞪大了双眼。银丝一般的长发如被强风吹起一般飞舞。寒气。这是什么。这种力量。能感觉的到，奔涌在空气中。

“——歡樂Dued一切訣赝皓潔齋MouReuLaud韻吟至極冰監獄”

不仅仅是震惊。连魂魄都开始颤抖动摇。寒冷。极度寒冷。四周已化为深冬，不仅是温度，还有景色。所有的巨大甲虫都被冻结了。地面上布满了霜层。连空气都凝结了。空中飞舞着的无数的闪亮颗粒，大概就是空气中的水分结成的吧。太壮观了，太令人感动了，也有些感到恐怖。这就是，魔术。魔术都是这么厉害的东西吗。还是说，因为是在艾尔甸中排的上号的优秀魔术士，才能做得到这种夸张的事？露西摸了摸睫毛。上面沾着霜。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大家都是如此。

“就是现在！”

听到了玛利亚罗斯的声音，但身体无法好好做出反应。

“露西！“

“……啊、是！”

振作点。别犯傻了。看看周围，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以及卡塔力已经出发了。剩下的三人在等露西。露西全速奔跑起来，追上卡塔力。

“接、接下来，要去哪里……！？”

“深处呀！”

“这个我也知道呀！还有，刚才那些到底是……！？”

“那玩意儿啊！光章鱼虫！虽然是老子擅自起的名字。进入D3首先就要面对那些东西，是D3的第一个关卡呀！有很多办法可以对付它们！嘛，既然我们有莎菲妮亚在，那就是随便就能解决的玩意儿呀！只有一两只的话完全没什么好怕的，虽然很吵啦！再跑远点它们就不会追上来啦！”

如果没有后方莎菲妮亚魔杖尖端宿着的光芒，这附近将会是一片黑暗。比起之前光章鱼虫的巢穴，这里要狭窄得多，高度不会超过三美迪尔，道路也不断扭曲着。

一段时间后，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卡塔力都放慢了步伐。最终停了下来。

露西也跟着停下脚步，如卡塔力所说，光章鱼虫没有追上来。放松下来之后，露西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倒不是因为放松的缘故。

“……妈的……”

又是这样。又是什么都没有做。那算什么嘛，刹啦啦啦的，哒啦哩啊啊的。蠢死了。蠢得要命。一想起来就羞耻得脸颊发烫。露西抱住头，咬紧牙齿。好想把牙齿咬碎试试看。

“接下来才真正开始呢。”

这话真是无情。

抬起头，玛利亚罗斯低头看着露西，‘怎么了’，那表情好像在这么说。该死。这样不是就跟我在博取同情一样吗，不就是一副撒娇求安慰的样子吗。虽然我的确也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若是现在听到温柔的话语，一定会当场崩溃，再也站不起来了。这样啊。所以啊。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玛利亚桑才——

露西又用拳头敲了敲胸口，一口气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鼓了鼓劲。卡塔力也咚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背。突然这么锤过来让自己呼吸一窒，不过干劲也好像翻了倍。

“那、皮巴涅鲁，侦查，拜托了。”

“是。”

皮巴涅鲁接受玛利亚罗斯的指示，独自突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随即与其融为一体。

之后过了一两分钟、不，应该是三分钟吧。感觉花的时间长了些。

皮巴涅鲁回来了。

“没见过的家伙。”

“又来……”卡塔力皱着脸挠了挠头，“长什么样的。”

“直立。两脚。两手。人形。有武装。似乎很强。有很多。十以上。不能靠近。会被发现。”

皮巴涅鲁面无表情。看上去既不害怕也不紧张，只是单纯地在述说事实。

“唔嗯……”玛利亚罗斯抵着下巴歪着头，“能行吗？”

“大家·努力的话。”

皮巴涅鲁安静地露出微笑，玛利亚罗斯则还以一个野花初绽般的腼腆笑容。

胸中又是一抖。

这个人真是太要命了。

多玛德君挑起眉毛扫视全员。

“尽力试试吧。”

“好咧！”

卡塔力将两柄斧子拿在手中咕噜咕噜地回转。皮巴涅鲁和莎菲妮亚静静点头。由莉卡露出潇洒的表情将棍子在地上敲了敲。

“露西。”玛利亚罗斯朝自己说，“就一个要求。一定要遵守我和多玛德的指示。就算是觉得不对劲，觉得办不到，也要照着我们说的去做。我必须要站在全局考虑。前面会很艰难，就算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每一个人都出色完成自己任务，局面也有可能会走向崩溃。极端的话，为了大家需要牺牲某一个人，这种情况也是可能出现的。我当然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但若是真的到了这种地步，我和多玛德会做出决断。为了大家，我说不定不得不对你见死不救。如果我一个人的命能换来大家安全，我也会去换。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前提，绝对遵守我和多玛德的每个命令。不这样的话，我们肯定赢不了。”

好沉重。是这么沉重的吗。玛利亚桑，用那纤细的身躯，承担着这么沉重的责任。

“是。我明白了。”

“那么，皮巴涅鲁去最先头，可以吧。皮巴涅鲁后面依次是，多玛德、露西、卡塔力、我、莎菲妮亚、由莉卡。”

一行人变为以皮巴涅鲁打头阵的队形慢慢前进。

莎菲妮亚魔杖上宿着的光源已经消失了，四周无比昏暗。不过，还不是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光线在凹凸不平的洞穴内壁上反射，微微照亮了一点道路。

胸中好像有什么硬物前后夹击着心脏。

虽然可以吸气，却难以顺利地吐出去。

前面是多玛德君的宽阔后背。

后方是卡塔力。

大家都在。

不要紧张。没事的。对自己不断重复，头脑虽然明白了，身体却仍无法理解。

沿着道路蜿蜒而行。

路面状况很是糟糕。好几次差点绊倒。

绊倒时想要道歉，但是大家都沉默不语，是不是还是保持安静比较好。

直到多玛德君停下脚步。

附近已经明亮起来了。

仔细一看，道路在前方以一个大角度向左拐去。

皮巴涅鲁从拐角处探出头看了看，立即返回看着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点了点头扛起大剑。

露西握住摩德洛里刀。终于，要开打了吗。还没有看见敌人的身形，所以并没有实感，也没有恐惧。是一种不上不下的情绪。

皮巴涅鲁消失在了拐角处，多玛德君也紧紧跟上。露西的身体也自己动了起来。感觉不错。我可以办得到。能够好好地派上用场。亮起来了。十美迪尔、不，十五美迪尔吧。光亮。在前方的洞口处。多玛德君加快了速度。皮巴涅鲁的身影被多玛德君挡住看不见。呼吸声。自己的。除此以外什么都听不见。双脚在移动，在奔跑。马上就到了。从洞口出去。马上就好。多玛德君朝着右前方一跃。能看清了。这里是。大厅。很宽阔。而且，天花板很高。墙壁，墙壁是阶梯状的。火把？不，像是篝火。在阶梯状的墙壁上四处燃烧着。但是，火焰是，青色的。青色的火焰。还有，这又是啥。尸体。没错。是尸体。不知是什么生物，已经四分五裂，比起尸体更应该说是残骸，到处散乱，遍地都是。

而且，在这里的不仅仅是尸体。还有活着、站着的。如皮巴涅鲁所讲。直立。两手两脚。人形，全副武装。

站立的姿势和人类一样，但明显不是人类。穿戴着铠甲头盔，从头部伸出并垂下像是变大变粗的老鼠尾巴一样的东西，那玩意儿肯定不是头盔的一部分。那玩意儿有两根、三根、不，更多。而且，从口中呲出的牙齿，不是上下生长着的，而是左右。铠甲应该是金属制的，看上去闪着金属的光泽，但并不像是穿在身上，倒像是嵌在身体里似的。身高约一点八美迪尔，或者更高。假如是人类的话，就可以用钢筋铁骨来形容。手指像是猛禽的钩爪一样，同人类手指一样有着关节，是可以弯折的钩爪。它们数量众多，各自拿着不同的武器。刀身分成两片的刀、带着长长尖刺的盾、边缘极其尖锐锋利的圆盘、尖端换成了铁鞭的长枪，都是凶恶得让人不想多瞧的武器。和它们倒是很吻合。

因为它们自己也凶恶得不行。

“SY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

“GUSY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

“S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HHHHHHH……！”

姿态很凶恶。声音也很凶恶。整个大厅都弥漫着凶恶的气氛。看来这大厅中的惨状，不计其数的尸骸碎块，就是那伙凶恶东西的凶恶行为造成的结果。也就是说——当然这只是露西自己的推测，不过应该不会差的太远——这个地方本来，是被如今变成尸体残块的生物们占领着的，然后这些凶恶的东西们出现，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就将那些生物全部虐杀了。然后露西一行人又出现了，凶恶东西肯定会将露西一行人视作敌人吧。嘛，要说是敌人还是友军，肯定是敌人没错。长得就是一副敌人脸。不，从头到脚都显然是敌人。除了敌人还能是什么。和如此凶恶的东西只能不共戴天了。

既然是敌人，当然，会袭击过来。

啊啊。

被发现了。正在看着我。怎么办。来了。来了啊。

不。

没过来，停下了。

在五美迪尔之外停下了，然后——等等、那是什么？那个圆盘？诶？哈？干嘛？要扔？为什么？要朝我扔？开玩笑。等等。等等呀。瞬间蹲下来。从头上，有什么，超快地飞过去了。那是啥？啥个屁啊，就是那圆盘。极度凶恶的凶恶君在丢完圆盘之后没有移动。就是现在，没错。赶紧跑。打算站起来。

“别站！露西！蹲着别动……！”

玛利亚桑？为什么？虽然抱着疑问，但还是遵从了命令。蹲在原地一点没动。头顶上又有什么东西飞过。这次是，从后方到前面。圆盘。还是圆盘。居然飞回来了？凶恶君用钩爪熟练地接住圆盘。露西几乎要漏出惨叫。如果刚才、站起来的话，大概，就被那个圆盘打中了。不会没事的吧。肯定就当场死了。没得商量。

动不了。

身体。

麻痹了。

手、脚。

凶恶君在靠近。速度是快还是慢，已经搞不清楚了。只知道，它在靠近。凶恶君作势要再度丢出圆盘。露西想要闭上眼睛，在闭上之前，突然从身侧刮过一阵砂色的狂风。

皮巴涅鲁左手的弯曲短剑将凶恶君的手像剔肉一样斩落，右手的笔直短剑则从凶恶君的颚下刺入。两柄短剑一刻都没有停止作业。刚刺入便又拔出的右手短剑再次落在凶恶君的肩头、侧腰、侧腹，而左手的短剑则紧随其后继续蹂躏伤口。凶恶君试图抵抗，但这对皮巴涅鲁来说完全不构成威胁。皮巴涅鲁右手的短剑在铠甲的缝隙处不断突刺，当缝隙扩大为孔洞，便以左手短剑流畅地剥离、斩切、搅动，将孔洞扩大为恐怖的裂口。裂口的扩大仍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继续着。露西看着。不小心看到了。皮巴涅鲁那薄薄的一层笑。带着这笑，不一会儿便将凶恶君解体完毕。

被分解成细小碎块的凶恶君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皮巴涅鲁已经没有在笑了。刚才是错觉吗。

“看四周。”

像沙漠一样干涸的声音提醒了自己，露西意识到了。

自进入这大厅以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眼中只有这凶恶君。

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周围都在发生什么，完全不知道，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前军人、阿德里安的声音又一次回响在脑海中。基本之一。首先把握好状况。这里是哪里。同伴在哪里有几名。然后，敌人是什么，在哪里有几名。好好看、听、感受、好好理解状况。

世界突然变得宽广了。

虽然刚进入这里时就觉得这里很宽敞，但没有想到竟是这么的宽敞。

大厅宽约二十美迪尔，或者更宽。比起宽度，长度要大得多。两侧的墙壁是阶梯状，最高的地方，墙顶，超过五美迪尔高。

敌人是众多的凶恶君和凶恶桑。数量，五、六、不，更多，更多。在前方深处还有一大群正在朝这边逼近。数量多得数不清。数量太多，要寡不敌众了。

“無花果地軸音樂東軸KugeLd·真土本土久土過渡人示度ZetEn·INDaNMaNKaNLaNSeN·CLASH拝真名燒尽光VMBL——”

“露西！向左跳！”

莎菲妮亚的咏唱。然后是玛利亚罗斯的指示。露西毫不犹疑地向左一跃。紧随其后的是、

“——Shootem。”

眼前突然一片空白。是光。无比强烈的光线夺去了露西的视力。胸口发紧，感觉到了声音、不，更明显的是冲击。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自己身旁。不知道那是什么。既然看不见就不可能知道。到头来，这样啊。看、听、感受、理解状况。没错，露西·阿什卡巴德。不仅仅靠眼睛。我还有耳朵。竖起耳朵认真听。脚步声。武器碰撞声。听得到。在附近。有了。呼吸声。呐喊声。是多玛德君。还有，卡塔力。听不到皮巴涅鲁。露西眨了下眼。妈的。还是看不见。别烦躁。用左手揉了揉眼睛之后，能够稍微看清一点东西了。果然，判断的没错。前面不远是多玛德君，旁边是卡塔力。多玛德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大剑，将扑来的凶恶君和凶恶桑斩断、击飞，基本无人可以近身。不过，也有凶恶君和凶恶桑绕开多玛德君大剑形成的杀戮圈迂回攻击过来。卡塔力则用两柄斧子迎击。挥舞着斧子攻击、攻击、不断攻击，但仍处于守势。因为卡塔力无法自由移动，因为要保护露西。只要不离开露西身边，就没有办法攻击。

皮巴涅鲁则像是完全挣脱了束缚，在大厅中纵横往来。狂风一般奔驰，箭矢一般突刺，陀螺一般回旋，满足地在敌人身上斩割、贯穿、雕刻。

远处的一团敌人已经被消灭了。而且并不仅仅是他们。一定是莎菲妮亚的魔术。那道纯白的射线将所及之处的所有凶恶君和凶恶桑点燃、熔化。那些家伙已经死得不能再彻底了。好厉害。或者说，好恐怖。关于玛利亚罗斯说的莎菲妮亚的魔术是队伍的战术核心，现在充分理解了。

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在后方。在大厅入口处结成阵势。虽然不在前线，但她们并没有休息的空闲。有不少凶恶君绕过多玛德君和卡塔力，直朝着后方冲去。与之交战的便是由莉卡。虽然听说过她是武术高手，但没想到能够厉害到这种地步。由莉卡的那根带着红线的白色长棍在她手中如臂使指，对付凶恶君如同欺负小孩子一样。小小的由莉卡将体格庞大的凶恶君完全压倒了。看到这里不由想大呼痛快，但不行。即便看到由莉卡姐如此活跃，也不是高兴的时候。我怎么办。玛利亚桑虽然没有在战斗，但一直审视着场上局势，不时给卡塔力先生和皮普先生做出指示。姐姐是魔术士，应该正在准备下一个魔术。那，我呢……？我，什么都没做。明明自己就在前线，却只是在被人保护。

想要做点什么。现在的我，虽然可能的确做不到什么，但是不去做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露西两手握住摩德洛里刀刀柄，开始寻找敌人。前方是多玛德君。卡塔力现在在露西的右侧。左边。从左边，有一个正在接近这边的凶恶君。拿着带刺的盾牌，和像是叉子一样的短枪。

对上了眼神。

凶恶君的头盔在眼睛的位置嵌着像是黑色玻璃一样的东西，实际上那东西到底是不是眼睛、能不能让它看清东西还不清楚，不过有一种正在与它对视的强烈感觉。

凶恶君朝着自己冲来。

露西呼、呼地吐了两口气，又深吸一口，迎面冲上。

“——Raaaaaaaaaaaaaaaaahhhhhhh……！”

“SYYYYYYYYYYYYYYYYYYYYHHHHHHH……！”

盯着凶恶君向前突进的露西脑中，又响起了阿德里安的声音。干死它们。干死它们。干死它们。干死干死干干干干干死它们死死死死Saaaaaaay……！Ahhhhhhhhh！从脑子里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出来了！迸出来了！哔哔哔哔！Ku·kukuku·Ahyahyahyahya！我超快超快比那家伙想的还要快！所以它伸出叉子的动作慢了半拍哟Yeah！我嘎嘻嘻嘻地笑着开始挥刀！目标是它的叉子嘎锵！弹开了！弹开了呀Aha！那东西站不稳了在害怕了在害怕了！抓住这个机会干它！干穿它！Inside！Let’s inside！那家伙想要用带刺的盾挡我看穿了看穿了看穿了看穿了EEEEEEEE！我咔地一下超帅起来超帅的像是女孩子的脚腕一样的细腰一样的横移一步转身看呀看呀我这华丽的身姿！我已经在它右手外侧可以看见它的侧腹要是把刀在这里捅进去咕啾咕啾该有多爽啊！？被这预感兴奋得浑身发抖我想要近身但有超讨厌的感觉！后面后面！身体朝右边一躲然而就在那里它的脚踢来我的侧腹反倒被踢到了一瞬间眼前一黑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我，吐出来了。早上，吃的两个夹着香肠的面包和甜味饮料都出来了。这是，眼泪。我在，哭。明明不是哭的时候。在这里哭算什么。在这里吐又算什么。我擦着眼睛、嘴巴，反应过来的时候，拿着叉子的那家伙，还有另一个，不知道是凶恶君还是凶恶桑，它们的尸体，残骸，在旁边滚动着。

多玛德君。还有卡塔力。露西应该是离开两个人，自己去找拿着叉子的凶恶君了。为什么现在这两个人又在自己旁边。他们来帮忙了。我又被别人保护了。

“愣着干什么，露西！”

多玛德君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咧嘴笑着。

“没时间垂头丧气了！”

“是呀！”

卡塔力嘎嘎嘎地大笑着，朝着拿着两把双片刀的凶恶君冲去。

说得对。露西站立来，握紧了手中的摩德洛里刀。想要消沉想要反省可以之后再来。现在还有别的我该做的事。一定有的。我希望是有的。请一定要有。拜托了。

首先是，看、听、感受、理解状况。

阿德里安教给自己的，基本之三，突然在脑中闪过。

如果见势不妙，什么都别想赶紧跑。

“……哇哇哇。”

深处。从两侧阶梯状大厅的更深处，更多凶恶的东西涌现出来。应该是在深处有连接别处的通路，从那里出现的吧。

露西回头望向玛利亚罗斯。当然，玛利亚罗斯也注意到了援军的登场。视线正看向那边，肯定是发现了。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露西。橙色眼瞳中映着的露西，大概，又是一脸丢人的难看表情。

“再等等！还能应付！”

这是玛利亚罗斯的判断。所以只好遵从。但是，说是能应付，又该怎么应付？我现在又该做什么。总之，不要鲁莽乱动。像刚才那样自己一个人冲出去，只是给大家添麻烦而已。虽然可能感觉有些消极。但现在的情势不容许再多添一点麻烦。

“多玛德、皮普、卡塔力，后退……！你们太过深入了！”

依从玛利亚罗斯的指示，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卡塔力开始慢慢后退。当然，露西也一起后撤。看上去，就跟被击退了一样。敌人前仆后继源源不断冲上来，而己方只有七人，其中一人还算不上战斗力。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浑身浸满血液，露西不觉得其中有他们自己的。不过，对手也明白了他们两人的强大之处。对于多玛德君，不再接近，保持距离投掷短枪和其他利器。偶尔有不识相的凶恶君靠近过来被一剑斩死，其尸体就会被其他凶恶君当做盾牌利用。多玛德君只要一移动，在他移动方向的敌人就会后撤拉出空隙，别的方向的敌人则上前集中攻击。多玛德君若是换个方向，敌人也会调整阵型继续保持从后方的攻击。这分明已经是打手背游戏了。而为了应付皮巴涅鲁的瞬间加速能力，凶恶君们的招数是，在一只凶恶君以牺牲拖住皮巴涅鲁的时候，其余的凶恶君一拥而上。敌人的武器不钝、动作也不慢，面对如此众多敌人的夹击，即使是皮巴涅鲁，一不小心也会负伤。而且，皮巴涅鲁最擅长的突入敌阵制造混乱趁机屠杀，如今也不能使用。若是那样的话，队伍的阵型就会出现破绽。

正面是多玛德君，左边皮巴涅鲁，右边卡塔力。这三人试图退到两侧阶梯大厅的门口构造防线以抵抗敌人进攻。

露西只能在三人后方徘徊，如果冲上前线，要么会给那三个人添麻烦，要么就是变成凶恶君手中的牺牲品。

情况已经容不得一丝闪失。战场上保持着互角的平衡。但只要有一个小地方出了岔子，整个阵势就会崩溃。而这破绽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不，破绽已经开始出现了。卡塔力。

卡塔力并不像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那样异于常人。即便如此，仍然竭力用两柄变形斧阻止敌人。多玛德君挥舞着攻击距离极长的大剑，攻击范围可以覆盖相当广的区域，这也给卡塔力帮了不少忙。就算如此，卡塔力也逐渐从奋战变为力战，最终变成了苦战。即便在苦战中，卡塔力也哆啊、哦撒、呜啦、去你妈的，又是给自己打气又是骂骂咧咧，坚持住了阵线。真是令人惊异的韧性，但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然而我却只能站在后面声援。握紧满是汗水的手，加油、小声念着。只能这样了。

“由莉卡！去帮卡塔力……！”

玛利亚罗斯与我不同，他做出了决断。但是有些迟了。

“——操……！”

卡塔力的左肩，被凶恶君手中长枪那狰狞可怖的螺旋状枪头刺中了。虽然卡塔力马上砍断了枪柄，但枪头仍刺在肩膀上。玛利亚罗斯迅速做出了判断。

“退后！卡塔力！由莉卡治疗！前面由我来！露西——”

玛利亚罗斯越过连滚带爬后退下来的卡塔力，填上了前卫防线的空缺。

“——掩护我！”

“好的！”

气势十足地回应了，但是该怎么做呢。玛利亚罗斯手中拿着小型弩，朝着最近的凶恶君冲去，将弩抵在凶恶君脸上发射了箭矢。凶恶君向后躺倒，玛利亚罗斯马上丢下弩，从腰间拔出两柄剑，躲过另一个凶恶君挥过来的奇特长鞭，又招架住了旁边一只凶恶君砍来的恶心长刀。和皮巴涅鲁每日训练过来的玛利亚罗斯，不论是眼力还是身体能力都应该有所进步才对。仍是扛不住，被打得节节败退。必须要做点什么。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掩护我。都这么对我讲了。但是，怎么、

“露西！”

后面。是由莉卡。由莉卡正要开始对卡塔力的急救治疗。在那之前朝自己喊道，

“让心脏燃消起来！让头脑冷静下来！就这样！去吧！”

“是！由莉卡姐！”

这样啊。是这样啊。心脏燃烧起来，头脑冷静下来。胸中火，脑中冰。想象了一下。燃烧吧，我的心！燃起来燃起来燃个痛快！但是，凝结吧，我的头！冷下来冷下来冷酷无情！

我必须要好好驯服这份狂气。狂气。在我的身体里隐藏着某种狂气。要把那让我狂乱让我暴走的感觉掌握在手中，成为自己的武器才行。我可以用这武器去战斗，去保护别人。

好了。上吧，露西·阿什卡巴德。在握着摩德洛里刀的双手中注满力气。不，力气注入太多也不行。适当少一点。走吧。玛利亚桑几乎是擦过凶恶君的斩击，又差点躲不过去凶恶桑的突刺。也有的斩击掠过头发，啪啦，啪啦，红发飞散，外套，连身衣上也破了口子。喂。喂喂喂喂。干什么呢！对我重要的重要的玛利亚桑，干了什么！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哦OOOUUU！我加速，奔跑，想要就这么冲过去。不行。脑中是冰。好好看着。看，听，感受。我要先向右移动，从凶恶君的视线中消失，然后一口气冲上去。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它察觉到了。被发现了。Uffuuuuuuuuuuuuuu……！我的身体跳起来了。跳起来了！呃呃啊啊管他呢总之先干他一票！

“——Nyaaaaaaaaaaaaaahhhhhh……！”

我在那家伙的胸口落下，刀插入了那家伙的口中。好想扭一扭搅一搅啊，好想把它脑子捣成黏糊糊的一坨啊。不行！脑子冷静下来！脑浆stop！操，停不下来Yeah！不行还是要冷静冷静。我拔出刀向后方一个后空翻，噼噫噫噫！不、噼噫噫噫个鬼啊！正常点！兴奋过度了。你看。又来了！敌人的刀！干它！弹开！弹开！弹开！不要被压过来！干飞它！看不见了。周围。不需要看了。没有那种余裕。对付好眼前的家伙。操。操、操、操！这样的话，这样的话——B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MB……！

诶？什么？光？冲击？热风？烟？魔术？不对。怎么回事。前方。右前方。敌人正中间。那附近。刚这么想，在稍微偏左的地点，又一次BOOOOOOOOOOOOOOOOOOOMB……！光。烧起来了。火。好几个凶恶君，凶恶桑，烧起来了。烟。第二次总算看清了。是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投出了什么很小的东西。莫非，就是那个？虽然不明白，不过多亏这爆炸自己的对手站不稳了。虽然不会对这边造成直接的伤害，但可以减轻许多压力。露西眼前的凶恶君挥着刀的手停了一瞬、不，两瞬。就是现在，只有现在了。大脑刚给身体发出命令脑浆就咚啪——地喷射而出，狂气又要涌上来了，心燃烧头冰冷，冷静，冷静什么鬼玩意儿算个屁EEEEEEEEEEEEEE！我冲上去和它贴身在喉部和下颚之间的地方咕嚓插入刀再深些再深些Yeaaaaaaaaaaaaaah……！爽！真爽！不过、制服它！我！这狂气是凶器。不仅对敌人、对我自己也会产生威胁。我忍耐承受克制，踢倒凶恶君的尸体同时拔出刀，在脑海中想象冰，冰，冰，想象被冰填满，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下一个，下一个敌人，下一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在哪让我杀让我杀让我杀让我杀一个不剩让我杀不行不能这样要抑制抑制下去看听感受，我啊，快把我压制下去制服住支配起来！

“呼唔唔奴唔唔唔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

露西已经顾不上敌人，陷入了与自己狂气的战斗。此时从露西身侧，一条汉子冲了进来。汉子径直朝着试图袭击露西的凶恶君撞去，握着两柄手斧猛烈回旋。凶恶君被这气势压倒，后退了一步。由此，这战场便化作了汉子的独角戏。

“呔呀呔呀呔呀呔呀呔呀呔呀！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

和受伤前完全是两个人。汉子的斧头是回转车轮，是暴风，是怒涛。汉子不仅甩着斧子更将身体全部打开播撒着男子汉之力。汉子踢出一脚，飞扑出去顶出一记铁肘，又给出一发头槌。威势猛烈的男子汉之力绝不仅仅满足于一开始的一只凶恶君，旁边的凶恶桑，更深处的凶恶君，还有更深更深处的凶恶桑，统统被卷入其中。

“奴啦奴啦奴啦奴啦奴啦奴啦！来呀来呀来呀来呀来呀来呀！”

汉子的左肩，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治好。因为过于激烈的活动，伤口撕裂开始出血，但汉子毫不在意。

“呼唤老子的名字吧！”

没有一丝犹疑，汉子不断向前，向前，向前。

“老子的名字是！复活的！逆袭的！引导世界灭亡终末破坏神倒逆符号强烈霸者未来的偶像王其实是王子大人最强无敌半鱼人不刚才的不算抹消不对也不是这样总之老子就是无数人口耳相传的卡塔力呀呀呀呀呀……！”

汉子的突进威力惊人，刚才还络绎不绝死缠烂打的凶恶君和凶恶桑们，简简单单就被冲垮了。

“就是现在！开始反攻！”

玛利亚罗斯尖声叫着，又开始投掷小型物体。连续丢了三枚。在敌阵后方制造了三次闪光、爆炸、热风、冲击，浓烟卷起，凶恶东西们的阵势陷入了停止。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以不输给汉子的气势开始冲锋，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动摇起来，而这份动摇不一会儿便转为狼狈逃窜，并在敌阵中扩散。到了这个地步敌人已经无法与我方抗衡了。本来论个人战斗能力就是我方有利。敌人的优势在于数量和配合，而如今配合被破坏，凶恶君和凶恶桑们能做的便只有被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男子汉之力强化下的卡塔力各个击破，或者就是夹着尾巴逃跑。只有这两条路可选。

大半的凶恶君和凶恶桑选择了后者。

乱哄哄地逃跑、溃败。

血气沸腾了。敌人基本都背朝着自己。现在的话很简单。做得到。干得死。杀得掉。追上去。追到跟前。朝着脖子、心脏，用刀捅进去，搅一搅，杀得掉。能杀掉一堆。这个味道。生物的新鲜血液生肉内脏的味道。这味道真是太棒了。那里全是尸体。这里也是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多么美妙的景象啊。我出毛病了。我之前都一直出毛病了。我最喜欢这种东西了。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得身体震颤停不下来。别人看着一定很恶心吧。毕竟。普通人肯定是那样的吧。不过，普通什么的吃屎去吧。管他的普通不普通。这里是艾尔甸。我可以随便放开自己。没错。今天就是我的解放纪念日！我与真正的我相遇的纪念日！来吧！这是Party！庆祝吧！杀戮吧！露西……！冲吧……！

“别深追！”

冷水浇在头上。玛利亚桑。是呀。是呀。这样不行。心中火，脑中冰。这可不是随便开Party的场合。

多玛德君、皮巴涅鲁、甚至卡塔力，都在露西前方十美迪尔的地方停了下来。凶恶君和凶恶桑们甚至顾不上回头看这边的情况，只是一个劲地逃跑。若是被追上全灭，对它们来说也一定是不小的打击。不过，虽然它们溃败逃走，之后若是重新整备态势，岂不是又会卷土重来？

露西看向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将剑收入鞘中，双眼盯着前方。眼神锐利，浮现着严峻的表情。还有什么吗。露西顺着玛利亚罗斯的视线看去。这个两侧阶梯状大厅有两个出入口，其中一个是露西一行人进入的。而另一个就是凶恶君和凶恶桑出现并逃走的地方。

有些奇怪。

为什么那些凶恶君和凶恶桑，都聚集在出口中间不动呢。虽然离得远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出口的宽和高应该都很充足。凶恶君和凶恶桑们，甚至在出口左右分列成两排。

就好像在给什么东西让出道路一样。

难道真的是那样吗。

玛利亚罗斯保持着视线给出指示。

“由莉卡、莎菲妮亚！来我这边！露西也是！多玛德、皮普、卡塔力原地待命！有什么要来了……！”

露西不敢多想便移动到了玛利亚罗斯的位置。什么啊。这紧迫感。感觉好讨厌。莎菲妮亚和由莉卡看上去也很紧张。露西凝视着对面的出口。突如其来，听到了地面震动般的声音。刚察觉到声音，那东西便现身了。像是四脚爬行的野兽，但是，移动速度极为惊人，冲刺途中飞身一跃，刚好落在多玛德君他们面前，然后直立起来。

ZGUZGUZGUZGUZGUZGUZGUZGUZGUZGUZGUUUUUUU……！

咆哮，比起声音更像是空气纯粹的振动。即使隔着十美迪尔的距离，露西的身体也在这吼声中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好大。身长约五美迪尔。双腿虽然短，却极为粗壮。胸部、肩和脖子都壮硕无比，两臂如树干。头部则乱七八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牙齿是左右生长而非上下，这一点和凶恶君一样。是同一个种族吗？凶恶君如果把铠甲脱了，也会露出那样灰色青色绿色混在一起的身体吗。那身体的表面，布着缠绕着黑丝的紫色血管组成的网格，看上去更恶心了。暂且不谈颜色，那家伙的头部两侧突出来的两根大角，好像嵌满了金银宝石一样散发着亮闪闪的辉光，或者说，角本身就是金银宝石？

“那个、角……”

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

是旁边的玛利亚罗斯。

“好像很值钱。”

“……玛利亚桑？”

“多玛德，不要伤到那家伙的角！没问题吧！？其他人也是，不管怎么样也要以得到角为最优先！听到没有！？”

“等下、玛利亚桑！？”

没救了。眼中的狂热都快溢出来了。不管这个，在玛利亚罗斯说这句话的期间，角混蛋已经动起来了。朝着多玛德君挥出巨大的拳头，差一点就击中了，地面被这一拳直接粉碎并下陷，无数碎片和粉尘到处飞散。仔细一看，角混蛋并不是全裸的。在下腹部和肘部、膝盖、以及手脚上，都戴着和凶恶君身上嵌着的铠甲质感风格相似的防具。角混蛋戴着的护手，既是防具同时也是武器。若是被那样巨大的身体、用戴着那种玩意儿的手、以那种违反常理的力量打中，肯定没有什么好结果。会死。绝对。会死。很危险。那家伙太危险了。伪龙也很危险，但角混蛋完全是另一个级别的。明明长那么大，还快得不行。体格又大臂展又长，再加上那种速度，完全无法接近。ZU！ZU！ZU！ZU！ZU！ZU！ZU！ZU！ZU！ZU！ZUUUUUUUUUU！而且，一边发出让空气振动的声音一边不断击出铁拳，地面被不断破坏，移动和站立也变得不方便起来。这对身体巨大的角混蛋可能没什么影响，但对多玛德君他们来说一定是个大麻烦。他们只能在深坑和碎片之间飞扑跳跃翻滚，堪堪闪避着角混蛋的攻击。光是躲避没有任何意义，就算这么说，没有攻击手段是个大问题。不，有，我们还有王牌。

“姐姐！”

“……怎么……？”

莎菲妮亚仿佛在询问‘有什么事吗’一样微倾螓首，如虚幻般柔弱可怜，虽然被你这动作害得心脏差点跳出来，但是，不是问‘怎么’的时候呀！

“那个、有什么办法吗。比如说魔术，还有、魔术，以及、魔术之类的。”

“……如果……不能伤到角……能用的魔术……就会……十分有限……”

“但、但是！呀，这根本不是考虑什么角不角的场合吧！对吧，由莉卡姐！由莉卡姐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系呢……”

由莉卡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用长棍在地面咚地一敲，握紧左拳，面目凛然。

“我们也，好好给他们加油吧！”

“好的！明白！好好地加油——加……油？”

太奇怪了。完全不在一个思路上。有问题的是，我？还是玛利亚桑和姐姐和由莉卡姐？三对一，少数服从多数，果然是我有问题？是这样吗？不是的吧？应该、不是这样才对的呀。你看，角混蛋还在那里肆意地撒野，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卡塔力在它身边跳来跳去就跟蜂类一样，虽然带着毒的一刺很可怕，但根本无法接近目标的话就连刺出毒针都做不到。就算是大黄蜂，被人类一拍也是会瘪掉的。我暂且不提，姐姐和由莉卡姐除了加油以外，肯定还能做点别的事吧？玛利亚桑也是，不要光在那里念叨角呀角呀的，说点更明确的指示呀，做得到的吧？肯定做得到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腐、腐、腐、腐、腐、腐……！”

这个带着点腐烂气息的笑声，莫非是，如今正一丝喘息机会都没有地到处移动、不、应该是到处逃窜的卡塔力先生？

“好的！逃出来了！莎菲妮亚！那个！拜托给老子来一发那个！”

“……好……”

莎菲妮亚静静点了点头闭上眼，双手握住魔杖。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真是可怕的集中力。过了几秒、也有可能更长，莎菲妮亚周围的空气变得极为异常，除此之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术式……连锁——”

紧绷着的沉默被打破了。

“——Egni魔群Row戒炎塵Hey瑯Show燎螢InBaNam——”

从魔杖中流出的是，热。并不是火焰，而是单纯的热量。摇摆不定的热流，被不知何时从角混蛋身边离开靠近过来的卡塔力右手的手斧吸收了。不过，莎菲妮亚的魔术还没有结束，仍在继续。

“餓羅Ford瞑賦裡Tan罪Ren怨Gi条Dexus”

卡塔力头上出现了一团黑色的雾状物。那团东西向着卡塔力左手的手斧斧刃射出一道如同闪电的光、不，应该就是闪电，随即便消失了。

“……爽！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塔力、不，汉子冲出去了。完全不顾脚下坑坑洼洼的路。汉子驱身如飞翔在天。直指角混蛋。角混蛋看向汉子的身姿，心中一定在想，搞屁啊这个小不点半鱼人居然敢冲着老子白痴一样猪突猛进这货脑子有病吗别瞧不起老子了，好呀你还真敢来好好好挺有本事嘛真是把老子逗笑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老子可不知道哦听到没。虽然不知道角混蛋到底有没有这么想，不过迎击的样子的确是气势满满。不过，角混蛋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意外地是个慎重派，虽然看上去只是逞着自己的体力腕力不停撒野，但实际上也是有好好计算过的。这也正是这东西的恶劣之处。角混蛋咚咣地一跃，将本打算趁机缩短距离的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抛在身后，这样就能专心对付并完全击溃汉子了。而汉子，汉子他，完全没有害怕。甚至更加快速地朝着角混蛋突击而去。果然这货是个白痴啊，没救了的白痴呀，既然是白痴就没办法了，如你所愿让你变成变成肉泥，要恨的话就恨你自己的愚蠢程度吧，角混蛋似乎是这么想着，夸张地举起了双拳。那动作看上去极为张扬，饱含着力量感，在威吓对手这一点上足以起到充分的效果。而且，如同将弦拉倒极限的车弩、那被迷之金属加固了的双拳中蓄满了难以想象的破坏力，马上就要将那超越常规的力量展示给世人。而汉子，汉子他，没有后退，没有踌躇，没有躲避。要正面一决胜负。关于这个，真的希望你能放弃比较好。不论如何都不会有胜算的。露西没有闭上眼。连闭上眼的时间都没有。连呼吸的空暇都没有。心脏已然停止。

GZUZ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

角混蛋暴风般连续挥出双拳。打中了。命中了。击溃了。粉碎成微尘了。看上去是这样。但不对。汉子。汉子他，就像是变成了纸。没错，汉子的形体化成了薄薄的一枚纸片，在露西看来就是如此。当然，这是错觉。汉子如飞叶一般躲闪着角混蛋的攻击。那在空中飞舞的身姿，太过飘忽不定，看上去就像纸片一样。

“——被老子躲过的感觉怎么样啊脑残玩意儿……！”

汉子，随即，起飞了。如同一只白鸟。不，没有那么漂亮。如同一只乌鸦，飞向了角混蛋。距离太近了，近得已经难以动用拳脚，角混蛋挥手试图抓住汉子，又出现了。汉子又一次化成了薄纸，嗖地从那巨手中滑出。准确的说，是在千钧一发之时缩起身子整个人回旋着继续前进。如此汉子终于到达了角混蛋的怀中。怀中？不，那里已经基本是大腿下方了。

“我流——！秘奥义……！”

汉子首先挥着左手手斧在角混蛋股间的铠甲上敲出一击。这一击被防具弹开了，但斧子上宿着的青白光芒随即在角混蛋全身穿梭奔流。角混蛋漏出一声窒息般的声音，身体抖了一下。汉子随即挥出第二击，仍是朝着角混蛋的股间，正是个瞬间——

“汉、杀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汉子右手手斧上带着灼热，将股间的防具熔切开来，抵达了深处。角混蛋发出惨叫捂住股间，而此时汉子已经穿过胯下远去了。借助魔术之力，汉子使角混蛋不再是汉子，我流秘奥义汉杀。露西将这凄惨无比的必杀技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中。啊呀？皮普先生不见了……？

发现了。

应该说是突然显现了。

皮巴涅鲁已然站在角混蛋的头顶上。

好像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似的。

时间停止了。

寂静在半瞬之后便被打破。

皮巴涅鲁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也就是角混蛋的头，舔了一下嘴唇。

在这之后的动作，已经无法用双眼看清了。皮巴涅鲁是完全在随意挥舞着两柄短剑的呢，还是事先就计划好要如何挥动的呢。不管真相是什么，都令人难以置信。皮巴涅鲁的短剑穿刺、切削、剥离，不一会儿便将如金银宝石一般的两根角剜下。皮巴涅鲁将一柄短剑衔在口中，空出来的手抱住一根角从后方跃下。另一根角则被嘎诶诶诶诶诶叫着的卡塔力接住。角混蛋仰天又一次发出凄绝的惨叫，左手捂住股间右手抱着头扭动身体。扭动之中偶然间呈现出了前屈的姿势，在一旁虎视眈眈等的就是这一刻吧。

“奴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嗯……！”

是多玛德君。多玛德君的大剑将角混蛋的头颅连着右手一同斩飞。

角混蛋的头和右手咚锵落地。

此时角混蛋的身体还直立着，伤口喷涌着血液。对不起，我已经到极限了，别了。没有说出这遗言，便咣地倒地。

仍有几名凶恶君和凶恶桑停在出入口附近没有撤退，看到角混蛋的失利，它们也完全退去了。

我该说什么好。

又该用什么方式说出口。

实在是，不可置信。天方夜谭。

各自抱着一根角的皮巴涅鲁和卡塔力，以及多玛德君慢慢朝这边走来。玛利亚罗斯则以笑容热烈欢迎。

“辛苦了！角！给我看！角！唔嗯。好角！这个，还没有人发现过，算是未知战利品。但是，大概、不，肯定、绝对很值钱。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就是为了这种东西人类才不会停止开荒的嘛！”

“有袖香吗？有信么地方疼的话告续我哦。”

由莉卡大致查看了一下三人的身体，又命令卡塔力坐下开始治疗。虽然对医术式的治疗过程颇感兴趣，但光是看着也什么都看不明白。只是把手贴在伤口附近，像是祈祷一样说着什么，就这样，伤口便缓缓地愈合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来，莎菲妮亚。”

“……好、好的……”

莎菲妮亚被玛利亚罗斯推着后背，上前对着多玛德君小声说了什么。脸好红。完全红透了。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一脸温柔地注视着这幅景象。啊啊，是这样啊。虽然自己有点遗憾、不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毕竟这也不是我能说三道四的事。姐姐喜欢多玛德君。如此明显的事实，当事人多玛德君倒像是没有察觉到。只知道回应些什么‘哦哦’、‘唔姆’、‘嘛’，感觉完全没把对方放在心上似的。不过，多玛德君说不定是那种人，也就是，对别人的好意也只是普通地接受普通地回应。嗯……果然还是没有察觉到？还是说，根本不在意莎菲妮亚的感情？若是后者的话，实在是太浪费了。姐姐明明那么漂亮，让人不由得就想去保护，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保护不了，毕竟我还不如姐姐厉害。而多玛德君明明就可以——

“露西，来帮一下忙可以吗？”

“啊、好的！”

被玛利亚罗斯叫去，与皮巴涅鲁一起放置、挪动、搬运那两根角。观察着角的玛利亚罗斯显得格外认真。因为注意力全放在角上，就算我在一旁偷偷盯着看也不会被发现。明明这么认真严肃，为什么还是这么可爱呢。偶尔微微挪动的眉毛，不时嘟起来的嘴唇，还有稍稍鼓起来的脸颊，这些表情才是真正的宝物，比那角要珍贵得多得多。虽然一旦盯上角眼中就会散发出狂热这点让人有些害怕，不过这任性、或者说沾惹凡尘之处，也是极具魅力的。

闭上眼睛仰面朝天。

深深地呼吸几次，做好了觉悟。

露西向多玛德君走去。莎菲妮亚看上去已经吐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词汇，只是沉默不语，多玛德君却也没有离开她的身边。虽然打搅他们很不好，但这句话我一定要说。

“那个、多玛德君。”

“唔？”

不仅是多玛德君，还有莎菲妮亚，以及像是完成了治疗的由莉卡和卡塔力都望向露西。大概，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的视线也挪到了这边吧。心跳开始急促，脑中几乎变成空白。但是，一定要说，现在，就是现在，清楚地，亲口讲出来。

“我还是个菜鸟，还什么都做不到，大概也没有天分，又弱小，又不可靠，还很天真，没有毅力，肯定只会给大家添麻烦。我真的，也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说出来是不是太不识相，但是我还是——”

动着嘴的时候，有一种肯定要失败的感觉。不过，即使如此我也要说，我想要说。现在想要这么做，便要做。若是能得到肯定答复当然再好不过，就算被拒绝，也不会后悔。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多玛德君的黄玉眼瞳盯着我。

我堂堂正正地与他对视。

“请允许我成为ZOO的一员！拜托了……！”

“你。”

多玛德君皱起了眉。表情可以说变得有些险恶。啊啊。不行吗。这样啊。不行啊。但是也没办法。肯定不行的呀。这还用问吗。像我这样。像我这样的家伙。肩膀垂了下去，正要低下头——

“难道还没加入吗？”

“……诶？”

“呀，都在我家待这么久了，今天说是你也要一起来。感觉已经是同伴了。不对吗？”

“要说正式的话——”

玛利亚罗斯看着斜上方挠着脸颊。

“——像什么书面申请，必须签个字，在办个仪式什么的，我们没有那一套的，所以也根本没有所谓正式的说法呀。”

“唔姆。这样啊。嘛，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老子也是很普通的就觉得是同伴呀。正确的讲，是变成了同伴呀。玛利亚罗斯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呀，这种事，该怎么说，感觉上能明白的吧？”

“……是……这样……”

“是的。”

“你这么薛，我想起来，玛利亚那习候弄得相当夸张。卡塔力，被骂得很惨呢。”

“呐哈哈哈哈哈！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不错的回忆呀！”

“啊真是的那时候的我就不要再拿出来讲了呀！”

玛利亚罗斯的脸变红了。连耳朵也一起变红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弄清楚。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告诉我。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露西，刻意耸了耸肩。

“总之，今天你是凭自己的意愿来和我们集合的吧。天分这东西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清楚的，其他都不管，光是老实直率这一点就比我要有前途多了。”

“那么，欢迎来到动物园。”

多玛德君微微扬起嘴角揉了揉露西的头。用力太大了，会把人揉矮的。嘛，只是矮一点点的话，倒是无所谓。

“今、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由莉卡姐，‘多关照哦’，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若由莉卡姐是小小的太阳的话，‘好的’，点着头回应的姐姐则是银色的月亮。后背被卡塔力先生猛地一敲。皮普先生则沉默着伸出手。握住那手之后便明白了，虽然战斗的时候十分可怕，但他其实是个十分温柔，温柔得令人感到悲伤的男人。

而玛利亚桑，对上视线后，一边用手拍打仍红着的脸，一边展现出了那个透露出若干‘哎呀哎呀，真是没办法’的氛围、带着年长风味、像是大姐姐一样、隐隐约约的笑容。

“你也是，请多关照哦。”

啊啊。

我，不行了。

“玛利亚桑。”

“怎么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大概是个老实直率的人。如果不老实直率的话，我可能是活不下去的。

“我，喜欢你。”

不仅是玛利亚桑，所有人都冻结了。

即使这样，即使我早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我还是想要把这感情传达出去。如果不这样做，我就是在伪装自己，到头来，是在欺骗大家。好不容易才加入了ZOO，我不想，变成那样。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喜欢上你了。一见钟情。自那以后，越来越喜欢了。对不起。现在也喜欢。非常喜欢。”

“……呀，但、但是、我，不是女孩子……”

“没关系的！”

呜哇。我说出像是那个黑衣亚济安一样的话了。但是，也没办法。我能理解那个人说的话。他说的没有错。只是，我的这份感情，绝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才产生的。

“不行吗！？只要真的喜欢，不就好了嘛！我也没有想要干什么，想要变成什么样的关系，不是这样！我只是喜欢你！除了喜欢以外没有别的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请允许我喜欢你！拜托了……！”

“……啊、呀、嘛、这个……”

玛利亚罗斯的脸稍微有些发青，不过，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不做奇怪的事，就随便你了……”

“Yeahhhhhhhhhh……！”

露西举起双手尽全力大叫。

如此一来，生于法·塞尔吉那的小村庄西·西里的阿谢隆、露西·阿什卡巴德，成为了ZOO的一员，位列末席。

在未知的明天究竟有什么等待着他，此时仍无人可窥见端倪。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Epilogue.

真是演变成了奇怪的状况……倒也不是非得这么说。

毕竟不是个坏孩子。如同约定的那样，也没有做出奇怪的举动。情绪的起伏倒是有些过于激烈，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下了也能很快站起来，沮丧消沉了也能很快复活，到底是想得太多了呢还是什么都没想呢，让人有点摸不清楚。嘛，总比一直消沉着要好。而且也蛮认真的。

若是顺利地成长，说不定能成为值得期待的战力。至少，比起我要好？身高比我要矮，只有一百五十四桑取，对于十六岁来说也是矮了些，不过应该还能长高的吧。据他本人说父亲非常高大的样子。虽然几乎没有战斗的经验，但有一种敢于和敌人近身肉搏的魄力。动态视力优秀。力量不怎么样，不过比我要好多了。爆发力不差。柔韧性也不错。并不是聪明机灵的类型，容易变得过于兴奋，不过也不是完全不会动脑子。而且现在，正是哪怕光在旁边看着不管，他也能自己迅速吸收知识、不断积累经验的时期。

但是，对自己期望太高。一旦失败，立马就会跌落谷底。这种瓶颈期一定会出现的，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难关。头顶到天花板的时候，要怎么样才能更上一层呢。

玛利亚罗斯身处第二王立银行的动物园办公室。在动物园办公室名物——大圆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坐着，无所事事。在大圆桌上伏着，脸搁在手臂上，沐浴着透过窗户射进来的晨光，眯起了眼睛。时间还早，这里只有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在。

这一段时间基本每天都在地下城内度过。因为有新人加入，某些人特别是半鱼人和半鱼人以及半鱼人的干劲简直旺盛得过分了。

不过，这还真是令人怀念。当初我加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只是，如今我的立场也变了。说真的，在ZOO几乎没有人懂得如何传道授业。像园长、前杀手这种人，绝不是愿意手把手教导新人的类型。半鱼人则只会说，看着老子的背影、汉子凭背影就能说话，之类的蠢话。由莉卡虽然是靠努力韧性和忍耐一步步走到如今，在教导方面却完全凭感觉。这里要这样，给它咕一下，再呼地拔出来，咚，就解决了，一脸认真地说着这种话。莎菲妮亚也是，完全就是天才。连自己是怎么理解的都不知道，总之就是理解了，更不要说去考虑为什么别人不理解了。毕竟是魔术士，而且是被称作魔导士也不奇怪超级魔术士，当然不普通。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我了。平凡，能力在平均水平之下。靠着思考、事先计划、动用头脑，才总算活到现在，算是有自己的一套本领。将为了生存积累下来的知识、技巧，传授给别人，事实上，还蛮有趣的。老老实实地一边听我讲话一边不停点头称是，作为学生真的挺可爱的。不过也仅限作为学生的时候。

现在我总是早起，早早地离开家门。若是稍晚一些，一大早就被那双炙热的双眼盯着，总感觉好累。那算是什么啊。崇拜？尊敬？敬爱？总之真的希望他不要再这样了。不过他也只是看着，的确也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为了避免近距离接触，还一直小心提防着。不禁让人感觉像是自己养了一条小狗一样。虽然我是猫派，但狗也不讨厌。

“早上好！”

正想着，新人君就打开动物园办公室的门进来了。

“早上好啊，露西。”

“早上好！由莉卡姐！还有玛利亚桑！早上好！”

“……唔嗯，好。”

光是给他回应了一声，眼睛就变得闪闪发亮。拜托了，别这样。你也差不多该腻了吧。这个新人君，说什么、那个、喜欢之类的、这种东西，就不能渐渐变淡一些吗。比如，过上一段时间，才发觉，啊、原来我当初喜欢过啊，就不能变成这样吗。说好的时间能冲淡一切呢。

唔。

想起了某个讨厌的家伙的脸。

“发生了什么吗，玛利亚桑。”

“诶？呀，没什么哦。”

“是吗？”

露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再旁边的椅子上。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谨慎也可以的。举止更加自然一些，对我来说反而更轻松。说不定让他自然反而更难。嗯，应该是这样。

“没什么就好……”

“嗯。没什么。”

“果然让人很在意啊！肯定有什么的吧！请告诉我！”

“说了没有啦。”

“呜——”

像那样把脸颊鼓起来的动作，像是女孩子一样。而且穿着裙子也很合适。

“……我的脸，很奇怪吗？”

“呀，不奇怪的。”

“不奇怪就好……”

“嗯。不奇怪。”

“果然很奇怪对吧！到底哪里奇怪啊！请告诉我呀！”

“所以我说了不奇怪了呀！”

好、好累。年轻人真可怕。我明明也没有多老，但明显和他之间像是有着代沟一样。不过，真的是年龄的问题吗。倒也不是。像卡塔力就和他挺合得来。没错，卡塔力。这家伙怎么还不来啊。正这么想着，动物园办公室的门又打开了。

老子又来啦！平常的话肯定会飞来这么一句，但今天没有。

卡塔力一言不发，像是瘸了一样，拖泥带水地进入了办公室。身体稍微前倾，手伸在口袋里。那态度、那姿势，光是看着就让人火大。穿的衣服也很差劲，就像是自以为时髦的不良少年。原本款式不错的衣服，非要故意扯得变形，看上去真是讨厌。配色也很刺眼，太过火了。至少，完全不适合半鱼人。那副大的要死的墨镜，也拜托你赶紧摘了吧。

“……哇……好帅。”

像露西这样的年轻小孩儿，大概就是容易被这种风格哄住。由莉卡则惊得说不出话。呀，由莉卡对于流行完全没有兴趣，应该只是因为和平常的卡塔力相差太远，才惊讶的吧。

“腐、”

卡塔力装腔作势地一笑，在玛利亚罗斯和露西之间的椅子上一坐，将夹在腰间的一本杂志丢在桌上。

“这玩意儿，这个。好好看看。新鲜出炉、还没传播开来的超最新风格。这个一定会流行起来的。老子作为偶像王，理所当然先到手了一份呀。”

“哼、嗯……”

玛利亚将那杂志拿来瞧了瞧。名字是，阿尔特拉流行风，那就是时尚杂志咯。最近，有一种叫做“照片”的技术，可以把某处的景象原原本本地印出来，相关的机械一样的东西已经在黑市贩卖了，引起了不小的话题。这份杂志里也用了好几张照片。这个“照片”，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画面精密得让人不舒服，简直就跟实物没什么区别。不久前也有传闻说这东西已经被投入使用了，本来是机术士工会隐藏起来的机密技术，不知被谁散播了出去。也有传闻说机术士工会最近就将要正式贩卖照片摄影机。不管哪种说法都是毫无前兆地散播出来，可信不可信也只不过是消息贩子单方面的说辞。不管怎么样，这份杂志肯定贵得要命。看了看反面，定价一万五千达拉。好贵。一般人根本看不起。专业杂志啊这是。震惊着随便翻了几页，啊，就是这个。卡塔力穿着的东西。

第一眼看上去，是一名倒立着、裸着上半身的男人。这是照片吧。只有下巴以下的部分，看不到脸。真是少见的体格。胸肌非常发达，但腰却很细。在男人的胸口上、

Revice

恶德再生

有着这样的黑色文字。看上去不像是印在照片上的字，而是在男人的胸口用涂料还是什么东西写出来的。

接下的几页都是衣服和装饰品的照片，还在旁边洋洋洒洒写着这是谁因为什么用什么将什么做了什么然后变成这样。快速扫一眼人名，有M·S·R（手淫、插入、侵犯 ）的主设计师，理查德·“迪克”·考克 。加百列·达的首席设计师，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 。斐契·巴尔的设计师，洋葱大师。梦·露的设计师，乔佛里·桃子男。有几个认识的名字，也有不认识的，看上去倒是挺厉害。这些人集结在一起创建的新品牌，应该就是那“恶德再生”了。玛利亚罗斯对时尚方面有些兴趣，还想再仔细看看，但露西在旁边放射着“我也要我也要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拜托了”的眼光。嘛，也不是现在不看就看不到了。玛利亚罗斯把杂志放在圆桌上，向露西那边滑去。

“给你。“

“非常感谢！”

露西一脸贪婪地读起杂志。这样一来应该能安分一会儿了吧。玛利亚罗斯斜眼看着卡塔力。

“你不会是，觉得好看才穿着的吧。”

“废话蠢蛋！你以为老子是谁呀。老子可是永远走在时尚最先端的偶像王呀。”

“嘛，随便你。”

“你搞什么呀。那个，像是在说‘穿成那样会受女孩子欢迎才怪’的眼神！你果然不明白呀。等着瞧！从今往后，极恶，正是极恶，才是今后两年的潮流关键词呀！而其标志就是‘恶德再生’呀！”

“哦。”

“啊！”

突然，露西怪叫起来，声线整个都变了。

“这、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咋、咋了呀，发生啥了？”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露西举起打开着的杂志，给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看。

“这个、又怎么……”

“噢噢噢噢噢？”

“怎么了？发辛信么了？”

由莉卡也跑了过来，从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中间探出脸，凝视着杂志。露西面带红潮瞪着双眼，啪啪啪地敲着杂志，这个，这个，就是这个，这个，不停叫唤。他所指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恶德再生”专题的第一页，登载着倒立着的光膀子男人的照片。

“这个，怎么了？”

“这个！”

露西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开始咳嗽。已经连呼吸和说话都协调不好了。你也慌张过头了吧？不过，能让露西混乱到这个地步的东西，就隐藏在这一页的某处吧。玛利亚罗斯再一次仔细看了看照片。啊呀？不，我也发现了，我也注意到了。一开始刚看到的时候，的确是觉得有些奇怪，后来觉得是故意弄成这样的。

Revice中的一个e，是左右颠倒的。

大概，因为有两个e，把其中一个变一下形状，看上去很有特色吧。

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并不是左右颠倒的e。

仔细看的话，明显是个9。但真的是9吗。

男人的皮肤苍白光滑，有着如同白瓷的质感。

在他的胸部正中央，刻着那个字母。看上去像是用涂料油彩之类的写上去的。这倒也没错，包括“恶德再生”四个汉字和其他的字母，一定都是用涂料写上去的。但是，只有那个字母不是。

“这个——”

看来终于缓过来了。露西眼中浮满了星星，兴奋地大叫。

“——绝对、绝对没有错！虽然看不到脸，但我知道！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Revice前面的那个e，错了。

这不是e。

甚至也不是9。

男人是倒立着照这张照片的。

那是，6。

蔷薇的玛利亚 11.披灰的露西 终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后记

从二零零四年开始起步的《蔷薇的玛利亚》终于越过了“Ⅹ”这一座大山，并开始攀登新的山峰。

为了表现出这份意思，我也考虑过要不要换一个标题重开新坑，但果然我还是希望《蔷薇的玛利亚》能够以《蔷薇的玛利亚》的形式走到最后。所以最终采取的方案是，仅将卷数的罗马数字改成阿拉伯数字。

于是，本篇第十一册将是“11”，下一册则会是“12”。

是新的篇章。

和本卷内容无关，在此提一句：主人公没有更换。保险起见，只有这点我要好好说清楚，《蔷薇的玛利亚》本篇的主人公，永远都是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对我来说，真的是很费神的一个孩子。正因为此，书写玛利亚罗斯、也就是《蔷薇的玛利亚》需要下很大的工夫，同时这也给了我各种学习和成长的机会。今后，《蔷薇的玛利亚》也将作为我的试炼、同时也作为我的道标继续下去。

说起来，在这个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我与当时的责任编辑和总编讨论过今后的构思和展开，其实那时我说谎了。实际上的构思要更加庞大。现在，我也是在遵循着那个构思开展着故事。在更换责任编辑之前，实际上，关于这故事将会变成什么样、最终会如何结束，我也被询问过，却没有告诉他。基本上，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告诉的。

如果不前进到最后，这个故事真正的主题大概是不会显明的吧。所以我不论如何都想坚持下去。这注定不会是一条平坦的道路，但我一定会想办法抵达终点的。

如今，成为我继续前进动力的，毫无疑问，就是各位一直以来对《蔷薇的玛利亚》的支持。

我这个人笨拙到单凭自己连一步也迈不出去，因此我真心期盼着大家能够一直陪伴我走到最后。

至此，页数将满，向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致以我全身心的爱与感谢。就此搁笔，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第十一卷 披灰的露西 插图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Prologue.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我是阿尼亚·库尔蒂巴，秩序守护者第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褐发，麻花辫。眼睛灰色，年龄十九岁。比起其他的队长、甚至是队长候补，都要年轻许多。

这是因为我很有能力——这话好像并不应该由我自己来说。并非指战斗能力。我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七桑取，娃娃脸，身上也没有多少肌肉，若是穿着花纹连衣裙在街上散步，一定不会有人把我和有“银色军团”之名的守护者联系到一起。当然，这也并不是用体格让敌人放松警惕然后使出某种秘术将其打败的扮猪吃老虎。作为战斗者，我只能说是普通。靠着对危险的洞察、随机应变、以及自知之明，就算是陷入与强敌战斗的情况，我至少有存活下来的自信——也就仅仅是活下来而已了。前任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伊狄·布里兹在任务中丧命后，珐琉副长将原本只是普通队员的我提拔为队长。我十分了解珐琉副长对我抱有什么期待——绝不是战斗到弹尽粮绝。无名队的任务并非在战场上流血。

收集、分析、利用各种各样的情报，这才是副长直属的无名队的责任。

一共四支队伍的无名队，可以说是光荣的银色军团的双眼双目。

身为第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我感到十分荣耀。

不仅如此，最近在这个岗位上感受到的是无上的喜悦。

一直情绪高涨无法平静。

我和队长候补卡洛丽娜·谢尔贝格并肩前行，跟在珐琉副长身后三步距离。被守护者们惯称为“屯所”的银之城寨主塔，其四层走廊的静谧一如既往。顺便一提，不论是珐琉副长还是卡洛丽娜，都比我高不少，而且，也更为年长、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魅力。尤其是珐琉副长，绝世的容貌说是东方美女的典型都显得失礼。墨色的头发又长又直，凤眼中宿着伶俐的光芒、同时又带着些许忧愁。四肢修长，腰围纤细，胸部却异常丰满，臀部也大小适中。即使是作为同性的我看来，珐琉副长也是极具魅力和官能刺激的女性。然而与之相对，却一向没有传出有关她的风言风语。明明金发碧眼，却把金发剃短、眼神恐怖的卡洛丽娜自然更是与异性无缘。自消灭SmC的泉里决战以来，女性队员虽然多少增加了一些，但对扰乱守护者风纪的人仍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谁无法容忍？自然是披着人皮的冰雕、血管里没有流淌血液所以没有人的气息、腰间的剑鞘里装的不是剑而是恶意与阴险凝结成的利刃——承受着这些非难，冷酷无情、严格无比、铁面无私的，优安·桑瑞斯副长。

啊啊，优安大人。

不由在心中如此默念。我慌忙伸手摸了摸脸颊。面部肌肉刚才是不是放松了一下？没关系，现在就算放松了倒也没事。

看看旁边，卡洛丽娜轻轻一笑。

我干咳了几声。别想这些。统统忘掉。这是工作。和珐琉副长一起，向优安副长报告调查结果。必须要严肃地认真完成才行。冷静，阿尼亚·库尔蒂巴。然而越是抑制，胸中的高鸣却越是响亮。

啊啊，优安大人。

优安大人！

优安大人……！

曾几何时虽也对他抱有尊敬，却总也抹不去那一丝忌讳。大多的守护者都是如此，因为他们、还有曾经的我，都太过无知了。

真是何等的无知啊。还请原谅这浅薄的蠢阿尼亚吧，优安大人。如果不能原谅，就请责罚我吧。啊啊，说什么责罚，怎么可能责罚我这种人，真是下流。笨蛋。笨蛋。你在想什么啊。笨蛋阿尼亚。

珐琉副长停下了脚步。

眼前就是优安大人的办公室。

珐琉副长敲了敲门。

“优安副长。我是珐琉。关于那件事……”

“进来吧。”

立即有了回应。真是动听的声音。这声线的绝妙之处，为何我之前就没有注意到呢。

珐琉副长打开了门。

在拜见到身穿纯血司祭制服的优安大人完美无瑕身姿的一瞬，我几乎气绝倒地。总算是强忍着没有做出激烈反应。

旁边的卡洛丽娜也不自然地低垂着视线，脸隐约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子喷着凌乱的气息。

想笑话我们就笑吧。

我是不会嘲笑卡洛丽娜的。一丝一毫都不会。

有一个名为JMA的秘密社团。

不必隐瞒，其会长就是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候补卡洛丽娜·谢尔贝格，而副会长就是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我自己。

请注意，在这个社团中，我们队长和队长候补的上下关系是颠倒的。其实是故意设置成这样的。

我把会长的位置让给了卡洛丽娜。

这一行为也有其意义。

卡洛丽娜在上一任队长还活着的时候，就是队长候补。按理来说，接任队长的本应是她才对。虽然珐琉副长推荐我当队长这件事，也得到了总长和其他副长的认可，但卡洛丽娜心中一定有所不平吧。她不是那种将不满表现出来的女人，但我总能感受到她深藏着的嫉妒心和敌意。对我来说，为了使工作顺利进行，有必要和队长候补构筑良好的关系。因此，在女队员中秘密结成JMA这一组织的时候，我推举了卡洛丽娜做会长。卡洛丽娜没有拒绝，或者不如说，她看穿了我的小算盘，然而仍接受了这一提案。于是我开始从心底里信赖卡洛丽娜，卡洛丽娜也承认了我作为队长的地位，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了默契。

这都是JMA的功劳。

归根到底，就是优安大人的功劳。

秘密社团JMA。

正式名称是，守护优安大人凛然眼镜身姿协会。（译注：J、M、A分别是优安（Johann）、眼镜（megane）、协会（association）的首字母）

啊啊——

优安大人。

今日的眼镜容姿也是如此美妙。

比您更适合眼镜的人绝不可能存在于地上。

不、不仅仅是地上，就连异界也不会存在。

优安大人的副长办公室一如往常利落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事物。优安大人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好像正在阅读什么文件。当然，戴着眼镜。优安大人吐了一口气，慢慢摇起了头，啊啊，那忧郁的表情……！不，严格来讲并不能算是表情。那隐约浮现的、过于谨小慎微、几乎如同虚幻的面容变化，不需一言就能在胸中不住回响的情绪流露，就连我等JMA会员也是最近才注意到。

一切都从那一天开始。

优安大人开始戴眼镜的那一天。

“怎么了？”

珐琉副长回头看了过来，我这才从无我状态返回了现实。卡洛丽娜也一样。我们没有进入办公室，一直在门外站着。只知道盯着优安大人看了。不行。工作工作。不振作一点的话，会被优安大人瞧不起的。

“真、真的十分抱歉。”

我和卡洛丽娜踏入房间，关上了门。珐琉副长在办公桌上放了几叠报告书和几本杂志，优安大人则先拿起了报告书。报告书是我和卡洛丽娜两人写的。我们两人写的文字，正在被优安大人阅读。眼镜深处藏着的锐利目光，与其说是审视着文件，不如说是贯穿着我的胸膛。优安大人突然轻轻皱了皱眉。珐琉副长柔和地笑了。

“是有错字漏字吗？”

优安大人略微抬了抬一边眉毛，斜视了一眼珐琉副长。仅此而已。优安大人继续阅读报告书。错字漏字。肯定是有了。冒出了冷汗。我低下头咬住嘴唇。明明那么用心检查过了，居然还有错字漏字。余光中，卡洛丽娜也低头红着脸。

我们JMA会员，都起誓要认清自己的角色和立场。我们仅仅是在远处守护着优安大人，也只能做到这一地步。因为优安大人不会去试图接近任何人。他一直保持着自己和他人之间距离的平衡，既不会疏远也不会靠近，和所有人都是如此——或许，很久以前就与他相识的珐琉副长是个例外。然而即使是对珐琉副长，他也极力避免着职务以外的接触。优安大人是个超乎常理的克己主义者。曾经觉得他没有人性，所以不会理解他人的感受，而如今才发现不是这样。舍去了一切利己之心、为组织牺牲自己全部的优安大人是伟大的。我们也想以他为榜样，做出完美无缺的报告书。然而还是失误了。

优安右手仍拿着报告书，左手翻开了桌上的杂志。那杂志《阿尔特拉流行风》中预先夹好了书签，优安大人看了看书签所在的页面，唔、如此发出了低声。

“这个照片，真是个便利好用的东西。和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的交涉，近几天也该有个结果了吧？”

“是的。”珐琉仿佛在托举着丰满胸部一般双手抱胸，“在照相机正式贩卖之前，可以连同打印机一起提前引进使用。”

“果然这东西曾经是那个‘绝对禁制品’之一吧？”

“机术士匠联合连绝对禁制品的存在都不承认，所以我们也无法确认。”

“最初的流出来源，是拉夫雷西亚吗？”

“似乎是这样。”珐琉撩了撩笔直的黑发，又立即抱起胸，“有消息说EMU执行部所属的特种部队‘悲惨剧’也开始活动了，具体的情况还不了解。”

“那个国家的局势一触即发。”

“皇帝的身体情况似乎很糟糕。”

“而且还没有正式立储。第一皇子的评价一向不怎么好，如果发生继承权之争，国家的分裂不可避免。”

“不过隔壁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不管发生什么，也和我们没有关系就是了。”

“话不能说的这么绝对。”优安大人轻轻摇了摇头，“如果发生大规模战事，就会产生难民。从海路到杰德里，陆路到卡里欧萨克，然后一部分也会流落到艾尔甸来吧。如果一下子涌入大量难民，一定会发生交通事故的。不过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们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尽我们的职责。”

然后优安大人将报告书放在桌上，指了指杂志的页面。

“现在来谈谈这个。”

“阿尼亚。”

珐琉副长叫了自己的名字，我回过神来。又是这样。又一不留神就只顾着盯着优安大人看了。

“——是、是！”

“向优安副长说明。”

“是！了解了！”

我打开夹在腰间的另一份报告书。虽然和珐琉副长交给优安大人的内容大致相同，但今早又得到了几个新情报，有几处需要追加说明的地方。我瞄了一眼优安大人。优安大人正看着自己。对上了视线。眼镜深处的冰冷眼瞳，正映着我的样子。光是意识到这件事，就已经使自己升天。心脏不住地悸动、呼吸开始紊乱。我立即低头看着报告书。咳嗽了几声，舔了舔嘴唇。感到有些眩晕。几乎要摔倒在地。这可是在优安大人尊驾之前，怎么能摔倒。

我下定决心重新抬起头，正面接受了优安大人的视线。

优安大人其实视力一直不太好。也有传闻说以前就准备着眼镜。不管传闻真假，总之直到最近，好像近视恶化到如果不带眼镜连日常生活都会不便的地步，这才开始在屯所中带着眼镜出现。

啊啊，眼镜！如此美丽、美丽得过分的眼镜容姿……！

我是多么幸福啊，优安大人。

幸福得几乎让我产生恐惧。

“库尔蒂巴队长。”

优安大人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这个小动作也是如此美妙。真是美妙啊！这个世界！眼镜万岁！眼镜可以拯救一切！JMA荣光永续……！

“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

怎么办，居然被优安大人担心了。被戴着眼镜的优安大人担心了。

双腿已经使不上力气了。眼镜在不受控制地打转。感觉好奇怪。鼻子里。难道是，鼻涕流出来了吗。在优安大人尊驾前，流鼻涕。完了。还有比这更羞耻的事吗。

我吸了吸鼻子，然而仍感觉不对。随即用指头擦了擦鼻子下方。

优安大人看着我。凝视着我。优安大人的眼镜。眼镜和优安大人……

我看了看指尖。

红色的。

为何是红色的？

难道是，血。这是血液吗？

我又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确认。没错。

毫无疑问就是鼻血。我眼前一黑。

“阿尼亚……！”

“队长……！”

还好有珐琉副长和卡洛丽娜帮忙支撑住，没有瘫坐在地。

优安大人叹了口气，“身体不适吗。你没有做好自我管理啊。要多上点心才是。”

啊啊！

被责骂了！

被责骂！

居然这样……！

几乎就要哭出来，胸口如同被撕裂一般痛苦，然而，为什么。

想要更多……！

还请，继续责骂我吧！用更加激烈的话语把我淹没吧！想要被痛骂！想要被痛骂到腰酸腿软不得翻身！心中有一个自己如此期望着。

第一次。

我察觉到了。在自己身体中，还沉睡着另一个自己。

被优安大人唤醒的另一个自己。

请负起责任，优安大人。请继续玩弄我、欺辱我、把我搞得破破烂烂的吧。

说不出口。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我背负着JMA的誓言。而且，就算抱着腿跪在地上哀求，优安大人也绝不会有所回应的。这份愿望是绝对、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实现的。绝对没有任何希望。我们只能抱着这份绝望继续守护优安大人的眼镜容姿而已。

想到这里，身体中又开始发热。忍不住了。明明这么难过，这么悲伤，这么痛苦，痛苦得几乎死去，但是为什么，从身至心都这么愉悦呢。

优安大人，请蔑视我吧。

阿尼亚是一个变态。

是一头无可救药的母猪。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1 High Level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那幢极为细长的的建筑物，坐落在据说有成百上千品牌的办公室和工坊、以及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和炼金士联合的支部及工厂拥挤排列着的第八区的角落里，仿佛被挤压得有些憋屈一样静静立着，即便如此，也仍自有一番气势。

在狭窄得令人喘不过气的门厅中确认了一下指示牌，这名为“瘦高个儿【TALL’N’LEAN】”的建筑物有七层楼，此行目的地的BMR这个公司占据了四五六三层作为办公室。

“楼梯好像在外面。”

半鱼人用半鱼手紧握着卷起来的杂志《阿尔特拉流行风》。最近也是极为闷湿的时节，那手湿答答的，几乎一张开手指就要滴出水来，杂志肯定也被浸湿了吧。

“好啦，走吧。”半鱼人转身就走。

“系呀。”一如往常穿着女性用医术士帽和女性用医术士服、如同在夏日阳光下华丽绽放的一轮向日葵、我们的由莉卡·“最强传说”·白雪握着作为最强象征的极限九手棍，跟在半鱼人身后。

“好嘞。”在由莉卡身后，跟着一名无视季节穿着厚厚衣服的小个子男人，将双手在脑后交叉着，摇摇晃晃地前进。

“诶、那个……玛利亚桑，”红眼的“披灰【ash-covered】”之露西轻轻戳了戳玛利亚罗斯的手，“其实我、已经在意很久了，那家伙，到底是谁啊。”

“嗯、嘛……”玛利亚罗斯轻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嘛、也不是那么长，应该说是不想说，说起来太烦躁了，为了那个笨蛋三号用上哪怕一丁点儿力气我都嫌浪费，真讨厌。”

“笨蛋三号？”露西皱着如同女孩子一样的脸，“那个人叫这个名字吗？”

“呀，倒也不是这样，不过也行，就当作是这样吧。”

“感觉、好像和由莉卡姐关系很好似的……”

“啊？那个？看上去是这样吗？哼。你搞错了吧？我不会承认的哦。从来都没打算承认过。”

露西歪着头，视线飘向斜上方，陷入了什么思考。随即好像是得出结论一样，突然两手一拍。

“我去问问看！向本人！直接问个清楚！”

根本来不及阻止。而且，我本来就没打算阻止。露西从门厅中一跃而出，叫住了笨蛋三号。

“那个、笨蛋三号先生！”

“啊~？”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笨蛋三号的身高比起初见时稍微高了一些。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只不过这‘一点点’稍微有点多。之前明显比玛利亚罗斯要矮，而如今说不定已经一样高了。而且，感觉我们的由莉卡好像也稍微长高了一些——只是这么感觉，和由莉卡一说，她露出带着些许难过的笑容，没有那回系，如此否定了。是这样吗？我可不觉得没有那回事哦。

“想干嘛啊你丫？一上来就火力全开叫别人笨蛋啊？你丫胆子很大嘛？宰了你哦？”

“飞燕！”由莉卡发怒的样子，毕竟因为是最强所以让人畏惧，但偶尔也让人觉得这怒容比笑容还要漂亮，“不要再用那种小混混一样的口气薛话了！”

“哎~~但是、这家伙居然叫我笨蛋啊。”

“我不想听你找借口！”

“晓得了晓得了。我——晓——得——了。”笨蛋三号鼓起脸颊噘着嘴，不过口气多少收敛了一些，“所以呢？找我有事吗？我可跟你一点业务都没有。还有，你丫刚才是不是叫了由莉‘姐’啊！？”

多少收敛了一些——吗。虽然感觉很微妙，不过笨蛋三号就算如此也是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吧。毕竟没有办法违抗拥有数个最强传说的由莉卡。

“诶、那个、事情……”

露西脸色有些发青，看上去很害怕。战战兢兢地只敢低着头向上偷瞄。不过即使如此也没有后退，如笨蛋三号所说，胆子真的很大。

毕竟，笨蛋三号虽然是名副其实的笨蛋，但也不仅仅是个笨蛋。即使个子矮小、还长着娃娃脸、从外貌看完全称不上有什么风度，但若是突然眯起眼睛瞪着人看，还是有自己独特的压迫感的。总是嘎嘎嘎嘎吵闹着跳来跳去四处乱奔的样子真的就如同安静不下来的小孩子一样，但意外的找不到什么破绽。即使有破绽可寻，因为他的本事也是出了名的，真的会来正面挑战笨蛋三号的人也不会有多少。如果的确对自己很有自信倒是无所谓，没那个本事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主动挑衅为好。笨蛋三号就算是笨蛋，也是个干架狂笨蛋。和外表不同，实际上相当的能打。

“那个……”露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点了点头，“我在想，您和由莉卡姐，具体是怎样的关系。啊，我叫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

“哼。叫刘西是吧，”笨蛋三号舔了舔嘴唇，“嘛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由莉那里稍微听过点你的事。”

“诶，从由莉卡姐那里……？”

“所以说啊，为毛你要擅自一口一个姐的叫由莉啊。由莉是你的姐姐吗？不是吧？啊？”

“虽、虽然不是……这个是那个什么、为了表达亲近和敬意的称呼……”

“所以说为毛你要擅自对由莉表达什么亲近和敬意啊？我问的就是这个啊，听得懂吗？”

“但是、不，我也不是擅自啊，也是得到允许才这么叫的……”

“是么。”笨蛋三号把眉毛皱成了八字形，朝着由莉卡问道，“真的？”

“诶、啊……”由莉卡伏下视线，面部各处略带抽搐。这般复杂的表情也是世间少见，“那个、那个系……呀，姑且，系这样没错。”

“哎？那个我说啊，是不是被逼的啊？明明很讨厌但实在没办法才答应的？我怎么有这种感觉啊？”

“是、是这样吗！？由莉卡姐……！？”

“不、不系这样哦。不系的……”

由莉卡明显是在勉强自己。平日里露西一口一个由莉卡姐叫着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不怎么亲切，那表情不禁让人觉得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她真的能习惯吗，还是说根本没办法习惯呢，这里面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谜团？她心底里一定其实是讨厌的吧。

“这样啊，太好了……”

露西松了口气。看到由莉卡那副样子，还能抚着胸口放松下来，从某种角度来看，露西这家伙也是挺厉害的。

这孩子完全不会观察气氛，究竟是没有在意呢，还是太过迟钝，亦或是把事情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擅自解释。搞不清楚。对于露西本人而言，这副厚脸皮一定是有比没有好。但对于身边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但是，嘛，毕竟还年轻。这个年纪光是应付自己的问题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吧。为人处世方面只要能找机会学习起来就好了。嗯。

……说不定不能。

毕竟是那副性格，说不定一辈子都改不掉。

说真的，一定要我这边去适应他才行吗。不去适应他就不行吗。我感觉真的是没有义务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嘛既然由莉这么说了，我就退一万步吧。”笨蛋三号用食指擦了擦鼻子，抬起下巴睨视着露西，“刘西，我听说你加入ZOO了嘛。也就是说由莉只是你的队友而已，不要不知深浅黏得太紧，明白吗？”

“我、我才没有黏得太紧呢。而且，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

“有啊。刘西。我超有资格的。”

“为什么啊！还有，拜托你不要再叫我‘刘西’了！”

“啊？为什么？”

“因为那个、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有一个想彻底忘掉的家伙，他的名字叫——呃啊！这种事随便他去死！”

“嚯~~？是这样吗？刘西，会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什么事呀？来，跟我讲讲呀。刘西。不用担心，来呀来呀？”

“呃啊啊啊啊啊！”露西抱着头惨叫，“不要再说什么‘刘’了！拜托你了！只有这个字求你真的不要说了……！”

“刘~西~~~嘎哈哈哈。刘~西~~~~刘——西~~~~”

“唱也不行！”

“才不要。刘~~西~~~”

“你是小孩子吗！小孩子——小孩子……？”露西皱着眉眨了好几下眼睛，“那个，不好意思，笨蛋三号先生您今年贵庚？”

“唔？我吗？诶、容我想想。”笨蛋三号数起了手指头，“然后……二十、四？诶？不对吗？五？还是六？”

“系二习五吧。”由莉卡露出无可奈何的可爱表情叹了口气，“和我同年，但星日比我早一个月。这可系你自己的星日，怎么薛也得好好记清楚吧。”

玛利亚罗斯在一旁本想哼一声，努力忍住了。

好难受。什么啊这是，这股感觉，难过死了。不如说，不爽死了。什么狗屎烂玩意儿。好想吐一口唾沫，就朝着笨蛋三号的脸上吐一口唾沫。要忍住，忍住。哼。这样啊。哼。由莉卡，居然记着飞燕的生日啊。而且，由莉卡生日的一个月前，莫非就是——说什么有事要办，由莉卡自己一个人出去的那天？当时就觉得有些可疑，和莎菲妮亚讨论了很久。难道说，那一天，和飞燕两个人？生日？生日派对？难道是，去给飞燕过生日……？假的。好想当作是假的。由莉卡不再纯洁了。逐渐变得肮脏了。都是被这家伙玷污了。飞燕。王八蛋飞燕。区区一个笨蛋三号。差不多是时候给在杰德里的胡子写封信了。呀，虽然的确会偶尔写信联络，但飞燕的事情实在是不敢写上去。若是写了，胡子看到会变成什么样子，基本上能想象的出来。胡子也是，为了奥斯特罗斯神殿的复兴日夜忙碌，实在不该再让他产生多余的担心。只不过，真的是多余的吗？

“也就是说，”飞燕拇指朝着自己，骄傲地挺着胸，“我二十五岁了呀？有什么问题吗？小毛孩儿？”

“不……”即使是露西也低下头，声音沉重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稍微有点好奇而已……”

“我可是比你大啊。你也多少该带点尊敬吧嗯？对我这人生的前辈？毕竟我这么经验丰富，很了不起哦？”

“诶、很了不起……吗？”

“废话呀？你看，了不起气场都要溢出来了。叭咻叭咻的。看不到吗？”

“看、看不到。抱歉。”

“啥呀，你这家伙怎么老实得连玩笑都不懂。”

“因为看不到就是看不到，这是事实。那么，你说超有资格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理由就是，”飞燕不怀好意地一笑，“就是说呀，我，是由莉的男朋友呀。当然超有资格的咯。”

“嘎——”露西哑口无言。

半鱼人发出噢噢的奇声，暴露出一副白痴一样的受惊半鱼脸。

玛利亚罗斯做出了决定。杀了他。

把这家伙杀了，彻底解决掉。

由莉卡红透了脸，逼近飞燕。“——斜、斜系男朋友啊！”

“诶？当然是我咯？”

“斜、斜的男朋友！？”

“当然是由莉的呀。”

“才、才不系吧！？我和你只系朋友而已吧！？”

“但是，不是都两个人一起出去约会了吗？”

“两个人一起出去什么的就算系朋友也是可以做的！喂——”由莉卡突然转向这边，“玛利亚！没错吧！？给我薛没错！快点薛！”

“啊……”

我？而且，是命令……？

被由莉卡的正颜厉色压倒，玛利亚罗斯不禁点了点头。“……唔，嗯。是这样没错。”

“你看！玛利亚也这么薛了！就算系朋友，两个人一起出去逛也系很正常的！”

“呀，但是——”

“你要系再薛奇怪的话，我就再也不和你一起出去了！”

“知、知道了。那就不说了。男朋友之类的。不说了。我和由莉，是朋友！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行了吧？”

“你根本没有用心！”

由莉卡用食指戳向飞燕的鼻子。

然后惊呆了。

飞燕将那手指一口含在了嘴里。

“你、你、你、你……”

由莉卡的脸冒出了蒸汽——看上去像是这样。不过，即使是真的喷出蒸汽也不奇怪。不仅是脸，耳朵、脖子、胳膊、大腿，所有露出来的肌肤，全部都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啊。”飞燕松开了由莉卡的手指，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忍不住想吃。”

“吃、吃、吃、吃你个头啊……！”

“不是这样。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看上去好像很好吃，一下子没忍住——”

“我才不系习物！”

“我知道啊。不如说比食物看上去更好吃啊。”

“怎么可能会好吃啊！”

“的确很好吃啊。”

“就、就算好吃，也不能线自就吃啊！”

“所以我错了嘛。已经在道歉了。真的。真的在反省了。你看，我从来没对由莉说过谎吧？一回都没有吧？”

“和薛不薛谎的没有关系——真系的！”由莉卡鼓着脸颊，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该怎么说，超可爱的。可爱得我都愕然了。暂且不谈可爱，这股恋爱的酸臭味是怎么回事？酸死我了。呜哇。浑身都开始发痒了。难道说是荨麻疹？别这样了行不行。饶了我吧。没有、一点也不臭。根本就没有什么酸臭味，行了吧？没有。明明应该没有才对……

只能承认了吗。

虽然很不甘心，但和飞燕在一起嬉闹拌嘴的由莉卡，比平常还要可爱。

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承不承认的。就算是我也是明白的。我根本没有那个资格和权利。但是，还是无法释怀，或者说感觉有些寂寞。不由会想，为什么对象偏偏是飞燕？果然还是很担心。因为这可是由莉卡，是重要的伙伴，也是最好的朋友。

无法信赖。

那可是笨蛋三号。

看了看那个笨蛋。

长着一副像是小动物一样的圆眼。

因为是笨蛋，倒也有一股笨蛋般的气概。喜欢由莉卡，就毫不踌躇地接近。哪怕我们就在旁边，也要踏过犹豫胆怯的部分，坦然接受由莉卡的一切。大概，如果发生了什么，他也会挺身而出保护由莉卡的吧。

看上去他有这个决心，实际上，已经发生过他掩护由莉卡战斗的情况了。

我也是明白的。

“说起来啊。”

飞燕不知从何时开始，对待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都是一副混熟了的态度。我说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和由莉卡的关系暂且不管，我们之间可不是同伴哦？然而却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现，见面用“哟”打招呼。要去哪儿吗？加我一个呗？说着说着就自己跟过来。

“咱们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啊？为什么是这里啊？有什么原因吗？”

看吧，连这种基本的事都不知道就敢跟过来。

就我个人来说是绝不会容忍这种人的。这种，该怎么说，完全跟着氛围走，随随便便不负责任的家伙。完全受不了。让人烦躁。真的搞得人很累啊。毕竟，说明情况的到头来还是我啊？你的不负责任结果可是要让我来负责处理的呀？

一边思考着为什么我非要做这种事不可，一边叭叭叭地大致解释了一下。

露西找自己父亲，觉得好像是杂志上的模特，为了弄清楚模特的真实身份，所以来发行《阿尔特拉流行风》的BMR公司问个清楚。

就这么一番话，如果交给半鱼人来说，肯定得花上三倍乃至五倍的时间。如果是由莉卡，肯定说到一半就要被飞燕调戏，根本进行不下去。而当事人露西自己，好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哎~老爹么。”飞燕耸了耸肩，“嘛，既然都跟到这里来了，我也一起吧。反正闲得没事。”

“你很闲吗。”

说这句话的是一个突如其来、如暗夜中吹拂地面的潮湿阴风一般的声音。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呢。又是怎么靠近的呢。从哪里靠近过来的呢。根本搞不清楚。

一眨眼，他已经站在飞燕背后了。

男人戴着黑色眼镜，头发根根竖立。身穿绣着金龙、付着毛皮的黑皮革夹克，明明应该非常显眼，却又好像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像是太阳投下的阴影一般。

男人抓住飞燕的耳朵，拎了起来。

“——好……疼！疼疼疼疼疼……！”

“开会。集合。我觉得你今天的安排可是蛮多的。”

“疼！给你说很疼！耳朵！要被扯掉了！放开，荆……！”

“扯掉了的话就重新接上啊。刚好旁边就有个水平不错的医术士。”

“你就不能别扯掉吗！”

“跟我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呀！”

“好。”

男人松开飞燕的耳朵，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

镜片是黑色的，所以不知道他的视线聚在何处。不过，脸是朝着玛利亚罗斯的。大概，他在盯着我看。

有这种感觉。

很强烈。

控制着第九区北部黑市的龙州联合，是由来自龙州的族：王龙和S*K【Serial Killers】组成的联盟。

飞燕是S*K的头目，而王龙的头领就是那个男人。

笨蛋二号。

又称荆王。

“你好像过得不错。”

一如既往是个没有表情的男人。声音也没有起伏，让人搞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只不过，和以前不一样，并没有再像某个笨蛋一号一样偷偷跟踪玛利亚罗斯，也没再干什么奇怪的事，所以就算是笨蛋也不会造成实际危害。上一次像这样面对面交谈，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家伙会不会在策划什么奇怪的事情啊。可能是我多虑了。不过，毕竟他有前科。

笨蛋二号是个喜欢拔人牙齿的莫名其妙的恶心变态，玛利亚罗斯曾经也是他的受害者。虽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不过他想必也没有从良的意思。不由得警戒起来。

“还、还好。身体还算健康，马马虎虎。”

“只要你过得不错，那就好。”荆王缓缓地微动着双唇。

寒气一下子从脊背涌上来，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什、什么玩意儿啊。那个微笑。还有这台词。你这样反而很恶心你知道么。不如说、很可怕你知道么。

荆王转向飞燕，轻轻挺了挺下巴，“走了，飞燕。”

“好好好。”飞燕露出吃了苦瓜一样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马上摆出满面笑容，朝着由莉卡挥起了手，“那拜拜了，由莉，下次再见。啊、下次的那个不要忘记哦。我可是好好记着呢。”

“我又不系你，怎么会忘——”由莉卡突然瞄了一眼这边，一副大感不妙的样子，干咳了一声，“好啦好啦，快点走吧。有工作要办的吧？再见。”

飞燕咔哈哈哈笑着飞奔而去。真是有精神。有精神过头了。光是看着就觉得好累。在迈出步子前的一瞬无言向天的荆王，好像意外的和我想法一致。意识到这点真是让人讨厌。

说起来，‘下次的那个’又是什么……？

虽然很担心，但我也不会去质问由莉卡。如果真的有什么，我希望她能不要当成秘密，自己主动讲出来。但也不是说一定要跟我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清楚。毕竟我也表露出来了这副反对的态度，由莉卡她对于是否要说清楚也一定很为难吧。

“……那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露西有些胆怯地低头斜向上窥视着玛利亚罗斯，“那个戴眼镜的，是认识的人吗……？”

“我也在艾尔甸待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一些认识的人的。”

“说的……也是。”

“就是这样。他是我认识的人中的一个。仅此而已。好了，我们也继续吧。”

“是、好的……”

露西好像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不过我也不想特地跟他说什么拔齿癖的事。本来也就没有这个义务。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沿着建筑外的楼梯爬上四楼。进入内部后眼前便是一间外墙上布满了金属板的小房间，房门极为夸张，看上去结实得令人发笑。所有的金属板上都涂抹着BMRBMRBMRBMR……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了。

这个连门把手都没有的像是门一样的夸张东西，到底应该怎么打开啊。

门旁边设置着一个像是杠杆一样的东西。在杠杆下用细锁链悬吊着一块金属板，上面写着：各位顾客可以试试按一按拉一拉向上扳向下扳呀。

“既然这样，就先试试向下扳吧。”

半鱼人向下扳动杠杆。房门缓缓打开，门后出现了一名戴着厚镜片眼镜的小个子女人。虽然告知了来意，但也不清楚她有没有理解。她像是带着些许不安一样点了点头，扭扭捏捏地低声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请在这里等一会儿。随即女人又关上了门。

在这之后干等了十五分钟左右都没有反应。

好慢，这也实在太慢了。

我已经可以发火了吧……？

在最后一丝理智被怒火吞没之前，门又打开了。走出了另一个女人。

“嗯~~找人家有什么事呀？”

好瘦。这体重也太离谱了。胳膊和腿都瘦得跟木棍似的。仿佛要将已经过于纤细的身体更加勒紧一样，穿着不留一点宽裕的黑粉相间连身裙，各处点缀着装饰褶边，虽看上去颇为辛苦倒也相当可爱。可以说是“拘束萝莉风”。高跟高帮皮靴、如同拘束用具一样的长手套、项圈、金色卷发、浓重的腮红、夸张的假睫毛，都堪堪保持着极为危险的平衡，组合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如此一来就连脸上的雀斑都显得聪明伶俐，灰蓝色的眼瞳既显得倦怠颓废，又好像带有尖锐的攻击性。

“啊、哦、诶、呃……”半鱼人说不出话来。

雀斑小姐从某种意义上属于又酷又可爱、极有魅力的一类女性，但这一类风格往往并不受男性的欢迎，甚至会让普通男人感到难以接近，雀斑小姐也一定对此有所自觉。然而即使明白这一点，也要这么打扮。说不定，她的兴趣其实不是男人……？

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是被我一语中的。

雀斑小姐一把推开半鱼人，对着玛利亚罗斯、随即是由莉卡、甚至是露西投向如同来回舔舐一样的眼光，将食指抵在柔软的双唇上眯起眼睛。“哇哦~你们几个好棒哦。Level超高。要来4P吗？”

由莉卡和露西都不明所以。

没救了。比起说是怪人，根本就是个变态。谁让这是艾尔甸，到处都是这种变态。没办法。这城市就是这个样子。不能对此太过介意。玛利亚罗斯轻轻深呼吸。冷静。尽量来一场普通的对话。尽量。

“不可能。”

口气或许稍微有些尖锐。

“哎~~”雀斑小姐撅起了嘴，“为什么嘛？人家有超棒的道具哦？技术也很好哦？好到可以改变你们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哦？”

“因为没兴趣。”

“啊。我会给钱的哦？”

给多少？

差点就要问出口了。当然，这绝不是金额大小的问题。不管给多少钱，也有能卖的东西和不能卖的东西之分。我只是听到钱这个单词就不由自主做出了反应而已。不对。只是差点就要做出反应而已。

“想要找乐子的话，去库拉那得不就好了？这话让我说出来也是蠢，我可是不会做那种生意的。”

“是吗~~真遗憾。对人家来说，良家比专业的更好哦~~说起来啊，人家控的是萝莉和正太哦。”

“你的喜好关我什么事。”

“啊、莫非你其实超S的？那冰冷的眼神和口气、感觉好像超棒的。其实人家当S当M都可以哦~~”

“是嘛。真不错。那你自己S自己不就好了？”

“啊哈。这是放置play？好呀好呀。你想让人家摆什么姿势？肯定是超羞耻的姿势比较好？放置在哪里？这里？公司大门口？还是大街上？”

BMR这一出版社原本专门出版库拉那得情报志以及专业流行杂志，最近也开始办刊登猥亵照片文章的色情杂志。变态雀斑小姐名叫阿尼·波利斯迪尔，是BMR的记者兼摄影师。她不仅执笔写了那篇有关“恶德再生”的文章，拍摄照片的也是她。由于照片还是一项新技术，照相机也还没正式投入市场贩卖，基本上必须与EMU直接交涉才有可能购买，拍照的方法也得向那边请教。而她正是接受了EMU的培训，少数几个真正合格的“摄影师”之一。

让这个变态雀斑摄影师小姐吐出这番话也花了不少功夫。不管是在公司门口、路上、还是把她带到咖啡店享用蛋糕的时候，都一直在套她的话，然而这个变态的大脑完全被自己的欲望支配了。稍一不注意——不、就算注意着她也会突然出手调戏由莉卡和露西弄得两人不知所措，被玛利亚罗斯击退后又一个人陷入满足。一直是这副状态，五分钟就能说完的事拖了三十分钟以上才搞清楚。不过即便如此，想要的情报总算是到手了。

首先，在阿尔特拉流行风上刊载的关于Revice这一新品牌的文章，基本是完全按照客户要求写的，对于变态雀斑摄影师阿尼来说是一件挺违心的工作。只是BMR收了一大笔钱，所以才刊登上去的。因此那篇文章完全是Revice主动做的宣传广告。按阿尼的说法，阿尔特拉流行风是在时尚界最具有影响力的杂志，当然是广告媒体的首选。而这一宣传显然也颇具成效，如今在业界Revice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后各种其他杂志的记者、商铺、各国的从业者都会自己找上门来。也有最近要开商品展览会、负责团队要开party之类的传闻，为了确认真假又有一批人聚集起来。不夸张的说，Revice已经掀起了一阵旋风，而阿尔特拉流行风在其中起着至为关键的作用。

随后，关于在Revice的文章里使用的照片的模特，阿尼如此说：

“那个人啊~他是那边的人带过来的模特。人家啊~~完完全全一丁点儿都不认识他。不过~~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也有这种感觉哦？如果跟人家4P的话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那张照片只拍到了脖子以下的部分。”

“跟人家4P的话~~”

“你有拍到脸的照片吗？”

“4P~~”

“那人说不定是这孩子的父亲。”玛利亚罗斯将视线投向露西。

阿尼的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4P的，爸爸……？”

“呀，才不是4P的爸爸。搞什么啊这个人……”

“原来~~是这样啊。嗯~~看不出他还有孩子啊~~人家没有他的照片。对不起哦？虽然拍照和去EMU打印的都是人家~~但是成品全部交给Revice那边了。因为合同就是这么规定的呀~~”

“这样……啊。”露西默然垂下了肩膀。

这样……啊。今天世界就要终结了吗，真遗憾，再遗憾也没用了。那表情上写满了这种心思。

我也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啪啪解决的事，这种程度的挫折就气馁成这样那还得了。虽然玛利亚罗斯如此想，但阿尼看到露西沉痛的面容，却仿佛自己也痛在心里一样。

“那个~~虽然没有照片~~但可以画出来哦？人家还蛮擅长画画的~肖像画~要不要试试看？”

“要！”露西跳了起来，“真的吗！”

“嗯。那么，4P——”

“——不会做的。我话先撂这。来。画吧。肖像画。来呀，快点画。”

如此拿到了Revice的模特的肖像画。

“……该怎么说……这还真是艺术……”

“系、系啊……”

“但、但是，好、好像，这个眼睛的形状，和爸爸很像……有点像……吧……好像还是不太一样……”

“想要从这张画里判断出什么，就好比盯着木头想要看出森林一样。……不，这个比喻不对。完全不是这回事。总之，起不到什么参考作用……”

毕竟，这画上的人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巴，两个鼻子，下巴分成三岔，脸上还画着漩涡一样的东西。这幅怎么看都是瞎画的东西，却是阿尼花了不少时间，郑重仔细地一笔一画描出来的。阿尼似乎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对此已经完全呆掉的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只能从心底里不可思议。也就是说，在阿尼·波利斯迪尔的眼中，世界其实是这幅模样么？不管怎么样，阿尼画的这幅肖像画，很遗憾连人类这一生物都不是。最后试着问了一句，就没有别的手段了吗？

“要不你们去Revice的工作室看看？就在这第八区~~有一座叫‘黑房子’的建筑物~超显眼的，一下子就能找到哦？”

就是这个。

于是，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转而将黑房子设为了目标。阿尼也说了大概位置，的确是相当吸人眼球的建筑物，外观一如名字，不会有丝毫误解。

“黑房子”的外观一言以蔽之，就是一个黑箱子。从外面来看，似乎连窗户都没有。真的就仅仅是个箱子。尽管如此，却感觉有些酷炫。带着些许光泽的外墙既厚重又有锐利的质感，如同作为一项艺术作品雕刻出的几何体一样。给人强烈的印象，却也显得有些粗野。与其说是它不够洗练，倒不如说它刻意丢弃了所谓品位和优雅，并将其否定，充满了挑衅固有价值观的攻击意志。

总感觉，好像没戏。还没进门就要被吓退了。

而且还有更糟糕的。

在黑房子的大门前，有四名精壮的男人一动不动站着。四人的头发都奇形怪状，褐色皮肤，身长肩宽，手臂和腿上的肌肉鼓得吓人，脸上有方形菱形三角形和直线组成的复杂形状刺青。卡塔力畏畏缩缩地靠近，hello~~，朗声打招呼。而男人们一齐呲出满口的金牙，发出像猫科动物一样的威吓声。卡塔力吓了一跳猛地后跃一步，然而仍稳住脚步挪了上去。

“啊哈天气好呀、那个打扰了哈、稍微有点事情想问问哈、不知道能否……”

“吓！”“吓！”“吓！”“吓！”

“咿、”

卡塔力夹起尾巴逃了回来。嘛，没办法。金牙男们全部将手摸上了腰间的武器，卡塔力要是不退的话就要被砍了。

“搞啥呀，那些人。干不过呀。连人话都不听呀。”

“因为你说的是鱼话吧。”

“原来是这样吗！不、等等、等等。老子说的的确是共通语呀。你们也能听得懂吧？”

“那就是因为半鱼人居然说了人话，把他们吓到了。”

“啊！原来是这样吗！不、等等。你也差不多够了吧，这个梗也玩儿厌了。主要是老子玩儿厌了。”

“但系，卡塔力就系和鱼一模一样啊。”

“呀，由莉卡，跟你说啊。其实啊，你不要花那么多心思去想老子像什么呀？老子就是老子，这样不行吗？不行吗？不行么。这样。不、这个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到底为什么不行啊……”

“我去试试看。”露西皱着眉，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表情中带着豁出去了的决心。到了这个地步，反而让人有些摸不清楚这孩子想要做什么了。倒也无所谓。不、还是有很大问题的。

金牙男们将手背在身后，在门前列成一排。就连一只老鼠也钻不进去。摆出一副就算有事也甭想靠近的架势。就算露西说什么估计也不会听得进去的，肯定和半鱼人一样落得个被赶回来的结果——如果露西能乖乖闭上嘴认怂的话。然而，以他极为粘人的性格，恐怕不会放弃的。这样肯定会发生摩擦，到时候可就不是那么好收场的了。

ZOO的半鱼人远比看上去要能打，而且还有最强的由莉卡。只要想的话，将金牙男全部打垮强行冲进黑房子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问题不在于可能还是不可能。仅仅是想找一个杂志上的模特而已，为此大动干戈显然是太过了。假如说事态紧急，除此之外无计可施，那也没办法只能这样。但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没有必要为了逞一时之快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玛利亚罗斯拉住露西的衣领。“等等。”

“咕诶、”

“啊、”

露西已经开始向前移动了，于是这一拉几乎成了绞首。

玛利亚罗斯慌忙松开手。“对、对不起。没事吧？”

“好疼哟……”露西揉着脖子回头。

细眉紧皱，红眼湿润。看上去完全就是女孩子一样的可怜面容。为什么事到如今要把我丢掉呀、为什么呀、究竟是为什么呀、不要丢下我、拜托了求你不要丢下我——如同像这样拼命哀求慈悲的小狗一样。

你都做出这种表情了，我也只能帮你帮到底了。

虽然也有许多烦人的地方，不过总体而言并不讨厌。只是，真的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帮到底的话，很多事情就得慎重考虑了。

“嘛，”玛利亚罗斯轻轻耸了耸肩，“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看那帮人的样子，就算冲上去也是白费力气。我们重头再来吧？”

露西垂着脑袋点了点头。“……好吧。”

双拳紧握，似乎在将不断冲击而来难以忍受的感情拼命抑制住一样。

父亲、吗。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和卡塔力交换了一下视线，叹了一口气。

真头疼。

有一件事必须得告诉露西。

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讲。

到底该怎么向他说明呢。

对此仍迷茫不已。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2 味觉革命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如果是为了那件事，就算不赶着今天也可以的呀。”

位于第六区“屑街”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负责人，现年二十四岁。

与玛利亚罗斯初次相遇的时候，她也是二十四岁。

在这块土地上兴建收容所的时候，貌似也是二十四岁。

在艾尔甸最为有名的医术士莫莉·利普斯，恐怕永远都会是二十四岁。

拥有着满溢女性魅力令人晕眩的肉体，完美符合“妖艳”定义，虽然看上去并不像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当然这决不是说她看上去不年轻的意思，不管让谁来评判都是永远的二十四岁。

“毕竟之前就约好了嘛。”玛利亚罗斯从背包中取出两个包装好的小盒子，“而且，如果错过了这回，再预约一次就要排到很久以后了。来，这个。是给莫莉和莉琪的份。”

“啊呀，分量蛮少的嘛。”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个分量肯定也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拉库雷洛先生不是那种小气兮兮的人，我觉得他肯定是判断这个量是最好的。”

“所谓巧克力的革命，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其实我也没有拆开过。该怎么说、因为太过期待，所以反而有些害怕了。”

“你期待过头了吧？”莫莉将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手搭在了另一个盒子的包装纸上。

玛利亚罗斯愣住了。“……诶？不会吧？现在就要拆？”

“不行吗？为什么？”

“倒不是不行。”

“你也很好奇吧。想尽早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是，你看，就像吃饭的时候把喜欢的菜留到最后吃一样，将期待和兴奋积累到最后细细品尝。你就没有这种情况吗？”

“没有。喜欢的东西一开始就要赶紧吃掉。”

“嗯。明白了。莫莉你是那种人呀。”

“我要拆了。”

“等、再等下。”玛利亚罗斯将手放在胸前摇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不。我不等。”莫莉的眼中闪着亮光，“我等不及了。”

随着柔软的手指剥开包装纸，露出了焦茶色的盒子。应该是用厚纸制成的。上面用朴实的金色印着小小的文字“奴·贝尔·阿迪菲特·维德”。虽然不带修饰，却显得相当美观。这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就连纸盒看上去都颇具格调。此时首先应该端详纸盒，想象其中无限宽广的甜味宇宙——如果是玛利亚罗斯的话，肯定会这么做。然而莫莉不是这样。永远的二十四岁纤细与宽大并存，甚至可以说是大胆。啊啊！手指已经搭在盒子上了！要打开？真的要打开？说真的真的真的要打开……？莫莉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眼神中的决心令人畏惧。要开咯？没问题吧？用眼神如此询问。姑且这么问了。这只是走个形式而已。就算玛利亚罗斯试图阻止，莫莉也一定会打开的。反正已经没用了。只能任凭事态继续发展。只能就此被莫莉推向远方。不管到哪里都带上我吧。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随即便感到胸口有灼烧一般的疼痛。后悔。这是后悔的感觉。但是，已经迟了。来不及了。

莫莉打开了盒子。

革命。

这毫无疑问便是革命。

被夕阳余晖洒满的莫莉·利普斯的诊断室中，掀起了革命的风暴。

革命的本质是香气。这居然是可可吗。直冲脑门的浓厚甜味，在胸中扩散、填满，让人溺毙于其中，却又不带丝毫痛苦。想要继续被这味道淹没，一直到天荒地老。完全欲罢不能。伴随着微微苦味与浓密甜味的协奏曲，些许幽然的柑橘清香将粘稠感一扫而空。香味在飘然飞舞，不仅如此，还带着光辉，有着宽度与深度，绚烂华丽又不失厚重。说是香气之王也毫不夸张。不，还不够。应该是帝王。皇帝。不，这已经踏入了神的领域。超越人智范畴的芳香。对于所有人类，这香味都一定是初次体验。在与这未知遭遇之后，人类终于意识到，就是这个。

就是为了与这香味相逢，自己才诞生于世。

能活到今天真是太好了。

这便是无上的幸福。

从头到脚都被幸福感完全压倒。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深处开始抽痛。这感觉好奇怪。

“……受不了。受不了啊这个。真的受不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受不了。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但是的确存在。太厉害了。拉库雷洛先生。果然是天才啊。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是跟不知道没什么区别。因为他是超越天才的天才啊。受不了。”

“啊……啊……”莫莉的呻吟声极为色情。

脸部血气上涌，连带着耳朵都红了。

莫莉将鼻子靠近纸盒，闭上双眼，左手按上了股间。“不行了……我快要去了。大概真的漏了一点。这个超厉害。真的是巧克力……？真的是拿来吃的？搞错了吧？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

“因为是革命啊……”

“是呀……革命……”

“吃下去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啊……”

“光是想象一下，就……”莫莉漏出炙热的吐息，晃了晃脑袋。

对于能够理解这种想法的自己，也产生了恐惧。

真的是，说是革命都显得配不上。颂·玛尼休第·拉库雷洛。不仅仅是艾尔甸，更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不、是α大陆、不、是世界最强的糕点师，人称“砂糖君主”、“天堂糕点王”等无数头衔，正是活跃着的传说。这位超绝天才开的店“奴·贝尔·阿迪菲特·维德”，简称“奴·贝尔”，居然就在自己徒步行走范围内，对此真的只能感谢上天。不过，虽然奴·贝尔就在艾尔甸第五区外侧的饮食街“大食小路”，走路就能过去，但它的产品绝不是站在那里啪啪两下就能买到的。经过层层甄选的优秀材料，即使在聚集世界食材的艾尔甸也无法大量准备。拉库雷洛先生是绝不吝惜时间的完美主义者，他的神之手在一天中能制作的数量极为有限。而且，这名立于糕点师顶点、出身黑暗大陆的男人会挑选客人。他的双眼可以分辨出真正热爱甜点之人。因此，奴·贝尔至高、究极的糕点，绝不是只要花钱就能随时买得到的。尤其是新产品，往往要提前好几个月预约才行。

今天，玛利亚罗斯买到的便是名为“热夜之结晶”的新品。著名美食评论家吉安·“巨肥”·唐布鲁将其评价为“巧克力的革命”，引起了沸腾话题。三个月前预约的上限三盒，今天终于拿到手了。

“哈……”

“呼……”

“啊……”

“哈……”

“喂……”

“干嘛……？”

“把盒子闭上吧？”

“诶……但是……”

“不行，再这样下去……会忍不住把你推倒的……”

“是吗……这样啊……”

“我动手咯……”

“等等、再等一会儿……”

“是呀，再闻一会儿……”

“哈……”

“呼……”

“啊……”

“哈……那么……可以闭上了吧？”

“真的要闭上么……”

“说的也是，再等一等……”

“呼……”

“啊……”

“哈……”

“啊……这样下去没完了……”

“说的对……真遗憾……”

“我关了。”

莫莉一口气合上了盖子。不愧是卓越的医术士，决断极为利落。如果盒子在玛利亚罗斯手中，一定会再多闻上一段时间吧。一盒中有九个，说不定就忍不住吃掉一个了。不、肯定就吃得一个不剩了。毕竟，连莫莉都掉出了眼泪，忍受着断肠之痛才闭上了盒子。

玛利亚罗斯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仍残留着香气。

直到完全消失为止，就这样静静品味吧。就算完全消失了，也感受一下余韵吧。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不，除此之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头脑根本无法运转。

“说起来啊。”莫莉咳了一声，将巧克力盒放在桌上，翘起二郎腿，“你最近也不容易啊。那个新人是个挺奇怪的孩子来着？”

“啊……嗯。是这样。”

仍不由自主将视线投向那盒子。

玛利亚罗斯努力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盒子上挪开，仰头望天一边扭着脖子一边发出叹息。“虽然不是个坏孩子。但该怎么说，代沟？就是这个，感觉有些代沟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偶尔会有类似这样的想法。只是偶尔。”

“你不是也还很年轻嘛。”

“话是这么说，但是一看到露西，就不由得感觉、真是年轻啊——和自己当年也有相似之处。只是总是一惊一乍的，而且老在很浅显的问题上问个不停……”

“那样让你很烦吗？”

“唔……”玛利亚罗斯抱起双手，“说实话，有时候的确会烦。不过应该说，更多的是困惑吧。即使小心注意着不去刺激他，对于我说的话，他有时也会做出我意料不到的反应。只是一点小事就一下子消沉下去，我刚觉得他消沉了，又突然自己打起精神，类似这样。”

“也就是说其实是这样咯，”莫莉憋着笑，“想必你也有所自觉。你一直以来都处于接受别人帮助，向别人学习的立场吧。同伴每一个都比你要年长、经验丰富，又可靠，又好相处。简单地讲，就是承蒙恩惠的环境。”

“对于这个我也深有体会呀。这恩惠太重，反倒让我压力很大。不过这说到底也是奢侈的烦恼。”

“呀，我也是见过你一个人努力的时候的样子的，如今的境遇也是你应得的回报。”

“别、别这样讲呀。那个时候我只是自己一个人胡闹，简直就是个偏执狂。”

“拥有属于自己的偏执，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哦？”

被莫莉如此说，玛利亚罗斯只能点头。毕竟，在这没有法律与秩序、假借自由之名行暴虐之事的无政府王国，在这混沌漩涡的中心艾尔甸，莫莉正是靠着比谁都要胜过一头的偏执生存下来。

“而这一次轮到你了。”莫莉抬起一只手，歪着头，“至今为止你都在仰望上方。遇到不顺利的事，同伴们就会伸出援助之手，将你拉上去。只能仰望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过，倒也可以给自己找借口，毕竟，自己就处在最下方嘛。”

“啊。的确有过这种想法。发生类似事情的时候，就会这么想，让自己逃避。”玛利亚罗斯鼓起一边脸颊，又叹出这一口气，“我明白了。原来如此。现在这个借口已经不能用了。”

“如果这样、或者那样的话，这家伙就没救了。连这个也不知道，那个也不知道，果然这家伙根本无法理解——你要这么想是很容易的。但是，如果他是你，你的同伴们会怎么样？绝对不会这么看待你的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既然这样，你身边不就有最好的学习对象吗。”

“是啊，好过头了。”

表情不由得过于舒缓了。虽然马上反应过来按住两侧脸颊让肌肉重新紧绷，但还是让莫莉看见了自己没骨气的表情。看着她眯着眼露出宛如母亲一般的温柔笑容，便觉得无所谓了。反正是莫莉。但还是很羞耻。

“总之，首先得确认Revice的模特到底是不是露西的父亲。”

“那个模特很像‘那个男人’，这点你告诉他了吗？”

“还没有。露西才刚来艾尔甸，也不知道‘那个’究竟是怎么样的家伙。该怎么——该说到什么地步，我一直在犹豫。”

“当时我不在场，了解的也只是传闻，不过一般来说，那个样子是不可能活得下来的……”

“话虽如此，”玛利亚罗斯皱起眉，“那家伙看上去不属于一般情况，不，不管怎么想都肯定不一般……”

“我是说万一，万一新人的父亲就是SIX的话，”莫莉放平双腿，脑袋微倾，“情况就非常复杂了。虽然不知者不罪，但对于新人来说，ZOO毕竟是自己父亲的仇敌。对于你们也一样，要与那个男人的儿子和睦相处，感情上也会有些无法接受的吧。”

“莫莉你也无法接受吧。”

“我？为什么？”

“呀，你看，当初，收容所也。还有，莫莉你自己也……”

“这是两码事。”莫莉绽放出清爽的笑容，“那件事已经了结了。一直带着憎恨生活下去也没有任何用处。更不要说，就算是父子，也是不同的两个人。”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感情上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虽然我不会这样啦。这感情如果不以某种形式彻底斩断，就永远无法结束。以我自己的理念，能斩就肯定马上斩断啦。”

“我的话……”玛利亚罗斯双手环抱右膝低下头，“大概是难以释怀的类型。”

“并不说要你一定得怎么样。我是我，你是你。大家都不同。你这么想也可以啊。”

“但是、呐。虽然我觉得按目前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不大，如果露西的父亲真的是‘那个’——姑且，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你没问题的。”

挥去心中的迷茫，总不能一直这样止步不前。不过，如果莫莉说自己没问题，那就一定是没问题。毕竟，这世界上没有比莫莉更了解玛利亚罗斯的人了。

就在刚开始做入侵者之后不久，在地下城里受了重伤，严重到几乎无法动弹，只能爬到收容所来。虽然也不想给医术士添麻烦，但这伤如果放着不管可能会致死。虽然舍不得钱，但听说收容所的价格非常良心。收容所里也有好几个医术士，幸亏那时候给自己诊疗的是莫莉。正因为是莫莉才能自然地接受自己。和莫莉初次见面的瞬间，就感到言语无法形容的安心感，一直在心中构筑的沉重坚硬而又脆弱廉价的铠甲被一下子剥了个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莫莉，玛利亚罗斯也许会强撑着身体，从收容所落荒而逃。

“和莫莉相识，已经有四年以上了吧。”

“啊呀，只有四年吗？我感觉好像更久呢。”

“四年可不短哦。不过，要说快的话，也的确一转眼就过去了。”

“我最近感觉日子是越过越慢，这也是没辙呀。”莫莉耸着肩晃动着头发，“可能是因为人手变多了吧，不过关键是莉琪实在是太能干，把我的工作分担掉了不少。”

“像现在这种节奏对莫莉刚刚好。之前实在是忙过头了。没把身体搞垮简直就是奇迹。”

“关于这个，我倒是有些担心莉琪。”

“莉琪啊，她太过认真了。”玛利亚罗斯小声叹道，“怎么说呢，无法让自己不时刻处于挑战极限的状态，决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形式的退让与妥协。”

“那也是一种天赋。学习医术式也是要花不少功夫的，不管多么努力，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能这么短时间内练到这种地步，不由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去问她，结果她说自己在睡觉的时候也在努力意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那不就是相当于没有睡觉吗……”

“她说自己至少有好好睡觉和吃饭。的确她的身体还蛮健康，这是我的诊断，不会有问题的。”

“感觉她像是进入了另一个领域一样……”

“至少，集中力很异常。她之前一直有锻炼身体，虽不通理论但也对人体各处有所把握，在这基础之上学习理论之后，理解又更深了一层。很有洞察力，也胆量十足。”

“夸得天花乱坠嘛。”

“你觉得我是因为站在‘父母’立场所以太盲目了吗。”莫莉露出一丝苦笑。

“完全没有。实际上我也觉得莉琪很厉害。为了其他人，能够付出自己全部的努力。这样很适合当医术士。”

“也许吧。”莫莉垂下视线呼出一大口气，“现在只要她想，我就会放任她去做。但我也想减轻一点她的负担，为此打算事先做点准备。”

“……既然这样，露西父亲的事，千万不要告诉莉琪为好。当然，我本来也就没打算告诉她来着。”

“关于那个——”

有人在敲门。

“说曹操曹操到。”莫莉望向门的方向，“请进。”

“打扰了。”从门外传来的，的确是佩尔多莉琪的声音。

随后房门打开，身穿一整套女性医术士服装、夹着一叠文件的佩尔多莉琪走进诊断室。

“唔。还记得吗？上次跟你说的巧克力。奴·贝尔的热夜结晶。我买到手了。也有给你的份哟。”

“说起来好像的确是今天。”佩尔多莉琪瞥了一眼莫莉的桌子，深吸了几口气，“好厉害，这股香气……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真的很好闻。胸口像是被填满了一样……这味道就是你说的巧克力？”

“诶。还有味道吗？”玛利亚罗斯使劲闻了闻空气，“唔嗯……好像有、吗？似乎有那么一点。不是的，我跟你说，比现在这点味道厉害多了，真的。”

“那我就好好期待着喽。”

微笑着的佩尔多莉琪的面容，最近愈发感觉变得成熟起来。莫非是精神层面的成长、以及莫莉所说的在医术式上的长足进步，甚至影响到了外表吗。呀，也不仅如此。本来佩尔多莉琪就容姿端丽，深青色的双瞳清澈澄亮，算得上是美少女。而如今则更进一步，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成为了真真正正的美人。

似乎，在最近来访收容所的患者之中，也有不少盯上佩尔多莉琪不怀好意的家伙。虽然本人应该对此很讨厌，但她已经成为了收容所的招牌。嘛，不管怎么说，真的变漂亮了。比起初次见面时，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那个时候果然还是稍微有点像男孩子，而如今那份男孩子一般的凛然也依然保留着，让她除美貌之外，也多了一分英气。

“……干、干嘛。”佩尔多莉琪脸颊飘红，挪开视线，“别那样盯着看个不停呀，我哪有那么稀奇，又不是不常见面。还是说，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你、你、你说什么啊！莫名其妙！比起那种莫名其妙的事——”佩尔多莉琪将文件往莫莉桌上重重一拍，“——妈！记得要看这些！最晚到明天！”

“哦、”莫莉拼命忍着笑。

“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啊！”佩尔多莉琪从房间角落里拉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肯定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偷偷说我的闲话吧！肯定是这样！我刚才都打喷嚏了！”（译注：这里指的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就会打喷嚏的梗）

“打喷嚏？”玛利亚罗斯摸上佩尔多莉琪的额头，“发烧……好像也没有啊。没感冒？你没事吧？”

“没、没事！”佩尔多莉琪拨开玛利亚罗斯的手，双手摁膝扭开视线，“我每天都有好好注意身体！身体是一切的本钱！不论是我还是妈妈，都比一年前要健康多了！每天都超精神！”

“那就好。”

“倒是你，最近有什么事吧。”

“我？为什么？”

“从脸上就能看出疲倦。”佩尔多莉琪重新转向这边，靠近观察玛利亚罗斯的脸，“像是眼睛周围，还有下巴附近，稍微有点不够紧致。因为你比一般人皮肤要细腻得多，肤色也很白，所以这些细节也很显眼。”

“诶……？说真的？没骗我？”

“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骗你啊。”

“说的也是。”

“不仅是肉体疲劳，情绪因素也很重要。比如精神紧张、有什么烦恼之类的。”

“啊……”

呜哇。

好敏锐。

被戳穿了。

但我不会承认的。

玛利亚罗斯和莫莉交换了一个眼神，莫莉看上去有些紧张。

“嗯、嘛，的确……你看，我们不是来了个新人，叫露西的。之前跟你说过吧。各种方面都得照顾他，我对此、还是不太习惯。然后就、积累了不少压力之类的……”

“我明白了。”佩尔多莉琪抱起胳膊轻轻点了点头，“我清楚明白你有事想瞒着我了。”

哇。

漂亮。

说对了。

到底是应该继续狡辩、还是干脆承认好呢。

佩尔多莉琪凝视着玛利亚罗斯。

不行，对她没法说谎。

“你不告诉我也是有原因的吧。”佩尔多莉琪松开双手，稍微露出笑容，“既然这样，我也不会逼问。什么时候能告诉我了，一定要说清楚哦。”

“唔嗯。”

双肩一松，叹出一口气。

不过，什么时候呢。

会有那个时候吗。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然而那过去对于佩尔多莉琪来说，可能不是轻易就能忘却的。就算如此，我也希望她尽可能忘掉、不想让她再回想起来。

所以，希望那个时候永远不要到来。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3 不是小孩子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回到家中，在客厅里见到了皮巴涅鲁、多玛德君和啾，唯独不见露西的身影。一瞬间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气，这样可不行。

多玛德君衬衫胸口大开，衣衫不整地卧倒在沙发上。皮巴涅鲁和啾在餐桌边并排坐着，和睦地品着茶。已经超过晚上九点，大家应该都吃好晚饭了。玛利亚罗斯也和莫莉与佩尔多莉琪一起在外面吃了一顿。今天本来就是这样的预定，也跟大家都提前打过招呼。如果不是有那件事要解决，今天就只不过是无比寻常、不值一提的一天而已。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皮巴涅鲁静静地朝自己露出微笑。

“咕~”啾一如既往地惹人喜爱。

“唔、”多玛德君缓缓抬起头，呆滞的黄玉双瞳转向这边，“欢迎回来。今天很早啊。”

“莫莉和莉琪都很忙，一大早就要工作。所以就趁早结束了。”玛利亚罗斯在多玛德君身边坐下。

茶几上放着那本杂志。看来事情已经跟多玛德君讲过了。

“露西呢？”

“不知道。”多玛德君慢慢坐起来，挠着后脑勺，“晚饭是和我们一起吃的。然后他说要去洗澡，我一直迷糊着，之后就不清楚了。应该还在家里吧。”

“外面。”皮巴涅鲁指着庭院方向，“刚才出去了。我有注意。”

“咕。”啾也点了下头。

“是嘛。在院子里吗。我回来的时候倒是没有注意。”

“那件事我听说了。”多玛德君看了一眼杂志，“——姑且算是吧。”

“卡塔力和由莉卡也过来了？”

“嗯。一起吃了晚饭。”

“跟你讲了多少？”

“杂志上的男人有可能是露西的老爹，还有那人胸口有6的刺青。”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嘴巴歪成之字形，“卡塔力和由莉卡说得不清楚，明白地讲，就是那照片上的男人很像‘那个孽畜’没错吧。”

“明白地讲、的确就是这样……”玛利亚罗斯拿起杂志，“多玛德你怎么看？”

“没什么好说的。”

“你看了照片吧？”

“嗯。”

“嘛，毕竟没拍到脸。”玛利亚罗斯翻到有问题的那一页，“实在是不能光凭这些就作出判断。”

“唔、”多玛德君从玛利亚罗斯手中拿过杂志，拿到鼻子前嗅了嗅，“也没有味道。”

“……呀，这只是照片。就算你鼻子再怎么灵也闻不到味道的啦。”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说起刺青。照片上的是在胸口吧。‘那个’的刺青，我记得是在左肩上？”

“是这样吗？”

“是的呀，你不记得了？”

“唔。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也有点印象。不过——”

“不过？”

“虽然我也不想回忆起来，不过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那张污秽的脸。”

“我也这么觉得。你们看上去就像是互相认识的样子。不过，你也不想被人问这件事吧。”

“你想听吗？”

“你不会难受吗？现在的多玛德，一副超级嫌弃的表情。简直是前所未见。”

“是嘛。”多玛德君把杂志放回茶几上，如同要消除表情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脸，“——嘛，的确是个让人不快的家伙。比起当初他也变了。以前的他是不会和任何人一起行动的。”

“也就是一匹独狼？”

“因为不管是谁，不管是怎么样的人，都本能地讨厌他。”

“但是、像是在SmC，这样一部分人里还挺有人气的。”

“那家伙的低劣品性很适合这座城市吧。仅此而已。”多玛德君轻轻摇了摇头，“不，那家伙果然还是变了。现在好好想想，我也能感受得到。”

“最后的时候，已经发展成相当大的组织了。如果没有像那个死灵术士之类的人帮忙，不可能做得到的。”

“说起那家伙的刺青。”多玛德君摸着下巴，视线飘忽不定，“当年他的左肩上应该是没有刺青的。不过这毕竟只是我的记忆，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

“是么。”玛利亚罗斯皱着眉看向天花板，又叹了口气，“毕竟只是个刺青而已。”

虽然会花上不少时间，不过通过医术式也可以消除刺青。当然比起消除，刺上去要容易得多。去铁锁休憩场，既便宜又方便，那里有不少以刺青为生计的技师开店。也就是说，刺青无法作为决定性的证据。

“现在只能尝试和Revice直接接触了。但是那个地方，感觉是绝对不会放我们进去的。而那个品牌的设计师和其他相关者，全都是在那个业界相当出名的怪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奇怪癖好，以我的人脉也没有与他们接触的可靠手段。”

“已经搞清楚地点了吧。”多玛德君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干脆直接正面突破怎么样。”

“那只能当作最终手段。”

“作为最终手段，你也考虑过这一手啊。”

“唔嗯。算是吧。”玛利亚罗斯抱住膝盖，“总感觉。该怎么说。像是全都安排好了一样。露西加入了我们，接着出现了‘那个’的传闻，然后就，啊啊，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虽然这段时间也算不上是平稳无事，嘛，总之感觉还算和平。”

“你刚加入ZOO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不少大事。比起那时候，最近的确算是和平。”

“没有新闻就是最好的新闻呐。”

“如果真的发生什么，要做好心理准备。”

“是呀。你也别一天到晚光是睡觉了，明天也过来帮忙怎么样？你可是园长。”

“唔。”

虽然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干，在外面也老是犯傻，不过一旦发生大事的时候，他就会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对此我也是清楚的，但他花在睡眠上的时间也实在是太多了。白天肯定基本上都在睡，到现在却还是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

玛利亚罗斯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桌子边上放着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

“唔？”

多玛德君抬头看着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用纸巾仔细用力地擦了擦他的眼角。

“……干嘛？”多玛德君歪了歪头。

“眼屎。”玛利亚罗斯继续靠近，仔细确认擦过的部分，“嗯。好了。擦干净了。”

“这样。”多玛德君背过脸去。

脸上稍微有些红潮。

玛利亚罗斯皱起眉，“……怎么了？”

“没啥。”

“明明有。”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稍微有点——”

“稍微有点怎样？”

“有点害臊……吗？”

“吗？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嘛，反正就是那种感觉。”多玛德君歪着仍红着的脸，开始挠后颈，“因为这种事，不应该让你来做的吧，一般来说。对我这么大个人，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因、因为你像个小孩子一样搞那么多眼屎出来啊。”

“大人也会有眼屎的呀。”

“说的也是。”

“总之，眼屎我自己会处理。”

“我又没说你自己不会处理嘛。好，我不管了，行了吧。”

“嗯。”多玛德君重新看向这边，漏出‘啊’的声音，然后又咳了一声，“说清楚，我可没有生气。不是这样……只是。也就是，有点吓到而已。”

“嗯，我明白。”玛利亚罗斯拿起杂志离开沙发，将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

这么一说，这个动作的确像是妈妈对孩子做的事情。实际上，多玛德君也的确像是个大号的孩子。不过很意外地，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什么都能处理好——看上去是这样，却总在奇怪的地方上松懈，不由得想要好好关照他一下。虽然这关照可能有些多余。莫非，我其实是个很爱多管闲事的人？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ZOO里全都是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去看看露西么。”多玛德君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也不可能放着不管呀。”

“毕竟是你捡回来的嘛。”多玛德君又开始发出嘻嘻嘻的低级笑声。

“跟你说不是狗也不是猫啦，那种措辞果然还是……”玛利亚罗斯停下来皱起脸，“不过，好像，的确有点像狗……”

脑中浮现出一边嘎嘎吵闹一边缠着自己的露西的身影。不知为何长着尾巴。那尾巴与其说是在摇晃，不如说是在来回绕圈。还长着三角形的耳朵。声音，不是嘎嘎、而是汪汪，已经是在叫唤了。红色的眼睛盈满湿润。感觉有点小。小狗……？

玛利亚罗斯晃了晃脑袋，将这妄想赶了出去。

“我去看看。”

“唔。”

“走好。”

“啾。”

离开客厅来到外面。

今夜月色很美。不仅有明亮的月色，还有家里的灯光、以及门口和围墙附近设置的夜灯照明，所以光线并不暗。

露西在庭院里吗。多玛德君宅邸的庭院，即使称不上是宏大，也算是相当的宽广，还长着可以用来藏身的灌木丛。虽然一眼望去没有发现人影，不过一定就在某处藏着。

“露西——”

叫着名字在庭院中走了一圈，突然发现角落的灌木丛中传出了声响。靠近一看，果然在这里。在灌木丛后面。弓着腰，抱着双腿坐在地上。肯定也注意到玛利亚罗斯了，但却没有抬头。一副打算当一块石头的样子。不过，刚才的声响，肯定还是希望自己被人发现，所以才刻意发出的。到头来还是在撒娇啊。毕竟还年轻，就算是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做过类似这样的事，所以也不打算责怪他。

玛利亚罗斯在露西身旁坐下，“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

露西只是左右摇头，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段时间。

干脆就这样一直下去看谁能忍到最后好了，我有赢的自信。不过，这可不是大人该做的事。

“今天不好意思，中途放弃了。”

“……不。”露西稍稍抬起头，仍然抱着腿，“和玛利亚桑分开后，我马上就回家了。我也没想过要马上得到结果，虽然的确是有些焦虑啦。问题是……”

“问题是？”

“……问题是……大家，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事啊。”

“是啊。”

“诶、”露西这次才真的猛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真的有瞒着我啊！”

“嗯。你也感觉到了吧。”

“是、是呀！但是……”

“你猜对了。就是这样。嘛，我另当别论，卡塔力和由莉卡可不擅长撒谎和隐瞒什么事。那两个人一眼就能看穿对吧。”

“诶……这个……”露西抿起嘴伏下视线，用鼻子呼出一大口气，“能感觉到，稍微有些奇怪。”

“你觉得我们在瞒着你什么？”

“大概……是和我爸爸有关的事吧。不对，应该是可能是我爸爸的、那个照片上的人。”

“答得漂亮。”

“这只是我的感觉，”露西侧眼看着玛利亚罗斯，“莫非，玛利亚桑你们认识照片上的那个人吗。”

“也许可能吧。”玛利亚罗斯本想打开带着的杂志，但放弃了，“总之，目前看来是的。”

露西·阿什卡巴德，这孩子绝不笨。虽然也有些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了。

“说真的，真希望是认错人。我们猜测的那个男人，和我们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

“各种各样……？”露西皱起细眉。

“是呀，各种各样。”玛利亚罗斯露出苦笑，“可能的话，我真的想用‘各种各样’一句话带过。如果要仔细说明的话，就得花很长时间了。”

“所以——”露西咽了一口唾沫，“他……到底是谁？”

好烦啊。

要把这些事说出口，真的好烦啊。

不过，不能再这样一直隐瞒下去了。这毕竟有可能跟露西的父亲有关。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越早越好。明明对此很清楚，却不由得犹豫起来。

毕竟今天的状况很糟糕，如果不是卡塔力和由莉卡鼓励自己‘去吧去吧’，可能就得放莫莉和莉琪鸽子、之后再去道歉了。今天能够和莫莉见面真的太好了。不管何时莫莉都能带给自己能量和勇气，看到佩尔多莉琪努力的样子，也是一种激励。

玛利亚罗斯仰头看了看夜空，随即凝视着露西，“说来话长，没关系吗？”

“没关系。”露西目不转睛地点头。

“好吧。”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那个男人名叫——”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Interlude “secret party”

“喂、喂、喂——测试、测试，听得见吗？不露面通过麦克风讲话失礼了。如何？本人的声音，听得可还算清楚？嗯嗯嗯~？FXCK OK？”

欢呼与鼓掌声瞬间沸腾。填满这激情澎湃溢满热气香气的ROOM不应该是HALL的混蛋们的DXCK都硬起来了吗！女郎们的CXNT湿答答了吗！不这样可不行所谓party就是要这样才行啊！这股HEAT的WAVE散播开来让这帮COOL的FXCK混蛋们今夜在这HALL里翘首以待现在吗现在吗焦急等待着party开始的那一刻。

“那再来一次？要好好回应啊我可爱的肥猪狗屎们？准备好了吗Fu~cking ladies a~nd gentleman？”

YEAH！YEAH！YES！YEAY！YEAH！YES！YES！YES！YEAY！YEAH……！

“FXCK OK……！？”

FXCK！FXCK！FXCK！FXCK！FXCK！FXCK……！

“是谁！？谁想要被本人FXCK！？用本人这炙热的拳头！把那sweet的CXNT和ANXL华丽FXCK到烂你们这帮脑浆腐烂的狗屎到底谁来……！？”（译注：DXCK=dick CXNT=cunt ANXL=anal，好孩子不要去查是什么意思）

我！我！这里！来搞我！我！我！FXCK ME！KILL ME！LOVE ME！FUUUUUUUUUUUXK MEEEEEE……！

“不~错。这声音真不错。Goodboy，Goodgirl，可爱的公狗们，讨喜的母猪们！本人也基~本硬起来了哟。已经硬到肚脐眼啦。”

某处的母猪狂叫起来。

杀了我！

刺穿我！

“谁呀？想要被本人的恶魔之塔刺穿的愚蠢母猪……？”

是我！

“太不自量力了吧？”

求你了！

忍不住了！

“Wai、wai、wait。稍等honey。本人这不是还没在诸君面前现身吗！”

光听声音就要丢了！

“这可不行啊baby。继续忍一忍。本人也有个计划。你看，好不容易的party对吧？本人想要让在这里的全员都玩得尽兴。这就是本人的愿望。所以，首先请允许本人来上一曲。别在意，就是个娱乐而已。当作前戏就行！可以吗？sexy cute pie ？”（译注：pie在这里大概是多嘴的家伙的意思）

YES！YES！YES！YES！YES！YES！YES……！

“FXCK OK。”

他从舞台幕后的椅子上站起丢下麦克风抓起一把吉他掀起幕布用手腕和指头比划了一个LOVE的手势。

随着幕布拉开HALL中瞬间被MAD而又CRAZY的鼓掌欢呼与尖叫席卷化成了HOT的Theatre。

他从幕布后迈着大步悠然走向舞台中央。

在充满狂喜愉悦此起彼伏的号叫中只有他一个人依然沉着冷静这就是真正STAR的证明。

头脑必须要比极地寒冰更加COOOOOOOOOOOOLD与此同时胸中之魂必须比灼热的太阳更加HOOOOOOOOOOOT。必须要把偷偷躲在心脏深处的更深处静静沉眠着的LOVE之FIRE重新点燃。

今天就是灾祸纪念日。

Memorial Day。

他的歌唱是为了在历史上刻下痕迹。

马上就到舞台中央了。

他期盼着即将成为他一个人的舞台的Theatre被照亮的那一刻。

舞台中央。

Center。

中心。

他处于世界的中心。

他将吉他挂在肩上徐徐举起手。

就是现在！

Come on！

Signal！

照向本人！

光永远都会映出影。

聚光灯仿佛为了向世界证明光正是为了影才会存在这一真理而照亮了他。

场地中一时间被如同蕴含着炙热灼热炎热至极的热气一样的静寂浪潮所淹没。

他独自一人立在世界的正中央低下头。

本人从未试图去理解这股压倒性的绝对孤独感。别说理解甚至从未希望感受到它。

曾叱本人为毒虫之人、曾蔑本人沟鼠不如之人、曾踢踹欺辱本人之人、曾践踏蹂躏本人之人。

尔等只顾捧腹嘲笑本人嘲笑一个劲嘲笑嘲笑到泪水横流意气风发活着然后全部死了。

尔等当时在那个moment也许比本人要厉害然而到头来还不是只有烂掉连屎都不如的屎。

本人并不认为尔等屎一般的人生一无是处。尔等的大粪尸体想必也为不少动植物提供了些许养分。本人并不会否定这一事实。

然而屎！都死了！

死了！

全部死了！

烂掉了！

还活着的只有本人！

即使在只有本人和少数几个人仍在地上留有足迹的如今依然凭本人的双脚站立在已经变成这幅样子的世界上！

然后感受到的竟是这压倒性的绝对孤独！

这无法抑制的饥饿！

这无法忍耐的干渴！

因而本人，想要被爱。

在胜利与孤独之后，仅仅想要被爱。

“听听本人的情歌吧。说不定可能有些无聊，说不定糟糕透顶，哪怕感受不到本人真正的心情也无所谓，听着就好。这仅仅是单纯的一首烂情歌而已。”

手指一拨吉他弦。

不需要什么乐谱。反正也只不过是锵锵来回拨拉几下极为简单的和弦进行而已。

那就开始了。

提高声调、以几乎嘶哑的声音轻轻唱出歌词：

穿过朦胧烟雨 仅仅期盼着你的伞

身处何处都只想着你 因为不安 便只能吐出这般迂腐的语言

让你迷茫的 若是细雨连绵

我便祈求天空 落下更为激烈的雨点

直至暴雨狂卷 浸透衣衫

你的身影 便因雨水模糊不清

唯记得你伞的颜色 连大雨也无法遮掩

（间奏）

在寂静雨水中 仅仅寻觅着你的伞

在茫茫世间只寻找你 因为懦弱 便只能吐出这般迷乱的语言

让你消失的 若是细雨连绵

我便祈求天空 落下更为激烈的雨点

直至暴雨狂卷 浸透心田

你的身影 便因雨水模糊不清

唯记得你的容颜 连大雨也无法遮掩

你的身影 若能在雨中出现

拥你入怀 干涸的心便能被雨水填满

（《Heavy Rain》 作词·本人/作曲·本人/编曲·本人）

弹毕最后一个音符他放开手Theatre一如雨后夜空般澄澈宁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环视着属于他因他而建为他而生的Theatre向前倾出头。

“如何，狂野的大象们？可爱的母狮们？啊，原来如此，本人的情歌太烂了。作为party的开头，作为前戏，不够愉快不够相称。是这样吗，我可爱单纯廉价虚张声势的孩子们？”

有人呼喊着。

NO……！

那人高高举起双手拍打着极富音乐感的节奏。

他认识这个留着爆炸头戴着虹色眼镜的年轻男人。乔弗里·桃子男。曾经是梦·露的设计师因与恶德再生的理念产生共鸣抛弃了过去作为新锐积累的所有资历前来跪拜在自己面前让人心疼的愚痴之人。桃子男的涉猎从摇滚到朋克明明身经百战却在喜欢的人面前像个处男一样扭扭捏捏是个害羞的野心家。

而坐在最前排头发嘴唇涂满荧光液脸上扎着数十根细针的某个不知是男是女又sweet又funky的人物双眼中闪着亮粉色的光辉鼓起掌。难以分辨该称呼为他还是她的理查德·“迪克”·考克光滑的皮肤是给人恋爱预感的薰衣草色。曾经是M·S·R（手淫、插入、侵犯）主设计师的理查德以他伟大平面设计艺术家的才能抱负以及傲岸高洁的精神作为武器君临于所有如今聚集于Revice的狂热天才蠢材以及白痴们之上。

待在理查德右侧的美男中的美男曾是加百列·达首席设计师的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以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下巴散发出四十四岁男人巅峰期的荷尔蒙将身边日复一日除了性技什么都不考虑的小恶魔姑娘们迷得神魂颠倒。把奸女屠男作为兴趣的德梅特里奥昵称德梅酱有着“十二人斩”称号当然不是说他至今为止只杀了十二个人而是在一晚上就将十二人血祭。正确来说是十五分钟内十二人。

说起武斗派坐在理查德左侧堂堂夸耀自己丑恶而又筋骨隆隆身躯的看上去能打而实际上是个可笑虚有其表的白痴。前斐契·巴尔设计师洋葱大师不仅是个肥猪还是个同性恋而且是个抖M。长得那副样子却老是爆出少女talk因而在同伴中被称为“玉葱姬”而对象正因为是他所以哪怕本意是羞辱他听了也不由高兴得难以自抑。

Theatre中的鼓掌最初只是些许涟漪。

随即变为波涛。

“FXCK OK。”

他举起一只手。

鼓掌停止了。

“看来你们很喜欢嘛。本人安心了。好久不立于人前，哪怕是本人也多少有些紧张。看吧。紧张得都立起来了，本人的恶魔之塔。”

他指着自己在各种意义上都极度dangerous的股间雌的看了都发出欢呼雄的看了都漏出惊叹甚至一部分雄的发出哀声缩起身体。他嗤笑道：

“没关系。不必担心。据本人的盟友理查德所说，许久不见，本人竟年轻了一寸。其他方面看上去的确如此，不过恶魔之塔的尺寸可没有变化。而且本人的腰力如今更胜往昔！”（译注：这里的一寸是双关。可以理解为“一些”、“一点点”，也可以污一点按字面意思理解为那玩意儿的长度短了一寸）

他急速前后晃动着腰部。

全场骚动。

“更凶猛一点……！”

他让腰部疯狂回旋。

全场沸腾。

“各位！”他抡起吉他在舞台上将其砸成木屑，“如你所见！本人就在这里！为了恶德再生！本人回来了……！”

全场暴乱起来。

他那令人唾弃的可爱母猪们涌上舞台。

最先奔上舞台扑向他的是一名穿着理查德设计的在阴部长着角无比淫秽背德的女用医术士服留着candy一般的bob头娇媚动人的女人。

她一把脱去医术士服抱上他的身体贴上嘴唇探入舌头喘着气一边进行深入激烈饱含热情的亲吻一边极为灵巧地剥去他下半身贴身穿着的裤子。

她名为厄瑞涅。作为医术士不仅是顶级的虐待狂同时也是受虐狂。他伸手探入她HOT的CXNT明白了她已然做好准备。于是他一口气突入了她的极深更深至深处。

“嘶——”

“厄瑞涅。我之妻。如何，本人的恶魔之塔。”

“啊啊。啊啊啊。好棒。好棒。要死了。我要死了。主人。再深。求你再深一点。主人。”

“一如既往的贪心啊，厄瑞涅。现在还不够吗。”

“对。啊啊。没错。啊啊啊。求你了，主人。杀了我。用恶魔之塔杀了我。求你了。主人。”

“好~~的，本人批准了。这就杀了你，my dear，Ku·Kukukukuku·Hi·Hyahahahahahaha……！”

在站着FXCK他众多妻子之一的厄瑞涅的同时脚边缠上无数喘着气吐着舌头摇动腰肢忍耐不住便随便找个家伙FXCK起来的急性子真是funnyfunnyfunny。他一边动着腰一边吼道：

“来呀！来呀！来吧！Party！这是Party！Party……！今夜还请诸位一定要玩得尽兴！想要做的事全部做掉！想要流的液体全部流干！榨干！喝干！然后与本人一同高声宣言！REVICE！REVICE！REVIIIIIIIIIIIIIIIIIIICE！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星球上取回名为恶德的爱！将这爱重新握在手中！Aaaaa·Hahahahahahaha·Hyahyahyahyahyahyahyahya·Kuhihya·Hahahaha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3+(continued) 在迷茫中踱步不前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SIX……SmC……”

露西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咬着嘴唇，手指一开一合。想要堵住耳朵、已经受不了了、不想再听了、但还是忍到了最后、玛利亚罗斯长长的故事终于讲完了、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看上去他好像进行着如此的心理活动，呆然立在原地。

无法随随便便就说自己理解他的心情，但多少可以想象得出来。这孩子情绪容易起伏不定，在某些地方反而十分单纯，虽摸不清楚他的思考到底有多深，但的确相当认真。听到这种事肯定会有不少想法。

毕竟露西认定是自己父亲的杂志模特，有可能是那个SIX。

ZOO曾经与SIX率领的加虐杀戮同好会【SmC】发生过战斗。简单地讲，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与秩序守护者站到了同一阵线。若要再深究那‘各种各样’的细节，那就是多玛德君的旧友、秩序守护者前任总长“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在一号区会战中惨死于SIX的陷阱，为了复仇ZOO参加了泉里决战，而了结SIX的正是多玛德君。

所以如果SIX真的就是露西的父亲——

对于露西来说，ZOO的园长多玛德君便是杀父仇人。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加入了仇人的族。

“但是、”露西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那个叫……SIX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按理来说是死了。”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然而‘那个’并不符合常理。比如说，即使砍掉头，他也不会死。”

“砍掉头！？”

“至于为什么不会死，我又没有问过他，所以也不知道。总之他的确就是这么一个怪物。而且，一直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那个时候玛利亚罗斯因为受了重伤，失去了意识，因此记得不是很清楚，之后向大家确认过，自己的记忆的确没有出错。

“说起来有点恶心。多玛德打倒SIX的时候，把他肢解成碎块了。在这之后莎菲妮亚还用魔术将尸体全部烧干净。但是，有一个叫杰伊的SIX的手下，他——”

杰伊。

脑中仍残留着他不祥的鹰钩鼻和阴郁的站姿。

那个男人恐怕和皮巴涅鲁一样，是出身拉罕大陆的前刺客。听皮巴涅鲁说，有一种非常少见的情况，就是将两名体格相似的人一起训练，并整容成一副模样，两人一组进行刺杀任务。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并且可以随时替换角色。必要时可以两人一同出现扰乱环境以达到目的。

其中一个杰伊被皮巴涅鲁干掉了。然而还有一个杰伊，恐怕直到如今也还活着。

“——拿走了SIX尸体的一部分，应该是左手。”

“左……手？”露西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

“是。”玛利亚罗斯打开杂志，“还有一件事，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杂志在那一页上折着角。照片里的光膀子男人倒立着，将身体当作了“恶德再生”的广告牌。或许那男人本来并没有倒立，只是照片是倒着的而已，这样就能正常阅读在男人身体上用涂料写着的像是画一样的文字了。

Revice

恶德再生

并不是Revice，而是R9vice。

恰好处于男人胸口正中间的9，若是旋转半周、也就是并非倒立而是正常角度的话，就会成为6。

“在SIX的左肩上，有一个6的刺青。”

“但是照片上的人是在胸口吧。”露西瞥了一眼杂志，在眉间刻出皱纹，“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爸爸身上没有刺青。至少胸口肯定没有。不过，反正不就只是个刺青嘛。”

“那真的是刺青吗。”

“诶？”

“杰伊拿走的部分，不只是左手，准确来说应该是连着左肩的。为什么一定得是左手呢。如果我是杰伊的话——”玛利亚罗斯皱起眉，“——我会拿走头。毕竟SIX就算把头砍掉也不会死。”

“……我说，”露西表情僵硬，“说实话，玛利亚桑到底在说什么想什么，我真是一点也搞不——”

“抱歉。”玛利亚罗斯晃了晃脑袋，“我还没有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因为也没有什么根据。就像是灵光一闪一样。只是，一直放不下。”

“这和我爸爸有关系对吧。”露西俯身拔了一把草，“总觉得，没有什么实感。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叫SIX的人会是我爸爸。那可是亲生父亲呀？如果我爸爸就是这个叫SIX的人，我就成了这种人的孩子了呀……？”声音在颤抖，“我是不是砍掉头也不会死呀？如果爸爸是那样的恶人，我会不会也会变成恶人呀？”

“你和你的父亲是不同的人。”

“如果不是人呢？”

露西将脸转向自己。

脸上带着笑容。

因为太过恐惧无法承受，干脆破罐破摔，如此一来只能笑了。除了笑还能做什么呢。即将崩溃、保持在极为危险的界线、随时都好像要破碎四散。就是这样的笑容。

“被砍了头还能活着，这根本不可能嘛。这种家伙肯定不是人呀。这种不是人的某种东西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也不是人呀。虽然妈妈应该是人，但爸爸不是人的话……”露西紧咬着嘴唇，“会怎么样呀。我也不知道……”

“就算你不是人——”

在这里犹豫了。

想起了奇怪的事情。

如今回想起来，胸中充满了悔恨。为什么那个时候要说出那种话呀。

真希望这话从未说出口，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当时可是紧急情况，所以才不得不、违心地说了。

事实上，我已经连少许、些微、一丁点儿、一分一毫都彻底记不起来了。像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还有什么‘真面目是狗是猫’、‘异界生物还是大脂羽虫’之类，这种话根本不可能呀！比起砍了头还能活着的人类还要离谱！呃啊啊、烦死了。好想当它没有发生过。好想把这记忆抹消掉。但是就算我忘掉，还不是被人听见了。说到底，本来就是对某人说的。但是、你看、我也只说了不会讨厌对吧？这种程度没什么关系的吧？没关系。说到底，在这以上的感觉完全、彻底、绝对、就是个零。零。不如说，应该是负数。搬到多玛德君家里以来，见面的机会也减少了，减少了好多，对此我完全不在乎的。不对根本不是什么不在乎，应该说正合我意。要追究起来，也都是他的错。像他那种人，根本交不到普通的朋友吧？动不动就对人说些什么喜欢呀爱呀的，我又没求你，才不需要，丢死人了，还吵得不行，净给人添麻烦。当着他的面说过好几次你不要这样了他还是根本没有放弃的意思。我都说到那种地步，这已经算是故意讨人嫌了吧？还有，真让人搞不懂啊。午餐时间，那可是相当有名的族。作为头领，难道就没有一点形象、体面、自尊之类的东西吗？你要好好注意这些才行呀。反正这也轮不到我来操心——不、不对。实际上，从和午餐时间的人几次见面的情况来看，那帮人也挺有问题的。真的。超可怕。真的。像蓓蒂这种，某种意义上都算是好的了。尤其是那帮女人，超恐怖。我不知什么时候说不定就要被她们杀掉了。比起雇刺客，那帮人更像是会亲自动手的类型。考虑到这一点，真的是除了多玛德家以外哪也没法住了。

这又不能怪我。这又不是我的错。绝对不是我的错。

都是那家伙不好。全部都怪他。都怪他臭不要脸、不知羞耻、十足一变态。

等等，我干嘛这么激动。冷静冷静。这可不是想起那家伙的场合。而且我也根本没打算想。

露西用求助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

玛利亚罗斯干咳了一声回到原来的话题。

“就算你不是人，你也还是你——”如此说着伸出手，想要拍拍露西的后背。“……咦？”

手停了下来。被停了下来。

有什么、有某人的手，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手腕。

而且，手背上传来了什么讨厌的触感。

仔细一看，那个某人正跪着用脸磨蹭玛利亚罗斯的手背。

“呼呼。”

“——呼你个头啊！”玛利亚罗斯慌忙把手抽回。

为什么、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家伙唰地站起来从玛利亚罗斯的手中拿走杂志，看到有问题的一页便细眉紧皱。“原来如此。”

“……呀……原来如此个鬼啊……”玛利亚罗斯按着额头。

“诶……？”露西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那家伙，呆然张着嘴说不出话。

嗯。我明白。当然会惊讶啦。突然不打招呼就这么冒出来。老是这样。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里了？吓死人了。说得明白点，恶心。真的超恶心。恶心死人了。但是呀。真是的。都懒得再说出口了。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多少遍了数都数不清。说了他也不听。不管说多少遍都当作没听到。大概是这么一回事，人常说，笨蛋这种病无药可治，是这样吧？真不愧是始祖呀？完全配得上笨蛋一号这一诨名……？

“事情我大致了解了。”笨蛋一号合上杂志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照片上的人物可能是灰发君的父亲，同时又可能是那个SIX。是这样没错吧？”

“是、是的。”

露西只不过是还没反应过来不由自主点了下头而已，笨蛋一号你在那得意个什么劲儿。这孩子真是不懂事呀，对付笨蛋一号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无视他，要是再老是干这种多余的事，我就要叫你笨蛋四号喽？明白吗？

“呼。”笨蛋一号把杂志朝露西一丢，抚着下巴，“我记得SIX应该被蔬菜混蛋干掉了才对。根本不值得我亲自下手。就算他那不堪直视的死相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屑一顾。那种对于我而言毫无价值的死法才正是那个贱种应得的报应。不过若是他还活着，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露西战战兢兢地向笨蛋一号问道，“亚济安先生、也认识那个……叫SIX的人吗？”

“算是吧。”

笨蛋一号绝对零度般的微笑不由让人联想起他那令人忌讳的别名。

虐杀人偶。

他不应该被人用这种可怖的名字称呼。他绝不是仅为杀戮而生没有心也没有魂的自动人偶。

就算清楚这一点，但凡有人看到他那过于冰冷、别说用手触碰、甚至根本无法靠近的笑容，首先都会做好死的觉悟，慌乱到顾不上思索生命的脆弱并留下遗言，哪怕乞求饶命也毫无用处，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这点不会有丝毫动摇。于是便终于领悟，在自己眼前的他，正是所谓虐杀人偶。只有他才配得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与之不相称，这正是仅因为他才诞生的称呼。

你是明明知道这样，还要这么笑的吗。

既然如此，拜托你不要再这么干了。就算不知道，也拜托你不要再这么笑了。

你明明清楚，有比起那种笑更适合你几百倍、几万倍的美好笑容。

若是朋友的话，这种话本应亲口对你说出来才是。

“然后呢？”亚济安歪着头，“是去找了照片上的男人但是没找到吗？”

“啊、是的。”露西低头抱紧了杂志，“好像是叫Revice的……牌子、是这么讲的吧。那里的、模特……？应该是类似那样的人。”

真是让人抓不住要点的说明。没办法，对于那些专有词汇，露西全都稀里糊涂的。要是继续让他讲，一分钟就能说完的话就得变成一两个小时了。我可不想被这种事情弄得心烦意乱。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我简略的讲哦——”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好，说明结束。

所用时间正如预定不足一分钟。

“呼，”亚济安用手指一拨前发，“真不愧是我的玛利亚。此等美妙的讲解真乃古今无双。言语流畅一针见血无与伦比。几乎可以称之为美的展览会。我只期望，这绚烂豪华的展览会，只允许我一人入场，只因我一人秘密举办开放。这愿望也许太过奢侈？但是，还请原谅我吧，我的玛利亚。我这滚烫的思绪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歇，甜心。”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首先，我才不是你的。”

“像这样容易害羞的部分，不必多讲自然也是你的魅力所在，我的甜心。”

“像这样听不懂人话的部分，也是你无数缺点中的一项。”

“究极之爱会赐予人探寻隐藏在言语背后真实的力量。”

“那就是说，你心中其实根本没有究极之爱咯？不管怎么想你都没有那种力量。”

“啊啊！我听见了！你内心的声音！一边训斥着我，一边极度渴望着我，那炙热的情感正是——”

“——幻听。”

“不必多讲，Mysterious Rose，全都交给我吧。”

“哈……？”

“就由我——”亚济安突然闭上了嘴。

毫无征兆。

突然看不见他的身影。

消失在了原地。

不。

并不是消失，而是移动了位置。去了哪里……？

玛利亚罗斯正要环视周围，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落在一瞬之前亚济安所在的位置。

他被闪着光辉的金毛围绕着。平常如同新雪一般的纯白毛发，一旦进入攻击模式，便会转而散发黄金色的光辉。耀眼的金光、呲出的牙齿、悚立的尖爪，这般野性的姿态，虽然稍微有些可怕，但见惯了之后便觉得既可怕又可爱。

既像是某种猫科肉食动物、又狰狞凶猛如同熊之类的猛兽，然而他究竟是异界生物、还是这个世界上某种残存的稀少动物，玛利亚罗斯并不清楚。虽然有些好奇，但并没有到非得问个清楚的程度。反正不管知不知道，对于和他的关系都不会产生影响。他是同居人——虽不是人但与人无异，作为同伴与朋友，就算无法通过言语交流心灵也是相通的。今天不知为何，来得有些迟。不过还是来了。

啾刚一落地，便又跃了起来。扑过去的方向理所当然、便是擅自闯入我家的不法之徒所在之处。GHOOO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

“唔……！”

不法之徒笨蛋一号正面挨了啾一记猛烈的右勾拳——似乎是这样。不。玛利亚罗斯咂了一下舌。没打中。打中的是残影。笨蛋一号已经离开啾有五美迪尔之外。跑那么快干什么。不过，啾的速度也不逊色。

“加油、啾！”

“咕！”

啾发出可爱的声音，随即又追赶笨蛋一号而去。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

“……为、为什么玛利亚！为什么不给我而要给他加油……咕呃！”

谁让你要为此动摇，笨蛋一号没有躲过啾的凌空回旋踢，只得拼死用双手防御。没能抵抗住被轰然击飞，虽未跌倒在地，但啾不留空隙地继续发动袭击。GU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

“……唔！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笨蛋一号向后跳跃，啾向前突进，不断连续击出拳脚，堪堪躲过这一系列攻击的笨蛋一号试图反击，向啾扫出一腿。这一动作被啾看得清清楚，跳起来张开大口，差一点就要被咬到的笨蛋一号翻滚着拉开距离，继续用手格挡紧随而来的拳头。

“呼呼！然而！我已然看穿了你的攻击……！十分遗憾，基于身体构造，你拳头的轨迹只有一种模式！”

那又怎么样！啾如同在这么说一样大吼一声，左勾拳！

“没错吧！”

右手上勾拳！

“——唔！？”

紧随着左勾拳、在笨蛋一号的上勾拳缝隙间突入了令人惊异的右直拳。

“搞什——”

太小看啾了。

于笨蛋一号的下颚、

啾的直拳炸裂开来。

“嘎……！”

笨蛋一号仰身飞出三至四美迪尔左右，就在摔落地面之前，如同猫一样凌空翻身、无声落地。

嘴角淌出了血液。

笨蛋一号用右手拇指将血液抹去。

淡青色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就连这火焰，也是冰冷的。

“挺能打的嘛。”

“咕……”

啾也似有所感。没有马上拉近距离，而是四肢着地弓起背，摆出一副随时都可以跳开的架势。

“你、”笨蛋一号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真是个优秀的守卫啊。做的不能再好了。多亏了有你在，我才——”

月光静静洒落，映衬着他的笑容。

那家伙、为何、要做出那样一副温柔的表情。

“——连接近我的玛利亚都不行。真是的，很过分呀。”

亚济安仰头看向夜空。

紧张的气氛开始缓和。

就在这一瞬间。

亚济安一翻身向身后远去，然后跃上了围墙。啾本试图驱身紧追，却又停了下来。一定是察觉到了，没有追赶的必要。今晚就放过亚济安吧。明明是个喜欢粘人、执念又深、顽固执拗、不懂放弃、烦人的变态，却唯有撤退时机这一点把握的特别好。如果他认真的话，明明可以出其不意抢先对啾下手，然而却没有这么做。真蠢。谁让他是笨蛋一号。

“玛利亚，”亚济安将手放在胸前，“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这件事？”

“有关杂志照片上的人物的事。”

“哈？为什么？诶？为什么你突然要这样？难道因为是笨蛋……？”

“呼……”笨蛋一号扶着前额摇起脑袋，“还不是因为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我亲爱的玛利亚如此拜托我，我怎么可能不接受。若问为何、毕竟你正是我的全部呀！”

“喂，我说，我根本没有拜托你呀……”

“总之，这件事交给我办也无妨。没什么。就当作是一点小小的爱的证明吧。当然，我可不需要什么回礼。如果无论如何也要回报我的话，嗯，那就仅此一回、看着我的眼睛、饱含真心、对着我轻言细语：我爱你。”

“才不会哦？根本不可能会做的哦？”

“那就这样吧，玛利亚！应该明晚就可以有个结果了！在那之前，请一定要和优秀过头的守卫说清楚！我决不是敌人哟！”

“啾。那玩意儿，是敌人。永远都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敌人。”

“咕。”

“向容易害羞的你、献上饱含我爱意的百万朵蔷薇！”

“绝对不要。会很麻烦的。”

“那、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明天再会！极限爱……！”

亚济安消失在了围墙另一侧。

总算是走了。

玛利亚罗斯将胸中的空气一口气吐了个干净。虽然还嫌不够，但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吐了，于是本能地又深吸一口气，再次吐出。

啾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谢谢。”

“咕。”

啾仿佛在说‘别在意’一样摇头。他的毛发已经恢复成为纯白色。玛利亚罗斯将脸蹭上啾的胸口。

“那家伙在干什么……”露西仍看着围墙的方向，“还有，说什么这件事交给他办，到底……？”

“谁知道。”

实际上，我心里大概有数。只是如果要跟露西说清楚，得花上不少功夫，而且也不确定该不该说。

“嘛，SIX和那家伙之间也有不少恩怨，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做，既然他说了要去调查，就随他去吧。”

“既然玛利亚桑这么说……”露西瞄了一眼自己，马上又盯着地面，“那对我来说、也就无所谓了。”

“虽然那副模样，不过他还蛮厉害的。”

“我知道。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不是普通人。那家伙。”

“你说什么？”

“……没什么。”露西轻轻叹了口气，“当我没说。”

“是吗。”

玛利亚罗斯如同揉搓一般摸着啾的下巴。啾眯起眼睛看上去相当享受。

真的、好烦躁啊。发生了这么多事。太多了。该如何承受这一切，难以找到头绪。我也觉得，如果能和他成为朋友的话，那还算不错。但是难就难在这里。在那家伙看来，一定也是这样。

到底该发展到什么程度才合适。还是说回到原来那样比较好。想不明白，我一直都在原地来回打转，有所察觉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偶尔也会觉得保持现状倒也可以，但果然，一直这样下去会感觉很奇怪，应该把关系理清楚。理清楚、怎么理？只要一试图考虑，就阻止自己——我不想考虑这件事。然而还是不由得去考虑，因而陷入痛苦。

距离保持不变，唯有情感在其中来来往往，时间随之流逝，倘若有一天陷入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也无法抱怨什么。

而我、在那种情况下、也能被他接纳吗。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4 副长的办公室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也就是说，在贝拉多利亚目击到那个男人的情报准确无误吗。”优安·桑瑞斯用右手中指扶了扶眼镜，将资料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

“是的。根据我的调查结果，的确如此。”

在桌子另一侧维持直立不动姿势的海因茨·库尔艾尔冯留着凌乱富有个性的披肩银发。翡翠绿的眼睛浑浊黯淡如古旧的蓄水池，即便长着一副讨女孩子喜欢的面容，却如同戴着欺瞒他人的面具一样，令人生疑。

“证据还有不少，不过单凭这些也足够了。”

“珐琉副长的手下也提交过类似的报告。”

“我们二十五号无名队手中还有三件与这些不同、正在进行确认的案子。”

“不用确认了。你的队伍就此停手，把案子交给珐琉副长手下的二十六、二十七号无名队处理。明早之前把资料整理好提交上来。”

“明早之前么。”库尔艾尔冯别扭地歪起嘴。

“你有不满？”

“不。哪里会有。”

“你的队伍继续通常的监视任务。龙州联合。午餐时间。即便只是一时、这些曾与SmC联手作恶的跳梁跋扈者也不可饶恕。如今表面上安分，但总有一天定会露出马脚。到那时决不可放过他们。”

“依我所见，副长。”

“讲。”

“恕我僭越，我对于龙州联合及午餐时间这两族的危害性已开始抱有若干疑问。”

“哦？”优安靠着椅背双手交握，“继续。”

“遵命。”库尔艾尔冯微笑着点头，“在短时间内掌控黑市借此发家的龙州联合，除了龙州人以外，还陆续接收了不少在艾尔甸长大的贫穷年轻人。他们的报复行为虽然过激，偶尔显得过于野蛮粗暴，但似乎是受龙州人特有的直爽性格影响，对于敌对组织并不会轻易使用暴力手段赶尽杀绝。近来更是大多采取怀柔政策，因为在公平分配利益这一点上评价很高，与他们结束敌对关系转而进行协调的人也增多了。”

“你以为我连这种程度的事都不知道吗？”

“不敢。”库尔艾尔冯的脸色并无变化，“至于午餐时间，原本就不是走武斗派路线的族。他们与SmC之间的关系，是为了使对他们十分重要的饮食店不受到威胁，才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

“是叫米开朗琪罗吧。我记得你也偶尔会去。”

“去过几次。毕竟库拉那得我已经熟悉得如同自家后花园。”

“你的弟弟好像也在那里开店吧。”

“是被雇佣去做店长而已。”

米海尔（译注：这里应该是作者笔误。米海尔是他弟弟的名字，但我觉得这里应该讲的是他自己）·库尔艾尔冯戴着的面具，并非是简简单单就能戳穿的，然而越是如此毫不动摇，在旁人看来便越是一目了然——那说到底也不过是装出来的面具而已。

“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也是家门不幸。”

“哪怕你的亲弟弟是个一无是处的败类，我也不会对你的能力与功绩有丝毫疑问。抱歉。跑题了。请继续。”

“是。”库尔艾尔冯呼出一口比平常略重的气，“如今的午餐时间，只要不去主动挑衅就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换言之只是一把需要轻拿轻放的刀而已。除了报复以外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我认为他们原本也就是这样的族。之所以听从了SmC，应该是无可奈何。他们族里有不少无法战斗的一般人，我推测，很可能是有人被抓走当做了人质。”

“也就是，不论是龙州联合还是午餐时间，只要我们不去挑事就可以相安无事。不去刺激他们，对我等之义是最为有益的做法。库尔艾尔冯队长，你的见解总结起来，就是这样。我这么理解可以吗。”

“正是如此。优安·桑瑞斯副长。”

“我也有同感。”

“哈？”

一瞬间，库尔艾尔冯的面具破碎了。

优安没有发笑。我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笑。不会再笑了。自那个时候以来，那感情就在某处蹉跎沉眠，已经被我丢弃了。

“当然了，库尔艾尔冯队长，我也是人。”

“这是……”

还是那样。皱着眉、眼神中充满着动摇。

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失望，优安没有品尝它而是直接咽下。

你要好好戴着那副面具，海因茨·库尔艾尔冯。那就是你的价值所在。若是你做不到，作为我手足的二十五号无名队队长之位，你便是无法再坐下去了。

库尔艾尔冯重新戴好了面具，“这是当然，副长。”

这样就好。

“就算正如你先前所说，发生过各种各样的事，过去的合作也只是一时，然而，自己选择向夺取先代总长性命的SmC伸出援手的这些人，如今仍大摇大摆存活于世。对此我无法认同，无法原谅。你说过，龙州联合和午餐时间行使武力一般都只是为了报复，对吧。”

“是的。”

“我也是一样。”优安稍稍歪了歪脖子，“我是为了复仇，才让你去监视龙州联合和午餐时间的。若是他们做出稍许对我等贯彻我等之义有所妨碍之事，立时以我团之全力斩杀。总长对此想必也不会反对。珐琉副长和修奈特副长大概也会赞成。队员们也无法拒绝。我便是在等着那一刻。可能绕了些弯子，但这就是我的复仇。”

“我能够体谅。”

“那就好。”

“副长。”

“何事。”

“不知您是否了解，”

即便覆在脸上的面具已经变形，他也决不会自己将其脱下露出真面目。

“我从心底里敬爱着您。”

库尔艾尔冯只会换上另一副面具。

如同酒馆妓女戴着的那种、质量低劣的面具。

“完成您交付的工作，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幸事。听到您之前的那番话，我对您的敬爱又上了一层。”

“那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还有一件事。”库尔艾尔冯眯起浑浊的眼睛，舌头舔了舔嘴角，“从很久之前我就认为，您和眼镜非常相称。”

不由试图去摸眼镜，在做出行动之前忍住了。

不能马上命令他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优安凝视着库尔艾尔冯那如盛满腐水的古泉一般的眼睛。这个男人爱好施虐，频繁折磨与自己交往的女性并留下伤痕。傲岸不逊而又放荡不羁，在团内评价很差。虽然很有才能却难以操控，饲养着不知何时就会被反咬一口。我们团的腹黑阴险副长就连手下的心腹也是软硬不吃。这样在暗地里流传的坏话，也传到了优安耳朵里。原来如此，看来说的不错。

也许是有些累了，想要说句讽刺的话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门被敲响了。

“优安副长，我是珐琉。”

“哦。”优安副长抬起眼镜揉了揉眼角。

真是只能自嘲一番了。我在动摇。无聊。有什么好动摇的。

“进来吧。”

“是。”

门打开的同时，库尔艾尔冯便告辞了。“那么副长，我就先退下了。”

“辛苦了。”

“明早，我会提交资料。”

转过身之前，库尔艾尔冯的确是露出了一丝冷笑。然而不知为何，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多少不快。

与库尔艾尔冯擦身而过，珐琉进入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房间里陷入了寂静，对于这不知不觉间便将眼镜脱下放在桌上、踌躇不决的我，想嘲笑就笑吧。

“什么事。”

“又出现了五件目击情报。”珐琉在桌上放下一叠资料。

“是吗。”优安只是瞥了一眼资料，没有伸手去拿，“库尔艾尔冯队长那里也有四件，其中一间基本确认无误。我让他的队伍专心去干别的事情了，打算将他们之前的工作移交给你处理，没问题吧。”

“这倒是无所谓。你还是要去找龙州联合和午餐时间的麻烦吗？”

“我是个执念很深的人，你也清楚这一点。”

“作为黑市执牛耳者的龙州联合暂且不管，我认为至少午餐时间应该排除在监视对象之外。”

“能让我听听理由吗。”

“他们又不是自己喜欢才惹起风波的。而且，他们和ZOO也联系紧密。之前有关‘伟大的七个灵魂’的一连串骚动，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应该是午餐时间的成员失踪，ZOO则协助他们寻找。”

“龙州联合的荆王和飞燕也牵扯其中。”

“ZOO的多玛德君，是先代总长的旧友吧？”

“只是、先代总长、的旧友。”优安想要用手指敲桌面，还是忍住了，“正是因为和先代的友谊，才会在泉里决战中向我团伸出援手，对于那位来说，这已经尽足了义理。”

“优安。你也和他——”

“——没有任何关系。”优安微微摇头，“想必那位也是这么想的。不然怎么会去和龙州联合午餐时间这帮人一起行动。那位只不过是为了报先代的仇才帮过我们而已。”

“他可是第二代总长袭名式的见证人。”

“那位应该已经忘记了吧。他就是那种人。”

“如果，”珐琉眯起眼睛，“真的演变成我们要和午餐时间正面开战的事态，ZOO会如何行动呢。”

“义理在我方这边，那位若是通晓情理，便不会行动。”

“仅据我所知，午餐时间的头领和ZOO的玛利亚罗斯，有着绝不浅的交情。”

“那个任性的红毛吗。”优安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不知是男是女的家伙，不知何时就加入到了ZOO里去，说起来不仅是和那个虐杀人偶，和收容所的莫莉·利普斯也来往密切。这个麻烦真是让人不可理解。”

“不过，那孩子超级可爱。”

珐琉的眼睛一瞬间闪动着光辉。

这是她的坏癖好，就当作没看见吧。

珐琉小声干咳了一下。“——据我来看，ZOO未必会保持中立立场。至少，不会偏向我们这边，而是有可能站在午餐时间一方。而且，龙州联合也可能与午餐时间联手以击溃我们。其他的恶党族会不会擅自追随他们也需要考虑进去。如果真的这样，我们毫无疑问会陷入泥沼。”

“不管是龙州联合还是午餐时间，都有自己的弱点，绝不是磐石一般的组织。也就是说，不是纯粹的战斗集团。我们并不需要彻底歼灭他们，只需要给予他们沉重的、或许只要一点点实际打击，他们就会自己崩溃。毕竟义理不在他们那边。”

“优安。你如此针对他们，难道要说是为了贯彻我们的义吗？”

“好好想想吧，珐琉副长。”优安叹了口气，如同要给愚民揭示真相一般充满自信，“假如我们团中的某人被抓走囚禁，作为释放他的交换条件，让我们去屠杀无辜市民。我们会遵从吗？”

“不会。”

“而午餐时间不同。他们实际上就这么干了。袭击了泉里，杀了多少我们团的队员？他们就是恶。就算往好听的说，也已经无限接近恶。恶即斩。这是总长的口头禅。本来，他们就应该立马被铲除才对。”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没有马上这么做呢？”

“为了使我团如日光一般闪耀，在义理之上，更需要大义。”

为了完成复仇，不管让我这个人染上多少污秽、哪怕陷入敌人鲜血的泥泞、最终溺毙在其中也都无所谓。然而，义父一手打造的秩序守护者，绝不能产生一点瑕疵。

“若是没有能让大多数人都能接受、都能有同感的理由，若是没有大义，我们的义就会堕入地面、沾上污泥。你也不愿让先代之名蒙尘吧。”

“优安。”珐琉不知为何一脸痛苦地皱着眉。

“干什么。”这份碾压过胸口的痛楚一定只是错觉。

“不要一个人背负下去了。”

“你说什——”

刚要说出口。

优安深吸一口气，将话咽了回去。

随后一点一点、静静地、缓缓将气吐出，伸手摸向了眼镜。

“午餐时间和龙州联合并不是我们当前最紧迫的问题。在有重大案件发生的如今，除了继续监视以外，我不打算对他们采取其他的行动，不必担心。而且，这也与那个案件有所关联，毕竟他们之间也有因缘，他们很可能会与其进行接触，不管接触的目的为何。”

“他们最终可是背叛了那个男人呀。我不认为他们还会继续合作。”

“不要妄加猜测，珐琉副长。”优安重新戴上眼镜，“如果真的是那个男人，一切便都不能按常理推断。”

“也是。”

“是叫Revice吧。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M·S·R和加百列·达本就是和SmC关系匪浅的品牌，现在闹的这一出明显十分可疑。说起来，我这里有新的报告，他们与欢快明亮的库拉那得再造会的琳达·H·爱洛古洛尼亚进行了密会。”

“和爱洛古洛尼亚么，那可是相当重要的人物啊。”

“这一情报无法确认真伪，太难了，毕竟是那个爱洛古洛尼亚。”

“要说有什么让我在意的地方的话——”

“——他们在主动把事情闹大。”

“是故意的、吗。”

“说不定是在宣传呢。”珐琉露出一个毫不拘谨的微笑。

“宣传什么东西呀？”受珐琉影响，自己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不由讨厌起自己的这份迂腐。

“Revice。”

“为了赚钱？”

“不清楚是否是为了金钱。”珐琉稍稍耸了耸肩，“你看，那个牌子有自己明确的思想对吧。和名字一样，所谓恶德再生。当年的SmC，他们的风格一段时间里也成为了流行呢。”

“你是要说这就是那个男人的目的吗？”

“至少，也许是SmC的目的之一。这一事件出现后，库尔蒂巴队长的二十七号无名队针对有关SmC的资料进行了分析与重新评价，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

“库尔蒂巴队长。真是不可貌相，她也是相当能干啊。”

“是呀。相当优秀的孩子。要是能再好好打扮一下就更好了——”珐琉注意到优安的视线，好像受到惊吓一样收紧了表情，“——不仅自己头脑敏锐，还把一批不论是年龄还是经验都在自己之上的队员好好地统合在了一起。”

“协调性也很不错吗。真是稀有的人才。你要好好培养她才是。”

“真想让那孩子听听你这番话呀。”珐琉浮现出像是恶作剧一样的微笑。

“这是什么意思。”诅咒这愚蠢到几乎产生错觉的我吧。

“她好像是你的粉丝哟。”

“粉丝……？”

“有很多呢。她们的感觉，我也多少能理解。”珐琉将长发撩到耳后，“大家都说你很适合戴眼镜哦，优安副长。”

“说什么蠢话。”

又是这个吗。

优安又想摘下眼镜了——仅仅是想想而已。他摇了摇头：“真无聊。”

“你可不能因为我说了这番话，就从此不戴眼镜了哦。”

“为什么我要不戴啊，本来就是因为有必要才用的。”

“那就太好了。我可不想被她们怨恨。喂，优安。”

这几乎是突然袭击。

珐琉两手撑在桌上，将身体逼近过来。

即使被谍报和谋略的污泥浸没身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中也毫无迷惘。

她很强。

和如果不严格管束自己就无法前进的优安·桑瑞斯不同。

桑瑞斯的姓氏对于自己来说太过沉重了。而我根本没有背负这份重量行走的度量。因此，只能扮演着铁面冷血副长的角色。我是无法正面面对这一切的弱者。然而，既然已经继承了死去义父的爱刀中的一把——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的“月明”，便绝无再将其丢弃的可能。

请你拿走月明吧。

那一天，对我这么说的正是你，珐琉。

因此我无法逃离你的视线。

“你是不是有些累了？”

“不用你操心。”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你才是，稍微多休息一下。最近没有好好睡过吧。”

“最近，一个人睡很寂寞呀。”

“我无法理解一个人就睡不着这种感觉。”优安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不过既然这样，你就去找个适当的对象吧。只要你愿意，肯定很抢手的。”

“喂。”珐琉皱起眉，“你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

这是我发自心底的愿望。如果你能在某人的怀中得到安眠，不管那是谁，对我来说都是幸事。

我已经再无余力了。担负着银色军团和义父的遗志，这份重量已经让我难以承受。让我继承月明的是你。对此我不会抱怨。也不会请求你理解。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向我要求什么。与之相对我也不会要求你什么。

“是么。”珐琉漏出一声小小的叹息，“但是，这段时间这么忙，总归是没办法悠哉地睡觉了。”

“是啊。”

明明不想对你要求什么、听到这话却安心下来的自己，真是何等的可怜啊。

优安仰头闭上双眼。“——说的是啊。”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5 再生与再会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他并非是喜欢黑色。的确，他的穿着一向以黑色为基调，但这并不是他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的。

有一个脑洞奇大的人，说想要拿他当作画布进行绘画，他也心血来潮，便答应了。

如今想来，他说不定真的很想看看那幅画完成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了解自己。他是个空虚的人，如果他周围的人不凝视着他、不期望着他、不规定他的行为，他就什么都不是。他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偶，面对这一事实他无能为力。他不了解自己。如果能看到以他作为画布描绘出的画，说不定就能够认识自己了，至少这点线索他还能够抓得住。恐怕他自己内心里也萌生了这样的欲望，所以他便将自己全权委托给了某人，遵循那个人的喜好，用自己作画。

被称作“尸体”这一诨名、真名为“吉格兹雷乌”、沉默寡言的古怪男人，自记事起就一直受着无法睡眠的困扰，因而强烈期盼着自身的永眠、也即是死亡，同时却又比谁都要畏惧死亡。吉格兹雷乌寡言少语到这辈子几乎只和他说过话。

这个活着的尸体让他呈现出黑色。

而他通过活着的尸体的绘画，将自己认识为了黑暗中的存在。

然而这黑暗并不是一片虚无。

吉格兹雷乌继续挥洒着黑色，描绘上了并非虚无的黑暗。这黑暗有深度、有表情、有情感、亦藏着在其中淹没挣扎之人的尖叫、以及、还含着一束光。

他并非是空虚的。

并非是人偶。

你可不是人偶呀。

生前如此说过的友人，不知为何有一种还会与他再见面的感觉。

总有一天，还会再与友人一起把酒言欢。

“库拉尼。我已经不会再悲伤了。莉莉亚、约瑟和优里都很健康哦。我会拼上性命保护她们的。像你这么爱操心的家伙，肯定很挂念午餐时间的大家吧。大家过得都还算快活哦，所以你就别操心，好好喝酒就行了。随便喝。”

黑房子。

啊——

我讨厌这栋建筑物。要吐了。

像吉格兹雷乌一样，探究着黑暗，诠释着黑暗，展现出自己的思考和欲望。然而却看不到渴望创造新事物的迫切感，单纯只是在故弄玄虚而已。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个形状、一个形骸。利用黑色的印象，显摆自己浅薄过剩的自我意识罢了。丑陋。丑恶。烂俗。能读出的只有虚荣二字。

他在虚张声势的黑房子的屋顶上。

吹拂着他黑发的夜风带着些许湿气，看不到一颗星星的天空如今也仿佛在哭泣。

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倾听。

第八区。和库拉那得在不同的意义上使人无法安睡。紧凑而又混乱分布着的机术工厂中有一部分昼夜不停地运作着。来自各处、像是什么东西摩擦、击打、切断的声响不绝于耳。他将感官中的声音慎重地挑选、排除，直到几乎没有杂音，他试图听到什么。我应该能听得到。如果那个男人就在这里，我一定能够听得到。感觉得到。那个男人邪恶的鼓动、气息。藏起来了吗。想要从我手里逃跑吗。还算明智。狡猾的东西。你明白的吧？没错——

SIX，我可不是为了找你才来的呀。

我管你是灰发的父亲还是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

库拉尼。

我已经不再悲伤了。

然而就算如此，若是从我、从我们手中将你夺去的污秽孽畜居然留得一条烂命在，胆敢肆无忌惮地回到这城市中来，我也绝不会原谅，绝不会认同。以我理所当然的权利将其否定。

黑房子的屋顶是平坦的。没有其他的结构。他是通过攀爬墙壁来到屋顶上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扫视了一遍屋顶。

在角落里，有一个正方形的轻微凹陷。

靠近用手抚过凹陷的四周，即使用力按住边缘，也没有丝毫活动。看来并非机关，应该是一扇可以开闭、连接屋内和屋顶的门，只是锁得紧紧的。即便有钥匙，也是只有从内部才能打开的构造。

“对我来说没用。”

他从脱下右手手套。

将右手手掌对着门，呼唤着她的名字。

阿尔卡迪亚。

随即命令道。

破坏它。

轻柔地、

仔细地、

静静地、

如同为心爱之人梳理发丝一般。破坏它。

为了我。

她遵从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右手化作了数根黑色管子延伸开来。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声响，管子像是蠕动一般、或是像是在浸染一般，陆续刺上了门的边缘，随即轻而易举地穿透，到达了门的另一侧。她不会拒绝他，也不会擅自暴走。她只是完全地服从。

他站了起来。

黑管将门整个抬了起来。

他命令她，将门慎重地放下来。于是她便一字不差地照做。

可以了，阿尔卡迪亚。

向胸中的某物如此宣布，于是黑色的管子收束起来重新呈现出人类手的模样。拟态完成的过程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他重新戴上手套，侵入了屋内。

这里是黑房子顶层与屋顶之间的夹层，一般来说应该在屋顶布置的设备和管线都堆积在这里。各处设置着半永久灯，但没有必要去打开它们。他不需要光线，他早已习惯了黑暗。就算看不见，凭着些许味道和空气震动的声响他就能读懂附近的各种情况。

他在黑暗中巡游，在夹层的一角找到了前往顶层的入口。是一扇开在地板上的小门。这次看来不需要动用蛮力也能打得开。

打开小门，下方是顶层的一条走廊。天花板位置很高。虽然有照明，但光线被抑制得很微弱，是带着少许绿色的浅蓝色。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听不到脚步声和呼吸声。至少这附近应该没有人。

他不发出一丝声响，落在了走廊中。

走廊笔直向前延伸，尽头处是丁字路口。另一头也同样如此。也就是一个H形的构造，他正在那一横的中央。拐过弯后还有多长，暂时还不清楚。走廊高约四点五美迪尔，宽四美迪尔以上，算是相当宽敞。他的右侧有四扇门。左侧只有一扇巨大无比的双开门。

他被那扇巨大的门吸引。

正想要走进去。

右侧有一扇门打开了。是四扇门中靠近自己的第二扇。

他瞬间加速。门打开了，走出来一名男人。男，性别大概的确是男性。只不过，不是人。青色的皮肤。黑色的毛发。黄色的眼睛。穿着夸张显眼充满恶趣味的暗色服装，暴露着健壮的身躯。是鬼人吗。不对，比起鬼人还是太小了。但也不会是人。身高大约二美迪尔不到，虽说体格极为强健，但并非超越人类范畴。然而问题不在此，在于骨骼和肌肉的构造。那家伙绝不是人，从种族上就完全不同。不过，还是带着一点人类的气味。原来如此。

那家伙的黄色眼睛中映出了他的形象。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转移到了那家伙的头顶。

随即越过打开着的门落地。

“奴咕……？”

那家伙嘟囔着什么关上门，试图转身寻找他的身影。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他拔出悲哭之剑，轻轻接近到那家伙的背后。随后用左手扣住那家伙的下颚向后抬起，右手短剑划过喉咙，能感到从伤痕中逸出了一丝空气。他立即将短剑捅入脖子和后脑勺之间，那家伙便立时绝命。

他将失去了力气与灵魂的亡骸背靠墙壁轻轻放在地上。

随后仔细观察。

果然不是鬼人。若是鬼人的话，在额头和下巴处应该有角状的凸起，同时应该有尖耳朵和锋利的牙齿，以及色彩繁杂的厚实皮肤和坚硬体毛。身高应该在二点五美迪尔至三美迪尔。在如钢条一般的肌肉之上，还应裹着一层强韧的皮下脂肪。而这家伙不同，如同剔除了所有多余的赘肉，身体极为精简匀称。而且也没有角，耳朵虽然有些尖但并不明显。至于牙齿，虽然尖牙略大，但门牙与人类并无不同。若是除去容貌和肤色，完全就是人类的样子。

有说法称，鬼人是恶魔和人类的混血。

而这家伙，恐怕是鬼人和人类的混血。

也就是所谓的半鬼人。

即便是在这个四海飘零之人聚集的国家的中心、人种的坩埚、混沌的艾尔甸，非人之物也算是相当引人注目。一定会成为众人的话题才是。最近并没有听说过有看到像是鬼人一样的东西的传闻。然而却在这里、黑房子、名为Revice的新型品牌的据点中，有这种东西出现。

他看了一眼半鬼人走出来的那扇门。

随后还是转向了左侧的巨大房门。

无法移开视线。

好像在那之后有什么呼唤着他一样。

很好。

顺着自己的心情唱起歌来。

歌词是向告诉自己‘你不是人偶’、‘你也有心’的友人献上的诗，合着即兴创作的旋律，压低声音唱着。

他靠近了巨大的门。

能听到什么动静。

微弱的声响。

从门的另一侧传来。

是人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

他握上门把手。

一口气打开。

进入其中，反手关上门。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房间，大到称之为大厅更为合适。极为宽敞。宽与深各至少有三十美迪尔，进深要更加长一些。房间平面是一个长方形。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闪着光泽的黑色布帘。房间里有着不少桌椅和沙发，却不见人影。

房间深处有着舞台。

只有那里被光线照亮。

纯白、极为强烈的光。

舞台上躺着一名全裸的男人。

在他身上跨坐着一名裸女，一边揉着自己的乳房，一边激烈摇动着腰肢。

“Ah！Ah！Ah！Ahhhhhhhhhhhh！Ah！Ah！好！好棒！要、要坏掉了、Ah！Ah！Ah！Ah！Ah！Ah！Ahhhhhhh！Ahhhhhhhhhhhh……！”

Bob头的女人完全沉醉于自己的行为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或许，其实已经发现了，却依然视而不见。那么在女人身下发出低沉笑声的男人又是如何呢。

“Ku·Kukukukuku……Ku·Ku·Ku·Ku·Ku……”

“Ah！Ah！Ahhh！Ah！Ah！Ahhhhhhhhhhh！”

“Ku·Ke·Ke·Ke……Ku·Ku·Ku·Kukukukuku……”

“停、已经、不行、Ahhhhhhhhhhhhhhhhhhhhh……！”

“Haaaa·Ha·Ha·Haaaaaaaaaaaaaaa。”

“Yi、Yi、Yi、Ah、Yiiiiiiiiiiieeeeeeee——”

女人翻起白眼，布满汗水的四肢一阵痉挛，随后像是彻底被榨干一样朝着男人的胸口倒下。然而男人却不容许，他伸出左手掐住了女人的脖颈。

“厄瑞涅。厄瑞涅。厄瑞瑞瑞瑞涅涅涅涅。坏孩子厄瑞涅。可不能一个人擅自就去了啊，本人还未玩得尽兴呢，Sweet candy。你说是吧，My wife？”

“嘎、咔、嘎啊、”

“厄瑞涅。你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让本人来讲的话，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本人最近稍微有些宠爱你，就如此放肆可不好啊。”

“呃咔、咕、咔、”

“像你这样风骚成性不知天高地厚FXCK的母狗需要来点惩罚。”

男人将右手食指和拇指插入了女人的左眼，同时左手的力道似乎放轻了一些。女人发出惨叫。

“啊嘎！啊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嗯嗯。”男人没有将眼球取出，而是在里面搅动，“声音不错。”

“哈咿咿咿！咕咿咿！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继续叫啊！给我叫啊！厄瑞涅！”

“啊咿咿咿！啊咿咿咿啊啊！啊咿咿咿咿咿！”

“错了！厄瑞涅涅涅涅！你是母狗啊！”

“啊咿咿咿！唔、汪！汪！汪！汪！汪昂昂昂aaannngg！”

“Hi·Hyahahahaha！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来呀！继续呀！”

“汪！汪！汪！”

“好孩子，厄瑞涅！本人，也就是你的主人，要好好表扬你！”

男人将右手手指从女人的左眼窝中拔出，随即插入了右眼，又立即拔出。

“唔giiiiiiiiii呀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

这还没有结束。男人猛然抬起上半身，一口咬上了女人的乳房。轻易地撕扯开来，鲜血溅在男人的脸上，染红了嘴巴周围。男人咀嚼了几下，皱起了脸。

“Mu·Guha……！”男人吐出了一坨红白相间还沾着点黄的东西，“难吃！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跟好吃一点边都不沾……！白痴！厄瑞涅！你有种！居然敢让本人吃这种玩意儿……！”男人站起身来，左手仍掐着女人脖子高高抬起，“畜生不如的蠢女人！吃本人一拳！”随即在女人腹部打出一拳，“再来！”又是一拳，“继续来！”又是两拳、三拳。“怎么样！再来！再来一发！”最后松开手一脚踢在女人股间将其踹飞，“Du·Haaaaaaaaaaaaaaahhhhhh……！”

女人被踢起一美迪尔多高，随后摔落在地板上。身体不断抽搐着，口吐白沫，总算还是活着。明明只剩虫豸不如的一口气，女人仍笑着。

“唔……噗噗噗……噗噗……唔噗噗噗……噗噗……唔噗噗噗噗噗……咔咔咔咔……嘻嘻嘻嘻……戚嘻嘻嘻……嘻嘻嘻嘻……”

“Hi·Hya。”男人蹲下来拎起女人的头发，在额头上一吻，“嗯嗯。真是可爱哟，厄瑞涅。感觉很不错吧？你就是喜欢这样对吧？被爱得无法抑止的本人搞得四分五裂彷徨在生死边缘的绝望深渊一直自问自答感觉爽得受不了是吧？你真的爱着本人吗？到头来这种东西真的算是爱吗……？你已经找到答案了吧，厄瑞涅。这就是爱呀。毫无疑问就是真实之爱呀。厄瑞涅。你的爱绝无虚假。本人也爱你呀。当然啦。如果不是因为爱，谁又会做出这种事呀。只要你愿意，厄瑞涅，让本人将你吃掉也行呀。连头发也一根不剩地吃掉也行呀。如果不是因为爱，谁又会做这种事呢，你说对不对，厄瑞涅？”

“啊、啊咿、啊、啊、啊、啊咿咿啊啊咿啊咿——”

“啊。厄瑞涅。怎么了。厄瑞涅。可不能逞强哟。来吧，厄瑞涅。该治疗了。你忘了吗？你是医术士呀。治疗呀。把你自己治好呀。虽然很疼，你就一边疼着一边治吧。要是不疼了，那就代表一切都结束了，也就是死呀。如果你死了，本人会把你吃掉哦。虽然这也没问题，不过你不觉得还太早了些吗？本人疼爱你还未疼爱够呢。所以呀，快点，治疗呀，厄瑞涅。”

“啊——啊、啊、”

女人一边口吐鲜血一边不易察觉地轻轻点头。怎么看都已经快要死了。就算是医术士，这也不是能够对自己实施治疗的状况。

“乖孩子。”

男人如同变了一个人，如对待公主一般抱起女人，让她平躺在舞台之上。随后抚着濒死女人的头发、亲吻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我爱你哦。女人笑着流出血泪。唔、唔噗噗、啊、爱、爱你、唔噗噗。

“——接下来。”男人站起来转向这边，“好久不见啊，亚济安。这么早就能与你再会，这出乎本人的预料之外。根本称不上是通晓世事的你，没想到居然能嗅到这里来。说起来，究竟是有多久没见呢。对于比起一般人稍~微有些长寿的本人来讲本应不过是一瞬间而已，但却感觉过了好长、好长、狗屎一般长的时间。毕竟本人，变得只剩下一只手了呀。这样的话就算是本人，恢复原状也很麻烦、超麻烦的呀，亚济安。”

“你看上去变了。”他眯起眼睛嘴角浮现出浅笑，“比起以前瘦了些。这些日子有好好吃饭吗？”

“你在担心本人吗。真是谢谢呀。不过，本人一如从前是个大胃王呀。吃个不停、喝个不停——”男人将腰部向前突刺，“——操个不停！”随后又朝面前击出一拳，“杀个不停！这就是本人保持健康的秘诀哦。想要长寿的话，就不要忍耐。要忠于自己的欲望。缺爱的话，就去索取爱，将爱握在自己手中。亚济安。就是爱。爱。爱就是全部呀。”

“那就是、”他朝濒死的女人挺了挺下巴，“你爱的形式吗。”

“也有这种爱呀。”男人耸了耸肩，“爱有百般模样，全无禁忌。像本人这般直率淳朴的男人呀，亚济安，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这胸中满溢的爱，只能顺着这爱不断奔跑，冲刺。目的地在哪里？爱又会把本人带到哪里？这就不是本人会考虑的事了。本人的所为全部是遵循着爱，爱鼓舞本人向前，本人便向前、向前、不断向前、就是这样呀。”

“你只会胡言乱语。”他向前踏出一步，“说的净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你。而是根本没有理解你的必要。反正不久你就连这痴言妄语也说不出口了。”

“你是说你要强迫本人闭嘴吗，亚济安。”

“是呀，SIX。”

闭上眼睛，藏在心底深处的事物，又涌现了出来。

啊啊，双目晕眩。五脏六腑和大脑都急速沸腾起来。

我已经不会再悲伤了。如此劝说自己。劝说过无数遍、无数遍、无数遍。然而友人生前的模样总是会回想起来、回想起来、不管回想起来多少次都不够，干脆从某个高处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将这身躯砸得粉碎，这份无处可去的思绪也就会随之烟消云散吧，这样才好。带着这样的想法一个人捱过暗夜，期待着晨光的救赎。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数都数不清，然而阳光只是兀自耀眼，不会为我溶解任何东西，救赎永远不会到来。于是我终于领悟到，并没有什么需要救赎的。

原来如此，我只能面对前方。代替友人，保护好莉莉亚、约瑟、和优里。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一旦回头，再也无法取回的、和你把酒言欢的日子就又会苏醒过来将我的胸口轻易撕裂。不管是向左还是向右，都只是空无一物。若是抬头，便只能看见连一丝希望、一点点救赎都不愿给我的太阳，在那里泰然自若地微笑。

我的朋友死了！

我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朋友消失掉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而世界，你看，居然还在这里安然无恙的运转……！

若是可憎的太阳隐去身躯，令人厌恶的群星就会闪烁起来，从千年之前到千年之后都一成不变那样高高挂在天上嘲笑着我。如此愚蠢无聊的想法，我却怎么都甩不掉。我必须得向前。我只能看着前面。只有前面。

库拉尼。为什么我会感觉还会和你见面呢。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见你啊。我好想再见你一面啊。库拉尼。好想再见到你。我不愿意承认我已经失去了你。你还活着。活在我的深处，活在莉莉亚的深处，活在大家的身心深处。约瑟和优里的容貌有着你的影子。你还活着。不会消灭不见。就算约瑟和优里和谁结婚生子，那孩子也一定流淌着你的血液。就算认识你的人全部将你忘记，就算我和大家全部都死去，你也不会死。你生命的证明绝不会完全消逝。

我想要相信这一点。如果不相信我就无法再承受下去。

我以为这伤口总有一天会痊愈，我希望这痛楚会慢慢缓和。我错了。

这伤口，这痛楚，只会日益加深，越来越强，在我的心中狂乱。所以我只能面对前方，向前，仅仅向前，在伤口上不断缠上绷带，不断重复、覆盖，直到伤口再也看不见，直到伤口被封闭起来，被封印起来。

库拉尼，如果你在，一定会抱住我的肩膀吧。

是呀，亚济安。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只有不断经历教训才会一步一步成熟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失去就活下去。不管是谁，总有些不得不失去的东西。所以呀，如果总是这样哭个不停，就连你现在手中握着的东西也会掉下来。你们还有现在，以及不久之后的未来。虽然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舍弃的，但重要的肯定还是今天和明天。我不会让你们把昨天、把我都忘记。绝对不会的。要搞清楚，正是为了昨天，才不能浪费今天和明天。

我明白的。库拉尼。我明白的。如果是你，会说什么话，我都能猜得到。

正如你所说。我可能已经稍微成熟了一些。我也只有成熟这一条路可走。我会忍耐。我不得不忍耐。但是，已经忍不住了。

不可能还忍得住。我已经无法再糊弄自己了。眼前就是SIX。如同陶瓷一般苍白光滑的皮肤。双肩极宽腰却极细的体型一如从前。还有那像是鬼火一样宿着不祥光芒的双眼。以及长及披肩的漆黑直发。长相也毫无变化。只是，身高稍微低了些。身体整体变细了些。比起变瘦、更应该说是返老还童。左肩上的“6”。左肩。管他的。这些就足够了。我已经明白。

那就是SIX。

毫无疑问。

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

在我的幻想中已经将你无数次血祭。你以为自那以来有多少后悔一直在侵蚀搅碎我的心。我深知你的邪恶。也能感受到你的内心除了恶意再无其他。你称之为爱的玩意儿单单只是憎恶。你将厌恶与憎恨冠以爱的名义正当化，想要的东西统统抢到手中，践踏、毁坏，以此来确认对吧？把自己的身体、语言装饰得夸张放浪，好像自己有多伟大一样，好像自己不管得到多少东西都无法满足、无法吃饱一样，如果你不装作自己是这样，如果你不装作自己了不起，你就会感到不安对吧？我是如此的疯狂、我的爱是如此的狂乱、如此超越常识、如此特殊、特别，你是想把自己演成这副模样，吸引周围的注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对吧？想要光彩夺目、想要被人畏惧、想要被人奉承对吧？

我明白的。

如今的我已经明白。

SIX。你并不疯狂。你只不过是一个与狂气无缘的普通人。至少精神上如此。身体如何另当别论。你是如此渺小，只不过是拼死想要逃离为人之道的一介可怜凡夫。哪怕你的确是个怪物，你的那点野心也是如此的无聊。你试图玩弄操控他人的性命与感情，手段卑鄙，虽让人无法反抗，但尽是俗手。谁都能想到的手段而已。真让人恼火，怒火直冲脑门。怎么可能不恼火。我居然被像你这样的东西、像你这样庸俗不堪的东西，夺走了我最重要、最重要、重要到恐怕不论如何哀求恳愿都无法再回来的朋友。妻子失去了丈夫。女儿们失去了父亲。而我失去了挚友。这都是因为我的迂腐。都是因为我的不成熟。都是因为我的懦弱。都是因为我。

我早就应该杀了你。早就应该了结你。早就该在知晓你存在的一瞬间就将你抹杀。将你切成无数微尘再一把火烧掉让你变成再也无法复生的灰烬。我本来能够做到的。我有办法做到的。只要我不恐惧、不怯懦，让路维·布鲁移植在我身体里的可怖之物好好屈服于我、不敢反抗，牢牢控制它们、能够自由使用它们的力量，只要这样的话就没问题。如此简单，是呀，就像我现在一样。

驱身向前伸出左手。

“贾休基修。”

他的左手瞬时膨胀起来并覆盖上了黑色的鳞片，即刻便变成了无法称之为手的模样。那东西比起龙、更像是巨大的蛇。它名为贾休基修。古时曾有身披暗鳞、蜥蜴人的绝对王。绝对王率领冠以自己之名的精锐部队与魔导王持续着凄绝的战争，最终被“鸦大帝”乔西亚逮捕并处决，那蜥蜴王也名唤贾休基修。依附在他左手中的贾休基修，与蜥蜴王贾休基修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并不清楚。他清楚的只有一点，就是他如今支配着贾休基修。虽然一旦稍有松懈，贾休基修就会将他反噬，反而控制自己，但自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贾休基修。你的饵食不是我。你看，在那里。

“吃了他……！”

贾休基修发出傲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的吼叫，伸长脖颈袭向SIX。

SIX向侧面一跃。这就想躲过去吗，天真。

贾休基修咬下了什么。

SIX的右手。

“——Hyyyyyyyy、”SIX左手捂着断口，继续跳跃起来，“厉害！亚济安！真是超乎想象！如此凶暴！你果然是怪物啊……！”

“我可不想让你这么说！”他冷笑着继续煽动贾休基修，“还没吃饱吧……！快去！”傲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怨。贾休基修紧追着SIX。SIX不断逃窜。“Hi·Hyahahahahaha……！”一边笑着一边逃窜。左边。向左边。然而SIX跑的很快，简直就和大脂羽虫一样。每当贾休基修嘎嚓地咬合上下颚，SIX就从缝隙中滑溜溜地闪开。于是他也加快速度。不管你多灵活、多顽强、都无法从贾休基修和我这里逃走。不会让你逃掉的。“Fu·Hyyyyyyyy！”不一会儿你就没有笑的余地了。SIX逃到了墙边。墙壁被黑色的布制窗帘覆盖着，SIX背对着窗帘露出了惊慌的表情，“——N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贾休基修猛然冲向SIX。

“逗你玩儿、的哟……？”

SIX一弯沾着如同口红一般的鲜血的嘴唇，“——Sexy忍法……”

贾休基修用凶猛的颚钳住了SIX。

不对。

看上去像是咬住了。

然而那不是SIX。

只是残像。

“SHADOW！RU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

真正的SIX一瞬间已经移动到了右方二美迪尔之外。以他的动态视力，足以追踪到那样的速度。然而贾休基修无法做到。体型过大，难以进行小的方向变换。贾休基修的冲击之势无法停歇，径直撞在墙上、撕碎了窗帘、撞破了墙壁。有什么东西破碎四散的声音。玻璃？墙壁是强化玻璃……？关我什么事。

“——阿尔卡迪亚……！”

他将右手伸向SIX呼唤着她的名字。他的右手瞬间解放，化为无数黑管。黑管又随即化为浊流，朝SIX压迫而去。“Hy·Hyaaaaahhh！”SIX白痴一样笑着跨开两足，握紧的左拳来回振动。“——Gla~morous忍法……”

什么鬼RenFa。

这生物真是可笑。

净胡说八道。

别开玩笑了。

猛烈旋转着的SIX的左手中放射出吧唧吧唧的火花。带着青白色的电光与细小的火焰，一同化作了火与雷之轮。

“THUNDER！BURNNNN！OOOOOOOOOOOUT……！”

火雷之轮不断将黑管弹飞，并且点燃。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忌。阿尔卡迪亚开始焦躁了。被当做傻瓜耍的贾休基修也无法容忍。他咂了咂嘴。它们的情绪越是激昂，控制起来就越是困难。如此一来自己也要被牵着走了。它们虽是路维·布鲁用依附魔术在他身体里植入的东西，却埋得过于深入，深得与他已然难分彼此。如今暂且，还是会乖乖听他的话。没办法。他迅速命令。回来。于是阿尔卡迪亚和贾休基修顷刻便重新拟态为他的右手和左手。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停歇，直朝着SIX突进。SIX停止挥舞左手，是要迎击他吗。然而却只是杵在原地昂首挺胸。

“本人已不是曾经的本人了，亚~济安。”SIX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晃动着腰部不断向前突刺，“各种意义上都已经Poweeeeeeer Uuuuuuuuuuuuuuuuup了！”

他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他要干什么。

SIX的左手豪爽地握住自己的那根东西。那东西如此丑恶。极度丑恶到几乎算是某种别的生物。比起生物更像是软管。

“Dan~dy忍法奥义——”

在那不忍直视的软管先端，喷出了什么东西。

水。

不对。

是更加、远远超出正常范畴的恶心液体。

“WAAAAAAAAAAAAAAATER！HEAVEN！GOOOOOOOOOOOOOOOOOOOOOOOOLD……！”

“——咕……！”

下贱。何等的下贱。世间竟有如此低劣之人。极为遗憾，他停下了脚步，甚至向后退去。他只得后退。SIX呼呼地来回振动着腰、一边放水一边前进。说真的，怎么能被那种东西沾上身体。太肮脏了。而且，就算那是SIX，这也实在太过储量丰富了。这种事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愚蠢，总会有个尽头的。真的会有吗，没错。不久便终于结束了。

“咕……！？”SIX上半身突然一震，晃动着软管。“Ha·Hahahahhahaaaaaa！真舒爽啊……！？”

“SIX……！”

他立马转为攻势拔出悲哭之剑。这次一定要结束这一切。首先把身体四分五裂让你再也动弹不得，然后再细心处理每一块残片让你再也无法复生。他驱身飞奔向SIX。SIX高高抬起膝盖踏在地板上，左右脚各一次。随即借势跳起来。这就是他所谓的“Sexy忍法SHADOWRUN”。SIX如此这般向左逃去，他也理所当然转向左。此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能感到气息。有人进来了。听到了声音。“——主人【My lord】……！”这是他认识的声音。也是他不想听到的声音——若是濒死惨叫则另当别论。他试图将其从脑中扫清，但终究还是有些在意。SIX马上就要到达左侧的墙壁。不行。再这样下去要来不及了。他将悲哭之剑朝SIX丢出。SIX轻轻一笑屈身躲过。短剑穿透了窗帘。发出了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向前伸出右手呼唤她的名字。

“阿尔卡迪亚……！”

右手解放，化作数十根以上的黑管朝SIX猛袭过去。略迟了些，没有击中。在那之前SIX已经扑进了窗帘之中。

“Gwa·Hahahahahahahahahhahaaaahhhhh……！”

阿尔卡迪亚在窗帘上开出无数孔洞，刺向帘后的墙壁。那墙壁果然是有色强化玻璃，上面开着一个大洞。那正是刚才贾休基修破坏出的洞穴。SIX已然不见踪影。从那个洞。已经逃跑了。

他让阿尔卡迪亚重新拟态为右手，转过身来。看到了那让人不快的鹰钩鼻、灰色眼睛、同一颜色的头发。穿着花哨过头的衣服，和他毫不相称几乎惹人发笑。不过既然是SIX养的狗，这样可笑的样子反倒比较恰当。杰伊弓着腰抬起双手，指间夹着充满恶趣味的钉子，毫无一丝优雅可言。这正是他最擅长的武器。杰伊舔了舔他那溢满残酷与薄情的嘴唇。

“亚济安……！”

钉子飞来，一共八根。以此来庆祝我们的再会吗，没有比这更讨人嫌的庆祝了。他从强化玻璃的洞中跃出。杰伊。等一下就轮到你了。我等一下再陪你玩。现在先要解决那家伙。一边下落一边搜寻着目标的身姿。不在下面。到底去哪里了。SIX。我要杀了你。库拉尼。这可能并非是你所愿，但为朋友报仇乃是天经地义。你若是有什么意见，有本事便现身出来直接跟我说。反正你也做不到的。我知道。所以我就自顾自去做了。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妨碍我。

我只遵从我自己的意志。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6 在蓝得愚蠢的天空之下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所、以说呢……！”

亚济安以一厘之差闪过啾连续击出的左刺拳、左勾拳、右直拳组成的三连打，迅速后退试图拉开距离，而啾不会让他如愿，压低重心一口气逼近，Sh！Sh！Sh……！亚济安漏出“唷、哈、呼……！”的声音躲避着，比起之前的简练、出现了一些多余的动作。而这并不是因为他还有闪躲的余裕，正相反，他转而开始反击。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仍是有些手下留情。依次踢向啾的腰部、下盘、上盘，啾用左手挡开腰部的一脚、左腿硬吃下下盘的一脚，再俯身躲过顶部的攻击，随即团起身体向亚济安撞去。

“在黑房子里……！”

亚济安向上跃起闪过这一撞。

今天的天气十分晴朗，也没有风，很是温暖。

午前的太阳在青空之上如微笑一般闪耀。

玛利亚罗斯和露西、皮巴涅鲁一起在多玛德君府邸的庭院草坪上坐着晒太阳，顺便为啾送上声援。顺便一提，多玛德君在起床吃完早饭以后，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着了。现在估计还睡着呢吧。

“的确……！”

在亚济安落地之前，啾已经转向了他的方向。

啾助跑的几步踏在地面上发出巨响，借此之势高高跃起。露西漏出“哇”的声音，玛利亚罗斯也吓了一跳。这几步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比起地面、更像是直接跨过了空间本身，看上去如同飞跃了空间限制一般。照这样下去，能行？

啾的爪子擒住了亚济安。

就差一点点。

“——唔……！”

亚济安消失在了原地。

这家伙究竟干了什么，到底是怎么活动的，一点都看不清楚。

在上面。

在原地消失、一瞬之后，出现在了上方。高度约有二美迪尔。

“连你也会那一招……！？”

那一招？

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亚济安已经在啾的头顶上。

啾立即注意到了这一点，高高扫出右脚试图将其击落。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

亚济安则同时给予反击。

啾与亚济安的右腿在空中激烈地碰撞。

玛利亚罗斯握紧了拳头。

这一击对啾有利。不仅有体重的优势，而且啾是脚踏实地的，亚济安则在空中无所凭依。

结束了吗，啾要赢了。

亚济安的腿被割草一般击开，他摔倒在地——本以为他会摔倒在地，谁知居然用两手撑住了。

亚济安立马起身，连续闪过啾的组合拳，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等、我之前说到哪里了！？”

“我感觉好像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似的。”

“唔……！那就从头开始吧……！”

亚济安仰身避过啾的上勾拳，用手臂挡开刺拳与直拳。随后摆出手刀的架势，一副要劈出去的样子，却突然下蹲横扫啾的下盘。啾上了他的当，跌倒时发出的“啾——”的一声，很是可爱。跌倒在地的感觉软绵绵的，让人不禁发笑。对此亚济安似乎也有些措手不及，没有继续追击反而有些畏缩。啾并没有利用这一间隙逃跑，而是马上跳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它已经完全是一副野兽的模样了。平常明明那么的可爱。落差有些大。而且玛利亚罗斯注意到了重要的一点。在这之前啾的毛色都一直是白的，在这个瞬间终于迸发出黄金色的光辉。这才是完全体。它一直都在抑制着，G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

“——咕……！”

亚济安和啾纠缠在了一起。在这之后的动作玛利亚罗斯再也无法以肉眼捕捉。总之他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来回攻守。似乎是这样，我也无法断言。因为真的看不清楚。

玛利亚罗斯看向身边。

皮巴涅鲁不停地点着头。嘴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特训的成果。”

“……你给啾特训过？”

“是。”

“什么时候……”

“秘密。”

“那个！”露西像是紧咬不放一样迫近皮巴涅鲁。“我也想要！特训！可以的话！”

“呃、啊……”皮巴涅鲁点着头视线飘忽不定，“过几天。”

“一定要哦！说好了哦！”

“有、有空的话。”

“这该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不……”

“拜托你了、皮普先生！我想要变强！我不想再给大家拖后腿了！可以的话——”露西偷偷瞄了一眼玛利亚罗斯，脸颊泛红，“——还想保护某个人！为此我想要变得更强！”

“那么、”皮巴涅鲁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些、轻叹一口气，“今晚开始。”

“耶……！”露西以坐着的姿势蹦了起来，真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随后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万分感谢！从今往后就叫您师父了！啊，师父大人是不是更合适一点啊！？师父大人！”

“那、那个不……”

“不行吗……！？”露西圆睁的红眼盈满湿润，双肩无力地垂落，“是吗……不行吗……我一直、觉得徒弟和师父……很帅的……一直都很憧憬来着……是吗……不行吗……”

皮巴涅鲁合上了已经张开一半的嘴，来回摇头。这个判断很明智。玛利亚罗斯用力点头赞赏。刚才差点就要答应了吧。这副可怜的表情应该也不是露西的花招，目前他还只是无意识而已，在这里如果不拒绝，他今后说不定会得意忘形。一定要斩钉截铁，一点希望都不给他留。若是让他误以为只要自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求别人就一定能得到回报，这对他自己也不好。对我们也是麻烦。还有啊，喂。什么呀？刚才那个，说什么要保护某个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对吧？我才不需要。我又没想让谁保护我。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为此该做的准备都有做哦。所以呀，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呀……？但是这样也不行。毕竟他也是同伴。制造出让露西加入ZOO的契机的人，说到底不就是我自己嘛……

在玛利亚罗斯陷入自作自受的泥沼的同时，啾和亚济安依然一昧持续着炽烈的攻防。

哎呀、啾，好厉害。太厉害了。居然能够和那个亚济安平分秋色。呀，也许也不能说是平分秋色。因为亚济安还没有使出全力。

但是，亚济安看上去好像有些开心。

他们的动作过于迅速，光是让目光跟上就已经是勉勉强强，根本看不清表情。但是总感觉，亚济安的动作中含着跃动感。充满了生气与活力。那家伙平常可不是这样的。就算动作很快，也总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留着不少余力，从上方俯视别人，好像在表示‘也就如此嘛，你总归是赢不了我的’，某种意义上真的超讨人厌。

而如今，虽然有所留力，却又没有故意相让。听起来可能有些矛盾，但看起来的确如此。这也是因为啾的体术相当厉害吧。那家伙也真是个笨蛋。果然是很喜欢打架对吧。我可不觉得打架哪里有趣。

“玛利亚桑。”

“诶？”

被露西叫了名字，这才回过神来。回过神？不对我又没有失神，为什么要回过神？

“干、干嘛，有话快讲。”

“没什么……”露西轻轻摇头，咬着嘴唇，“总感觉、那个、一副……很温柔的表情。”

“哈？你说谁？？我？为啥？”

“谁知道……我又不是玛利亚桑，我哪知道啊。所以我才会问嘛。”

“你、你看错了吧？”玛利亚罗斯两手覆上脸颊不停揉搓，“肯定是看错了啦。像什么光的反射折射之类的，因为这种玩意儿，偶然就看成那副样子了。”

“是……这样吗。”

“应该是吧。”

“哼……”露西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烦死了。为什么我非要辩解非要糊弄过去呀？我才没有做什么温柔的表情，为什么要做呀。如果真的做了，肯定是因为啾那过于英勇的雄姿不由微笑起来，就是因为这个。是呀。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了。啾看上去也挺高兴的。果然像这样活动身体很有必要呀，能够缓解压力。虽然对于运动来说可能有点过于激烈。

“——挺能打的嘛……！”

GAAAAAAAAAAAAH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

在亚济安和啾之间进行过数十次、或者更多次数的冲突与碰撞之后，他们像是约好一样同时拉开与彼此的距离。

“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称得上是一个好对手！你也注意到了吧！我还没有拿出真本事！不过，你也是一样吧？”

“啾！”

“呼！”亚济安一拨前发，“我也不会提出互相尽全力这种过分的要求！就算不那样！这也绝不是过家家！而是真正的胜负之争！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咕！”

“那么！为这场胜负划上句号吧！”

“啾……！”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五美迪尔。然而考虑到两人的实力，这点距离只不过是形同虚设，一瞬间就会归零。

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两人都散发出惊人的气势。绷紧的空气仿佛随时都会迸裂。

强烈的气，足以给人如同含有温度与形状一般的印象。亚济安的是锐利无匹绝对零度之刃，而啾则是火花绚烂的炎之漩涡，彼此对照、抗衡。

平衡被打破的一刻，到底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

胜负在那一瞬间就会决定。

那个时刻何时才会到来。

两人对此都拥有决定权。

而玛利亚罗斯这个无关人士只能在一旁吞着口水瞪大眼睛看着。

露西‘嘶’地吸了一口气。

可能正是以这微小的声音作为契机。

亚济安和啾同时行动了。一瞬之后，一切都将结束吧。

亚济安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静止在啾的右眼之前。

啾的两手左右钳住亚济安的头部正要捏碎。

两人都化作了雕像，一段时间内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呼……”首先是亚济安的表情缓和下来，“真是让我好好痛快了一番。”

随即收回右手，脱身后退，转身背对着啾。

“啾！”

有破绽！

啾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啾在亚济安的后脑勺上轻轻揍了一拳。看上去仅此而已。不过啾的力气不同常人，这一击敲上去发出咣当一声，真是悦耳的声音。

“——噢、”

亚济安重重向前倾倒在草坪上。脸面着地，摆成一个翻过来的大字型，手脚还在抽搐。

啾看向自己歪着头。“啾……？”

看上去有些困惑，还有些悲伤的表情。

啾虽然基本上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对于复杂的表达方式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困难。比如像什么‘让我痛快了一番’这种话。今天看起来是不分胜负，到此为止，来日再战。这种话还是一字一句说清楚比较好。

因此，都是亚济安不好。都是亚济安的错。毫无疑问。啾完全是受害者。

玛利亚罗斯朝啾展露笑容。“没事的，没事的。那种程度他不会死的啦。”

“咕……”啾好像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咬着手指战战兢兢地低头看了看亚济安。“啾……”

“啊——不用在意啦。这回是啾赢了。为了耍帅放松警惕是那家伙自己的问题。嘛，基本上。都是坚持到最后还不松懈的人才能赢得胜负的嘛。”

“啾？”啾指着自己。

“是呀是呀。是啾赢了。”

“恭喜你、啾桑！”

“恭喜。”

露西激动、皮巴涅鲁礼貌地鼓起掌，于是啾也变成了一副这样也不错的样子。当然玛利亚罗斯也拍了手。但是，那家伙没事吧。呀，肯定没事的呗。就算啾的力气再大，他也不至于被打一发就出什么问题。那家伙的身体本来就比看上去要强韧得多。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在抽搐啊。绝对是故意的。装出来的吧。装的可真像，为什么要装呢……？

不可否认，的确有少许、不、相当明显的突兀感。

“那么、”皮巴涅鲁径直站起身，平静的砂色眼瞳依次扫过露西和啾，“我们走。”

“咕。”啾微微点头。

“诶？为什么呀？”露西一脸不可思议。

“喂、喂喂？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也不明所以地直眨眼睛。

皮巴涅鲁的嘴角浮现出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笑容。搞、搞什么呀？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玛利亚罗斯想要问个清楚，应该好好问清楚才对，然而却办不到。不知为何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说啊、”露西来回看着皮巴涅鲁和玛利亚罗斯，“那个……就是说，我们走……走去哪里啊？”

“过来。”皮巴涅鲁一把拎住露西的衣领。

“哇、皮、皮普先生！？这是要干什么……！？”

露西立即试图反抗，然而这只是徒劳。皮巴涅鲁轻而易举地将露西提了起来。即便如此露西也不愿意配合，于是变成了皮巴涅鲁拖着露西前行的姿势。

“疼、疼、疼死了，皮普先生！脖、脖子……！咕……！”

“没事。不会死death。”

“怎、怎么会没事啊！我、我走！我自己走！”

“那么。就这么办。”皮巴涅鲁松开手。

在又转过头来看着玛利亚罗斯的露西肩上，啾也推了一把。“啾。”

虽然感觉极为不情愿，但露西还是跟着皮巴涅鲁和啾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玛利亚罗斯呆然望着露西无精打采的背影，不久便看不见了。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人独处、之类的——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要是硬说是两人独处嘛的确是两人独处啦。有什么大不了的。话说啊，皮巴涅鲁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呀。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简直不可理喻呀你懂不懂？拜托你别这样了好么……？

这么说也没用，皮巴涅鲁已经不在这里了。已经回家了。这个宽广的庭院里只剩下我和那家伙。我要不要也回家去算了。但是，黑房子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只知道他昨晚深夜潜入了黑房子里面，后面的细节都还没听他讲完呢。

玛利亚罗斯小心翼翼地靠近亚济安。就在他头的后方停下，想要蹲下，却又开始犹豫。

暂时就这样看着亚济安的后脑勺。

亚济安依然是一个翻过来的大字。身体纹丝不动。

好几次都想弓下身，又阻止自己。

叹了一口气，咬住嘴唇。

有些在意，扫视了一圈周围。

没有人。应该也没有人藏着不现身、应该。

真是没办法。

对什么没办法，我也不知道。

蹲下来，接近到只要伸出手就会触碰到的距离，不知为何胸中的鼓动高扬起来。只有一点点啦。不，一点点也没有。只是我最近心脏不太好而已。这么一说，这感觉的确好讨厌。一旦注意到，这股悸动便愈发强烈。呃啊真是的搞什么呀？我到底是怎么了。好想抱头撕扯头发。强忍住了。脸、好热。越来越不舒服了。这感觉好奇怪。怎么可能不奇怪。

我居然、想要去摸他。

哪怕只是一下，想要摸摸看。

忍受着冲动。

忍不住就糟糕了。

然而这右手还是擅做主张。

无法抑制。

食指轻轻戳了戳亚济安的头。

“笨~蛋。”

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我好怕。真的好怕。

再这样下去，我会忍不住去抓他的头发，缠在手指上拉扯。我才不是想做这种事，这怎么像话。

“明明没有失神、也没有昏过去……就那样一下，怎么可能嘛。”

亚济安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玛利亚罗斯收起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你在搞什么鬼哦。”

“……对不起。”

含混不清的声音。

亚济安的脸仍埋在地面里。

玛利亚罗斯抬头望天。

因为不挪开视线就会难过得无法忍受。

身体脱力，腰间一软，玛利亚罗斯坐在了草坪上。

本想要揪一把草，还是放弃了。

闭上眼，又睁开。亚济安已经抬起了脸。

淡青色的眼睛比不管什么季节的天空都要更加清澈。你不是在畏惧吗，为什么又要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呀。你不是渴望着我吗，为什么又要离得那么远呀。我明白。都是因为我不愿意。

结果我还是紧紧拥抱着你，你也紧紧拥抱着我，几乎无法呼吸，用尽全力互相靠近，甚至彼此都不愿意再分开——毫无疑问都只是错觉。因为，我如此的恐惧，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单单只是试图用指尖触碰就会陷入踌躇。还是继续保持这个距离为好。如果可以的话，再远一点，远到无法再见面就更好了。然而一念至此，心绪便紊乱起来。仿佛要凄惨地破碎飞散。

光是不讨厌你，就已经让我如此辛苦。

所以我无法去喜欢你。

偶尔，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你的身影会浮现出来。忽如其来，毫无预兆。

就在这里。

在我的胸口之中。

一直都在这里。

似乎，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算只有这一点点痕迹，我也一定不会忘记你。所以我觉得，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五天、六天、有时是十天左右，无法与你见面的日子。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我不会想要见你，才不会想。我不断如此叮嘱自己。因为，也许你已经觉得我不算什么了，已经觉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所以才不来看我。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再好不过。真的是再好不过。我无法为你做什么。对我来说办不到。你其实也发现了吧。然而你还是会出现，出现在我的面前。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松一口气——才怪。绝对不会。

一直在畏惧的，或许其实是我。

一直这样拖延着，时间流逝。

很过分对吧。

我这种态度很过分对吧。

我也明白。骗你的。我才不明白。

你在想什么，我真的一点都弄不明白。

为什么一直对我就是不厌倦呢。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抢走呢。为什么一直不放弃我呢。既然这样为什么又不紧紧抱住我呢。这种暧昧的距离感，其实一点都不愉快，却一直无意中互相妥协着。

“在黑房子里有什么吗。”

“啊……”亚济安慢慢起身，在草地上盘腿坐着，上半身略微后仰，双手垂在地面上。

过了一阵子才低了一下头，随即看着玛利亚罗斯。

已经没事了。

玛利亚罗斯平静地承受着亚济安的视线。

亚济安露出稍许笑容。

似乎带着一点点寂寞。

然而尽管如此、却又好像十分安心。

“我潜入了黑房子。在最上层，有一个大厅一样的房间——”亚济安轻叹一声眯起眼睛，“——那个男人就在那里。”

“是吗。”

早就有这样的预感，虽然自己并不能确定。总之，听到这个消息玛利亚罗斯并没有感到惊讶。真希望事情没有变成这样。然而这种愿望一般总是不会实现的。世间本就没有多少好事，正因为如此不论何时运气都是如此的宝贵。

“你看清楚了吗。”

“我们说过话了。”

“也就是说，不是藏起来偷看，而是面对面？”

“是啊——”亚济安的嘴角微微扭曲，“——我不会对你隐瞒。说实话，我打算杀了那东西。”

“诶、”

“我对他、有出自个人的怨恨。”

“那是、”

胸口被什么刺穿了。

又粗又锐利、像是木桩一样东西。

这种时候应该逃跑才对。

然而不知为何却迈不出脚步。

明明不想看、也不想听。却无法闭上眼、捂住耳。

“因为……库拉尼？”

亚济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在双唇之间能窥视到紧咬着的牙齿。

亚济安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视线变得模糊。

“我想库拉尼肯定不希望我这样。”

硬挤出来的声音。

“复仇没有意义、也不会带来任何东西。要把精力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库拉尼肯定会这么说的。然而这是我自己情感上的问题。这才是最重要的。因此——这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一个族的同伴——如果、”亚济安立起一边膝盖，两手将其环抱，“如果，那个还活着的话。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用这双手，自己一个人将他解决。对于灰发君我很抱歉，他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考虑过。那个男人不管是谁的父亲，这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要干掉他。在这之后怎么办，我真的毫不在意。”

“但是你没能做到吧。”

“对不起，玛利亚。”

“为什么要道歉。”

下巴几乎在颤抖。

故意叹了一口气，以此来蒙混过关。

“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呀。”

亚济安眉头微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玛利亚罗斯。

似乎要朝自己伸出手。

我又不会拒绝。

现在的话又不会伸手推开你。

然而亚济安最终还是回到了抱膝的姿势，朝着地面深呼吸。“只是吃了他的右手。”

那种带着讽刺、自嘲一样的笑容，我不想看见，你还是不要这样笑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明明很容易就能说出口。

做不到。

“被他逃了。”

亚济安皱着眉低下头。“他好像比起以前还要灵活。而且，还使出了奇怪的招式。因为是那个家伙，其中肯定藏着圈套。还有，样子也变了。稍微变得年轻了些。”

“变年轻……？”

“虽然这话我可能没资格说，那东西绝不普通。明明应该已经死了，却又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所以在他身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你真的确定吗。”玛利亚轻轻晃了晃头，“我也不是怀疑你啊。只是我姑且还是亲眼见到了他当初死的那一刻。虽然很吃力。”

“说起来。”亚济安的视线转向斜下方，“左肩上有。”

“有什么啊？”

“我觉得那不一定是刺青，那个——”

“——6？”

“是呀。”

“是吗。诶、等等。”玛利亚罗斯疑惑起来，“左肩？不是在胸口吗？”

“没错，是在左肩。”

“胸口上呢？”

“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说，杂志上的模特是其他人？但是，SIX的确在黑房子里——怎么回事……？”

本来那个6的刺青或是刻印就在SIX的左肩上，亚济安也说他如此看见了，这两者之间并无矛盾。露西认为是他父亲的那个人是Revice的模特。而那个模特在胸口有6的刺青或是刻印，体型也和SIX很是相像。如果那个人只是与SIX相似的其他人的话，露西的父亲就不会是SIX了，真是可喜可贺。但是，SIX却又在Revice的据点里。

亚济安耸了耸肩。“这里面还另有隐情。”

“我感觉事情好像要变得麻烦起来……”玛利亚罗斯苦笑道，“实际上已经足够麻烦了。我倒是已经习惯了。”

“ZOO好像很容易卷入这种风波。”亚济安像是戏弄一样扬起一边嘴角。

“真是——”

如果一直都能像这样轻松地说话就好了。

为什么就是办不到呢。

谁来告诉我。

对于默默装蠢不予回答的青空，我产生了些许恨意。

“——让人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呀。”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7 哪里都不要去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极为少见地，这次亚济安老老实实不留痕迹地离开了。他打算自己一个人行动，但若是有什么发现应该会告诉自己。在这之后，玛利亚罗斯与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露西，加上来多玛德君府邸吃午饭的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一起，一共六人向第八区出发。并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打算，只是想看看黑房子的状况。到达之后便被吓了一跳。

“唔。”多玛德君用手遮住阳光向黑房子上方望去，“亚济安这家伙，干得挺夸张的嘛。”

“是呀……”

莎菲妮亚站在多玛德君的旁边。其实很想紧紧贴上去的吧，就算真的贴上去多玛德君估计也会泰然自若地接受，只是莎菲妮亚实在是没有那个胆量。

在来的路上，已经顺便将从亚济安那里获得的情报和事情发展告诉了大家。只是，明明卡塔力也说好要一起来吃午饭，却没有现身。要追究起来的话，这种情况还真不少见。那个半鱼人，到哪里去搞什么鬼了啊。

“建筑……坏掉了……而且……感觉……好像没有人……”

正如莎菲妮亚所说。

黑房子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模样。

首先是最上层的外壁。虽然看不出来，但那外壁至少有一部分是玻璃、恐怕是相当厚实的彩色强化玻璃制成的。而这玻璃幕墙被打碎，开了一个大洞。碎片在建筑前四散，倒是好好把它打扫干净呀——就算想这么骂，也没有对象。明明昨天在大门口还杵着四个强壮男人，今天则空无一人。

由莉卡歪着头的姿势极为动人，“今天系休息日吗？”

总之因为很可爱，所以，嗯，就是这样，肯定就是这样没错。

“确认一下就行了。”多玛德好像已经厌倦了一样左右拧着脖子，“看上去很容易就能闯进去。”

“又是这么硬来……”玛利亚罗斯皱起眉。

“那怎么办？放弃？”多玛德君高高挑起一边眉毛。

“不。”玛利亚罗斯笑着摇了摇头。“上吧。”

“居、居然要上么！”

露西立即对自己的前后不一给出吐槽。自从听到亚济安的情报之后，他一直都是一副消沉到几乎阴郁的样子，谁知道居然还能在精准的时机吐槽，这还真是不可小瞧。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们ZOO负责吐槽的人一直都数量不足。

因为基本上都是一群呆瓜。

“好。”多玛德君轻轻一笑，“跟我来，皮普。”

“是。”

我们的园长带着砂色的前暗杀者一起，朝着黑房子的入口处缓缓迈步。虽然步速不快，但因为个子高，一步距离长，所以实际上的速度倒也不是很慢，只是这动作看上去过于随意，几乎可以称之为悠然。然而突然，在大门之前多玛德君取下背后的琥珀色波纹大剑，一声不响地径自就朝着强化玻璃门砍了下去。这是一记连岩石都足以击碎、不、足以一劈为二的斩击，斜着掠过强化玻璃门。随即多玛德君朝着门踹出一脚。如此简单。门立时碎为齑粉，完成了它作为门最后的使命。

“皮普。”多玛德君瞥了一眼皮巴涅鲁，朝门里面晃了晃下巴，“大致侦查一下。”

皮巴涅鲁默默点头，驱身冲入黑房子之中。

黑房子一如昨天，静静地、过于安静地显摆着自己。

多玛德君朝这边招了招手。虽说为了保险起见让皮巴涅鲁去侦查，但应该是没有危险。这就是多玛德君的判断。我们的园长对危机的嗅觉如野兽一般灵敏，十分可靠。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莎菲妮亚及露西交换眼神，姑且还是不敢怠慢地小心靠近了黑房子。过了两三分钟，皮巴涅鲁回来了。

“一座躯壳。”（译注：原文是把“もぬけの殻”说成了“ふぬけの殻”，前者是固定短语，有无人的建筑物的意思。后者意思上也说得通，可以理解为失魂落魄的躯壳）

一脸认真。

看来皮巴涅鲁不像是在开玩笑。

是把“空”说成了“躯”吧。

只不过是一字之差。

莫非是有什么深层含义？会有吗……？

玛利亚罗斯向由莉卡投去目光求救。由莉卡皱着眉盯着上空。而莎菲妮亚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表情极为严肃。多玛德君在发呆，恐怕他根本都没注意到皮巴涅鲁的口误。仔细一想，这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没什么了不得的。就这样当它没发生过吧……？

“那个、”露西露出一副十分抱歉的表情，然而嘴上却毫不留情，“不是一座躯壳，应该是一座空壳才对吧。”

“空……”皮巴涅鲁吞吞吐吐地订正，“一座·空壳？”

“应该是这样。”

“空……”皮巴涅鲁垂下视线，光是这样还不够，腰也弯了下去。

他的脸一瞬间便彻底染红了，包括从耳朵到脖颈。

皮巴涅鲁用手捂住了嘴。在那之前，玛利亚罗斯看到了他紧紧咬住下嘴唇的动作。

露西。露西·阿什卡巴德！你干了什么好事。就这么一个小口误，只不过是一时记错了而已。皮巴涅鲁最近的共通语稍微进步了些，所以才这么积极地尝试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他这么努力，你就不能用点委婉的方法、还有时机，不行吗？给我动动脑子呀。

但是——

挺……

挺可爱的。

皮巴涅鲁害羞的样子并不是轻易就能见到的。虽说这对皮巴涅鲁不是什么好事，他也很可怜，总感觉很抱歉，但还是不由得有些激动。

“一座空壳。”皮巴涅鲁仍捂着嘴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谢谢你教我。”

“不用谢！”露西笑容满面，“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书，所以词汇还懂得蛮多的！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是……”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呢？”玛利亚罗斯环视大家。

本打算强硬地改变话题。

却还是在最后软了下来。

“唔、”多玛德君一边将大剑在肩上敲击一边摸着下巴，“该怎么办呐。”

“你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其实脑子根本就没动吧。”

“不是这样。我是在按我的方法思考，只不过什么都没想到而已。”

“这种事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呀。”

“呐……”莎菲妮亚慌张地插嘴道，“亚、亚济安……先生、还有说……什么嘛……？”

“被他逃掉之后，附近基本上都搜查过了。好像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只有逃跑特别擅长。”

“这里系Revish（译注：按由莉卡的口癖，revice的读法）的房子对吧。人都走掉了的话，这个品牌本辛系不系也就消息了呀。”

“应该不会吧？在杂志上搞那么大的宣传。感觉是个相当庞大的企划。就算黑房子被入侵，SIX被人发现，我觉得也不至于殃及品牌本身。”

“但是——”多玛德君扬着一边眉毛从鼻子喘着气，“那家伙的的确确出现在这里这一事实，会产生相当重大的影响吧。嗯……？怎么，玛利亚。你那么惊讶的样子干什么。”

“呀、没想到你真的在思考。”

“就算是我，偶尔也会动动脑子的。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

“园长呀？ZOO的园长。只要一有空就只会睡觉的园长。”

“唔。之前我有统计过自己一天要睡多久。十六个小时。”

“这已经和猫是一个级别了。”

“猫……”莎菲妮亚红着脸扭扭捏捏，“挺……不错……猫……我很喜欢……”

“我是狗派的。虽然没什么理由。”

莎菲妮亚肩膀骤然失去力气。“……是……是吗……是这样啊……”

“我的话不管系猫还系狗都喜欢啦。”

“啊……其实……我也……是这样……！”真是努力呀，莎菲妮亚。

“我·喜欢·啾。”

“我、我！鸟之类的！喜欢会飞的！这样不好吗！？”

“所以呢多玛德，你说什么重大的影响？”

其实倒也不是故意的，但作为结果而言露西被无视了。

看了他一眼，露西一副受伤的表情，满眼的泪花。啊，我不会道歉的哦？老是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下去，就没个头了。话题还这么无聊。而且我觉得处处照顾他的感受也不是什么好事。

“嗯。”多玛德君将大剑收回背上，左右扭了扭脖子，“的确亚济安和那家伙有深仇大恨，但这样的绝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那家伙还活着，不报复就咽不下一口气的人应该到处都是。”

“这样。”玛利亚罗斯伸手抵着下巴，“的确如此啊。连我们都无法原谅那个SUCK混账的所作所为，这么一想，若是秩序守护者的话……”

“对于他们来说，这仇恨几乎可与弑亲之仇相提并论，如果SIX——”多玛德君像是闻到什么臭味一样皱着鼻子，“——还活着的消息得到确认，他们恐怕会红着眼睛上去拼命。”

“如果SIX堂而皇之地现身，会演变成大骚动吧。说起来，在做杂志模特的时候，就刻意没有露脸。”

“但是……刺青的位置……不一样的吧……？”

“些然我不懂照片。”由莉卡抱着胳膊歪着小脑袋，“刺青系可以通过化妆隐藏起来的吧？反过来，也可以用什么东西写个6，装作系刺青。既然SIX的确活着，果然还系应该认为那个模特就系SIX吧。”

“话是这么说……”玛利亚罗斯用拳头敲了敲额头，“总觉得很在意这一点。让人耿耿于怀。我觉得这些线索背后，应该不会那么简单……”

“哈……”

深深的叹息。是露西。是在吸引关注吧，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想要被人挂心，想要让别人多考虑他的感受。这种心情我也能够理解。母亲去世，为了与父亲相见离开故乡，一个人踏上漫长的旅途，最终来到这混沌的艾尔甸。然后终于有了同伴，而且全员都比自己年长。想撒娇，想要得到温柔的对待。也明白这样不好，但真的很难忍耐。如此不成器的我一旦被大家关注一次，就会羞耻得想要哭出来。在睡前的时候不经意就回想起那一幕，挠着燥热的胸口想要放声尖叫，为了遮掩住声音只能把头埋在枕头里。这正是玛利亚罗斯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的夜晚。

“稍微……不、相当、感觉不可思议。”露西装出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却仍浮现出苦笑，“大家一直在说的、大概就是我的爸爸对吧。但是，我完全不觉得是这样啊。因为、我认识的爸爸，是又高大、又强壮、又温柔……”红眼中浮现泪光，“深爱着妈妈，也爱着我，虽然偶尔会分开，一直都很想见面、很怀念，见面的时候很高兴、很幸福……什么报复、复仇、杀，和这些词完全扯不上关系……”

“还没确定呢。”由莉卡轻轻将手放在露西背上，“些然我也只能这么薛……打起精信，露西。”

“嗯。由莉卡姐。”露西朝由莉卡展露一个虚弱的笑容。

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对上视线。两人都不经意地叹息。

还没确定。

在这种状况下，除此之外真的无话可说。正因为如此，连这句话也难以说出口。就算说出来也仅仅只能起到一点点心理安慰作用而已。

由莉卡肯定也心知肚明。然而她还是有将这话说出口的勇气。就算会感到煎熬，就算会感到难过——不，正是煎熬与痛苦，给了她仍能展露向日葵一般笑容的强大。那份由内心的强大支撑起来的温柔，一定可以传达到他人的内心深处。

“你、你又不是一个人。”玛利亚罗斯拍了拍露西的肩，“我们会陪着你的。”

“玛利亚桑……”

不过啊。

拜托你了，别那样看着我。

那种、像什么？好可怕、再差一点就要死了、真是千钧一发、帮大忙了、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真是谢谢、谢谢——像是这样的眼神，你不觉得太夸张了嘛。真是的，搞得我浑身痒痒，简直如坐针毡。而且，这种情况下我又不能回避视线。

“总之。”多玛德君挠了挠后脑勺，“一直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用。”

“是呀。”玛利亚罗斯立即若无其事地转动脖子挪开视线，“但是，说真的，如果不再发生点什么，我们也没有可采取的措施。”

“说起来……”莎菲妮亚望着远方某处，“卡塔力先生……去哪里了……”

“也许·洄游（译注：鱼类特有的一种周期性的活动）去了。”

“这样啊，毕竟是鱼。”

“好吧。”皮巴涅鲁向着斜下方低声嘟囔，“没有笑……”

原来你是在讲笑话啊。

玛利亚罗斯本想干咳一声、还是努力忍住了。稍稍多管闲事一下——你还是有必要再多练练……？再练练的话，就能连续说出比半人鱼的老梗更加有趣的笑话了。当然现在这样比起死气沉沉要好得多，但这种比较也没什么意义。作为逗哏的皮巴涅鲁，总觉得，希望他还是不要往这个方向发展比较好。呀、如果皮巴涅鲁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要当逗哏，我也不会反对，反而会给他加油。只是呀，我还是觉得换个方向更好哦？

暂且不管这些，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不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决定先去一趟第二国立银行内的动物园办公室。

走出环状路的时候，从远处，好像有某种生物，又好像是连生物都算不上的东西狂奔而来，卷起一阵烟尘，玛利亚罗斯决定装作没看见。

“兹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咦……！”

哪怕这怪声就在耳边轰鸣，我也听不见。没听见没听见，这般叮嘱自己。

“我说……”露西指着那生物不如的东西，“好像过来了。”

“是看到幻觉了吧？”

“应该是……错觉……”

“系呢。”

“说得·没错。”

“唔、”多玛德君迷迷糊糊地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就算睁着眼睛，偶尔也会做梦的嘛。”

“呀，只有你才能睁着眼睛做梦吧。”

“叽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啦诶诶诶诶诶……！”

“是吗。”

“是呀。说起来，你怎么还这么困。”

“无事可做的时间，全部都该拿来睡觉。”

“咂诶诶诶诶诶诶诶诶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但是……”露西疑惑地揉了揉眼睛，“看得很清楚，听得也很清楚……”

“兹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生物不如的东西余势不停地从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旁边飚过。

就照着这样消失在远方化为星星就好了，然而最终还是成功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嘎哈！咕嘿！噗吼……！”

“……感觉好像很辛苦哦？”露西拉了拉玛利亚罗斯的袖子。

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半鱼人双手按着两膝激烈地咳嗽着。半鱼脸涨得通红，垂着鼻涕，流着眼泪。看上去的确极为痛苦。叹了口气——除了叹气我还能怎么办。

“——好吧。怎么啦？有什么事？还有，你之前干嘛去了？”

“哦、哦唔、波嘿、那、那个、咕、相、噢嘎、当、咚哈、那、嘎吼、呀咕、噗吓……”

“这是什么语？之前老是听你说鱼语，虽然理解不了你的意思但姑且还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现在这个真的是完全听不懂。”

“啊、啊哒、得、辛、呲、基呼、呐、呐哔、呗、哒哈……”

“我们走吧。”玛利亚罗斯环视大家。

“等、等一下……！”半鱼人以下生物不如的不明物体提高声音伸出右手指着自己，“等下啊！稍等下！这不是在整理呼吸嘛！就不能等老子一下嘛！等一下会死吗！？会吗？不会的吧？”

“也许、会死。”

“会死才有鬼！至少、老子认为！是不会的！”

“管它的。你今天没来多玛德家，去干嘛了？”

“问得还真好！”卡塔力嘶嘶地吸着鼻涕。

“这个，你拿去用吧。”

由莉卡丢给卡塔力一张白布。

“噢噢噢！”卡塔力完全多余地跃起来接住，“抱歉啊！Thank U呀！”随后先把鼻涕擦干净，之后才抹了抹半鱼脸，对于这个顺序他好像也有点后悔，不过马上就抛到一边去了。“——好啦！爽！老子的男人风采也增加了十倍！这不是要比现在还要受欢迎了嘛！糟啦！这可咋办呀！嘎嘿嘿嘿！噢~呀由莉卡，这玩意儿呀，会好好洗干净还给你的！”

“我不要了。”由莉卡露出悲痛的表情摇头。

“啥呀，送给我了？那就收下啦！谢谢啦！要说老子在干嘛，就是在绕着环状路来回跑呀！”

“洄游……”皮巴涅鲁小声嘀咕。

“你还真去干这个啊……”玛利亚罗斯感到极为脱力。

“呼诶？”卡塔力张大着嘴。

“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莎菲妮亚看上去也极为疲累，“绕圈……跑……”

“这个！”卡塔力的用食指指向莎菲妮亚，眨了眨半鱼眼，“问得还真好……！”

“你够了。”玛利亚罗斯厌烦地挠着耳后。“已经第二遍了。这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哒哈哈哈哈哈！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啊！”卡塔力迅速变得认真起来，咳哼，清了清嗓子，“——其实呀，是为了收集情报啊。”

“情报……？”露西瞪着红眼凑了过来。

“是呀。”卡塔力点了点头，“想要听吗？想要听吧？”

“想、想听。”露西吞了一口唾沫。

“你想听呀，呼嘻嘻嘻，这样呀，呼呼呼嗯。”

“别摆架子了，快点薛。”这种时候的由莉卡有些可怕。

“唔咿……”卡塔力无法抗命，“那啥。根据老子利用超绝人脉询问到的消息，最近，Revice似乎要主持召开一个超大的Party呀。”

“Party……”玛利亚罗斯皱起眉，“什么种类的？”

“据说聚集了一大帮业界人士，主要应该是品牌创立的正式发布会。当然——”卡塔力露出鱼笑，“——似乎还会来一场秀。”

“也就是……”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对视。

“……穿着Revice的衣服……模特……走台……？”

“走台……？”由莉卡歪着头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啊……时装秀就是让模特们在一个很长的台子上来回走……再摆几个姿势。走台就是指这个啦……”

“嗯哼……”由莉卡好像在说‘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一样嘟起嘴。

“稍、稍等！”露西与其说是抓住卡塔力、不如说整个人都抱上去了，“那、那就是说，那个模特，说不定也会在那个秀上出现了！？那个杂志上的……！”

“喔、喔喔、”卡塔力的脸居然稍有些红，“关于这个呀。据老子估计，一个品牌基本上，都有自己的旗帜性、概念性、也就是说、称得上是品牌代言人的模特呀。对于Revice而言，怎么看都是那个在杂志上出现的男人吧。在发布会上那家伙不出现才比较奇怪。”

“就是说只要去那个宴会，就能遇见那个人对吧！？”

“也不敢保证绝对啦。”

“有这个可能性对吧！”

“是、是呀。老子是这么想的……”

“但是，”玛利亚罗斯将同行人一个个看过来，耸了耸肩，“我们可不是业界相关人士哦？”

“唔。”多玛德君挑着眉毛低声念叨着什么，不过实际上脑子里肯定无限接近一片空白。

“相关·人士……”

皮巴涅鲁好像在烦恼着什么一样。

该不会又在编冷笑话吧。

真希望不是这样。总感觉，好像要和皮巴涅鲁渐行渐远了。是不是应该把他拉回来比较好。现在肯定还来得及。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8 令人拜服的魔法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八区

“啊~哈。啊~嗯。超~棒。受不了。超~可爱。不错。这个表情。对~就这样就这样。看这边~~~啊~嗯。受不了。那~么、接下~来、转个身？就是这样。头、头转向这边。好~~~就是这样~~~超棒！这个！稍微来点撒娇的感觉~~嗯、不错！多谢款待？啊嗯嗯。好棒。要忍不住了。好、下一张下一张……”

没办法。

除此之外想不到还有哪条路可以走。

的确，玛利亚罗斯一向很喜欢可爱的服装、饰品和小物件。因为这东西总也没个尽头，所以一直强迫自己不要买不必要的东西。在艾尔甸的某个地区聚集着很多卖这些东西的店，光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看就会感觉很开心，开心到全部都想收入囊中。所以只能忍耐，拼命忍耐，哪怕咬碎了牙也要忍耐。就是喜欢到这种程度。超喜欢。

曾经有一次，有人邀请过自己：请务必做我们品牌的模特。那时自己的心动摇得如同在暴风巨浪中飘摇的小舟，最终还是忍着断肠之痛拒绝了。

如果真的有机会，能够踏入那个领域，相比当入侵者，肯定要更为适合自己。说真的，我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终究，自己还是没有那个缘分。只能在远方看着那闪闪发亮的宝石箱，只能看着而已。

所以理所当然，我也与那个领域的人没有什么交集。像服装店的店员这种还远远不够格。所谓业界相关人士，指的是服装设计师、或者设计师的助手、在品牌工作室里工作的人、负责周边产业的人之类的。这类人我真的是完全不认识——除了一个人。

在纤瘦过头的身体上紧紧裹着拘束服一样的萝莉风长裙、和高跟高帮皮靴紧身长手套还有项圈之类的东西极为相称的金卷发变态雀斑小姐，不仅气息紊乱，眼睛都充血了。

阿尼·波利斯迪尔手持最新型的照片摄像机，比起被拍照的人还要兴奋，手舞足蹈地来回绕圈。

“诶……坐下来？嗯、好。那个~~腿啊~~~张开一点……张开一点……就是这样！啊嗯嗯嗯，很害羞对吧~~~？就是这种害羞的脸才最棒呀！”

如今在“瘦高个儿”第六层的照片摄像专用工作室、成为阿尼牺牲品的、是露西·阿什卡巴德。

该怎么说，这件工作室，氛围很独特。并不狭窄，但也决不算宽敞。没有一扇窗户，让人产生闭塞感。以至于刚一进来就有些喘不过气，随即感到不安。然而随着拍摄的准备工作进行，当投光器中放射出强烈的光线之后，给人的印象就一下子改变了。可以称之为由白色的墙壁分隔开来、光线构成的不同世界，不管哪个世界都完全脱离了现实。就连踏入那世界的自己本身，都好像变得和平常的自己不太一样了。

被阿尼指名为第一饵食的露西，一开始明明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随着拍摄进行渐渐地变了。现在已经哪怕感到羞耻也对阿尼言听计从，甚至感觉还乐在其中。

顺便一提露西现在穿着的是吊带上衣及衬裙再套上女式衬衫和迷你裙，踩着紧身长靴。当然，是阿尼搭配的。

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想要作为业界相关人士参加Revice的发布会。如此一来别无选择，只有前来BMR出版社拜托阿尼·波利斯迪尔，而她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这个。

也就是，成为她拍摄练习的模特，服装由阿尼挑选。

本以为她又要说出3P呀4P呀5P呀之类的话，如果真是这样就只能放弃了。所以听到这个条件，真的是松了一口气。这种程度的话、呀，还凑合吧。阿尼从仓库里拿出来的衣服全部都很可爱，让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穿上一定很合适。自己到时候也不得不穿，一想到这点不由浑身冒冷汗。然而露西在那里摆姿势做笑容的样子好像很开心，说不定实际一做的话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别扭。

而且，他现在这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完全是个女孩子嘛，从头到脚。

“好~~~接下来~~~背对镜头~~~掀一下裙子~~~就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嗯！就是这样！超棒！好，笑一个~~~带点恶作剧的感觉~~~好！”

我说啊，连这种要求都照做是不是有点不好。

“——好，不错~~~真是拍到好照片了~~下一个~~~银发的姑娘，诶……是叫莎菲妮亚酱？”

“啊……”莎菲妮亚弯着腰僵硬地点头，“……是、是的……”

工作室里有阿尼和她的两名拍摄助手、露西、由莉卡、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以及卡塔力被赶到角落里去了。

莎菲妮亚远远瞄了一眼多玛德君，两手按在了胸口上。

阿尼为莎菲妮亚选的服装，是合成皮革的短裤，以及相同材料、胸口大胆敞开着的夹克。而且，遵照阿尼的指示，在夹克下面什么都没有穿，直接露出了皮肤。另外还做了相当奇特的发型，并化了妆，看上去和平时简直是两个人。不过莎菲妮亚的腿很漂亮，既纤细，形状又好，打扮成这样也很好看。只要能再坦荡一些，一定会变得相当帅气。

然而以莎菲妮亚的性格，实在是难以做到。

“呀~”露西回到在一旁待命的玛利亚罗斯这边，“都出汗了。”

“辛苦了。很可爱哦。”玛利亚罗斯的笑容略有些僵硬。

“是、是吗……？”露西完全没注意到，害羞的样子既明快又欢喜。

“你看向去很开心嘛。”由莉卡无精打采地说。

“莎菲妮亚酱~~~快来~~~”

“唔……啊……”莎菲妮亚的气息在颤抖，“……好、好的……我知、知道了……这就过去……”

“加油。”玛利亚罗斯推着莎菲妮亚的后背轻声说道，“反正都要做，就带着把多玛德迷倒的气势去吧。”

“那种……办不到……”

“可以的。要多点自信，莎菲妮亚可是个大美人呀。”

“你……不要再那样……奉承我了……”

“才不是奉承。我是真心的。好啦，去吧。”

“……唔、嗯……”莎菲妮亚像是终于认命一样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朝着拍摄区域走去。

没过多久，天才魔术士莎菲妮亚便中了变态雀斑阿尼的魔法。

“不~行！那张表情！人家讨厌那张表情！为什么呀~~~莎菲妮亚酱明明超级无敌可爱得毁天灭地，为什么要摆出那么阴暗的表情呀~~~？好好看着这边！啊、超、就是这个！现在的不错！这个角度！超棒！就是这样！什么都别想！就看着人家嘛~~看呀！这边！啊！这个！赞！莎菲妮亚酱，真是要命哟！光是站着就够了！光是站着！能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腿、向右边一步——对！别动！手的话~~放在胸口——对！再下去一点……眼睛看这边！对！稍微、一点点、挺一下胸~~~真的只要一点点就行~~再来一点！再一桑取！就是这个……！要死、人家都要哭了！好感动~~~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嘛……”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这几乎、不、完全不能算是奉承话。

实际上，莎菲妮亚一直都很漂亮。随着因为性格原因隐藏起来的魅力不断地被发掘出来，莎菲妮亚已经完全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次元的美女。

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完成这般事业，阿尼一定是个极富才能的摄影师。但同时也是个变态。

“好~~到此为止~~太棒了！真的超感谢！那么~~下一个~~红头发的玛利亚酱，来试试看吧~~”阿尼看向玛利亚罗斯，吊起了眉毛，“——喂、玛利亚酱呀~~为什么没有换衣服呀！？”

“诶……呀、因为、那个……”玛利亚罗斯避开视线，“那个实在是有点，该怎么说，可以的话真的不想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啦。还有啊，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方式叫我了啊……？”

“玛利亚酱~~~？”

“听着很恶心耶。跟你说清楚。让人很火大耶。我又不是女孩子。那身打扮明显是给女孩子穿的，应该说是女孩子专用。”

“但是~~~”阿尼指着露西。

“露西是特殊人群啊！他平常就是穿裙子的耶！”

“特、特殊人群……”露西一下子垂落双肩，“是……这样吗，我……是特殊……”

玛利亚罗斯绝不会因此退缩。“没错啊！至少完全不普通！”

“玛利亚……！”已经回来的莎菲妮亚双手按住玛利亚罗斯的两肩，“鼓起勇气吧、实际做了以后……还挺开心的……！”

“被洗脑了！？莎菲妮亚已经不是莎菲妮亚了！？”

“真系可怕……”由莉卡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玛~~利亚酱~~！”阿尼用鞋跟咣咣地敲着地板，“快去~~换衣服~~”

“所以我不要……”

“哼~~如果你不想去发布会的话~~那就随便你咯~~？”

“唔、”

“明明露西酱和莎菲妮亚酱呀~~超热情地配合呢~~这下全都打了水漂哦~~~？”

“玛利亚……”莎菲妮亚翡翠色的眼瞳紧紧盯着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桑。”露西的眼神中则带着些许恨意。

“习在讨厌的话，不要勉强自己哦。”果然还是由莉卡最温柔。

多玛德君、卡塔力和皮巴涅鲁只能远远旁观。一旦发出点动静就会惹阿尼发飙朝他们扔器材。所以就连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噪音的卡塔力都老老实实的。

“快~~点~~嘛~~快~~点~~嘛~~”

“……知道了啦！”

玛利亚罗斯几乎要涌出泪来，下定决心从工作室飞奔而出，冲进了隔壁的更衣室。

叭叭地脱掉、脱掉、脱掉——唰唰地穿上、穿上、穿上——行了吧可以了吧没问题了吧？

姑且还是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

产生了把镜子砸碎的冲动。

砸不砸？砸不砸？

正认真考虑着，有人敲响了更衣室的门。

还没有回应，便擅自推门进来了。

“玛~利亚酱~~？衣服换好了吗？”

“……这么快就闯进来，可不是为了确认这个吧？”

“啊~昂~~别说得那么绝情嘛~~”阿尼在原地扭动了一会儿，随后递给玛利亚罗斯什么东西，“来、这个给你。”

“诶……这是什么、假发？”

“是呀。还有啊~~头环！让人家来帮你戴呗~~？”

“呀、不用了。我自己来……”

“别~~客气别~~客气嘛~~好好在这椅子上坐着~~”

玛利亚罗斯被强行按在椅子上，戴上了假发和头环。虽然想要反抗，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呀。被折腾成这幅模样。衣服本身倒是很可爱没错。看别人穿一定很愉快，但自己绝对不想穿。真是糟糕透了。受不了。这幅样子，绝对不要被那家伙看见。等一下一定要把照片处理掉，一点证据都不能留下。

“弄~好~啦~~嘎哈、”阿尼紧握双手，兴奋地原地乱蹦，“超~~赞哟~~玛利亚酱。真是受不了忍不住超~~赞的呀~~比预期的还要赞。比人家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模特都要可爱~~都要产生可爱气场了~~~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嘛？已经是、踏入神之领域了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开心的。”

“为~~什么呀？”

“废话，我又不是女孩子。”

“跟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嘛~~美就是美呀~~跟你讲呀、人呐、就是会因美丽的事物无条件地感动、拜服在地的东西呀？人家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做这份工作、想要成为美的奴隶嘛~~”

“还美的奴隶……”

“要人家当你·的·奴·隶吗？”

“我这里没有招聘这种岗位谢谢。”

“真~~遗憾。”

“话说回来……”玛利亚罗斯又看了一眼镜子。“这人是谁啊……”

不必说，就是自己。我明白。就算不承认也没用。真的很不想穿这种衣服。会让人想起很多事情。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过去了。倒也不是后悔，正因为有那件事，做了那个决定，才会有如今的我。只要有一点点偏差，如今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因此我真的不会后悔。然而，还是会觉得，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干了什么事呀、之类的，偶尔的确会有啦。回想起来，羞耻心与罪恶感便在胸口纠缠不清。卡利欧萨克的魔术师文生。真希望他还健康。虽然我并没有为他祝福的资格。

“不~~错吧~~？”镜中映出的阿尼将下巴搭在玛利亚罗斯的肩头，露出满足的笑容。“这套女仆装。不过呀~~这东西可不是给真正的女仆穿的哦~~？这是女仆风格的高级定制服装！是一个叫艾维·加瓦的年轻设计师的作品~~不仅仅是整体外形、面料、配色，在细节上也凝聚了心血呀~~虽然一眼看上去很难明白~~人也常说成败在于细节嘛？这点很重要呢~~要是在这里疏忽了，一下子就变得寒酸起来了呀~~也有那种架势很大的东西呢~~概念的确很厉害、成品却不是那么回事儿，纯粹因为设计师的名气被人追捧~~这种事感觉还是不好呀~~”

“这衣服的确不错。”

虽然是彻头彻尾的女仆装，却无比华美，既楚楚动人又透着一丝禁欲气息，纤细而大胆。若是让莎菲妮亚穿上，想必会相当棒。或者让露西来也可以，他肯定会开心的。

“那么~~”阿尼用食指按住过于柔软的嘴唇眯起眼睛，“走吧~~？”

“……不去可以吗？”

“不可以~~”

“一定得去？”

“一定~~得去！”

“好……”玛利亚罗斯从椅子上站起，“明白了。”

事已至此，只能保持明镜止水的心境以无我的境界去拍摄期待着能赶紧结束，不过这样似乎远远算不上是真正的无我。总之清空大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不论好歹总要挺过这个试炼才行。

离开更衣室踏入工作室的一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都是错觉。

就算不是错觉，我也要无视、无视、无视。

玛利亚罗斯在脑中摒除视觉和听觉，移动到拍摄区域静静等待阿尼的指示。阿尼从一开始情绪就极为高涨。真的是高涨得吓人。玛利亚罗斯将心脏化为一团冰，以隔断阿尼放射的热量。姿势上的要求只要不是特别奇怪，都会配合她。对于表情的点单则是一概不受理。稍微有些担心，阿尼会不会因此心生不满，看来只是多虑了。每当玛利亚罗斯面如钢铁干净利落地移动肢体，阿尼的脸便愈发潮红。偶尔还会捂着股间漏出奇怪的呻吟。差点忘了。阿尼·波利斯迪尔是个变态。记得没错的话，她说过自己既可以当S也可以当M。像玛利亚罗斯这样遵从她的命令的同时又拒绝她，对于阿尼来说恐怕是双重的享受。虽然对让变态雀斑小姐愉悦这件事有些不爽，只要自己不用一会儿摆什么笑嘻嘻一会儿又受惊什么的脸，让她愉悦就愉悦吧。要求摆出猥亵姿势的话一概装作没听见，然后阿尼便更加地开心，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逗你的。哪里可喜可贺了啊。有什么可喜可贺的啊。可你个大头鬼啊。变态真恶心明天就给我去死。

“哈……”阿尼好像筋疲力尽一样放下摄影机瘫坐在地板上，“这照片超棒~~人家要永久保存~~”

想得美。绝对要想办法全部处理掉。

“那下一个是……”

不过，总算是结束了。玛利亚罗斯轻轻叹了口气。正要离开拍摄区域，阿尼叫唤了起来。

“由莉卡酱！和玛利亚酱一起来！”

“嘿？”玛利亚罗斯瞪大眼睛。

“我？”由莉卡指着自己。

“快~点~嘛~~快~点~嘛~~”阿尼招着手。

“薛信么一起——不过……”由莉卡皱着眉低下头。“比起一个人，和玛利亚一起比较好……”

这是陷阱，由莉卡。绝对是陷阱没错。呀，不过其实，对于我来说，比起让由莉卡一个人站在阿尼面前，的确是待在她旁边更安心。毕竟是由莉卡，虽然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怎么办。莎菲妮亚倒是很顺利没什么，但那个变态雀斑，肯定有什么不良企图，看表情就看得出来。

啊……但是——

由莉卡，怎么那么可爱呀。

虽然早就明白。即使早就明白、但真的是、无法形容、完美无瑕。不管是五官、体型、还是皮肤、还是其它的任何方面。

若是有人看到由莉卡在拍摄区被聚光灯环绕着的身姿却没有入迷，他一定不是人。

由莉卡的服装搭配极为简单。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鲜花头饰。阿尼的选择很正确。仅此就足够了。不需要再画蛇添足。

在现在的由莉卡面前，何种辞藻都显得陈腐不堪，非要形容的话，只能认为她是被森罗万象祝福、在世界中独一无二的少女。

“怎么了，玛利亚？”由莉卡歪起头，“你在发呆吗？”

“诶……嗯、有点。不、基本上。”

“我很奇怪吧。”由莉卡垂下视线捂住胸口，“这种衣服，我没怎么穿过。”

“奇怪？不、一点都不奇怪。”玛利亚罗斯拼命摇头，“不奇怪不奇怪，怎么可能奇怪嘛。超适合。”

“系么……”

“在这一点上毫无质疑的余地。”玛利亚罗斯朝同伴们的方向示意，“你看。”

由莉卡朝同伴们瞄了一眼，立即低下头。脸好红。在害羞吧。我懂。

毕竟、莎菲妮亚和卡塔力先不论，连皮巴涅鲁和多玛德君都无言地朝由莉卡投来炙热的视线。露西则激动得掉泪了。

“……由莉卡姐……我能出生真是太好了……”

“那么~~差不多开始吧~~？”阿尼舔了舔弹性十足的嘴唇，又扛起摄影机，“——首先呀~~玛利亚酱、站在由莉卡酱身后……对、就是那里，然后~~两手把由莉卡酱~~对对对！漂亮！”

“哈……”玛利亚罗斯终于回过神来。

一不留神就按照阿尼的指示行动了。不如说，根本不是遵循指示，在现在的由莉卡面前——没辙呀。根本忍不住。这股冲动是怎么回事呀。好赞、好可爱、好想抱住、好想抱得再紧一点。

“啊嗯~~！不行！玛利亚酱！那张脸不行！别娇羞！不需要表情！对！玛利亚酱！稍微弯一点腰……朝着由莉卡酱靠近一点~~视线朝下一点！啊！就是现在！带着点难过的感觉！超棒！来亲一口？来嘛~~诶~~不要吗~~？无所谓啦~~那接下来~~保持一个界限！在触碰到和触碰不到之间！啊啊！受不了！下一张~~面对面~~对！玛利亚酱，跪下来……对上视线~~互相凝视~~不行！不要转移目光！忍住！好！就是这样！手，绕住由莉卡酱的脖子~~一口气！抱到怀里！就是这个……！哈、哈、哈、下一张！由莉卡酱，向玛利亚酱的胸前……对！就是这样！呀呀呀呀……！太赞了！人家要不行了！超棒！超棒超棒超棒的呀~~啊啊啊昂~~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呢咿呀啊啊啊啊……！”

到最后，阿尼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生物。

我照做了……

明明丝毫没有听她话的打算，居然基本上都按着她说的照做了。

我并不是要找借口。阿尼精准地命中了我的红心。要说是什么的红心……就是欲望、欲求。想要对由莉卡做这样那样的事，如此在玛利亚罗斯脑中闪过的愿望，竟不可思议地与阿尼的指示完全一致。之后就算阿尼越来越过分，自己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她走了，真是绝妙的时机把握。呀，阿尼的确很厉害，不过最厉害的还是由莉卡。

“意外的挺开心呢。”由莉卡在玛利亚罗斯怀中展露笑容，“些然不想来第二遍，仅仅这一次的话倒也不坏。”

“是、是啊。”玛利亚罗斯忍住吞口水的冲动，“这种事嘛，嗯，只有一次的话……”

其实说真心话，不管几次我都愿意呀——不不不、我这是怎么了。还有啊，这是打算抱着由莉卡到什么时候？得松手。松手呀。怎么松不了手了……？停停停。想什么呢。不对不对不对。才不是那样啦……

玛利亚罗斯放开由莉卡，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没事了。大概吧。虽然仍因恋恋不舍感到难过，但这只不过是一时所感而已。

“不过，”由莉卡双手背在身后，抬眼偷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立即又低头盯着脚边，“玛利亚你，真的很漂亮啊。以前都没有像这样好好看过你，一直都没有意系到这一点呢。”

“诶……”玛利亚罗斯感受到了从自己脸上喷出的火焰的灼热，几乎晕厥在地。

由莉卡的脸微微有些红。

别——

别这样。

总感觉、这样、变成奇怪的气氛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是那个意思吗？其实我也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呀，会变成极为复杂的心境呀。其实已经很复杂了。晕晕乎乎，心脏跳个不停。这感觉好猛，猛得有些过头了。心脏再这样跳下去，会死的啊？死了就再也看不到由莉卡的脸了啊……

露西突然冒出来，握住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的手。

眼神极为灼热。

“呐……两位，真的、很有、诱惑力……！”

“我不会高兴的。”玛利亚罗斯一把甩开露西的手。

“系、系吗……？”由莉卡则害羞起来。

呀，由莉卡毕竟也是女孩子。这种反应也没什么错。不过啊，你在说法上是不是该注意一点。用词真是越来越污秽了。最近，要说诱惑力的话，由莉卡的确是变得诱人了。果然是自己开始注意了吧，像是女性的魅力之类的地方。这也好，不、一点都不好哦？谁让对象偏偏是那个猴子。啊~真是的。都要开始反胃了。不过也多亏这样，总算脱离了之前恍然失神的状态。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总算达到了目的。

阿尼颜面冒着热气、抱着摄影机躺在地板上、两腿交缠用力摩擦——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呀。还是别追究了。

“这下子可以把我们当作相关人士带去参加发布会了吧。”

“……诶？啊……嗯……”阿尼缓缓地爬起来，“当然啦~~人家呀~~说好的事一定会做到的~~这可是作为人最重要的品质呀~~？”

“那就好。”玛利亚罗斯伸手试图摘下假发，“看来忍耐姑且还是有回报的。”

“什么忍耐呀~~最后的时候明明和由莉卡酱恩恩爱爱的~~嘻嘻嘻。”

“我只是按你说的摆姿势哦？”

“看上去可不是这样哦~~嘛无所谓啦。”阿尼又一次嘻嘻嘻地笑了一阵，朝自己耸了耸肩，“按照约定，玛利亚酱、由莉卡酱、莎菲妮亚酱和露西君，人家会好好地带你们出场的唷。”

“嗯。”玛利亚罗斯抱着胳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只有我们？多玛德卡塔力皮巴涅鲁呢？”

“他们又没有拍照片嘛。”

“呀……但是，条件里不是说我们都给你当模特嘛……”

“人家呀，只要是萝莉和正太，还有可爱的孩子漂亮的孩子都喜欢，除此之外的男人完~~全没有一丝~~兴趣。”

“你有没有兴趣无所谓……把我们带过去就好。”

“不·要。”阿尼灰蓝的眼中闪着令人不安的光芒，“人家决定不做的事，绝对不会做。就算你强奸人家、拷问人家、杀了人家，不想做的事就是不会做。这是不会改变的。这是人家的生存方式。你们不懂也无所谓啦，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改变的哦？”

没辙了。

阿尼是认真的。搞什么嘛。真是无聊。你给我差不多点。就算说出这种话也没什么用。阿尼肯定听不进去。看她的眼神就能明白。阿尼是拼上性命坚持自我的人，昂首挺胸地一意孤行。

在艾尔甸，这样子真的非常危险。她想必也不是不明白。在这里，很多人就是因为‘总觉得看你不顺眼’这种理由，走在路上就被杀掉。即便如此，阿尼·波利斯迪尔在死亡到来之前也要坚持自我，并且认定了这比什么都要重要。这种人真的是雷打不动。

“明白了。”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没有取下假发转而挠了挠头。

没办法。只能放弃了。而且说实话，我也不讨厌像阿尼这样自始至终贯彻自我的人。总之，这样一来潜入发布会的就只有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她们，多玛德君他们只能在附近待机了。

“……啊。”

对了。想到了。不小心想到了。方法。或者说、门路。没错，值得一试。是否能派上用场还不清楚。不、没有理由不起作用。玛利亚罗斯皱起眉。没有理由——不起作用、的吧……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9 狗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我主到底在想什么。”

他注意到自己嘀咕出了声音，微微皱眉。

愚蠢至极的宴会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会场之中除他之外再无人影。

他一个人在舞台的一端抱着单腿坐下。

“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工作。”

算了。

就算说出声音，也没有人会听见。

“为何我主要让我做这种事。”

甚至连指挥也算不上，仅仅只是照着指示图、按照预定指派其他人工作而已。什么准备宴会，这根本不是适合他的任务。

“我是杀手。”他轻轻摇头，“——曾经是杀手。”

在拉罕大陆，他作为杀人道具出生，作为杀人道具被养育。自懂事起，破坏与杀害对于他来说便于每日进食无异。

从一开始，就有一名搭档与他一起。他们拥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体格。若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产生丝毫差别，立即就会被矫正。他与搭档一心同体。两人一组完成了无数任务。

他们渐渐感到了拘束。他们喜欢杀戮、喜欢破坏，然而却无法自由行事。该杀的人全都事先决定好了，不该杀的人也全都被决定好了。于是他和搭档决定，杀死既是两人的父母、也是任务给予者的达克那和伊温。那两人也有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身材，养育了他们、并传授给他们掷钉的技巧，然而他们的力量，已经超越了那两人。

于是他们杀死了那两人，获得了自由。

本以为如此。

大错特错。

达克那和伊温有众多的孩子。也就是他们的兄弟。兄弟们追赶着他们、攻击他们。于是他们又杀死兄弟们，却总也杀不完。兄弟们远不如他们优秀，数量却远远多过他们。于是他们只得逃跑。渡过大海、杀戮、掠夺、活下来。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杀戮与破坏，竟是如此沉闷。

于是他们厌倦了，开始潜入王宫偷盗宝物、闯入巨贾之家纵火。亦曾夜袭以勇武过人著称的大将、将其人头示众。

达克那和伊温经常受雇于α大陆出身的海盗、在拉罕大陆北端建立基地的高格利特·基尔法，因这一层关系，他们使用的是共通语。

“真无聊。”

“嗯。无聊。”

“但是，我很自由。”

“我也很自由。”

“自由也很无聊啊。”

“自由也很无聊。”

“达克那和伊温给的任务并不自由。”

“并不自由。”

“但只要在规定的框架内，如何完成都是我的自由。”

“是我的自由。”

“真无聊。”

“嗯。无聊。”

就在那时，我们遇见了我主。多么强壮的男人啊。于是我们袭击了他，祈祷他能够有些本事。我主极为顽强。我们两人一组，因而经常扮作是一个人，这是迷惑目标的常用手段。这对我主行不通。他立即发现了我们是两个人。于是我们以两人之力试图杀死我主。杀死了。的确有杀死的手感，然而我主却并未气绝。

“真不凑巧，这样是杀不掉我的。”

“搞不懂啊。”

“嗯。搞不懂。”

“这家伙是什么。”

“是什么，这家伙。”

“我吗……？”我主放声大笑，吐出的血液四处飞散。“我是支配者【Lord】呀。没开玩笑。也不是夸张。我就像这样，支配着名为我的生命。喂，你们，你们这么厉害，像你们这么厉害的人，敢说能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完全支配吗？不能吧？这是极为困难的。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和统一宇宙一样难。而我可以做得到。明白吗？Funny Face？可能太勉强了。毕竟你们看上去脑子并不好使。理解不了我高尚的思想和世间真理。然而你们如今，是否对此产生了好奇？要我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欲求。你们如今的欲望，乃是合情合理。我可以满足你们哦？成为我的东西吧。只要你们愿意——你们以为身为支配者的我，会说出这种天真的话？怎么可能。我可是支配者！所以，我命令你们，成为我的东西！为我服务！这就是对你们最为幸福的事！给我好好搞明白！只要这样，我就赏给你们我的爱……！”

我们俯视着怎么看都已垂死的我主，却被他的气势彻底压倒了。

支配者。

的确如此。

自那一瞬间开始，名为S.I.X的生命体成为了我等之主。

“我错了吗。”

没有回答。

他已经是一个人了。

另一个他已经死去。

变成一个人的时候，他如同挣脱了沉重的枷锁。

将我主的左手抱在胸前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浮现笑容。

如此一来便只有我。

“你应该也这么想吧。”

没有回答。

当然。

“你已经不在了。我已经是一个人。”

本应全由我一个人独占。

“狗只需要我一个。”

但这是为何啊，我主。

为何要让我做这如同清理沟渠一般的工作。

“狡兔死，走狗烹。”

在颠圣虞和炽帝国流传着这样的话。作为猎物的兔子一旦死去，猎犬便失去了用途，落得被人烹食的下场。在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好好利用，用完了就抛弃掉。似乎是这样的意思。

我已经没有用了吗。

为了召集新的手下而东奔西走的是我。

我这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我主。

我主理应知晓，我为我主如何地鞠躬尽瘁，亦不惜死而后已。这正是我的愿望。

只需要我一个人。

而我已经是一个人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稍出什么差错，死的就是我。而如今一个人侍奉我主的就会是你，然后，你也会遭受同样的待遇。

“为何。为何我主要将我丢在一旁。”

我是我主的所有物。

我主明明如此说过。

“为何……”

无人回答。

我已是孤身一人。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10 她的纯真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完成收容所的工作之后，佩尔多莉琪的一天也没有结束。不如说，这才刚刚开始。

从没有想过时间不够这种事。有想这个的时间，不如用在该做的和想做的事上。

想要做的事多无止境。和他人一样，佩尔多莉琪的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不论是谁都是如此生活。在这一点上认为上天不公是极为愚蠢的。

只要不下雨，佩尔多莉琪此时就会换上易于活动的衣服，带上爱刀和水壶来到收容所的中庭。

今天还带上了朋友送给自己的奴·贝尔的巧克力。打算在锻炼之后吃一颗作为给自己的犒赏。

还在秩序守护者的时候，绝对不会做这种自己褒赏自己的事。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允许对自己有丝毫的姑息。自己是一根纤细的丝线，总是不得不一直绷紧。如此一来，就算仅仅是一根丝线，一葛拉哈姆（译注：音近gram。重量单位克）的重量总是可以承受的。只要不倦怠不松懈地努力下去，二葛拉哈姆、三葛拉哈姆，虽然很微小，但能承受的重量一定会不断增加。一旦松懈了，之前的努力全部都将白费。那个时候便是如此考虑的。

如今则稍有不同。

在敬爱的母亲、莫莉·利普斯身边见习的日子里，思考方式逐渐发生了变化。

即便是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创始人、代表、极为有能的医术士、同时还是孩子们的母亲的莫莉·利普斯，身上也存有缺点。正确地说，净是缺点。比如一旦忙起来、日常生活就完全敷衍了事，或是在淋浴的时候光着身子就睡着，反过来也会连医术士服都不脱就躺在床上睡觉。要是不管她的话，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只要一喝酒就一定会喝得烂醉。烟草也是，就算跟她说吸烟对身体不好，希望她不要再吸，她也一定不会听。以前私生活也很混乱。

即便如此，莫莉·利普斯仍被众多人仰慕、尊敬。

作为人的确有邋遢散漫的地方，但绝不单单如此。

该紧绷的时候好好紧绷，该放松的时候就要好好放松。正因为极度忙碌，除肉体上的疲倦之外，精神上的紧张更加严重。若是一直把自己绷得紧紧的，身体很容易垮掉。张弛有度是非常必要的。

而且，莫莉·利普斯那无忧无虑的笑容、以及偶尔有些过分的恶作剧，都让周围的人身心舒缓。有时候，甚至会像小孩子一样，说什么烦死了、我不想干了，似乎要以这种理由丢下工作，到头来还是有好好解决处理掉。看到那副样子，不由让人轻松下来。

这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人。就算自己有缺陷，只要尽自己所能就好。

不仅仅是自己。其他人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虽然短处格外引人注目，但还是接受这些缺点、注重他人的优点比较好。

佩尔多莉琪认真做完一整套柔软体操，在中庭的草坪上正坐，静静闭上双眼。

深深吸入一大口气让腹部膨胀，随后再收缩将气缓缓吐净。

一旦呼吸足够充分，意识便能前往身体的各个角落。

接受、容纳。

将其承认。

允许。

我可以存在于此。

在这一瞬间，佩尔多莉琪变为透明。血管、神经、肌肉、骨骼、内脏、皮肤、大脑，全都清晰可见。一切流动尽在掌握。

佩尔多莉琪提着爱刀站立起来。

眼睛仍紧闭着。

拔刀出鞘。

引刀。摆出上段。挥下。

向上撩斩。突然收势、保持身体位置转为横斩。

紧接上斩、引回刀身、突刺。

猛然后退，身体后仰。

现在，佩尔多莉琪的眼前映出了敌人。

那敌人便是自己。

像这样以自己为对手，便能更加清楚地了解自己。

如此斩出。便如此闪避。随后如此反击。闪躲。预测。会像这样攻来。招架。更快。下一次更快一点。

佩尔多莉琪已经变得透明，所以身体的何处以何种方式活动、何等的速度会超过界限、全都了然于胸。虽无法突破自己的极限，却可以无限接近。不断重复练习的过程中，自己的极限便一点一点、真的只是些微的一点点、向上提高。

于是佩尔多莉琪便注意到了。就是这里。

在这里只要稍微如此改进，便能够更加迅速。

从而不再行走，转而飞奔。

以飞奔作为助跑，高高跃起。

最终便是飞翔。

我都可以做到。

在那之前停了下来。

佩尔多莉琪摆出青眼（译注：剑道术语。青眼就是剑尖对准对方左眼的姿势。是中段架势的一种）构调整呼吸。

拾起刀鞘将爱刀收入其中，重新正坐。

睁开眼，环视中庭，果然。在角落的凉亭中有人影。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躲在柱子后偷看这边。有两人。一人的粉红头发长及脚踝。另一人则是黑色短发。

“怎么了，皮诺亚，还有友花。”

“没怎么。”

一直像是友花的保护者一样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的黑发皮诺亚，踏入十四岁后便开始医术士的修行。大约半年前开始在收容所工作，虽然只能做一些杂务，但对此毫无怨言，也从不偷懒。一有空闲就去见友花，晚上也像这样在一起。

“就是看看而已。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佩尔多莉琪苦笑道，“过来靠近点看怎么样？”

“友花。”皮诺亚牵着友花的手，窥视她的表情，“怎么样？去吗？”

友花重重地点头。

按莫莉·利普斯的诊断，友花是在魔术士的培养过程中使用了过多药物，因为副作用不仅毛发和眼瞳变色，精神也受到了极大伤害。无法开口说话，感情上与其说是表现贫乏，不如说连感情起伏本身都少得可怜。不知为何，只对剪头发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本来给人像是某种植物一样印象的友花，变得能够使用肢体动作回应他人，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耍，这都多亏了皮诺亚。

皮诺亚牵着友花的手，以小碎步走了过来。在这一年间长高不少的皮诺亚，看上去已经多少像个大人了。虽然说起话来仍带着孩子气，但光从外表来看，已经完全不像是仅仅十五岁的样子。步伐也随之变大，若是按照自己的速度走，友花一定跟不上。所以在与友花一起的时候，才会像那样刻意缩小步幅吧。

“我说你啊，”皮诺亚先催促友花让她坐好，再在友花和佩尔多莉琪之间坐下，“工作结束后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吧。你不累吗？”

“你不也是，只要友花不睡，就一直这样陪她散步。”

“皮诺亚——我、”皮诺亚皱了下眉改口，“我反正只是做点给大家打下手的工作。而你可是比妈妈还要辛苦哦。”

“哪有。妈妈背负的东西比我要沉重多了。不仅仅是我、几乎没有人可以与她的辛苦相提并论。”

“我又没跟你讨论这个问题。”皮诺亚鼓起脸颊。

友花则紧紧盯着草地。

“谢谢你担心我。”佩尔多莉琪朝皮诺亚笑了笑。

“哪、哪有、”皮诺亚撇开视线，“哪有担心你啊。为什么我要、我只是在问你累不累而已。”

“多少有些累，不过只要睡一觉就没事了。”

“体力真好。是因为一直在锻炼？你是为了这个才练剑的吗？”

“差不多。”佩尔多莉琪稍稍垂下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其他的原因呢？”

“一旦缺乏锻炼，动作就会变得迟钝。在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的剑，没有意义。”

“紧要关头……？”皮诺亚皱着眉投来讶异的眼神。

“嗯。”佩尔多莉琪堂堂承受了皮诺亚的视线，“若是不用战斗就能解决，那当然再好不过。但是，不得不战斗的时候、理应要战斗的时候，我不想逃避。”

“是么。”皮诺亚低头咬住嘴唇。

当初，与SmC结成同盟的龙州族骨龙袭击过来的时候，皮诺亚与友花就在收容所里。不能保证像那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虽然不愿考虑这种事，但这里毕竟是艾尔甸，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原本，佩尔多莉琪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才选择了持剑的道路。哪怕如今已经退出了秩序守护者，这份决心仍不会改变。只是如今佩尔多莉琪明白，帮助、支持重要的人们的方法，并不仅仅只有挥剑这一条路。回到养育自己长大成人的收容所，在与母亲同时也是师父的莫莉·利普斯、以及其他的医术士们、工作人员们、患者们、曾与佩尔多莉琪境遇相同的孩子们相接触的日子里，意识到了自己还有众多、数也数不清的事情可以做。

即便如此，这世上也还是有只有靠剑才能守护的东西、只有靠战斗才能拯救的生命。

于是佩尔多莉琪立下了誓言。

我不会舍弃剑。

在医术式中也有不少流派，其中大半都有不杀生的戒律。而佩尔多莉琪的师父莫莉·利普斯当年出自柳逸派，这一派是战场医术士、或者可以称之为医术士佣兵、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之人组成的集团，允许以自卫为目的的战斗。

莫莉·利普斯——妈妈，某天晚上，对我说过。

妈妈的师父的故事。

柳逸夫人。

这名女性也许是妈妈的祖母、也许是妈妈的叔母、说不定就是妈妈的母亲。

总是置身于战场最前线，快活地歌唱、欢笑，只管治疗眼前的负伤者，即便自己受伤也总以救助他人为最优先，最终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随后，妈妈对我如此说道。

你要自己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莉琪。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呀。就像我当年一样，你的人生由你来决定。你可以办得到。

妈妈。

我决定了。

我要成为握着剑的医术士。

不会输给任何人，不会向任何事物屈从的救护剑士。

“皮诺亚。”

“……怎么？”皮诺亚稍稍抬起头。

“不用焦躁。现在的你不用考虑自己能够办到什么，而要考虑自己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是呀。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然后再一步步一点点前进就好。”

“我不喜欢磨磨蹭蹭的。”

“既然这样，跑起来也没问题。就算被什么东西绊倒，肯定也会有很多人伸出援手。不用害怕。”

“我才没有害怕。”皮诺亚像是挑衅一般睨视佩尔多莉琪。

“是么。”佩尔多莉琪垂下眼轻声叹气，“你还真是可靠啊。像我就总是在害怕。”

“是吗……？我可看不出来。”

“看来我的故作坚强收到效果了嘛。”

“太勉强自己会被妈妈骂哦。”

“适可而止就可以了。”

“那就随便你啰。”皮诺亚看了一眼旁边的友花。

顺着她的动作佩尔多莉琪也看向友花。

友花身体前屈，脸朝着自己这边，凝视着什么东西。

佩尔多莉琪的膝盖附近。

显然不是刀。

而是放着巧克力的焦茶色小盒子。

“这个啊。”佩尔多莉琪拿起盒子，“感兴趣吗，友花。”

友花拼命点头。

“这是——”皮诺亚瞪大了眼睛，“——奴·贝尔的巧克力？难道是那个？巧克力的革命，热夜之结晶……？”

“亏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很有名气呀。听说很难买到，必须得预约什么的。”

“嗯。这是朋友——”佩尔多莉琪的胸中掠过一丝轻微的疼痛，“——给我买的。”

“朋友？是指玛利亚罗斯桑？”

“是呀。”

“哼……”皮诺亚不时朝小盒子投来视线。

友花则像是要用眼睛吃掉它一样紧紧瞪着。

佩尔多莉琪笑了。“怎么样，想吃吗？”

“诶、”皮诺亚一瞬间喜色满面、随后立即摆出一副不爽的表情，“不、不用了。友花也是，这样不好。别那么贪心呀。”

“没关系。我吃过一颗，真的非常好吃。呀，说好吃不足以形容。不仅仅是味道，就连香气都很了不得。”

“但是、这是人家特地买给你的吧。还是你自己吃比较……”

“玛利亚罗斯不是那样心胸狭窄的人。别介意。”

“是吗……？”皮诺亚凑了过来。

友花也蹭着靠近。

佩尔多莉琪想起了玛利亚罗斯的面容。心没有疼痛，只感到一阵温暖。就算时而有微小的痛楚掠过，也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快。

我真的很喜欢你，但不会对你有任何期望。

这样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希望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能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那般痛苦。

不管那缘由是什么，我也绝对不会插手。而且至少，总能帮你鼓气加油。

“来吧。”佩尔多莉琪打开了盒子。

在这之后，巧克力的革命“热夜之结晶”以它无比鲜活炽烈、美妙芳醇的浓密香气、瞬间俘获了皮诺亚和友花的心。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11 舞动的剑之继承者们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他们将复杂交错的艾尔甸下水道视作自己的家与庭院，在此栖息。

很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大半的艾尔甸市民，对于下水道毫不关心。

因此自然也不清楚在下水道中生存着比猫还要大的黑老鼠，更不会了解长着鳍的水陆两栖脂羽虫，还有长着五六只眼睛身上布满棘刺在水中穿梭名为史普基的怪鱼，连为了管理维护下水道配置了特殊的魔导兵这点也一无所知。

而他们全都知道。

他们是沟鼠族。

作为下水道之主的他们，外貌极为奇异。

每个沟鼠族都戴着附有夜视镜的面具，紧紧裹着连有兜帽的外套，个体之间难以区别开来。如果不听到声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不，因为戴着面具的原因他们说起话来含混不清，有时连男女也分不清楚。

而如今，作为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罗叉及部下共六十八人的向导的沟鼠族则不同。罗叉认识他，虽并不十分了解他的为人，但可以确定他并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义才伸出援助之手。

沟鼠族西迪欧，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那、那个、我说啊……”

“何事。”罗叉停下脚步，举起手向后方示意。

“你们、真的是、为了给焰报仇对吧。你们、是要把杀掉焰的家伙、干掉对吧。真的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对吧。”

“没错。”罗叉点头，“不仅是焰，我等众多同志、及我等敬若亲父的先代，均遭那人夺取性命。我等必将那孽畜、及那孽畜手下一干人等尽数斩杀。此为复仇。亦为贯彻我等大义之战。”

“是吗……”西迪欧双肩颤抖，嘻嘻嘻地笑了。“这样、就好。焰、是个好人。虽然我与他、并不熟，但我啊、对于意气相投的家伙、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杀了好人的家伙、我、无法原谅。”

“焰会高兴的。”

“是、是吗。嘻嘻嘻。这样、就好。”

“他是个重情义的男人。”

“唔、嗯。是啊。虽然不是很熟、我也这么觉得。你也、是个好人啊、死神。”

罗叉忍住挑眉的冲动。“带路吧，西迪欧。”

“知道了。嘻嘻嘻。”西迪欧继续向前。

通过下水道前往第十三区前高层寺院“绞刑执行人99”的路径，已由切斯·彼得率领的七号突击队确认完毕，并占领了通往内部的入口。即便在如此准备充足的情况下，真正上阵之时若是没有沟鼠族带路仍会迷失方向。这便是艾尔甸的下水道。当然，准备工作也是在西迪欧的协助下完成的。根据市价支付了不少贵重的谢礼，不过一两百万的钱无需吝惜。

走在西迪欧身后，罗叉不知不觉间已紧咬牙关。

必须抑制。

纵使血液沸腾，也不能顺着激情行事，应当仅为义而挥动手中之剑。先代如此教诲。

因而我命令自己恶即斩。一旦发现恶，便要在产生憎恨之前立即斩杀。情绪只会使武器变钝、使技巧变得乱无章法。我会成为一柄剑。成为单纯的一柄剑。剑仅是为了斩人而诞生的凶器。而我也只会斩人。即便因为些许缘由座上总长之位，我也仍是一柄剑而已。

优安·桑瑞斯。由你来使用我这把剑。

我只会不断研磨自己，让自己无坚不摧。而你则挥舞我斩除罪恶。我没有意愿，只求作为剑而生，亦作为剑而死。我如此下定决心，本应如此贯彻至终。只要那个孽畜不从魔道冥府起死回生，我便单单只是一柄剑。

孩童时的我总是恐惧、恐惧、恐惧得如果不抱着剑就无法安睡，而他给予我温热的手臂、让我如剑一般拥抱着得以入眠。

丹尼斯·桑瑞斯对我而言是如同双亲般的人物。将与野兽无异的我教导成人，没有比他更应当称呼为父亲的人。他毫无疑问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太阳。若是太阳不再升空，草木便会枯萎，野兽虫豸人类都将倒地冻死。使那太阳陨落的巨恶、怎能不铲除。

本应早已铲除。

本应早已死透的孽畜。幽灵。如今再次游荡于地面之上，不知有何企图。我不管你有怎样的阴谋，这与我无关。这一次定要让你彻底气绝。用这双手。必以我的手将你终结，让你灰飞烟灭。

第二代总长麾下一号总长直属队、李童晏率领的二号亲卫队、拉德·瓦侬率领的六号突击队、切斯·彼得率领的七号突击队，以上四队通过下水道突入绞刑执行人99。

副长马修·修奈特率领的四号副长直属队通称马修队、夏特·古雷哈率领的八号突击队、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率领的九号突击队、太台子率领的十号游击队、乔比·加拉玛率领的十一号游击队、夏洛特·琳迪率领的十二号游击队，以上六队以对绞刑执行人99呈包围之势布置，时机一到便由四边八方冲入建筑物之中。

仍需完成通常任务的各警务巡逻队仍散布于艾尔甸各地。除此之外，守卫银之城寨等重要据点的各守卫队、仍在训练中的队员和退居二线者组成的各后备队、优安·桑瑞斯及琺瑠副长的直属队——不包括以谍报活动为主要任务的无名队、银色军团的全部战力都将投入于本次作战。突击队、游击队成员原本就全是纯粹的战士、为了义甘愿舍弃生命的斗士、烈士。将这些银色军团的最精锐倾囊而出，全是为了讨还先代的血债。

没错。

这是复仇。

目的只有一个。

将SIX抹杀。

似乎那个孽畜成立了个叫Revice的品牌，要在艾尔甸掀起什么狗屁恶德再生的旋风，只要掐灭源头，这些玩意儿便自会消散。

不断剔除多余目标。

最终只剩SIX一人。

将其他全部视若不见，只要斩了那孽畜。

将他挫骨扬灰，焚烧殆尽。

留下的残渣，也丢进金属机术熔炉中处理掉。

如此一来，不管是何等的怪物，总也不会再复生了。

“我有一事不明。”在罗叉身后如影随形跟着的“小罗刹”李童晏，压低声音挤出话语，“优安副长为何不参加此次作战。”

在秩序守护者的初创期，李童晏便与同为炽帝国出身、名唤李郑嘉的剑术专家一同加入。在这之后，称呼李童晏为“小罗刹”的正是先代。李童晏以此为荣，在后背刺了罗刹刺青，也在盔甲右臂处刻了“小罗刹”三字。

这个男人和罗叉极为相似。为先代揭示的大义奉献出全身心，全无迷惘，早已视性命为无物。他细眼中的光芒一如精心打磨的利刃。作为讨恶之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谈。而他如今说出了这如同心怀不平的话语，想必早已在腹中酝酿多时。先代是优安的义父。实际对待他亦与生父无异。李童晏对先代极为敬爱、不、甚至算的上是崇拜。因而他无法理解，为何子不为报父仇而挥剑。

“屯所须有人看守。”罗叉本想继续说明、却收了口。

诚然，屯所、银之城寨不仅是秩序守护者的据点，更是所有人的居所。不论何时，都不能对它的警卫工作有丝毫疏忽。

另外，优安和琺瑠，平日便指使无名队收集情报、总结情报制定我团的活动计划、更在维持我团纪律上倾注心血。琺瑠还是个女人，容貌过人十分显眼。以此那两人基本上都是在暗中给予我团支持，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按照团中的长者、因沉稳宽容的品格人望颇高、私下被称为“大伯父”的马修·修奈特的说法，那两人活跃在幕后。当然，团中地位最高的罗叉、即便不可能、也必须使自己成为义的台前具现。

若要讨伐SIX，报这血海深仇，必须得由身为总长的罗叉下手。

由此一来，“死神”罗叉之名便得以远扬、成为复仇雪耻的传说，我等之义便愈发璀璨、闪耀凄绝的光辉、为艾尔甸带去秩序。幕后之人就好好待在幕后，指使我等台前之人便好。

优安·桑瑞斯。

想必你便是如此考虑。

其实你想要亲手斩杀SIX想得不得了，却仍将这机会让给了我。

你可知道，优安。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既然你有本事装作生性恶劣，既然你有闲心装作扭曲乖僻，为何就不能如你义父一样用笑容让所有人奋起，为何就不能挺起胸膛扛起义的大旗，为何就不能一马当先气吞山河地挥出手中之剑。即便在繁忙事务中忍受他人冷眼也不松懈剑术锻炼的你，绝不是队员口中揶揄的弱者。你打算总有一天攀登至先代的高度，甚至超越人的界限，到达前人未知的境界，以此来回报义父的养育之恩，可是如此？

优安，总长之位应该给你才是。

我和李童晏这样的凶器，只有你才能使用自如。

所以我恨你。让我这样无法胜任之人，坐上总长之位。我简直是个丢在台面上的小丑，即使明白这一点，为了守护先代创立的义，我也只能一味扮演下去。

是吧。优安。你和我一样。

你也想一起行动吧。

与我同舞……？

罗叉的嘴唇微微缓和。

无妨。

我从心底里厌恶你，却与你有着孽缘。先代遗留下的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对剑、由我背负“日轮”、由你佩戴“月明”。自那一日起，你我便纠缠不离、至死方休，不论这是否是你我所愿。这是无法斩断的羁绊。

我会舞给你看。

狂舞至敌人的鲜血四溅。

你也是，优安。

直到吐血倒地为止，都给我在暗中舞动吧。

忽而不合时宜地想到，琺瑠也是个可怜人。

释拿死了、焰死了、失去了先代、而我们又不断离她远去。

细追究来，SIX，都是你造的孽。

我会让你偿还。

不。

不需要偿还。你的罪孽绝无偿还的可能。

你只需要去死。

给我灰飞烟灭。

从这人间，不留痕迹地彻底消失。

这就是你的宿命。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12 宴会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又名“彷徨之魂区”。聚集在这一地区的超高层建筑，可以说是魔导王时代遗留下来的残渣。以如今的技术，即便可以建造同样高度的建筑物，也不可能将其维持九百年。

第十三区的超高层建筑群，是在沙蓝德建国后由α大陆上的所有企业联合起来建设的。在那之后，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从大陆各处聚集而来的不法者们的袭击，设备大多被破坏，金银财物被掠夺，大半企业就此毁灭。唯有建筑残留下来，成为不法者的居所。

将超高层建筑变成高层寺院、使第十三区化作“彷徨之魂聚集之地”的，则是踏入神之领域之人、时而触犯超越死亡的禁忌、依靠苏生式这一技术生存、本应是宗教家的僧侣及神官中的一部分人因自身欲望变成的傲慢商人。这些嗅觉灵敏商业头脑过剩的圣职者，将每分每秒都有人因各种理由死去的艾尔甸视作他们最大的市场。实行苏生式需要祭坛这一特殊物件。尤其是早期的祭坛非常巨大。艾尔甸有众多适合设立巨大祭坛的场所，那就是超高层建筑群。圣职者们与不法者们交易，让他们离开。视情况甚至会相互勾结。实在不行就动用武力强行驱逐。于是超高层建筑便陆续变作了寺院。

高层寺院“绞刑执行人99”也曾是其中之一。

曾。

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已经不同。

因此，应当称呼其为前高层寺院才对。

曾住在这里、以苏生式为赚钱工具的死和尚们已经不在了。

他们卖掉了绞刑执行人99，不知去了何处逍遥。而买家正是想要在此地举办发布会的恶德再生。

在绞刑执行人99的外壁上，或是覆盖着黑色布帘，或是以细长的黑色布条缠绕着。虽无法与玛利亚罗斯以前居住的高层寺院GM艾恩帕西相提并论，绞刑执行人99也足有五十美迪尔高。盖满外壁究竟用了多少布，简直无法想象。

再过不久就是十九点了。

太阳已经落山。

天空虽不是一片漆黑，但也的确是被暗色浸染。

在艾尔甸难以得见星光的夜空之下，被无数投光器照亮的绞刑执行人99看上去显得更加异样。

宴会十九点入场，二十点正式开始。

现在，数百名出席者环绕在绞刑执行人99周边。

绞刑执行人99是凹字型的建筑，沿着在凹陷处设置的石阶向上约二十级，便是建筑入口。在铺着黑色绒毯的石阶前，有数名身穿黑色服装的男人拦住道路，偶尔能够被放行通过的人，都是看上去像是大人物的男男女女。据阿尼所说，发布会的通知与请帖都是在三天前早上寄来——这仅仅是“一般出席者”的情况，特别嘉宾们在更早之前就已知晓。现在这些在正式入场前就能进入的，都是那些特别嘉宾。

“话又薛回来，人可真多呀。”由莉卡皱着眉，轻轻叹了口气。“其习人多倒也无雪谓，不过味道好重。”

“嗯……”莎菲妮亚也显得愁眉苦脸，“的确……我也、有点……各种味道的香水、全部混在一起了……”

“鼻子·要歪了。”皮巴涅鲁虽面无表情，但也看得出来他了无兴致。“臭。”

顺便一提，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穿着不同于往常的衣服。两人的服装都是由阿尼搭配、并强迫她们穿上的。

按阿尼的说法，由莉卡的主题是“永生的未来少女”，莎菲妮亚则是“既蹂躏他人亦需被保护的处女性”。虽然完全不懂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被这么一说，好像又的确是有点那种印象。这大概就是阿尼在美学方面的感受力和天分吧。

另外，由莉卡的极限九手棍则是什么“司掌永远的轮回棒”、莎菲妮亚的手杖成了所谓“拷问之鞭与达成征服的锡杖”，以此来将武器伪装起来。莎菲妮亚的秘药和触媒也小心藏好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皮巴涅鲁也换上了适合出席宴会——某个男人是这么判断的——的衣服。

颜色尽是黑、黑、黑。稍微点缀着一点点白与灰色。领带以斜线纹路为主体、结成新颖的形状。往常在脑后束起来的头发垂了下来，戴着盖住上半部脸的黑色面具。呀，挺帅的哦？皮巴涅鲁，这一身真是相当有型。不过，毕竟周围到处都是业界人士，大家的打扮都很了不得，因此皮巴涅鲁也不是那么显眼。常用的雌雄对剑、雄剑库雷亚达和雌剑莉蕾札、似乎也好好收起藏在了某个地方。虽然倒也不错啦，但是，总觉得这样有点不像是皮巴涅鲁了。

“臭吗？”半鱼人左顾右盼地探出半鱼鼻乱嗅。“老子觉得这味道还不错啊。这么一闻、感觉都要醉了。这味道，果然是漂亮小姐姐的味道呀？咕呼呼呼。”

“这里又不是只有女人。男的也会抹香水的呀。”玛利亚罗斯微微耸肩叹了口气。

“不用在意就好了哇。在脑内把它修正掉就好啦。拥有像老子这样高机能的大脑、这种事还不是小菜一碟。绰绰有余勇气凛凛全力全开！咕哇啊哈哈哈！”

“什么高机能、你的脑内一直都是一片鱼田吧……”

“连海里的东西都能种！这田还真是超厉害！这正是所谓！海千！山千！呐哈哈哈哈！”（译注：海千山千是日语熟语，意思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这个词我实在懒得翻译了，搞不懂半鱼人的用词逻辑。自行体会吧）

完全忘乎所以叫唤着莫名其妙的话、激动得几乎飞上天的腐烂半鱼人，实际上和皮巴涅鲁是同一套打扮，然而、穿在他身上、完全、一点点也不适合。毕竟连人类的等级都没达到，强行穿上人类的衣服当然肯定不适合。

玛利亚罗斯抬头看向身边的高个子男人。他和半鱼人不同。穿着黑、黑、黑、点缀白与灰的衣服，简直令人着迷。是因为个子很高？手脚都很长、头又小，不管穿什么都不会差。然而穿这一身实在是和平时反差太大了。

“唔？”多玛德君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歪过头来，“怎么了？”

“呀、没啥。”玛利亚罗斯摇着头别开视线。

倒也不是说会有什么麻烦，这样子真的太引人注目了，戴上面具反而更显得可疑。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隐藏身份、是某个名人吗——像这样的视线密集地刺在多玛德君的身上，他却仿佛毫不在意。仿佛？他肯定根本就没注意到吧。仔细想来，ZOO的多玛德君，也算是个有些知名度的名字。不过有知名度的也仅仅是名字，很多人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提起多玛德君能做出反应‘哦、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仅此而已。多玛德的大剑实在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伪装起来，这一次只好放在家中仓库里，若是拿着那超级花哨的大剑出来，肯定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不过……”露西是被这里的氛围压倒了吗、感觉战战兢兢的，“真的有好多漂亮的人啊。艾尔甸真是厉害。不愧是大都会啊……”

“露西君呀、你也很~~可爱哦~~？”阿尼抱上露西的肩膀蹭脸。

“啊、是、是这样……吗？”

“像你这么适合穿裙子的男孩子呀~~人家还从来都没见过呢~~”

“你、你这么说的话……”露西红着脸扭扭捏捏。

感觉倒也不坏——你是打算这么说吗？看上去别说是不坏，明明超高兴的。随你便。

实际上，以“少年少女之间极为暧昧的境界线”为主题的服装，穿在露西身上的确惹人喜爱。虽然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女孩子，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同之处。线条虽然纤细，却欠缺柔软的曲线，印象上有些“硬”。不过，要说是还未发育成熟的细身少女，倒也没问题。世间也有不少会被误认为少女的少年。离两边都有一定距离。微妙、或者说、是绝妙——对于拥有某种嗜好的人群来说一定是绝妙的。这也难怪。为露西选定所有装扮、甚至自己亲手制作衣服的阿尼·波利斯迪尔，正是拥有那种嗜好的人。

“呼……”笨蛋一号试图伸手拨自己的前发，却无法做到。

之所以这样，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穿着与平常不同的服装这种程度的问题。笨蛋一号比起多玛德君还要有名、特别是在这个业界、要有名得多得多，一旦穿着黑衣服在此露面，毫无疑问会暴露身份。就算是包裹在其他颜色的衣服里、再戴上面具，光凭露出来的头发都有可能被人识破。因此笨蛋一号披着青色的连帽外套、上身是女式罩衫、下身是介于裙子和裤子之间的奇怪东西、而且所有衣物都左右不对称、让人怀疑这一身衣服的设计理念就是‘混沌’。不仅戴着兜帽，还在兜帽上一圈圈缠着黑色布条、将嘴巴以上的部位全部遮住、仅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那布条甚至缠到了身体上，这已经是变装了吧？不、根本就是变态吧？除此之外真的想不到其他评价，这身打扮反而在不好的意义上更加招人眼球。

“若要由我来评价，不论再多人在此聚集也毫无用处、世间真正称得上美丽的花仅有一朵、这正是所谓残酷的现实。美指的若是稀少价值，至高之美则必然是独一无二的。没错，那就是你。”笨蛋一号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朵鲜红的玫瑰，朝这边递出，“——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在我眼中除你之外的所有事物均已褪色。在成为衬托你的背景的一瞬间，一切都将失去自己的轮廓。”

“那是因为你的脑子在溶解吧。”

“对你爱不仅炙烤着我的全身心，更要将我的一切融解。爱的热量正是如此惊人。而我即使融化也毫无怨言。当然了，My sweetest。因为我是受命运指引、才与世间独一无二的你相遇的啊。”

“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啊！你是如此美妙！不论何时、不论何处！我为你创造出了超越美丽这一词汇的新形容词！美可丽……！如何！？我试着将可爱和美丽合成起来了！”（译注：原文是いとつくしい，合成自いとしい和うつくしい。其实这个合成词读起来还蛮有品位的，只是翻出来就掉价了……）

“就跟你是‘笨痴’是一个意思吧？我试着把笨蛋和白痴合成了一下。只不过我是刚刚才想到的，大体上是个相当寒酸的词，不过和你倒是挺配的哦？”

“只要是你为了我而想出的东西，不管怎样都比宝石更有价值啊！甜心！”

“哦是吧。行、从今以后我就叫你笨痴了。”

“请务必这么叫我！这是我无上的光荣！”

“……感觉被你这么一说更加火大了。”

“为何？笨痴。这音节不是相当甜美动人吗。不、理所当然，它可是你为了我饱含着爱意思考得来、用你那美可丽的嘴唇说出的词语，哪有不甜美动人的道理呢。”

“我说啊——”玛利亚罗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那种愚蠢至极的行为举止其实也是出了名的，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吗？就因为你这样，大家都在看着我们耶。”

“这是必然的呀，玛利亚。”笨痴傻蛋左右晃动着手中蔷薇，“谁让这里盛开着如此稀有奇妙的一轮鲜花。”

“哈？你什么意思啊。花……？”

“我指的就是你呀，蔷薇的玛利亚。”

“呀，跟我有什么关系，明明都怪你和多玛德——”玛利亚罗斯看了看四周。

咦？

怎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管朝哪个方向看去、都会和视野中的每一个人对上目光？

“莫非你还没有注意到吗，玛利亚？”笨痴傻蛋‘呼’地恶心一笑，歪头看着自己，“他们看的可不是我和高个儿混蛋哦。至少我们不是主要目标。今晚，比谁都更引人注目的正是你呀。”

“……不、这肯定是、巧合……”

“讨厌、玛利亚真系的。”由莉卡瞪着眼睛，“你不要薛你没注意到哦？”

“果然……”莎菲妮亚浮现出苦笑，“有些时候……真是毫无防备……玛利亚啊……”

“这真是令人担心啊！”露西用力点了一下头，“这可得好好保护才行啊！我正有此意！虽然可能有点不自量力！”

“的确是不自量力。”笨痴傻蛋用冷如冰刃的视线毫不留情地斩向露西。

“对、对不起……”露西垂下头，脸色发青，“我、有点、那个……得意忘形了……”即使和对方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哪怕说话吞吞吐吐也不愿服输，这才是露西。“但是、为什么、我要被不是一个族的人教训啊……我们可是同伴、保护一下有什么不对嘛。想要保护又有什么不对嘛。根本没有不对、也不奇怪啊……”

“嘛、”多玛德君把手放在露西头上揉着他的头发，“玛利亚稍微有点欠缺自觉，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了。”

“我、我说！别这样好不好，阿尼小姐好不容易才给我做的发型……”

“唔？”多玛德君反应过来、发出嘻嘻嘻的低级笑声，将手从露西头上挪开。“那还真是抱歉。不过，这里看上去到处都是留着乱七八糟发型的人，我觉得揉乱了也无所谓吧。”

“才不是无所谓呢。真是的……”露西一边抚着头发一边鼓起脸颊。

“……我没有自觉吗。”玛利亚罗斯皱着眉捂住胸口。

“没关系！”卡塔力在玛利亚的肩膀上咣咣猛拍，“比起老子啊、要好得多啦！”

“你觉得这算是在安慰我吗？”

“不觉得。”卡塔力一脸严肃。

“我会替你留意。别担心。”皮巴涅鲁嘴边流露出一丝笑容。

“谢谢。”这是从心底里发出的真情流露。

“不用。”

“给我等等！我可不允许你们无视我搞得气氛很好的样子！基本上、玛利亚交给我守护就好！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的！”

“有我和啾·一起住。不用你再操心。”

“这样说我更操心了！”

“我和你不同。不会做·奇怪的事。”

“谅你也不敢做！能对玛利亚做奇怪的事的只有我！”

“呀、谁允许你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不管是谁都别想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啊！我、我也是——”露西强有力的语气简直令人厌烦，“——不会做奇怪的事的！绝对！我发誓！”

“这不是废话嘛……”

“不过啊~~”阿尼戳了戳玛利亚罗斯的脸颊，“想要对玛利亚酱做奇怪事情的感觉、人家能懂哦~~”

“别碰我！”玛利亚罗斯拨开阿尼的手指。

“才不要~~就要碰~~”阿尼不知悔改地不断捅出食指。

“真缠人……”

“喂！那个女的！别碰我的玛利亚！想死吗！”

“当然不想死呀~~人家还想再多摸摸呢~~”

“明明我也想摸却不得不拼死忍耐……！”

“为什么要忍耐呀~~？想摸的话、就来摸呀~~？”

“唔！此话有理……！”

“我说、能不能不要无视我的意见就擅自进行这个话题？”

“是、是呀！玛利亚桑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啊！”

“露西、这话说得漂亮！正是这样。因为当事人是我，所以你们要从我这里取得许可才行。”

“那么~~让人家再摸摸可以么~~”“就一下下、请务必让我摸一摸你、玛利亚！”

“我拒绝。”

“小气鬼。”阿尼闹起别扭。

“真遗憾……”笨痴傻蛋垂下肩膀、彻底泄气、整个人几乎要沉到地里去一样。

“我说啊，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同意，你们到底在期待什么……”玛利亚罗斯深深叹了口气，又看了一圈周围。

的确，盯着玛利亚罗斯看的人不分男女老少、还人数众多。大概这就是事实。虽然今天的服装搭配交给了阿尼，但自己理所当然地断然决绝了所有女孩子气的衣服，因此现在穿着的仅仅是衬衫夹克以及配套的裤子，最多也就是为了隐藏武器在裤子上加了紧腰开口半身裙。既不暴露，颜色也不夸张，搭配又不凌乱，要评价的话就是挺清爽的一身衣服，不应该那么引人注目才对。

也就是说，是因为头发吧。玛利亚罗斯那一头决非染出来的鲜红秀发，即便是自己也觉得相当有个性。在艾尔甸生活了这么久，作为ZOO的一员也没少抛头露面，说不定已经被人记住了。因此，今天玛利亚罗斯带着假发。明明说了随便选一个普通的就好，阿尼偏偏选了浅绿色的波浪卷，哪有人会是绿头发啊。最一开始还有所反抗，但戴上之后发现意外地还算合适。不过就算搭配得上，这颜色果然还是有问题，肯定会招人显眼。都是因为由莉卡莎菲妮亚还有露西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和装饰，连带着自己也飘飘然了。当初就应该更加冷静点不戴它才对。只不过，事到如今也不能在这里把假发取下来。总之只要老老实实不惹事生非、应该就能全员出席宴会，现在只好忍耐了。

能够变成这样，都多亏了他。

为了宣传而将午餐时间的首领亚济安聘用为移动广告牌【偶像】的品牌——棘暗。他们的首席设计师“吉格兹雷乌”。人称“尸体”的他如今就站在亚济安身后，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存在感，只是让人不由想要别开视线。

吉格兹雷乌给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不祥。

不仅非常瘦，从气色极差的皮肤上看不出一丝生气，几乎没有眼白的浑浊黑眼看上去阴森森的。即便算不上秃、像是某种海草一样黏巴巴的头发也极为稀薄，足以看得见头皮。

棘暗至今已不知为世间生产了多少黑色服装，以至于一提到黑色就会让人想到棘暗，这其中大概也有亚济安的功劳。然而，吉格兹雷乌却穿着白色的衬衫与外套，以及灰色的裤子，腰带和身上装着的像是拘束用具一样的东西是米色，只有鞋子是黑色。

虽然他瘦得令人不安，但只看容貌的话并不会产生不适，虽然长相可能算得上是丑恶，但毕竟他也是个设计师，透着一股怪诞的同时也含有某种魅力，至少、看上去肯定会认为这个人决不一般。然而为何会不自觉地挪开视线呢。

为什么。

想到这里，尸体，这一别名便在脑中挥散不去。

原来如此。

尸体。

这恐怕不是对吉格兹雷乌的嘲笑与诽谤，也不是指他那如尸体一样的外表。实际上，吉格兹雷乌散发着死的气息。站在吉格兹雷乌面前，便无法克制地感觉如同接近了死亡本身——生者最为忌讳之物。这个设计师，恐怕一心着迷于死。日复一日，只考虑死，反复思索死的那一瞬间，又恐惧着死亡的未知性，在死带来的黑暗之中生存的同时、也被囚禁着。

我们也总有一天，不得不前往那个在遥远的某处的世界。我并不想考虑这种事，因为很恐怖、很寂寞、难以面对。而吉格兹雷乌的存在，就仿佛将这件事摆在了眼前，所以我们才会避开他、就和我们想要避开死亡一样。

于是我明白了吉格兹雷乌身穿白色衣物的理由。他没有必要穿黑色。他自身就已坠落于黑暗。就算穿着纯白的衣装也没有什么区别。人们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感受到的色彩，总归是黑。

玛利亚罗斯知道亚济安与棘暗签订了作为移动广告牌的契约。也听说过是吉格兹雷乌亲自物色他的。于是，极为偶然、极为不走运地、明明根本没有想过要这么办、只是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勉勉强强、不情愿地呼唤了亚济安的名字。只要叫了他基本上都会马上现身，这一点在这种时候也算是方便。虽然也很恶心。超恶心的。总之跟他讲了事情缘由，亚济安便立即去拜托了吉格兹雷乌。而吉格兹雷乌据说是欣然允诺。欣然允诺、这个词和尸体可一点也不搭调。说起来，从在这附近合流碰面之后，那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就连他在看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在给多玛德卡塔力和皮巴涅鲁选配服装的时候，据说嘟嘟囔囔个不停——因为这是据半鱼人所说，所以估计也没什么可信度。嘛，管他的。虽说如此，总也得向人家道谢才好，然而就算跟他搭话感觉也只会被无视，一想到这里便更加畏缩，在这一点上让我有些难办。

吉格兹雷乌突然移动了。看上去就好像尸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一样，让人心生寒意。

不仅仅是吉格兹雷乌。在绞刑执行人99周边聚集着的所有业界相关人士及同行之人一齐开始缓缓移动。

仔细一看，在石阶前拦着的黑衣男人们，已经开始对出席者进行安全检查、并验证请帖。玛利亚罗斯掏出怀表。十九点。丝毫不差。

“那么——”亚济安把玩着手中鲜红的蔷薇花，扫视了一遍同行人。“——我们也走吧，各位【ledies an jentolmen】？”（译注：这是作者自己标的注音。这里其实就是ladies and gentleman，亚济安用的英语比较奇怪，我也不清楚是有口音还是只是写法不同）

因为身上藏着武器，即便无法完全排除不安，至少心底也有所准备。不管是提心吊胆还是堂堂正正，结果也都不会改变。不对，往往还是沉着冷静地做好准备，才能不招惹多余的是非。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随着吉格兹雷乌向石阶处走去。阿尼用鼻子哼着歌这我倒是能理解，不知为何亚济安也兴致高涨。因为覆盖着面罩无法得知他的表情，他的脚步也并没有比往常轻飘，自然也没有做出比平时的夸张动作更为过分的行为。我只是、不知怎么、就是感觉他情绪不错。也没有什么理由。这种感觉你也懂的吧？就是那种。不过我先说清楚，那可是亚济安，所以这当中可没有任何复杂的缘由哦？——等等、我这是对谁说话呢。说到底，我也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不对，才不是在解释。

总感觉有些火大。

玛利亚罗斯朝走在前面的亚济安的后背打了一拳。“喂。”

“嗯？”亚济安只把脸转了过来，“怎么了，极限爱？”

“……你凑的那个什么鬼词，真的有那种用法吗？”

“呼。爱可是万能的呀。”

“好冷……鸡皮疙瘩出来了……”

“什——没事吗！？需要我来温暖你吗？不、拜托了，请务必允许我为你送去温暖！”

“这个倒无所谓啦……”

“诶！无所谓吗！？温暖也无所谓！？”

“才不是啊！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如果、那家伙出现的话。”

“不必担心。”亚济安轻轻一笑，“我不会给惹人怜爱的你添麻烦的。”

“净会骗人。”

这低声嘟囔出的一句应该足以传到亚济安的耳中。至少，只有他能听见也好。

其实我并没有不愿意让你给我添麻烦啊。

这么说也不太对。

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背负，自己变成怎样都毫不在乎，你不觉得这样不太好吗？

虽然以我的立场没有资格对你说这种话——所以我才没有说出口嘛。

你不是有自己的同伴吗。最为重要的同伴们。

全部跟他们说清楚不就好了。倒不如说，跟他们说清楚才对，理应说清楚的呀。我觉得，谁都不愿意看到你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抱着自己缩成一团。不论是谁都肯定不愿意。

你还真是固执呀。在这一点上。真的是很难改变。

在石阶前，吉格兹雷乌向黑衣男递出请帖，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紧随其后、分别在名册上写下诸如BMR出版社社员、棘暗的工作人员之类的身份和事先准备好的假名。幸好之前让不擅长读书写字的皮巴涅鲁好好练习过签名。安全检查比起预想的要简单，稍微有些扫兴。看来只要不是明显的手持凶器，都会予以放行。我说啊、这样会产生安全隐患的吧？不由得产生了多余的顾虑。倒也不能说是多余。如果有人隐藏着武器出席宴会、带着某种凶恶的企图、引发不得了的冲突的话，说不定会殃及到我们。一眼望去，感觉就像是假面舞会一样，明明没有受邀却潜入会场不请自来的客人，恐怕不只有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这种情况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倒并不是说之前过于放松——在这之后得更加紧绷起来才行。

玛利亚罗斯一边拾级而上、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周围。

追赶超过吉格兹雷乌成为队伍先头的阿尼、欢快地跳着前行。这家伙还是别管她了。

吉格兹雷乌依然是活动的尸体。

亚济安是保持着平静呢、还是在装作平静呢。

紧随在玛利亚罗斯身后的多玛德君大概的确很平静。平静得都快睡着了。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稍微有些紧张。

卡塔力一如往常。瞪着一对大半鱼眼、东张西望、活蹦乱跳、和冷静这一词汇完全无缘。

队伍末尾的皮巴涅鲁应该正本能地警戒着四周。

大体上所有人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惟有走在由莉卡她们和卡塔力之间的露西十分奇怪。

首先，走路的动作很奇怪。与其说他是在走，不如说是在依次将左右两条腿撇到石阶上去，僵硬得不像话。肩膀绷得紧紧的。表情也很僵硬，虽然脸面朝前，眼睛却没有看着前方。

到达大门前时，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

虽然亚济安回了一下头，不过玛利亚罗斯将他无视了。

不久露西也赶了上来，于是玛利亚罗斯与他并肩前行。

“紧张吗？”

“不……”露西‘嘶’地深吸一口气，使劲左右摇晃脑袋，“不、不紧张……哟？”

“看上去可不是这样哦。”

“果然啊……”露西‘吼哦’地用奇怪的方式呼了一口气，“我本打算尽可能地不去多想。可还是想了，然后就……”

玛利亚罗斯露出些许苦笑。“这也是无可奈何啊。”

“无可奈何……指的是？”

“你也不用太勉强自己哦。毕竟这对你非常重要。就算你无法保持平常心，这也是无可奈何。没有人会怪你的。”

“但是、总觉得……那样子一点都不潇洒啊。”

“你想要变得潇洒起来吗。”

“可以的话——是呀。比起又弱又逊，还是潇洒一点更好。”

“是嘛、不过啊——”玛利亚罗斯耸了下肩，“——你可是一点都不潇洒哦。至少现在。”

“呜……”露西眉毛拧成八字嘴巴歪成之字，“……我知道的呀、别再说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至少、这是个希望。或者是梦想、目标……”

“所以呀，比起硬挺起腰板、非要装作自己能办到本来办不到的事，还是不要虚张声势比较好哦。这种等到自己再成长一些、潇洒一些之后再做不好吗？”

露西吸了吸鼻涕垂下视线。“……是呀。说的也是。”

“难得你身边有这么多又厉害又有经验的同伴，你就乖乖地多依靠我们一点嘛。”

“是呀是呀……！”半鱼人突然把半鱼脸凑了过来，“你只要把自己能做的咚啪~地做好！剩下的全看情况咚咣咚咣地交给老子就行了呀！这样的话你能看到的东西也会变多的呀！”

“你不是视野一直都很狭窄吗。明明眼睛距离那么宽。”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虽然的确老子的眼距有点宽！但这都是因为血统的错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谁是有鱼类血统的鱼王子啊……！”

“自己吐自己的槽·好冷。”皮巴涅鲁从后方朝半鱼人投来轻蔑的眼光，面露冷笑，“差劲的例子。”

“这是那个啥呀！老子是超好的反面教材呀！也就是说、相当了不起的呀！嗯哼！”

“从不同角度理解……是吧……”莎菲妮亚回头轻轻笑了笑。

“我真系羡慕那种完全积极的西考方系呀。”由莉卡的笑容中带着半分惊讶或者其他什么总之很可爱。“不过卡塔力薛的也有道理。露西。我们其习系很可靠的哦。”

“啊……这个我已经——”露西双眼冒光握紧拳头，“——知道了！不用再说了！所有东西都交给你们拜托你们！我什么都不干！但是……”声音又低落下去，“……明明都是我自己的事、这样子算什么嘛，这么一想……”最终表情僵硬地垂下肩，“……总感觉、十分对不起大家，非常丢人……”

玛利亚罗斯整理了一下假发。嘛，这种感觉我也不是无法理解。不如说，就我个人而言也是感触颇深。

穿过大门，前方是又高又宽敞的前厅，众多宾客在此互相寒暄攀谈。

前厅是左右较宽的长方形。内部装修与外面是同一风格。刻有精致雕刻的墙壁被黑色布帘装饰，地板上也铺着黑色绒毯。室内照明主要通过烛台形状的无数半永久灯，墙壁上有、天花板上垂吊着、甚至随处可见的桌子上也都有放置。桌上不仅有烛台型半永久灯，还摆着烟灰缸、以及众多盛放着点心小菜的盘子。端着托盘来回穿行、衣着暴露的女性们，应该就是服务员了。

正对着入口有两扇很大的门敞开着。

那后面应该就是会场。

这里原本应该是礼拜堂。因为礼拜堂之后的房间大多是用来实施苏生式、比起大殿还要远远更宽、更高、更占用空间。虽然看不清楚，不过前方的房间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露西依然提不起精神。

玛利亚罗斯朝他的后背猛拍了一巴掌。

“——啊咿疼……！”

“别闷闷不乐了！打起精神！说什么丢人——当然会丢人！哪有人一开始就出色得什么事都做得到。偶尔可能会有，不过那种是极少的特殊例子。”

我至今以来、也总是觉得自己很丢人啊——这句话差点说出口，硬是吞回了肚子里。

假如玛利亚罗斯和露西是同时加入ZOO的话，彼此都是新人，说不定可以互舔伤口。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哪怕说起来浑身发痒、坐立不安、总感觉哪里有无法抹去的违和感、玛利亚罗斯姑且还是前辈。年龄也比露西要大。虽然摆前辈的架子很不像话，但哪怕强硬一点、也不能单单只是在他身边支持，更要自己走到他前面去，给他做个榜样。

大家一直都是这样在前方引领我前进。

多亏如此，我才有今天。哪怕偶尔停下脚步、偶尔绕路、偶尔退缩、甚至想过要逃跑、总归是想尽各种办法、前进到了这个位置。

曾经也想过——其实说真的根本没想过这种情况啦、甚至都没有试图去准备过、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就是突然、毫不留情地、就轮到我来担任这个角色了。

我怎么可能做得好。

只是、虽然我也没打算要得到什么成果、但我也不会放弃。

我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到头来永远都只有不放弃这一件而已，所以就这么办吧。

就算失败了，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身边有同伴。真的是非常可靠、让我从心底里信赖的同伴。

所以不需要害怕什么。

“玛利亚桑……”露西的红眼濡湿、紧咬下唇，“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虽然真的很羞耻、那个……还要拜托您多多照顾了！我会努力、变得出色起来的……！”

“是、是嘛。”

挺好。毕竟让你这么做的是我。但是啊、为什么你动不动就要哭啊？呀，也不能算哭，但总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对吧？你要是想变得出色，在这方面还是要好好锻炼才行。你可是男孩子呀。

多玛德君回头欣然一笑。喂，这可不是欣然一笑的场合吧？好好想想，像这种、该怎么说？关心新人心理状况？这种事由你来干也不奇怪吧？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不就应该是你来干的事嘛。你可是园长耶。你在这方面粗枝大叶的、往好听了说就是心胸宽阔，姑且还是能帮上一点忙、至少肯定能让人心情好转一点，其他的部分可以再找其他人帮忙补足，这才是同伴嘛。嘛。随便了。

对于待在前厅悠哉地吃吃喝喝等待宴会开场、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并没有什么兴趣，于是便不作停留当即踏入了会场。和预计的一样、门口再向深处一段距离、貌似连接着礼拜堂和大殿的宽阔房间便是会场。相当的昏暗。在高得令人咋舌的墙壁上，设置着和前厅里一样的烛台状半永久灯，但明显对于这个会场来说数量不足。恐怕是故意这样安排的。在会场正中间放置着的狭长舞台——T台上似乎备有无数的半永久灯、周围还架着巨大的投光器。当宴会正式开始，那些照明器具一定会将T台和深处的圆形舞台照映得光彩夺目。

紧挨着T台两侧设置着一些豪华的席位，不过都已经没有空余了。那是给特殊嘉宾专用的吧。每一套环绕圆桌的沙发足够轻轻松松容纳十人以上，然而实际上都只坐着两、三人，最多也就四、五人。看来特别嘉宾的待遇还真是不得了。

那些人中有许多艾尔甸的重要人物、当权者——当然这与玛利亚罗斯完全无关。

提到艾尔甸的重要人物，恐怕就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本部大宗师莱昂纳多·“老爹”·迪斯帕雷特、炼金士联合【AG】艾尔甸支部部长提尔曼·艾克拿、泛大陆医术士会【PCMA】艾尔甸支局局长盖斯·德·吉恩吉昂、第五区商业振兴会【5CAST】会长罗伯特·波狄埃罗、欢快明亮的库拉那得再造会会长琳达·H·爱洛古洛尼亚 、以及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代表莫莉·利普斯——要说重要的话她也的确算是重要人物了。

不过莫莉可不是会放下工作来参加这种宴会的人，说到底根本就没觉得她会被邀请，不过，也不能排除她就在爱洛古洛尼亚附近的某个专用席中坐着的可能。

若是曾经一边与SmC密切来往、一边与秩序守护者紧密交流、向双方同时提供情报的爱洛古洛尼亚也到场了的话，这便可以视作是Revice和那个男人有暗中关联的间接证据。

不过，爱洛古洛尼亚是个心机深重的女人，不仅仅是化妆打扮、甚至连容貌和体型都经常改变，假设她就在那里坐着，与她根本互不相识的玛利亚罗斯也认不出来。之前仅有一次，在远处看到过她的样子。在秩序守护者第二代的袭名式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一年多以前、我记得应该是在九月末。总感觉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一样。

除专用席位以外并没有任何座位。除了特别嘉宾以外你们都给我站着看——是这个意思么。

在T台深处的圆形舞台附近，设立着黑色、不知是金属还是什么材料的高栅栏，让人无法接近。那附近也没有座位。应该是因为才刚入场不久，人影也很稀疏。

T台就如同是从舞台延伸迫近而来的栈桥。虽然不知道在这之后即将迎来的到底是不是一场普通的秀，如果真的是，那么模特们应该就是先从舞台登场、然后沿着T台走一圈再回去。因为T台两侧放置着贵宾席位，无法靠近，所以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便占据了紧贴着舞台附近栅栏的位置。普通出席者若要尽可能靠近观察模特的话，这里就是最好的位置了。

直到开场为止都呆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也太没意思了。于是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及卡塔力分头侦察了会场和前厅的情况。本打算把每个角落都摸清楚、但重要的地方都有黑衣的保安站着，实行起来相当困难。

入场过去四十分钟后，会场中已经挤满了普通出席者。

露西紧张得抖个不停。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为了让露西平静下来去找饮料了。

卡塔力到处乱晃。

多亏了一如往常一般冷静的皮巴涅鲁，自己还不至于紧张。

多玛德君的身体缓缓地前后摇晃着。

于是玛利亚罗斯向他搭话：“喂。”

“唔、”多玛德君眨了眨眼，转向这边，“我没在睡哦。”

“……你站着都能睡着啊。”

“不、我没有在睡。只是一半而已。大概还有一半是醒着的。”

“不好意思啊，能不能拜托你不要说什么一半给我完整地醒过来？”

“嗯……”

“真是的……”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亚济安。

亚济安一个人安静得令人不舒服。这家伙只要不说话，就会莫名的没有存在感。害得人稍微有点——担心他。呀、没有特殊含义哦？只是普普通通、人类与人类之间相处标准的程度，就好像走在大街上、啊、那个人、摇摇晃晃的、没事吧——就是这种情绪而已，经常有的吧。在艾尔甸好心往往没有好报，所以倒也不会去做什么，只是还是会这么想一想。就像邻居之间的友爱——爱什么的也没到那种程度。就只是稍微一丁点的担心而已。嗯。就是这样。

如果那个男人现身了，他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吗。

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亚济安的问题。

我又会如何呢。

“呼~”

“咿呀！”

突然从耳后有一股气息吹来。玛利亚罗斯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发现是阿尼·波利斯迪尔干的好事。

“干、干、干、干什么呀连声招呼都不打！”

“居然是‘咿呀’，玛利亚酱你好可爱哟~~”

“你想早点去死是吧？这样的话我很乐意帮你一把哦？”

“这种play好像也不错哦~~？”

“我和你什么play都不会做。不、不管和谁都不会做。”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倒是已经习惯了和完全不听人讲话的家伙交流了。毕竟我们这里就有这样的一只。”

“你们呀~~是来找露西君的父亲的吧~~？”

“是又怎样。”

“然后呀~~找到了的话、打算怎么做？”阿尼突然将脸靠近过来压低声音，“我也不是硬要问啦、为什么你们要带上武器？在你们的计划里~~这个宴会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party呢……？”

“关于这个、”玛利亚罗斯在阿尼的耳边细语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阿尼。”

“小~~气。”

“没事的。”玛利亚罗斯对着阿尼、或者不如说是对着自己点了点头。“我们没打算要做什么。总之，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武器完全只是护身用——万一发生什么、的话。”

“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玛利亚罗斯抬起一边嘴角、稍耸了下肩，“我也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按照表面上的说辞，这个宴会是品牌正式创立的发布会。大抵上应该就是以某种形式展示Revice的理念、发布一些衣装之类的产品，说不定还会来一些音乐、舞蹈之类的表演。

一般来说，只要玛利亚罗斯他们不主动挑事，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所以玛利亚罗斯他们也什么都不会做。这就是预计中的情况。

那个男人到底会不会出现、用自己的双眼来确认。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由露西亲自来判断。我们的目的仅此而已。

我们不会做多余的事，也没有做的必要。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单纯只是为了防备不测。一旦发生什么、总不能光是惊慌失措无可奈何。在这座城市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丝毫懈怠。有必要推测最坏的情况、并按照那个情况来做准备。因为谁也无法断言不会出现糟糕的事件。

毕竟、玛利亚罗斯他们都了解那个男人。

如果说在艾尔甸还有良心，那良心的象征就是秩序守护者的先代总长“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以及莫莉·利普斯了。

而丹尼斯·桑瑞斯正是惨死于那个男人的陷阱。莫莉也一度被他夺去了性命。

还为了让亚济安屈从、杀了他的挚友库拉尼。

那个男人行事无所顾忌。

什么事都敢做。

然而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硬要使用“恶”这个词的话。那个男人做了无数恶事、重复着众多恶行，都是为了什么呢。

不仅仅是玛利亚罗斯一个人，大家在吃晚饭的时候一起讨论过这件事。

比如像是古时的残忍公，他行恶是为了压制操控整个艾尔甸。虽说SIX想这么干也毫不奇怪，却从没听说过SmC有过类似这样的目标方针。当初SmC的势力的确在扩大、至少组织的规模肯定是变庞大了，只是，那个男人得到这样的力量，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多玛德君认识那个男人要远远早于玛利亚罗斯他们，他指着那本杂志说道：莫非是这样。

恶德再生【Revice】。

那个孽畜从以前开始，就被他人讨厌、被他人憎恶、被他人怨恨，总是如此，不、应该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性。所以那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习性。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个男人就是要让恶德在这座城市重生，恶事、恶行本身就是他的目的的话。

这宴会真的就仅仅是品牌创立的发布会而已吗。

若是那个男人亲自现身、高声宣言自己的回归，这就无法作为单纯的发布会收场了。

岂止如此，如果他还有别的设计的话？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安全检查的松懈，让玛利亚罗斯更加不安。

那简直就像是在说：给我发生点什么吧，你们想要干什么、有这个胆量的话、就来试试啊。感觉如同就像是在挑衅一样。是我想太多了吗。可能吧。真希望只是我多想了而已。

真希望那个男人不会现身。

亚济安在这件事上应该不会说谎。那个男人的确就在Revice的黑房子里。和Revice的确有着某种关系。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断言“Revice=那个男人”。真希望不是这样。

真希望露西是认错人。

杂志上的模特，就算在刺青的位置上还有些许疑点，恐怕也就是那个男人吧。只是、那不是露西的父亲、只不过是长得很像的其他人——这种可能性也存在，并不是零。

“玛利亚。”

不知何时由莉卡来到了身边，莎菲妮亚也在。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视线交汇、便明白了彼此在考虑什么。

一如往常，由莉卡和莎菲妮亚想要为焦虑的玛利亚罗斯打气。‘有我们在一定会没事的’。的确，只要有那两人在身边，总会有办法的。这并不是给自己壮胆，而是事实。

露西时而低头时而仰头，呼吸急促。

皮巴涅鲁永远都很平静。

半鱼人也停止了洄游。

只要多玛德君在身边，哪怕玛利亚罗斯判断失误了，也总可以挽救。

亚济安面对着舞台方向身体一动不动。果然，他心中是深深地期盼着什么吧。还是说，是在闹别扭吗。

吉格兹雷乌是站着的尸体。

阿尼在准备着摄影机。

眼前突然变为一片纯白，会场各处传出了小声的悲鸣与欢呼。

玛利亚罗斯屏住呼吸。照明。投光器。所有的投光器一齐放射出强烈的光。仅仅是一瞬间。光立即又消失了。前后对比太过强烈。虽然烛台型的半永久灯仍点亮着、却给人已经完全黑暗的错觉。玛利亚罗斯刚一眨眼，鼓膜便开始震动。腹中嗡嗡作响。声音。爆炸？是火花。从T台和墙壁上喷出的火花。不仅如此。还有光。闪闪发亮的彩纸飞扬。噢噢！哇！有人在尖叫。随后是鼓掌。投光器再一次放射。这一次不是纯白。而是五彩缤纷。将T台和舞台化作光的漩涡。出现了。一个接一个。在舞台上现身、包裹在色彩浓烈的服装之中的乐队。打击乐器。管乐器。弦乐器。歌手。节奏急促而喧闹。感觉是某种崭新的风格，旋律中却含有熟悉的部分。并非使人感动、却能动摇人心。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情绪高涨。这声音太过强硬、强硬地逼迫所有人高扬起来。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由莉卡皱着眉捂住耳朵。莎菲妮亚吓得呆住了。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亚济安和吉格兹雷乌的样子没有变化。卡塔力仿佛要开始鱼跃一样上下动着身体。阿尼开始拍摄了。Yeah！近处传来叫声。是露西。其他的普通出席者中，大约一半还算理智、剩下一半已经陷入狂热之中。在特别嘉宾的专用席位中，也有不少人站起来高举双手。从投光器中放射出的光、不断变化着颜色和亮度，令人眼花缭乱。那变化的节奏也与乐队的演奏合拍。好厉害。这个。这声音。乐器的声音。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总觉得、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几乎快要想起来、然而声音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思考。将思绪冲垮。Ameeeeenngiiiiislyeeeebrooooendaaaaaaa（译注：这句及以下的歌词，无法确定是什么语，感觉很像是KOKIA语和梶浦语之类的自造语，看语尾也有点像葡萄牙语，反正我懒得验证了。拼写全是我自己瞎编的，因为用汉字拟声词的效果实在是太羞耻）。Ludyyyyysooooprispriendaaaaaaaaa。歌声。不是共通语。是什么语言呢。不明白。Leeeeeeesleeeephieeeeeeareeeeedeeeeeee。女声。Laaaaaaadoooogsleeeeeepriendaaaaaaaa。男声。管弦乐器在高叫、宛如号哭。打击乐器刻下旋律。又将其切碎。连保持正常都决不简单。声音与光线几乎与身体合为一体。不。这是错觉。玛利亚罗斯用手指塞住耳孔，发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大叫。我听不见。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听你个头啊。好。没事了。我赢了——刚这么想的一瞬间，光与暗交错袭来。投光器军团整齐划一地让纯白的强烈光芒一闪一灭。双眼无比刺痛。心脏停止、跳动、刚刚停止又不由得跳动。记忆疯狂在眼前掠过而又返回。不可能。又是突然的冲击。爆炸？不对。所有的乐器同时发出了最大的音量。歌声也与之合流。歌？已经不能算是歌、单纯在喊叫。男人和女人同时狂叫：R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V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ce……！

投光器和乐队同时陷入沉默。

刹那的静寂让世界一瞬间接近完全的空白。

灯光与声音又一次溢出。这是信号。

圆形舞台上接连出现了身材挺拔而又纤瘦的男男女女。

开始了。

秀。

说起来，这还是头一回亲眼看到。之前仅仅是听说过而已。从卡塔力那里。那个半鱼人，明明不是人却任性地喜欢穿人类的衣服，对这一套还蛮了解的。原来所谓的秀、就是这样啊。模特们、很高、很瘦。容貌上、与其说是单纯的美男美女，不如说各自都有自己鲜明的特征，在各种意义上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论男女、都不能说是漂亮，而是——好酷。走路的方式、表情、举止，都为了给人欣赏而精心雕琢。服装以黑色为基调，完全是恶人们喜欢的风格，散发着暴力气息的设计，完全对不上玛利亚罗斯的喜好，然而穿在模特们的身上仍是感觉很不错。当然啦，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做这个嘛。就算这么说，果然还是令人惊叹。

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猛然回过神，赶紧给自己打气。这怎么能行。我可不是为了游玩才来这里的。也不是为了找乐子才看这场秀的。不过如果单单只是一场秀的话倒还好了。就这样下去什么事都不发生就结束，这才是最好的结果。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一定会发生什么。所以一定要做好准备、不管发生什么都能立即做出反应。

玛利亚罗斯以全身的力气屏住呼吸。

然后一口气呼出去直到力尽为止，这才使头脑清醒过来。

光和声音仍未停止。

秀还在进行。

玛利亚罗斯将注意力集中在模特的相貌上。有没有见过的脸。虽然并不觉得那个男人会若无其事地混在普通模特之中，不过还是不能放松。想想丹尼斯·桑瑞斯中的陷阱吧。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场面——在SmC和秩序守护者的一号区会战中、丹尼斯向那个男人提出一对一单挑。那个男人好像是正面接受挑战、装作是那样、引丹尼斯上钩。说不定正因为是过于单纯的陷阱，才反倒更加出乎人的意料。身经百战、在艾尔甸极负盛名的太阳鬼，没想到就这样马失前蹄，落进了地上事先挖好隐藏起来的深坑、被坑中埋着的无数金属尖刺刺穿、轻易地惨死，丹尼斯·桑瑞斯便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他辉煌生涯最后的一幕。

想起来便浑身发冷。

如果这个宴会，是像那个深坑一样的陷阱呢。

马上自己摇头否认。

大概是不会的。那个陷阱有着明确的目标——SmC的天敌、秩序守护者的总长。

假如那个男人真的是Revice的幕后黑手，他也只不过是藏在幕后。那个男人还没有现身于人前。目前理应还没有需要用陷阱对付的敌人出现。还是说，其实早有敌人、只是玛利亚罗斯还不知道？也许这个宴会上，就有那个男人招引来的敌人出席。

已经不仅是发冷了。

玛利亚罗斯直打哆嗦。

说起来、我、杀了他的手下吧。死灵术士。好像是叫波尔菲歌德来着。那个时候、自己真的是发怒了。说起来，在那之后还吃了那家伙一记。在肚子上——对、被他用手刺穿了、贯通了。至今为止也受了不少苦，那一下还真是属于最疼的一类。比起疼、倒不如说好恐怖。皮巴涅鲁也杀了一名杰伊。多玛德君则亲自将那家伙斩成了碎块。

仔细一想，如果没有ZOO帮忙，秩序守护者想要消灭SmC、好像意外地很难？不如说、根本就是不可能嘛……？

也就是说——

咦？

莫非，我们才是最被记恨的？

其实、那家伙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ZOO……？

嗯。

不可能、的吧。我觉得应该不会的。大概。

因为、我们可是自己硬要混进这宴会的呀。根本就不是被邀请的客人。

就算这真的是一个大规模的陷阱，目标肯定也不是我们、而是其他人。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环绕在玛利亚罗斯脑中挥之不去。

突然演奏的音量降低了。

投光器放射的白光时明时灭。

怎么回事。

胸口好紧。

胃的附近感觉很沉重、很难受。

FUUUUUUUUUUUUUUUUUUUUUUUUHHHHHHHHHHHHHHH……

这个声音是、

声音？

不对。

是气息。

演奏明明还没有结束、会场中却奇妙地陷入了寂静。

行走在T台上的模特们，都突兀地以各式动作静止在了原地。恐怕这也是事先排练过的吧。

“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这一次是声音。

与乐队的演奏和歌声类似、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声音。

“测试、测试、测试。咕哈！啊咳。看来没什么问题。”

“……爸爸。”露西低声嘟哝，“这是爸爸的声音……”

“如何啊各位？我等Revice的晚宴，可还玩的尽兴？没事。不必回答。从这里看上去基本上也能明白。各位应该都还算满意吧。然而~~？这可不够。对吧？要说还缺了什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吧。那就是——”

演奏的音量提升了少许、投光器的灯光转为彩色、模特们重新开始活动。

“那就是——”

音量进一步高扬。

模特们的步伐快得有些不自然。

各色灯光狂舞。

“那就是……！”

打击乐器一齐鸣响，随即声音消失，光也熄灭，模特们静止不动。

“就是我。对不对、Fucking ladies and gentleman？”

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YES……！

模特们和歌手们高声连呼。

“I’m hoooooooome！我回来了！为了让恶德再生！在这艾尔甸！在这个Fucking lovely city！我！已经回来了……！”

再度爆发的乐队演奏，满溢着远超‘强有力’这一形容的凶暴性。如同要将一切撕裂砸碎一般、只能算得上是声音形成的暴力。投光器放射出的光在会场中交错纵横。模特们全部脱去了衣服，在台上裸着身子疯狂跳跃。歌手们没有唱歌。那绝对不能算是歌。他们、她们、在高呼、以极限的高声呼唤那个名字。SIX！SIIIX！SIIIIIIIIIIIIIIIIX！玛利亚罗斯嘴唇发干。SIX！SIX！SIX！右手不由握住了隐藏在裙下的剑柄。SIX！SIX！SIX！要来了吗。SIX！终于、果然还是要出现吗。SIX！SIX！没错。出现了。SIX！SIX！SIX！在哪里。SIX！是和模特们一样、在舞台上现身吗。SIX！SIX！还是说、在其他地方？SIX！SIX！SIX！

多玛德君、亚济安、皮巴涅鲁。三人几乎同时转向了某个方向。SIX！

玛利亚罗斯毫不犹豫地随着那三人的视线望去。SIX！SIX！

是T台。SIX！SIX！SIX！

在正中央。SIX！

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SIX！SIX！

是天花板上的聚光灯。SIX！SIX！SIX！

在灯光照射的地方有什么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打开了。SIX！

在T台的正中央打开了一个洞。SIX！SIX！

从洞中有什么东西缓缓升出。SIX！SIX！SIX！

最初、是手指。SIX！

仅仅一根手指。SIX！

像是朝天刺出的右手食指。SIX！SIX！SIX！

随后是手。SIX！

手臂、肩膀。SIX！SIX！

当然不仅仅是肩、那是一个人形的生物。SIX！SIX！SIX！

那家伙高举右手食指笔直向天。SIX！

从玛利亚罗斯他们所在的地方只能看到背后。SIX！SIX！

左手好像拿着什么。SIX！SIX！SIX！

那家伙回来了。SIX！

没错，已经回来了。SIX！SIX！

卷土重来的那家伙，从头到脚都裹在带有黄色闪电状纹路的恶趣味黑色紧身衣中。SIX！SIX！SIX！

在他两手手腕附近、如同门帘一样、垂着数根细长的物体、透露着无法形容的怪诞与不祥。SIX！

与那个时候同样的装扮。SIX！SIX！

刻意装扮得与泉里决战时一模一样，这其中一定有着什么含义。SIX！SIX！SIX！

总之、那家伙就是回来了。SIX！SIX！SIX！SIX！

回到了这艾尔甸。SIX！SIX！SIX！SIX！SIX！

那家伙！

SIX！SIX！SIX！SIX！SIX！SIX！

SIX他！

SIX！SIX！SIX！SIX！SIX！SIX！SIX！

那个SIX他……！

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

“爸爸……！爸爸……！爸爸……！”露西的叫声被乐队的演奏与呼唤SIX名字的声音彻底淹没。玛利亚罗斯看向亚济安。亚济安带着面罩，不清楚他的视线落在何处，想必是凝视着SIX。他没有行动的意思。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那可是亚济安。只要他有那个意愿，一转眼就可以与SIX进行快得一般人无法看清的肉搏。多玛德君缓缓地扭动肩膀和脖颈，仿佛在试图平息沸腾的杀气一样。卡塔力只是惊讶地大张着半鱼眼。皮巴涅鲁岿然不动。阿尼高叫着什么操作着摄影机。吉格兹雷乌一成不变地仍像是站着的尸体，即便如此还是面向着SIX。

突然露西试图冲上去。“爸爸……！”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立即抓住露西，玛利亚罗斯也上前帮忙。“——露西……！”“放开！拜托了放开我！那是我爸！我爸爸……！”“别激动！露西！就炫现在去也没用！”“……是的……！”“放开！放手！放手呀！那是我爸爸呀！终于见面了……！”“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是在让你冷静啊！”“冷静个屁啊……！”露西激烈地扭动身体，竭力从玛利亚罗斯他们手中挣脱。被他逃跑的三人扑上去、又被他推搡被他捶打、以三人之力试图将他拖住，不行。好大的力气。他哪里来这么大的力气。完全搞不懂。“——爸爸……！”

“呀！”“……哈……！”“咕……！”

露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一口气甩开玛利亚罗斯他们三人。

完了。

被他跑了。

冲出去了。

糟了。

事情要变得麻烦起来了——

——没有。

有人嗖的一下从玛利亚罗斯他们中间穿过、从后方拎起了露西的衣领。

“——咕咳！”被绞住喉咙的露西当然停了下来。

漂亮地捕获露西的是皮巴涅鲁，他马上反剪住露西的双臂。

露西乱蹬着双脚、如同要将喉咙撕裂一样叫道：“爸爸啊啊啊aaaaaaaaaaaaaa——！”

这声音传达到了吗。

SIX扭转身体，面向了这边。

白。皮肤惊人地白而光滑，然而一点也不令人羡慕，那是仿佛无机物一般、令人恶心的皮肤。下垂及肩的黑发，也同样不像是毛发、更像是人工纤维。

左右裂开的狭长嘴唇，看上去满溢着笑意、却只能让人感到可怖。

两眼中宿着鬼火一般的光芒、充满了不祥、邪恶、污秽。

并不是要诋毁蛇——那家伙的容貌让人联想起蛇。含着剧毒的蛇，随时都能致人于死地。简简单单地将人缠至窒息、随后一口吞掉。

SIX。

毫无疑问。

然而，这股违和感又是怎么回事。

立即想起来了。正如亚济安所说。

返老还童。

重新回归的SIX，比起玛利亚罗斯当年所知的那个SIX，体格和容貌都更纤细了一些。虽然不知道那家伙的年龄，当时也绝不会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模样。而如今的SIX，虽然身材极度挺拔，但若说他是二十岁，也完全可以接受。

“……爸、爸……？”露西停止了挣扎。

SIX眯起了双眼。

看着露西的样子，想起了什么吗。有什么感想吗。不明白。说到底，连SIX的眼中究竟有没有露西都无法确定。

连呼SIX名字的声音与演奏此起彼伏，某处也响起了“咿、”“哇、”“呀、”的惊叫。舞台处。玛利亚罗斯看向那边。是模特们。有男有女。舞台两侧拉着幕布，幕布后方应该是乐队准备室。模特们从幕布后方奔出。有穿着衣服的、半裸的、全裸的。也有看上去不像是模特的、其他工作人员混在其中。这也是预先安排好的演出吗。恐怕不是。他们都在逃跑。表情、跑的方式、都像是在拼命。逃？被什么追赶着吗？为什么……？乐队就在舞台上，演奏被打乱了。在T台上跳动着高呼SIX名字的模特们也陆续停止了动作。宾客中也有人动摇起来试图离开。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实在是太过震惊。无法不震惊。

紧随着模特和工作人员们从幕布后出现的，是一群身披银色甲胄的人。紧随……？

不对。

就是他们。

他们就是模特和工作人员们飞奔逃命的原因。

模特和工作人员、大概是被他们追赶着的。

某人叫出了声。不止一人。众多人、无数人、接二连三地高叫：“守、守护者——”“是守护者……！”“银色军团！”“秩序守护者！”“守护者！”“死神……！”“是死神……！”“——死神来了！”

玛利亚罗斯刚想要拔出隐藏着的剑，又停了下来。

怎么办。

无法判断。

看向多玛德君。

也不知是同时、还是早了一步、多玛德君已高声喊叫：

“集中！来我这边集中……！”

刚一听到指示，身体便自行做出了反应。玛利亚罗斯他们迅速向多玛德君所在之处集结。对仍倒剪着露西双手拖着他行动的皮巴涅鲁、只能说一句辛苦了。阿尼呆然愣在原地。吉格兹雷乌依然是尸体。乐队丢掉了乐器、模特们陷入了半狂乱状态、接连从T台上跃下。守护者们挥舞着剑驱赶着他们。在守护者队伍先头的、的确是那个男人。与其他守护者不同，他没有戴头盔。黑发。带着伤疤的脸。浓眉。盔甲的形状不同、也没有持盾。一目了然。

饱含着恐怖、或者是敬畏、甚至是怨念，人们称呼他为“死神”。

他手中握着的大型摩德洛里刀——名刀、达古拉斯·多斯所铸“日轮”，曾经是太阳鬼的爱刀。

该不会、秩序守护者全团都、而且是二代目总长罗叉亲自统率、闯入了这个会场吧。

从来都没有这么预想过。

虽然极为震惊，不过他们出现在此处的缘由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复仇。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SIX……！”罗叉在T台当中停下脚步，日轮尖端直指仇敌，“一遍不够，杀你百万遍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咕哈！”SIX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SIX转向了罗叉。

此时、罗叉已然驱身而出。

宴会的出席者们、要么完全陷入了混乱、要么呆然不动、要么在毫无意义地大闹。群魔乱舞、乱得还不如狗刨出来的水彩画。

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咦……？

不见了。那家伙不见了。

亚济安。

去哪里了……？

不对、这才不是管他去哪了的时候。罗叉以怒涛之势冲向SIX。虽然路线过于笔直，但以那种威势冲刺过去，说不定真的非常难以躲开。一般来说是这样。然而对SIX无效。

他跳了起来。

SIX从T台上跃下，落在贵宾专用席的桌子上。他举起右臂，于是紧身衣上如同门帘一般的部分便缠上了他的右手直至肘关节处，将他的右手化作了钻头。左手则拎起了某种像是短棒的东西。

“总长亲自前来问候这还真是荣幸之至……！”

“多嘴多舌……！”罗叉追着SIX也从T台跃至桌子上。SIX没多耽误，立即向后方逃跑。“——别碍事！”将偶然挡在路上的普通客人一脚踹飞，发现罗叉在身后紧追不舍之后、又回过身来一副要正面对抗的样子。SIX用右手的钻头嘎锵一声弹开日轮、嘎嚓地又挡下一记、咕嗡嗡地反击、却被罗叉轻描淡写地躲开。“呜哈！武器可不止这一把……！”SIX投出左手拿着的物体、立即向后跳跃。“咣！”“嘎吱——！”如同要割裂耳朵般的声音。SIX挥动左手，上面挂着的门帘又袭击向追来的罗叉。罗叉用日轮将门帘砍飞，飞出去的门帘将附近的客人切碎。血肉骨片四处飞溅。罗叉毫不在意地向SIX突击。SIX用右手的钻头锵嘎锵咣地不断拨开罗叉的攻击，时而操纵左手上的门帘反击。没有用。罗叉全部防御、躲开、招架开来。何等的身法。何等的剑技。不仅仅是力量惊人，身体还很柔韧、甚至是精致。SIX不断来回蹦跳、试图用多变的动作戏弄罗叉。然而罗叉仍紧紧地跟上SIX，明明激烈地四处闪动着身体，却仍不动声色。这真是非同一般。那个SIX已经只顾自保了。不过即便如此，SIX相当灵敏，门帘也很危险，仍是难以靠近。其他的守护者们吼着“滚！”“想死吗！”“靠边！”之类的话，将客人和模特们驱赶至会场另一端，好让罗叉能够全力施展。

“唔……”多玛德君取下面具丢到一边，“好奇怪。”

“奇怪？”玛利亚罗斯也取下假发。

“太弱了。”多玛德君高高挑起眉毛，“再怎么说、也实在太弱了。”

就是这个。

这样看去，的确有让人无法释然的地方。玛利亚罗斯也一直觉得很奇怪。拥有死神之名的罗叉的确很强。比起从前也进步了不少。即便如此，SIX也不应该陷入如此苦战。虽说曾经被多玛德君干掉，但那时候的战斗早已超脱人类范畴，极为异常。而如今、嘛、虽然以玛利亚罗斯的水平肯定敌不过、不如说会被碾压、但终究是在人类的范畴里。排除个人倾向、让也积累了不少经验的玛利亚罗斯来评价的话，也就是“还算厉害”这种级别。

有两个可能。

其一，SIX变弱了。

其二，SIX在故意示弱。

以SIX的习惯，应该是后者吧。

肯定有什么目的。

玛利亚罗斯窥视露西的状况。露西仍被皮巴涅鲁反扣着双臂。双目圆睁、嘴巴时张时闭，全身微微发颤，仿佛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被强行展示了什么、无法把握状况、无法理解状况、头脑无法运转一样。玛利亚罗斯看向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两人也瞥了一眼露西，微微皱眉。我们的想法恐怕是一样的。为了找父亲远道而来，本以为终于得以再会，却没想到演变成了这种结果。真是可怜。但我们的心情也很复杂啊。虽然早就做好了一半的心理准备。果然、真的就是SIX的儿子。呃啊——真是的！为什么ZOO总是遇上这种……！

SIX已经狼狈不堪，离战败只是时间问题，他四处逃窜，最终回到了已经无人的T台之上。

罗叉也追在SIX身后跃上T台。

SIX与罗叉之间的距离，不过五美迪尔而已。

在T台两侧，守护者们举起剑盾列起阵势。

罗叉右脚迈出一步、身体右侧斜对着SIX，日轮反手握在右侧腰间，刀尖向后。

那就是所谓“阳之势”吗。

“休想逃，SIX。”

“这可说不准哦……？”SIX弓下腰后退几步。

“你逃不掉的。”罗叉嘴唇歪曲，“决不会再让你逃掉。”

那是不会笑的死神的笑容。

会场入口处的两扇门一齐打开。门在这之前一直都紧闭着，为了防止SIX趁乱溜走，有数名守护者早早地将其封锁。而如今打开门的也是守护者。从前厅来的守护者。与从舞台后方出现的守护者们不是同一批。众多的守护者涌入会场之中。

舞台处也有十人左右。

SIX被包围了。

“恶、必、灭。”罗叉从牙缝中挤出可怖的声音，“此恨如杀父之仇，断无容你性命的道理。”

“呀哈……”SIX左顾右盼，似乎要说什么。

没有说出口，而是转向某个方向。

在那里、SIX视线的另一端，那家伙站在那里。

一声不吭地消失不见，藏到哪里去了。

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那种地方。

“呼。”

亚济安用指尖一拨前发。

真的是，这家伙什么时候——

——把衣服换了。

该不会，在那一身伪装下面还穿着平时的衣服吧。这样就不觉得热吗。呀、嘛，反正那家伙也对冷呀热呀的没什么感觉。似乎也基本不怎么出汗。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

才不是纠结它的时候。

“SIX，虽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不过游戏已经结束了。正如死神君所说——”亚济安眯起冻结的淡青色双眼，伸出手指着SIX，“——你理应在此绝灭。你的命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可言。唯一的问题是由谁将你消灭，不如就由我来亲手送你上路吧。”

“咕哈……！”SIX的笑法让人很不舒服，他正想要说什么——

在那之前，响起了像是某种坚硬的物体被弹开、随即破裂的巨响。

罗叉的左脚、以无与伦比的力量踏在T台的地面上。

“亚济安……！你胆敢……！”

“诶？”亚济安指着自己，“——你说我……？”

“修奈特副长！立即将亚济安斩杀！午餐时间仍是当斩之恶！我团之敌……！”

“遵命！”在门的方向出现的某个守护者立即以粗厚的声音回应，“太台子、夏洛特！跟着我……！”

“等、等一下、”亚济安茫然四顾，“我是打算和你们合作的呀……我说、这根本不是追究这种事的场合吧！？”

“闭嘴！”罗叉朝着笨痴傻蛋怒喝道，“义决不容忍恶的存在！SIX由我来斩……！”

“原来是为了这个吗！你怎么这么没有肚量！”

“……你们啊喂！”SIX挥舞着左臂将门帘化为钻头，“你们打算无视我这个主角在那里叽叽喳喳到什么时候啊啊啊……！？

“到此为止……！”罗叉冲出，“你的命运将在此终结……！”

“正好啊……！”SIX高高跃起，“Lightning！Spaaaaaaark！SIXpiiiiiiiiin……！”（译注：这里是把SIX的最后一个音节与pin连在一起发出spin的音。因此全称应该是Lightning Spark SIX·Spin，意为闪电火花SIX螺旋）

那是、

那一招、

被守护者们追赶、只能夹着尾巴逃跑的笨痴傻蛋什么的就不用管他了。

SIX在空中开始回旋。两手的钻头合二为一，变成了更大的钻头。SIX急速回旋着以罗叉为目标落下。钻头攻击。在泉里决战中就见过的SIX的必杀技。什么必杀技呀，我又不是半鱼人。看上去就像在搞笑一样，完全不把对手当一回事。那种招式还真的学不来。要说厉害的话的确也很厉害。他终于要拿出真本事了吗。或者说、露出真面目。

“无聊……！”

罗叉仍很冷静。

是吗。

仔细一看，有什么很奇怪。

罗叉轻易地闪躲过去。

化作钻头的SIX、擦过罗叉侧腰撞在T台地板上。

地板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仅仅此而已。

“不对……”多玛德君如同呻吟一般低语道。

的确不对。差的太远了。

在探索泉里的五重塔、凤凰之间的时候，钻头SIX从上一层打破天花板、连带着多玛德君一起一口气贯穿了整座塔。那是极为恐怖的威力。而且、那仅仅是普通的钻头攻击而已。在那之后与多玛德君单挑时使用的Lightning·Spark·SIXpin，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一个谜。从身体中噼里啪啦地放出细小的闪电，更是以肉体承受天雷、将雷击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得到、然而他就是这么做到了，这才是SIX的最终钻头技。

这个则差太远了。

光是作为钻头、就显得寒酸。太过寒酸了。

SIX从毁坏的T台上跃起又袭向罗叉。“咕哇哈！”右手的钻头‘铮’地低吟。“——呀哈！”左手的钻头‘哐’地尖叫。罗叉将这些攻击全数简简单单弹开。玛利亚罗斯几乎是目瞪口呆。那是SIX？就那个？就那个钻头？那就是全力？复活、外表变得年轻、所以变弱了？还是说、果然是某种策略？说起来、我们就这么看着真的好么？什么都不做？但是、又能做什么？去阻止？为什么要阻止？就算是露西的父亲，那也是SIX。若是要选择站在SIX和秩序守护者之间哪一边，毫无疑问、必然是守护者。现在这种形势要是上前插手，反而会让SIX有可趁之机，这种事可不能做。而且，看来也根本没有给罗叉帮忙的必要。

“嘿！”SIX击出右手钻头。

罗叉轻轻躲开。

“哩哈！”SIX左手钻头发出怪声。

毫无成效。

“呼咿……！”SIX接连摆出右钻头和左钻头、紧接着又是一次右钻头，“——呔啊！”

罗叉用日轮在右钻头上一敲。“愤……！”（译注：这里的“愤”、以及后文的“破”、“罗”都是中二风格的拟声词。读音分别是fun、ha、ra）

“嘎叭……！”右钻头即使没被切断、也被击碎了表层。

罗叉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口气转为攻势。“——破！破！罗！罗！罗……！”

日轮如同舞蹈一般攻向SIX。攻势炽烈至极、全无空隙、如猛风煽动的烈火。隔着这么远，热气却连我这里都感受得到。近距离沐浴这般热量的SIX立即畏缩了。

“……呐啊！？”“破！”

“咿呀！？”“罗！”

“哆噢！？”“破！”

“咕诶诶！？”“愤！”

“噗呀啊啊……！？”

SIX看向自己的左手。

却找不到本应在那里的事物。

左钻头。

罗叉的日轮将SIX钻头形状的左手斩落在地。

“你、你他妈妈妈妈妈妈妈的……！”SIX右手的钻头回复为门帘，“宰了你哦哦哦哦哦哦哦……！”

玛利亚罗斯吞了一口气。

SIX向前踏出一步挥动右手，试图用门帘将罗叉捕杀。

而罗叉则比SIX更快。

并不是差一点点。

要快得多。

罗叉压低身躯从SIX右侧穿过。

在SIX身后三美迪尔处停下。

罗叉将右手单手握着的日轮向斜上方一挥，仿佛被遥远彼方的某物吸引着、远远眺望。

“哇哦……”SIX嘿嘿嘿地笑着用右手捂住胸口，“哇哦、哇喔、哇喔……”

从他的右腰至左肩、浮现出一条红色直线。

SIX用手指在那线上一抹，看着指尖上沾着的红色液体，又一次、哇喔、如此低语，然后又、嘿嘿嘿、如此发笑。

“……挺厉害……的嘛、死神……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

每发出一丝声音，SIX的身体就‘错开’一分。

“这场架……打得不错……真是……感觉很爽……唔哈哈……”

从腹中挤出言语和笑声、SIX转过身来。

罗叉则只是把脸转了过来。

两人相视的时间是一秒、还是两秒。

最多也就如此了。

“蠢————————————————————货。”

“什——”

罗叉无言以对。

SIX完全裂为两截跌落在地。

“爸……爸爸……！”露西甩开皮巴涅鲁的手冲了出去。

露西拼了命的时候力气大得超乎常理。还是说，是皮巴涅鲁自己松手了吗。真是这样的话，这个选择可是相当的不明智。那个男人——那个名唤SIX的生物，按玛利亚罗斯所知，绝不会因那种程度的伤丧命。连砍掉脑袋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多玛德……！”玛利亚罗斯一边高叫一边紧追上去。

话音刚落多玛德君便发出指示：“嗯。全员跟上！”

玛利亚罗斯在T台前面抓住了露西。“露西！”紧紧抓住了袖子，随即扯了下来。那身衣服虽然看着很可爱，但绝不结实。袖子在肩口位置被撕裂开来。“——啊……！”玛利亚罗斯没有犹豫，立即继续紧追。不行。追不上。越来越远。好快。但是、我们还有比速度不输给任何人的皮巴涅鲁。皮巴涅鲁迅如疾风地迫近露西、追赶上去、伸手试图擒住。“什——！？”

不会吧。

难以置信。

擦了过去。

露西俯下身子躲过了皮巴涅鲁的手。

不、不对。

露西恐怕并不是为了闪躲才俯下身子的。

露西四肢着地、两手在地板上叩击、两脚蹬出、飞跃起来。

这真是让我无话可说。

搞什么啊、那种动作。又不是什么野兽。

露西跳上了T台。紧随其后是皮巴涅鲁，多玛德君、卡塔力、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也依次跟上。露西身体极度前倾、双脚如同在回旋一样奔跑着。这种跑法、居然这么快、然而果然还是敌不过皮巴涅鲁。距离SIX和罗叉所在位置还有七、八美迪尔，皮巴涅鲁突然提速，这一次他并没有打算要伸手抓。而是用脚。从后方扫出一腿。“——Da·Ah……！”露西被绊倒，本应重重落地，然而他顺势翻了一个跟头减去冲击。正要再度爬起身来，便被追上来的多玛德君一把拎了起来、扛在肩上、手紧紧扣在露西腰间。

“放、放开我！放我下去啊……！”

不管露西如何乱动抵抗、多玛德君仍是岿然不动。

玛利亚罗斯在多玛德君斜后方停下脚步，握住藏起来的剑柄。

皮巴涅鲁在右侧。

卡塔力在左边。

由莉卡将极限九手棍在地板上猛地一敲、除去了伪装用的装饰。

莎菲妮亚的魔杖仍是“拷问之鞭与达成征服的锡杖”的样子，不过应该不会碍事。

SIX仍倒在地上。

罗叉瞥了多玛德君一眼，不作声响地靠近SIX，缓缓举起日轮。“要如何才能将你彻底消灭，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试。”

“……咕——嘿……”SIX吐出一口血，“……这可、说不准……”

罗叉皱眉，将日轮握得更紧。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不必试了。”

“嗯。”多玛德君发出如同低吟的声音。

“诶……？”露西回头看向玛利亚罗斯，“为、为什么……？”

“就是说啊、”卡塔力一边连声叹气一边摇头，“这家伙是那啥啊。”

“怎么……？”罗叉紧咬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呀。”笨痴傻蛋抱着胳膊摸着下巴、呼嗯、地点头，“其实我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真是少见、一副严肃认真的烂脸。

就在罗叉的身边。

“我倒是想问——”玛利亚罗斯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为什么？

什么时候、如何、出现在那里的？

因为是笨蛋……？

当然了，这么想的不只是玛利亚罗斯一人。

“你小子——”罗叉不假思索地急速挥出日轮，“——不知悔改……！”

笨痴傻蛋立刻跳起躲过斩击。“真是暴躁！我倒不是说让你现在开始修身养性，你就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场合吗！？”

“闭嘴！你这种——”

“咕……哈哈……！”SIX笑了。

“爸爸……！”露西又开始挣扎、以至于从多玛德君手中挣脱——怎么可能。

多玛德君自己把露西放了下来。

已经没有危险了。多玛德君如此判断。

露西抱住SIX。“爸爸……！”

“……啊……？”SIX的视线挪向露西，“……哈哈……是吗……咕咳……你……咳嘿、哈……”

“到底是怎么……？”

罗叉吊起眉毛环视四周。

会场陷入静寂、针落有声。

客人们、守护者们、所有人都纹丝不动、连喘息声都听不见。

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嘎哈……”SIX吐出沾满血的舌头左右摆动，“所以说……你是个……蠢货……”

“难道——”罗叉哑口无言。

“看来你终于明白了，死神君。”笨痴傻蛋伸着下巴朝SIX示意，“就是这样。这家伙不对。不是SIX。是其他人——不、既然是SIX、这里应该用‘其他东西’才对吧？”

“但是……”罗叉的眼神一瞬间摇摆不定。

最终视线落在了多玛德君身上。

“这话说起来也是可恨。”多玛德君叹了一口气，“那个肮脏的孽畜要更加难对付。仔细看。这家伙已经快死了。”

“嗯……咕、咕、咕……嘿啊……”SIX——不、假SIX已经开始翻白眼了，“……爸、吧……爸爸……我按你……说的……”

“……爸、爸……？”露西颤抖的双手捧着假SIX的脸，“等、等等……你说爸爸是……”

“……爸、爸呀……”

假SIX的双眼、恐怕已经、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仅是视觉。

大概、假SIX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表……扬……我吧……爸……爸…………”

最后的一次呼吸极为短暂。

“死——”

露西仿佛痉挛一般、嘶、嘶、如此猛吸着气。

然后猛然垂下肩。

“……死了……”

由莉卡在假SIX身边蹲下，一边把脉一边看了一眼伤口。“医术系已经无能为力了。”

“说什么……父亲？”罗叉脸色发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你们被耍了这么一回事呀。”玛利亚罗斯一不小心漏出这句话，立即后悔了。

因为不仅是罗叉、守护者全员一齐瞪了过来。杀气好重，真吓人。

咱们说清楚，这可不是我的错啊？当然不是啦。

秩序守护者肯定也发现了Revice和SIX之间的关系。然后又得知了这个宴会，预想SIX应该会在宴会上出现，说不定还有确实的证据。毕竟这可是总长亲自上阵、还带着这么多部队，想必是得到了某种情报。目的当然是为了除掉SIX。但是仔细一想，到处都有可疑之处。

首先，对客人的检查实在太过宽松。会场周边的警备虽然安排了一些人，却完全没有紧张的气氛。

其次，秩序守护者冲进会场之后，应战的只有假SIX一人。其他的、没有哪怕一个人试图向守护者们出手。

亚济安在由莉卡旁边单膝跪地，脱下假SIX的紧身衣。上半身。胸口正中央。

6的刺青。

“……阿尔特拉流行风的模特，就是这家伙。”玛利亚罗斯疑惑地皱起眉，“那就是说、SIX从一开始就——不、不对。”

“嗯。不对哦、玛利亚。”亚济安看着这边点了点头，“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SIX的替身。然而我在黑房子里遇到、左肩上有6的刻印的真正的SIX，也的确存在。”

“我们……”罗叉几乎将牙齿咬碎、好像在抑制着全身的震颤，“被算计了……？可这是为了什么……？”

“罗叉。”多玛德君扫视了一圈会场，“优安来了吗。”

“没有。”罗叉像是被空气打了一拳一样瞪大眼睛，“为了对付这边我带上了全部精锐——但那家伙留在屯所。”

不知为何，玛利亚罗斯想起了皮巴涅鲁所说的话。‘一座躯壳’。正确来讲，应该是按照露西指正的那样、‘一座空壳’。

一座空壳——（译注：参照前文注释。もぬけの殻这个词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就是蛇蜕下来的皮。它‘无人的房屋’的意思特指类似‘警察去罪犯据点抓人却扑了个空’这种情况，再加上SIX很像蛇，所以这里用这个词实在是非常形象。译文不足以表达其内涵之万一）

这里的SIX是替身。在Revice这边似乎根本没有配备战斗人员。完全可以算的上是一座空壳。莫非、这个宴会本来就是为了引出秩序守护者的陷阱。但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思路可能有点太跳跃了。而且也没有证据，只不过是一家之言。若是被如此反驳，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多玛德君为什么要向罗叉询问优安·桑瑞斯的下落呢。我们的园长有着独特的嗅觉。而且第六感也很强。说不定，多玛德君和玛利亚罗斯的想法一样。

“原来如此。”亚济安突然站起来转向罗叉，“如果说你们是来报仇的，那么SIX也是一样。”

“什么……？”

“SIX想要一雪前耻。这一点也不奇怪吧？”

“瞎话连篇。”罗叉眼中冒着精光握紧日轮刀柄。

“象征……”

谁呀这是，插嘴的家伙。让笨痴傻蛋和死神两个人自己去争不就好了。反正那两个人都喜欢打架。打架打架打架。不管前面说什么废话，到头来还不是要打成一团。

嘛。插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就是了。

“秩序守护者的象征是什么？”

“那是——”罗叉伏下视线，“先代所树立的义。”

“你非要让我跟你把每个词的意思都说清楚才能明白吗？”

像这样舌尖口快，很容易招惹多余的是非。这我也懂啊。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我说的象征，指的是物质上的东西。更加清楚、不管是谁都一目了然的——”

“物质……”罗叉看了一眼日轮，抬起头眼睛瞪得吓人，“你是说屯所？”

守护者们习惯称之为‘屯所’的银之城寨，顾名思义是在艾尔甸城中建造的坚固城寨。冠着‘城寨’名字的其他大型建筑物也不是没有，然而只有银之城寨真正称得上是一座宏伟的城堡。

即便是在整个艾尔甸之中，拥有自己城堡的族也仅有秩序守护者而已。

顺便一提，光明正大地把王立银行当作据点的族也只有我们ZOO而已，不过这两者之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没错。秩序守护者拥有自己城堡的这一事实，会对艾尔甸市民给予‘级别完全不同’这种冲击。他们并不仅仅是人多、不仅仅是全员包裹在闪着银色光辉的纯血司祭制品之中、不仅仅制度森严，在这混沌之城树立秩序的银色军团的守护者们、可是住在那么宏伟的城堡里啊。

“修奈特副长！”罗叉将日轮收回鞘中大声高呼，“我等立即赶回屯所！琳迪队长！你负责解决午餐时间的头领……！”

“遵命！”粗声回应的守护者、虽然因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恐怕就是修奈特副长吧。

“得令！”另一声则是女声，“十二号游击队！随我前进！誓取怨敌、虐杀人偶之性命！为了我等之义……！”

“为了义！”“为了义！”“为了义！”“为了义……！”

身穿女性用天命GDS、戴着附有羽毛头盔的夏洛特·琳迪。玛利亚罗斯认识她。泉里决战的时候，ZOO便是与她率领的十二号游击队一同行动。

十二号游击队的目标，看来就是笨痴傻蛋了。

“真没想到这人居然不识好歹到如此地步！没办法……！”笨痴傻蛋以肉眼无法企及的速度远离罗叉，将指头摆在嘴边，“——玛利亚！把对你的爱留下！我人暂且撤退了……！”

随后将手朝这边一甩、呼、地吹了一口气。你干嘛？就是说、咦？你在丢飞吻？

哼~

蛮恶心的。不如说、超级、恶心得我都快受不了了哦……？

玛利亚罗斯咻地伸手把看不见的飞吻拨开。“什么都不用留下、赶紧消失怎么样？”

“呼呼。一如既往地容易害羞！你的这一点也是如此可狂爱！顺便一说、可狂爱的意思是、可爱得令人发狂啊！”

“已经很恶眼心了你能不能赶紧走啊？顺便一说、这是恶心得碍眼的意思哦。”

（译注：可狂爱=いとくるしい。いとしい＋くるおしい。这个合成词就不怎么好了，感觉像是胃痛（胃頭苦しい）一样。恶眼心=メザキモい。目障り（メザワリ）＋キモい）

“虐杀人偶！受死吧……！”

“唔……！”恶眼心的笨痴傻蛋悠然闪过夏洛特连续的攻击，“虽然你的刀法不错，不过想要砍我还早了一万年……！”

“给我闭嘴！”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闭嘴离开！”

想要追上认真逃跑的亚济安，恐怕得要皮巴涅鲁那个级别的身体能力才行。亚济安一边看着夏洛特和十二号游击队队员们一边拉开距离，向着舞台方向移动。按照马修·修奈特副长的指示，其他守护者都陆续前往会场正门口，舞台方向没有人看守。罗叉的队伍是从舞台深处的乐队准备室出现的，能进自然就能出。既然是亚济安，应该不会被抓到吧，稍微放心了。

逗你的逗你的逗你的。我可没有放心啊？跟我又没什么关系。随你便你爱往哪逃往哪逃再也不要出现最好。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

现在这种事真的无所谓了。

“多玛德。”

“嗯……”多玛德君收紧下巴垂着双眼点头。

玛利亚罗斯迅速与由莉卡、莎菲妮亚、皮巴涅鲁、以及卡塔力交换视线。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这可真是的’的表情。不、莎菲妮亚不同、她一副非常沉痛的样子。

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只要是为了同伴，多玛德君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踌躇。反过来，如果是为了自己而调动同伴，就会非常慎重。

多玛德君作为园长，当然也有他的不足之处。虽然基本上都是一些可以无视的小缺点，但是说真的，只有这一点希望你能改掉。多玛德呀，你的确是我们的园长，但同时也是我们的同伴之一。你总是毫不犹豫地为了同伴、为了同伴珍视的事物而赴汤蹈火，我们也是一样的啊。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什么啊。

“丹尼斯·桑瑞斯，”玛利亚罗斯握紧拳头在多玛德君的背后轻敲了一下，“曾是多玛德重要的朋友对吧。优安·桑瑞斯是他的养子，他和你也早就认识吧。”

“是啊。”多玛德缓缓吐气，“——他从前经常和我一起玩。虽然他说已经不记得了。”

“你担心他吗？”

“那家伙可不是小孩子了。”

“我们也去吧。”

突然直指核心。

承受着所有人的讶异视线，皮巴涅鲁的脸稍微有些发紧。

“是呀。”卡塔力咣地一拍多玛德君的肩膀，“这时候不去怎么行！”

“决定好了的话，就赶紧出发吧！”由莉卡用棍子在地板上一敲。

“是、是……呀……”莎菲妮亚一点点、一点点试图靠近多玛德君，“所谓……事不宜迟……”

真是看着着急。就算莎菲妮亚强硬地用身体贴上多玛德君，他想必也不会讨厌。干脆，把莎菲妮亚朝着多玛德君猛推一把怎么样。

还是算了。就算真的做了，多玛德君也只会普通地接下莎菲妮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样没有任何意义。虽然我对于感情方面也不怎么懂。

“抱歉。”多玛德君抬起一边眉毛和一边嘴角，“就像你们说的，说实话、我很担心优安。而且、还有——”

黄玉般的眼瞳向一旁移动。

露西仍双手捧着假SIX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不知该怎么提醒他才好，但总无法放着不管。露西是ZOO的一员。是同伴。不管露西的父亲是什么人，这点都不会改变。

只是、他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说不定什么都没有想。至少现在、恐怕没有想这个的心思。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分别从两侧抱住了露西的肩膀。

“露西。”

“……诶……”露西看着玛利亚罗斯，使劲眨着红眼，“啊……玛利亚、桑……由莉卡姐……”

“没事——呀、不可能没事的。”

“不……”露西把手从假SIX的脸上挪开，低头看着满手的鲜红，“到底……怎么……我不明白……该怎么办……”

“没办法。不过——”由莉卡摸着露西的头，“——有我们在，你不系一个人哦。不要忘记这点，露西。”

“是……”露西虽然早已双眼湿润、却咬着牙没有落泪，“好的，由莉卡姐。我、已经没事了。只是、有点吓到……”

“理所当然。”玛利亚罗斯抚着露西的后背，“我们也是，被吓了一跳。”

“这个人，”露西频繁地对嘴唇时咬时舔，“说什么爸爸。什么按你所说。还有什么表扬我吧、爸爸——那个……他说的爸爸，是不是就是……”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又一次交换视线。

两人将露西紧紧抱住。

如果不这样、眼看他就要陷入崩溃。

“我的、爸爸……？”露西吐出断断续续、但又非常、非常沉重的叹息，手指抚上假SIX的脸颊，“这样的话、这个人就是……我的、哥哥……？”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13 若曾拥抱过你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形势已经把握清楚。

没有因此动摇。

一丝都没有。

心平气和。

我很冷静。

在银之城寨主塔四楼的副长办公室中接到报告，便立即将最终防卫线设置在主塔一层，下令放弃防御正门、城墙、第二副塔和第三副塔。离正门最近的第一副塔可以作为正面防御据点，而离正门最远的第四主塔的地下纳骨堂中有前往下水道的暗道、所以必须保护好以留得一条退路。事实上、正门几乎是一瞬间便失守、使敌人侵入了城寨之中，看来我的判断并没有错误。

各副塔全部与主塔相连，因此第二副塔和第三副塔与主塔之间的通路均已被封锁。优安和琺瑠一同移动至主塔一楼的大礼堂，试图在此指挥战斗。被称作“义之灯塔”的主塔，在顶端配备着在夜间也能将附近全部照亮的大型半永久灯，是秩序守护者的象征。然而占据楼顶防守乃是下策，若是下层被侵占，便无路可退。一百名守护者中，有九十九人都尽可将信念与乐观作为武器、勇猛地战斗至生命最后一刻，唯有优安必须时常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不。这已经不再是做打算。它已经发生、并仍在发展。

没必要悲观。

因为已经处于最坏的情况。

被算计了。

我们、不、我被打了当头一棒。

毫无疑问。

Revice的宴会是一个陷阱。

SIX在艾尔甸四处现身。而且十分频繁。甚至在杂志上出现、虽然没有露脸。这些全都是诱饵。

而我却一口咬上了这饵。真是何等愚蠢的猎物。

“——报告……！”一名浑身沾满鲜血的队员冲进大礼堂、掀开头盔，“报告！第一副塔防卫线、快要撑不住了……！”

“琺瑠副长呢！”立即如此盘问的优安，声音多少有一些尖锐。

“是！还在固守抗战！”

“来人去把琺瑠副长、以及还在第一副塔防卫线上的人统统叫回来！”

“那么、我先回去……！”浑身染血的队员想要返回战线。

“别尔库特·法亚侬！就由你去！但是先休息一会儿！”

“啊……”浑身染血的队员，对于优安叫出了他的名字极为意外，转过身瞪圆了双眼，“可……”

“亚瑟队长候补！法亚侬受伤了！给他紧急处理！”

“了解~~！副长~~！”

三号副长直属队、通称优安队的队长候补康拉德·亚瑟，摆动着一头柔软鲜明的卷发奔向别尔库特·法亚侬身边。

“等等！”

有人出声制止。

是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麻花辫的阿尼亚·库尔蒂巴。“伤员请交给我们！不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实在是派不上用场！”

无名队、尤其是琺瑠麾下的无名队，以收集、分析情报为主要任务，说白了就是战斗能力底下。即便如此，只要拥有最大限度发挥自己作用的智慧和判断力，别说是碍事、比起不知本分的莽汉要有用得多。

“好，”优安点头，“库尔蒂巴队长，此后伤员全部交给你负责。”

“感谢之至、优安大人……！”库尔蒂巴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欢喜得蹦了一下。

虽然的确只有十九岁，但容貌过于显幼，做出那种动作就更加显得像是小孩子。拥有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沉着、头脑之敏锐称得上是稀有、胆量大到敢于利用自己的外表进行谍报活动，前途无量，是琺瑠秘藏的王牌——这是在优安脑中储藏的阿尼亚·库尔蒂巴人物评价，然而感觉哪里不对。

优安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你说、大人？”

“交、交给我吧、副长！”库尔蒂巴慌忙摆正姿势，带着二十七号无名队队员们冲向法亚侬。

十四号守卫队队员别尔库特·法亚侬。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出身。年龄二十三岁。双亲早亡，有一个妹妹、在库拉那得工作。其性格本质，一个词概括，就是善良。剑术一般，但甘愿为了同伴和义以己身作盾，看重制度、决不会违背上级命令。不论交予什么样的任务都不会有丝毫怨言、并一马当先，一本正经的男人。

关于这些队员们，从老队员到新人无一例外，优安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容貌、以及简单的履历。优安作为副长，若是有必要，甚至会不得不命令他们去死。虽说作为甘愿为义献身的同志，所有人都有觉悟面对死亡，但若是要我命令自己根本一无所知的人舍弃生命、实在是撕裂我的嘴也说不出口。

法亚侬的伤在手臂上。而且看那出血的架势，决不是轻伤。带着这种伤是无法全力挥剑的。按他的性格考量，恐怕是强忍着伤也竭尽全力战斗、战斗、打算就这样战死沙场。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怎么能让你为了自我满足就白费性命。

你的血直到最后一滴都得为义而流。若是做不到，就给我爬也要爬着活下去。

别死。

一个人死得轻于鸿毛、连义的一块瓦片都当不成，这我绝不允许。

在法亚侬之后，陆续又有一些受伤不轻的人退到大礼堂中。库尔蒂巴迅速安排手下的队员们让伤员坐下、或是脱去铠甲躺倒。

向第一副塔的命令，转由三号副长直属队亚瑟队长候补从队中选出两名队员前去传达。

主塔一层被正中央的大礼堂占去大半空间，外侧被出入口、楼梯间以及走廊包围。

算上楼梯间的话、走廊绕大礼堂外侧一周、并与前往各副塔的通路相连。连接处可以放下隔墙将道路分断。在如今第二副塔和第三副塔与主塔通路被切断的情况下，形成了第一副塔——大礼堂——第四副塔连成一列的阵势。

若是第一副塔沦陷，之后就是在大礼堂极力阻碍敌人，同时像法亚侬那样的伤员便只能转移到第四副塔中。在这里能够阻拦住敌人的话，他们就有机会从地下纳骨堂的暗道中逃脱。

不行。

大礼堂太过宽敞。不适宜设防。敌人的数量虽仍不明，但毫无疑问要比这边多。应该在狭窄的空间构筑防御才是。

防御人员数量越少越好。

要让尽可能多的战斗力同罗叉他们汇合。

刚下到大礼堂的时候，琺瑠就说她去指挥第一副塔的防卫线，优安同意了。副长之间是同级，就算优安阻止，琺瑠也不会听的吧。而且，两名副长都躲在后方很不像话，理应有一人在前线。琺瑠在队员之中很有人气，若是有她在身边、不少人想必都会奋勇当先。这样也不错。琺瑠和我都没有做错。然而与正确与否无关、我如今陷入了悔恨。

“亚瑟队长候补！”

“是~~！”

“我队从现在开始、前去掩护琺瑠副长一行撤退！”

“了解~~！”

他说话喜欢把尾音拖长的腔调我并不欣赏，对于抱怨和斥责他也一向都是漫不经心以示不服，但他天真烂漫、开朗活泼、尤其是忠诚这一点难能可贵。在超过五百名队员之中、能在优安·桑瑞斯麾下平然地、甚至是愉快地完成任务的，恐怕也只有康拉德·亚瑟了。

“库尔艾尔冯队长！”

“在！”

率领优安直属的二十五号无名队的海因茨·库尔艾尔冯朝优安奔来，浑浊的翡翠绿眼瞳中闪着黏滑的光。优安出人意料地一把抓住库尔艾尔冯长及披肩的银发。

“——唔……！？”库尔艾尔冯大惊失色，但仍尽力扭出一副端整而又丑恶的表情，“副长……？”

“给我把头发剪了。”优安将库尔艾尔冯拉至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一直很碍我的眼。”

“……哈？”

“今后你就是琺瑠副长的手足了。她远比我更值得效忠。她很优秀、又深得部下敬爱。”

“副长，无名队也可与您同战。”

“我不会让你们当弃子的。”优安松开库尔艾尔冯的头发，“除了三号队、全员撤退。你的队伍要负责寻找退路，并立即与总长联络。”

“……是吗。”库尔艾尔冯扬起嘴角耸了耸肩，“了解了。但是、我不会成为除您以外任何人的手足。效忠于谁由我自己决定。这是我的生存方式。”

“愚蠢。”优安背对着库尔艾尔冯，“既然你是我团中的一员，就给我为了义活下去。”

库尔艾尔冯再不言语，率领二十五号无名队向第四副塔移动。这样一来，现在还在大礼堂中的便只有伤员和二十七号无名队、一支后备队、以及优安的三号队了。

优安做了一次深呼吸，手落在了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月明”的刀柄上。

我的心澄若明镜、静如止水。

“库尔蒂巴队长！”

“在、在！”在不远处陪伴着伤员的库尔蒂巴像是弹起来一样转过身。

“琺瑠副长归来之后，立即全员经由第四副塔撤退！”

“……诶！？”库尔蒂巴一瞬间瞪大眼睛、但立即咬着嘴唇点头，“——得令！我等二十七号无名队誓以全力支援伤者撤退！”

果然是个脑子很灵光的姑娘。我不讨厌聪明的女人。

“请不要有遗漏。”优安拿下眼镜。

虽然这样一来有些看不清，仍向着库尔蒂巴所在的方向一抛。

眼镜落在了地上。

库尔蒂巴和队长候补卡洛丽娜·谢尔贝格立即向着眼镜飞扑过来。

若是平常，恐怕一定会怒喝训斥她们的失态，现在嘛、还是算了吧。

优安回头朝着亚瑟一笑。“走吧，康拉德。”

“是——诶……？”康拉德·亚瑟一瞬间大张着嘴不知所措、随后立即也回以笑容，“好好~~！一起去干个痛快，优安亲！”

“……这个称呼还是算了。”

“说的也是呀~~不好意思我得意忘形了！对不起、优安副长！”

“知道就好。”

优安带着康拉德和三号队其他队员十三名从大礼堂飞奔而出。

第一副塔防卫队已经退到了第一副塔与大礼堂之间的连接通路上。在宽六美迪尔、高四点五美迪尔的道路中、队员们聚成一团，人数众多以至于看不清另一侧的敌人。即便如此队员们仍步步后退。恐怕那并不是以自己的意愿后退、而是实在没有余地、虽然拼死抵挡住了敌人的攻击、却被压得不得不后退。

优安一边向前冲一边向后方的队员大叫：“后边的人！快点退下！去大礼堂……！”

很少有人会违背冷血副长的命令。在队员之间流传、优安对下属的惩罚之严厉简直称得上是公报私仇。若是违逆了命令不知道会遭受何等苦难。队员们想必都是这么以为的。无所谓。为了让组织凝聚起来，总需要有一人扮演恶鬼。不然的话，不管多么团结，也会因为某种契机而变得松散。秩序守护者为了防止危机，必须随时维持着铁一般的纪律才行。

正如现在，后排的队员们立即做出反应。十五人左右的队员立即后退，优安一行人立即上前填补空隙。三号队形成一列纵队在队员之中穿梭前进。“退后！退后……！”“帮一下伤员！”“这里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交给我们！没问题的！”“后退！后退……！”

因后方人员撤退而导致阵势出现缺口、整个队伍立即处于劣势，不只是被一步步逼退，几乎快要被冲垮。在马上就要崩溃的边缘总算是稳住了。仅仅是少了一点点人就变成这样。无可奈何。这也在预料之中。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做。这之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看来让最大限度的战力与罗叉汇合这一目标是难以达成了。

“琺瑠！琺瑠副长……！”优安提高声音。

好像在前面看到了琺瑠的头盔。

那是在最前线附近。该死的琺瑠，就知道蛮干。作为女人，她的剑术虽不稀松平常，但也不及她妹妹“女夜叉”释拿那般非凡。她常用的锻冶士阿兰·加兰德所造长弯刀“娜迦”，因刀身尖端更重，从而带来超乎寻常的斩击速度与破坏力。当然，也因此非常难以操纵。虽然琺瑠可以熟练使用，但选择那种奇怪的兵器，也是因为在力气上输给男性才不得不另辟蹊径。琺瑠，够了。不用再拼命了。

还差一点。不到十美迪尔。

八美迪尔、不、七美迪尔左右。

你面向前方，一分不停地挥舞着武器。

仅仅七美迪尔却显得如此遥远。

队形已紧绷至极。已经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回头后退也不行。之前康拉德为了传令派出的两名队员、也在此进退两难。

“副长……！这样下去……！”康拉德一边推着前面的队员一边大叫。

“我要去前面……！”优安看了看右侧的墙壁。

“但是、怎么去！？”

“若是前路被黑暗遮蔽，就用自己的光将它照亮……！”

这是在艾尔甸竖起义之大旗、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义父教给我的。

不要哀叹不可能。只要坚信可能的存在，并锻炼身心。

哪怕在荒野和险山之中也必然有路可循。

启明盲目、以钢铁手足劈山断水。

“——优安·桑瑞斯在此……！”

优安朝着右侧墙壁大步流星地冲刺、跃起、在墙壁上落脚、蹬、蹬、蹬出数步，将墙壁视作地面一般飞奔。七美迪尔的距离绝不遥远。一转眼便到。优安踏出最后一步朝着敌人正中间落下。和报告中所说一样。敌人中混着大量非人之物。比人类体格庞大，皮肤是红色或青色，体毛也大抵如此，脸面崎岖不平，看上去极为凶暴。虽与鬼人有相似之处，但身材并不比人类超出太多。穿着支离破碎的暗色服装，手持带有棘刺的大剑，在左肩到左手之间以可动机关装备着带着棘刺的盾牌。第一眼的印象，是介于人类与鬼人之间。莫非是混血、半鬼人吗。

一只半鬼人抬头看向优安。而优安手中月明早已陷入他的眉间。优安落在地面上将那半鬼人踢开拔出月明，顺势将身侧的一名半鬼人头颅斩飞。在失去头颅的半鬼人胸口踢出一脚、露出了那躯体后另一个敌人恐惧的脸，不作犹疑立即冲入那半鬼人怀中将月明插入喉咙。拔出、随后贯穿右侧半鬼人的左眼、接着是左侧半鬼人的右眼。将扑来的半鬼人膝盖踢碎、又切过另一个半鬼人的脖颈。

剑术的锻炼从随心所欲操纵呼吸开始。三分钟吸气、三分钟屏气、三分钟吐气。若做得到，便能够以自己的精神控制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一练习并不需要剑，可以一边办公一边完成。随时随地都要心中有剑，这才是最重要的。

优安如同呼吸一般把握敌人的状态、挥动手中之剑。我的眼耳不会放走任何敌人。月明则与我的手指无异。斩。斩。斩。刺。刺。刺。斩斩斩刺刺刺。通道中不一会儿便被累累死尸覆盖。剑所能及范围之内已无敌人。是因为恐惧吗。半鬼人们架起带刺的盾牌，与优安保持着五美迪尔的距离。

“……优安。”

“琺瑠，你退后。”

优安没有回望。

在最前线奋战至今的琺瑠不可能毫发无伤。那铠甲头盔上所沾鲜血绝不仅仅是那些肮脏孽畜所流。到底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很想确认，但我不能回头去看。琺瑠。若你受了重伤，我便无法再保持平静。若我陷入愤怒、招式凌乱，你便难以从此逃脱。优安默念。我心澄若明镜、静如止水。我愿以身殉义。义既在我心、此身便不颓、不乱、不碎。

“退下，琺瑠副长。这里交由我来处理。”

“……全员、撤退。”琺瑠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快点！撤退！立即撤退……！”

很好。琺瑠。你一向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因为你很聪明，你总能明白我的打算，也理解在如今这个状况下怎样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只要这方法正确，不论如何、排除万难也要将它办到，你也会同意的吧。所以，我爱你。

队员们陆续撤退。

优安将月明指向敌人，刀尖没有一丝震颤。

琺瑠。

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回过头呢。

不。

想必没有。

我是如此希望的。

“副长！”康拉德来到优安身侧，“优安队，将为您效忠直到最后~~！”

“既然这样，”优安嘴角一歪，“就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吧。”

“正合我意！”感觉很奇怪，康拉德愉快地笑了。

“为了义！”这个声音是三号队队员丹·乔伊科特。

“为了义！”同队队员阿兰·布里莫茨。

“为了义！”同上艾米里欧·安德烈。

“为了义！”巴德伊·拿骚。

“为了义！”奥托·古雷安迪亚。

“为了义！”查德·斯潘塞。

“我们是为了副长！”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卡雷那自治州出身的潘泽塔·“红毛”·艾尔兰蒂诺，总是和康拉德一起吵闹，开朗豁达的男人。

众人相视一笑，乔伊科特、布里莫茨、安德烈、拿骚、古雷安迪亚和斯潘塞依次改口为‘为了副长’。

“为了副长……！”大嗓门的道森·萨迪亚大叫。

“为了副长！”约翰·巴索。

“为了副长！”费尔南多·达尔塔尼安。

“为了副长！”伊安·卡茨。

“为了副长！”莱庆。

“为了副长！”杰弗里·塔奥。

“为了副长……！”幸司·庚是入团三个月后从后备队中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在剑术上天赋过人但为人谦虚老实，为大家所疼爱。

“这里只剩下像你们这样的愚蠢之人了吗。”优安轻轻一笑、并在内心嘲弄着没有隐藏那笑容的自己，“——将这批蠢货提拔上来作为左膀右臂的我，也是无药可救啊。”

优安·桑瑞斯连同手下共十六人。

秩序守护者三号副长直属队、通称优安队在通道中用血肉构筑出铁壁。

敌人仍举盾不动。

那就由我们来打破这一时的寂静。

以我们的意志。

以手中之刃。

以这高呼。

“突击……！”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优安不需看着同志们的身姿、也不需倾听他们的回应、不需要以任何方式了解他们的动向。没有必要。这里是必死之地。是终点。他们想必对此毫不恐惧，在这里粉身碎骨也不会抱怨。不必对任何人再多说一言，他们直到毙命、直到无法再站立为止，都会为了义而战斗不息。因此优安集中在自己的战斗上。径直突入敌阵，将月明滑入盾牌的间隙，刺穿另一侧半鬼人的喉咙，震慑住敌人随后用肩撞开盾牌上的尖刺硬是挤入盾与盾之间，斩向半鬼人、半鬼人、半鬼人，突刺、切削。一旦有敌人倒下、必然立即会有别的敌人填上空缺。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试图与我们刀剑相斫。可能是得到了这样的命令，不过说到底在这样密集的队伍中半鬼人所持的大号武器无法施展。它们只是用盾牌和身体试图将三号队推回去。为了破坏这一战术优安在敌人队列中撕开一个缺口杀入其中，总算是打散了敌人的阵型。

月明啊，义父啊。我不会请求您再借给我力量。您教导我的话语，就已经足够成为我的力量。就算您已身死，您的意志仍如太阳在我头顶闪耀。那光芒绝不会消退。我也绝不会让它消退。为此我团必将不灭……！

盾。盾。盾。盾。盾。盾。敌人互相靠近将盾与盾密集排列。耍什么小聪明。优安一口气冲上去用左手抓住盾牌边缘。半鬼人似乎大吃一惊，不由收回盾牌，于是月明便借由空隙刺入了半鬼人的口腔。半鬼人不知在想什么咬紧了嘴。达古拉斯·多斯所铸名刀、月明可不会轻易被咬碎。优安从半鬼人口中抽出月明，堪堪躲过某处袭来的带刺长剑。同时持盾的半鬼人倒了下去，出现了一人站立的空间。立即大步上前、将月明嵌入右边半鬼人的脖子，用肘击上左边半鬼人的侧脸。正面的半鬼人架起盾牌直撞过来。

无法躲避。

空间狭窄。无处可躲。啊啊——

这就是界限。

我是到此为止，还是将其超越，前往另一侧。

能前进吗、不能前进吗、可能吗、不可能吗——不是这个问题。

而是——我要前进吗。

义父所在的地方。

品尝过千万回失败的滋味、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到达。

即便如此我也前进过千万回、并以此呵斥自己。

喂，走吧。

就是现在。

我要超越人的领域。

看见不可视之物、听到不可闻之声、飞跃无限高之壁、斩碎坚不可摧之物。

优安的肉体脱离了自己的意志、遵从着某种巨大的事物行动。优安对此毫不惊奇、也没有一丝违和感。一旦超越了那界限，这身体便与空气无异，感受不到重量和惯性。优安仅仅是一心挥舞着双手、带动着月明。握着剑柄的手中传来抓着羽毛一般的手感。发出空间本身被撕开、割碎一般的声音。月明描出的轨迹化作了雪白色的压力波。那压力波轻易地割裂一众半鬼人手中之盾、连带着藏身在盾后的半鬼人们也撕碎。优安迅速后退两步，以月明摆出下段。

“——破天一流天技‘残空’。”

如今义父仍在远方，遥不可及。这也是当然的。

即便如此，我是否也稍微靠近了一些呢。

优安回头望了一眼。艾米里欧·安德烈和约翰·巴索倒在地上。阿兰·布里莫茨、伊安·卡茨受了重伤。基本没有轻伤或是无伤的人。

“副长！大家、还很有精神哦~~！”康拉德高声大笑。

“虽然有人太累了先睡一会儿、没事、过一会儿就起来了。”潘泽塔·“红毛”·艾尔兰蒂诺像是不服输一样也高声笑道。

“Shya！”发出怪声为自己鼓气的大概是年轻的幸司·庚。

“不用你们提醒我。”优安缓缓吐气，“直至我等尽数化为尸体，此路无一人可以通过。一步也不行。”

敌人再次行动起来。

身体突然变得沉重。

我之后还有几次、能超过那界限到达另一侧呢。虽然很想说无数次，但凭这天赋贫乏、欠缺磨炼的身体，也就是两次。最多、三次吧。

够用了。

只要能争取足够的时间，那就好。

优安想要向前迈出一步。

敌人停下了。

“£σγΘд￥жζφψψψψψ……！”

不是共通语。感觉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家伙将半鬼人们推开、挤开、踢飞、撞倒，走上前来。

皮肤深红、毛发则是艳红。青色的眼瞳意外地漂亮、其中饱含着狰狞与狂气、也蕴藏着狡猾和智慧的光芒。零散破碎的黑色装甲服极为丑恶、在胸口和臀部的装甲却非常厚实。胳膊与腿虽然粗壮、却也不算太夸张。该紧绷的地方肌肉都紧绷着。身体没有偏向于力量、而是力量柔韧敏捷兼备。剑与盾与其他半鬼人一样。不如说、是其他半鬼人学习他、跟从他才对。

“我zhi名wei，刚三郎。”这共通语虽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在足以听懂的范畴之内，“——生yu人he鬼人之间、鬼造族zhi族长。”

“请问这刚三郎找我有何贵干。”

“一对一、胜负、wei我所望。”

“哦？”优安表情不变，“接受挑战。”

“副长~~！”康拉德·亚瑟突然大声高呼，正疑惑他叫这么大声到底想说什么，他便送上了声援，“加油啊……！”

真是不像话。

优安忍住没有叹气。“康拉德，带着大家后退。”

“了解~~！”

“那么——”优安将精神集中在刚三郎身上，“——放马过来！”

“HAHAHAAAA……！”刚三郎表情骤变，“hao胆量！kan我打到你ku……！”

在人与鬼人之间诞生的鬼造族。之前也听说过有这种生物存在。果然就是半鬼人。其他的半鬼人容貌与鬼人相似、让人感到强烈的兽性，而自称族长的刚三郎则印象不同。如果除去肤色，几乎看不出与人类的区别。在这艾尔甸，还有无数比刚三郎更像是野兽的人类——最初是这么觉得的。

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别说是鬼人，那容貌、动作，都已和极度饥饿的猛兽无异。

刚三郎冲了过来。感觉上他的撞击和斩击是同时袭来。无法格挡。就算后退也无法躲过。不。实际上并没有如此思考的空余。优安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向侧面。旋转着向左侧。刚三郎好像从一开始就打算逼他这么做一样，径直从优安眼前穿过。

腹底突然一凉。

没想到。

“SY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

“——哇……！”

“康拉德……！”

刚三郎猛然袭向聚集在优安身后的三号队。首当其冲的是康拉德。康拉德立即挥剑试图挡住刚三郎的棘刺剑、却轻而易举地被击飞。不仅是武器、人也飞了出去。被打中了吗。不清楚。优安的身体又一次自己动了起来。之前是利用一口气蜂拥而来的半鬼人来让自己超越界限放出了残空。半鬼人们因为那一击而胆怯、纷纷后退。而现在的动作并不是在我预定之内，恐怕是身体彻底脱离意志的结果。

“刚三郎……！”优安狂叫着转身奔出。刚三郎立即回身连续击出棘刺剑。“SH……！”“——唔……！”优安用月明朝棘刺剑刺去，在刀尖一点集中的优安的全部力量、将刚三郎以怪力挥动的棘刺剑击开。“MUO……！”“你竟敢……！”优安斩向失去平衡的刚三郎、刚三郎则架起盾挡住。还没完。优安击出二段突刺将刚三郎的盾牌击碎，刚三郎身形一晃。“——NAH……！”“劲【kei】……！”优安紧攻而上。刚三郎向侧边一跃，试图避过月明、却差了一点，多少受了些伤。不过那伤很浅。既然他并不是人，这也是理所当然。那身体能力要远超过人类。

不够。

这还不够。

如果不舍身放出必杀的一击，就无法打倒他。

身体在颤抖。

优安向前踏出一只脚的距离。“——愤……！”

月明在刚三郎的胸口割出了一道伤口。

还不够吗。不。

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狂乱’……！”

刚三郎双眼变色。并非是比喻，本是青色的眼睛，染上了不同的色彩。蒙上一层红，变得近乎于紫色。

“I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HH……！”

来了。极快。从气势上感觉、要比之前要快出一倍。刚三郎的棘刺剑，从右从左从上方、连续不断地袭来、快得让人产生三个方向都有攻击的错觉。他的速度、我看得到。并不只是用眼睛看、还利用上了所有的感官。棘刺剑斩在了地板上、墙壁上、将它们击得粉碎。而优安毫发无伤。没用的。你已经死了。

“破天一流——”

优安迅速向后一退，将月明的柄头叩在心口。

以此身化空。

将天空的威力、凝于月明之中。

“——‘七星’。”

优安与月明一同冲刺。

第一星落在刚三郎左肩。“——DA……！”

第二星在右肩。“KAH……！”

第三星掠过太阳穴。“SH……！”

第四星穿过右胸。“GOH……！”

第五星贯穿左手。“GYA……！”

第六星剜在右腿。“HA……！”

第七星刺在腹部。“BOHEEEEEEEEEEEEEEE……！”

优安从刚三郎腹中拔出月明，正要斩去他的头颅。

却停下了手。

如同被什么吸引一样将视线挪向左上方。

一名男人在那里。两脚分别踩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支撑身体。极为不自然的姿势，但对他而言似乎并不勉强。优安的心绪没有一丝波动。

灰色的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睛。鹰钩鼻。薄唇。穿着完全不适合、极为花哨的衣服。手中夹着数根钢钉。杰伊。真是久违了。优安闭上眼。

“破天一流——”

此身既可化空，则心亦同然。

化空即为自在。

无惑无惧。

“——‘无明视界’。”

优安已无念无想、放任身体行动。

月明的轨迹无处不在、将杰伊投出的钢钉尽数击落。

区区如此而已。

优安缓缓睁开眼，摆出青眼构。

杰伊顺着墙壁落下。“刚三郎，退下。”

“——但、但是……”刚三郎虽仍保持站立，但也已满身疮痍。

“你要是死在这里，谁来为我主统领这帮野蛮的鬼造族。退下。”

“唔……”刚三郎呻吟着向后退去。

杰伊握住从袖子里滑出的两根长钉，嘴角扭曲。“优安·桑瑞斯。本以为你是个永远比不上已故丹尼斯·桑瑞斯的不肖养子，这可真是出乎意料，还挺能干的嘛。”

“请不要用这等轻佻的口吻讲出先代之名。”

“就不能让我也怀念一下故人吗。”杰伊带着一丝刻意耸了耸肩。

“你是不敢和我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吗。”

“你说什么……？”

“不逞口舌之功扰乱我、你就觉得自己赢不了是吧。”

“你小子。”杰伊的表情扭曲起来。

“这很正确。杰伊。你毫无胜算。”

“别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既未高傲也未谦卑。但你却很动摇啊，为什么。”

“我要让你再也没法用那张嘴强词夺理。”

“请随意。”

“去死吧。”杰伊隐去一切表情，微微弯下腰。

优安正要闭上眼。

“ST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P……！”

本已风平浪静一片寂然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这个声音。

啊啊——

这个声音是、

在脑海中响起过无数次。不。不是响起，而是一直在脑中燃烧。这一年多以来、只要一闭上双眼那个景象就会浮现在眼前、逼得自己想要狂吼暴怒。也曾在梦中见到、随即惊醒。

纵七美迪尔、横七美迪尔的洞穴。

深十美迪尔以上的陷阱。

底部紧紧排列着金属尖刺，义父就在其中。

姿势仍一如不久之前。

众多尖刺贯穿了那身躯。

手。肩胛骨。后背正中。腰。臀。大腿。膝盖。小腿。从义父的后脑勺，也刺出一根。

义父就以这种姿态一瞬间断绝了呼吸。

那家伙嘲笑着享誉盛名的太阳鬼过于凄惨的终结。

那嘲笑声至今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Ku……

Hyaa……Hyaa……Hyaa……

Kuuu˙Kukukuku……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那家伙用他肮脏的嘴巴吐出的每一个音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忘记。

这真是杰作啊！

那家伙如此胡扯。

超超超超超大的杰作啊！丹尼──斯！超──级大笨蛋！单挑？我有必要非得做那种麻烦的事不可吗？当──然没有！再怎么想，也是没有──！没有这种必要！哪有像你这种乐观到无可救药的胡子笨蛋啊！Gyaaah！Ha！Ha！Ha！Ha！Ha！Haaah……！

那个声音。

“闪开IIIIIIIIIEEEEEEEEEEEEEEEEEEEE！”

不会错。

“闪开闪开闪开IIIIIIIII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SIX。

“挡在这超伟EEEEEE大的本人面前想死啊、这帮狗屎……！”

那家伙的声音。

“碍事碍事碍事红睡衣蓝睡衣黄睡衣（译注：碍事=邪魔（ジャマ），睡衣=パジャマ。用日语读的话这是一个绕口令）IIIIIIIIIIIIIAAAAAAAAAAAHHHHHHHHHH……！超厉害！本人超厉害！嘴巴超灵活OOOOOOOOOOHHHHHHHHH！VERY轻松就说出来啦AAAAAAAAAAAAHHHHHHHH……！Hyyyyyyyyyyyyyyy·H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

半鬼人们慌忙向通道左右散开。不惜撞开同伴、互相推搡，为了自己躲开完全不顾他人情况。它们明显在恐惧。若是不立即听命赶紧闪开，自己毫无疑问会蒙受大难。它们似乎全部都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在半鬼人中开出一条道路。

SIX沿着那道路悠然走来。

穿着以黑为底色、配以红蓝纹路的紧身衣。从手腕、肘、肩膀、胸口、腰、胯骨处、以及膝盖上垂下无数像是细绳的东西。恐怕那不是装饰品，而是武器。

如同陶瓷一般、又像是白蜡一般令人不快的苍白肤色。像是裂口一样的嘴唇浮着笑容，满溢着不吉。阴森的双眼中闪着幽光，那光时而不稳地小幅摇晃，但绝不会消失。永远散发着邪恶的意志、诠释着此人的狠毒。

的确，看上去像是年轻了一些。

虽不可能从外表判断真实年龄，但那个时候像是三十岁左右，而如今则给人二十岁前后的印象。

还有一处重大的不同。手。紧身衣的右边袖子空荡荡地下垂。

看来他右肩以外的部分全部不见了。

不管如何，这只可能是SIX。

那么、跟在他身后陆续走上前来的那些、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可能……”一瞬间、意识几乎要飘向远方，优安低声呻吟。

一人、两人、三人……六人、七人、八人——全部九个人。

仔细分辨的话，身高和体宽多少有些差异。穿着的紧身衣与先头的SIX很像，却没有垂着无数绳子。即便如此，他们与在杰伊旁边停下脚步的SIX并肩站立，看着便使人晕眩。

那九人、全部、

都和SIX长着几乎同一张脸。

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这简直就像是——

有十个SIX一样。

“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优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安，”先头的SIX，发出‘唔呼呼’地像是女人一样的奇怪笑声，“优安·桑瑞瑞瑞瑞瑞瑞瑞瑞瑞斯。总是一副屎一样的臭脸，没有什么特征，记起来还真是难啊。然而~~？除了脸以外的部分倒还不错啊嗯？把鬼造族年轻的英雄刚三郎玩弄在手掌心、还想把这——”SIX用左手抱住杰伊，“——本人的忠犬、大白痴·愣头青·‘八公（译注：出自忠犬八公）’·杰伊好好虐待一番是吧？优优优优安，你想虐待他对吧？是吧，优安安安安安安……？”

“主人！我——”杰伊立即试图辩解，却‘唔’地一声话被堵了回去。

“闭嘴啊，杰杰杰杰杰伊？你这无能的渣滓。”SIX的左手抓着杰伊的左肩，发出嘎吱嘎吱像是碾碎骨头一样的声音，“你其实也早就明白的吧？就算你无能到连根本没人愿意光顾的村子里手艺最差的洗衣女工都不如、这点事实你也看得出来吧？优安安安安安他状态超好啊喂！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障壁打破了啊喂！现在不管给他投什么样的球都只会被全垒打呀。就算你想四坏球保送或者砸他脑袋他也无所谓的呀。人生呀、有的时候就是会遇见这种事的喔。活了超——久的本人对此再清楚不过。像是进入了Zone一样——可以这么说。经常听到这个词吧？人类啊，只能发挥自己能力的百分之十？二十？具体数字不用管啦，总之呀！也就是几成而已啊。而Zone就是以某种契机能使出百分之百呀。FULL呀！FULL！也就是FULLPOWER状态，不会输给任何杂鱼。现在的优安安安安这不就正是！那种状态嘛？”

“……SIX。”

优安深呼吸。

越是努力使自己缓缓吸气、深深吐气，呼吸便越是急促凌乱起来。

糟糕。

我现在，已经无法保持平静了。

“SIX……！”

“你的呼唤还真是充满热情，优安安安安安。向着在本人股间耸立的恶魔之塔呼唤吧，哔哔哔哔。Ke·HyaHaHaaaaaaaaaaaahhhhhhh！”SIX将杰伊往身后一丢。

在SIX身后排列着的SIX们、好像早就预见到一样左右分开让出空间。杰伊倒在SIX们的合围之中，引以为傲的钢钉散落在地。虽立即爬了起来，却没有拾起钢钉、也没有向主人投去视线，只是低下头转过身去。

如同被饲主抛弃、彻底放弃重获宠爱的狗。看着杰伊渐渐远去的背影，虽不至于产生同情，但对嗤嗤发笑愉快地眯起眼的SIX们、则更是无法认同。

别冲动。

冷静。

一边紧盯着正面，一边注意四周。

仿佛即存在于此又存在于远方，同时掌握自己和周围的情况。

“优安安安安安安安安。”SIX将头向右倾斜睁大左眼，“真不错。你还真是意外地出色。害得本人想要把你全部占为己有啦。之前没有关注你真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失误。所谓的宝藏啊。就算从早挖到晚，也不见得就一定能找得到的呀……？”

起了鸡皮疙瘩。极度不愉快。愤怒得连自己觉得愕然。我还是太不成熟。太过轻率。这样的话便正合SIX的意。优安强迫自己闭眼，可是义父身死的姿态立即浮现在眼前，心脏如同被重击。慌忙睁开眼。SIX。SIX。SIX。SIX、SIX、SIX。王八蛋SIX王八蛋SIX王八蛋SIX……！

“宰了你。”

“超AAAAAAAAOOOOOOOOOOO棒的表情呀，优安安安安安安。”SIX伸出奇怪的艳红的舌头舔舐嘴唇，“你那平常连槽都没地方吐无聊透顶的Face，被憎恨淹没之后、变得超级Sexy呀。被屈辱染上色彩的你又会是何等的惹人怜爱呢？本人、光是想象一下就要高潮了啊。Ki·H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不行。抑制住。要溢出来了。要渗出来了。抓住它。抓住什么？还能抓住什么。能让我依靠的只有我自己。琺瑠。即便想起了你、也不敢向你伸出手的我是如此的软弱。我已经无法阻止我自己了。

SIX。SIX。SIX。说实话。我曾经如此渴望、渴望着你还活着。渴望你在此出现在我眼前。这样我就能用这双手将你杀死。绝对要杀。杀得你四分五裂。哪怕死了、死透了、也要不断去杀。杀到我的命也耗尽为止、一万回、百万回、千万回、不管多少回。我如此渴望过。

“去死。”优安摆出上段，“——SIX……！你给我去死……！”

优安·桑瑞斯化作了某种极为浑浊的奔流。SIX。眼中只有SIX。以SIX为目标突进、让月明嵌入SIX的身体、将SIX切碎、将SIX斩杀。SIX抬起下巴张开胸膛，说着‘来呀’。用得着你来告诉我吗。

——优安。

有声音。

从哪里。

从远处。

不。

很近。

是义父的声音。

那是何时发生的事呢。义父盘着腿、立着单膝。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义父会摆出那副极为少见的坐姿。比如与优安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此时的义父会用既严厉又含着无限温柔的眼光看着优安。

——不可为自己而活，优安。要舍除己身、为他人而活。

那是义父经常说的话。

并不是作为总长、而是作为义父、对养子的教诲。

优安全力将已经化为浊流的身体停了下来。

SIX皱起了眉。“——啊啊嗯嗯嗯嗯嗯~~？”

差一点就中了他的计。不。我已经身在他的陷阱之中。现在想来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事已至此，应当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哪怕只有一两个人。这是最为重要的。优安大声叫道：“——三号队、撤退……！一定要给我活下去！我稍后就来……！”

“SIX NINES！”SIX左手一挥，“把杂鱼们解决掉……！”

果然会变成这样。将优安吸引过去，然后命令身后的SIX们袭击三号队。三号队若是没有优安的命令便绝对不会后退一步。SIX NINES，是这么叫的吧。虽不知道那帮家伙的实力究竟如何，但三号队已经大半负伤，说不定就会在这里全军覆没。到头来就会受自身的愤怒和怨念控制、让可爱的部下们白白送死。如今虽然想要逃跑也绝不容易，但总归是留得了一线生机。

逃吧。

想尽办法给我逃离这里、活下去。

为我活下去。

优安向他们送上祝愿，却没有回头。SIX NINES从优安的身体两侧奔过。甚至也没有趁机去砍他们几刀。

因为SIX就在面前。不仅如此，还向自己走来。

对手是SIX。因此决不能转为守势。SIX NINES。那些SIX们到底是什么。全部是替身吗。管它的。

舍除己身、为他人而活。没错。

如此一来，这身体便化为虚无，心中也空荡无物，从而得到真正的自在。

优安摒除所有思绪，向前奔出。也没有抢占先机的念头。与月明化为一体径直突进。

“——Sexy忍法……”SIX嗤笑一声，“SHADOW RUNNNNNNNNNNNNNNNNNNNNNN……！”

月明准确无误地贯穿了SIX。

不。

没有。

那不是SIX。

而是残影。

优安没有收回月明而是直接向右挥去。传来了手感。碰到了某种东西。马上便明白了。是SIX。SIX的左手。SIX左手手腕上垂着的绳状物体。是绳子吗。很硬。月明无法砍断。优安清空思考向前迈出一步，以除去心中的畏缩。

不要动摇。不要胆怯。不要恐惧。

“征【sei】……！”

伴随着仿佛要撕破空气的怒吼，将月明如暴风一般不断击出。

这样远算不上是无念无想。

“戚、戚、戚、”SIX晃着舌头发出怪声扭着身体闪躲月明，“怎么啦，优安安安安。平常心、平常XIIIIIIIIIINNNNNNN呀。Gu·Hihyaha……！”“——赖【rai】！”优安像是被什么附身一样挥动月明。“拝【hai】！抵【tei】！弥【ya】……！”“天真天真太天真EEEEEEEEEEENNNNNNNNNN……！”SIX如飘舞的落叶一般摇摆不定难以捕捉。打不中。向肩、肘、膝盖中注入全部力量。清空。清空一切。不需要发出声音。自身和月明和周围的空气、地板，全部融为一体。

逐渐变得澄澈。

视界和感觉。

慢慢透明起来。

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个界限。

超过它。

好轻。

我的一切。

我竟是如此的自由。

“就是这样啊AAAAAAAAAAAAA！优安安安安安安安……！”SIX令人忌讳的妖眼闪动着不稳的光，“要开始啰！SIX大人Especially X-rated Arrrrt……！”

优安毫不在意地试图与SIX近身肉搏。这其中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将SIX用月明斩断乃是注定之事。优安心中对此早看得一清二楚。优安·桑瑞斯和月明仅仅是这一事实的组成部分。SIX也同样如此。

本该是这样。

SIX伸出了左手。

那无数的绳子、从身体各处垂下的绳状物体，像刺猬一样突然根根悚立。

“S.I.Xtoooooooooooooorm……”（译注：和前文的SIXpin一样，实际是SIX·storm）

在回旋。

SIX旋转起来。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向四周放射出噼里啪啦的火花、不、是细小的雷光。

SIX化作了播撒闪电的小型旋风。

“——‘雷电狂欢【Thunder Fest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

“破天一流天技——”

优安没有退缩。

这是我的全部。

奉上我全身心及灵魂、只为讨伐SIX。

“——‘残空’……！”

月明划出的轨迹化为压力波，以SIX旋风为目标突进。

斩得断。

没有残空斩不断的东西。

然而压力波被SIX旋风吸收了。

怎么可能。

被卷入其中、消失了。

不、

这是现实。

啊啊——

全身的气力都消失了。

一丝都不剩。

优安瘫了下来、单膝跪地。

不行。

还不能放弃。

不论如何、至少决不能屈服于他。

优安站起身来。

SIX旋风已逼近到眼前。

月明很沉重。重得拿不起来。

咬紧牙关。试图攻击。意识却一下子远离。

不仅是意识。

我飘了起来。在SIX旋风之中。感受到了可怖的热量与冲击。被击飞了。

身体的各处承受着冲击。

哪里？这是哪里……？

不明白。很暗。不。给我把眼睛睁开。看得见。模模糊糊。俯视着我。SIX。

踩过我的手腕。右手腕。被践踏蹂躏。

无法再握住月明的刀柄。松了手。

“优安安安安安安……”SIX舔了舔嘴唇，“优安安安·桑瑞斯斯斯斯斯斯斯斯斯斯。真是美味啊。你的那一招招招招招招招招招。你的必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技。真是遗憾对于POWERUP的本人是无效的。明明比可笑的天然胡子蠢货还要年轻，亏你能爬到这种高度呀。我得表扬你一番。然而对本人还是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嗯呼~~说到底，级别完全不同啊，优安安安安安。也算是让本人找到了些乐子。不……？才不是这样啊。乐子从现在才刚开始呢。你说对吧，优安安安安……？”

你想做什么。没有问出口。嘴唇和舌头都无法活动。我居然还在呼吸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自然也无力想象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真是生不如死。自杀。这个词在脑中浮现。是啊。我应该自杀。要是可能的话。

SIX弯下腰钳住优安的下巴，将脸贴近过来。“先说清楚，别白费力气了，优安安安安安。别想什么无聊的事。就算把舌头连根咬断，人类这种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挂掉的。本人也有个医术士老婆，马上就能给你治好。优安安安安。你可不能死。你要活着呀。你不活下去的话本人会很困扰。因为若是你不活着、本人又去哪里找乐子呢……？”

优安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做到。

仅仅让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还活着。

是吗。

是‘被活着’。

SIX的拇指探入优安的口腔、摆弄着舌头。“这胸口。胸口OOOOOOOOOOOOO！胸口在跃动啊，优安安安安安。该怎么好好疼爱你才好呢。你会用什么样的声音哭喊尖叫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还是说会发出更让人受不了的声音呢。超期待啊，优安安安安安安。Ku·Kuuu·Kukukuku……Hyaa·Hyaa·Hyaaa……！”

是吗。

我明白了。

我会活下去。

不论承受多深的痛苦、多大的耻辱，也决不屈服、决不绝望。我会活下去。

这是我的战斗。

我最后的战斗。

琺瑠。

若是曾用这双手拥抱过你、我便就此无悔。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Chapter.14 向蛆虫宣告

Omenage 899 5th revolution 2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从第十三区斜穿过第五区、来到环状路上、沿逆时针方向朝东南前进。

不久便是第四区。

银之城寨面对环状路矗立着。

在顶端配备着大型半永久灯的主塔“义之灯塔”的威容、即便离这么远也能一览无余。在现在这个时点，看上去并没有奇怪之处。

至少表面上没有。

至于建筑内部又发生了什么、隔着一段距离实在是无法判断。如果平安无事就好了，但这显然希望渺茫。有SIX牵扯进来的事，从来都不可能平安收场。至少也要做好觉悟，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能过于震惊，而要冷静地对应、处理。为了不再做出错误的判断，有必要想象最坏的情况，并以之为基准考量。

玛利亚罗斯一行七人紧跟在秩序守护者们身后。参加绞刑执行人99作战的守护者数量超过了一百五十人。在赶回这里的路上，又有巡逻中的一队守护者加入进来。合计将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守护者集团一刻不停地在道路中奔驰，毫无疑问、看到这一景象的路过群众们骚动起来，甚至有人不知打的什么算盘、也追着队伍凑热闹。明白的讲，这是在添麻烦。然而却也无法干预他们。

大约还有三百美迪尔。

马上就要到银之城寨了。

“——传令……！传令……！”

不经意间从前方传来了这样的叫声。守护者们几乎是一齐停下了脚步。当然、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停了下来。守护者们混乱起来。“——什么？”“喂、那个声音……”“那不是库尔艾尔冯吗。”“无名队的那个？”“什么、”“到底怎么了……？”“该不会……”

听到这个声音的银色军团的战士们，已隐藏不住内心的不安。

玛利亚罗斯扯了一把多玛德君的外套。

“看得到吗？”

多玛德君挺起腰、随后低声嘟哝：“唔、我们去前面。”

“好咧。”卡塔力开始鱼跑。

多玛德君也迈起大步，绕开守护者们的队伍向最前排移动。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和皮巴涅鲁也紧随在拉着仍眼神涣散的露西的卡塔力和多玛德君之后。不知为何、不可思议地没有现实感。感觉像是双脚踩不到地面上一般。算不上是迫及眼前一目了然的危机、然而又和自己并非完全无关，以这种复杂的关系牵扯其中、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的心情是最让人难受的。

玛利亚罗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站在守护者最前方的的是死神罗叉。在他面前跪着一名守护者。凌乱的银发留得相当长，这一点与守护者并不相称。我记得他。以前、和优安·桑瑞斯一同拜访过动物园办公室。名字叫什么来着。对了。库尔艾尔冯。海因茨·库尔艾尔冯。

罗叉转向多玛德君说：“屯所被攻击了。”

几乎称得上是冷淡、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过于简洁的话语。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已经被攻陷了吗。”

“没有。”库尔艾尔冯抬起头，“副长还在坚守。”

“优安吗。”

“是的。多玛德大人。”

“琺瑠副长呢。”罗叉的声音仍平静刻板。

“应该已经撤退了。按照优安副长的命令，我为了向总长报告而提前出发，因此对其他方面的情况并不十分清楚。”

“继续收集情报向我报告，库尔艾尔冯队长。”

“遵命。总长。”库尔艾尔冯立即站立起来、冲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像是和库尔艾尔冯交换位置一样、有另外的守护者从小巷中冒了出来。不、这不是交换。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守护者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小巷中走出。之中也有用肩膀支撑着同伴的、被好几个抬着的、拖着的人。

都受伤了吗。

其中有一眼看去就明白受了重伤的、甚至有濒死的人。

“我去治疗。”由莉卡向一名伤者跑去。

“只有一个人不够。”罗叉看了一眼等在一旁的修奈特副长。

看上去很老实的修奈特立即点头。“六号、七号、八号突击队！立即将伤员送至收容所！快点！”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一旦接到命令，训练纯熟的守护者们的行动便十分迅速。能将成员统率到这个地步的族、也就仅此一家。

“搬运之前先由我诊断！”由莉卡的应变能力也不一般，“情况危急的人先在这里紧急处理！好！你没系！你也没系！那个人！过来！还有你！听到没有？不要从表面判断！就炫你觉得没流多少血，也有可能内脏大出血呀！”

“死者送到高层寺院去！”修奈特接二连三给出指示，“各队队长、队长候补统计本队损害情况，向我报告！太台子！加拉玛！保护从屯所撤退的脱离路线！必要的情况下掩护同志们！”

“得令！”“是……！”

“莎菲妮亚！卡塔力！露西！”多玛德君吼道，“你们三个在这里帮由莉卡！玛利亚、皮普和我一起来！”

“……好的。”“好咧！”“——啊、是、好……！”

“了解！”“是。”

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并肩朝先走一步的多玛德君追去。小巷。多玛德君冲进了库尔艾尔冯回去的小巷里。真少见。他被惹火了。有血的味道。眼前不断闪过没能到达环状路就已力竭、坐在路边甚至倒在路边的守护者身姿。其中有很多人还很年轻。我记得，秩序守护者中有叫做后备队的队伍，主要成员是退役的年长者和还在训练的新人。对于力量不如一线守护者的他们而言，刚才一定经历了一场苦战。

玛利亚罗斯回头看了一眼。在身后踏出沉重足音的守护者们、是修奈特命令去保护撤退路线的人吧。多玛德君好快。太快了。即便玛利亚罗斯全力奔跑，距离也不断地拉大。步幅差的太远了。皮巴涅鲁在配合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给了皮巴涅鲁一个眼神。不用管我。皮巴涅鲁谨慎地点了点头。一口气加速，一转眼便追上了多玛德君。我也不能被甩的太远。多玛德君说让我跟着他。想必他对自己的愤怒也有自觉，所以才要带上我、以帮忙控制他的情绪。我被他依靠了。所以必须回应他的期待才行。这并不是意气用事。我当然能够回应这期待。虽然我浑身都是不足之处，说实话、连我自己有时都讨厌自己，但也并不是连支持同伴都办不到。即便是像我这样不上不下的家伙也有自己能做的事。不管何时、人都不会一无是处。很多时候、单单只是有人在自己身边，就会多出一份底气。

我是这样的。但多玛德呢。

果然、也是这样的吧。

心思细腻、希望有人在自己身边、之类的。

无法想象。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独自一人的多玛德，到底在想着什么、又是怎么想的、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的呢。

Diealot Maxpain

立于大量死亡之人·最大的痛楚。

这般沉重、悲哀、痛苦的名字，你一定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背负的。

我好想了解你。但是，不去了解也好。

有我们在，你便不再是一个人。假使某一天，仍有人用那个名字称呼你，我们也深知——

不管发生什么，对于我们来说，你也是多玛德君、ZOO的园长。

就算日复一日地只知道睡觉也一样。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每天花在睡觉上的时间，比起以前变得更长了。

越来越长。

偶尔也会看上去身体状况很差。

但愿这只是错觉。

“唔……！？”多玛德君突然停下脚步。

皮巴涅鲁也停了下来。

玛利亚罗斯追上那两人之后也停步。

小巷里很暗。虽看不清楚，但仍认出了前方站着的守护者。女人。高挑纤瘦，头发很长，黑色。

玛利亚罗斯一行缓缓靠近女人。

果然。我认识她。

女人转过身，向另一个守护者喊叫。

“道森·萨迪亚！你是三号队的吧！？你们是最后了吗……！？”

“是！”似乎名叫萨迪亚的大个子守护者回应道。他身上扛着的人是失去意识了呢，还是已经死了呢，并不清楚。“我们就是最后离开屯所的了！”

“谁在指挥三号队！？”

“我自己！”萨迪亚扭了一下头，朝扛在肩上的的守护者示意，“亚瑟队长候补如您所见、受伤极重、失去了意识！”

“那么、优安呢……！”

“副长——”

“他还留在里面吗！？”

“那是……副长的命令。”

“你说什么……”女人踉跄起来、好不容易站稳脚步，“自己、一个人……优安，你到底在想什么——”

“琺瑠副长！”站在萨迪亚旁边的另一个守护者，抓住了女人——秩序守护者的副长琺瑠的手腕。

如果不这样，琺瑠就会奔向巷子深处。

那名守护者有着一头红发，虽不如玛利亚罗斯的色彩鲜活。

“放开我、‘红毛’·艾尔兰蒂诺……！”琺瑠扭动着身体，“——求你了、放开！”

“就算你这么逞强、琺瑠副长，你这不是连甩开我的手都做不到吗！”

“我……”琺瑠终于陷入了崩溃，“怎么办……优安……”

“没事的。”艾尔兰蒂诺故作笑容，“我们的老大别看那样、也是很难缠的。为了士兵牺牲自己、可不是老大会做的事。”

琺瑠恍惚地左右摇头。“……不对。优安就是那种人。你就是他的手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总是这样、再三糟蹋自己……三号队还有其他人吗……？一个都没有……？优安一个人……？只有优安一个人……？你们让他一个人……”

“深、深感抱歉……”艾尔兰蒂诺松开琺瑠的手，垂下肩膀。

三号队。编号很靠前。按玛利亚罗斯的记忆，一号是总长直属队，二号是亲卫队，三号、四号、五号是副长直属队。仅从听到的对话推断，三号应该是优安·桑瑞斯的直属队。看来三号队是负责殿后。最后仅有优安一人留下，让部下们先逃脱。是这么一回事吗。

要为此而责备他们、实在是有些严酷了。

三号队的成员只剩下萨迪亚、他扛着的守护者、艾尔兰蒂诺、以及另一名年轻的守护者，一共仅仅四人。秩序守护者的编制一般是一队十五人到十八人。他们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战力。三号队已经基本被歼灭了。

琺瑠以令人提心吊胆的步伐向道路另一侧的建筑物挪动，倚靠在墙壁上。已经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吗。靠近一看便明白了。琺瑠也负了伤。而且绝非轻伤，以至于沿着她走过的路留下了血的足迹。糟糕。这个出血量很要命。如果放着不管说不定会失血而死。

玛利亚罗斯跑到琺瑠面前。“——琺瑠……小姐？”

“……你是……”琺瑠睁大眼。

如同画中的东方美女一般工整的容貌，一瞬间扭曲起来。

真是惨不忍睹。琺瑠想必也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吧。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没事吧——我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没事。”

“……是啊……不。没这回事。我很好。这不算什么。”

“由莉卡在那边，你得赶紧接受治疗。”

“真的没事。”

“呀、看上去可不是没事的样子。”

“我……但是——”琺瑠吸气的声音在颤抖，“……我还、有该做的——”

“没有。”

从斜后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多玛德轻而易举地将琺瑠抱起来。“这种状况的人该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要做。现在的你什么也办不到。先去给我到ZOO的由莉卡那边治疗。”

“——啊……干什……么、”琺瑠试图挣扎却浑身使不上力，“放、放我下来……”

“不可能。”多玛德君扬起眉毛，“首先要治疗伤员、然后重整阵势。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还能有什么事……”

“被抢走的东西，抢回来就好。”多玛德君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们会帮忙的。看在与丹尼斯结下的义理份上。”

琺瑠抬头看着多玛德君，呆然无言。秩序守护者那美丽勇敢的副长、作为女性而言身材非常修长，但被一百九十桑取的多玛德君抱着、便与普通小女子无异。

这两人看上去简直像是画中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莎菲妮亚估计要大发雷霆了。

我说啊，莫非，多玛德，就打算这样把琺瑠小姐抱回去？这样后果会很严重哦？被莎菲妮亚看见的话，别说发怒了，可能会发狂的哦……？嘛，毕竟她也受了重伤，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相视点头。

总而言之，该来的总归是来了。

泉里决战时，多玛德君将SIX的身体四分五裂，莎菲妮亚又将其烧了个干净。但还是迟了一步。杰伊带走了SIX的左手。这是我们的失策。

从那个时候，就注定了会有这么一天。

这次一定要彻底了解这桩恩怨。

露西的脸在玛利亚罗斯脑中闪过。

不由叹了口气。

皮巴涅鲁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是啊。

没错，

就算有一大把不得不解决的问题，我也不是一个人，肯定总有办法的。

绝对要闯过这一关。

“那个孽畜。”

多玛德不知为何满脸笑容。

黄玉般的眼瞳光芒璀璨。

然而那从那笑容中、却感受不到一丝笑意。

“不管解决掉多少次都像蛆虫一样涌出来。很好。既然杀不死，就让你活着尝尝地狱的滋味。”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Epilogue.

闭上眼、捂住耳、将心封闭。我如此命令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在黑暗之中。黑暗，纯粹的黑暗。泥泞不堪的黑暗。这样啊。这里是在石壁之中。看来我已经死了。被埋在了石壁之中。在冰冷的石壁之中。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当然了。因为我已经死了。这副身体是尸体。所以什么都感觉不到。这股痛楚只是错觉。

好奇怪。

所谓错觉。

已死之人会有错觉吗。

住手。

不要。

拜托你，不要。

“祈祷吧。”

我祈祷、不要。

“祈祷呀。”

我在祈祷。

“继续祈祷呀。”

怎么祈祷都可以。

“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能这样。

“有什么理由要放过你啊。”

别。

“怎么。这不是在哭嘛。”

我没有哭。

“真是漂亮的眼泪呀。”

我没有落泪。

“叫出来也可以哦？”

谁会叫啊。

“跪下来求我放过你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

“感受我的爱呀。”

肮脏的东西。

“我的爱。”

去死。

“不管别人怎么说，这都是我的爱呀。”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去死。

“真是漂亮的眼睛。”

那家伙随即舔起了眼珠。

停。

住手。

求你。

不要。

不要再这样了。

不要再夺走我更多的东西了。

“不可能。所谓抢夺，就是真正的爱呀。”

我是一具尸体。

早已死去。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失去了所有感官。

那这痛楚又是从何而来呢。

被撕裂。

救我。

谁来。

我已经。

承受不下去了。

“——！”

飞身跃起，伸手摸到爱刀。正要抽刀出鞘，停了下来。不对。不对。不对。那是梦。这才是现实。怀抱着爱刀，不断告诉自己。这里是房间。在收容所的、我的房间。没事的。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点头、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张大嘴巴缓缓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一闭上嘴，牙齿便咯咯作响。还在发抖。汗。浑身都在出汗。噩梦。许久不见的噩梦。所以才如此受惊。仅此而已。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明明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明明应该已经跨过去了。没事。不要哭。不能哭。哭毫无用处。放松。全身。近乎脱力。然后、一口气绷紧。狠狠地。再来。放松。使劲。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这副身体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完全属于我。那是个梦。虽然是个梦，却是曾经实际发生过的事。那又怎样。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失去的东西再也无法取回。不对。不是这样。不、不要自欺欺人。失去了。被夺去了。这是事实。然而，我还是能够前进。没错。这才是最重要的。

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半夜两点。佩尔多莉琪放下爱刀，从床铺上起身，脱去睡衣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反正也没办法马上再睡了。一旦静下来，估计又会考虑多余的事情。既然这样干脆去活动一下身体。佩尔多莉琪又一次抓起爱刀。

离开房间，来到中庭。

夜空虽然通透，但在第六区有以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王立尘芥处理站为中心的‘垃圾谷’存在，所以空气难以称得上是清新。即便收容所主持进行着沿路植树种草的活动，被称作是‘屑街’的这一地区，仍是贫穷之人被追赶至此、藏身度日的肮脏街区。

如今这里的环境还是糟糕到不眯起眼睛仔细看就无法看清天上的星星，但也不能从一开始就放弃除去这些烟尘。首先要拥有克服万难的勇气。不用理会那些嗤笑自己无谋、愚蠢的人们。这条路又不是为了他们而走的。他们也有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而我只要安心走好自己的路便是。

佩尔多莉琪将爱刀放在草地上。开始做柔软体操。

在医术式上入门之后，通过对身体各部分的详细了解、并从全局粗略把握，对如何均衡操纵身体有了进一层的认识。使用内视系的医术式、并集中精神的话，可以产生全身都变成透明一般的感觉，就算不使用，也足以充分认识到这是自己的肉体，从而精简动作、摒除多余的部分。以柔软体操为例，该怎么做才能更有效果——向自己的身体如此询问的话，立即便会得到回答。因为不能像以前那样在训练上分配大量时间，本来还担心自己的力量会下降，如今才发现，什么都不懂纯靠拼命练出来的肌肉并非全部派得上用场。

比起在秩序守护者的时候，肌肉量少了许多，脂肪也增加了，但佩尔多莉琪有比当时速度更快的自信，剑术应该也进步了。当然因为没有积累实战经验，洞察力恐怕迟钝了不少。危急时刻要在这一点上多注意。即便如此，只要不迷惘、不动摇、发挥自己的长处的话，总能应付一定程度的危机。向前继续行走的路线、已经摆在眼前了。

佩尔多莉琪在草地上闭目正座，进行腹式呼吸。

将仍是一知半解的医术式用在这种方面，妈妈对此不知会怎么看呢。

不。这是我决定的事。妈妈一定会认同我的。

再练习一下吧。

佩尔多莉琪抓起爱刀，缓缓站起身来。

连着刀鞘摆出青眼构。

啊——

看得见。

就是这里。以及、这里。接下来、是这里。

想出这个办法、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探求的事物——这种欢喜与感激让全身都颤抖不已。

那么、继续吧。我探求的东西就在那里。

佩尔多莉琪用自己拙劣的医术式试图去刺激它。

被扰乱了。

有动静。听见了声音。

佩尔多莉琪立即奔跑起来。大概是、正门的方向。

呼吸立即变得急促。

心脏狂跳。

跳得胸口阵阵发痛。

不知为何那个噩梦又从脑中掠过，双脚一瞬间几乎冻结。

摇了摇头，再度跑了起来。

就算心中仍有胆怯、就算这伤口无法消除、我也不会退缩。绝对要正面面对一切。收容所的这些孩子们，不论妈妈和重要的朋友遭受了何等沉重的苦难、不久便能重新焕发笑颜，因此他们随时都在给予我勇气。我不会输。不管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我也不会输给我自己。

蔷薇的玛利亚 12.夜阑云纷百花乱 终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后记

这对我来说如同奇迹一般。

若要问我在说什么，那便是指这部《蔷薇的玛利亚》。

当然，从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我就觉得它会变成很长的一个故事，大致的方向虽然定下，但说真的，究竟能写到什么地步，我当时也不清楚。虽然有一定要写到最后完美收官的想法，却没有自己能办得到的自信。而这将近五年以来，状况发生了改变。这已经是第十八册（译注：在十二卷发售的时点，本系列已经出版了六本外传）《蔷薇的玛利亚》了，考虑到各个方面的因素、冷静地考量，不由让人心生感慨：居然能存活到现在啊，真是干的漂亮。

到如今还能够书写《蔷薇的玛利亚》的故事，我对此十分感谢。

这完全是多亏了捧着这本书的各位。

真的是、正因为有大家的支持，哪怕步履蹒跚、这个系列才总算是走到了今天。

成为职业小说家后，最初我只有《蔷薇的玛利亚》一部作品，而最近其他的故事也承蒙各位关照、有机会与大家见面。在此做一个小小的宣传：在九月里，以本书《蔷薇的玛利亚12》为首、一迅社文库《ヴァンパイアノイズム（译注：这本书没有已存译名。名字是由Vampire后面接noise+ rhythm的合成词（我猜））》、MF文库J《我心之剑③》都将发行，另外，在The·Sneaker（译注：角川sneaker文库的WEB小说连载站）上连载、承蒙诸位好评的《变装吧》系列第一卷、终于弓弦拉满、预定将于十月一日发售。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将《蔷薇的玛利亚》坚持到了现在。

未来前景总是得不到保障、行走在腰斩的边缘、随着卷数增多信息量也直线增长、每一行字下起笔来都愈发沉重，而这种苦难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收获。

若是可能的话，真希望能将这份酸苦品尝到最后。

可能、还是不可能。

在这个时点，我没有去考虑这件事。

仅仅是不断书写。

到头来，我所能做的事，也就是书写、书写、不断地书写而已。因此，我也只好少说废话、只顾一个劲动笔。

让我意识到这一点的，也是《蔷薇的玛利亚》。

从今以后也打算不作多想向前狂奔，若是各位能在我这轻率莽撞之人力竭之前都陪伴着我、这将是我的荣幸。

作为产物的十三卷，应该会在二零一零年尽早为您送上，那是我构思中的一个高潮。在那之后的发展将会相当了不得、我打算仔仔细细地应对。即便不刻意小心，《蔷薇的玛利亚》比起其他小说也要花出我多一倍的时间，但最终完成时的成就感、以及之后袭来的空虚感也是高出一个档次的。

至此，页数将满，向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致以我突破极限的爱与感谢。就此搁笔，愿来日再会。（译者按：十文字老师这篇后记真是满溢着怨念……大概也就是这段时期，他的产量急速提高，想来这背后也有不少辛酸）

十文字 青

追记：

《纯洁Blue Spring》这本书已由角川书店发售。它是由获得角川校园小说大奖特别奖的作品修改而来。因为并非是口袋书，可能价格要高一些，但这是我抱着‘想要写有趣的故事’的心情写出的用心之作，购之一观也未尝不可。

第十二卷 夜阑云纷百花乱 插图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Prologue. “Les Confessions（译注：法语，意为忏悔状）”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今天来讲一点本人的事吧。这故事说起来、就连本人都难免可能会有些感伤，关于这点请不要太为难本人。这是本人珍藏多年的、有关自己的故事。

各位当然也想听吧。作为本人而言是想要回应各位的期待的，毕竟本人可是天下无敌、全能无惧、独一无二的Super·Star呀？所谓的Star，就是得满足你们这些臭尻毛一样的先生小姐们的梦想，这可是本人的责任呀。本人都明白。当然全都明白。本人可是天赋高到连自己都嫉妒的天生艺人。

就这样，不多废话，来讲本人的故事吧。

本人那略显沉闷还乱七八糟荒唐可笑的故事。

这故事可是毫不掺假完全由事实构成的nonfiction，相不相信全由各位自行判断。

本人只是将那真实、

原封不动地挑明。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有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

他们根本不会在这个故事里出现。真不好意思。

本人的故事，开始于一个深山中连破村子都算不上的小集落。

那时的本人，还没有被称作如今这个配得上本人的真名。那时的名字，本人已经和感伤一并舍弃掉了。一干二净。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到底是辛西亚还是西兹尼还是西蒙还是赛门还是新之助真的都无所谓了，总之就当作是叫希布亚（译注：与涩谷同音）吧。实际上应该是“希布亚（假名）”，但说起来太麻烦，就叫希布亚好了。

在集落中一座临时搭建的小屋角落，希布亚因寒冷、饥饿与恐惧而颤抖。这处集落是难民们的聚居地，因此非常非常非常贫穷。一群流亡者聚在一起，甚至无法为抵御袭击者好好做些准备，仅仅祈祷着今日的平安无事捱过每一天。这是一处毫无未来可言的避难所。可怜的希布亚在破旧小屋的角落里蜷缩着，用微弱的声音嘟囔着自己的不满。

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啊。这也太不讲理了。听不见。听不见。怎么会变成这样。听不见。这样难道不奇怪吗。我听不见。怎么会。为什么。弱者连最起码的生存都不被允许。只能被掠夺。只能被屠杀。这不对劲。这真的不对劲。完全不对劲。这个世界有问题。不对劲。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一定搞错了什么。我可不是为了吃这种苦头才来这里的。集落的原居民们接二连三地倒下。一开始希布亚在这里还有几张熟识的面孔，到后来便只剩下了陌生人。每当有新的流亡者前来，基本上都对希布亚白眼相待，不过倒也不至于将希布亚驱赶出村。但若是万一真的起了冲突，希布亚一个人定然对付不过。就算想要彼此团结起来，也完全无法判断这些人中谁值得信任。实际上说白了，所有人也都没有那个兴致。就算想要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也没有交换情报的余裕。到底发生了什么，希布亚不清楚。一点信息都不清楚。而这是最令人恐惧的。这样苟且地活着，就算突然死了也毫无办法。啊呀，要是死了，这个故事不就结束了吗。好吓人哟。好害怕哟。谁来救救希布亚。救救希布亚呀谁来。一~个人都没有来。谁会管你啊。集落里明明有一百多号人，希布亚却是孤独的。不仅是他，每一个人都各自孤立着。每个人都品尝着孤独的恐惧。

不久，一只魔爪伸向了这屎一样不如说连马粪都不如垃圾堆都比它好的差劲集落——其实就是世间常有的土匪罢了。

在这世上有两种人群。掠夺者和分享者。这是两种生存战略。所谓的分享是分享已有的资源，而没有的东西，便只能去掠夺。记好了。若是粮种充足，耕土施肥等待收获的季节也是可行的。但种子并不是永远都有的。不如说，种子这种东西，本就是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东西。绝大多数人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的人，就只能从有的人手里去抢。

这些土匪通过掠夺来填肚子、睡床铺、干女人。

来袭击那小小的集落时，他们首先干了什么呢。他们首先这么喊。“有想要加入我们的吗！想的话、就砍了自己的邻居！割下肉来献给我们！这样我们不仅饶你一命，还会赏你一小片！”对此希布亚是作何反应呢？这还用说吗？

他想要逃呀。

也许加入他们比较好——当然希布亚也是这么想过的。但是呀，这“邻居”，虽然完全没有说过话，但脸还是认识的。而且呀，说实话，扪心自问，真的一点点、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吗？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偶尔，还是会说上几句的。去村后的小河汲水的时候，偶尔会一起的啊。这样总归会互相寒暄一下、哎呀真是渴死了呀、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呀、这种闲言碎语总会说一些的。和那家伙虽称不上是亲近，但行动模式相近，低头不见抬头见，远称不上是朋友，但多少抱有一些“邻居”的意识。下不了手。希布亚这么想。要我杀掉那人，怎么可能下得了手。于是他从小屋里奔了出来。想要逃出村落，却当面撞上了那“邻居”。他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嗯……这样吧，就叫他“塔马奇（译注：音同“田町”，和上文“涩谷”一样可以作为日本姓氏。考虑到原文为片假名，以及后文的故事展开需要，在此特意按音译处理）”如何。

塔马奇手握一根粗大的木棍。毫无预兆地突然冲过来撞倒了希布亚。塔马奇骑在希布亚身上举起木棍，希布亚见状大喊：“塔马奇！你干什么！？”塔马奇的面容扭曲如恶鬼，也喊叫道：“闭嘴！去死！”随即将木棍朝希布亚挥下。希布亚急忙用双臂挡住脸部。塔马奇一边高喊着“去死！”“去死！”“去死！”一边不断用木棍击打着希布亚的手臂。话说回来，不管多么粗，木棍终究只是木棍而已。并不是能够一下子将人杀死的武器。当然，被这样暴打还是很疼的，希布亚也逐渐冷静下来了。塔马奇拿着的一截棒子杀起人来可不好使，也就是说，希布亚不会死。就算这么说，还是很疼。疼死我了，你这混账。希布亚火气上来了。搞什么，这个塔马奇。平时一副好邻居的样子说翻脸就翻脸，甚至还想要杀了本人，真不像话。这家伙太过分了，简直不是人。

希布亚使出浑身解数将塔马奇推开，随即一脚踩在他的股间。在塔马奇发出惨叫痛苦不已的时候，又朝脸上踩、踩、一个劲的踩。随后又捡起塔马奇掉在地上的木棍，不管是塔马奇的头还是手还是脚还是肚子，都使足劲一通乱打。木棍折断了也要继续打。即便如此塔马奇也还在痉挛，为了下死手他用双手紧紧绞住了塔马奇的脖子。说实话，希布亚很害怕呀。追究起来可是塔马奇先动手的。但光为此自己就报复到了如此地步，既然这样只能让塔马奇去死了。如果塔马奇活下去的话自己肯定天天都要提心吊胆。希布亚直到塔马奇一动不动为止都紧紧攥着他的脖子，确认一切结束之后才松开双手。

于是希布亚加入了那伙土匪。土匪们说到做到，分给了希布亚一块肉。塔马奇的腿肉。还要求希布亚在他们面前把那肉生吃下去，做得到的话就接纳他成为同伴。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应该会杀了希布亚吧。希布亚不想死，因此斩断思考去吃塔马奇的腿肉。费了很大力气才吞下去，却又吐了出来。本以为要完蛋了。却出乎意料。那些人咕哈哈哈地大笑着，原谅了希布亚。于是希布亚成为了土匪，成为了掠夺者。为了生存的掠夺者。

希布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虽从未注意过，但恐怕他是有天赋的——在掠夺这方面。而且，通过塔马奇，希布亚学到了：所谓的人类，到了紧急时刻为了保命会毫不在乎地牺牲别人。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但是，希布亚一开始可是觉得塔马奇是挺亲切的人。在那悲惨的集落的居民中，算是开朗的，说得来话、好相处的人。然而，剥去外面一层皮就会变成那样。一个人危机的时候到底会像狼一样袭击过来、还是像妈妈一样抚着自己的背送上安慰、还是像羊一般只会咩咩叫着发抖，这种事不到危机时刻真的到来是看不清的。说白了，人就是不可信任的呀。不要放松！一不小心就会被杀掉啊！既然会被背叛，就在那之前先背叛别人！塔马奇教会了希布亚这些道理。

几年后，希布亚成为了麾下有数十人的队长。手下的家伙全是废物。贪图小利、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指使这帮家伙的诀窍很简单。满足他们那点欲望就好。让他们去抢、去吃、去侵犯。这样他们就不会有丝毫抱怨。别说背后捅刀子了，连坏话都不会说一句。他们都是猪。只要把饲料喂好就只会哼哼唧唧屎尿横流地呼呼大睡。希布亚成为了带着五十头猪袭击难民村落的队长。猪的队长，也就是猪长罢。

希布亚对这样的生活还算满足。到最后，希布亚也变得与猪无异。但随着土匪的数量增多，逐渐演变成了村落不够他们去抢的可笑状况。到底是漫无目的地继续寻找猎物呢，还是采用另一个仅剩的手段——

掠夺者与掠夺者之间的掠夺。这已经不是掠夺了，而是战争。

对于希布亚来说，若是爆发了战争，虽说只要赢了就好，但输赢总是无法确定的事，说实话，他是反对的。然而猪长希布亚仅仅是处于千人规模的土匪集团的底层、区区一个队长而已。他只能遵从上面定下的方针。与其他的土匪集团一样，希布亚所属的土匪集团选择了战争的道路。

那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战争。无论是敌方还是我方都死了无数的人。斗争凄惨无比。在这场战争中不存在所谓负伤者。负伤的人只会是累赘，所以都被同伴们杀掉吃了。敌方我方的尸体，全部当作了食粮。正因为战争带来死亡，而死亡能为生者带来食物，因此只要战争持续下去，敌我双方便都不会挨饿。偶尔战斗停上那么一段时间，立即就会面临食物不足的困境，因此只能一刻不停地持续这场战争。这是为了生存的战争。只要人死了，就有的果腹。只是相较而言，比起吃自己人、还是更愿意吃敌人而已。为了更有效率地杀死敌人，就需要强有力的同伴。强大就是生存价值。是评判一个人绝对的、唯一的基准。很快便根本没有什么“集团”了，所有人都只是聚集在强者身边而已。但是，一旦所有人群都集中在同一面旗帜之下，互相之间就无法战斗，于是就有人吃不饱。于是强者命令自己手下的部队互相厮杀。这也太过分了、这是何等的造孽何等的残暴，于是不断有部队叛逃。这些叛逃的部队又联合起来将强者杀死吃掉。接着，昨天的同伴又成了今天的敌人，为了吃饱总要杀人才行。

其实呀。除此之外还是有几种其他的方法的，但是希布亚他们已经完全无可自拔了。而且，不管是所谓的同伴还是敌人，不管是谁、谁都不能相信。一旦稍有松懈就会被杀。一天二十四小时与敌人战斗，反倒还比较舒服。毕竟敌人要杀希布亚，希布亚也不得不杀敌人，简单干脆。战斗的时候只需要注意敌人就好。一旦战斗告一段落，平稳的时刻到来，反倒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可怕起来。不知敌人何时会奇袭过来，也不知会不会被同伴翻脸坑害。还是战斗比较好。一个劲地战斗。最终希布亚终于迎来了那个时刻。

没有人。这世上没有谁、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胜利下去。胜者总有一天会迎来败北，随后被杀身取肉。这是注定的。希布亚的部队最终也在某个战场上失败了。但是呀，希布亚是执念很深的。他舍弃了手下们，或者说牺牲了手下们，自己逃跑了。他逃呀逃、逃呀逃。途中下起了雨，而风原本就很大。电闪雷鸣、风暴袭来。这是上天垂怜。上天庇佑。明明天上只有空气，根本不会有什么怜悯世人的东西，希布亚这么想着却又陷入了狂喜。被暴雨打湿了全身、大笑着在原野上不住狂奔。

感到疲累的时候，回过头来，已经看不见追兵的影子。即使如此希布亚不愿停歇。说是不愿，但毕竟这等狂风暴雨，就算想要休息也无处落脚。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藏身之所吗。希布亚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似乎能遮风避雨的洞窟。便顺势进入稍作休息。他脱下身上的所有衣物拧去水分，期望能够晾干，随后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躺下，希布亚立即睡着了。毕竟他身心俱疲，刚一躺下眼皮便沉重起来，意识远去——随后便突然啪地睁开眼。

有声音。有奇怪的生意。唰唰、不，嗖嗖、不，咻咻，大概是这种感觉吧。那像是洞窟之外风暴的声音，然而却吵醒了洞窟深处的希布亚。也就是说？没错，那声音很近，就在洞窟之中全裸着睡去的希布亚耳边。

希布亚跳了起来，环顾自己至今为止睡着的地方。眯起眼睛观察。洞窟中虽然很暗，但并不是什么都看不清楚，大概是因为不是晚上吧。这到底是什么……？是从希布亚湿透了的头发和皮肤上滴落下来的雨水吗。不、不对。不是雨水。的确也有雨水，但混在雨水之中、还有蠕动着的东西。雨水可不会蠕动，别说是水了，连液体都不是。

那恐怕是蛆虫吧。也就是苍蝇的幼虫啦。一般来说都是白色的。但那东西的颜色是十分浓郁的青、以及紫色。不只是一只、也不是几只、更不是十只二十只或是更多——不如说，量词就错了。比起用“只”，似乎得按“坨”来算。总之是数也数不清。就在希布亚睡觉时头枕着的地方旁边。就在那里。蠕动着，活着的，看上去像是一只一只的，又有些奇怪。希布亚虽然既震惊又害怕，但仍仔细观察清楚，那些东西，该怎么讲——虽然好像是分成一只一只存在着，却又黏黏糊糊地聚成一团，好像互相连接着一样。但非要挑出每一个个体也是做得到的。

刚才咻咻的声音无疑就是它发出来的。而且它们不仅只在希布亚枕过的地方旁边，还向洞窟的深处延伸过去。希布亚想，这些东西恐怕是从洞窟深处一边发着咻咻的声音一边爬到这里的。这想法也并不奇怪，只要是个人就会有同样的推断。只是，希布亚接下来的想法就不一般了。不管各位能否理解，总之希布亚这么想了：这家伙能吃吗……？虽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希布亚也感到了饥饿。而且，不仅限于希布亚，所有的人类，基本上都常常忍不住食欲。就算实际上并不饿，只要食物送到眼前，总会伸手去吃。因为，如果现在不吃，下一次有东西可吃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面临真正的饥饿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这样的。已经饿到极限的希布亚接下来如此想：要是这东西能吃的话就太棒了。

在这里不得不说明一下。当时，希布亚他们虽然以同类为食，但这绝不是想要吃才吃的。如果有其他可以吃的东西，希布亚他们也不会跨越那个界限。然而，就是没有呀。动物、植物、所有应该能吃的东西，都已经被吃光了。这不仅仅是人类所为，在希布亚他们生活的土地上，还有其它的大型肉食动物。

如今回想起来，它们应该是亚龙吧。当时我们称之为可怕的怪兽——骗你的。再怎么说那个时候也没有这种说法。一般是叫它们“大个儿的”或者是“厉害的”。甚至还会给它们一个个起名字。像是“巨黑”、“恶红”这样的格式。总之那些家伙的真面目应该就是亚龙——龙界的异端。本来，龙只会吃龙。但那些家伙不同，它们除了龙什么都吃。但是，亚龙有活跃期和休眠期，就算是活跃期它们的活动规律也基本是一成不变。因此只要不接近过于荒凉的地区，就能够避开亚龙。只是，它们受食欲驱使将人类的食粮全数夺去，迫使人类陷入了只能同类相食的境地。当然也有试图杀掉亚龙的人。当时的希布亚他们手头只有比石头好上那么一丝的武器。亚龙那么大，还会飞，根本赢不了。

因此，希布亚便如此想。这东西要是能吃的话，就太棒了。虽然老早就习惯了食用同类，也熟知将人肉加工得好吃起来的方法，但希布亚又不是特别喜欢人肉和人的内脏，同样的东西吃得久了总是会腻的。

于是希布亚开始尝试。这种事不能犹豫不决。抓起那像是蛆虫一样的东西，飞速往嘴里一丢。唇齿一动，便涌出一股甜味。“好吃。”希布亚低声嘟囔。于是再来一把、再来一把——放在嘴里不断地咀嚼，没错。的确很香甜。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如此味道甜美的东西了。真的是很久很久了。一不留神，希布亚就将这一坨蛆虫一样的东西吃光了。于是他便晕晕乎乎地向着洞窟深处走去。为什么？他是沿着蛆虫一样的东西的行迹。希布亚这么想，肯定这洞穴深处就是那些蛆虫一样的东西的栖息地。肯定的。不论是颜色也好、浆液迸裂的口感也好、那股甜味也好，真是完全让人搞不明白的类蛆虫生物。但以亚龙为首，希布亚也没少跟这些奇怪可怖的生物打交道。事已至此就算发生什么也不会感到不可思议。若是发现了这类蛆虫生物的巢穴，至少肯定不会再受食物问题困扰了。直到厌烦为止，都留在这洞窟里饱食终日，养精蓄锐，以期从头再来吧。到时候重新召集手下，成立新的军团。希布亚向着洞窟深处前行，时而抓起类蛆虫丢进嘴里，从没想过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该如何应对。洞窟深处本应完全漆黑，希布亚的道路却畅通无阻。最初没有注意，但这种蛆虫实际上是发着一点点、真的非常微弱的光。这蛆虫不仅是希布亚的食粮，也是希布亚的路标。

希布亚前进着。像是被吸引一般前进着、一个劲地前进着、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前进着。

前方有光。蛆虫发出的淡淡光线向着深处那一团亮光径直延伸过去。希布亚确信了。果然。找到了。希布亚露出了笑容——只是那一瞬间。

至今为止引领希布亚来到这里的蛆虫身上发出的微光，一齐熄灭了。一齐飞散了。希布亚回过身，来路上的微光痕迹也同样。希布亚“喂喂喂……”地嘟哝。这是怎么回事。道路变得一片漆黑。如果不是蛆虫们引导，本就无法来到这里，自然也无法回去。这样的话，就回不去了。怎么会这样。

即便震惊着，希布亚也仍旧前进。因为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团明亮的光就在前方。到了那里就可以吃呀吃呀吃个不停，吃到死都可以。死了的话又会怎么样呢。正因为不想死，咬住一丝希望也不放，以至于同类相食、牺牲了无数事物才活到今天。没错。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希布亚到达了那里。那是一片光之墙。那蛆虫每一只身上的光虽然微弱，但若是如此这般集中起来便明亮起来。那光之墙想必占据了相当宽广的空间，在那其中又有多少数量——不，是多少体积的蛆虫密布着呢。希布亚漏出一句：“别开玩笑了。”伸手试图去触碰，“啊……？”

奇怪。胃的附近。在发痒。不，不仅是痒的程度。内脏在不停地震动。如果放着不管的话，恐怕内脏都要翻个个儿了。话是这么说，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希布亚捂住肚子跪在地面上。唔呃呃。咕呃呃地低声呻吟，突然，从胃的位置传来火烧一般的感觉。好热。太热了。怎么这么热啊。希布亚咿咿惨叫着。糟糕。虽然不明白究竟怎么了。但真的糟糕了。是不是该逃跑。但是又怎么逃？洞窟已经被漆黑笼罩，无路可回。但是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胃好热，似乎在溃烂。希布亚能感觉到。自己的胃恐怕已经不成样子了。不仅是胃，食道和肠子也变得奇怪起来。希布亚站起身来，伴随着一阵猛烈的吐意，强烈的痛楚袭来。希布亚吐了什么，吐出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就连对此稍作思考也做不到，只顾拔腿便跑。

就在这时，光之壁压迫而来。

希布亚立时便被光淹没了。也就是，被无数的蛆虫淹没了。它们通过希布亚身上每一处称得上是洞的洞钻入希布亚的体内。此时不论做什么都已无力回天。希布亚的身体外侧已裹满了蛆虫，希布亚的身体内侧也被蛆虫填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希布亚感受到了无可言喻的痛苦，却又沉溺于至今为止从未品尝过的快感之中。希布亚的意识无数次几乎断绝。濒临消散的边缘。却仍是保存下来那么一息。感受变得暧昧起来。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摇摆不定无法明了。这究竟是痛苦？还是快感？这是在身体的表面？还是里侧？我究竟在哪里？在这里的是我吗？希布亚就是我吗？谁是希布亚？我又是谁……？

“本人呀，优优优安。优安安安安安安·桑桑桑桑桑瑞斯斯斯斯斯……”

点缀着金属扣件装饰、无比COOL的纯牛皮沙发，沉稳的酒红色满溢着厚重感，将他一丝不挂的身体温柔而又紧密地包裹着。

他的左手中握着一只毫无瑕疵、外形兼具优雅与力度的水晶高脚杯，杯中自然是最高度数的特制蒸馏酒。

他只为自己而酿造的爱酒“FIRE BALL”，乃是精选上等帕都·尼白薯与赞加拉小麦作为原料，反复蒸馏七十至八十次，最终实现了九十六度的超高酒精度数。理所当然极为易燃，因此此处严禁烟火。

毕竟他已经无法醉酒了。他的肉体会在不知不觉中将酒精全部分解，除了他自己，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醉上一回。而这早在千年之前他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嘛，心境到了就好，关键是心境。为了营造那种类似醉酒的心境，他需要最为强烈、比世界冠军的压箱底绝技还要强烈的酒。这也是为了表演效果。是啊。表演效果最重要。同样的戏剧，舞台上的表演效果就会决定它是名留青史还是淹没于历史的尘埃。毕竟不论是谁都希望观赏一部名作，这乃是人之常情。

“太久……本人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了……刚才跟你说的故事，就是一切的开端呀。”他抿了一口被他的玩具流出的血染红的酒，稍稍品味了一番那股刺激随后咽下。“……本人呀，可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今天不知为何就心血来潮。嗯嗯~~是因为你还算可爱吧？是因为本人实在太过爱你，想要和你变得亲密无间才会这样的么。当然这肯定也是错觉。本人也早就明白。Ku·Kukukukukuku……”

作为屎尿不如的银虱们、愚蠢至极的秩序守护者的象征，承载着“义之灯塔”的银色城寨已然陷落并堕落，成为了他所率领的“GENOCID”的巢穴。

而其名也被改为——

极！恶！城！

起这名字根本没动过脑子！怎么看都渣得要命，逊得根本不忍直视！烂到这种地步反倒让人欣赏起来了……！咿哈哈哈哈哈哈……！

不久之前还在这个地方行礼如仪品行端正纪律严明的那群阉猪一样的银虱若是看到如今这幅光景，到底会说什么哪。这还真是让人兴趣斐然。他们会悲伤？愤怒？会哭吗？哭得令人愉悦？说不定，反而会笑呢。除了笑以外不知还能作何反应、笑得抱着肚子、眼角渗着泪、或者是放声大笑。还是说，会羡慕呢。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决不能擅做断言。人类这东西剥去表面的一层皮，底下都是一样的。有区别的仅仅只是他展现出来的是本性还是伪装、而那伪装又有多厚而已。剥露出的本性实在太过贪婪暴躁肤浅以至于让人心痛，于是每个人都披上一层人类的外皮来装作无辜。而他们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那仅仅是一层外皮而已——啊啊，这正是人类这一打骨子里愚蠢透顶的生物的可爱之处啊！

总而言之，银之城寨已化为恶之城寨。获得了新生。

即便是所谓名为秩序的光已经消散的这座极恶城中，也不是毫无规矩的。只有那么一条总纲。

并不复杂。遵从作为城主的他。结束。在此条件下想干什么都可以。在中庭设起酒宴嘎嘎吵闹也好、在楼梯上压不住兴奋就地性交也好、乱交也好，哪怕搞得过猛在墙上开了个洞，只要他不责怪，就一切无妨。作为GENOCID总统、大独裁者，只要不碰他的逆鳞，一切自由。

他的手下们如今正沉醉享受着这所谓自由。吞云吐雾、酒池肉林。干女人、又或是男人。三人成行、四人同乐、五、六人也随处可见。他偶尔也会下几个命令。比如把墙壁涂黑，比如把银虱的尸体好好分解、零件挂在城墙上展览。手下们便纷纷把自己的阴部从别人的阴部里拔出来遵从他的命令，就像是调教得极为出色的狗，暂且收拾起自己的欲望，按照他说的话行动。

这种时候他们毫无疑问无一例外都是披着外皮的。

所谓理性与理智的外皮，是弱者为了生存而构筑的外壳。

他又饮下一口酒，漏出灼热的吐息。

“无趣啊……真的很无趣啊……你觉得呢，优安。”

优安·桑瑞斯没有回答。不管问什么，他都不会给出任何有意义的反应，贯彻始终。

现在，优安·桑瑞斯在他的脚边躺倒。侧着身子，蜷缩着背，像是被晒干的毛虫一样。两肩的关节全部脱开，两脚的跟腱都被彻底切断，就算还能挪动肢体，想要行走甚至爬行都已是无比困难。顺便一提理所当然、可怜的优安小娃儿也是全裸的。一丝赘肉都没有、饱经锻炼的肌肉上紧贴着皮肤的可爱臀部，也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搞得肮脏不堪。作为光荣的秩序守护者的副长这幅样子真是情何以堪、不忍卒睹——肯定有很多人会这么想，但对此他有不同意见。完全不同的意见。

他眯起燃着鬼火一般的双眼，端详着如同放弃生存的欲望与执着的优安·桑瑞斯。不由得又一次重新考量。

这真是个意外收获。

被如此地侵犯、被如此地侮辱、玷污、贬低，也不做丝毫抵抗、仅仅只是漏出野兽一般的微弱哀鸣。这种人可不是随处可见的。

“若是世界上能满是像你这般有气节的人，那本人说不定还能对这世界怀有一丝希望。话这么说，意思可不是说本人绝望了。本人活到今天也学到了些东西。所谓希望这玩意儿，可不是随处可捡的。不是人去寻找希望，想要的话，就得自己去创造希望。自己亲手去生产呀。”

优安看上去，像是要将无抵抗主义贯彻到底。仿佛放弃了所有。且慢。这种态度会让他有多萎靡不振，想必优安也是清楚的。他想要看优安哭叫的样子，想要看优安求饶的样子，想要看优安乞求宽恕的样子。满脸鼻涕眼泪啜泣不停、只要饶他一命就什么都肯干的优安。把自己费尽心力制作的名为人格的外皮撕破丢弃、变成其他生物的优安。若是那样的优安出现在眼前，他的胸中将会荡起何等的波澜——而优安正努力让这一切无法实现。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也除此之外再无反抗。就算明白这一点、想要反抗，也无力再做什么。对此优安就这么将就过去了。没有人为他孤独的战斗送上声援，假如有观众的话，说不定还会对副长殿下那不像样的姿态感到失望。谁也不会对此赞赏有加，谁也不会对此报以期望。在他的前方没有胜利，只有败北。然而即便如此，优安仍与这绝望为友，持续着独自一人的无用战争。

“为何……”他从喉头发出低鸣，“你为何如此的惹人疼爱啊。UNBELIEVABLE！本人可是打心底里觉得啊，假如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遇见像你这般贯彻始终的家伙。本人是说，假如啊，塔马奇是像你这般纯情又爱闹脾气的家伙，本人的道路说不定会有所不同。当然啦，这都只是假如。说也是白说。呀，本人就是如此这般地看中你呀。Nu·Kukukukukukuku……”

不过，可不能光是沉迷于意外收获的玩物。为了他自己，他也有必须要做的事。为了实现他精心筹备的构想，他至今为止做了许多必要工作，而在这之后也有众多事务不得不完成。

“总之——”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准确地说，是本应是自己右手的那处空间。“亚亚亚亚亚济安。这个Funky的暴力小娃儿也真是让人困扰呀。就算是本人，只凭一条左臂来办大事也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九雄……！”

他正置身于曾经的总长办公室、如今的总统办公室中。这房间是彻底的私人空间。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都禁止进入——这话说得，好像这里是什么天上人间一样。而实际上，这总统室很是煞风景。原本在这里的桌椅摆设全都搬了出去，换上了他认为高品质的沙发、茶几与床铺，以及疼爱玩物时使用的各类道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实际上，这也正合他的心境。只是这话说出去，又会有谁信呢。

虽然擅闯总统室是明令禁止的，但为了在他需要下命令时随时都能赶到，SIX NINES——那些家伙也有各种各样的工作要办，因此轮流在门外待命。一夫、次郎、三郎、四郎、五助、六郎、七海、八兵卫、九雄。作为他替身的骨敌已在之前的宴会上作为诱饵牺牲了年轻的生命。因此一共九人。全员，都是他不折不扣的直系血亲。七海是女儿，其余的都是儿子。

不一会儿九雄便打开房门进入了总统室。身穿恶德再生首席设计师、原M·S·R主设计师理查德·“迪克”·考克为他专门打造的泛用战斗服“STORM”量产型的九雄，看上去与其父虽极为相似、却难以称之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九雄在SIX NINES中最为年少，因为身高的缘故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才十三岁而已。而容貌虽不全然是十三岁的模样，但也残留着不少年幼之色，性格上也多少有不成熟的地方。其狡猾和残酷还太过直白。为了赢得他的关注，一直十分拼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名努力家，这般矛盾的人也是并不多见。

九雄没有朝优安瞥上一眼，只是单膝跪在他身边垂下头：“久候多时了，九雄在此拜见父亲大人。”

“嗯。”他又饮了一口酒，“没错，正是本人在呼唤爱子呀，九雄。”

“谨遵吩咐……”九雄将头埋得更深、更深，前额几乎都要碰到地面。那颜面想必已彻底染红。高兴吧。被父亲称呼为爱子，对于九雄来说一定是无上的欢喜与快感吧。找到的确能够怀上孩子并抚养其长大的女人，勾引女人让她迷上自己迷得无法自拔，再像马一样留下自己的种子、变成孩子。就连我这副身体，至少还能够产出子孙。了解这一事实后，他便如此在世界中到处播撒种子至今。

“九雄啊。爸爸现在很是不便啊。你明白是为什么吗。”

“那、那是……！”九雄抬起头、随后又慌忙伏了下去，“右手！因为您失去了右手——当然，父亲您就算如此，也是世界最强，比谁都要美丽啊！”

“Fu·Kukukuku……真讨人喜欢。不仅讨人喜欢，九雄，你也挺聪明的嘛。爸爸为你而骄傲啊，九雄。”

“这、这可……我……能得到父亲大人这样的评价、我……”

“兴奋起来了吗？想要被爸爸疼爱了吧？”

“但、但是、就凭我、这……”

九雄身为末子，承蒙诸位兄长姐姐关照——当然，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实际上每个人都期望压人一等，独享父亲的宠爱。想要独占父亲——心底里肯定是这么想，却不会表现出来。九雄这点小手段，自然瞒不过身经百战的为父的双眼。当然这分天真不仅毫无罪过，更是可爱得让人食欲大开。

“九雄。不必忍耐，爸爸什么都知道。”

“父……”九雄抬起眼瞄了他一眼，那眼瞳溢满了期待、脸颊被欲望的火焰燃得炽红。“父亲……我……”

“我答应你，九雄。最终爸爸会好好疼爱你的，在那之后，你将会和爸爸合为一体。”

“父亲大人、和我……？”

“是呀，九雄。就让爸爸将你吃掉吧。”

“哎——”九雄全身仿佛冻结。

“已经告诉你了吧？”他睁开左眼，头向右一歪，“爸爸现在很是不方便啊。要是不做点什么，这只右手还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爸爸呀，可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了，真是遗憾。”

“所、所以，要把我……？”

“是呀。就是这样。爸爸会把你吃掉。和其他的食物完全不一样，你们马上就会习惯爸爸的身体的。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变成爸爸的血肉，与爸爸化为一体呀。”

“我、我……”九雄绽放出鲜花盛开一般的笑容，“我很开心！能够帮上父亲的忙！以及、不管比起谁都要与父亲更加接近……！永远在一起……！”

“没错。”他眯起眼睛缓缓点头。“我们会在一起，永远。”

当初，变得只剩一只左手的时候，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毕竟是头一回。而如今，对此已经是内行人了。本人花了漫长的时间来重新生成一个本人，本人已经是关于本人这方面的专家了。只要事先做好准备便无须忧虑。绝无纰漏的本人，正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如此准备。

从一只左手费尽力气才变成婴儿姿态的本人，被本人的忠犬、大白痴·愣头青·“八公”·杰伊侍奉着，在诸国之间漫游。

目的当然只有一个。

为了本人的孩子们。

将已经成长得不错的子女们吞食，化作自己的血肉与骨骼，借此本人才以最快的速度成功复活。而真正有天赋的孩子们，光是用来吃掉显得有些浪费，用来组成亲卫队倒也不错，这也是本人的一着。在那一趟旅程中，也发生了各种事，这些下次有机会再讲——

总而言之，本人便是这样才能重返这美丽的艾尔甸。

在疼爱了九雄一番之后，吞咽着的时候，脑海中唐突地出现了几个印象。“去死！”“去死！”“去死！”地叫着挥动木棒的塔马奇的模样；将塔马奇推开、踩在他股间时、塔马奇那扭曲的表情；被紧紧钳住脖子、最终连抽搐也无法做到的塔马奇的脸；以及看着将塔马奇的腿肉不加咀嚼直接吞下、却又马上吐出来的悲哀男人放声大笑的土匪们。本人只顾不断吞食、连一声“好吃”都顾不上说。人肉是生的最好吃。没错吧，塔马奇。想起来了，你并不知道这一点。在还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了他人口中之食。

或许那样反而比较幸福——本人断然不会有这种想法。

没错吧，shibuya（译注：希布亚/涩谷的罗马音拼写）。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1 喜欢讨厌喜欢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8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六区

自银之城寨陷落已过去十日。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仍平安无事。只是若进入其中，就会发现和表面上有那么一点——不，是相当大的不同。

秩序守护者与各种各样的组织、机构结有保护契约，守护者派人保护这些组织、与之相应这些组织则给予守护者金钱上的支援。而如今守护者总长“死神”罗叉痛下决断，将这些合约都暂时搁置。理所当然，拜之所赐，在这段时间里，守护者无法再得到援助。就算对方来请求恢复，恐怕也无力答应。只是，作为贯彻大义的守护者，一日之中仍会数次无偿巡视街道，这也是守护者的矜持——近乎于任性的虚张声势，状况就是已经如此严峻。只有收容所，即便如此状况下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其周全。

因此而组建的收容所护卫队，裹在银色的铠甲头盔之中，手持摩德洛里刀与盾牌，在收容所外构成了坚固的阵线。由马修·修奈特副长率领，共一百七十一人。除去患者与家属，连一只老鼠也绝不放过。考虑到上次SmC的行动，守护者做如此决定便很好理解了。收容所中的孤儿们，长年来大多选择了加入秩序守护者的道路，这里对于他们来说是如同圣地一般的场所，也是他们的软肋。

在玛利亚罗斯对面啜饮着茶水、淡金色头发的女性，也是如此成为了守护者，而后又退出。对于她来说，恐怕是有比守护者的义更为重要的事物吧。

在夜幕即将降临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会诊室中，与佩尔多莉琪两个人相处，总觉得有些别扭。

不久之前莫莉也在，但刚刚被人叫出去了。佩尔多莉琪本打算从旋转椅子上站起来跟着一起，却被莫莉说着‘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好。马上就回来，你陪陪玛利亚吧’制止了。‘好……吧。’这样低声嘟哝之后便重新埋进椅子里的佩尔多莉琪，之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玛利亚罗斯也陷入了沉默。明明有话想说。不如说、这话本就是打算除去莫莉、和佩尔多莉琪两个人说的。发生了那样的大事——收容所中也运来了大量的伤员，状况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预期，就连玛利亚罗斯也忙得腾不出手来。实际上，上次像这样各自安稳下来的会面已是很久以前了。正是因为想要交谈，有不得不说的话，才刻意来拜访收容所的。然而却……

在事情还仅仅是“存在可能性”的时候，本有机会向佩尔多莉琪挑明，好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我却错过了。因为那个时候还仅仅是可能性而已。我想尽可能地不让佩尔多莉琪回想起她讨厌的过去。所以才没有说。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仅仅是，说不出口、不想谈及。就没有一点这种念头吗。有的。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些的。但是，真的应该在那个阶段就说清楚吗。我觉得这样不好。恐怕，就算能让时间回溯，让他重来一回，玛利亚罗斯也同样不会开口。但，那时的沉默与现在的冷场是不同的问题。

如今必须通过我的口好好说清楚才行。又该怎么说才好，关于这点完全没有头绪，但我仍必须面对。不能逃避。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莉琪她自己期望的话、我希望能帮上她的忙。像我这样的又能帮上什么呢。我也不清楚。只是，如果真的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真心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力。

玛利亚罗斯看了看窗外的暮色，叹了一口气。

随后又转向正面的佩尔多莉琪，紧紧注视着她深青色的眼眸。

刚想要开口，却被抢先了。

“你想要说那个吗。”

声音极为沉着。不仅是声音，佩尔多莉琪眯起眼睛：“真是的，你总是这样。”如此说着，甚至还回给他一个微笑，“你知道吗，玛利亚罗斯，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副超厉害的表情。”

“哎……”玛利亚罗斯伸手捂住脸，“真、真的……？真的很厉害？话说，厉害的表情、又是什么表情啊……？”

“唔，”佩尔多莉琪手指抵着下巴微微倾首，视线飘向斜上方，“任其发展的话，会说出爱的告白一样的表情？”

没想到、会从佩尔多莉琪口中飞出这种话来。稍微——不，是相当出乎意表。说实话，这让我很困扰。该作何反应才好呢。

“啊——”佩尔多莉琪的脸一下子红了，“别、别误会！哎哎、也不是说误会、总之、就是——只是打个比方、也就是单纯的比喻而已！明白吧！？”

“呃、啊、嗯、我懂、我懂的。比喻是吧。比喻。啊、呀、说的是呢。那种时候的确会很微妙。比起微妙更像是……”

“你、你有过经验吗？”

“经验！？呀、没有哦！？这种经验、怎么可能有嘛！？”

“虽然我觉得就算有也不奇怪啊……”

“是——”玛利亚罗斯的目光在右手紧紧包裹着的杯子中垂落一瞬，马上抬起视线看着佩尔多莉琪，“——这样吗？”

“不是吗？”佩尔多莉琪微微耸肩，“你我的年纪可都称不上是小孩子了。”

“这么说……确实。”玛利亚罗斯撅了噘嘴。为何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愉快——不如说是烦躁不安、无法释怀一样的情绪呢。

佩尔多莉琪漏出一声微小的叹息。如果不仔细注意根本不会察觉到——不过，那肯定是在叹气。“怎么样啊。”

“怎么样、你说什么怎么样？”

“午餐时间的头领。”

这才是真正出乎意表的东西。

“亚济安。”

“诶……？”

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在纯白而广大的脑内空间中仅有一只鸟飞过。那只鸟，是什么呢。什么类别的？什么科什么属什么种的？总归是有的吧。懒得管那么多。啊——总之，好想乘上那只鸟，就此飞至远方啊——没戏的吧。大概是没戏的。鸟也就是那么小的一只。虽然问题根本不在这个上面。这种事无所谓啦。但是真的好想把脑子全埋在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上啊……

“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嘛。”

佩尔多莉琪很平静。是装出来的吗。不清楚。完全搞不懂。

从来都没有想过，那家伙的名字，会从佩尔多莉琪的口中出现。

和那家伙发生过太多太多，错综复杂纠缠不清。正是因为太过复杂，因此希望不要再产生多余的牵扯，这应该是和佩尔多莉琪心照不宣的事才对——不，我甚至连“不想多谈”这样的想法都一直在极力避免，这才是实际情况。

但是，既然已经被当头逼问，便无法出口欺瞒，也无法蒙混过关。

能够与像我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佩尔多莉琪对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人。哪怕在各方面都面临着困难，也要好好重视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打算。

而欺瞒蒙混不仅仅对朋友、对于自己也是一种背叛。

“比起说是关系好……”

但是，关于这个实在是……

“更像是孽缘……之类的。危险的时候的确被他救过啦。好几回、好多回。不过就算这样，也从来没觉得他是什么救命恩人之类的……偶尔会让人觉得很麻烦。那家伙好歹也是一族之首——而且午餐时间也相当出名不是吗，那家伙也……呀，要说有名也的确是有名，该怎么说、跟同伴还是有所不同的，但要说是朋友的话，也总觉得……”

越是想要坦言相告，内心里反倒越是迷茫。

“要说朋友的话，总会一起吃吃饭、逛逛街、买买东西……这种肯定不会和他一起的呀。因为那家伙是变态。还经常潜伏在我家里，不过，你看，有啾在对吧。图谋不轨的家伙都会被他赶跑的。所以在这方面倒是没有担心。还经常好久都一面不见，十天二十天的。所以根本什么都称不上嘛——”

并不是变得迷茫。

而是本身便不想将其理清。

也许是这样吧，我自己也有意识到。

不知不觉中视线已垂落下去，低头不敢直视。

“不过、呀，应该还算是、朋友吧……？因为情况很复杂，所谓朋友这个单词，也不是指那单单一种情况的吧。嗯。至少我觉得——是朋友哦？那家伙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也懒得知道。反正也没有非要两边互相认可的义务。”

毕竟。我也没办法。因为我是如此的不堪。

——说起来，你知道吗？那家伙……

——诶？那种人……

——他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好恶心。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喂！看呀，这家伙……

——呜哇！

——快逃、快逃……！

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本以为再也不会想起来的事。

偶尔——会这样回想起来。会做有关的梦。然后惊醒。身体被冷汗浸透。于是便变得不知所措。我又该相信什么才好。我身上又有什么能够让自己相信的东西吗？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的是无可奈何。值得信任的事物，从来没有赋予过我——这是错觉。不是这样。应该有很多才对。我已不是孤身一人。我的身边有如此多的同伴，以及朋友。就连那等熟知世故的人，都能够接纳我。我无须再担心。无须再否定自己。因为我意识到——

假如，我如今再否定自己的话，一定会惹大家发火。被大家责骂‘你是笨蛋吗’。甚至也会有人拥抱着我为我打气。

我这么想——

我真的是承蒙了太多恩惠。过于幸福、幸福得几乎让我感到恐惧。

所以，已经够了。这样就足够了。我已经不敢再奢望更多。否则定会遭到天罚。不过反正像我这样的，受罚也是活该。只是若是殃及周围的人——想到这里，便不由毛骨悚然。这并非说笑。虽然显得过于奢侈，可我决不想将这幸福从手中放开。但同时，也不愿让那些对我很重要的人们再承受伤害。

“是吗。”佩尔多莉琪这次给出了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叹息，随后又像是要遮掩一样笑了起来。“——呀，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因为、那个——听到了不少传言。就算是像我这样的木头人，传言也总会流进耳朵的。”

“你怎么会是木头人嘛，这话说多玛德还差不多。”

“是你那边的园长吗，那个人的确是有点迟钝的样子。”

“相当的……应该说、非常的……”

“要我说，你也绝对称不上是机灵啊。”

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我？”

“是呀。”佩尔多莉琪浮现出恶作剧般的表情，“你的话，准确来讲是毫无自觉呢。”

“自觉、指什么……？”

“你看，你果然不懂吧。”

“什、什么嘛。告诉我呀。”

“唔……”佩尔多莉琪思考了一阵子，“你周围的人，比起你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在乎你。对于他们而言，你完全配得上他们的好意。只是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说的好听点，就是你太过谦虚、以至于算得上是失礼。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不信任对方的表现呢，在别人看来的话。”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咬紧嘴唇。这番话在胸中回响，带来阵阵疼痛。“……我会牢记在心。”

“比如我，就非常喜欢你啊。”

先是一惊，看向佩尔多莉琪的脸。

佩尔多莉琪毫不动摇地承受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

无法再别开眼去。真是意想不到。得说点什么才行。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不过，或许根本没有思考的必要。通过仔细思考筛选出的回答，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耍小聪明而已。

“我也是，非常喜欢你啊。莉琪。”

“嗯。”佩尔多莉琪露出微笑。“我知道。”

如果都能仅仅是保持这样温暖的气氛就好的话，我就算是向更多的人送去“喜欢”这个词、将他们视作宝贵的事物、为之而活、为之而死也无妨了吧。

莉琪告诉我说这样就好。仅仅这样就足够了。

言语是如此的不便、不自由。只能将你称作“朋友”，这一事实让我胸口发痒、焦躁难耐。

如果能有更加恰当的称呼该多好。至少，能让我将这心境一一解构，整理成简单易懂的形式，准确无误地传达出去才好。只是恐怕就算花上千言万语，也是无法表达的了吧。

佩尔多莉琪用指尖擦了擦眼角，伏下双眼，两手握紧了杯子。“玛利亚罗斯。我知道你是因为担心我，才没有跟我提起过那件事。如果我是你的话，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那件事无须再提。别在意。”

“嗯。”

“我无法说自己毫不在乎。无法言之凿凿的说自己完全没事，这是撒谎。说实话，我已经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不得不承认关于此脑中一片空白。简单地讲，我很动摇。”

“……说的也是。”低声附和的同时，口中弥漫着苦涩。光是一句‘说的也是’就够了吗。佩尔多莉琪经历的痛苦的十分之一，玛利亚罗斯恐怕都无法体会。

“但是，”佩尔多莉琪的手指摩挲着杯子，“如今我只有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只要分清了优先顺位，至少便不会迷茫。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

“说起来，像莫莉这般行事干净利落的人，估计也是相当少见了。”

“妈妈是我的目标。”

“莉琪的话，肯定办得到的。”

佩尔多莉琪面露苦笑。“我可认为那是个过高的目标啊。”

“呀，但是，总感觉有相似之处嘛。莫莉和莉琪之间。”

“是吗……？”佩尔多莉琪脸颊微微泛红。

“莫莉在很多方面都很突出，也算是了不起的人物了，所以倒也不是说所有地方都相似啦。该怎么说……”玛利亚罗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从根底里、本质上——这样的部分，我觉得有相通之处。”

“真是这样的话，我很开心。”

我从心底里想要守护她的笑容。

我无法独自完成多么宏大的伟业。我没有那个力量。但是，渺小的我所拼尽的这一份力，若说要帮助谁、支持谁、使其最终能有所斩获——这种程度应该还是做得到的。这是我加入ZOO以来学到的东西。

SIX。

不仅仅是佩尔多莉琪。有无数人被他伤害，无数人被他夺去性命。而且，之前我自己也被他在肚子上开了个大洞。我对那家伙可以说是有私人的怨恨。所谓有债必还，无需利息，只要给予相应的报偿——这正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艾尔甸的一贯作风。

“——准备。”对于盘踞在后方的人来说这似乎是一句命令，然而罗叉并没有期望过任何回答，这甚至也不是确认。死神只是前行。死神只为斩恶而出征。秩序守护者唯一的道路便是将妨碍理应守护之义的恶尽数铲除。这是所有人都早已清楚明晰之事。

秩序守护者一号总长直属队十六人、与“小罗刹”李童晏所率二号亲卫队十六人、合共三十二人，在艾尔甸第五区的狭窄小巷中屏住呼吸。小巷的另一头连接着名为二十七号路的五米宽道路。在不远处二十七号路与三十四号路垂直相交。

就在一小时左右之前，在那里出现了一群衣着惊世骇俗的男人，向路人们搭话。被他们叫住的人们，纷纷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不久之后便在二十七号路与三十四号路的交叉路口处聚集起了大批人群。

这恐怕是一种游击战略。恶德再生【Revice】从七天前开始便采用这样的手段在城中现场贩卖各类服饰。不仅仅是每天一次，甚至一天中在艾尔甸各处要出现好几回。

话题如滚雪球一般愈演愈烈，想要购买Revice商品的白痴不在少数。然而与人们乐观的预计相反，Revice的商品并不在一般的零售店中流通。甚至也不存在直营店、专卖店。那么，又该如何能够将商品买到手呢。Revice为这些蠢货准备的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这种集会。最开始的时候要聚集一批买家还要花不少时间，而如今甚至有不少脑残主动在街上游荡，只为碰见一次贩卖。

Revice的风尚在艾尔甸急速扩张渗透。不仅在恶徒之中、对于流行较为敏感的年轻人们，也跃跃欲试地以能够买到并穿着Revice的商品为荣。

而现在在那十字路口聚集着的男女们，正是这样一批嘲笑大义之人。因此、当斩——就算是死神也不会极端到如此地步，但至少Revice的爪牙们理当一个不剩就地诛杀。

罗叉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呼出。无须战术配合。从小巷中飞奔而出，冲进十字路口的人群之中。用手肘膝盖开出道路，左右立时响起尖叫、怒吼、随即化为纯粹尖锐的悲呼。“呀——”“守护者……”“死神！”“快、快跑——”“让道！得赶紧跑——”“呜哇哇哇！”“死神啊！”“咕啊啊！”“杀人啦！”“要被杀啦！”“快跑啊……！”

“我等为秩序守护者！”紧随其后的李童晏发出雷鸣一般的高声，“向我等大义之仇敌Revice降下天诛！无关人士若是想保住性命，就赶紧离开此地……！”

罗叉对此不闻不问。一边又撞开三、四人，一边将手放在了名匠达古斯·多斯所铸大刀“日轮”的刀柄之上。那些衣着低劣惊世骇俗的愚蠢之徒一共七人。他们在地上铺了厚厚的黑色布毯，在上面陈列着无聊的商品，煽动着不明是非的无知群众。而其中一名，已在死神眼前。

刀身甫一出鞘，便沿着那男人的右腰至左肩斜向上斩出。

男人吐出“啊”的一声，身体化为两段。上半身刚刚落地，罗叉便踏过那头颅叩下第二人的首级。对第三人的问候则是贯穿心脏的一道闪光。踢倒尸体拔出来的日轮，顺势掀去了第四人的脑壳。在四溅的血液脑浆与红灰相间的脑髓之中那人轰然倒下。剩下三人中的转身背对死神便跑。愚蠢。真是愚蠢至极。死神端平刀身砍入第五人的后颈，在后背上补了一脚，被破坏了脊髓的男人便瘫软在地。回过身来，第六人弯腰试图从商品中拿起什么。死神将那手腕齐根斩断，又将日轮捅入左眼。第六人发出一声连惊愕恐惧绝望都来不及附上的“哎”，便垂下了无力的舌头。死神将日轮从第六人的左眼中拔出，一腿将仍半跪着的尸体扫倒。在那尸体的旁边，第七人正趴在地上拼命求饶。

“不……不是这样——我只是……在打工！因为有钱可拿、才……！”

“废话少说。”

死神削去了第七人的头颅。在那于地面滚动着的首级最为脆弱的部分上，不假思索地用右脚跟踩下。头盖骨虽然很硬，但若是以特定的角度击打在特定的部位上，便会如此轻松地碎裂。

随后死神环顾四周。没有出场机会的队员们在死神周围聚集。一半的蠢货们已四散奔逃，另一半则远远地将这些义之志士们包围。

一名队员咂了咂舌、在脚边的尸体上踩了几脚。大概是被蠢货们的态度惹恼了吧。可以理解。蠢货们的视线将自己团团包围，而那视线中绝不存在任何与赞赏、理解、亲近擦上一点边的东西。裹藏在眉眼里的感情，分明都是非难、反感、以及厌恶。

“太过分了……”不知是谁低语道。“就是啊。”又不知是谁应和。“再怎么也不至于这样……”传来了如此说的女声。“我说啊……搞不懂你们在搞什么啊，不就是个衣服吗关你们什么事啊？”说话不动脑子的年轻人，声调也是一副脑子不好使的样子。“实在是做过头了。”“根本就是在乱撒野。”“他们不是一直就是这样么。”“是呀对他们来说不要太普通。”“啊啊——真是可怜……”“根本就没搞清状况吧？”“是误会吗？”“小心。会被他们盯上的。”“真恐怖，还是不要反抗为好。”“好吓人好吓人。”“什么大义……”“开什么玩笑。”“别干这种事好不好，这里可是艾尔甸啊喂。”“有问题的应该是你们才对吧！”“没错吧？”“话说，他们老家都被人占了。”“烂爆了。”“这可是当众打脸啊。”“真是了不得。”“SIX的时代果然已经到来了呀！”“SIX最棒！”“SIX大人万岁！”“Revice万岁！”“Revice！”“Revice！”“Revice！”“Revice！”

狂人们连呼SIX之名。愚物们高叫着恶德再生。在死神心中并未萌生愤怒，仅存有一片空虚。然而对于业已萎缩的战意，也必须将其重新鼓舞壮大、研磨锋利才行。

罗叉与已故先代“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不同。先代懂得爱。并且是大爱、强有力的爱。先代所创造的大义之根本，便是对世人那宽广深厚的爱。而与之相对，被称作“死神”的罗叉，心中没有一分爱的存在。这个仅仅作为一柄剑存在的男人，永远只能描绘出爱所铸造的大义的表相而已。义恐怕就是爱人、并保护所爱之人。而我、只能贯彻从先代那里窥视得来的义的一种外形。

优安·桑瑞斯。

如今说来已经太迟了，但你本应能够做到的。你爱着自己的义父、也被义父爱着，为了回应那份爱、为了支撑起敬爱的义父所创造的义，故意选择了唱黑脸。明明爱着一名女人，却从未用双手触碰过她。你连队员们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甚至经历都清楚，将他们的生死背负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如此的你理应懂得爱才对。

你说让我继承日轮的时候，我本应无论如何都拒绝才对。本来你才应该成为秩序守护者的下一轮太阳。拿下月明作为你手中之剑奉献自身血肉、这才是与我相称的职责。然而这都已经太迟了。

你掩护珐琉逃跑、却搭上了自己。故作伟大，然后孤独一人丢掉了性命。

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作为凰州难民的我们一直都从远处艳羡地注视着你。对于别人伸来的援助之手、我们一直都打心底里感到烦躁。你那比谁都要强烈、以自身化为我等之盾的高洁与果断是最为可憎的。明明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可以先行一步，却总是配合着全员，以至于不知何时落到了最后面去，这种态度也令人无法欣赏。你又懂我什么。我以为你不懂，你却能够看穿。你总是能看清一切。所以我讨厌你。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你都让我讨厌得想要呕吐。

然而，你不应该去死的。

对于秩序守护者、对于我们、对于我，你是必要的。

看看。看看那些蠢货们。看看渣滓们演的闹剧。

我并非没有预见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珐琉也对此当面提出过反对。唱反调的人除她之外也不在少数。将Revice的游击式传销彻底击溃。我此时能做的只有复仇一件事。这是近乎于迁怒的愚行。若你还在，为了阻止我想必连拔剑相向也在所不惜。不过原本，若你还在我就根本不会去做这种事。

众多的团员在银之城寨失去了生命。包括你在内有八十九人死去了。说实话，那八十八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失去你一人让我更加心痛。对此我悔恨不已。即便如此恐怕你也会对我说。“你做这种事，难道就能让我复活吗。”带着冷笑，指出我的错误。“你如今作为约束着我团之人到底该做什么，站在这个立场上好好想想。若做不到何不干脆用日轮自我了断。”而你又看得清楚。我是决不会自我了断的。除了咬着怨敌的喉咙在互相厮打中战死、其他的死法我一概不会接受。你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说这种话。我几乎都能听见你的声音。然而你却已然不在。这是何故。

看着眼前这些蠢货们得意忘形的傻样，腹底逐渐变得冰冷、干涸起来。

寡言少语表情单一的李童晏虽然看上去不像，但实际上相当容易动怒。他冲着一名蠢货走去，手中摩德洛里刀直指那人咽喉。“吵死了。你这苍蝇。”

十字路口瞬间陷入了寂静。

“别搞错了。”李童晏的声调如同一块被杀意磨平的铁板。“我团无须你们这帮杂种的支持。我等仅行大义之道。若道中有障碍阻挡，便即刻铲除。哪怕挡路的是一只苍蝇、也是同样。”

“你想杀人吗！”人群后方有人高叫，“什么都没干就要被杀吗！那你告诉我，你们的做法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刚刚多嘴的人。”李童晏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出来，看我不封了你的嘴。”

群众之中一阵骚动。虽说也有数个非难之声，但大多数人明显开始畏缩。李童晏从不口出妄言、也从不威胁，一旦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这也不必多做解释，凡是看到了李童晏眼神的人，都能明白。

罗叉轻叹一声。“够了，李童晏。”

“总长、”李童晏瞥了一眼罗叉，然而手中的刀却并未收回，“但是——”

“我说、够了。就算把他们都杀了，也没有任何益处。只能——”罗叉环视一眼四周，“——满足我等一时之快而已。”

死神并非像李童晏那般纯粹。死神懂得威吓。若是派得上用场，对于计略与阴谋也不排斥。蠢货们看上去都打算赶紧逃命。看看这副丢人的样子。真无聊。

为了这等无聊之事。

“你们都给我记住。”罗叉一边转身、一边带着些许自嘲向逃跑的群众们丢下话语。“我是死神。可不像先代那般好说话。”

我这是在亲手贬低我团的大义。即便意识到这一点，我也无法阻止我自己。

“唔嗯嗯嗯呃……”飞燕在秘密基地整洁的小沙发上，一边踢着双腿一边挠着后脑勺。“但是，那东西呀。SIX吗。好像超他妈有意思的呀。感觉可以好好乐一乐呀？我说，最近一直都无所事事的。身体缺乏运动、好想打一架啊。一架不够好想多打几架呀。”

“打架可以。”荆王在冰箱前蹲下打开冰箱门，没有看飞燕一眼，“先穿上衣服如何。你那样子会感冒的。”

“啊……？”飞燕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背心和短裤以外什么都没穿。不仅是连帽衫、就连在那下面的长袖衬衫、手套和袜子都脱得满地都是。“……唔？我什么时候脱的衣服？完全不记得了。”

“就刚才。”荆王站起来，用拇指撬开从冰箱里取出的瓶装啤酒盖子，直接便往嘴里灌。“叫着好热好热脱得几乎全裸好凉快下来。每次都这样。你也该注意一下了。”

“嗯……”飞燕两脚底相对盘起腿来，“我说啊喂。荆。你丫、别一个人喝了个爽呀。真狡猾。也给我留一点啊。”

荆王朝酒瓶伸了伸下巴。“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白痴。”飞燕不由皱起眉头，“你当我几岁啊。而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嘛。我的实际年龄。这是常识啊。我们都一起混了这么久了……”

“我给你泡杯茶。”荆王向占据了绝称不上是宽敞的秘密基地一角的厨房走去，“你凑合一下吧。”

“我要啤酒啤酒啤酒啤酒啤酒——！老子想、喝、啤、酒！给我喝啤酒啤酒啤酒啤酒！”

“不行。”

“为毛啊！”

“你先给我把衣服穿上。”

“不、穿！你不给我喝啤酒，我为毛还要听你的话！听才有鬼咧！”

“死小鬼……”

“白痴。我是成、年、人好嘛！”

“那就拿出点成年人的样子。”

“我的样子怎么看都是成年人好嘛。我可连女朋友都有了。”

“由莉卡·白雪是吗……”荆王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着，将啤酒瓶放在厨房操作台上，用右手中指推了推墨镜。

看上去像是想要说什么一样，飞燕鼓起脸颊等待着。然而荆王过了好久也没有开口。

“……搞什么啊。”

“没什么。”荆王又推了一次墨镜，然后从橱柜里取出几个茶罐。

“嘛……”飞燕拍着脚掌抹了抹鼻子，“说是女朋友的话会惹由莉发火就是了。但是我觉得我们已经是在交往了呀。呀，不过我也是第一回？和女人交往这种事，我也没什么经验，很多地方不懂……说真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是普通一点呢还是怎么样……你说无所谓？我觉得不普通才好吧。但是不过嘛，老是在意这个的话就会越来越在意？你说要看对方……？”

荆王一步一步地准备着茶叶。他作为将黑市掌控在手中的龙州联合双璧之一王龙的头目，最近不知中了什么邪，竟开始研究起与料理相关的东西。虽然完全不相称，却其实有那么两下子。偶尔会干净利落地端出相当好吃的东西。只是在手下面前绝不会展示出来。荆王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亲手做饭泡茶，或者、就是在秘密基地里如此和飞燕密谈的时候。

“说起来啊。”飞燕拼命伸着右脚，试图将地板上的外衣用脚趾夹起来。“由莉她好像那啥、是茶叶发烧友之类的，貌似。”

荆王本想回头，却又放弃了。“唔……”

“超厉害的。算是在收集？应该是吧？好像——”飞燕将用脚趾夹起来的上衣披在身上。“说是她的同伴们，看到什么稀奇的品种也会帮她买回来。我上次在黑市也买了一点好茶送给她，她相当高兴的咧——”

“是吗。”

“但是呀由莉、她在做饭上、很不在行呀。我的话倒是能下咽，但是真的说不上好呀——这话说出来可能会让她很受伤，所以实在是说不出口哇。”

“哦……？”

“不过这也是一种可爱之处呀？我当时就应该这么说的呀，嘻嘻嘻嘻……”

“我说你，”荆王朝着飞燕转过头来叹了一口气，“真的是很喜欢那个女人啊。”

“废话。”飞燕哼了一声，“你有意见？”

“没意见，但——”荆王重新看向茶罐，“会为难。ZOO本身暂且不谈，也有其他的麻烦之处。光是那个园长如此的非同一般，就已经让事情变得很复杂了。”

“有什么关系嘛，那种事管他呢。”

“如果你仅仅是飞燕的话、的确。”

飞燕哑然无声。虽试图要反驳几句，却想不出话来。真烦人。要是以前的话干脆就撂下话来什么都不管了，但是如今不行。

虽然与由莉卡完全无法相比，但手下们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尤其是从龙州历经艰辛流亡而来的、还有在第六区“屑街”出生长大的那些人。飞燕自己有这份力量，能够向他们身处援助之手，至少保障他们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这种事至少还在龙州联合的能力范围之内。只要给予他们生存的权利，他们就会为了龙州联合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只要为龙州联合工作，就会有与工作相称的美味食物可以吃、就会有光鲜亮丽的衣服可以穿。保证这些，就是头领的职责。手下们敬慕着亲切的头领，向头领献上忠诚，时而为了头领赌上身家性命。真是一帮可爱的家伙啊。

飞燕长呼一口气，双手搭在脑后。“你自己不也是，荆。”

“你指什么。”

“之前某个时期，你不是相当的……该怎么说、执着？没错吧？对那个家伙、玛利亚罗斯。”

荆王又伸手推了推墨镜，但镜架一动不动。随即放开手指，来回摇头。除此之外再无表示。说不定、果然、还是不要提这件事比较好……？

“嘛。”飞燕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这次，他们好像跟守护者搞到一起去了。本来如果没有他们插手，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呢。”

“ZOO，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族。”

“因为有由莉在嘛。”

“你只会提这个吗。”

“呀，虽然如此吧，但我也相当的那个啥？变得相当的厉害了呀。越来越像个头儿了。虽然自己说自己有点不太像样啦。”

“是呀。”

“啊呀……？你居然承认了吗。”

“因为的确如此。”荆王关掉炉火，朝地上伸了伸下巴，“先不管这个，总之先把衣服穿好。”

“好好好。”飞燕捡起长袖衬衫和袜子。这家伙还真啰嗦，而且还是个变态，但是却并不是个坏人——我怎么这么恶心居然想这种事。不过，因为真的的确就是这种感觉，所以也没办法。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2 刻下烙印之人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0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秩序守护者如今的势力主要分为两股。

一股是马修·修奈特副长率领的收容所护卫队，其余人则组成了另一股。

被称作“本队”的那一股部队，全员二百四十六名，直接效命于第二代总长“死神”罗叉。

自银色城寨陷落已过去十二日。失去了住所的秩序守护者本队，如同流浪狗一样在艾尔甸中四处游荡——在他们看来，这是在市中巡逻、为了击溃Revice的传销集会尽出精锐、收集情报——如此之类的。即便是过着如此繁忙的每一天，也总得保证有地方可睡才行。

而他们的暂住之所，也不必隐瞒，竟正是第十一区第二王立银行内、以及其周边的金刚狮子公园！

“——什么竟不竟的嘛，我激动个什么……”

本想默默吐槽自己的想法，却一不留神就自言自语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周围。因为声音很小，似乎并没有被别人注意到。太好了。鄙人深感庆幸。容我稍作安心。但是、呀、这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感觉好奇怪的呀。对，就是这句话。请不带抑扬顿挫地再读一遍。三、二、一。感·觉·好·奇·怪·的呀——这里、是哪里来着？第二王立银行内的动·物·园·办·公·室的呗——ZOO的休息站、或者说是谈不上“藏”的藏身之所，就是这·种·感·觉的地方呀——但是，如今在动物园办公室名物大圆桌周围环座着的各位基·本·都·不·是ZOO的成员呢——嘛，ZOO本来就没多少人，然而动物园办公室却大得有些多余，就算ZOO全员集合起来——虽然这种情况根本从来没出现过——也总感觉空空荡荡的，只会意识到这里真的好大，以至于直到彻底习惯为止都冷静不下来——但我已经是过·于·习·惯了呀？像这样突然聚集一大帮人，感觉真的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言归正传，时间已逾晚上八点，在动物园办公室中，ZOO方有园长多玛德（以下略）共六名、秩序守护者方罗叉总长、珐琉副长、各队队长、队长候补共三十余人前来赏光出席。联合会议正开到紧要关头，随着作为谍报部队的无名队报告完如今的现状，办公室中陷入了极为沉重、沉重、重得让人难以呼吸的气氛。没有一个人有开口的意思——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估计有三分钟了。

三分钟么。仔细一想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长。

玛利亚罗斯并非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不如说正相反。不管是抱着双臂沉默不语用满是伤疤的脸摆出一副臭模样的死神先生、还是哗啦哗啦翻着文件的东方美女珐琉小姐、或者是和死神先生珐琉小姐态度大同小异的其他人——我说啊，你们在干什么啊？喂，说句话呀？这可是在开会。开会，懂不懂？所谓的开会，就是为了做某种决定而大家互相讨论呀。你们都不说话，还开个鬼的会——我好想把这些话说出口呀。

但是想归想，真要我开口我也是做不到的。实在是、做人也是要有所顾忌的。

玛利亚罗斯短短地叹了一口气，向身边的席位看去。

多玛德君和死神一样抱着双臂，闭着双眼，半垂着头。仔细看的话，脑袋一点一点地逐渐前倾，然后突然顿了一下。

于是抬起头来，眼睛仍是闭着。

然后又开始垂落。

玛利亚罗斯仔细听了听，点了点头。“……嗯。睡着了。这肯定是睡着了。”

这句话故意说得有些大声。多玛德发出“唔”的一声挺直腰板，眼皮上仿佛挂着什么重得不得了的东西一样，但仍是努力睁开眼睛看向玛利亚罗斯。“……嗯。怎么。发生什么了吗？”

玛利亚罗斯咧嘴一笑。“没错。”

“是吗……”多玛德君打了一个如同大型食肉动物一般的哈欠，缓慢地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即又向玛利亚罗斯看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发生了你在会议中睡着了这件事。而且这还是联合会议。”

“唔……”多玛德君头点到一半又僵住，“不、我没睡着，虽然的确有点困。”

“哼……”玛利亚罗斯刻意给了个冷淡得不能再冷淡的回应，“是么。”

“嗯。”多玛德又瞄了一眼对面，“你看错了。我没睡着。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咳哼……”珐琉清了清嗓子，“承您赏光，我等刚刚报告了现阶段已掌握的状况。”

“唔。”多玛德向珐琉送去催促一般的眼神。

珐琉拘谨地挪开视线。“总而言之，目前暂且就是这些。”

“原来如此。”多玛德君点了点头，高高地扬起眉毛。“……唔？就这些？”

“也就是——”玛利亚罗斯忍不住插嘴道，“什么进展都没有。”

珐琉低下头——那已经称得上是垂头丧气了。“真的十分抱歉……”

“完——全没必要道歉哇！”半鱼人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来两手在大圆桌上猛地一拍，“顾名思义，这可是所谓的联合会议！正因为是联合，所以会议没有进展，我们——不！应该是、老子我也有责任呀！绝不是珐琉小姐的错！”

“是是是。全部都怪你。”

“喂喂喂喂喂！？让老子一个人背锅吗……！？我们是同伴的吧！？不论是欢喜悲伤还是责任都应该一同分享才对吧！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也分担一下啊……！？”

“那么·跪下来求我。”皮巴涅鲁指了指地板。

“什么嘛，这点小事……”白痴鱼明明是半鱼却像青蛙一样啪地一下跳起来伏在地上，又马上弹了起来。“——停！为什么非要下跪啊喂！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区区承担一下责任！区区负点责任你们都……！”

“我薛啊。”由莉卡皱起眉头，即便如此其可爱也一如往常，“你很吵诶，卡塔力。这可系重要的会议，别胡闹了。”

“就是……”莎菲妮亚用仿佛马上要消散一般的声音附和，“……说真的……太羞耻了……非常的……”

腐烂的半鱼高叫了一声“嘎呯！”斜着蹦了一下瘫倒在地面上。虽说这家伙就保持这样再也不要站起来是最好的，但他生命力之顽强可比大脂羽虫，不管的话肯定不一会儿又要起来胡闹，真希望不要再有谁给他插话的借口。

“真是的……”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看向卡塔力的椅子旁边、如今谁都没有坐着的位置。那里从一开始便是空席。

这个联合会议，ZOO方面只派出了以多玛德君为首的六人。露西·阿什卡巴德最近一直留在多玛德君家中，和啾一起负责看家。

对此玛利亚罗斯也曾犹豫过。但果然还是不要把他带过来比较好。秩序守护者与SIX，自不必讲，乃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宿敌。而露西恐怕就是那个SIX的儿子。所幸ZOO中的人都对此并不在意。留着恨入骨髓的仇人的血，光是这一点就不值得信任、不能原谅。对方之中就算有这么想的人也毫不奇怪。他们原本也就是一帮脑子生锈毫不通融的家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最好还是不要让露西与守护者们接触为好。干脆在一切了结之前，就把他锁在家里算了。这样做既不复杂，也能让我们行事更加方便一些。对于守护者来说恐怕也是一样吧。

但是露西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玛利亚罗斯轻轻摇了摇头。又一次漏出叹息。

罢了。如今就暂且如此吧。露西的事之后再作考虑。将此搁置之后把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问题上。这是参照佩尔多莉琪也在学习的莫莉·利普斯式思考。也就是所谓，万事都有其优先顺序。想要同时顾及所有方面，是不可能的。

“那么，”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珐琉，随后又鼓起勇气望向死神，“秩序守护者之后有何打算？今后的行事方针之类的，能介绍一下吗。”

死神的眼神急速尖锐起来。我说……要溢出来了哦？杀气。真吓人。这人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杀气猛涨嘛……

“当然是、击溃。”

“对于我等而言，”珐琉立即补充——不如说是翻译还比较正确，“只有将自称GENOCID的SIX一党彻底歼灭，夺回银之城寨，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恶理当诛灭。”

“若是不处置他们，艾尔甸必将陷入更加昏暗无光的混沌风暴。强者可以肆无忌惮，而弱者只能被凌虐、掠夺、杀害。我等决不会坐视此等情景发生。此为先代锤炼得来之大义，亦为我等所抗之大旗。”

“即使仅剩一兵一卒，也要将恶悉数斩杀。”

“只要秩序守护者还存在于世间，哪怕仅剩一人，为了消灭GENOCID，我等也决不会松开手中之剑。”

“杀了SIX。”

“不论如何，只要GENOCID元首SIX仍然存活，这场战争便不会结束。将SIX彻底抹杀正是这场战争的战略要点，我等的所有行动都将是为了推进实现这一目标。”

死神用一句“以上”作结，珐琉也轻轻点头表示附议。

玛利亚罗斯竟然稍微有些感动。真了不得啊，这种配合。

“既然如此，”多玛德君缓缓扭动脖颈，“那就好办了。直接把银之城寨打下来不就好了。”

“所以说你根本没听之前的报告嘛……”玛利亚罗斯皱起眉，“根据情报，SIX在艾尔甸各处都留下过踪迹。就算进攻银之城寨，也无法保证那时SIX就在其中啊。”

“唔。”

“另外……”珐琉似有难言之隐，“说来惭愧，我等尚未恢复到能够组织起全面进攻的状态。”

“先代尚在之时，”死神恨恨地举起拳头砸向大圆桌，挥到一半又收了力道，“——我等可不像如今这般不堪。不知何时开始，我团变得怠惰了。曾几何时只要总长一声令下，全员便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将恶灭除。如今正是不得不战之时，我等却——这都是怪我不称职。”

一旁的守护者们也各自面露惭愧之色。

喂……

本想讥讽几句，总算是忍住没说。一瞬间脑中死命牵着的一根弦都要绷断了，只是在这里发火也毫无用处。只能说是被这帮人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的确守护者如今变弱了许多。太阳鬼尚未丧命之时的守护者，暂且不论善恶，要比现在更加目中无人好勇斗狠。人数虽比现在还少，但该怎么说、有一种异于一般组织的气氛，给人以不通情理的可怖印象。死神自己精进不少，比起原来不分善恶胡乱砍人的印象要更加吓人。但作为总长，肯定是比不上那个太阳鬼的。就算是作为一名战士，恐怕也达不到太阳鬼的境界。在太阳鬼的阴影下，死神不论如何都显得有些渺小。

某种意义上，如果曾经的秩序守护者是伟大的天才率领着的非正常人类集团——如今就好比是一群良将同心协力试图撑起台面的和睦组织。

到头来——至少现在、罗叉并没有成为秩序守护者的支柱。支撑他们的是所谓的义，也就是先代丹尼斯·桑瑞斯。死者虽然能够使他们团结起来，却无法告诉他们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也许，利用已故之人的威严，来实现本应由总长完成的任务，这其实是优安·桑瑞斯的想法吗。

对于玛利亚罗斯而言，优安·桑瑞斯是一个从见面第一眼开始就看不顺眼的家伙。就算如此，如果他真的死了，也总会觉得有些可惜——会吗？不会吗？对我而言是有那么一点微妙。但对于秩序守护者来说，他绝对是一个必要的人才。

玛利亚罗斯抱着胳膊，右手食指摸着下巴。好像逐渐能够看清了。这之后到底该做什么。应该考虑什么。不。不是那样。还没到那个地步。只是有一点头绪而已。

“唔……”玛利亚罗斯皱着眉低声嘟囔。

我好像、在考虑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

呀。但是。果然不行呀。嗯。没戏的。没戏。根本不可能嘛。虽说的确是个有趣的想法。但实在是有趣过头了，会掀起大波澜的。但是、一直风平浪静的是不是也不太好——这一点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总觉得，大家都习惯了。感觉这种气氛在蔓延开来。仔细想想，已经到了如此关头了哦？已经面临着如此严峻的状况，却还是、一点霸气都没有？要知道，我们也只是帮个忙而已哦？嘛，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因缘呀关系之类的，已经和当事人也差不了多少了，不如说几乎就是当事人了，但是绝对不是主角哦？作为一个配角，主角要是在那里拖拖拉拉的，也是会感到不爽的呀？你们就不能干脆一点吗？要是再不像样点的话，这个主角就给我来当如何？嘛，如果我来当这个主角的话——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嘛。当然啦，我又不是那个料。

玛利亚罗斯偷瞄了一眼多玛德君。似乎是有所察觉，多玛德君也看向这边。视线对上了。

玛利亚罗斯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唔？”多玛德君将身体朝玛利亚罗斯这边靠过来。看来是以为要说几句悄悄话。不过这说来话长，光是咬耳朵可不行。

“跟我来……”玛利亚罗斯抓住多玛德君的手，将他带到了办公室的角落。考虑了一下，也把由莉卡、莎菲妮亚和皮巴涅鲁叫上了。“大家，过来一下。”

五人在墙角聚集起来，半鱼人则像毛毛虫一样爬了过来。真想把他踩扁，不过暂且还是别管他了。ZOO的六人围成一圈秘密交流完毕。多玛德君“嗯”了一声顿了顿下巴。“这不挺好的吗。”

“挺好……！？”玛利亚罗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呀，虽然就是我提出来的啦……”

“我也赞成。”由莉卡鼓起脸颊、扭着可爱的眉毛瞪了一眼大圆桌附近。“因为，那些人，习在系……”

“……我还是……有点……相当……担心……”莎菲妮亚来回摇头。“但是……只要多玛德君说好……”

皮巴涅鲁浮现出微笑点了点头。“是的。”

“腐、腐、腐……”半鱼人发出彻底腐烂的笑声，“看来事情要变得有趣起来了呀。”

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这可不是说什么有趣的时候……”

“唔。”多玛德君看了看大圆桌的方向，故意提高了声音，“如果丹尼斯看到了那帮家伙如今的模样，毫无疑问也会感到火大，恐怕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吧。真可惜这是无法实现的了。”

动物园办公室中骚动起来。有的人都已经抬起了屁股，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起立反驳。

多玛德君悠然地——或者说、用教科书一般傲岸不逊的姿势、表情和动作回到自己的席位。玛利亚罗斯和其他人也跟着园长返回。

“罗叉。”多玛德君向死神送去怜悯交杂着蔑视的眼神。“当年秩序守护者的前身、Morality，我也是其中一员。当时有个名叫Immoral的组织在艾尔甸成了气候，我们便将他们打得体无完肤。在那之后丹尼斯成立了秩序守护者，而我卸下肩上重担离开了。就算如此，我也不是那种说走就走不顾情分的人。所以我留下了一笔钱，作为秩序守护者的创业礼金。那笔钱因为用不上就存在欧米茄银行，我记得，应该是八百亿左右吧。”

“哈——”玛利亚罗斯这下真的担心自己的眼珠子要蹦出来再也找不到了。嘴也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动物园办公室寂静无声。与玛利亚罗斯同样，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

多玛德君是丹尼斯·桑瑞斯旧友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而他们当年是志同道合并肩作战的同伴一事，经历过的自然也明白。只是，八百亿达拉。这么多钱、话说、八百亿是有几个零？呀，不管有几个零，这也不是什么寻常的数字。把这笔钱、怎么来着？礼金？诶？就这么送出去了？就这样？哈？笨蛋吗？虽然这个人的确就是笨蛋。但是、这么一大笔钱，是哪里来的？问题在这里？那么、到底又是哪里的问题啊……？

“那时Morality资金周转困难。”多玛德君挑着眉毛抿着嘴唇。“那帮人一个个都一点经济观念都没有。就算是丹尼斯，他原本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满脑子只想着打垮那些人渣，从来没想过明天的伙食该怎么解决。清贫这个词，原本就是与那帮人完全无缘的，只是单论结果而言他们的确把自己搞得清贫困苦。我想说的是。你们一直以来住着的、前阵子被SIX那家伙抢走的银之城寨，就是丹尼斯用我给的钱建起来的。嘛，当年我和那帮人相处得很是愉快，所以一点都不觉得可惜。然而这一切都是过去时了。真遗憾。”

动物园办公室中流淌着微妙的空气。当然，多玛德君正是如此打算的。但就算心里有底，也不由有些焦虑。

“才一会儿不注意……”多玛德君故意叹出一口特大级的气，极为夸张地摇着头。“——你们就让我如此失望。我和丹尼斯努力创造出来的东西，就被你们全部败光了。”

在罗叉眉间刻下的纵向纹路不断加深，他环抱着的双手在小幅度地颤抖。

“听好了。”多玛德君环视着守护者们，“当年的Morality连一百人都没有，而我们的敌人、Immoral有千人以上。当然，我们也付出了不少的牺牲。实际上，当年与我一同作战的人，在与Immoral的战斗中、以及在秩序守护者成立之后、全都战死了。丹尼斯是最后一个。除了我以外，全都死了。而这正是大家原本的愿望。那些人正是为此而生，也为此而死。我可以断言，丹尼斯就算是那种死法，他对此也不会有丝毫后悔。每分每秒，他们都在燃烧着自己，直至燃尽最后一丝生命，才最终迎来死亡。怎么样。他们要是看到你们的这副模样，会如何的哑然失笑啊。”

办公室几乎被各处散发出来的愤怒淹没。然而也有守护者低头不语、或是垂头丧气。愤怒的人恐怕是因为被戳中了软肋才火上心头，而意气消沉的人恐怕则是因为无法反驳吧。没错，多玛德君说的并没有错。

“你们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多玛德君用他那宿着躁动光芒的黄玉眼瞳紧盯着罗叉。“尤其是罗叉。你是最糟糕的。不仅不将队员们好好统合起来，还沉迷于破罐破摔地打击什么传销活动——你要是想发泄的话随你便，但这是总长应该干的事吗？不是吧。”

罗叉咬紧牙关瞪大双眼。“这都是……！”

“你还不明白吗？”多玛德君冷笑道，“所以说，我要纠正这一切。我再说一遍，罗叉。你是最糟糕的。如今你已没有资格名袭秩序守护者总长之位了。”

“诶——”有人漏出了声音。“什——”也有人哑口无言。

“你该不会是忘了吧。”多玛德君眯起眼睛，“我正是你们第二代总长袭名式的见证人。以此身份我宣布，你不合格。给我马上从总长位子上滚下来。”

“滚下来……？”“给我等等——”“怎么会、”“你说什么……”“区区一个外人……！”“这也太……”“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别开玩笑了！”“你不要太过分——”

多玛德君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都给我闭嘴……！”

玛利亚罗斯不由捂住了耳朵。这声音的威力大得无法形容。不仅是音量。还有其中的魄力与威压。毫无预兆地突然猛烈爆发，那冲击力真的是超乎想象。吵闹着的动物园办公室一瞬间便被寂静淹没。这寂静也并非一片空白，而是沉重得近乎恐怖，甚至让人能感到痛楚。

在这如同冻结的沉默之中，唯有多玛德君一人泰然自若。

罗叉的面貌扭曲如食人恶鬼，瞪视着多玛德君。

然而他们的视线却没有一丝交汇。因为多玛德君从未把罗叉视作是对手，从各方面来讲都差的太多——多玛德君并不需要在这里表现出什么态度来证明这一点。光是自然地往那里一站，不论是谁都能一眼分清高下。

“秩序守护者由我来接管。”多玛德君扬嘴一笑。“有意见的人便站出来，我会将你们全部碾碎。”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3 互相争夺的人们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在圆形的沙蓝德无政府首都艾尔甸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有一处、合计四处城门。从支配却不统治的我等之王古德王的居所、荣光闪耀宫殿所在的市中心开始，向北径直延伸出去的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大街的尽头，便矗立着城门之一，北斗门。

北斗门与其他的三处大门——东门、南门、西门不同。乃是不以“方位+门”格式命名的唯一一处。除此之外也比另外三处都要大上许多。足以容许三十架马车并行通过，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得多余了。

北斗门也被称作“无用门”。这是因为这大得连龙界的成年龙类都足以通过的门，却几乎没有人会去利用。一出北斗门，眼前便是库拉依德山脉。山中的库拉依德大矿洞也早已干涸，只要没有人试图去矿洞中探险的话，就不会有人使用这处大门。当然，也根本没有人试图从北斗门进入艾尔甸。也许在建设艾尔甸的初代古德王时期，情况会大为不同，但如今北斗门正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庞然大物。

因此，北斗门附近基本都是闲置着的。在这里只能看到负责守备的魔导兵，一个人类的影子都看不见也是常有的事——若是往常的话。

今日异于往常。在北斗门前空旷的石板路上，可以望见被近乎杀气的热气包裹着、异样热闹的人群。

人群的中心是一处边长十美迪尔的正方形斗技场。说是斗技场，但也只不过是在地面上打了四根桩，再用绳子把桩围起来而已。为了以防万一，又在斗技场外周五米之处，又围了一圈。也就是在边长十美迪尔的正方形擂台之外，还有一圈边长二十美迪尔的保护围栏。

而在那之外，便是包裹在纯血司祭盔甲制服中的守护者们——不仅如此，还有众多无关的男女老少前来围观。

艾尔甸市民有着很强的戒备心，但同时，好奇心也极为旺盛。如果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也不会在这个满是危险的城市生活了。当然，也有不少人是迫不得已。这种人便只能屏住呼吸，尽可能不招人显眼，营造自己稳固的生活——总之，这里有无数好奇心过剩的家伙。如果不能小心地暗中传递信息，就会像现在这样招致一大批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人前来凑热闹。

所以说，在ZOO的园长多玛德君居高临下地指责秩序守护者总长失职、提出挑战之后，不知为何就变成了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的形式，在那之后仅仅过了两天——明明已经尽快处理、当即实施了，却还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报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别说泄露了，这分明已经是天下皆知了嘛……？

观众本应只有除去收容所护卫队的两百余名守护者而已，但实际上的人数要远远更多。恐怕有守护者数量的五倍、千人以上。呀，这还真是说不好，已经完全不是能够数得清的了。更夸张的是，随便扫上一眼，甚至还能看到身穿Revice服装的蠢货们的身影。一个个都是虽称不上年幼、但也最多二十岁左右、恐怕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实在无法认为是GENOCID的一员。大概只是在传销会上买到了Revice的衣服、穿在身上得意忘形的狗屎混蛋罢了。

守护者们来回走动睁大眼睛，将这些家伙一个个揪了出来。虽然如今实在是不可能将他们就地抹杀，但恐怕只要那些人口无遮拦地骂上一句，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即便如此，狗屎混蛋们似乎也没打算离开。

完全被小看了。

这便是曾经被艾尔甸的恶徒们忌讳畏惧着的秩序守护者如今的现状。

坐在设置于斗技场与外围保护栏之间的争夺战运营委员会席位上，玛利亚罗斯一边向四周投去视线，一边如此思考：恐怕银之城寨的陷落，不是秩序守护者如今境遇的直接原因，而是将秩序守护者缓慢进行中的变化，一口气暴露了出来。

秩序守护者给人的印象，已不像从前那样属于又硬又倔的武斗派。虽然一下子也说不清为何，但玛利亚罗斯有这样的感觉。

比如说，守护者的人员总数比起先代之时要增加了许多，与之相应的，是女性队员比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大幅增长。在ZOO拥有最强称号的是由莉卡，所以决不是说女性就不好，但总归会给人一种由硬变软的印象。

保护契约的数量似乎也增加了。以前的银色军团，是靠着与秩序守护者的义产生共鸣的志愿者——或者说是拜倒于丹尼斯·桑瑞斯人格的人们的捐赠支撑着的。而作为报答，守护者们则保护他们周全。或许这其中也有不可言说的猫腻，但至少在外人看来便是如此。至于最近，向守护者付钱换取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不得不让人认为，守护者是在把这个当作生意来做。这样一来他们在城中的巡逻、对恶势力的讨伐、都变得像是招揽客户的样本一样。这么说或许有些尖刻，但最近的秩序守护者，实在是难免让人会产生这种猜测。

而这些，虽不能说全部，但至少有一部分责任，得由如今没有坐在争夺战运营委员会席位旁边的争夺战参赛者席位上、反倒是就地盘腿、双臂交握、瞑目养神的第二代总长“死神”罗叉来负。这是毫无疑问的。

与丹尼斯·桑瑞斯相比，罗叉的气量太过狭小。也许他作为一名剑士、或是现场的指挥官会很有才干。但十分遗憾，率领数百人规模集团所必须的领导能力，他从未拥有过。

那种能力，恐怕是需要长年的积累才能培育出来的。秩序守护者先代当年也是历经漫长艰苦的道路。他也肯定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那般优秀的总长。作为第二代，说不定罗叉也得需要五年、十年的不断磨练，才能自然地扩大自己的人望，获得属于自己的名声。

只是，如今已经等不起那般悠长的时间了。被人从根据地中赶出来，失去心底里支柱的秩序守护者，本应化悲愤为力量一举改变如今的逆境才对，却光在畏缩忍耐上用尽了力气。如同旱季的柔弱小花一样，被风吹日晒击垮，这样下去迟早会彻底枯萎。

他们需要刺激。需要能够将他们一巴掌扇醒的强烈刺激。

本次“第一届秩序守护者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正是为此而发起的。

这本来只是玛利亚罗斯一时想到，向多玛德君提起，仅仅是为了征询意见，早已做好虚心接受批评的准备。没想到多玛德君直接说‘挺好，就这么办吧’，于是居然就真的这么办了。

多玛德君正与其他参赛者一起，坐在参赛者席位上瞑目养神——不，他恐怕就是睡着了吧。

玛利亚罗斯两手揉着从前天开始就处于痉挛状态的面部肌肉，试图使之放松。办不到，僵在那里完全柔软不下来。于是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我觉得不好的话，就不会像那样说出那种话来了。”

昨晚、不如说是今天凌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

玛利亚罗斯一晚没睡着，一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辗转反侧。最终厌倦了使自己睡着的努力，想要喝点什么，刚来到与厨房相连的客厅，便看到多玛德君横躺在沙发上。昨天晚饭后，他便马上在那里睡着了。试图叫醒他，叮嘱他还是去自己房间睡比较好，却完全不见他醒转。实在没办法只好拿了毛毯过来，比起盖上更像是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结果，他就保持那样睡了一整晚。

玛利亚罗斯从冰箱里拿出瓶装苹果汁倒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光。瓶中还剩下一点，只够再喝一杯。稍作考量后，玛利亚罗斯又拿出一只杯子，在其中倒了水。然后拿着两个杯子回到客厅中，在沙发上——紧贴着多玛德君脑袋坐下。

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稍微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里仍有些昏暗。因为也没什么事好做，便观察起多玛德君的睡相。一直以来都觉得，多玛德君睡着时候的样子就像小孩子一样，经常会表情大变、还会低声嘟哝。会在身体各处挠来挠去，还会吸鼻涕。偶尔还会打鼾，不过不一会儿就会停下。头发乱糟糟的。不会说梦话。只是时常“呼”、“嘿”地发出笑声。是梦见了什么东西吗。也会极其轻微地点头。偶尔也会紧皱眉头，露出似乎有些痛苦的表情。

这相当苦闷的表情许久都不见缓解，不由担心起来。

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叫了他的名字。

“多玛德。”

“……唔？”多玛德君呻吟了一声、唯独左眼慢慢地张开了。“是玛利亚吗……”

“你没事吧？像是做恶梦了一样。”

“唔……”多玛德也张开右眼，随后眨了好几下。“嘛……差不多吧。我做了梦吗……？”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那可是你自己的梦。”

“是嘛。”

多玛德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将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挠的更乱。

随后安静了十秒左右。

该不会……玛利亚罗斯又窥视了一眼他的脸。多玛德君已经开始打呼了。

“……随便你啦。”

“唔？”多玛德君啪地一下睁开眼睛看着玛利亚罗斯，“怎么了？”

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没怎么。”

“唔……”多玛德君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杯子，先是把水喝了，又接连将苹果汁也一口气喝干。“啊……莫非，这是你的份？”

“别在意。”

“唔。”

“虽然这是最后一杯苹果汁了。不过无所谓啦。你一直睡在这里，喉咙肯定干得不得了。光是一杯水也不够吧。”

“唔……”多玛德君夸张地皱起眉，“抱歉了。下次我会再买一瓶回来的。苹果汁是吧，明白了。不过到时候我得记得住才行……”

玛利亚罗斯蜷起腿来，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笑了。“我开个玩笑。”

“你——”多玛德君像是很惊讶一样扬起一边眉毛，盯着玛利亚罗斯的脸看个不停。“没睡觉吗。”

大概眼袋很深吧。玛利亚罗斯伸手在眼睛周围摸了一圈，随即也放弃了掩饰。“算是吧。因为会想很多事啊。”

“嘛……”多玛德君在沙发上盘腿坐着，嘎哩嘎哩地挠着后脖颈。“老是东想西想是你的习惯了。ZOO【咱们】之中大多是些不怎么想事情的家伙，多亏了你也算保持住了平衡。”

“我在想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我觉得不好的话，就不会像那样说出那种话来了。”

“但是……”玛利亚罗斯双手紧抱着单膝，“如果不是我提出来，就不至于闹到现在这种地步。”

“也许吧。”

“就我个人而言，也有一定要做点什么的理由。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力。你看，毕竟收容所还有莉琪也牵扯了进来。我也差点被SIX杀掉。”

多玛德君露出如同不小心喝了什么极苦的东西一样的表情。“是啊。”

“但是，对手实在是人多势众。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现实一点考虑，一定得好好利用秩序守护者的战力才行。”

“不过，那帮人净是些没用的家伙，最好不要打算全依靠他们。”

“我可没想到这么过分的地步呀。该怎么说……”玛利亚罗斯鼓起一边脸颊，“开会的时候，罗叉不也说了吗，‘这都是怪我不称职’。”

“唔。你模仿的挺像的嘛。”

“是么？”本来没打算要刻意模仿，大概是不自觉地用了与原本人物类似的腔调。不由感到有些害臊，于是笑了笑蒙混过去。“——总而言之，在大家的面前说这种丧气话倒也不是不行，但光是单方面地承认错误就不好了。承认了自己的过失，然后就该说我今后该如何改正、大家加油之类的话才对啊。光是一个劲地自责，之后却没有表示，手下也会很困扰的啊。”

“使秩序守护者运转起来的，实际上恐怕是优安吧。”

“啊。多玛德你也这么想？”

“那家伙从还是个小鬼的时候脑子就很好使。当初本来要更加直率的啊。也许，丹尼斯还活着的时候，细节上的决策就已经是由优安来定夺了呢。”

“我这个说法可能不太好。”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如果不进入他们的权力中心，就无法使他们派上用场。”

“和你有点像呢。”

“你说谁？”

多玛德君咧了咧嘴。“优安呀。”

“诶……”

如果此时照照镜子，一定能好好观赏一番露出厌恶至极表情的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多玛德君晃着肩膀、发出“嘻嘻嘻”的低劣笑声。“别露出这种表情呀。只是一点点而已。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罢了。”

“呀，完全不像吧。一点点都不像。”

“是吗？他也属于心思细密的角色呀。别看他那样，其实也是个把自己放在最后、总是为其他人考虑的家伙。”

“虽然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一直都相当自说自话的。还很任性。”

“谁知道呢。”多玛德君又一次嘻嘻嘻地笑起来。

“绝对不是的呀。”

“你应该更加——”多玛德君出人意料地伸出右手、放在玛利亚罗斯的头上，“更加任性一点才好啊，我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说，”玛利亚罗斯缩了缩脖子，“这回已经足够任性的了。”

多玛德君的右手在玛利亚罗斯头上来回摩挲。力气太大了，真希望你能稍微手下留情一点。虽然倒不至于疼，但实在是很痒。

突然注意到。

那双黄玉般的眼瞳之中虽映着玛利亚罗斯的身影，多玛德君看着的却不是这里，而是遥远的某处。

玛利亚罗斯举起双臂扣住多玛德君的右手。“……多玛德？”

“嗯。”多玛德君暧昧地点了点头垂下视线、呼、地吐出一口气，缓缓回握玛利亚罗斯的手。“让人头疼啊。”

到底是什么让人头疼？这话没有问出口。就算不问，也大概能够明白——虽然这预感也有可能落空。

玛利亚罗斯紧紧握住多玛德的右手，将它放在自己胸口。原本没想过要笑，却不由强作欢笑。一旦感情出现裂痕，为了修补起来，就不得不用糟糕透顶的笑容来掩盖。“说的是呀，大事真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多玛德君也短促地笑了笑。“是呀。”

我们就算失去了什么，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也绝不会消失不见。正相反，每当失去的时候，我们便会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我们业已失去的那些不可替代的事物，若是要让我们将其彻底放弃，恐怕也是做不到的吧。

“停停停……”

玛利亚罗斯左右晃了晃脑袋。到头来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种事就算再想也没用。因为争夺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另外，想要参赛的人比之前预计的要多。玛利亚罗斯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夹，确认了一眼列着参赛者名字的纸页。

1 罗叉 秩序守护者总长

2 珐琉 秩序守护者副长

3 李童晏 二号亲卫队队长

4 拉德·瓦侬 六号突击队队长

5 切斯·彼得 七号突击队队长

6 夏特·古雷哈 八号突击队队长

7 迪特尼希·波尔本泽 九号突击队队长

8 太台子 十号游击队队长

9 乔比·加拉玛 十一号游击队队长

10 夏洛特·琳迪 十二号游击队队长

11 海因茨·库尔艾尔冯 二十五号无名队队长

12 卡洛丽娜·谢尔贝格 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候补 JMA会长

13 康拉德·亚瑟 原三号副长直属队队长候补 现五号副长直属队

14 幸司·庚 原三号副长直属队 现五号副长直属队

15 多玛德君 ZOO园长

除了指挥着收容所护卫部队的马修·修奈特副长不参加，其他勇猛果敢的突击队、游击队队长们都如同商量好了一样全部名列其上，几乎可以说这份名单上包括了守护者中所有知名的勇士。

三号副长直属队又称“优安队”，康拉德·亚瑟曾是该队队长候补，幸司·庚则是队员。如今他们都被编入了五号副长直属队、也就是“珐琉队”中。对于已经身故的优安·桑瑞斯的深切怀念，驱使他们参加这场争夺战也毫不奇怪。海因茨·库尔艾尔冯，二十五号无名队也曾是优安副长的直属部下，因此大概也有类似的动机。

玛利亚罗斯稍微有些困惑。

搞不懂的是这个。

卡洛丽娜·谢尔贝格。

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候补。这倒是很正常，问题是，JMA会长，这个称号又是什么来头？

JMA。

看上去像是什么的缩写，说是会长也是相当的夸张。难道这个JMA是个很大的组织吗。组织内部的组织……？这恐怕也是先代亡故后秩序守护者内部混乱的一个缩影吧。

嘛，无所谓。

总之，这场争夺战算上多玛德君共有十五人参加。

作为提案者的玛利亚罗斯原本的构想是——

罗叉和多玛德君在守护者们面前一对一决斗——结果当然是多玛德君的胜利，而且是碾压般的胜利——多玛德君以先代的立场为罗叉以及全体守护者们鼓舞信心——局势逆转，罗叉奋发图强，守护者们也重燃斗志。

本该如此才对，然而多玛德君一不留神说了多余的话。

——‘有意见的人便站出来，我会将你们全部碾碎’。

虽说当代总长不如先代可靠，但你当面辱骂总长则是另一回事了。我们每个人都有意见，有本事你就把我们全部碾碎看看呀——于是就演变成了这种结果。

而对于我们这边来说，都已经主动挑衅了，‘呀，那只是修辞手法而已’——这种话也实在是说不出口。话虽如此，守护者一方报名的可是有十四人，多玛德君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多玛德君自己似乎认为这样也无妨，但玛利亚罗斯无法接受。

守护者一方对此也心有不安，认为以多敌少不太合情理，所以经过双方协调之后，得出了这种所谓“不规则淘汰赛”的形式。

玛利亚罗斯将参加者一览表翻过去，看了一眼对战安排表。

（图）

如此一来，多玛德君便只要打上七场就够了。虽然仍是不少，但比起与十四个人车轮战要好得多。罗叉只用打一场，感觉似乎有些不公平，守护者们若是对上总长的话想必也难以使上全力。这也是无可奈何。

除罗叉和多玛德君外，剩下的十三名参赛者分为了A、B、C三组，各组都有各自的种子顺位。

A组顺位最优，包含副长珐琉、外号“小罗刹”的李童晏、似乎在守护者中剑术最强从而被称作“神剑古雷哈”的夏特·古雷哈、以及挥舞一把刚猛大剑的巨汉拉德·瓦侬。各自均是名副其实的强者。B组则是其他的各队队长。队长以外的则被分在C组，与多玛德君顺位相同，处于最次。

参赛者们按照分组各自分开来坐着，等待争夺战开始。

在参赛者席位前抱着抽签箱的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卡塔力，从刚才开始就在等待玛利亚罗斯的指示。

多玛德君也在参赛者席位上。露西今天也和啾一同看家。玛利亚罗斯身边只有皮巴涅鲁。实际上，争夺战运营委员会席位上，还有其他的队长候补之类一共七名守护者。但是除了有公事相商的时候，他们根本不会靠近自己。恐怕是被他们敌视了吧。

顺便一提，皮巴涅鲁穿着白色立领衬衫、打着领结、下身是西装长裤，在这场赛事中，他正是负责裁判的职务。

让ZOO的成员来判定胜败真的没问题吗——当然也有人提出这样的异议，然而争夺战的规则很单纯。无时间限制，只要身体踏出斗技场之外一寸，便算输。主动投降算输、失去意识算输。假如当场死亡——自然也算输。武器仅有一柄带握把的木刀。规则仅有这么几条，除此之外一切合理。因此基本不会出现裁判的主观判定影响战局的情况，于是最终守护者一方也同意了。

玛利亚罗斯看向皮巴涅鲁。

皮巴涅鲁的眉眼之间显露出些许柔和、淡然一笑：“没问题。”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回应了一个“不必勉强”的微笑。

看了看表。

马上就要十三点半了。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投向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卡塔力，用力点了点头。

抽签开始了。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4 未显大哥风采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大家注意……！」大白痴半鱼人的声音、伴随着某种奇怪的杂音，以过高的音量在北斗门前一带轰鸣。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声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的怪声直刺耳膜。玛利亚罗斯立即用双手捂住耳朵。围观群众、运营委员会席位上的守护者们、还有参赛者席上的参赛者们，都双手抱头发出惨叫。半鱼人将手中的棒状物体稍微从嘴巴边上挪开了一点。「噢噢噢……不好意思。稍微有点用力过头啦！嘿嘿。所以，再来一遍吧，这回就用百分之八十的力气好啦！」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那个棒状物体，“那玩意儿是什么。”

「呼？你说这个？」卡塔力在那棒状物体的尖端用手指弹了两下。于是便发出了“波”“波”两声令人讨厌的巨响。「这是那个啥呀。麦克风呀。老子可是为了这场盛大的鳃事特意从EMU借来的，虽然不久就会正式上市，不过还没怎么试验过呢。超厉害的吧。不、超伟大的吧！嗯哼！」

“……麦克风……”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仔细一想好像又没见过、不对果然还是见过——这些都暂且放到一边，盛大的鳃事？是赛事才对吧？呀，这种事也不要管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我非得坐在这里不可？虽然倒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啦。

紧贴着斗技场的边上，摆着一张长桌，数把椅子，近处还放着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箱子。那箱子和卡塔力手中的那什么麦克风用线连接着，除此之外还有数根线连向别的方向。这也都是从EMU那里借来的装置吧。椅子上坐着卡塔力、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以及不知为何、似乎是秩序守护者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却看上去完全不像、留着黑色麻花辫身材格外娇小顶着一张童颜的阿尼亚·库尔蒂巴也坐在一旁。她似乎只有十九岁，尚未满弱冠之年，与玛利亚罗斯同岁。这么年轻就当上队长真是让人惊掉下巴。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玛利亚罗斯拧着卡塔力的耳朵将他拉过来。卡塔力发出「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这种夸张的嚎叫。懒得管他直接在他耳边小声问道：“莫非，有这么多人来看热闹，都是你干的好事？”

「吼哦？」卡塔力瞪大了半鱼眼，「噢噢、是呀。不过也只是跟朋友说了一下嘛。但是你知道，老子的人脉不是很广嘛？这正是所谓的面子宽（译注：这句话是一个双关，既可指人脉广面子大，也可以指面部过宽，是半鱼人一贯的自黑梗）呀。是呀是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就算只是随便那么一说，叫来这么多人也是绰绰有余，绝对稳妥。嘻嘻嘻嘻。所以怎样？对此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玛利亚罗斯只觉一阵眩晕，抵住额头。“……虽然根本不想问，但还是容我问一句。你那连金鱼脑都比不上的一点点脑子，一天到晚都是在想着什么让你过活的？”

「这话还真失礼啊。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比金鱼还小啊。按照常识来想，怎么也比金鱼要大那么一点嘛。」

“那可薛不定……”由莉卡的叹息一如既往惹人疼爱。

莎菲妮亚微微摇了摇头。“关于这点……很是成疑……我觉得……”

「腐、腐腐、腐。」卡塔力摆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显得相当勉强，太过刻意了。「好嘛！好嘛！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脑子这东西，重要的不是大小。还要看褶皱的数量、以及深度！老子的脑子是那个啥、为了节省空间而采用的战斗型大脑！那可是褶皱横生啊！」

一股强烈的倦怠感袭来，玛利亚罗斯垂下头去。“……随你便。”

「大家注意……！」

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呀，又喊过头啦。抱歉抱歉。超抱歉。大家注意！哦吼！这次没问题了嘛！事不过三嘛！诶呼呼呼。」卡塔力那让人不舒服的笑声持续了一阵，又突然清了清嗓子。「——那么。第一届秩序守护者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对了对了，还没有做自我介绍。老子是卡塔力！ZOO一族的士气之印！以热血斗魂为傲的正统派珍稀物品收集家！Great·半鱼——等等谁是半鱼人呀！All是Perfect的人类呀！总之！本人卡塔力就是如此这般，事到如今大家可能也都明白了，本人将担任本次大赛的实况解说！老子就是卡塔力！请大家多多支持！诶接下来接下来……」

“诶……？”玛利亚罗斯一睁开眼便吓了一跳。卡塔力突然将麦克风推到了自己面前。

“自我介绍呀！”卡塔力压低声音说道，“自·我·介·绍！你可是解说，总要跟观众打个招呼吧！”

“解说……？”

“是呀！快！随便说几句！”卡塔力用力把玛利亚罗斯的手扣在麦克风上。

「诶……那个……」

呜哇。

明明只是很小声的嘟囔了一句，自己的声音却响亮地传播开去，比赛场地周围保持着安静。能感觉到别人的视线。而且、数量很多。不仅仅是几个人、几十个人、恐怕有几百个人都在看着我。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不可理喻。汗。心脏。好热。玛利亚罗斯低下头。「那个……我是、解说……玛利亚罗斯。请多指教。」

刚一说完就感到后悔一波一波地袭来。解说……？真的要做？话又说回来，解说到底是干什么的？

“感觉没什么精神呀。算了，无所谓。”卡塔力从玛利亚罗斯手中拿走麦克风。「接下来、竟是一位特邀嘉宾！」

随后麦克风传到了卡塔力的另一侧、坐在椅子上的库尔蒂巴队长手中。

库尔蒂巴平静地握住麦克风：「此次有幸担当解说，在下是JMA副会长阿尼亚·库尔蒂巴。礼数不周，还请多多指教。」

“……JMA？”玛利亚罗斯思索起来。副会长？所以说，这个JMA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神经大条的半鱼人肯定不会注意到这点，乐呵呵地从库尔蒂巴手中接过麦克风。「接下来大家注意！——呀，大家注意大家注意的也说了好几回了，刚才那已经是第四次了吧？无所谓！这种事不要在意！诶……是呀！接下来是那个！我们ZOO的绝代双娇！由莉卡·白雪以及莎菲妮亚算是吉祥物。因此实况解说席上共有五人为您服务！喂！这里应该鼓掌！鼓掌！鼓掌呀！热情一点！常识来讲，这里应该把气氛炒热的呀！」

从各处响起的拍手声，零散稀疏得让人心寒。一般人若是遭受如此冷遇，恐怕心底里早已深深受伤，然而半鱼人不同。人生——不、鱼生正所谓百折不挠、别说七转八起、就算转我一万回，我便起上一万回。如此不吸取教训的生物也是极为少见的，不如说，天下就此一条吧。

「另外，担任裁判的是我们ZOO引以为傲的最速男皮巴涅鲁！皮巴涅鲁乃是独当一面，所以这里应该说‘请多指教Megadog’（译注：neta次原隆二1982年开始连载的赛车漫画《よろしくメカドック》，中译大概是车博士。メカドック是将mechanical和doctor合成起来的词，用英文写的话大概是mechadoc。而此处采用了谐音，将其变为megadog。日本某著名不良偶像团体也玩过这个梗，将其变为“夜露死苦机械犬”）！虽说这里不解释为妙，但Megadog是指超大的狗呀！你们明白的吧？这方面！什么……？完全听不懂……！？那关于这个就到此为止！这样我们各自都好过！拜托了！事实上赛事准备早就完成了，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第一场是是是是是……！」

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所以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被吓到，只是捂住耳朵。多少也预料到了，所以才能冷静地对应。就算倒下第一万零一回，也不会对第一万零二回有丝毫警觉，这就是半鱼人。毕竟那点大脑不足以进化出学习机能，没办法。

「呔哈哈。」腐烂的半鱼人那小得可怜的鱼脑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难为情地笑了笑，惹得观众们嘘声一片，不过以他迟钝到了极致的鱼神经想必这点小事根本不痛不痒。「很好。总而言之这就开始啦！这一场可是这次淘汰赛响亮的第一炮！我们ZOO的园长多玛德君！VS！抽到C3的秩序守护者原三号副长直属队现五号副长直属队所属！幸司·庚……！」

一旦这败者出局的战斗正式开始，观众们便发出了欢声。拼命拍着手的、一边猛踏地面一边高叫的、还有吹口哨的。当裁判皮巴涅鲁将多玛德君和幸司·庚带入场中后，气氛便更加高涨起来。热气汇聚成海浪、波涛，凝聚着仿佛随时都会汹涌而来。

皮巴涅鲁站在场地正中央，多玛德君在东北角，幸司·庚则移动至了西南角。

多玛德君穿着往常那件火焰花纹样式可笑的全身铠，右手拿着木刀。幸司·庚则穿着银光闪亮的纯血司祭制天命OF型——虽说属于重甲却给人简洁轻便的印象，没有戴头盔。木刀握在左手。大概是个左撇子吧。

所有的木刀规格都相同。长约一美迪尔二十五桑取。形状类似一般的摩德洛里刀，有弧度。涂有黑漆、带有握柄。是秩序守护者练习时惯用的物品。对于平常都是挥动那把琥珀色剑身荡有波纹的大剑的多玛德君而言，这木刀似乎显得有些小。然而客观来讲绝非如此，全长一美迪尔二十五桑取，在一般刀剑之中已是很长的了。

幸司·庚仍很年轻。估计和玛利亚罗斯差不多年岁。黑发，虽长着一副东方面孔，眼睛却是亮色的。身高约一百七十桑取。不算高。考虑到年龄的话，大概还有更进一步的空间。

「那么那么！」对于半鱼人来说这已经算相当收敛的声音了。「多玛德君也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看那副样子想必大家就明白了所以不介绍也罢，至于其对手幸司·庚——」

库尔蒂巴对着伸到自己眼前的麦克风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话茬：「他现年十八岁。入团仅过三个月便从后备队中被提拔至三号副长直属队，是深得已故——」突然，库尔蒂巴的声音颤抖起来，表情也变得阴郁，不过仅有一瞬。库尔蒂巴轻叹一口气，似乎恢复了平静。不、并没有。「优安大人……」

“大人……？”“她薛大人……？”“……大人……？”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一齐歪过头去，半鱼人噗地一下睁开半鱼眼发出“呼啰”的怪声。

库尔蒂巴清了清嗓子。「——深得优安·桑瑞斯副长赏识的可塑之才。虽然在经验方面不得不说仍有些不足，但考虑到他能从那日的激战中生还，其能力想必有过人之处。一般而言，即便是天纵之才的剑士，在尚未成熟之时便投身激烈的战场，也是极为容易殒命的。有能力的人会根据自身的能力选择战场，然而，尚未成熟之人常常不清楚自身能力的极限，又因为天赋过人极为显眼容易招致狙击。而他生存了下来。我可以满怀期待地说，他将会是在如今这个纷乱的时代背负起我等银色军团的重要人才。」

卡塔力将麦克风拿回来点了点头。「嗯嗯。多谢多谢。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大有希望的年轻人呀。只不过，这位希望小哥也报名参加了这淘汰赛吧？也就是说、他想要当总长！想要借此机会以下克上！——呀不是这个意思啦……」

大概是听到了这句话。幸司·庚朝着卡塔力的方向转过身去，微微笑了笑。肩膀似乎有些僵硬，但也没到紧张得不自然的地步。那态度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气概，带着某种自信，以及讨人喜欢的清爽之感。

“我没能保护副长！也没能和副长同生共死！对此深感悔恨！但是，副长他也说过！不要想乱七八糟的，要只为大义而前进！我无法忘记副长！我要怀着对副长的思念继续前行！虽然也许会让副长感到困扰，但我想要成为副长那样的人！多玛德君先生！”幸司·庚面向多玛德君，“——我听说您和副长有着特殊的关系！”

赛场一带议论纷纷。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从表情看上去似乎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呀，那两人之间的确是有那么一些因缘。但你这‘特殊的关系’、这种说法是不是、听起来会让人容易往奇怪的方向联想呀。

“这样的话，请务必，好好把我调教一番！”

议论声更响了。

嗯。那个‘把我调教一番’、这种表达也实在是有点那个啊……

幸司·庚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虽然这样一来便偏离了主旨，但难得有幸与您分到一组！请您多多指点！”

是因为年轻吗。不仅仅是年轻，似乎本身个性上就有点过于单纯。

多玛德君点了点头，表情略微有些难堪。“噢、好的。”

皮巴涅鲁在场地正中央高举双手。

「噢噢！」卡塔力提高声音、吞了一口唾沫。「终于要开始了！好嘞好嘞，那么，由莉卡！莎菲妮亚！敲钟就拜托啦！」

“敲钟……？”“……什么……？”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一同皱眉。

「那个啊、就是那个。」卡塔力伸着半鱼下巴，朝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面前放着的钟示意。「每场对决开始之前咣地敲一下，类似于信号一样的东西——不、根本就是信号嘛！」

“那么……”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对视了一眼，两人合力拿起那小小的锤子一样的东西。那钟本身也称不上有多大，总觉得完全没有必要非要让两人一起去敲。不过这副情景也很是养眼，所以无所谓了。

在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的共同作业下，钟声敲响了。

皮巴涅鲁两手向下一挥，退至场外。

「Staaaaarr——！」卡塔力叫到一半又收了口，「……真是的，该怎么说。时机【timining】实在是——错了，应该是时机【timing】。噗呼呼。管他的。无所谓啦。反正已经开始了。第一场比赛！」

多玛德君一边用木刀在肩膀上叩击，一边慢慢向前移动。

幸司·庚左脚踏出一步摆出上段构，随后右拳又沉至右肩处，转为八相构。并非向前、而是向右开始移动。

“这个幸司·庚——”玛利亚罗斯本是自言自语，谁知卡塔力将麦克风递了过来。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下去，「……看来幸司·庚对于自己的速度很有自信。八相构也有‘阴构’之名，其精髓在于根据对方的出手来调整自己的进攻。也就是所谓后发制人。当然，这对速度有着很高的要求。」

“考虑到体格因素——”库尔蒂巴也开了口，于是卡塔力连忙又把麦克风伸向那边。「……考虑到双方的体型，力量方面毫无疑问是ZOO的园长占优，而幸司·庚的优势恐怕就在于敏捷方面了。」

玛利亚罗斯不由冷哼一声：“这可不一定。”

卡塔力发出“呼哟”的怪声缩起身子，于是库尔蒂巴的视线便如箭矢一般刺在玛利亚罗斯的脸上。麦克风又一次伸了过来。够了，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玛利亚罗斯一把将麦克风夺了过来。「虽然多玛德君看上去似乎比较笨重，但实际上绝非如此。世间常有体格高大就理所应当不够敏捷这种固有观念。我自己身材矮小，站在我的立场上也想相信这一点，然而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不管体重多大、只要拥有与之相应的肌肉力量，就能够迅速地移动。所谓的体格高大，正是因为高大才会有巨大的优势。相信有实战经验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

“……您是说。”库尔蒂巴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卡塔力立即把麦克风从玛利亚罗斯手中抢回去递向库尔蒂巴。「抱歉。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的意思是我刚才说的都是纸上谈兵？」

“我并没有那个——”“吼哦！”「……那个意思。没那么复杂。我只是谈谈我自己的看法而已。」“而我——”“嘶呀！”「……也只是在谈一般常识而已。」“所谓一般常识——”“嚯啰！”「……常识并不是总是正确的。尤其是一对一的情况，总是比较特殊的。需要全方位的考虑才妥当。」“正因为适用于——”“嗨撒！”「……正因为适用于绝大多数情况，常识才被称之为常识，对于个别现象，应当基于常识之上——」“我说啊……”“哆啦！”「你吵死了！烦不烦啊你！」玛利亚罗斯朝半鱼人的天灵盖猛地击出一肘。“——嚯嘎……！？”

正在夺回麦克风、叹了口气打算开口之时。

面对一直沿着一个圆周左右移动的幸司·庚，悠哉地不断逼近地多玛德君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说：“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既然你不来，那我便只好进攻了。”

“请！”幸司·庚的脚步停止了一瞬。

而那一刻、多玛德君已经袭向了幸司·庚。

那是一记毫无造作极为单纯的敲击。然而，时机正是妙到峰巅。豪快的一击必杀、这正是多玛德君剑技的特征。没有无用的技巧。也没有特殊的目的。所有斩击都是为了决定胜负。多玛德君的对手，大多也都是一击便被压垮。原本气势上就差得太多。

只是，每日都在训练中见识多玛德君剑技的玛利亚罗斯一眼便能看出，这一击是手下留情了的。

“——咔啊……！”幸司·庚如同跃起一般将木刀向上撩起，将多玛德君的木刀弹开。多玛德君咧开嘴笑了。的确如此。大概没有看错。多玛德君的木刀并不是被格挡开、而是多玛德君故意将木刀抽了回来。而这一举动勾得幸司·庚连连进击，从右上、左上、随后又是右上、斜举木刀不断劈下。多玛德君半步未退，仅用木刀将这些攻击接连挡下。幸司·庚突然沉下腰去转为突刺。那突刺气势如虹。连续三次、四次、不，那是一套五连刺。前四刺多玛德君只是偏了偏身子便使其差之毫厘，而第五刺则被多玛德君用木刀从上方直接斩下。幸司·庚的木刀前端被打得撞上地面，正面瞬间便满是破绽。多玛德君的木刀直接扫上了他的侧脸。不——

「哇……」如此惊呼的不仅仅只有玛利亚罗斯一人。守护者们、观众们也纷纷发出感叹之声。

幸司·庚的上半身便那样直接向后弯去，千钧一发之间躲过了多玛德君的木刀。真是不错的反应速度。柔韧性也很惊人。然而、下一瞬间四周便响起了惊愕的尖叫声。

多玛德君毫不手软地踏出一步，在幸司·庚的胸口踩下。

“——咕……！”

幸司·庚的后背一下子撞在地面上，多玛德君把右脚从幸司·庚的胸口挪开，举起木刀。

幸司·庚松开木刀，闭上了双眼。

多玛德君挥下了木刀，观众们纷纷发出“啊”、“哇”、“噢”之类的惊声。玛利亚罗斯则沉默不语。

没有传来头骨碎裂的惨声。多玛德君的木刀只是打在了地面上，就在幸司·庚脸旁一寸。

“你刚才已经死了。”多玛德君发出闻者皆寒的低沉声音。黄玉般的眼瞳中凝宿着冰冷的光芒。“为什么放弃了。是觉得这只是个比赛吗。还是说，面对生死之战你也打算像这样丢下武器放弃吗。”

“我——”幸司·庚哑口无言。

“你说你想要成为优安那样的人？”多玛德君嗤笑道，“就凭你？我并非与他有多深的交情。但是，我和他父亲可是相识已久——他的两名父亲。看着两位父亲的背影长大的他，如果和我一决胜负，哪怕看不到胜机，直到最后为止都绝不会放弃。哪怕比赛也是一样。因为他有着不能失败的理由。因为他背负着极为沉重的担子。而你、你的剑分量太轻了。”

幸司·庚仍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库尔蒂巴推开卡塔力，从玛利亚罗斯手中抢过麦克风。「他虽然前途光明，但还很年轻！让他现在就去承受与优安大人——不、优安·桑瑞斯副长相同的重担实在是强人所难！您不觉得这番话太过严苛了吗！」

“别逗我笑了。”多玛德君瞥了一眼库尔蒂巴，扬起嘴角。“我是因为心情还算不错才没有杀他的。不过现在看来把这家伙的脑子砸碎倒也不错。死了就再没有什么狗屁前途了。他正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才能闭目等死的。”

库尔蒂巴紧握着麦克风咬住嘴唇。

“那家伙的父亲，”多玛德君轻声叹了口气，“不论是卡雷尔·施佩克纳（译注：优安的亲生父亲，台版译为卡雷尔·杰贝库纳），还是丹尼斯·桑瑞斯，都是睁着眼睛赴死的男人。直到一切都结束的那个瞬间，都相信着自己绝不放弃战斗。优安肯定也和他们一样啊。幸司·庚。”

幸司·庚带着哭腔挤出一个字：“……是。”

多玛德君拿着木刀直起身来。“这与胜负无关。至今为止的你已经死在这里了。从今开始抱着绝不会死第二次的觉悟，去追赶优安吧。”

“是……！”幸司·庚给出了响亮而充满气势的回答，爬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您的指点……！我会努力精进……！那、那个……”

“唔？”

“能、能否再听我一言。”

“我倒是无所谓。”多玛德君扬着眉毛拧着嘴巴。“说来听听。”

幸司·庚的眼中透出亮闪闪的光辉。“我、迷上您了！父亲可能不太合适……请允许我称呼您为兄长！拜托了……！”

场地四周鸦雀无声。

这个小鬼又来了又是这种会产生误解令人困扰的微妙说法。

多玛德君缩了缩下巴、眉头紧皱。“这、稍微有点……”

“不可以吗！？”幸司·庚继续逼问多玛德君，“那、大哥！叫您大哥怎么样！”

这个可是更加微妙哦。

但是，毕竟是多玛德君，想必对此已经厌烦了吧。

“啊……随你便了。”

“万分感谢，大哥！那么，这一次是我输了！”幸司·庚拾起自己的木刀刚转过身去、便又转了回来。“——啊！我还会找您过招的！下次我可不会再输了，大哥！”

“……哦。”

“那么，先告辞了！”

幸司·庚飒爽地离开了比赛场地。

场地四周陷入了既无法紧张起来、又难以轻松说笑、却也无法平静的极为微妙的气氛。

幸司·“气氛破坏者”·庚——真是可怕的家伙。

“总之。”多玛德君如同要重拾战意一样轻轻扭了扭脖子，将木刀在肩膀上敲击着环视四周。“我话说在前面。想要打倒我的话，就带着杀气过来。那种还带着这只是一场比试这种天真想法的人别站在我的面前。反正秩序守护者都要变成我的东西，造成无谓的战力损失就不好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闻言纷纷发出略带嘲弄的欢呼，而秩序守护者们一个个面色凛然。

卡塔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预备用的麦克风高呼：「结果已定……！」

皮巴涅鲁转向多玛德君，静静地举起右手。“多玛德君，胜。”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5 流浪狗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总长争夺淘汰赛……”

距离北斗门前那四方形的赛场与观众们极为遥远。他在第十一区某个高耸破旧的建筑物屋顶上，利用双目望远镜窥视着那边的情况。这望远镜是EMU的最新型号，还未正式上市。宣传语上写着是高性能的更新换代产品，然而视野太过狭窄，派不上用场。

他取下望远镜眯起眼睛。用肉眼无法看清细节，但只要有必要的时候再利用望远镜看清细节就好了。

回想起来，从以前开始他就不喜欢什么事都依赖道具。他惯用的长短不一的钉子，只要手头有材料，自己便能制作。倒也不是非要金属，对于破坏人体而言，岩石和骨头的硬度便已经足够了。区别在于耐用性，仅此而已。

他将目光从北斗门方向挪开，松了松领带。

他已经不想再毫无怨言地穿着这身制服了。就算是他也是有些讲究的。衣物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妨碍身体活动。此外还需要有一定的坚韧度。鲜艳的色彩乃是大忌，奇葩的款式更是毫无用处。自然也不能有过多装饰。他喜欢加百列·达的衣服。如今虽然已是Revice所属，但拥有“十二人斩”外号的武斗派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原本是加百列·达的首席设计师，阿尔贝蒂尼设计的衣装是为战斗而服务的，在这方面凝结着心血。这比外观更值得他看重。而Revice的东西则是最糟糕的。太过杂然无序，实用性方面不是不足就是过剩。好像设计出来就是专门触怒他一样，真的是完全无法习惯。

“ZOO——果然和那些人走到了一起。”

他的另一半就是被那些人中的一个杀掉的。似乎是叫皮巴涅鲁。那人毫无疑问是与他同出身于拉罕大陆的杀手。即便在杀手之中也是属于最高等的那类。这是一名强敌。比起以两人一组共同行动为前提而培育的他，对方恐怕在个人战斗力上要更高。不、不是恐怕，而是必然。几乎与他完全一致的另一半，正是败在那个皮巴涅鲁的手下。如果不能利用自己这方的有利条件，他便无法战胜皮巴涅鲁。而且，ZOO之中还有魔术士。就算是那个有着少女外观的医术士，也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好手，不可小视。虽然看不到那个巨汉和尚的身影，但说不定只是隐藏在某处。当然，曾经杀死过一次主人的那个高个儿园长是最为危险的。其余人员基本都是杂鱼。但就是这几个人极为麻烦——而且，拥有能够直接对战局产生决定性影响的战力，某种意义上，ZOO对于他的主人而言，是比秩序守护者更为重要的宿敌。

他的主人与那个园长之间，似乎有着不浅的因缘。从各方面的零散证据，他做出了如此的推断，但也无法确认。无所谓了。说实话，对他来说，就连如今正在干的事，他也已经没有多少执着。

他向主人提出，让他独自一人负责暗中侦查。

他做好了不被接受的觉悟。他至今为止一直都心存不满，主人想必也注意到了。而结果出乎他的预料。

他的主人轻笑着点头。好呀。如此说了。好呀，杰伊，你从今开始便只是区区一名密探了，作为一名密探，去侦查秩序守护者和ZOO的动向吧，这就是你的工作。主人如此命令他。然后，又在最后附上这么一句话。发现了什么的话，就去向SIX NINES报告，这样本人才会知晓。他的主人是故意说着这番话，宿着鬼火的眼睛观察着他的表情，愉悦地笑了。主人是在蹂躏他。

他的主人原本就是这种人。而他早已忍耐了漫长的岁月，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了——简单说来就是这样。只是，离开主人之后的道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不受约束地偷盗、抢夺、杀戮的时光、他还是两人同心的那段日子，回想起来定然是彻头彻尾地错了。不、或许也没错。变成一个人之后，他开始思考各种事物。特别是关于他自身，反复地思索。

他是作为杀人道具而生，作为杀人道具被养育成人。他自身只是一个便利的道具。道具只有被使用一种命运。没人使用的道具便没有价值、没有意义。

两人想要自由，于是杀了养育他们的达克那和伊温，抛下了放眼望去只能看见砂土和岩石的拉罕大陆。难得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两人却又被如今的饲主发现，献上自由为新的饲主服务。最终他变成了一个人。厌倦了每日被饲主毫无尊重地使唤来使唤去，重新想要获得自由。而如今，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背负。甚至可以就这样隐没行迹。饲主想必也不会找寻他罢。

如今的他已与流浪狗无异。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

换句话说，便是没有归处。

“我是流浪狗。”

试着说出口。

我就、只是、一条狗。从出生开始便只是一条狗。就不能变成狼吗。不能。就是现在，我的胸口也焦躁地如同灼烧，肠胃的痛楚如同凌迟。如果主人有什么命令的话，我立马就会欢喜地奋勇当先。光凭我无法满足我自己。自由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太过寂寞。除此之外，还意味着又饿又渴走投无路。当然了。

自由能为我带来什么？零。带上项圈，连上锁链，给我饵食，然后随便下个什么命令，我便去遵从。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生存方式，从一开始就没有，从今往后恐怕也不会有。

要找个新主人吗。

愚蠢。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将藏在手腕内侧的中指与无名指伸直，从手腕处的夹层中取出长钉握在手中，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挺有精神的嘛。”

转过身来的同时，他将两根长钉掷出。当然不可能击中。原本就是这么预料的。悄然无息在他背后出现的黑衣男人的身法如同时而消失时而出现的恶作剧一般，愉快地躲过了他的钉子。他一边盯着那男人的身影一边从屋顶跃下。落下一两层的高度之后，便如猫一样凌空扭转身体，伸出右脚勾住了某扇破碎窗户的外沿。随后挺起上身，两手抓住窗台，右脚和两手同时用力将自己投入建筑物之中。在满是尘埃和蛛网的地板上奔跑，黑衣人恐怕就紧追在身后。就是现在。来了。他回过身，两手一共掷出四根钉子。紧接着，黑衣人看上去便像是变成了四个人，而且，四个人都眯起淡青色的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还有空闲玩这种把戏。当然，没有一根钉子命中。连擦都没擦到。

“我有事想要问你哟，杰·伊。”

他没有回答，径直冲向楼层之中的楼梯。无需多言。那家伙是个怪物。而带着恶意前来时则更加棘手。

午餐时间的头领亚济安。又名虐杀人偶。

他一边一步五级地冲下楼梯，一边咂了咂舌。不走运的是，他有被那个怪物记恨的理由。

“别逃啊，杰·伊。”

楼梯间中回响着那怪物的声音。若是得以听闻以那声音唱出的歌，想必女人们都将无比欢喜。然而，虐杀人偶恐怕不会唱一句情歌。那个怪物唱的永远都是安眠曲和镇魂歌。没有任何人听过那歌声，因为都在那之前便陷入了永眠。

“你怎么了，杰·伊。”“跟我说说话，杰·伊，就我们两人。”“杰·伊，不必担心。”“我不会取你性命的哦，杰·伊。”“杰·亻尹——”

“杰伊。”

这些甚至含有些许笑意的声音让他动摇起来。我在动摇。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便好。意识到便可以抑制下来。等到连这点都意识不到便糟糕了。在那之前，他必须摆脱这次危机。逃吧。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对手是怪物。他没理由去和一头怪物拼命。

前方楼梯平台处有一扇玻璃外窗。他取出两根大号长钉，向那扇窗撞去。以钉子为突破口，用全身将其撞碎，与玻璃碎片一同飞向窗外。不到二美迪尔之外便是另一幢建筑物，他对准了那幢建筑一层之下的另一扇窗。撞了进去。看起来这是一间住房。从脏乱的床铺上跳起来一个衣着肮脏的男人。“——你他妈干什么……！”

他无视男人径直走出房间。是一条长走廊。没有窗户。但有很多扇门。楼梯在哪里。那里吗。他跑了起来。楼梯。就是这里。不是向下，而是向上。他沿着楼梯奔跑，一瞬都未有停歇。这里便是最高层，再往上就是屋顶了。他打开通往屋顶的门，又立即闭上，沿着楼梯飞奔而下。

因为怪物在那里。在屋顶之上一处小屋一样的构造物上站着，看着自己。仿佛早已在那等候多时。不是仿佛，恐怕就是如此。

被看透了。本想出其不意，却依然在怪物的手心打转。

“咳……！”他吐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这个现象让他更加焦急起来。更加。是啊。他在焦躁不安。如今烧灼着胸口的毫无疑问便是焦躁的火焰。

有人正在上楼。是个女人。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却像老太婆一般憔悴不堪。从服装来看相当的贫穷。还很丑陋。女人一看见他，便发出“咿”地一声短促的尖叫紧贴墙壁。这正是弱小生物的天性。没有抵抗。没有意志。只会匍匐在地让出道路，绝不会稍作妨碍。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是正确的选择。若是平常的话他根本不会在意。然而不知为何，这次并不打算放过她。为何？不对。不需要为何。我是作为杀人道具出生、作为杀人道具被养育成人的。杀戮正是我生存的方式。如同食物、睡眠一般，是对我而言必要的事物。

他在女人的太阳穴、以及后颈处几乎同时插入两根钉子。

女人瞬间绝命。布娃娃一般瘫落在地。

他睁开两眼，用鼻子吸入现场的气息。一股让人不快的馊味。就是这个。这种感觉。作为杀人道具被培育的他，喜欢杀人。比起任何东西都要更加喜欢。比起抱女人还要远远喜欢。含有重量的死，会让他产生某种成就感。而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无聊透顶的死造成的感触则是另一个级别的——这正是死亡、杀戮最为纯粹的体现，足以给予能够让他头晕目眩的快感。“——原点。原点啊。回归原点吧。没错吧？啊啊，没错。我想要更加自由地杀人。想要杀的时候就杀，不必听从指示。就是这样吧？啊啊，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他虽是一人，却又决非一人。他自记事开始便是两人。一直都是两人。他与另一个自己没有一丝差异。若是产生了差异，便会被马上纠正。他们是如此的相同。所以就算另一人已经死去，他也不是一个人。没错吧……？

他继续拾级而下。不必着急。已经没有着急的必要。又有什么好怕的呢。那个怪物不会一上来就断绝他的呼吸。他有事要问。怪物这么说。在杀了我之前还有话要说。那个怪物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却也有像是爱做梦的少年一般天真的地方，这就是那怪物的弱点。绝不是无隙可乘。

来吧。到一楼了。他从建筑物的大门走出。前。右。左。上。还有后。都看不见怪物的身影。也感觉不到怪物的气息，但怪物一定就在附近。

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上面。三楼、不，是四楼的窗户。

伴随着玻璃碎片、通体漆黑的怪物降临了。

极快。不仅如此，怪物轻念着“阿尔卡迪亚”，右手向他所在的方向伸出。随即从那右手处飞来了什么东西。像是黑色管子一样。他立即向右方跳开，然而那管子也追了过来。该死的怪物。黑色管子刺穿了他的左肩，抻入地面。身体稍微一动，全身便都喷出了冷汗。虽然可以忍耐住疼痛，但钉在地上已然是动不了了。

如果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他可以用粗钉将左肩以外的部分全部切除。但已经来不及了。怪物已经来到眼前，用两脚踩住了他的两肩。无计可施了。他倒在地上，被践踏在脚下。怪物在他那摆出难看姿态的身体上起舞，这是为了完美实现目的而实施的恐怖舞蹈。粉碎之声一共响起了四次，分别是他的右肘、左膝、右膝、左肘。在这过程中，他的左肩传来了那黑色管子滑出的触感。而痛苦直到此时才开始体现。他微微呻吟。随后便涌出了无力感。唯有这无力感必须抑制下去。其他事物都可以失去，而一旦失去生命，便再也无法体会杀人的感觉了。一定要活下去。唯有这个信念断然不可消失。

怪物踩上了他的喉咙。被那冷如寒冰的淡青色眼瞳俯视一眼，便再也没有了留得一命的心思。那是无可挑剔的怪物的微笑。哪怕是在砂与岩之国仅仅作为杀人道具而诞生的他，也不由感叹其美丽。

“我说过想要找你说说话吧？真是笨啊。逃跑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啊，杰·伊。”

“我没有——”还能够发出声音。虽然被踩着喉咙，但那显然并非全力。这家伙不会杀了我。我不会被杀。胸中如此高唱着，业已枯萎的心又重新注入了力量。“什么都没有。亚济安。我没有话要跟你说。”

“你不说话也可以啊。”怪物眯起眼睛轻轻摇头，“你只要点头就好。”

“你以为这样就——”

“你真是倔呀，杰·伊。”

“啊嘎——”怪物的脚使上了力。这家伙太恶劣了。真是个超乎想象的混蛋。他是清楚如何让痛苦保持一定平衡达到最高点吗。肯定清楚。除此以外不作他想。这怪物在刻意虐待我。我一直都在被虐待。不仅是我主，还有如今这个怪物。

“杀了库拉尼的，就是你吧，杰——伊——？”

力道稍缓。于是他唾沫横飞地大叫：“——正是！”

“按照SIX的命令，你亲自下的手。”

“是啊、没错！”他声嘶力竭地大笑，“是啊，亚济安！你最重要的朋友就是我杀的！你想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吗！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在故作清高！为了保护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是的小鬼死掉了！让人看不下去啊！连死都要死得装腔作势！简直惨不忍睹啊！蠢得不可理喻的男人啊！要是他能再实诚一点，说不定死的就是我！然而那男人还是为了几个狗屁小鬼把命丢掉了！也就是说亚济安！那个男人比起你们的友情更看重几个肮脏的小鬼！真是蠢到登峰造极！我啊！每想起这件事就想笑！那样死掉！每想起来就笑得喘不过气！明明是个蛮有本事的家伙！谁知是如此的感情用事、天真愚蠢、无聊透顶！是啊！就是我杀的啊！亚济安！你后悔吧！？你是不是还忘不掉啊！？莫非你们其实是那种关系吗！不管怎么样、那个男人都不会回来了！他已经被我从你手中彻底抢走了！绝对、绝对不会再回来了啊！亚济安……！”

为什么。为什么怪物那过于工整的面容上挂着的微笑没有崩塌。甚至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我知道啊。”怪物叹出几乎细不可闻的气息，“这我早就明白了。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

“确认之后、你——”不知从何处喷涌而出、将身体填满的这股苦涩究竟是什么。不论何种痛苦都能跨越、不论哭叫得何等惨烈、哪怕疼得满地打滚，我都不会失去对生存的欲求。我受过这样的训练。然而却无法忍受这股苦楚。无法忍耐、无法忍耐、想要挠遍全身，把皮肤都一寸一寸地剥下来。然而做不到。手肘和膝盖都被破坏。手脚已经使不上力气。“……打算怎么做？”

怪物随即用“你没必要知道”作答。

“杀了我。”不论是说出这句话还是不说，他的头脑深处都会被令人麻痹的后悔淹没。

“我很惊讶。”怪物的眼睛虽然稍微睁大了一些，但完全看不出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惊讶。“看来你是真的想要去死了。”

他紧咬牙关。一言不发。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一个词也想不出。

怪物舔着嘴角：“你怎么了，杰·伊。这可不像你啊。像这样，只有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做什么侦查，这难道不奇怪吗。我记得，你不是SIX最信任的部下吗。”

如今他所承受的打击，比被活着解剖更甚。而意识到自己受到打击这一事实，则对他造成了又一轮的打击。几乎被这双重的打击碾碎，他“哈”地一声吐出一口气，随后紧咬下唇。他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之中、几近咬断。

“怎么了，杰·伊。”怪物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嗡鸣，“和SIX吵架了？所以被贬到底层，来做这种杂事？”

“不对、”

“那么，又是怎么回事呢？发生了什么吗。你可以向我诉说呀。”

“闭嘴、”

“不。我不会闭嘴的。听好了，杰·伊。动动脑筋。我为什么非得听从你的愿望不可呢？”怪物歪着头，指尖一拨前发，“没有理由啊。完全没有。就算是你，这点程度的状况也看得出来的吧？”

“杀呀、”

怪物用鼻子“哼”了一声。

“杀呀、”他重复道，“杀呀、杀了我呀”

“可、”

“以、”

怪物故意一字一顿。

“才、”

如果不杀我，我便杀了那怪物。

“怪。”

不可能。杀不了。失去两肘两膝的我，要如何才能做到？甚至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我只是在被单方面的凌辱，就好比被幼儿用手指翻弄逗趣、连逃跑的腿脚都没有的毛毛虫一般。

“我决定了，杰·伊。”怪物把脚从他喉咙上挪开，“刚才、决定了。我不会杀你。这次不会。至于下次见面如何，就等到下次考虑吧。不过反正，这一次不会。你逃吧。你就欠着我这个人情，活下去吧，杰·伊。”

“杀了我。”我只能说出这几个字。至于哀求的言辞，就是撕裂我的嘴也说不出口。

“SIX现在在哪里？”

“杀了我。”

“在银之城寨吗？”

“杀了我。”

“呼……”怪物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再见了，杰~伊~”

“杀了我。”我撕心裂肺地喊叫，“杀了我呀……！”

干脆自我了断吧。至少这件事我还做得到。

我想起了初次见面时、一边吐着血一边高声大笑的我主身姿。

——成为我的东西。

为我服务！这就是对你们最为幸福的事！给我好好搞明白！

只要这样，我就赏给你们我的爱……！

“……真是个万恶的欺诈犯。”

骗子。

我早已从头到脚都成为了你的东西，如今也依然丝毫不变。那我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我是流浪狗一样，就好像我是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一样。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变成狼。

我主啊。

还请使用我吧。我只能属于您。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6 战斗礼仪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接下来，第二场！抽到C1的是、秩序守护者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候补！JMA会——长？唔？嗯嗯？这是啥玩意儿……？呀管它呢、卡洛丽丽丽丽丽娜！谢尔贝格……！」

负责实况解说的半鱼人对着麦克风如此叫道，于是在赛场东北角站着的一名女性守护者向前迈出一步。四周响起了欢呼，声音明显要更尖一些。比起一般观众，支持她的更多是守护者中的女性团员。

金发碧眼的卡洛丽娜·谢尔贝格，作为女性而言个子很高，应该有一百七十桑取以上。没有戴头盔，因此显露出了面容。头发剪得很短，眼神相当锐利，几乎有些可怖。容貌说漂亮吧的确是漂亮，却带着某种猛禽一般的感觉。如果不是穿着女性用的天命GDS，说是一名纤瘦的美男子，恐怕也会有不少人相信。

这种类型，比起异性、恐怕在同性之中更受欢迎。女性守护者们结成应援团的理由大概也能明白了。

玛利亚罗斯越过卡塔力看了一眼阿尼亚·库尔蒂巴。库尔蒂巴紧握着麦克风，注视着谢尔贝格的眼神极为严肃。莫非，库尔蒂巴也是卡洛丽娜·“大姐头”·谢尔贝格应援团中的一员吗。呀，说起来那两人本来就是同一队的队长和队长候补，虽不知道私交如何，但也算是有着深刻的关系——这种用词恐怕又要招致误解，总之，就算互相关照也毫不奇怪。

而且，所谓的JMA又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半鱼人指向赛场的西南角。「便是我们的C2！同属秩序守护者、原三号副长直属队队长候补、现五号副长直属队所属！康！拉德！亚瑟瑟瑟瑟瑟……！」

“谢谢大家！”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观众挥手微笑的男人，虽然同样穿着银色铠甲天命OF，却和一般守护者的印象完全不同。面貌柔和、亮色的卷发看上去又蓬松又柔软。那份爽朗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好青年、更像是小孩子一样。

那样的男人是优安·桑瑞斯的亲信。虽然似乎挺不可思议，但却莫名的能够理解。将与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人放在身边的“冷血”副长，说不定比起外见要更加心胸宽广——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不由皱起了眉。所以说那又怎么样。优安·桑瑞斯到底是心胸宽广还是狭窄，又关我什么事。本来就只不过是见过几面的交情而已。而且他还已经死了。

「那么，第二场比赛——」随着半鱼人的高呼，场地中央的皮巴涅鲁举起了双手。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好了吗？”“……好了……”互相确认，一起举起了小锤。

「Readyyyyyyyyyyyy……」

钟声敲响。

「——Fight！」

皮巴涅鲁双手挥下后退。以正眼构持刀的卡洛丽娜·谢尔贝格和康拉德·亚瑟立即互相靠近，双方的刀身前端迅速撞击在一起。

这一击之后亚瑟试图后退，而卡洛丽娜则向前逼近，紧接着的突刺直朝喉头而去。不仅速度快，还带有很强的力道。亚瑟“哇”地大叫一声将木刀斜向上一挥，拨开了谢尔贝格的木刀，看上去受惊不小——只是看上去。

“突然就来这招！真是吓人呀！不过刺的不错！”

“打架的时候——”谢尔贝格面露冰冷的愤怒继续缩短距离。“——别在那里叽叽歪歪！”

亚瑟果然是早有准备地挡下了谢尔贝格的突刺。谢尔贝格立即抽回木刀，又一次刺出。亚瑟这一回也是“哇哇”地叫着用木刀挡下。亚瑟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夸张，很多时候都像是失去了平衡，一眼看上去很是危险。但是却总能将谢尔贝格那相当不错的突刺悉数防下。

“那个人……”由莉卡低声念叨，“相当厉害呢。”

作为照亮ZOO的小小太阳、集天地之神妙而诞生的一轮鲜花、亦是最强传说的主角，由莉卡虽历经了绝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努力，却并非理论派。‘啪叽地抓住习机、乓地出招、咻咻地进攻。’实际上是会说这种话的意识流。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天才的一种表现形式吧。所以此时，由莉卡的话是可信的。

“不拘泥形式——”刚说出这几个字，卡塔力便“鱼！”地大叫一声将麦克风伸了过来。「那个姓亚瑟的人——这么说可能有些矛盾——采用的是不拘泥形式的形式。有很多自己的特点，但因为是自创流派，所以也很难归纳总结。虽然招式完全不合理还乱七八糟的，但能够用高超的身体能力来掩盖。这样一来不合理的招式便成了优势，会让对手相当难过。」

「理所当然。」库尔蒂巴插话了，「康拉德·亚瑟可是身及优安大人——抱歉——优安·桑瑞斯副长直属队队长候补之位。这意味着优安大——优安·桑瑞斯副长认可了他的实力。虽异于一般风格，但他的实力可与诸位队长相当。乃是一名天赋异禀的卓越剑士。」

「我忍不住了啊。」玛利亚罗斯斜视着库尔蒂巴，「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么回事？老是优安大人优安大人的。」

库尔蒂巴佯装不知，继续说道：「然而，谢尔贝格也是——」

「无视我……？」

「——JMA的会长，同时也是公认的JMA最强剑士。」

「关于这个JMA，我也在意很久了啊……」

库尔蒂巴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谢尔贝格队长候补！不！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会长……！」高声叫道，「作为我们的代表，展现出JMA的骨气吧！」

「……我说啊，是我看错了吗？为什么你要掉眼泪啊……？」

「我们JMA！」库尔蒂巴用手掌擦了擦眼睛周围。「已经没有再作为一个秘密组织存在的必要了！某种意义上，这宿在我们胸中的青春之火，或许理应将它熄灭才是！但是！我们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得到啊！我们全员一致决定、JMA将永远存续下去！如今我们在此宣言！于这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堂堂正正地宣告！优安大人！请原谅我们的擅做主张！JMA荣光永存！优安大人万岁……！」

“优安大人万岁！”“优安大人万岁……！”女性守护者们立即响应。

库尔蒂巴将麦克风拿在左手，右手中指举在眉间，几乎是以哭腔发出高呼：「——眼镜万岁……！」

“眼镜万岁！”“眼镜万岁！”“眼镜万岁！”“眼镜万岁……！”“眼镜万岁……！”

「……眼镜……？」玛利亚罗斯拼命眨着眼睛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气氛好像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会长！」库尔蒂巴突然伸出右手，食指直指赛场正中，「以JMA之名！请为我们拿下这一胜……！」

“——明白……！”谢尔贝格的脸已经红透了，出了不少汗，呼吸也有些紊乱。因为一直都在不断地突刺，产生了相当大的消耗吧。与之相对，亚瑟则并未显出疲态，只是“嚯”“呀”“呜哇”地一边叫着、一边使出杂技一般的身法——却不是用来闪躲，而是将谢尔贝格的每一记突刺挡下或弹开。

这看上去简直就像亚瑟在陪谢尔贝格练习一样。亚瑟是故意这么做的吗？暂且不清楚。但这对谢尔贝格显然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压力。

要如何才能挽回劣势。

不经意间谢尔贝格突然向后连退三步，聚起全身力气。“——哼……！”

卡塔力将麦克风从玛利亚罗斯手中抢走：「看呀，卡洛丽娜·谢尔贝格！她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亚瑟右手持刀，左手则做了个挑逗的姿势。“COME ON~~”

「康拉德·亚瑟摆出了一个极为轻松的架势……！」

「上啊！谢尔贝格……！」库尔蒂巴大声煽动。

“伊戈尔流！龙卷风……！”谢尔贝格迅速压低身体重心，几乎可以说是半蹲。随后谢尔贝格便保持这个重心一边回旋一边前进。当然，一边回旋还一边挥舞着木刀。将全身的重量加诸于旋转的动力、在此基础上木刀的力道将大得难以格挡。亚瑟似乎也如此判断，向斜后方后退。

“——切换……！”谢尔贝格如同野兽一般跃了起来——不、这只是视觉上的效果。实际上是将之前一直压低到极限的重心突然抬起，也就是将膝盖伸直了。光是如此一个变化，不知为何气势极为凶猛，以至于让人产生她跃起来扑向亚瑟的错觉。

“百分百……！”谢尔贝格攻了过来。猛烈、高速，右边、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左边。进攻的节奏缺乏变化、说实话就是单调。然而这单调的攻击却蕴藏着让人难以承受的压力。完全称不上是精妙，单纯只是不断地用力、用力、用力量压倒一切的剑技。这样倒也不错。

「哎呀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康拉德·亚瑟！完全被压制住了！」

如半鱼人所说。刚才的亚瑟虽然也在防守，但是处于优势。而现在不同，在谢尔贝格波涛一般的打击下，虽然仍在格挡，却被逼得步步后退。似乎也没有向左右闪避的空间。再这样直线后退、就要到达场地边缘了。裁判皮巴涅鲁正盯着亚瑟的脚步。只要亚瑟有一步——不、哪怕只是一厘踏出了斗技场边缘，在那一瞬间便会告负。亚瑟的表情很严肃，但是嘴角处却有一丝微笑——

「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哈……！？」

半鱼人在嚎叫、库尔蒂巴倒吸一口冷气、观众们则掀起了声浪。

发生了什么？

木刀从谢尔贝格手中飞出、掉落在地面上。

亚瑟保持着劈出木刀的姿势静止不动。

“……将旋转中的木刀、打飞了。”由莉卡低声说道，“那个人，眼力很好。而且，腕力非常的强……”

“适当剑法——”亚瑟似乎在思考，“那个……就叫……鸭返（译注：燕返——鸭返。这一招与击落空中的燕子有相似之处，同时也是在暗讽对方不若燕子那般灵敏，倒更像是鸭子）？如何……？”

“……鸭……”莎菲妮亚不住地摇头，“为什么……是鸭……”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鸭子……不会飞呢……”

「谢尔贝格……！」库尔蒂巴高声怒吼，于是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刺耳的怪声又一次响起，「你在干什么！胜负还未定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谢尔贝格号叫着朝亚瑟扑去。亚瑟没有逃跑，反倒迎着谢尔贝格上前，擦着谢尔贝格躲过这一扑。谢尔贝格差一点冲到场地外面，就在离边界差一点点的地方刹住了脚步，可是此刻她的后背大开。只要轻轻推上一把，这场比试便结束了。然而亚瑟没有那么做。玛利亚罗斯哑口无言。

亚瑟拾起了谢尔贝格的木刀。

“接着。”

然后向谢尔贝格抛去。

谢尔贝格转过身，那恐怕是条件反射般的动作，将木刀抓在手中。“——什……！？”

“我也是。”亚瑟后退一步，将木刀柄抵在自己胸口，“不可以输。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都是拜优安副长所赐。我的这条命是优安副长给的，为了他，我绝对不会输。我要成为秩序守护者的总长……！”

这番话，比起看热闹的观众，反倒更让守护者们惊讶不已。半鱼人半鱼眼怒睁，猛地一锤桌子：「——出·现·啦……！篡位宣言！？不对、总长夺取宣言言言言……！？」

「那架势是……」库尔蒂巴的声音在颤抖。

“以此身化空——”亚瑟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煌天之威，凝于此剑。模仿剑法、伪破天一流——不过，对我来说‘七星’还是稍显困难，因此是‘四星’……！”

“别小看人了……！”谢尔贝格冲刺过来。

亚瑟也迈出脚步。

谢尔贝里的直线冲刺简直算是愚直。而亚瑟也开始加速。

亚瑟稍稍快一点。

谢尔贝里的身体向一侧倒去，刚好擦过亚瑟瞄准左肩的第一刺。而此时第二刺已经落在了谢尔贝格的右肩。随后、第三刺是喉咙。这一刺略微有些疲软，谢尔贝格将头向左一扭，亚瑟的木刀几乎从谢尔贝格的右脖颈上剜下一块皮。最后一刺则正中心口，虽然打在盔甲之上，却发出了极为沉重的声响。

谢尔贝格的身体像散架了一样倒下。亚瑟“哟”地将谢尔贝格抱住，缓缓放倒在地。皮巴涅鲁冲上来确认了谢尔贝格的状况，随后将双臂交叉。“失去意识。”

玛利亚罗斯一边斜眼瞄着面色煞白紧咬嘴唇的库尔蒂巴，一边配合皮巴涅鲁将麦克风递给半鱼人。

「胜者是是是是是！」半鱼人大叫，「康拉德！亚瑟——！」

「——接下来下来接下来下来。说起本次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突击队、游击队的队长们是全员报名参加啦，这果然是那个啥。队长们之间是不是互相商量过啊。关于这个你了解多少呢，阿尼亚酱。」

「酱……？」库尔蒂巴嫌弃地皱起眉头，立即又清了清嗓子变得面无表情。「——从我个人了解的情况来看，各队长并非是在合议的基础上决定参加与否的。最初是太台子队长提出参加，之后其他各队队长便说‘这样的话我也参加’，参赛名单是以这种形式得出的结果——我了解的情况是这样的。」

「呼呼呼。钕烷氖孥呲（原来如此）。既然情报通阿尼亚酱都这么说了，肯定事实就是这样没错啦。哎咻咻咻呼呼。」

「我说……」

「嚯啰？」

「莫非，您是在拿我取笑吗？」

「怎么可能！老子怎么可能取笑像阿尼亚酱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嘛！」

「可、可、可、可、可爱……」库尔蒂巴的脸瞬间红透了。居然被半鱼人的夸奖弄得脸红，看来她对此真的没有什么免疫力。「怎、怎么会……请不要说这种违心的话……」

「你在说什么呀。老子的人生一向都是全心全意、全力全开、在汉之道上勇往直前疯狂暴走。阿尼亚酱。」半鱼人转向库尔蒂巴，摆出一副完全不配的狗屁严肃半鱼脸。「老子是不会恭维别人的。阿尼亚酱真的是可爱得一塌糊涂。现在就已经足够有魅力了。若是再多加磨练，还能发出更加闪耀的光芒。老子啊，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应该说、根本就不懂该怎么说谎。因为老子是个正直的汉子啊。永远跟精明无缘。」

「……我、我、我……」库尔蒂巴俯下身子不停摇头，「怎、怎么会……」

“我说啊……”玛利亚罗斯看着场上，“大家可都正在拼命啊……”

「噢嚯！」半鱼人在自己脑袋上呯地一拍摆出一个傻笑。「抱歉抱歉。老子这个人啊，这种不得不说的话，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啦！不好意思啊，阿尼亚酱。」

「……哎、哎哎……不用、我……」

「既然这样，那么在第六场比试之前，就把第三、第四、第五场的情况迅速地以摘要形式传达一遍如何？」

「啊……好的。这个、就我个人而言没有什么意见……」

「是嘛。那就好，关于第三场——」

第三场对决是七号突击队队长切斯·彼得对二十五号无名队队长海因茨·库尔艾尔冯。虽说双方都是队长，但突击队正如其名，在战斗时处于最前线，与敌人短兵相接，毫不惜命。而无名队则已谍报工作为主要任务。玛利亚罗斯认识前七号突击队队长焰，焰死后继任队长的切斯·彼得，身材偏小但俊敏过人，机智冷静。看上去库尔艾尔冯处于明显不利，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库尔艾尔冯舍弃了几乎可以称作是秩序守护者象征的银色天命系列盔甲，而是以一身暗色的紧身衣迎接战斗，以速度和切斯·彼得互角。随着时间推移，库尔艾尔冯的动作逐渐变慢、表情也忧虑起来。果然还是实战经验丰富的突击队队长会笑到最后吗。切斯·彼得乘胜追击，而库尔艾尔冯只能勉强拖延。为了斩去他的执念，需要大胆而又强有力的攻击。因此切斯·彼得提高了攻击的速度和力度、与之相应的也忽略了技巧。库尔艾尔冯以此为契机一举逆转。在玛利亚罗斯看来，他的动作突然快了不止一倍。这变化极为突然。只能让人认为他之前的都是演技，库尔艾尔冯实际上根本没有感到疲累。而且，战斗刚开始时他使用的明明是防御为主寻求反击的稳健剑术，此时却变成了连续不断猛攻的套路。几秒间库尔艾尔冯便将切斯·彼得逼到了场地边缘。本以为他会用身体冲撞或以刀身施压，结果他只是伸脚一绊，便使切斯·彼得摔出场外，获得了胜利。

战后复盘的话，这是一场库尔艾尔冯战术上的胜利。从最终的局面来看，似乎是库尔艾尔冯的压倒胜利，但这仅仅只是表面印象。恐怕，实力上还是切斯·彼得占优。库尔艾尔冯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脱下重甲，前期中期都一直忍耐。因为没有铠甲的重量，体力消耗也更少。他想必也对自己的持久力有一定自信。不断积蓄力量，装作自己已经疲劳，一旦抓住切斯·彼得的破绽，便一口气取胜。这是库尔艾尔冯的策略，实现的非常完美。只是，如果切斯·彼得挡住了最后那一波奇袭，胜负恐怕就得颠倒过来了。因此，与表面不同，这其实是一场如履薄冰的胜利。

「第四场！重点在于！夏洛特！不不、夏洛特大人！夏洛特·琳迪大人！——这样才对嘛、咕嘿嘿嘿嘿……」半鱼人的笑法实在是恶心得让人完全看不下去，惹得库尔蒂巴在半鱼人旁边露出一副“真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斜视着他，不过这家伙大半都是鱼，很迟钝的，所以也根本没有发现。「真是帅毙了，夏洛特·琳迪大人！老子也想被您鞭挞一回！好嘛！呔哈哈！」

第四场对决，在十一号游击队队长乔比·加拉玛和十二号游击队队长夏洛特·琳迪之间展开，双方都是队长，但两个人可谓完全相反。

首先，加拉玛是男性，琳迪则是女性。似乎拥有“夜之游击手”外号的加拉玛，是一名时常带着一副轻薄表情的高个三十岁男人，而在全部参赛者中唯一一个戴着附有羽毛的头盔出场的琳迪则诚实、果断、高洁——然而是个酒豪。加拉玛是那种会让人怀疑“哎？这家伙是守护者？”的类型，而提起琳迪人们则会想“女性守护者就该像她那样才对”。

两人的战斗方法也全然不同。加拉玛是左撇子，左手单手握着木刀，而且采用了伸直着手臂身体完全侧对着对手这种不规则的架势。他使用木刀的方法比起剑术、更像是将木刀与手臂连成一体像鞭子一样使用。步伐相较而言简单直接，手上功夫则繁杂曲折。而琳迪则使的是双手握住木刀、刀尖低于膝盖、沉腰提胯、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极为正统的下段构。顺便一提，按照巴尼格·巴拉德所著《武技概论》的说法，下段构是以防御为主的架势，更容易应对对手的进攻。实际上，琳迪的确让加拉玛抢了先手并开始防御，但这一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琳迪突然停止了动作。当然，这样一来加拉玛的木刀便击中了琳迪的左肩，可琳迪连一丝摇晃都没有。加拉玛又一刀劈在琳迪的头盔上，即便如此琳迪也未曾一颤，反倒是大叫着“半瓶子晃荡！”开始进攻。“——加拉玛！”“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一对一决斗！”“就由我来！”“纠正你那腐烂了的意志！”“还有烂到骨子里的本性！”“怠惰！”“软弱！”“窝囊！”“吊儿郎当！”“作风散漫！”“半吊子……！”

琳迪以毫不留情的言语和木刀狠狠地痛揍加拉玛，又飞身一记回旋下踢落在加拉玛的头顶使其失去意识，随后脱下头盔——那冷峻凛丽的面容上沾着鲜血。至少加拉玛打在琳迪头盔上的一击，绝不是半吊子，只是那丝毫也无法动摇琳迪的气势。

“像你这般轻佻浮夸之辈，是我团之耻。从很久以前我便如此认为。把你追在女人屁股后面跑的力气用来磨练自己的剑吧，加拉玛。”说完这句，琳迪也笑了笑，“不过，如今你也听不见了。对于你这无能者，我也显得有些没有气概，下手时本应多留神才是。”

的确，那真是帅毙了。夏洛特·琳迪在泉里决战的时候就已经是队长了，意志格外坚强。两人之间可谓是天壤之别。

「——至于第五场！一言以蔽之！炙热……！那正是所谓！汉子之间的激烈相争！毫不掺水的正面肉搏！」

九号突击队队长迪特尼希·波尔本泽，下垂眼、浓眉、下巴上有着美人沟。虽是男人、却有一种带着男人气的女人的风采。一眼看上去，倒和之前被琳迪打得落花流水的加拉玛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

而他的对手十号游击队队长太台子则正相反。让人怀疑他是否是二号亲卫队队长“小罗刹”李童晏的兄弟——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人本就都是炽帝国出身，都具备着东方面孔，看上去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两人毫无疑问也都属于同一类人，太台子比起李童晏，表情要更加明亮、似乎更加乐观，但除此之外，两人都是那种不断战斗、战斗、在战斗中迎来终结的男人。一眼便能明白。

太台子勇猛无匹，而波尔本泽大概会在不断挡开攻击的同时寻找胜机，或许一根筋的太台子会中波尔本泽的套——战前是如此预想的，然而实际却大相径庭。

“我要上了、太台子……！”

“来吧、波尔本泽……！”

随着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将钟声敲响，两人也发出高呼，毫不拐弯抹角地正面冲锋撞在一处兵刃相斫。“——噢噢噢噢噢噢！”“欧啦欧啦欧啦……！”双方呐喊的音量与力量一样拮抗不休，在握柄附近相抵的两把木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人左右来回移动，膝盖猛烈地撞击，都试图使对方失去重心。进一步贴近之后，便互相使出头槌。两人都未戴头盔，因此便立即满额鲜血。力量的比拼分不出高下，至少单凭此无法决定胜负，有一种会陷入胶着的预感——玛利亚罗斯刚这么认为，波尔本泽便“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再这样我们可要打个通宵啦、太台子！”

“今朝有酒，我倒不介意醉他到明朝！打架也是一样！”

“来吗……！”

“好……！”

随即两人各自跳开，马上又朝对方突进，挥出木刀。

出刀快的先攻，迟了一刻的则挡下一击便立即反攻。目标则是头、肩、或者喉咙、心口、腹部。没有任何牵制与迷惑、更没有耍小聪明的花招。再这般下去，就算是木刀也会造成生命危险。每一挥每一劈都是致命的一击。世间剑术大多讲究凝练的精致技巧，而这两人的攻防则过于纯粹，让剑术家来评判必然落得一个稚拙之名。然而，像他们那样的猛士，就算失去手脚、双目失明，也不会失去一分战意，只要还有意识，战斗便绝不会停止，如此一来，若要分出胜负，便必有一方性命终结。倘若有一方稍有松懈，便立即会被对方毫不犹豫地斩肉断骨。正因为他们彼此相似、彼此了解，所以才沐浴在这死战之中不作他想。

场地四周充满了异样的热量。

每当波尔本泽或太台子挥出一刀，观众们、守护者们便一齐惊呼出声。也许在下一击便会分出胜负。这种紧张感一秒都未见松懈地持续高涨。他们并非是在等待终结的那一刻，而是期待比赛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可波尔本泽和太台子却都是在考虑着下一击便打倒对手而不断挥出木刀。

终结突然降临。虽出乎意料之外，但也属情理之中。事后回想，两人的节奏渐渐相合，每一次的攻与守都几乎是同时。到最后，两方已然完全一致。

以上段劈出的两柄木刀，在两人的正中间碰撞冲突。而且，两人都没有转攻为守的意思，力道也毫不放松。

两柄木刀嘎嚓嘎嚓地互相摩擦、切削，终于错开随后径直击向波尔本泽和太台子的头顶。两人同时提高声音。“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啦啦啦啦啦！”“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恐怕都是在鼓舞自己，认为凭这一击便能终结对手。他们都错了。

两人一同以大字型倒下。虽然双方都失去了意识，却都没有松开手中的木刀。这称得上是一场惨烈而又爽快的激斗，场地周围爆发出拍手与喝彩的浪潮，甚至有人感动得当场落泪。对于裁判皮巴涅鲁所做的不分胜负、以平手记的裁决，没有一人有异议。由莉卡立即为两人诊断，虽没有生命危险，但都负伤不轻，送往收容所治疗。结果，本应在第四场与第五场的胜者之间进行的比赛被迫取消。

「——接下来接下来、惯例的几乎要产生既视感的接下来！因此接下来……！」半鱼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指向赛场中央。

二号亲卫队队长“小罗刹”李童晏，和八号突击队队长夏特·“神剑古雷哈”。终于到了A组。

「第六场！竟然是银色军团引以为傲、在艾尔甸名震一方的两名剑豪之间的对决……！这场比赛究竟如何！？会发生什么！？不要分心、不要走开、好好看下去就会明白了……！」

李童晏移动至赛场东北角，突然粗暴地将胸铠和肩甲脱下扔掉。观众们沸腾了。并且是连续两次，因为李童晏不仅仅脱下了盔甲，还抓住了盔甲下藏青色内衣的下摆。

这一件也脱去后，显露出来一身毫无累赘、如刻刀雕出来一般、既粗野又精密的肉体。在那后背上，有着栩栩如生、在东方被尊为战神的罗刹的纹身。李童晏睁开细眼，“叱！”地发出吼声，将涂着黑漆的木刀砸向自己坚如钢板的胸口。“……看着、好疼……”莎菲妮亚不由轻声说道。

是呀。很疼。一般而言，那一下，肯定很疼，怎么可能不疼。然而那家伙并不一般。呀，波尔本泽和太台子就已经够奇怪的了。李童晏这家伙，比那两人还要绷得更紧。我说，你身上都在冒热气了耶。干劲十足是好事，但是凡事都得有个限度不是吗。这话要是能说得出口的话倒真是想当面说说，只是根本不可能说得出来，那家伙太可怕了。

西南角的夏特·古雷哈，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个子不高不低，隔着盔甲看上去身材只能说是匀称，略微有些瘦。稀松平常的金发碧眼。说实话，这外表不禁让人心想“哎？这就是‘神剑古雷哈’……？”，眉毛整体而言是个八字，即使穿着肩甲也能看出他恐怕是个溜肩，总觉得看上去有些软弱。站姿也不怎么好，表情很阴暗。“啊——真无聊啊——”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气色很差，像是生病了一样。

李童晏的木刀尖端指向了古雷哈。“我也曾想过要领教领教你的神剑，看来这个愿望今天便能实现了。”

“……那个。”古雷哈举起左手，以阴暗的表情看向实况解说席这边。

「嚯啰……？」半鱼人伸出鱼类本该没有的脖子，「咋啦，有啥事？」

“呀、其实……”古雷哈用仍握着木刀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肚子，叹了一口气。“从早上开始我就不太舒服。所以——”

“喂、你……”李童晏表情一紧。

古雷哈瞥了一眼李童晏，又继续转向实况席。那仅仅是一瞬间，玛利亚罗斯没有漏看——古雷哈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那笑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至少，与诚意和直率完全无缘。不是性格相当恶劣的人，是做不出这种笑容的。

古雷哈低下头。“我弃权。当然，判我不战而败也可以。真的很抱歉，请各位谅解。”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7 因果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优安。”

“优安。”

“……优安。”

是谁。谁在叫我。

是我熟悉的声音。

很是怀念。

“优安。”

啊、想起来了。

父亲。

“没错，是我啊，优安。你怎么了。”

怎么了——

没怎么。又还能怎么样呢。父亲你才是，出什么事了吗。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身影。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呀。”

可是、这难道不奇怪吗。

父亲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从Morality时代便与丹尼斯·桑瑞斯志同道合的卡雷尔·施佩克纳，某一夜，中了当时与秩序守护者处于敌对关系的族“顿达德·海涅尔”的陷阱，与五名队员一起被三十多名恶徒包围，在带走二十三名敌人的性命后，惨遭杀害，并被分尸示众。

“是啊，优安。我已经死了。”

见过他的人都评价他为“火一般的男人”。我果真是他的儿子吗，幼时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你更像你妈妈。在你快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你不记得吧。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

您不也已经死了吗。

“是啊。”

那么，为什么？

“你指什么？”

本该已经死了的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

“没想到，你还挺笨。”卡雷尔·施佩克纳发出似曾相识的豪爽笑声，“——因为你也来了啊，优安。来到这一边。所以我们才能交谈。”

骗我。

“没有啊。”

你是谁。你不是父亲。但是、我认识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

“是我啊，优安。啊，是不是应该叫你副长比较好。因为你又死板又爱唠叨。”

莫非是——焰？

“是呀，好久不见。”

为什么你会、

“不对，优安。不是我来见你，而是你来这里见我。”

这里……？

“是啊。释拿也在这里。出来吧，释拿。”

“优安！你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很没意义呢。毕竟你都到这里来了。”

释拿……你……

“别一副难过的表情嘛。”焰微笑道，“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在这里过得还算开心。”

“是呀是呀。”释拿的声音明亮欢快，“在这里，没有任何危险！”

“我们还有了孩子。你看——”

听到了婴儿的声音。

“这是我的孩子……感觉有点害臊呀。”

“焰这家伙，也变成了个好爸爸呢！比起妈妈，他更喜欢小宝宝哟……”

“哪有这种事。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啦，释拿。”

“真的吗？”

“当然啦！”

……别说了。

“不过，这样一来也变得热闹起来了呢。优安，你到这里来——”

“是呀，你爸爸也在。啊，对于优安来说，可是有两个爸爸呢！两人都在所以——”

……拜托别说了。

“对了。来见见总长——这个称呼在这里不是很合适啊。”

……求你了。不要。

“优安。”

啊啊啊。

不行了。义父啊。唯有你。请不要。求你了。

“怎么了，优安。你太累了吗。已经结束了哦。”

没有结束。我下过决心。要活下去，不能死。这是我的战斗。

“已经足够了，优安。你的痛苦马上就会走到尽头。你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别安慰我。别装慈悲。别迷惑我。你有问题。你不是义父。绝对不是。

“你若这么认为倒也无妨。我并非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会理解的。你不可能理解。我也不会让你理解。

“你打算独自一人行走到什么时候，优安。你差不多应该注意到了，我们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你不管怎样也不是独自一人。”

闭嘴。给我闭嘴。别用那声音说话、别用那表情——啊、我看得见，你的面容。如太阳一般满含慈爱与威严、义父的面容。义父面露微笑伸出手来。若是握住那手，想必会无比愉快。够了，结束了。这场战斗没有胜利。必将在某一刻失败。我所做的仅仅是拖延。没有任何意义。如果那里有你们存在，那我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我也去那里吧。我不再是一个人。终于可以不再是一个人。谁来抱住我。好冷。好冷啊。

我一直远远地看着。作为凰州难民的罗叉、焰、珐琉、释拿。他们总是在一起。罗叉一刻也不曾放开手中的剑。即便是在银之城寨中，也时常用他那不稳的眼睛探寻敌人。没事的，焰总是笑着这么说。珐琉则安慰释拿，庇护着她。我一直藏在阴影里窥视他们。那时的我，肯定是一副贪婪羡慕的表情吧。我想要与他们亲近，又讨厌自己这么没志气。从幼年开始便处于严峻的逃亡生活之中，被生存竞争逼迫着变强，终于来到艾尔甸的他们是可怜的。然而每当我看到义父对他们的疼爱，便会胸中不忿。你们所处的位置本来是属于我的。这么想的自己是如何的气量狭窄、令人反胃。

我太弱了。

怠惰而又懦弱。

必须要变得更加强大。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曾有一个马戏团来访过艾尔甸。在铁锁休憩场。据说其中还有巨人族。太想去看，于是缠着父亲。“怎么了，优安，嗯？平常的你是不会这么任性的呀。爸爸我有工作要办。要去惩罚坏人呀。”“但是、我想看呐。那可是巨人族哦。错过了就没有下次了。”“爸爸我今天也有必须要对付的敌人呀。听话，优安。你是个乖孩子对吧？”

“——什么？巨人族？唔。那我带你去吧。”

公园中人山人海。男人把我抗在肩上，于是我便看见了巨人族。

“别怪卡雷尔，优安。他就是那么耿直的男人。同一时间脑子里只能装得下一件事。”

“我明白。爸爸是个好人。是个、很好的人——”

“别哭呀。”

他的大手抚上我的头。

“没有哭。我、才没有哭。”

“是吗。那就好。唔。看样子还有其他的杂耍，去看看吧。”

在你一言未留便离开之后，我偷偷地哭了一次。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并非独自一人。只是我自认为自己孤独罢了。不、其实我自己也早就明白。正因为我并非独自一人，所以才能活到现在。正因为我并非独自一人，才想要去保护别人、想要贯彻正义。正因为不是一个人，所以才能够变强。若我一直是孤单一人，恐怕早就崩溃了吧。

父亲。义父。焰。释拿。埋头向前冲锋牺牲自己性命的众多同志。死后也是无法与你们相见的。我不相信有什么死后的世界。我会沿着你们开辟的道路独自前行。到头来，大家、都变成了独自一人。但我并不感到寂寞。一想到这是你们一路走来却未能得偿的道路，我便获得了一步一步前进的力量。

还愿意听从我这愚痴之人的人们，若你们还留得性命，便竭力挥舞义之长剑吧。

罗叉。给我好好扛着。不要退缩。坚持住。

珐琉。我曾喜欢过你。我曾仅为你奉上我的恋心。愿某一日，能出现一个比谁都更加爱你的人，在这份爱之下，愿你成为世间最幸福的人。直到那一日为止，我都绝对不会死。这是我最后的一次任性。

多玛德君。梅隆君。不管是哪个名字，都只是个玩笑。我想提一个不合情理的要求。我一直都相信你，拜托了。尚未成熟的罗叉和珐琉，还有我那些无可替代的朋友们、同志们，拜托你引导他们吧。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做的吧。我相信你。你值得信任。啊——

差不多了吧。

好冷。非常冷。想要解脱。似乎马上就能够解脱了。很简单。

“你要放弃了吗？”

谁。这又是谁的声音。无所谓。是谁都无所谓。对啊。放弃。我想要解脱。

“不行。”

不要管我了。

“不，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休息。

“我不会放弃。”

我……？

“是的。我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至少绝对不会因我自己放弃而结束。”

原来如此。

你其实是——

涌起了一阵笑意。因为不剩一丝力气，所以并笑不出来。但能感到横膈膜在震动。是这样吧。

你其实就是我。

就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这个一根筋、缠人、执念极深的我，真是无药可救。

“怎么了呀，优优优安安安安……？”

这是SIX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我在渐渐衰弱，但还活着。

SIX就在近处，蹲着，抓着我的下巴，抬了起来。我的眼睛虽然睁着，却无法聚焦。什么都看不清。不管你如何辱骂我，不管你问我什么，我都无法回答。各种形式的羞辱，我都不会做出反应。疼的话便叫，无法忍耐的话便呻吟。仅此而已。

“真是无趣啊，优优优安安安安——你是想让本人这么说对吧？”

我不作答，不作想。只是活着。

毫无意义的战斗，即便如此也要继续下去。

这便是所谓的因果报偿。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8 是我的了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虽然气氛已经相当热闹，但却称不上是达到兴奋的最高潮。虽不知守护者们作如何想，但某一部分观众恐怕是在期待着完全不同的展开。比如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秩序守护者的美人副长，被如果世上有肌肉联盟的话一定会是资深会员、长着一副无比刚猛肉体的肌肉巨汉蹂躏一番——之类的情景。

不管用谁的眼光来看，珐琉副长都是绝世的东方美女。秩序守护者的情报部门可以说是她一手组建起来的。同时也有不像是女人能达到的一流剑士的评判。只是，她果真货真价实吗。关于这一点，也不是没有可指摘之处。

在秩序守护者这种硬汉集团之中，珐琉的美貌显得格格不入。女性往往能从美貌中获益，但也有相反的情况。简单来讲，“别说什么能力之类的鬼话，难道不是因为是个美女所以被众人照顾，捧上了副长之位吗”、“所谓容姿端丽而又智勇兼备的评价，或许是为了掩藏真相而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有这种怀疑的人，可以说绝对不在少数。

而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愚蠢之人，不仅要改变自己的观点，恐怕还会悔不当初吧。

拉德·瓦侬则是身高接近两美迪尔、满面胡子的大汉，木刀握在他手里就像是玩具一样。实际年龄三十二岁，而外观并不与之相称。估计从二十岁开始，瓦侬就是一副肌肉男大叔的样子了。如今也是大叔，今后也只会是大叔。

凡是脑子正常的人，要是面前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反应肯定是总之先回头便跑。珐琉身高也有一百七十桑取以上，作为女性而言属于高的，然而站在瓦侬面前便像是病弱纤瘦的深闺大小姐一样了。存在如此巨大的体格差异，光以技巧是很难弥补的。那就好比是想用石子砸碎一块巨岩一样，不管以多么精妙的技巧投掷，巨岩都不会碎裂。而巨岩一旦翻滚压迫过来，便无计可施，只有被碾碎一条路。

本应如此。可是瓦侬那“呼嗯！”“奴嗯！”大吼着用木刀持续劈出的非人类级别的斩击，珐琉悠然地接连闪身躲过。如果仅仅是这样，虽会心生感叹但也不至于过于惊讶。然而，如果她还能偶尔用木刀招架住瓦侬的木刀的话，便是另一回事了。这已经显得有些异常了。珐琉挡下瓦侬的攻击，使他失去平衡，抓住时机缩短距离施以锐利的攻击。目标全部是瓦侬的下半身一带，尤其是膝盖以及脚踝。这让体格庞大的瓦侬难以应对。最初的时候他似乎还认为盔甲可以挡下这些攻击所以不必在意，然而珐琉的进攻极为执拗。无数次在同一个位置以同样的角度施以打击，伤害一点点积累，慢慢地瓦侬的动作迟钝了下来。

这并非什么华丽的战斗方法，相当的朴实。要说令人腻味、似乎的确是如此。盯着下肢进攻，并不属于正统剑术的范畴。但是需要比从外表看来更高的技术和耐久力，以及最根本的是强大坚固的精神意志。

“那个人——”注视着赛场上情况的由莉卡的眼神很是严肃。“非常了解自己，自己的优系和劣系，全部看得清清楚楚。既不自大也不过谦，能够以完全客观的角度看待自己。听起来简单，但习际上相当困难。”

“……不管是哪个领域……”至今为止都对除多玛德君那场以外的比赛漠不关心、以彻底的旁观者身份观察下来的莎菲妮亚，显露出了彻底是魔术士的眼神。“……都有天生便具备极高才能的人……那是在我们面前……不可逾越的墙壁。要怎样……才能挑战。实际上……大概只有一条路。那个人……应该就是在这条路上笔直前进着……”

“‘做好自己’。”玛利亚罗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如果对自己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光是一个劲儿向前冲是不行的。看清周围，认清自己所处的位置，绝对不迷失应当前进的方向。或许在道路的另一端并没有终点，但依然一步一个脚印地行进。”

「请容我多言一句。」库尔蒂巴的声音在平静之中蕴藏着一丝自豪。「不论是如何的强者，都不可能轻易地打败珐琉副长。僭越而言，罗叉总长是我团引以为傲的最强之矛，而最强之盾便是珐琉副长。」

这种表达方式似乎也称不上是夸张。

珐琉从开场以来，一直实施着闪避或格挡瓦侬的木刀、寻找空隙朝下盘给予一击的策略，从未松懈。当然瓦侬也不会坐视不管，时而短握木刀、时而又长握以拉开距离，回旋斩、俯身挑斩、与体格不相称的精妙连续突刺，攻势不断变化，用尽了十八般技艺。然而珐琉依然延续着同样的策略。看来她心中确信，这便是风险最小、效率最高、最能够削弱压迫对手的方法。

战斗一直处在珐琉的节奏中。珐琉以可以称之为压倒性的优势稳步推进着比试进程，除此之外一个出人意表的动作都没有做。

「——噢呀！」半鱼人叫道，「拉德·瓦侬！事到如今竟然突然失去了平衡……！」

本想踏出右脚的瓦侬，膝盖突然一软，没能迈出这一步。观众们立时高呼起来，煽动攻击。这是绝好的机会，一口气把他干掉。在展示着围观者劣根性的呼声与口哨声的浪潮中，珐琉的表情仍一成不变。

她没有趁机突袭。不露出一丝破绽，不给于对手任何希望。直到将瓦侬的膝盖破坏为止——恐怕是直到将骨头全部击碎为止，珐琉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进攻手段。

“奴唔唔唔嗯……！”瓦侬突然将木刀在自己前额上猛叩了一下。发出了有些吓人的巨大声响。恐怕是以全力下的手。即便如此也没有出血，这个男人的身体坚韧程度真是可怕。瓦侬大笑一声，说道：“——佩服！我认输……！”

「——什什什么！？居然投降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场中交错着对瓦侬的谩骂声。珐琉没有收起木刀。裁判皮巴涅鲁面向珐琉举起手，正式宣告了她的胜利。就在那之后，幸好没有挪开视线，真是赚到了一把眼福——珐琉舒展眉头嘴角微扬，露出一个伴随着潮红与汗水、略带魅惑的微笑。“还差得远呢，瓦侬。努力精进吧。”

从现在开始才进入了正题。

原本应该还有一场第四场与第五场的胜者之间的比试，也就是波尔本泽或太台子对夏洛特琳迪。然而因为波尔本泽与太台子打得不分秋色同时送去了收容所接受治疗，预定不得不稍作变更，以琳迪不战而胜处理。这样一来，接下来多玛德君将与康拉德·亚瑟、海因茨·库尔艾尔冯、夏洛特·琳迪、李童晏、珐琉、以及最终的罗叉进行连战。

如果途中输了一场，当然便一切告终，不过多玛德君似乎是以全胜作为目标的。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与莎菲妮亚交换了一下眼神。莎菲妮亚自不必讲，连由莉卡都显得有些紧张。我自己倒是很平静——至少打算保持平静。不过实际上，玛利亚罗斯的表情也八成是僵硬的吧。

「嗯。呃咳。唔哼。」卡塔力连续发出奇怪的干咳。那张半鱼脸也带上了一点鱼级别的认真。「——那么接下来……终于轮到了、第八场……」

多玛德君已经在赛场东北角站定，康拉德·亚瑟在西南角，裁判皮巴涅鲁在中央。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顺便一提从这一场开始，我们邀请到一名特别解说员——竟正是那主动弃权、什么都没做便从这次大赛中脱身、如今在艾尔甸的风评处于倒数No.1的‘神剑古雷哈’先生。」

随后麦克风递到了坐在库尔蒂巴的另一侧紧急加设的座位上、感觉有些拘谨却又嘿嘿笑着的夏特·古雷哈手中。

「呃、那个……」古雷哈发出“呼呼”的不明所以的笑声。「是啊。大家好。之前浪费大家感情，真的非常抱歉。我是夏特·古雷哈。请多关照。」

「我说你这家伙。」卡塔力横着鱼眼斜视古雷哈，「到底怎么想的。报名参加了又弃权。就算真的身体不舒服，是男子汉的话就该一句废话都不说直接撩膀子干啊，一般来讲。」

「哈啊。抱歉啦。而且，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感兴趣的。哈哈。」

「什么意思啊。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要报名嘞。」

「呀，因为气氛呀、基调呀之类的。突击队和游击队的队长都参加了，要是就我一个不参加，岂不是显得太不合群吗。」

「但是你这么一弃权，不还是把气氛搞得一团糟嘛。」

「呀。这也是要看对手的。」古雷哈“哎、哎、哎嘿嘿”地笑得让人有点不舒服。「真刀真枪的话倒是另一回事，问题是这回用的是木刀啊。用木刀的话，就不能一刀下去便了结一切了。虽然我肯定不会输，但感觉会受那么一点小伤啊。这样很讨厌的啊。其实，我很怕疼的来着。」

听到这话，四周立即骚动起来。古雷哈又“嘶、嘶、嘶”地从牙齿间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啊呀？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什、什么玩意儿，这家伙。」卡塔力被吓得不轻，显得相当无奈。

玛利亚罗斯也稍微有点受惊，但是，呀，秩序守护者毕竟是个大型组织，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的。

「总、总之——」卡塔力又在清嗓子。「第八场对决！从现在开始，对于我们ZOO的超级园长多玛德君而言，可谓是！死亡之路也绝不夸张！不仅是因为等在终点的正是‘死神’，而且途中拦路的每一个人，都如之前大家所见乃是一骑当千的强者！而第一位出场的是……！康拉德！亚瑟瑟瑟瑟瑟瑟……！」

康拉德·亚瑟举起左手示意。“喝……！”

观众们欢呼、拍手、猛踏地面。守护者们也在为亚瑟加油。

「Reeeeeeeeeeeeadyyyyyyyyyyyy——」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发出信号。

「Fight！」

皮巴涅鲁两手交叉退出场外。

多玛德君慢慢地伸出木刀，刀尖指向立刻就摆出一副冲锋架势的亚瑟。“喂，你。把刚才的那招再耍一遍。”

亚瑟显得有些疑惑。“刚才的……？”

“就是那个、”多玛德君扬起眉毛，“嘶星……？是叫这个吧。模仿破天一流的招数。”

“不对，是四星。”亚瑟不满地撅起嘴，“但是，一上来就……？那个、姑且也算是我的必杀技。必杀技一般来讲，不是应该放在最后用吗。”

多玛德君拧着嘴角说道：“现在就是最后。”

“……明白了。”亚瑟欣然一笑，“是啊。说的是。面对像您这样的对手，只一瞬间便是最后了。”

「——什么什么！？这场胜负，居然从一开始就要有大动作……！？」

「不如说——」古雷哈用鼻子哼了一声，「从一开始就要分出胜负了。」

“以此身化空——”亚瑟眯起眼睛，摆出如同将木刀刀柄抵在胸口的架势。“煌天之威，宿于此剑。模仿剑法——伪破天一流‘四星’……！”

“唔。”多玛德君将右手单手拿着的木刀高高举过头顶。本来个子就很高，这样一来便更加高大了，显得有些难以逼近。但是，如果不冲到近身，便难以让多玛德君挨上一记攻击。

“疾……！”亚瑟毫不犹豫地冲锋。脚步不错。从第一步开始就极快。面对着以那样的速度逼迫而来的对手，是很难应付的。而且，多玛德君的手还握着木刀摆在头顶。亚瑟马上就要轻易地逼入多玛德君怀中，以木刀刺出锐利的攻击——就在这时。

多玛德君的木刀突然挥下。

“——啊……！”亚瑟的木刀没能打中多玛德君，倒是打中了地面。

多玛德君漫不经心地踏出一步，一记如同割草一般的回旋踢叩在亚瑟两手之上，亚瑟发出一声痛呼，松开了木刀刀柄，一时没能动弹。多玛德君如同在故意侮辱一般一脚踢在他脸上。亚瑟翻倒在地，但立即爬了起来，试图拉开距离，然而又被踢飞。亚瑟在地上滚了几圈，在爬起来之前，以四体投地的姿势抬头看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将木刀在肩上敲击着，歪头说道：“不值一提。”

「连击的招数——」古雷哈以夸张的幅度耸了耸肩，「大多是将牵制攻击和真正的杀着组合起来的——然而，牵制攻击一旦被对手提前判明，便是取死之道。都说了招数叫四星，那么当亚瑟先生死心眼地真的打算使出四连击的那一瞬间，他的失败便已注定。而且，破天一流七星的精髓，其实是将一击必杀的突刺连续使出七回，其中没有一回是牵制。所以亚瑟先生的四星与其说是模仿，不如说是东施效颦。如果他对此毫无自觉，那就真的是笨到家了。」

库尔蒂巴发出一声如同拼命忍耐却没忍住的叹息。

「而且，」古雷哈像是故意地发出“嗯——”的一声。「ZOO的园长。一眼看上去倒像是脑子不太好使——」

“莎、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一起慌忙把莎菲妮亚按住。古雷哈这蠢蛋只知道在那里悠哉地满嘴放炮，如果不是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制住莎菲妮亚，绝对会闹出不得了的事情。哪怕古雷哈不是只有嘴上有本事，当真是顶尖的剑士，在真正强大的魔术面前也是与婴儿同然。

「没想到没想到。」不知古雷哈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唔、呼、呼、呼”地从喉头发出淡笑。「居然看穿了亚瑟先生是个没脑子的笨蛋，故意挑衅让对手先攻。实际上，胜败在那一刻就决定了。这样看来虽称不上是足智多谋，但也不算是个一根筋的人嘛。」

多玛德君瞥了一眼解说席，又看向亚瑟，长吁了一口气。“——唔，也就是说，你的那什么必杀技也就和小孩子过家家差不了多少。拿那种东西到处显摆的蠢货，还想当总长？不要惹我发笑了。这也不是让你开玩笑的场合。”

亚瑟极为沮丧。在一段时间里只是不停地喘着气，不像是迷茫、倒像是被羞耻和失败击垮了一般沉默不语。最终吐出一句“多谢指教。”然后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摩擦，不知在想什么。

皮巴涅鲁面向多玛德君抬起手。“多玛德君，胜。”

卡塔力大声喊叫：「——如此之快便分出了胜负……！」

“那么。”多玛德君缓缓地转着脖子，“接下来是谁？这次干脆你们全部一起上算了。”

守护者们怒形于色，与此同时穿着紧身衣的二十五号无名队队长海因茨·库尔艾尔冯默然走出，进入斗技场之内。而亚瑟则被皮巴涅鲁催促着离开了。

多玛德君那沉静的黄玉眼瞳看向由莉卡和莎菲妮亚。“敲钟。”

“系！”“……知道了……！”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几乎是一下子蹦起来拿着小锤敲响了钟声。「——奴喔！」卡塔力发出怪声，「第、第、第、第、第九场比试突然就开始啦……！？」

出乎预料的是，在之前与切斯·彼得的战斗中给人留下机智多谋印象的库尔艾尔冯，这次却以正面攻击对付多玛德君。而且，步伐与剑招均朴实无华。玛利亚罗斯原本也研习过巴尼格·巴拉德的著作，因此能够看得出来，那便是传自剑圣梵·乌拉德XL“摩塔雷德”的正统派剑斗术。

正统派剑斗术中有着“从着破极”的概念。其中“从”指的是遵从招式。“着”则是将招式融会贯通、根据不同状况能够使用合适的对应方法。“破”即是打破招式，超越理论限制选择更加有效的战法。而最高境界“极”便是将剑练到极致，从此不尝一败。在这一道路上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重要的都是招式。反复练习招式是进步的唯一途径，极端的话，天天从早练到晚，便总有一天能够成为难逢一败的剑士。这就是正统派剑斗术的理论核心。

斜劈。横斩。反手横斩。引剑。捞斩。库尔艾尔冯重复的这些招式无一不是忠于基础。正统派剑斗术的招式，不仅在动作和技巧上朴实，就连招式名也极为实在，没有一点修饰。这使得这一派透着一股高深脱俗的气息，也正因为此，虽然巴尼格·巴拉德的《武技概论》与《剑的技法》成为了畅销书，抱着囫囵吞枣心态的读者们大多立马便感到枯燥将其丢到一边去了。

库尔艾尔冯看来练的便是这一派。比如正统派剑斗术的特征：极少露出破绽，这一点便在他身上体现得很明显。大多数的招式，在一攻之后必然收缩防守，使得对手很难伺机反击。库尔艾尔冯的攻击虽频繁不断，却从没给对手反击的缺口。当然，这绝不是脑子一动想出来的办法，而是与身体融合——以艰苦卓绝的练习将招式刻在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肉之中，不必考虑招式、技巧之类的便能自然而然地使出。将招式融会贯通、根据不同状况能够使用合适的对应方法。也就是说库尔艾尔冯已经达到了“从着破极”的“着”这一境界。

「库尔艾尔冯先生呢，」古雷哈咕呼呼地笑着说道，「别看他那副样子，其实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耿直得以至于去认真地贯彻一个‘不认真’的角色，某种意义上，是一个相当别扭麻烦的家伙。他和已故的优安·桑瑞斯副长，想必是非常合得来吧。」

“古雷哈队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来自库尔蒂巴，“希望您最好斟酌一下自己的言行。”

「谨记在心。自古有云，祸从口出。」古雷哈“嗯嗯”地以极讨人厌的姿势点头。「呀，但是，我个人实际上对优安副长有着很高的评价哦。毕竟那位大人别看那样，其实非常厉害呀。要是能跟他过过招该多好。当然，结果自然是我的险胜。」

真的、真的是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这么想着，玛利亚罗斯露出一副吃了虫子一样的表情。与此同时，库尔艾尔冯仍以未曾偏离正统派剑术一分一毫的招式持续着恰到好处的攻击。

这样一来就连多玛德君也只顾着防御——这话说来有些微妙。的确，多玛德君向左、向右、偶尔后退上一步，躲过库尔艾尔冯的木刀，偶尔也会用木刀去格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作。但是，这真的称得上是“只顾防御”吗。假如是玛利亚罗斯，面对着那样的攻势恐怕会很难受，并没有自信能撑得过去，但那可是多玛德君。

“我先问一句。”

凶猛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多玛德君用木刀刀柄轻而易举地将库尔艾尔冯朝着胸口的突刺敲落，紧接着一记疾如迅雷的攻击。库尔艾尔冯并非是“躲过”这次攻击，而是整个人都向后倒去起身便逃。完全畏缩了。那副样子恐怕短时间内是无法攻过来了。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眯起眼。“你，明明这么弱，为什么还要来出这个风头？”

“我是个只能在暗中生存的人。”库尔艾尔冯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就是这个性格，也没有能在光天化日下出场的资质。更没有立于人上的本事。至多也就是作为某人的手足活动罢了。但是，我会自己决定到底效忠于谁。”

“所以那又如何。废话真多。”

“您到底是如何的人物，我想亲眼确认一遍”

“仅此而已吗。”

“不。”库尔艾尔冯眉目稍显柔和，微微摇头，“说出来显得无聊，这也是我个人的意气。我想证明‘我是自己选择的那位大人，成为其手足’，而非像其他人那样唯唯诺诺只知遵从。”

“真的无聊透顶。”多玛德君摆出架势，低俯上半身，两脚分开大于肩宽。“告诉你吧，海因茨·库尔库尔波。你的所谓意气屁都不是。作为秩序守护者的队员，就给我好好为义而生为义而死。”

库尔艾尔冯睁大眼睛，声音失去了冷静。“——你、怎么敢……！”

此时多玛德君已经跃起，如同肉食动物在袭击猎物时的最后一扑。多玛德君以身体前倾几近摔倒的架势挥下木刀，库尔艾尔冯发出某种喊叫，举起自己的木刀，试图挡下多玛德君的木刀，却轻而易举地被压垮。多玛德君与其说是压倒、不如说是将库尔艾尔冯扑倒在地，反手握住木刀向其刺下。

“……我的名字是，”库尔艾尔冯的声音没有起伏与慌乱，“海因茨·库尔艾尔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记错了。”

多玛德君的木刀没有刺穿库尔艾尔冯的脸，而是刺入旁边的地面。当然，这是故意避开的。

“我会试试。”多玛德君笑了笑，“但无法保证。”

「——这……这、这是……！？」卡塔力鱼眼圆瞪，东张西望了一番，随后宣布，「也就是、多玛德君的胜利……没错吧？」

多玛德君将木刀从地面拔出，站了起来。“好，下一个。虽不知道是谁，赶紧出来吧。”

“秩序守护者十二号游击队队长夏洛特·琳迪在此……！”立即响起凛然的回应，戴着羽饰头盔的琳迪跃入场中。

库尔艾尔冯爬起来朝多玛德君单膝下跪行了一礼，随后如同影子一般失去了存在感。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发出了信号。

“咿呀呀呀呀呀……！”琳迪立即攻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将木刀换到左手轻巧地拨开琳迪的斩击。琳迪失去了重心，正准备重新站稳，多玛德君的木刀便打了过来。琳迪举起木刀防御，却被打歪到了一边。“——咕……！”

右撇子的多玛德君，故意用左手拿刀。就算如此也足够恐怖了。玛利亚罗斯一直都在与多玛德君练习，所以明白那种恐怖。完全不合情理，光是被那双灿烂的黄玉眼瞳看上一眼，便会恐惧得浑身发软。

多玛德君以野兽般的姿态朝着琳迪的脸上使出一记像是要捅个对穿一般的突刺。琳迪赶忙弯腰闪躲，却晚了那么一点，头盔被挑飞了。即便如此也没有变得萎靡，甚至还打算反击的琳迪也是有着一副好胆量。但是，若说琳迪斜向上挥出的木刀是她凝聚全身之力，却也有些偏差。琳迪有着不愿认输的骨气，所以哪怕起手架势都不对，也还是挥出了这一击。即便是在各种条件都完备的情况下，和多玛德君势均力敌都是一件难事，更不要说如今连腰都使不上劲，单单只是用手臂力气挥出木刀了。

多玛德君将琳迪的木刀用右手挡了下来。随后一把握住，往回一拉。

琳迪便倒向了多玛德君的胸口。“——呀……！？”

莎菲妮亚恨恨地咂了咂嘴。

多玛德君从琳迪手中夺走了木刀，实在是太过容易。随后多玛德君抱起了琳迪。琳迪“哎、哎、哎……！？”地惊叫着，连抵抗这一概念都忘得一干二净，在多玛德君怀中呆了几秒，才又像回过神来一样手脚乱蹬。多玛德君毫不留情，与其说是抱着琳迪，根本就是把她当做行李一样扛着，悠然地走了起来。莎菲妮亚大声叫道：“……喂……！”这声音惊得人肝胆俱裂，玛利亚罗斯瞬间与由莉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必要的时候一定要两人合力制止莎菲妮亚。由莉卡似乎也是这么想。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的时候，多玛德君已经走到赛场场边了。

“有气势是好事，但你还是冷静一下吧。”多玛德君如此说着将琳迪丢出场外。而就在这决定胜负的一瞬间，一名裸着上身背后刺有罗刹的男人便冲进了场地。李童晏呐喊着“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冲向了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的右腿与两柄木刀交错相撞，发出了一声闷钝的巨响。这声音真是吓人。多玛德君的右腿像是静止在空中，因为李童晏用木刀防御住了多玛德君的转身回旋踢——只防住了一刹那而已。“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两柄木刀构筑的防守短时间内便崩溃了。多玛德君的右腿顶着木刀踢在了李童晏的侧脸上。

“——咔……哈……！”李童晏被踢翻在地。大约有那么一瞬失去了意识。明明侧头部猛烈地撞在了地面上，却又立即爬了起来。只是虽然还能站着，膝盖却有些瘫软还晃个不停，这家伙真的没事吗。不过并没有松开木刀，看来还打算继续打下去。

“别太依赖剑了，小毛孩儿。”多玛德君将木刀担在右肩，突然踏出一步，右脚以难以置信的气势向前踢出。李童晏仍想用木刀挡下这一踢，这次却晚了一步。多玛德君的脚尖几乎踢到了李童晏的心口，李童晏向后倒去，差点没能躲过。他看上去光是支撑自己站起来便已经用尽全力了。多玛德君又踏前一步，左手如鹰爪一般钳住李童晏的天灵盖。“害怕了吗，年轻人。如果你手里没剑就连战场都不敢上，干脆不如随便找个角落叫妈妈去吧。”

“——奴唔唔唔唔啊啊啊啊……！”李童晏将两柄木刀统统丢掉，两手抓住多玛德君的左臂，两脚不停地猛踢。多玛德君没有躲闪，以腹部硬是承受下了李童晏的好几脚，却连一颤也没有。

“拼死挣扎可不是对谁都能起作用的。”多玛德君光是用左手便将李童晏整个拎了起来，丢向空中。“别太天真了。”

响起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多玛德君凌空踢在了李童晏的前胸之上。很显然这声音就是因此才发出来的。然而仍是无法置信，那声音之响、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童晏落在了场外，摔在地面上。

就好似随便揉成一团，然后丢掉的破烂衣物一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接下来——”

场外观众又一次躁动起来。珐琉带着一副感觉不到一丝畏缩与紧张、称之为微笑也不算言过其实的表情步入场中。右肩向前，身体微躬，右手提着的木刀刀尖几乎垂在地面上。这架势绝非一般的下段构。如同风中之柳摇摆不定，又如流水般后势不绝。

“是我。还请您手下留情，多玛德阁下。”

“免谈。”多玛德君像逼近猎物的豹子一样落足无声地逼近珐琉。

玛利亚罗斯瞠目结舌。珐琉并没有后退，也没有向侧面闪躲，而是迎面向前。只是，那真的是在行走吗。珐琉的脚给人一种没有落在地面上、而是略微漂浮在空中的感觉。珐琉的身体一边前进，一边却又朝各个方向摇摆不定。

如同虚幻。

多玛德君斜斩下来的木刀狂暴无匹、锐不可当。

珐琉被一斩为二。

看上去如此。

却有哪里不对劲。

珐琉竟出现在了多玛德君身边极近距离。

“——唔……！”多玛德君向右跳出了三米左右。珐琉紧追而上，手臂如同软鞭一般挥出木刀。就连木刀看上去也软绵绵地弯曲着。多玛德君用自己的木刀接连挡下珐琉的木刀，发出的却是一种奇怪的轻声。还未反应过来，珐琉两手握住木刀向前刺出，多玛德君趴下来躲过这一击，随后便伏在地上猛地扬起木刀。就算是在那种姿势下，这攻击范围也令人惊异地远——而且并非只是轻轻一掠，而是正经的斩击。正因为多玛德君的身体能力超乎常人，所以才能做出这种动作。

这次终于击中了。

立马又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看上去，珐琉几乎是紧贴着多玛德君的木刀擦了过去。

不过，多玛德君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一结果，马上向左后方移动，与珐琉保持距离。“——唔嗯。是幽步吗。”

「忧步……？」半鱼人头歪得几乎有九十度，明显是表演过头了。

古雷哈从库尔蒂巴手里拿走麦克风。「所谓幽步，是东方的古武术‘死道剑’的奥义。死道剑本身虽灭绝已久，但仍有几个流派算是其继承者，所以它的精要、奥义之类至今仍有流传。呀，要让我说的话，副长的幽步虽仍不完整，但值得赞扬。毕竟这是连我都不会的技巧。当然，如果我有心练习也是能学会的。」

这男人真是话多。不过，观众和守护者们应该都没有心思听他的长篇大论。场地周围气氛异常热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感觉。美女、聪慧、剑术高超，并且在之前的比试中就已证明自己的珐琉副长，使着某种莫名厉害的技巧，与多玛德君打得不分胜负。看到这里要是不激动才奇怪。就算是玛利亚罗斯，如果不是ZOO的一员的话，恐怕也会兴奋得去给珐琉打Call（译注：日本人在演唱会上给偶像声援外加活跃气氛的行为）。呀，应该还不至于到那个份上吧。

“我承认你的努力。”多玛德君弓下腰，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握着木刀担在右肩，并不算是非常认真的架势，但仍透着强烈的压迫感。“——你的剑分量还是太轻了。下一招结束吧。”

珐琉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让珐琉的脸扭曲起来的是愤怒吗。好像不对，还是说，是羞耻呢。不管怎么样，珐琉都被多玛德君的话扰乱了心神。这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珐琉闭了一下眼。等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浮起了微笑。

结果比起多玛德君，反倒是珐琉更快出手。不过相差极短、几乎是同时。

珐琉如疾风一般径直突进，使的依然是幽步。多玛德君以山崩之势压向珐琉，即将挥下木刀，但被珐琉抢了先手。恐怕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于是多玛德君以身体向珐琉撞去。玛利亚罗斯并不知道幽步的具体原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仅就战术而言，应该就是看穿对手的剑技套路，以独特的步伐与身姿闪过攻击一口气贴近对手。珐琉并非是像‘那个笨蛋’一样拥有着快到能欺骗人类视觉的速度。幽步的本质不是超乎常人的运动能力、而仅是一种技巧罢了。也就是说，对象越大，闪躲起来就越困难。木刀当然不算什么，但如果以整个身体冲撞过来，便不是那么简单就躲得过去的了。

珐琉两手紧握木刀向前刺出，瞄准的正是多玛德君的脸。多玛德君依然不偏不倚地撞了过来。再怎么说、这也——玛利亚罗斯几乎要尖叫出来。眼睛没有闭上，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上去，就像是火焰在奔腾——那是多玛德君穿在身上、几乎像是小丑服一般的全身铠甲上的纹路。火焰急速回旋，从侧面、不，几乎是从背面袭向了珐琉。珐琉不知是被肘击还是怎么击倒在地——随后不管是马上爬起来、翻身滚开、还是其他什么，都已经做不到了。多玛德君的左脚踩着珐琉后背、木刀尖端抵在珐琉侧脸上。“最后的一刺还算不错。”

多玛德君扬着眉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左边嘴角。有血。从额头开始、通过眉间淌到左脸，又经过左边嘴角流至下巴。

珐琉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微微点头。“……我输了。”

场地四周掀起了声浪，那是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产生了不同的感受、思考与愿望，虽然表现出来的都是大声叫嚷，其内在却千差万别。这气氛极为不稳，有一种即将发生冲突的预感。

「啊呀啊呀……」古雷哈似乎是刻意地长叹一口气。「居然把女性踩在脚底下，ZOO的园长还真是个野蛮的人啊。」

“……多玛德君他……！”莎菲妮亚全身迸发出冷气咣地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是很绅士的……！请订正你刚才说的话……！如果你不想品尝无法想象的痛苦……连叫也叫不出来……！身体一寸一寸地冻结……就给我马上……！”

「……啊……」古雷哈面色发白。恐怕是凭本能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虽然他的性格扭曲到了一定境界，但也并非是个愚蠢之人。「……真、真的很抱歉。我、我不会再说了。再也不会。嗯。我发誓。」

莎菲妮亚嘴角浮现出无需魔术便能使人身心冻结的微笑，重新坐下。“……算你捡了……一条命……但你又能……活到几时呢……呼、呼、呼……”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互相对视，不出声仅用眼神交流。（——刚、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就差一点。）（系呀……）（不过，下次可就没办法了。）（系呀……感觉不像系会修敛呢……）（闹不好会死人啊。不是在擂台上、而是在这解说席……嘛，这也是他自作自受……）（嗯……至小，祈祷不要再出系吧……）（是啊……嗯……）

多玛德君将脚从珐琉背上挪开，伸出左手拉起了珐琉。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浑身一紧。莎菲妮亚的双眼中放射出来冷冻光线——肯定是打算拿触媒出来了，已经伸进魔术士服口袋中的手，在极为危险的界限上停了下来。这是因为珐琉立即松开多玛德君的手，退后两步行了一礼，匆忙离开了现场。

松了一口气。

呀，这可不是松一口气的场合。「……姆吼！」卡塔力像疯了一样发出怪声，「一回神才发现老子根本就忘了解说嘞！展开实在是太过迅速……然而！呀！这正是因为我们ZOO的园长！多玛德君他超强的缘故啊！姆吼吼吼吼吼！——别瞪我呀！也别说坏话呐，秩序守护者的诸位队员！这可不像样啊！毕竟啊？没办法的呀？现在银色军团选出来的勇士们，全部都被多玛德君一个人打翻了嘞！老子说的话，有什么错吗！？根本没有一点错吧！？没有吧！？——然后！终于！到了最终决战……！这个时刻终于到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噢！好久没有发出这声儿啦。以示敬意、以示敬意嘛。对不？那么，接下来接下来，欢迎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死神！罗叉入场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喔……！？」

半鱼人的半鱼眼飞了出来。

“怎……”玛利亚罗斯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眼前一阵眩晕，不知为何稍微有点想哭。呀，其实不会哭的。

那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赛场中央偏北的地方的呢。

如同从虚无中诞生的幻影，太过突然，一点前兆都没有便突然出现。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个笨蛋对自己这种近乎于妖术的技艺相当自满。

那家伙穿着深青色的连帽外套、上衣、以及介于裙子和裤子中间的什么东西——而且不管哪件都是左右不对称，全身都裹在以混沌为设计理念的服装之中，在兜帽外面用黑色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着遮住了嘴巴以上的部位，只留眼睛在外面。多余的部分则缠进了身体之中。

这身打扮我有印象——不对、根本就是一目了然。嗯。是这样没错。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毕竟这么的、显眼。那身衣服。在那晚上也是白痴一样招人眼球。因为就是笨蛋嘛。完完全全。没得救。毕竟那可是笨蛋一号。笨蛋系列的祖宗。真——的是，无药可救。

为什么要跑出来？不如说、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笨蛋一号“呼……”地一笑，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朵蓝色的蔷薇。

场地周围喧哗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打了个寒颤。

厉害。真的是恶心到一定境界了。就因为你这样，你看——呀，其实你不看也行，我也根本不想让你看——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笨蛋一号将蓝色蔷薇捧向多玛德君。“——若说突如其来的确是突如其来。真正英雄的登场一向都是如此！试问在下何名？人称神秘的假面男【Mysterious·Maskman】——‘深蓝蔷薇【Blue·Rose】’在此……！”

多玛德君“唔”地低声嘟囔着看向解说席。不如说，就是看向了玛利亚罗斯。高高扬起一边眉毛，眼神中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大概是（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这样向玛利亚罗斯询问——能不能不要问我？这给人一种与笨蛋一号相关的事就应该由我负责的感觉耶，可没有这种事哦？而且，我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可什么都做不了哦？而且也什么都不想做哦？说到底，最想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可是我啊……？

玛利亚罗斯苦着脸，一个劲儿地来回摇头。

多玛德君发出一声相当沉重的叹息，即便如此也点头接受了。“——那么，你有什么事，亚济安。”

场地周围立即鸦雀无声。

下一瞬间，连同着正打算进入赛场的罗叉，守护者们面色大变。解说席上的库尔蒂巴仅仅是眯起了眼，但古雷哈则是站了起来，手握在了摩德洛里刀的刀柄上，那副想要吃人一样的表情，肯定想当场拔刀想得心痒痒。这种情绪几乎化为了实质飘散在空气中。看来这家伙虽然性格烂到了根，但也的确是秩序守护者的一员。

“……呼。”笨蛋一号两手一摊耸肩道，“你在说什么？我是……那个？已经报过名了吧？神秘的假面男‘深蓝蔷薇’——”

“哦。”多玛德君露出厌烦的表情，木刀在肩上敲得咣咣响。“也就是说，你要说的事必须得乔装打扮再用个假名才行。嗯，无妨。那么到底是什么事，什米的嘎面男·蓝蓝蔷薇君？”

“错了！是神秘的假面男‘深蓝蔷薇’！而且你为何偏偏非要再加个‘君’！我又不是你！”

“深的蓝·假面蜜瓜……？”

“够了！我的名字是深蓝蔷薇！就这几个字，再怎么说也该记得住了吧！”

“唔。深蓝·蔷薇吗……”多玛德君摸着下巴恍然大悟似的说道，“那个‘蔷薇’，莫非是取自玛利亚的名字？”

“玛、玛、玛、玛、玛、玛利亚……？你、你、你、你在说什么……？那、那是谁啊，这个一听便觉得美妙至极的重要人物……？虽说这音节仿佛是世界最美的旋律，但我可是完全不认识哦……？”

多玛德君拧着眉毛抿起嘴唇。“……你打算把这闹剧演到什么时候才算完？真是烦人呐。”

“什、什么叫闹剧！我可是很认真的！”

“所以，你到底认真的有什么事？”

“我……！”笨蛋一号扫视了一圈周围，又一次向多玛德君伸出蓝色蔷薇。“——蔬菜男！我要向你下挑战状！就是现在！就在这里……！你该不会打算拒绝吧！？没错！你不会拒绝的！虽然你就是块木头，但至少应该不是个胆小鬼吧……！”

“……要打？”

“是啊！”

“和你？”

“没错！”

“在这里？”

“当然！”

“为什么、又要和我……？”

“我会打倒你！轻而易举、华丽地、将你打得体无完肤！”笨蛋一号发出咕哈哈哈——像是唱戏一样的高声大笑。“如此一来，理所当然的！？我便拥有了向死神君挑战的权利！然后我又赢了死神君的话……！？”

多玛德君毫无干劲地问了一声：“……的话？”

“那正是……！”笨蛋一号将蓝色蔷薇在鼻子前摇晃着哼地一笑，“——秘密。关于这个，到时候就能明白了。总之，我要以实力排除障碍——不、是克服障碍。堂堂正正地哦。反正我们目的相同，过去的事也都过去了，你该不会还在记仇吧……？”

多玛德君的表情远称不上是认同，不如说是近似于呆滞。他挠了挠脖颈。“……是这么回事啊。”

笨蛋一号在原地毫无意义地转了个身，食指直指多玛德君。“——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玛利亚罗斯从卡塔力手里抢过麦克风：「你要是认真的话、喂？」

“——哈！？”笨蛋一号转了过来。因为乔装的缘故，看不见脸。反正我也不想看。到底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这个笨蛋总是在关键的时候干这种傻事呀。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叫笨蛋一号。我也明白。但是这实在是让人难堪、或者说让人不放心。我倒是根本不在乎来着。明明根本不在乎，却老是这样和我扯上关系。倒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所以说真是烦死人了。

玛利亚罗斯又一次深呼吸，将情绪平稳下来。冷静。冷静地说清楚。不论如何，别激动。「——如果你是认真想要改善和秩序守护者之间的关系，就不要再这样胡闹了行不行？还有，也别把脸遮起来了。能不能好好地按照一定手续、遵守一下世间的一般常规？如果你过来告诉我说想要和他们会面有话要谈，我们也不是不能考虑给你当个中介呀？但是，像你这样突然闯进来乱搞一通，你觉得谁会承认你？不会的哦？一般而言？这是废话呀？我就问你，这次这件事，你有跟谁谈过吗？比如贝蒂小姐这种，头脑聪明，又懂得常识的人，你的同伴里不是多得是吗？你有问过他们的意见吗？没问吧？如果问了，你就不可能还做这种事了。你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个臭小鬼你知道么？明白不明白？这话本来我没打算说，也不是我该说的，也完全不想说，不过果然还是想说所以你给我听好：你可是头领对吧？作为一整个、而且还挺有名的族的头领，你差不多也该成熟一点了吧？」

笨蛋一号垂下头去。“……是。”

「那么，赶紧回去。」

“哎……？”笨蛋一号抬起头来，立即又垂了下去，“……但、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别说但是了赶紧悔改。话说回来，以你那种态度悔改了也没用。在这之前，先重新审视一下自己比较好。」

“……审视、自己……？”

「是的。回去吧。退场。」

“……退……退场……”

亚济安的样子几乎都可以画幅画装裱一番挂起来起个名叫《愁然》了。我是不是说的过分了点。不，这里决不能稍有姑息。本来、这话很久以前就应该——说起来，我一直都有在琢磨一个问题。午餐时间实际上，算得上是“亚济安同好会”之类的东西，那个族中的成员都是喜欢亚济安喜欢得不得了，照顾着他、支持着他、发自内心地为他鼓劲。至少作为外人看来是这样的。不知道他对此有没有自觉。亚济安被那些同伴娇惯坏了。当然这也无所谓。随便你们怎么样咯？又不关我的事。族与族之间暂且不谈，我个人可跟午餐时间的成员们称不上是有着怎样良好的关系——我真的算是在多管闲事，不过啊，真的是希望他能差不多开始脚踏实地一点。就因为那个笨蛋又散漫又随便又不负责任，我们这边也饱受牵连。而那个笨蛋老是试图一点一点蒙混过关，午餐时间的人大概也偶尔会对此发愁吧。话说回来。真的随他怎么样都好。呀，但是，压根不认识的人可是说不出这种话的哦？你以为我们认识多久了？当然仅仅是认识而已哦？各种各样——明明发生过那么多各种各样的事，结果还是作为一个人类没有任何成长——身为认识了这么久的人，总会想一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吧？这种程度，一点也不奇怪的对吧……？

亚济安怯生生地说：“那、那个……”仍低着头，“对不起……下次、我会好好想想……考虑过自己的立场、各方面的情况之后再行动的……”

玛利亚罗斯轻轻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哦？”

“是……啊。嗯……说的是啊。我大概还是有些肤浅了……”

「正是这样。好了。那么，退场吧。赶紧的。快点。」

“嗯……”

亚济安步履蹒跚地走出赛场，那背影溢着一股哀愁，场地附近陷入了一种只能说是微妙的气氛。原本与最终决战正相配，不安与期待、反感与狂热相互交织，已经离最高潮只差一步的氛围，就这么被那个笨蛋漂亮地破坏掉了。

「呀，话说回来，」从莎菲妮亚震慑症候群中缓过神来的古雷哈，又一次发出姆呼呼呼的下流笑声，「刚才的那一出，还真是有趣呀。」

一部分观众发出苦笑的涟漪。传到玛利亚罗斯这里的时候，被强烈的羞耻心驱赶，几乎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

「——不过……」古雷哈的声音带着一点认真，「说实话，我不太想和刚才那位刀剑相交。输和赢什么的，倒不是这个问题，该怎么说……他是不同的。像我这种级别、真正的高手就会明白。那种不同，一眼就能判断出来。某种意义上，可能和ZOO的园长大同小异，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可就有的好瞧了。虽然遗憾，但还是把目光放在我们的总长身上吧，他又能展示出怎样的战斗呢……？」

“给。”玛利亚罗斯将麦克风还给卡塔力。

卡塔力接过麦克风，驱使着有心之人才能看清的两鳃，「嘶——哈——」做了个深呼吸。「——那么接下来，这次应该就是真正的最后了！虽然大家都知道了，不过还是要再说一遍！正式地再说一遍！可以吗！？可以吧！？好嘞！有请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死神……！罗叉入场噢噢噢噢噢唔唔唔喔喔……！？」

在斗技场边上驻足已久的罗叉，大概早就准备这么做了——没有一丝犹豫，罗叉长驱直入，转眼间多玛德君便已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他从右下向左斜上方挥出木刀，伴随着割裂空气一般的声音。多玛德君挡开罗叉的木刀，又是一声像是两块大型铁板正面相撞、几乎震碎耳膜的毁灭性巨响。罗叉立即转而从右侧攻击多玛德君的左腰、紧接着左肩、顺势左腿、然后又是左肩、左肩、右肩、左肩、左肩、左肩、左腰、右肩、左肩，持续着速攻。多玛德君将攻击悉数挡下，罗叉却仍不见停歇。这回又是突刺。股间、心口、喉咙。连续的三次突刺不管哪一招都是追求一击毙命。若是中了一刺，再结实的人恐怕也会有生命危险。多玛德君没有用木刀防御，而是直接后退，随后向左一步、又接着一跃，才躲过罗叉的攻击。而借此拉开的距离一瞬间便又被拉近。罗叉是否预料到了多玛德君的应对策略？还是说，这是多玛德君的诱敌之策。还是说，是能够被称作死神的罗叉作为战斗者的本能。罗叉急速踏出一步，高举木刀劈出幅度极大的一击。“——坏……！”

“呼啊……！”多玛德君沉下腰，两手握住木刀迎上。

两柄木刀碰撞在一起，但没有任何一柄被弹飞，也没有彼此相斥。虽然那只是一瞬间，但两柄木刀的确是紧紧地咬在了一起，如同在空中静止。即便是早就知道多玛德君那一身神力，也还是无法相信。对于从罗叉从上方挥下的木刀，多玛德君从下方依然能够与之相抗。

两人都后跳一步拉开距离。

多玛德君手中木刀自然下垂，而罗叉则摆出诸手左上段。按照《武技概论》的说法，上段构也称“火之构型”。以高扬的气势和绝不动摇的意志，从上方俯视对手以强烈的威势将其压倒，以全方位的攻击将其烧尽，是极端偏向攻击的架势。罗叉本来比多玛德君要矮上十桑取左右，看上去却感受不到这身高差。这大概是双方架势的缘故。

“人们称我为死神。”罗叉的呼吸未乱。不如说，根本感觉不到他有在呼吸。“但是，我并非神佛，只是区区一条狂犬罢了。”

多玛德君略微眯起眼睛。“至少得拿出点死神的本事，不然可赢不了我。”

“身为狂犬的我，不懂得考虑胜败。”罗叉看似要前进一步，却没有动，“只懂得斩杀眼前的敌人，这才是我的剑。”

“那就来啊。”

“你不是我的上司。”罗叉略微一笑——看上去好像如此。“别命令我。”

那一瞬间，罗叉自身便化作出鞘利刃。罗叉将自己斩向多玛德君，那种斩击，之前从未见过。肉体与木刀化为一体，如同在流动、起伏。右、左、右、左、右、左。所有攻击都以上段劈下，不仅单调，而且动作一览无余。就连玛利亚罗斯都能看得清，然而却摸不清实际速度。那到底是快还是慢，理应不慢才对。从右侧和从左侧的攻击，看上去就像是同时劈下一般。看来这实际上是一息之间便劈出数刀的连击。致命攻击组成的风暴，看得人不敢眨眼，连呼吸都忘记了，心脏也像是停止了跳动。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罗叉毫无疑问是真的打算杀掉多玛德君——怎么可能。

想要杀掉多玛德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多玛德君绝不可能被杀，绝不可能死掉。

我很清楚，和罗叉战斗着的是多玛德君。然而明明知道，却陷入了好像自己在场上被那样攻击着的错觉。不仅是玛利亚罗斯，观众们、守护者们，也都感到了恐怖。罗叉散发出来的浓厚的杀气，强烈到了如此的地步。

多玛德君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与那种动作——不如说威势对抗，居然还能撑得下去。最初看上去像是被压制住了。而现在已经逐渐掌握了有利局面。多玛德君不是仅仅在防守，他挑飞罗叉的木刀，借机劈斩，逼得罗叉也防御了一回。罗叉随后又立即投入攻击，而多玛德君也在同时挥出木刀。木刀在两人正中间激烈相撞。有什么东西在飞散。双方的木刀被互相切削着，溅出了木屑。两人又一次拼在一起，两柄木刀就在与刚才完全相同的方位又一次撞击。又一次、再一次、再一次。明明可以加上一点变化，掺上一点小伎俩——这恐怕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当打算变化的那一瞬间，就会被对方击溃。如今除了一心以全力将手中木刀与对方木刀相撞之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

「汉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卡塔力高声嘶喊，对于麦克风Kiiiiiiiiiiiiiiiiiiii的嗡鸣，卡塔力全然不在意。「这正所谓！汉子之间的胜负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多玛德君于罗叉的木刀冲撞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噢噢！”地喝彩。随后便有人效仿。“噢噢！”又有人有样学样。“噢噢！”的声音越来越高。“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喝彩声已变得如同数百架鼓在同时敲响。地面、空气都随之震动。在这种环境下，人们越是整齐划一、众人同心，玛利亚罗斯反倒越是冷静，心中暗想这些人还真是无聊——没办法，天性如此。

那两人恐怕也注意到了。大概就要到达极限了。马上——

不，就是现在。

多玛德君径直向上的撩斩、与罗叉从右上方劈出的木刀之间碰撞的那一瞬间，便碎裂折断了。

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哀叹。有人呆然不语，也有人屏气凝神。

罗叉似乎预料到了这一情况，立即松开手中木刀的残骸，朝着多玛德君用身体撞了过来。多玛德君也未见慌乱，扭腰一肘将罗叉击飞。罗叉没有摔在地面上，而是顺势一滚，以四肢着地的姿势稳住身体，站了起来。等等、那是什么。

在罗叉的后背。死神的盔甲应该也是纯血司祭的天命系列，却和一般守护者穿着的那种不同。甚至与队长和队长候补穿的优质版、优质改良版、特别定制版都不同。也不像曾经丹尼斯·桑瑞斯穿过的WX-P“有翼天将”那般繁杂——比之要简明许多，但同样是明显有着特殊设计的盔甲。到底是怎么藏起来的，让人摸不着头脑，总之从罗叉的背后，伸出来八枚银色的羽翼。

「——WX-D2‘有翼魔人’……！」古雷哈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与先代的‘有翼天将’同时设计出来的WX-D‘有翼天人’的后继型号！世间仅此一件，那已经称得上是、少数几件诞生于现代却足以媲美魔导王秘宝的天下奇珍之一！」

半鱼人闻言大声叫唤：「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

罗叉高高跃起，八枚羽翼随之张开。不、不对。不仅如此。看上去，羽翼舒展开来，下一个瞬间，便弹射了出去。罗叉朝着多玛德君凌空一指。“去吧、羽翼……！”

有什么在发光。哪里。上空。在移动。快得看不清。皮巴涅鲁伏倒在地。几乎是与之同时，多玛德君也弯下腰，有什么东西就从一瞬之前他头部所在的位置掠过，随后刺入地面之中。多玛德君突然又自己扑倒在地。就在刚才多玛德君站着的位置，又有什么钉在地上。而下一次已经无法躲过了。多玛德君一边起身一边用左手将其挡下，发出了令人心寒的声响。不过，还没完。还没有结束。那东西还在袭来，多玛德君两手在头顶交叉，弓着膝盖，两脚猛踏地面。“——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剩下的五枚接连朝多玛德君袭来。这五枚中的每一枚究竟是从哪、如何飞来的，都无从知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五枚全部命中了。

多玛德君两臂低垂，左臂似乎已经使不上劲了。是折断了吗。虽然不清楚多玛德君的全身铠到底是以什么材料制成的，但恐怕不是金属。因为远比金属要结实得多。一眼看上去，完全找不到哪里受伤了。但再怎么结实也无法吸收全部的冲击力。大概不仅是左臂，很可能其他的地方也有骨折。然而多玛德君依然在前进，为了迎击罗叉。罗叉压低身躯冲锋而来。“——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唔嗯……！”多玛德君抬起右腿踢向罗叉。罗叉不闪不避，径直冲了过来，抓住了多玛德君的右腿。多玛德君立刻倾斜身体，将被罗叉抱着的右腿踢向地面。罗叉被这样叩在地面上，却依然没有松手。关节。肯定是想要折断膝盖或者脚腕关节。多玛德君握紧右拳打在罗叉头上。在接二连三的猛击下，罗叉的脸上染满了鲜血。然而罗叉依然没有退缩。多玛德君咂了咂嘴，右手钳住罗叉的脑袋，使足了力气。多玛德君的握力绝不寻常，然而罗叉只是低声嗤笑：“哈哈哈哈哈……！”

“——真缠人……！”多玛德君自己向后倒去，松开了右手，改用左脚猛踢罗叉。用力之猛、频率之紧、落脚之精准，让人不忍直观。罗叉终于从多玛德君腿上剥离开来。刚被踢开一段距离，又马上朝多玛德君扑了过来。多玛德君对此早有准备，伸出右脚将罗叉踹了回去，站起身来。两人之间有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一般而言此时应该双方持续数秒的对视，互相观察对手的状况——然而这场比试并不一般，罗叉。罗叉马上又动起来了。

罗叉逼近多玛德君，接连不断地踢出右腿，集中攻击多玛德君的左半身。因为多玛德君的左臂已经无法使用了。而且，在他用右臂挡下罗叉的拳脚、或是以脚步和身体动作闪避的时候，已经显得有些局促，恐怕多玛德君此时也相当难受。

“罗！叉！”一名守护者发出粗豪的呐喊。“罗！叉！”又是一声低沉但极响的声音。“罗！叉！”守护者们纷纷响应。“罗！叉！” “罗！叉！” “罗！叉！”“罗——！叉——！” “罗——！叉——！” “罗——！叉……！”

你们激动个什么劲啊。随便你们怎么样。有翼魔人。居然使出那种东西。不是说好了武器只有木刀吗。卑鄙小人。想要抗议。光是抗议都不够，想要大声叫骂。想要把他们骂得彻底颜面无存。然而此时不该开口。根据不同场合，有说几句话便能产生效果的情况，也有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情况。如今便是后者。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莎菲妮亚视线相交。那两人似乎也与玛利亚罗斯有着同样的想法。姑且，看了看卡塔力的反应。卡塔力张大半鱼眼，凝视着赛场之中。表情虽然僵硬，但并没有一丝黯淡。在场中的皮巴涅鲁看上去也很冷静。

多玛德君不会有事的。也不会输。就算是罗叉——不、订正一下——不管对手是谁都没关系。我们园长，在不得不赢的战斗中，绝对会取得胜利。

多玛德君的右手错过了罗叉的踢击——罗叉的右脚猛烈地踢在了多玛德君的左臂上。多玛德君僵硬了一瞬。罗叉立即乘胜追击，以回旋踢连续攻击多玛德君的左臂。莎菲妮亚发出了哀鸣，由莉卡紧紧抱住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卡塔力吞了一口唾沫。给罗叉的声援愈发响亮。呃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不经意间多玛德君抬起了左臂。已经折断了。在手肘与手腕的中间、本来不该存在关节的地方，多玛德君的手臂弯折着。

罗叉的右腿踢向了多玛德君的左腰。那一瞬间，多玛德君用已经折断了的左臂和腰部夹住了罗叉的右腿。大概是条件反射，罗叉以左脚为支撑，试图抽回右腿。就在此时多玛德君的右拳袭来，罗叉双臂交叉在眼前以防御这一拳。就算他如何防御，双臂构成的屏障还是轻而易举地被瓦解。罗叉的脸面已经门户大开。

多玛德君的右手扯住罗叉的左耳。那看上去真是痛到家了。不、已经把耳朵几乎扯下来一半。

随后多玛德君向后仰头蓄满力气，以自己的额头撞向罗叉的额头。

作为头与头之间碰撞的声音，这实在是过于响、过于充斥着破坏性。骨骼之间碰撞怎么可能发出那种声音？太过恐怖了。

罗叉全身一软。多玛德君的左臂已经不成样子，但罗叉整个人都像魔芋一样瘫了下去。应该是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吧。但是，在完全瘫倒之前重新稳住了身体。罗叉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同漂浮起来一样，随后拧了拧脖子。

“我清醒了。”

“那就再好不过。”多玛德君的右手食指在自己额头上一敲。那里当然不是无伤。裂了一道大口子，还在淌血。“来呀，罗叉。让我看看你的觉悟。”

“我会把你敲碎。”

“就是这种气势才好。”

“别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不爽的话，就来试试让我屈膝啊。”

“我正打算如此……！”

罗叉的全身绷成弓形。

多玛德君也弓下腰做好准备。

“愤……！”

罗叉的额头与多玛德君的额头正面冲撞，又一次发出了那种恐怖的声音，两人的血液四处飞散。

多玛德君甚至都没晃上一下。罗叉被撞得后退几步，拼命撑住了。

“——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

立即重新稳住体势，又一次放出头槌。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要低了一些，但溅出的血量却丝毫不见减少。

多玛德君依然稳如泰山，罗叉则看上去头晕目眩。

“怎么了。”多玛德君以沾满鲜血的脸微微一笑。“说到底，你也就这种程度吗。”

“别开玩笑了、”罗叉将自己的头当作剑挥出。“——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利亚罗斯几乎忍不住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这一次的声音相当的吓人。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有那种声响混在其中。

多玛德君的身体稍稍后退了一点。

罗叉晃悠悠地倒退出两步、三步，这才稳住身体。即便如此也打算继续下去。

“……还没、还没到极限呢……”

“那么，下一次我就稍微使出一点真本事吧。”多玛德君舔了舔嘴角，深吸一口气也仰身绷紧了胸膛。“——只是一点而已。我可不想失手杀了朋友的养子。”

罗叉化作了炽烈燃烧着的愤怒之火。“别小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想看。也不想听。但是，必须得见证到最后才行。

响起了如同巨大的铁锤砸在岩石板块上的声音。

多玛德君略微俯身向前，前额像矛尖一样前倾突出。而罗叉则以浑身之力，将自己的额头砸在多玛德君的额头之上。

罗叉划出一道弧线倒翻了出去。

然后便那样躺倒在地，再也没有一点动静了。

多玛德君似乎觉得很碍事一样用右手擦去眼睛周围的血液，轻声叹了口气。

「——这……」卡塔力哑然无言。

本应宣布胜者名字的皮巴涅鲁也呆在原地忘了行动。

方圆一百美迪尔内都陷入了奇妙的寂静。

“看来，是我赢了。”多玛德君环视四周，“如果还有人有异议，就出来和我一分胜负——”

这哪是左臂七零八落的人该说的台词。看过这一系列的比试，如此在心中默念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耸了耸肩。“看来没有人。没有意见的话，那便这么定了。”

玛利亚罗斯不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咦……等等——”

本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多玛德君已经脱口而出：“秩序守护者是我的了。”

玛利亚罗斯保持着半立半坐的姿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只能一个劲地发出“呜哇——呜哇——呜哇……”的毫无意义的叫声。

“唔？”多玛德君看到了玛利亚罗斯，突然呆滞下来张大了嘴。“……呃。”

呃、你个头啊。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9 如此悲伤如此欢喜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2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三区

反正大家，都觉得我这种人根本无所谓对吧。

每当怒火上涌、将几乎念叨出来的这句话吞回肚子里的时候，我太差劲了、我太恶心了、像我这种人和城市里那些狗屎混账们又有什么不同——这种想法都会在脑中回荡，使我眩晕、头痛、想要呕吐、肚子翻滚、浑身冒汗，咬紧牙关，忍耐，根本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忍耐不可，不由开始觉得活着真是讨厌。

我明明清楚。是啊，一清二楚。这并不是撒娇的时候。如今正是危急的时刻。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而且和ZOO的大家也并非毫无关联。所以大家都根本顾不上我——其实不是这样，其实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如果我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就算是我，如果我能说出口的话，大家也肯定会说，那么来吧，然后向我招手。牵着我的手，甚至还能带着我一起前进。

这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而且本来，这件事就并非与我无关。不，是大有关联。关联太紧密了。

正因为此，我陷入了动弹不得的境地——并非比喻，实际上，我一直在家里、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只有在吃饭和洗澡的时候，才会踏出房门一步。实际上连一步也不想出去。但是，被敲着房门说着“吃饭了哦”，如果无视的话可能会被担心，还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在耍性子。实际上，内心深处是期望着被担心的。也无法说完全没有在耍性子。不过，大家都是很忙的。我也不想给他们增加没必要的麻烦。这是真话，正是因为这么想的，所以才和大家一起吃饭。也会好好地说话。就算被问了“怎么样了？”，也不会沉默不语。只是以“现在还是有点……”来蒙混过去。

谁也不会对我说“就不能说清楚吗？”，干脆，不如就用“你差不多也该做出决定了吧？”来叱责我一番也好。大家都比我年长，人生经验丰富许多，本应能够给我一点帮助建议的。“这么做怎么样？”“那么做又如何？”“这个呢？”“也可以这么办哦？”——这样的话，我也会从中选择一个的呀。至少，会试图去选择一个的呀。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我到底打算怎么办。到底怎么做才好。不明白。就算去想、就算思考，越是想越是思考，反而越是不明白。

所以，能不能教教我呀。

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呀？

但是，大家都顾不上。比起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而我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甚至还要往下的。

反正大家，都觉得我这种人根本无所谓对吧。

无视啾“咕！”的制止声从家中飞奔而出已经是傍晚的事了。大家、怎么还不回来呀，好晚啊，再过一会儿就好了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等待，等得厌倦了，最终变得无法忍耐。这都是借口。不，连借口都算不上。什么忍耐？我又哪里忍耐了？难道不就是在房间里面嘀嘀咕咕磨磨蹭蹭而已吗？明明只要我说出来想要做什么，大家都一定会鼓励我的。都会帮助我的。然而我却什么都决定不下来。我想让谁来帮我决定。这么干、那么做地命令我就好。

因为、我还太年轻，头脑又不聪明，也不厉害，没有什么优点，单纯只是个小鬼。就算我做出什么决断，那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不、肯定是错的。我没有自信，也无法承担责任，所以才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这条道路才是正确的，为我指引方向，为我画出地图，为我领路，如果没有人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就会因为恐惧，什么都不敢做。

所以我逃跑了。

根本没有人追在我屁股后面。也没有人触痛我的神经。我只是一个人擅自陷入了被什么莫名的东西逼迫追赶的心情之中，终于忍不住逃跑了。

从第十二区的多玛德君府邸离开的露西，穿过环状路踏入了第九区。已经走到了库拉那得欢乐街附近，因为畏惧而又折了回去，沿着黑市周边重新回到了环状路上。在第二区逛了一会儿，进入了第一区。随后又在第十三区与第五区之间游荡。

总长争夺战到底怎么样了呢。有点在意，也知道地点就在第十一区的北斗门附近。想要去看看。撒谎。如果真的想去看，为什么却没有向那个方向走呢？

露西走在第十三区的高层寺院与高层寺院之间。道路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人擦肩而过。时间已经相当晚了。巷子中一片黑暗。总感觉有些阴郁潮湿。行走的时候，能感觉到周围的老鼠在四散奔逃。地面和建筑外壁肯定都脏污不堪。想要弯腰看看都不由得犹豫不决，又打算迈出脚步的时候却发现两腿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于是蹲下来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已经动不了了，也不想动了。明明是因为连一秒也无法安静地在家里多待，带着这种心情来到艾尔甸的街道上散步的，现在却又这样躲在这里默然不语。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思考，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就这样过去了几十分钟，不，恐怕是几个小时，就这么待在那里。

现在到底几点了呢。没有带上表。所以不清楚。

小巷之外能够看到路灯的光芒，但没有行人的影子，看来已经是深夜了。

肚子开始饿了，空腹感终于使自己清醒过来。

终究还是没有找到我啊。归根到底，像我这种人，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找嘛。

对此有过期待吗。其实并没有。像这种地方，就算想找也找不到的呀。如果真的想被找到的话，就应该选个更加明显好猜的地方。没错。我并没有想得那么远，我就是单纯只是不想被找到，所以才隐藏了起来。要是在外面乱逛，说不定就会被抓住了。

“哈哈哈哈哈……”露西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环抱双臂，将脸埋在膝盖之间。“……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这些我都明白的。但是……不行啊。这可不是气馁的时候。是啊，也就是说，我就是在气馁而已嘛。”

反正大家，都觉得我这种人根本无所谓对吧。

到头来，这句话才是我的真心。因为大家没有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所以看不过眼。仅此而已。当然，如果不是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也不会这么消沉——的吧。如果我没有发现爸爸的真面目的话。

绞刑执行人99。恶德再生的晚宴。与爸爸很像的男人。他已经死了。被秩序守护者的死神杀死了。表扬我吧，爸爸。那是他临终前的话。他似乎是名为SIX的男人的替身。他并非露西·阿什卡巴德的爸爸。而是SIX的替身、同时也是儿子。SIX似乎是个大恶人，虽然露西只是听过有关他的传闻，但光是拿儿子当替身这件事，就很过分。太过分了。果然他就是个大恶人。

这个大恶人，有可能是我的爸爸。

而那个替身，大概就是我的哥哥。虽然母亲不同，但都是爸爸的儿子，有一半的血彼此相连。

确认的方法——就算有，也无法实施了。替身的尸体被秩序守护者搬走了。之后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尸体，露西也不清楚。虽然想知道，但也清楚还是不知道比较好。至少，肯定不会被郑重地埋葬。所以，真相到底如何，已经无法确认了——说谎。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露西其实早就确信了。

那就是自己的哥哥。而臭名远扬的大恶人SIX，就是我的爸爸。

我是一个恶贯满盈之人的儿子，而那个恶徒曾经与秩序守护者、以及ZOO之间有过战斗。那是场激烈的战斗，最后的结果，多玛德君为友人报了仇。恶徒被杀死了。本应被杀死了，然而如今却又再一次在艾尔甸出现。

露西的右拳敲在坚硬的地面上。“……为什么啊？为什么大家、在我的面前都是一副平和的表情啊？这难道不奇怪吗。我可是……要是我的话，肯定做不到的呀。像我这种心胸狭窄的人果然无法与大家相提并论呐。我明白的。我明白，但是无法接受。怎么可能忍得住去接受啊。”

又一次，捶打了一下地面。连发泄的时候都怕疼而收着一分力的我实在是恶心得连自己都受不了。“……没办法和秩序守护者的人一起行动啊。不可能啊。在他们面前我又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也不知道会被说什么。就算他们想要对我做什么，也无法反抗。好可怕啊……”

所以说，希望能有人对我说“已经没事了”。还有“发生什么的话我会保护你的”、“什么都不用担心，所以跟上来吧”、“你就打算像这样一直待着？什么都不做？这可不像话呀。这样可不好，来，跟我们一起”，我想要听到这些话呀。大家也都明白的吧。反正我的愿望你们都能一眼看穿的吧？既然如此，为何又？也就是说，反正大家都觉得我这种人根本无所谓对吧。到头来，果然还是这样，就是这样没错了。

待在这里的话，是不会被发现的呀。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吧。虽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在找我。大家可都没有做那种事的时间啊。我明白的。但是，ZOO的那些人会来找我——心中的某处这么认为、并不仅仅是期待、

而是确信。

明明才刚相遇没多久。

我甚至都不怎么了解大家，也没有什么根据。

“我、真的是天真得无可救药啊。”

露西站了起来。一走出小巷，便感受到了人的气息。那又怎么样呢。和我有关系吗。虽说这么想着，但还是本能地停下了脚步。露西的后背贴着外墙，稍微探出脑袋观察。是男人。不止一人。复数。是两个人吗。那副打扮，以黑为基调混着其他色彩。透着一股暴力的气息。设计得蛮酷的。马上便明白了。毫无疑问。那两个男人穿着的是恶德再生的衣服。

根据不同地区有所分别、在深夜营业的高层寺院也是有那么几家，不过至少在这附近一带肯定不存在。那两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看上去，两人都在腰间夹着大捆的纸卷，手上还拿着某种棒状物体。那两人在建筑物的墙壁上，用那棒状物体写着什么——应该是在用某种画具涂抹着什么。随后又从纸卷中抽出一张，按在墙壁上。原来如此。那两个男人拿着的棒状物体，应该就是刷子，在墙上涂抹浆糊，然后以其黏着力将纸贴在墙上。

一名男人在道路的另一侧，一名则在靠近露西的一侧。在所有似乎能够贴东西的地方，两个男人都将那纸糊得满墙都是。

那纸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虽然有些好奇，但男人们已经靠近过来了。露西压低脚步声姑且返回小巷深处，等待男人们离去。在等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在附近已经感觉不到男人们的气息了。从小巷中出来之后，果然只能远远看见两个男人离去的背影。露西将目光转向贴在墙上的纸。于是立即明白了。

那是一张海报，海报上有一名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坐在豪华而又不祥的椅子之上，踩着一名缠绕在黑色锁链之中、蜷着身体的裸身男子。

被踩着的男人是谁，露西还不清楚。

但是，他认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白色的皮肤。长至肩膀的黑发。从宿着幽深光芒的眼瞳中，射出的凌厉眼光。在他的面前一切事物都只是他的食粮，而那面貌让人不禁想要跪拜在地，请求他先从自己开始用餐。胸膛是那么的宽，而腰却细得妖异。

“爸爸……”

绝对没错。在左肩上有一个“6”的字样。那是SIX。也是爸爸。

海报上还写着红色的字，但已经无法去阅读了。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哭了出来。两手在脸上抹过，感觉到的不仅有眼泪，还有口水、鼻涕。无法忍耐，不由得朝着海报上的爸爸亲吻过去。碰到了舌头发现味道不对，这才神志清醒过来。我在做什么啊。我做了什么啊。

吸着鼻涕将手在衣服上擦干净，将旁边一张没有沾上露西的唾液与鼻涕的海报小心翼翼地揭了下来。甚至不忍心折叠，只是将其卷了起来。

“嘿嘿嘿……”

这样便随时都能与爸爸相见了。

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好、的吧。”

以防万一，又揭下来一张，同样卷了起来。

接下来露西·阿什卡巴德又是作何打算呢。

“回家吧。”试着说出口来。回家。真是美妙的发音。大家应该都在担心我。应该——也许——的吧。露西所知的ZOO的人们，如果得知露西那样子离家出走——没错是离家出走，肯定会发火、震惊、也一定会担心的。

好可怕啊。去相信别人其实很可怕。但是，我依然相信着他们。我无法对自己的情感撒谎。

露西向着第十二区出发。

不一会儿便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刚才那种海报已经贴得到处都是。肯定不止是那两个人，而是有很多人行走在城市之中张贴。走在路上，也看到了好几个有嫌疑的家伙。当离开第十三区进入第十二区，终于看不到了。但恐怕这也仅仅是时间问题。他们是不是想要用这恶德再生的海报将艾尔甸整个填满呀，总有这种预感。

露西在第十二区街角立着的夜灯下停步，将抱在怀中卷起来的两张海报展开了一张。尽量迫使自己不去看爸爸的面容胸膛腹部之类的地方，读起了那红色的文字。

重塑世界的赤裸灵魂 净化渊薮的不洁之炎 燃烧吧 燃烧吧

侵犯你的陷阱 濡湿的你 单纯的生殖体 交合吧 破坏的轰鸣 被其贯穿

——恶德再生

“……好、好像能看懂、又好像看不懂……但是总觉得、挺酷的啊……”

“你说什么很酷？”

那声音如同惊雷，破坏的轰鸣贯穿了露西的全身。

露西猛然回身。本想当即全速逃跑，但那是不可能的。膝盖在狂笑。笑得太过火。这不奇怪吗，又没发生什么大事。不、不对。膝盖在笑、这种说法根本就不合逻辑。

“呃……”露西垂下头、睁大眼睛凝视地面，“诶……那个……所以说……该怎么讲、也就是……”

就在说着这些不明所以的话的时候，圣女——不、根本不是女人。不过果然其实也没必要那么绝对，而且也想不到其他合适的表达方法，这一次，就还是圣女就好，就用圣女——圣女靠近了过来。

已经很近了。就在附近。听脚步声便能明白。根据气氛便能明白。从气味上也能明白。这种味道，与花呀香水呀甜点呀水果呀都不同，只是轻轻闻了一下便充满了整个胸腔让人眩晕，真的是美妙至极的香气。

“要去哪里也不跟啾说一声，就那么直接跑出家门——于是呢？你在看什么？”

“……这、这个是——”露西将拿着海报的右手藏在身后，“什、什、什么都……什么都没看，这个、什么都……”

“给我看看。”

“哈唔哇……！”

圣女身体稍稍前倾，如同要扑进露西怀中一样的姿势，不过，当然，那张脸还没有接触到露西的身体，还差一点点、眼看就要——就在这时，圣女的芳香唰地一下扩散开来，意识几乎要飞去了远方，以那种姿势伸出来的圣女之手抓住露西右臂的那一瞬间，不到一秒、大约有零点五秒左右，露西陷入了昏厥。清醒过来的时候，圣女已经与露西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看着那张海报了。虽然心中无比遗憾，但当看到圣女玛利亚罗斯那僵硬的表情的时候，便领悟到这并非是遗憾的场合。

“那、那个……那个是、在第十三区，穿着那个、Revice衣服的男人，贴在建筑物上的东西。如您所见……那是……”露西舔着嘴唇点了点头，下定决心说出口，“我、我的、爸爸的！照、照片、是叫这个吧。这、这个照片……这次肯定、不会再认错了！这个人，就是我的爸爸！”

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露西，又将目光落在海报上。“——是吗。嘛，关于这个。基本上我们也早就明白了，倒是无所谓。”

“那个！”

“嗯？”玛利亚罗斯稍稍歪了下头，又抬头看向露西。是太累了吗。感觉比往常要显得更加瘦弱。头发也略有些蓬乱。

居然感觉有点——诱人！我这是脑子出毛病了吗、不行……！

露西咬着牙，为自己鼓劲。

我不想再让玛利亚桑以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还是非常喜欢玛利亚桑，所以才不能再这样讨人厌了！男人就应该这样才对！

“那个！之前没有胆量，一直都没有问清楚！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还把我当做ZOO的一员！和我爸爸之间，发生过很多事对吧，彼此仇怨不浅对吧！这样不觉得困扰吗！？”

“这个、”橙色的眼瞳直直地盯着露西，“得看你了。你又如何？想要当我们的同伴吗？”

露西马上点头回应：“是的！”

“因为再拖延下去也不好，所以我说清楚，你的父亲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和你的父亲之间必然会有一场战斗。”玛利亚罗斯恐怕是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以杀死对方为目的。”

露西试图吞下一口唾沫，喉咙却动不起来。

“而且、”玛利亚罗斯稍微眯起眼睛，“对手并非是异界生物。而是人类，所以像之前那样可不行。”

“人类……”视线无意识地垂向了地面。

“如果即便如此你也要站在战场之上，我们会尽量支持你。如果实在是做不到，最好还是放弃。其实放弃也无所谓的。ZOO在这方面相当的自由，也有几个人甚至都不在艾尔甸呢。”

“啊……是指胡子先生吗？”

“呀，其他的也有。对了，还没跟你讲过吧。嘛，算了。反正过段时间也会再见面的，那些人光用嘴巴也很难说清楚呐。”

“很难说清楚……”露西疑惑着点了点头。仔细一想，露西认识的成员，也净是些难以名状的人物。ZOO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族吧。

而在其中，像我这样没有任何优点、平凡的乡下人实在是格格不入。

其实也不算平凡，毕竟是个大恶人的儿子。但是，真的是这样吗。还是无法相信。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一场噩梦。不。又在说谎了。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这就是现实。就算明白，我还是想得到一个解释，一个理由。凡事总有原因才对。至少，关于这个我想知道——

爸爸。

为什么爸爸会是那样世间少有的大恶人……？

“我……”露西抬起眼睛窥视着玛利亚罗斯，“想要和爸爸见上一面。不仅是见面——还想要确认。我所认识的那个爸爸，或许不是爸爸真正的模样。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希望能够亲自听爸爸对我说清楚。”

“也许根本没有让你确认的机会哦。”

“说的……也是。但是，如果真的没有机会，我也不会强求。”

“我们可能会在你的眼前直接杀掉你的父亲。反过来，我们中的某人也可能被你的父亲杀掉。”

“比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露西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比起事情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结束……我果然还是希望……用这双眼睛、不得不看……去好好见证一切。”

“你必须遵守命令，不管那是什么命令。”

“我不会说任性的话的！”

玛利亚罗斯绽出一个微笑。“我相信你。”

露西也努力以微笑回应。“真的很感谢！”

但是，真的是难以置信。这样的人居然不是女孩子。不过，完全没问题。就算不是女孩子也无所谓。没有任何关系。越是相处，越是觉得这种事真的完全不用在意。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玛利亚桑不同。肯定、没有觉得无所谓。

所以才……

和那个容貌有多端正、就有多恐怖的午餐时间头领之间，偶尔会产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良好气氛，即便如此，玛利亚桑也在试图疏远那个人。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但是，良好的气氛——真希望不是那样才好。

胸口好疼。

玛利亚罗斯微微皱眉。“怎么了？”

露西摇了摇头。“——没事，没什么。”

“是么。”玛利亚罗斯抬起头看着夜空，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那么、回家吧。大家估计都在四处找你，不过总会回到多玛德君家里的。”

“……啊。果然有在找我啊……”

“这是当然啊。”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毕竟、都是些老好人呀。你可别太看低他们哦。”

我知道的哦。因为我一直都在向你们撒娇。

心地善良、太过善良，让我欢喜得几乎悲伤起来。

露西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嗯。”

“不过……”玛利亚罗斯又看了一眼海报，面色稍紧。“这还真是稍微有些出乎预料。仔细一想，的确也不是不可能，这下麻烦了……”

“那张海报上，有什么……？”

“嗯，是啊。”玛利亚罗斯快速地将海报卷了起来。“呀，别在意。这种事之后再谈。比起这个……是啊，有件事必须得告诉你才行。”

“诶？”露西将手按在胸口。不会吧、不对、不对、我在期待什么呀，怎么可能呀，不会是那样的，当然不是。明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却为此而惊慌失措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可悲。“……什、什么事？有什么不得不说的？”

“这话说来难以开口啊……”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将卷起来的海报在头的侧边咚、咚地敲打。

露西不由得、噗——不论本意如何，展现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作了苦笑。

这不是很可爱吗。这不是可爱过头了吗。做出那种可爱的动作让我看见，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其实根本没有。哪里有什么打算。没错就是这样。那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正因为无意识，所以才性质恶劣。但是也正因为无意识，那过于可爱的动作才能够自然地展现出来，才能有机会让我这种人得以拜见。理应感谢才对。我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个世界。

玛利亚罗斯轻咬着嘴唇。“是关于ZOO的事。”

“诶、”露西眨了眨眼，“ZOO……？”

“嗯。”玛利亚罗斯的视线落在斜下方，轻声说道，“没有了。”

“没有——”露西摸不着头脑，“……没有……是什么意思……？”

“出了点差错……”玛利亚罗斯回避着露西的目光，“ZOO……已经不存在了。”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10 因为这也许就是最后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3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第一届秩序守护者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的第二天——从早上十点开始，在第二王立银行内的原动物园办公室大圆桌之上，将举行一次重要的会议。

会议的出席者为秩序守护者干部以及原ZOO成员。

大圆桌顾名思义是张圆形的桌子，所以也没有上座下座之分。在ZOO的话座位阶级什么的根本都不是问题，大家都是按照自己当天的心情选位置的。然而从今开始便不能再这样了。因此，玛利亚罗斯迅速地决定了坐席顺序。

坐在离入口最远位置的是多玛德君，其左手边依次是玛利亚罗斯、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亚、露西、皮巴涅鲁。右手侧依次是罗叉、琺瑠、从收容所赶来参会的马修·修奈特，除去代替修奈特指挥收容所护卫队的十七号巡逻队队长斯图亚特·莫格雷以外的其他队长及队长候补按照小队番号顺序就坐。只要多玛德君照此命令，便没有人会有异议。理所当然。

考虑到现今状况，也不会再举行一次第三代的袭名式了，而且原本也就没那个预定。多玛德君如今已经是秩序守护者的第三代总长了。

距离十点整还有三分钟、不，只剩两分钟了。

第三代总长闭着眼睛环抱双臂。

大圆桌上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玛利亚罗斯眉目紧皱——保持着刻意做出来的这幅表情不变化、仍然正视前方、伸肘捅了一下第三代总长。第三代总长“唔……”地低声嘟哝着眼睛睁开了一半，朝着玛利亚罗斯看过来，“怎么。时间到了？”

玛利亚罗斯靠近第三代总长压低声音说道：“……该不会，又睡着了吧？”

“没。”第三代总长干咳了一声，“我没睡着。”

“一点时间都不浪费这点倒是值得赞赏，但如果你能把这些榨出来的时间不要用来睡觉、而是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那就太好了。”

“我会注意的。”

“……够了。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唔……”第三代总长点了点头，忍住了一个大哈欠。于是玛利亚罗斯不仅仅是轻戳、而是在桌子下面朝第三代总长的侧腹狠狠地招呼了一记。第三代总长连晃都没晃一下。也是。他实在是太结实了。

“那么——”第三代总长环视所有到场之人，“开工吧。”

琺瑠举起了手。“总长。”

“怎么。”

琺瑠站了起来。“在开始之前，有一件事想要问清楚。”

“说说看。”

“关于他。”琺瑠的视线投向露西·阿什卡巴德，“单刀直入地说，有传闻称他与SIX有着密切关系，请问此事是真是假。”

“啊，这个啊。”第三代总长扬起一边眉毛轻耸双肩，“不是传闻。与其说是密切关系，应该说是血缘关系。露西是SIX的儿子。”

大圆桌上一片骚然。玛利亚罗斯看向露西。露西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想必心里一定是不好受吧——又岂止是不好受呢。不过，必须要忍耐。他没问题的。虽然看上去是那副样子，但那孩子的内心其实挺强大的。虽然很容易就垂头丧气，但也会很快重振旗鼓。有脆弱之处，但也有强韧之处，或许这么说比较合适。

罗叉一拳砸在大圆桌上，随即四周便安静了下来。死神的视线如同出鞘利刃一般贯穿了露西。“您是要让我们去信任身体里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的家伙吗。”

“没错。”第三代总长若无其事地点头，“露西并不清楚其父的过往，母亲去世后，为了寻找父亲从法·塞尔吉那的农村漂泊到这艾尔甸来，机缘巧合成为了我们的同伴。所以，他父亲其实是SIX这件事对他自己也冲击很大。”

“我、”露西抬起头，咬紧牙说道，“……我想要向爸爸问清楚。为什么要做那么过分……那种恶事。在我眼中的爸爸绝不是一个恶人，但这个叫SIX的人……并不好。SIX的确是个恶人。”

“你。”罗叉似乎想光凭眼神就将露西斩杀。“能够向自己的父亲挥刀相向吗。”

“我不知道。”光是不避开罗叉的视线，就已经很辛苦了，虽然声音在颤抖，但露西的确在好好努力着。“但是，如果爸爸是恶人的话，就理当受到惩罚。”

“我相信露西。”第三代总长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一副悠然的样子。“因为他是我们的同伴。你们也相信露西吧。我来做担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没问题吧。”

大圆桌被寂静包裹着。没有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做出什么动作。

第三代总长笑了笑，说：“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反应。我可是已经得出结论了。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遵从我，要么违逆我。别不说话，表清你们的态度。”

琺瑠两手按住桌子探出身来，紧紧盯着第三代总长。“我尊重总长的判断。”

“我也尊重总长的判断。”严谨诚实的典型马修·修奈特也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异议。”罗叉短短地回应一句，于是队长、队长候补们也依次“遵命”“遵命”“遵命”“遵命”地应和。

琺瑠重新坐下，而第三代总长的目光则落在露西身上。第三代总长扬了扬嘴角，露西的脸便染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低下头去。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至少先解决了一件事——恐怕也并没有完全解决。露西接下来的处境也将如坐针毡。不过，和大家也提前商量过，得出了结论，这应该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实际上，琺瑠的发言正合我意。光明正大地说清楚，之后都靠露西自己忍耐，玛利亚罗斯他们自然也会保护和支持他，这样一来事情也变得单纯了许多。光是这样就已经足以庆幸了。

其实呢。虽然又出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要素，但这次这一系列事件也并非极度复杂。

极端而言，干，还是不干。问题就仅仅如此而已。只不过，一旦做出了某种选择，就必须得舍弃其他的某种东西——若是能有两全其美的选项就好了、然而世间并没有这种好事。即便是单纯的二选一，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出抉择的。

“那么——”第三代总长用眼神向玛利亚罗斯示意。于是玛利亚罗斯将放在腰间的海报张开站了起来。

“看看这个。应该不用我多说吧。”第三代总长将右手放在大圆桌上，“想必大家已经都知道了。昨晚，在艾尔甸之中四处张贴的海报上的照片，照着SIX和那家伙。”

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第三代总长的样子。虽然看上去若无其事，但其实心底肯定不怎么平静。不过，所谓领导人，就是得不管发生什么都镇定自若。决不能动不动就烦躁不安、被怒火冲昏头脑。最好还能再带点自信满满、威风十足的感觉，一下子就能把事情都安排妥当。最关键的是，要让人能觉得，照着这个人说的做就一定没问题。

第三代总长干脆地挑明：“这是优安。那家伙还没有死。只是被SIX囚禁了起来，还活着。就是这样。”

“这张照片拍摄的地点在……”琺瑠的声音有些无精打采。“银之城寨的内部，应该是总长办公室。我向负责拍摄这张照片、名叫阿尼·波利斯提尔的摄影师确认过，应该准确无误。”

“这样一来……”修奈特的声音如同呻吟，“事情就更复杂了。敌人的确在利用副长作为人质。”

“不。”第三代总长依然平淡地说，“当不了人质。”

“您这么说——”修奈特扬起眉毛，似乎有些不耐烦，“有什么根据吗。”

第三代总长也吊起一边眉毛。“因为优安作为人质没有任何价值。”

大圆桌一时被沉默支配了。大半的守护者都在揣摩第三代总长的真实意图，是因为困惑才沉默。但琺瑠不同，她瞪大了眼睛，脸色发青。依那副表情，看来头脑敏锐的琺瑠副长已经察觉到，第三代总长接下来打算说什么了。

“我们——”第三代总长的声调依然没有波澜，“不会采取任何以救出或夺回优安为目标的行动。”

“什、你说什么……！？”罗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说要对优安见死不救吗！”

第三代总长缓缓点头。“是的。”

“别开玩笑了……！”大叫着的不止是罗叉，众多的守护者都以未加收敛的语气说着什么、瞪着第三代总长。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但是说真的，这么多守护者，而且都是颇具实力之人散发出来的杀气，实在是有些吓人。不过，第三代总长完全视之如拂面清风。不仅是当下，稍微想了一下，这世上能让多玛德害怕的，又能有谁呢。

“真是不像话。”第三代总长长叹一口气，“这就是秩序守护者吗。作为第三代总长的我，实在是愧对初代的丹尼斯啊。”

是被震慑住了呢，还是因为屈辱呢。大概各有各的理由。总之守护者们都收了口。面对这一时间的沉默。第三代总长说的话掷地有声：“——再好好想一遍。秩序守护者的责任是什么。是拯救同伴吗。不是。难道不是贯彻大义才对吗。”

“但是……！”第十号游击队队长太台子大声反对。他的姿势就好像试图扑杀猎物、却因脖子上套着项圈而被紧紧牵着无法冲出去的猎犬。“如果连一个志向相同的同伴、而且还是身居副长要职的人物都救不回来，那这还算什么义！”

“那个曾经身居副长要职的男人——”第三代总长微微眯起眼睛。曾经。多玛德君故意用了过去时。“——不是已经以身作则向你们展示清楚了吗，在义的道路上前进之人应该怎么做。我并没有一直看着那家伙长大，只是知道他还是个小鬼时的模样。但我大概能够想象。如果他变成了你们贯彻义之道路的阻碍——你们觉得他会希望如此吗。”

太台子如同被饲主呵斥的狗一样消沉下去，连一点不甘心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其他的守护者们也大同小异。

“这种明摆着的事。”第三代总长平静地、但是、总感觉有些凄然地用低沉的声音说，“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坐回椅子上将海报卷起收好，这时候便这样做可能有些不够谨慎。不过——玛利亚罗斯这么觉得——刚才的说法真是妙。

多玛德君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上去没有一丝动摇。给人以冷静果断的印象。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心里一定不平静。狠下心来，抛弃私情，才能做出这种决断。大概守护者们也同样感受到了吧。借此，他们便会理解到多玛德之前说的都是实情。正因为这样，这番话才具有说服力。

“为一己之利，加害他人，是为恶。斩恶者，是为义。”第三代总长环视在座众人，“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击毙SIX。为此，则需要挫败他的计划，反攻银之城寨。至于优安正好就在其中还是不在，与我们的目标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在驱除害虫。集全员之力，直捣其巢穴。时间定在后天。今明两天整理好计划。明晚九点，我会在这里向全员宣布正式决定。琺瑠副长。”

“是。”琺瑠的脸上仍带着些不愉快，除此之外与平素并无二致。

“以你为中心，安排必要的人员参与计划立案。只要调查研究有需，所有相关人员任你调遣。”

“了解。”

“罗叉。”

“在。”罗叉恢复了冰冷的死神面相。

“你保持与琺瑠副长的联络，以总长代表的身份负责整编指挥实战部队。”

“遵命。”

“修奈特副长前去辅佐。收容所护卫队交由莫格雷队长负责。”

“了解。”

“好——”第三代总长刚一站起来，守护者们便整齐划一地跟着起立。包括玛利亚罗斯在内的原ZOO成员们反应都慢了一拍。在这方面果然还是敌不过已经近似于军队的守护者啊。

“啊。”第三代总长一瞬间变成了多玛德君，不过立即便重新绷紧了表情。“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我会安排一人作为代理副长，负责辅佐琺瑠副长。”

“诶。”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是谁？”

高得不像话的多玛德君，俯视着身旁的玛利亚罗斯。“就是你。”

“哼嗯……”玛利亚罗斯的视线巡视着四周。原来是这样啊，话说，和很多双眼睛对上了。不，没有一人例外。所有人，都在看着玛利亚罗斯。“……咦？”

多玛德君刚才说了什么。

该不会是说了、就是你、吧。

玛利亚罗斯诚惶诚恐地抬头看向多玛德君。“……我？”

多玛德君眨了眨眼点头称是：“没错。”

“……代理副长？”

“是啊。”

“秩序守护者的……？”

“唔嗯。”

“不会吧——”

你突然之间说什么鬼话这个人真是完全搞不懂这可不是乱开玩笑的场合你明白吗？在这里逗笑？——虽然想要说的话如山一样多，但拼命忍住了。不能感情用事。理性。此时应该理性地作出判断。在ZOO的话，就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怎么没大没小的胡闹，某种程度上也是被允许的。大家都认同我，所以才会允许我那样。但是、多玛德君已经、至少现在已经不是ZOO的园长了。他如今的身份是秩序守护者的总长。就算如何坚信这只是一时的措施，但ZOO的确已经被秩序守护者吞并了。玛利亚罗斯这些ZOO的成员，虽然再怎么看上去不像，形式上也算是一名守护者了。当然，作为一名守护者，可不能不遵从多玛德君的安排。如果不遵守，多玛德君就会丢尽脸面，组织便会陷入混乱。所以如今，从总长那里直接得到了去做代理副长的命令，无论如何也不该违抗。

玛利亚罗斯努力不要低下头，可眼球擅自地便朝下方翻去。结果便成了脸高高仰着，却看着地面的奇怪状态。“……我会努力加油的。”

多玛德君将他的大手放在了玛利亚罗斯的肩上。“拜托你了。”

求你了，别拜托我。

话是这么说，既然接受了下来，就不得不把该做的事都做好。而且，该做的事已经在眼前积得如山高。集中注意力一件一件依次处理的话，便不会再去想多余的事情，因此心情反而还不错。

会议结束之后，以琺瑠副长为首的作战司令部立即活动了起来。司令部指挥室便是大圆桌所在的房间。所有的情报都会汇集于此，分门别类，仔细筛选，作为指挥判断的材料，这一方面由阿尼亚·库尔蒂巴的二十七号无名队负责。而实际收集情报和做各种筹备工作的，则是海因茨·库尔艾尔冯的二十五号无名队及布雷涅斯·“褐色”·温多德的二十六号无名队，还有雷曼·施特茨罗巴的二十八号无名队。

大圆桌上铺着银之城寨的平面图。

“——那么，是否可以认为除了翻墙破门之外，只有第四副塔地下纳骨堂的暗道一条路线可以进攻？”

“仅据我所知，的确如此。”琺瑠的食指放在第四副塔的位置上。“但是，我们之前撤退时已经使用过这条路，恐怕它已经被封锁了。”

“现在，是不是已经派人去确认了？”

“是的。二十五号队，带着我的直属队。”

“如果是我的话，与其去彻底封死这条通道，不如让它处于随时能够突破的状态、或者就干脆完全不封锁。”

“站在防守方的角度考虑，这是为了分散进攻方的力量？”

“因为我们这边很了解银之城寨啊。知道那里有一条路的话，肯定不会无视它的。”

“但是，这样一来他们也得分兵来防守呀。”

“因为是暗道所以很狭窄的对吧？在这种地形防守是很有利的。不过，它通向下水道啊……要是他们也从这里逃跑的话就麻烦了。果然无法无视它。”

“如果一定要兵分两路，那问题就在于，正面突破和从暗道潜入，哪一方才是重点。”

“嗯……”玛利亚罗斯抱着手臂，仔细研究着平面图。“……最好还是不要多考虑正面突破。真的要正面攻击的话限制就太多了，这样不太好。想法应该再开放一些。也许会有反对的声音，但不能每个人的看法都在意。我们不是为了让谁满意才做这件事的，最终还是要把达成目的视作最优先。也就是说……”

感觉到了某种视线于是抬起头，发现琺瑠正凝视着自己。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挪开眼睛。“……诶？怎、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没、没什么就好。感觉，你盯我盯得好紧……”

“是啊。只是……”

“只、只是？只是什么？”

琺瑠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觉得你的发型很适合你。”

我想起来了。这个人，别看外表是那样，其实非常喜欢可爱的物件。但是，这也就是说——什么？是说我可爱？说这个——又能怎么样呢？呀，可爱的东西，我也并不是讨厌哦？比起不可爱，当然还是可爱的比较好。但是，如果要说我自己可爱的话，那就有点——虽然我觉得的确算是可爱，但一点都不为此高兴。大概自己不可爱的话还更开心一点。

“那个……”玛利亚罗斯瞄了琺瑠一眼，这里应该主动改变话题。“琺瑠小姐、你没意见吗？”

“你指什么？”

“比如、像我这种人突然这样做起了什么代理副长，一起负责作战立案这么重要的工作之类的。”

“ZOO现在与秩序守护者是处于合并的状态——”琺瑠稍稍眯起本就细长的眼睛，嘴角微微弯曲，说是微笑又显得太过锐利，浮现出充满着伶俐之感的表情。“作为战力，我们并不认为你们能够充分派上用场，但如果不得不让ZOO的某人参与我们的决策中枢，依我个人的考量，你是最合适的。”

“你这么说的话——”玛利亚罗斯轻叹一口气，“我到底该不该安心呢。”

说实话，有些安心，也有些害臊，还多了些压力。要说哪种最强，果然还是压力，但我也曾经历过许多比这还要严峻的状况。虽然现在需要考虑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问题，但至少自己和朋友、以及心底里认为是同伴的人的性命并没有受到威胁。所以光是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对于琺瑠而言，恐怕就要痛苦得多。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我对这方面，要说了解多少，果然还是了解的比较少的。但是总感觉能够理解。

琺瑠她对优安·桑瑞斯，一定是怀着喜爱之情的。如果真的如此，就算看上去恢复了平静，心中的波澜也绝对无法停息。本以为优安死了，这就已经非常令人痛苦了，却发现他还活着。明明还活着，却无法救他出来。甚至还不得不琢磨以舍弃优安为前提、只为打倒SIX的战术。

优安·桑瑞斯。如果是那个男人，大概会如多玛德君所说，比起自己的性命更看重秩序守护者的胜利。玛利亚罗斯都明白这一点，琺瑠更是应该再清楚不过。假如SIX打算拿优安的性命交换或要挟什么，决不能答应。SIX也许会拿优安当作挡箭牌，但也绝对不能因此而退缩——大脑虽然理解了，但实际又能如想的一般果断吗。

如果是我肯定不行。

假使出现了有机会实施救援的情况——不禁这么想到。

琺瑠又会怎么抉择呢。

“……啊。”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便是自己的哼哼声。

好热。因为睡觉的时候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当然会觉得热。

感觉像是梦到了什么。但是因为总有说话声和脚步声、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声音在周围回响，所以睡得并不很踏实，对做的梦也仅仅停留在印象而已。

这里是大圆桌所在的房间，作战司令部的一角。之前，已经熬过了困意的高峰，但仍持续着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状态，所以便闭上眼小睡了一会儿。那时大约是刚过凌晨两点。现在又是几点呢。从这浑身的疲劳感来看，恐怕没有睡超过三个小时，大约是两个小时左右吧。

毛毯之外的光线很是明亮，也能听得到周围的声音。并没有打算睡个回笼觉，却又闭上了眼睛。因为好困。身体也很酸痛。毕竟这是在地板上。不过，得起来才行。这种事我当然清楚的啊。我会好好起床的哦？真的会起来的呀。没骗你。我很认真的。

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头从毛毯中探了出来。

就在不远处，背对着这边，坐在地板上。有三个人。玛利亚罗斯在这里把自己裹在毛毯之中的时候，他们还都不在。应该是在睡着的时候集中到这里来了吧。最中间是卡塔力，左边是露西，右边是皮巴涅鲁。三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就像是在玛利亚罗斯之前构筑了一道屏障一样。

该不会真的是这样吧。我也没向谁拜托过帮我做这种事啊。而且也没有必要。

玛利亚罗斯直起身来。“早上好。”

最先回过头来的是皮巴涅鲁。“早上好。”

“噢噢。”卡塔力看上去有些困，“起来了吗。怎么样，休息的还行吧。”

“嗯。还凑合。”

“早、早上好！”露西啪的一下把身体整个扭转过来，“——但、但是，玛利亚桑，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是不是应该再多睡一会儿……”

“呀，没关系——”正说着就几乎忍不住要打个哈欠，努力忍住了。“我也挺意外的。也没有休息很长时间，但头脑感觉已经清醒了。这就足够了。”

“是这样吗……？”露西大幅拧着脖子窥视着玛利亚罗斯的脸。他的眼睛下方隐约能看到黑眼圈。

玛利亚罗斯稍微笑了笑。“你才是，去休息一下如何？你也累了吧。就算在这个时点努力也没什么意义。该休息的时候就得要好好休息才是。”

“但是……”露西垂下头去。

玛利亚罗斯将半披在身上的毛毯取下，递给露西。“还是去睡一觉比较好。如果你睡得着的话。”

露西瞪大眼睛看着毛毯。“哎……可、可以吗。让我用这个。”

“为什么不可以？”玛利亚罗斯歪头思考，然后目光落在了毛毯上。“……啊。这样啊。是我用过了的呢。稍微出了点汗，大概沾上了一点吧。让我想想，对了，应该还有其他的毛毯可以用……”

“不、不用了！”露西从玛利亚罗斯的手中把毛毯夺了过去。“就、就、就、就用这个！我不在乎！别说在不在乎，让我用还显得太浪费了！”

“你啊……”卡塔力似乎有些被吓到的样子。

皮巴涅鲁也用“真是的真是的”的眼神看着露西。

玛利亚罗斯挠了挠后脑勺。对啊。想起来了。这孩子对我有那方面的想法。应该多加注意，或者说有所顾忌——虽然这么说，但应该怎么做？总不能推开他不管吧。毕竟也是同伴。而且考虑到如今的状况，也是特别微妙的时期啊……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环视作战司令部一周，立即发现了多玛德君。从这边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坐在大圆桌周围的一把椅子上，环着双臂，低着头。“……莫非，多玛德，还在睡……？”

“已经睡了挺久了。”卡塔力高声笑道，“呀，反正琺瑠小姐会嘎叭哔叭哔叭哔的把一切处理好的，他睡也没事儿喽。”

“他可是总长啊……”玛利亚罗斯站起来，“我去叫醒他。”

“老子也想睡上那么一觉呐……”卡塔力如同鱼跃一般挺直身体，“呼啊唔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那我……”露西将毛毯抱在胸口，坐立不安。“我、我该怎么办……”

“你去睡吧。”听到玛利亚罗斯这么回答，露西直率地点了点头。

皮巴涅鲁则跟在玛利亚罗斯身后。靠近多玛德君后，刚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就被一手拿着资料正研究地图的琺瑠叫住了：“玛利亚罗斯代理副长。”

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歪头不解。琺瑠将左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安静。别吵醒他。大概，是这个意思吧。玛利亚罗斯将环抱双臂闭着眼睛、发着鼾声的多玛德君放到一边，转而看向琺瑠。

“那个……对不起。”

琺瑠的眼神很柔和。“为什么你要道歉？”

“呀，就是感觉应该道个歉。”

“我觉得并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是么。”

“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物。”琺瑠的目光在多玛德君身上停了一瞬，“光是待在那里，就能够让周围的人感到安心。这让我想起了初代总长。那一位也有这样的特质。某种、像是父亲一样的感觉。”

“这还真是位贪睡的父亲啊……”一不留神说出口，心想糟糕了，这种有损第三代总长威严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琺瑠掩口一笑：“他应该不是在勉强自己吧。”

“呀……”玛利亚罗斯和皮巴涅鲁相视了一眼，皮巴涅鲁露出微笑，不由感到自己被治愈了。“……但是，嗯，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变成这样，也是有个中原委的。”

“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所有人都会承认由他当总长才是理所应当的。”

“哎？这、这样的话……”会让我很困扰——这番真心话可不能说出口。之后怎么样暂且不管，现在得集中心思处理眼前的事态。也正是为此才会采取让多玛德君来当秩序守护者总长这种完全是胡来的手段。

琺瑠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左手在玛利亚罗斯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人，肯定已经把我看透了。

作战司令部的房门突然被打开，由莉卡和莎菲妮亚走了进来。两人都各自端着三个、不、四个大盘子，盘子上盛满了饭团和三明治。见状，无名队的队员们不禁发出了小声的欢呼。

“大家、辛苦了！来吃点夜宵吧！”由莉卡将盘子依次摆在队员们的面前，莎菲妮亚也将四盘中的三盘放在了队员们的附近，然后端着剩下的一盘走了过来。“……啊、他似乎还在休息……呢。”

“应该过一会儿就醒过来了吧？”

“是的。”

“是……么。”莎菲妮亚将盘子放在多玛德君面前，“可以的话、怎么……样？那个……琺瑠小姐也……”

琺瑠朝着莎菲妮亚笑了笑：“我之后会尝尝看。”

玛利亚罗斯在莎菲妮亚的耳边小声说：“这个，是莎菲妮亚做的？”

“由莉卡……也帮忙了……”

“我只系淘淘米、切切菜而已啦！”不经意间由莉卡也凑了过来，“调味全部交给夏菲妮亚了，学以你们不用担心的。”

“呀，说什么担心不担心，完全没有担心过哦？由莉卡你最近也做的东西也还算不错啦。”

由莉卡鼓起脸颊。“也还炫不错……这薛法真系过分。”

“不是啦，不是这样的。抱歉。之前做的炒饭相当好吃哦。那个东方风味的。”

“那、那个系……”由莉卡突然低下头，面露羞红。

莎菲妮亚捂住嘴。“……该不会……”

“嗯？该不会怎么？”

“做法……从某人那里……学来……”

“某人？谁？啊——”

“我、我只系向他请教了一下做法而已……！”

“手把手·指导……”

“真系的！皮巴涅鲁！才不系那样！”

“……真可疑……对于玩笑话……这么否定……显得更……”

“我说，由莉卡，这可不行哦？这种事情啊。怎么说来着？你看，人家都说，那什么。就是说，要按照顺序来……”

由莉卡抬起可爱至极的脸向着玛利亚罗斯眨眼睛。“按照迅序来就可以了吗？”

“呃。”玛利亚罗斯连忙摆手，“不、不对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按照顺序也不行。所以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来着，由莉卡？”

“话薛。”由莉卡食指戳着下巴，歪着头，“迅序应该系怎么样的……？”

“顺序……”莎菲妮亚露出极为为难的表情。

玛利亚罗斯抱着胳膊紧皱眉头。“唔嗯……”

皮巴涅鲁轻叹一口气。“小孩子气……”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莎菲妮亚面面相觑，然后一同注视着皮巴涅鲁。“噢——”“……成熟的……”“大人……！？

皮巴涅鲁没有回避。仔细一想，有关皮巴涅鲁的过去还真是谜团重重。但是，根据年龄来推断，就算有过一两次大人的恋爱也不奇怪。从他偶尔表现出的言行举止上也能嗅到那么一丝踪迹。

噗、不对、呼——有人发出了小小的吐气声。仔细一看，是琺瑠。

“啊……”琺瑠和玛利亚罗斯对上视线，脸上泛起红晕低下了头，“没什么。不用在意。只是……觉得你们挺可爱的。”

只要在近处看过她工作的模样就能明白。琺瑠是秩序守护者的大脑。如果优安·桑瑞斯还在，那么这两人就是驱动秩序守护者前行的车轮。这样的琺瑠，明明非常喜欢可爱的事物，却肯定根本没有收集可爱物件、从对可爱物件的爱中得到治愈的空闲。

不过就算这么想又能怎么样呢。虽然现在姑且算是同伴，但我们又没有成为朋友，年龄还比我大很多，而且还有优安的事情需要担心。她肯定也不愿意被我这种人安慰吧。

“唔……”听到了多玛德君的声音。醒来了吗。看来还不一定。多玛德君仍闭着眼睛，伸着鼻子嗅了一通，探出右手。在他面前就是盘子。多玛德君抓起盘子中的一个饭团，一口便咬下去了一半。慢慢地咀嚼、咽了下去。随后才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线。“……唔。这个味道，是莎菲妮亚吗。”

“哇……！”玛利亚罗斯慌忙向莎菲妮亚伸出手去。“夏、夏菲妮亚……！”由莉卡离莎菲妮亚距离更近，所以更快一点。

在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的手臂之中，莎菲妮亚变成了刚出锅的章鱼，两眼不受控制地乱转。半睡半醒的多玛德君，光是凭着饭团的味道就分辨出来是莎菲妮亚做的。这对莎菲妮亚莱说实在是太过强烈的刺激。我说，你说话小心点——非常想对多玛德君这么说，但他如果他回答：‘唔嗯？我该小心什么？’的话，可就糟糕了。如果他这么单刀直入地问，又该怎么回答才好呀。

玛利亚罗斯朝着半睡半醒的多玛德君投去责怪的视线，同时和由莉卡两个人照顾着莎菲妮亚。但是，真的拜托了。这回你一定要好好鼓励一下莎菲妮亚啊。

呀，对于莎菲妮亚来说倒没什么关系，决定要做的事她总会认真做好的。并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什么的话……

我们生活在这个城市。平稳无事地寿终正寝的可能性本来就是很低的。虽然早就明白这一点，但因为总觉得那种事好像离我们很远，就没有多做考虑。

然而实际上，明天、不、下一个瞬间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突然死掉、或是陷入进退两难的状况再也不能相见——这也是完全不奇怪的。

虽然这很难。但我希望莎菲妮亚能够行动得再快一点才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不管以什么手段，至少先把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这样至少不会后悔——若是能够后悔反倒好了，在许多情况下，连后悔恐怕都是奢求。

那家伙的脸突然在脑中闪过。

总觉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心中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从今以后便不能相见了。

可能是我太过天真，但是到底为什么，一点都没有这么想过呢。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11 梦幻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嗯嗯嗯嗯~~真是不错OOOOOOOOOOO的风呀AAAAAAAAAAAAAAAAAAAA……”

以前的银之城寨，如今的极恶城主塔最上层，曾被称为“义之灯塔”这种什么乱七八糟完全听不懂的狗屁名字摆在外面烂到现在。

他将那屁股被收拾得圆滚滚紧绷绷的裸男用锁链束缚起来挂在肩上，屈尊登上这破地方。

“哎呀呀，这地方的景色还算比较像样嘛。怎么样，优安。在朝阳下宛如燃烧的艾尔甸漂亮不漂亮？光是能够在这里眺望这种景色，攻下这座城堡就算是值了。这可是本人发自内心的想法哟。真是的。美丽的东西呀……”他发出比海还要幽深的叹息，“——美丽的东西就是个麻烦。拜见过大千世界的诸般丑恶、却从未得见纯粹之美的一缕薄影、坚信所谓美只不过是谎言的本人，看到那存于天边的美，却仍是心动不已。也就是说，绝对无法攥在手中的美才是好的。而当它落入你手中的那一刻，便变成了单纯的玩具，从此再也对它提不起兴致。”

他尽情将身体噼里啪啦地伸展开来。“——A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就连深知真实的本人呀，也有货真价实感动的瞬间啊！不管是什么东西！在这絮絮叨叨个不停的世界上的全部！那都是、但是呢、那都是……说到底，只是一场梦呀AAAAAAAAAAAA。将现实★PERFECT★无视去寻找自己渴望的梦的本人、简直就是少女病呀哈哈哈AAAAAAAAAAAAAAAAAA。这世上没有不会破碎的幻想呀AAAAAAAAAA。最终的幻想什么的玩意儿根本不存在呀AAAAAAAAAAAAAAA。说来悲伤，终结总会到来就正是所谓的现实呀AAAAAAAAAAAAA。你明白吗，优优优安安安安安安！光是学习是无法成为优秀的大人的！光是自慰也是不行的！小孩子就是要FUCK！FUCK！FUCK！FUCK！通过在滑稽的共同作业之后所体会到的那种与世隔绝感和迷茫，小孩子变成大人然后年老，抛弃所有的希望然后去死！去死！去死！死是通往永远的唯一道路如果真是这样那倒好了！然而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曾说过，实际上死只不过是将灵魂这种没有质量的材料彻底分解重新利用而已！不管怎样！不管怎样！不管怎样！不管怎样都没有希望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零吗，零！到底是零吗！？还是说是负数！？是呀，所以我们永远都只能将之付诸一笑啊……！”

他将他至今为止最中意的玩具、那被紧紧锁着、屁股圆滚滚的全裸男高高举起。“看呀，优安安安安安。这个活跃而又空虚的城市。然后笑吧，Baby。好开心呀！好开心呀！好开心呀！就这么想着度过每一天正是健康长寿的秘诀呀。决不能去寻求理解。装作好像能·够·理·解你的家伙要么是骗子要么就是白痴。除了自己，什么都不要相信。愿你永远都是那个自己能够信任的自己。这个世界是映照自身的镜子。本人会改变世界，改变本人自身。就从这个城市开始。艾艾艾艾尔甸。Sweeeeeet Annnnnnnngel。被世人口耳传颂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小孩开心地满街乱跑撒泼的地方。古德王，这就是你所期望的吗吗吗吗？正如计划？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去你妈的！本人会在你的胡子上涂满鲜屎然后让你好好品尝。本人不是要让这城市染上本人的颜色，本人会化作这城市本身，这座城市也将化为本人。本人不求理解。说到底，这世上又哪里有非得让本人不辞辛苦请求理解不可的人物呢……？”

好远——他这么想。好远。一切都在遥远的彼方。就连饥饿和干渴，都如同梦中之梦一般，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本打算呼唤他的儿女们、却中途停下。他想起来，他们如今都不在他的身边。他们正按照他的吩咐工作着。作为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忘记事情吗。

“杰杰杰伊伊伊。”

话音刚落，他那忠实的狗，便登上梯子出现了。狗身穿加百列·达的套装，面无表情。竟敢耍小脾气地说什么希望把他当作密探来使唤，便答应了他，结果还真的一赌气就跑了。还没过多久竟又跑了回来，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果然还是回到主人身边想要侍奉，却又摆出一副完全不相称的忧郁表情，于是便说了句“随便你怎么样”原谅了他。

狗跪着回应：“在。”

“把这家伙——”他敲着那立在这塔顶上方、被称作义之灯塔的巨大半永久灯。“捆在这上面。”

“如您所愿。”

“优安安安安安。”他弯下腰将脸贴向他中意的玩具的脸。“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窝。是不是有些寂寂寂寂寂寂寂寂寞啊，不用担心。本人会偶尔来看望你、然后好好地疼——爱你一番的呐。”

玩具嘴里塞着像是马嚼子一样的口枷。面部的肌肉基本上都很放松，嘴巴与其说是咬着口枷，不如说是轻轻衔着。嘴角流淌着唾液。眼睛没有闭着。半睁着的眼中那如同玻璃珠一样的眼瞳，就算离得这么近、就算他用舌尖舔着那对嘴唇，那眼瞳中也不会映出他的身形。不仅仅是他，那双眼睛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上。就如同根本就不具备视物的功能一样。

就算这样，玩具还是在呼吸。会有医术士来做定期诊察，所以短时间内不会死。不——原本这个玩具就没有自己寻死的打算。其实根本没必要给玩具戴口枷。就算不戴，玩具也不会咬舌自尽。

玩具打算活下去。

就算变成这副惨样，也要用生存下去作为对他的反抗。

他眯起眼睛说：“你很美。现在的你是最美的。美这种东西太过麻烦。历经数载春秋，便会渐渐消磨——即便如此也比本人那没有质量的灵魂更能让本人心动。在本人那为数不多的幻想之中，美可能是最为凶暴最难以处理的了。”

他将玩具交给杰伊处理，又一次俯视着艾尔甸。

在东北方是光辉夺目的荣光闪耀宫殿。古德王大概如今也正在那恶趣味的王城中心，坐在那水晶雕造、以闪着漆黑幽光的异界真影石与绯红色液体金属法伽纳古努斯装饰、净高超过十美迪尔的龙形王座“宣告灾厄时代的使徒”上，永不厌倦地憋着他那怎么都拉不出来的屎。至于“魔人”路维·布鲁又名涅克斯·亚克似乎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莉莉，被称作剑圣梵·乌拉德XL“摩塔雷德”的那个小姑娘，肯定仍是一如既往地在地下城中挥舞着她那把极限之刃·“银河”·0078·死亡金属“绯之魂灭”。裘弟应该正忙着他最擅长的阴谋诡计。至于已经变成龙的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又在M.T.D.的深奥圣殿之中思考着什么呢。

最后是，戴尔洛特【Diealot】。

在魔导王时代，作为“皆杀骑士”、“破坏之主”被世人所畏惧，全魔导王均以“卿”称呼、满怀着敬畏与恐怖赠与其“最大的痛楚【Maxpain】”称号的男人，如今不知何故顶着一个蔬菜狂人般的假名，正打算妨碍他。带领着一帮银虱，大概明天就会兵临城下。

不管是谁。一个个都侮辱他、好坏不分地辱骂他、从来都只把他看作是一个土匪头子罢了。

他嫉妒那些人、羡慕那些人、厌恶那些人、憎恨那些人。一心要将这份苦楚悉数偿还。总有一天要让他们跪在地上舔他的脚指头缝。

如今那份怨恨也在他的胸中汹涌澎湃，恐怕永远也无法停息，但——他发出干笑。“本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Chapter.12 我不会死

Omenage 899 6th revolution 15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一区

云层像是铺在天空上的绒毯。这层绒毯过于厚实，以至于其下方一片昏暗。仅仅只是下午一点前，却已如同黄昏。

回想起来，泉里决战的时候天气也不好。这到底是好兆头，还是不好呢。好不好都无所谓了——不，不是这样。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根本没有什么所谓兆头。昨天就是昨天，今天就是今天，明天就是明天，每天的状况都各有各的不同。不要考虑多余的事情，这并不是考虑兆头这种事的场合。如果有那个闲心，不如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在前方约五十美迪尔处矗立着的银之城寨，虽不至于一点往昔的影子都不剩，但现在的模样也已经和原来大相径庭了。

首先，是原本近似于白色的灰色城墙，高七美迪尔以上。如今已经彻底涂黑了。自称GENOCID的SIX一党，耗费了大量的颜料、投入众多人力在半天之内就将银之城寨全部染黑。

随后，在城墙之上，长长地排列着无数的白色物体。远远望去，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用上望远镜也有些模糊。不过，已经派侦察部队探清楚了。那是人类的头盖骨。数量实在是太多，让人难以相信那些全都是真货，总该掺了一些模型之类的吧。

以及，那旗帜——在第一、第二、第三、第四、也就是所有的副塔上随风飘舞，在黑色底衬上印着闪电与龙卷风形状的红色纹路，那招人眼球的旗帜，当然和秩序守护者一点关系都没有。原本，秩序守护者就没有自己固有的纹章。在守护者们的装备上雕刻或是绣着的纹章，都属于全权负责他们装备的纯血司祭。秩序守护者的义体现在手中之剑、挥出剑的力量、以及流出的鲜血。这是初代总长“太阳鬼”丹尼斯·桑瑞斯定下的规矩，这既是守护者的决意，也是他们的信念。

那建筑物已经无法再称作是银之城寨了。那是GENOCID的根据地。

极恶城。

——话说，极恶城这名字，真的能拿出来见人吗。这命名品位真的是差到了一定境界，看到被挂着这种名字、被改造成那副模样的曾经的家，守护者们又会是怎样的心境呢。至少，不爽、不愉快这种词肯定是远远不足以表达的。他们如今之所以在此，就是为了将这份情感剧烈地爆发出来。

第三代总长多玛德君率领秩序守护者本队二百五十三人，在环状路上斜前方就是极恶城的位置整齐列阵，迫不及待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马修·修奈特副长率领别动队五十九人，应该已经到达通往第四副塔地下纳骨堂暗道的附近位置。

在本队、别动队与收容所护卫队之间的战力分配这一问题上，作战司令部内产生过激烈的辩论，最终结果是从收容所护卫队中调出一部分人员组成别动队。因为本队的战斗力必须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而别动队的目的也并非通过暗道侵入城中，而仅是将其封锁而已。这样安排也算是物尽其用，玛利亚罗斯是这么认为的。

我等秩序守护者——加上‘我等’这个词让我很是难为情，一直习惯不了，或者说根本没打算习惯。如今我也是守护者的话——包括我在内，原ZOO的各位的装备也和原来没有任何区别，混在守护者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总归也是守护者——话说，我个人的处境，还有些不同。因为如今也算是身居代理副长的职位，所以处于不得不说我等秩序守护者这种话的立场。就算这么说，光明正大地从口中说出来还是太过羞耻，所以仅在心中默念——我等秩序守护者的目标极为单纯。

第一， 攻占极恶城。

第二， 若SIX身处极恶城中，则将其逮捕，可能的话处决。

当然，最终目标是将SIX的GENOCID彻底消灭。如果凭这一战就全部解决自然是好的，但事情恐怕没那么顺利。我等秩序守护者已然受到重挫，不可急于一口气逆转形势。要踏实地一步步积累胜利果实，向SIX施压，最终消灭GENOCID。这才是正途，而夺回银之城寨则会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好安静啊。”身后的露西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系呢。”“……没错……”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仅仅是应和了一声，没有形成对话。就连平常总是安静不下来的卡塔力也一言不发。这让我稍微有些意外。

玛利亚罗斯看了看表。离下午一点还有五分钟。向旁边看去，发现琺瑠也在确认时间。

敌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秩序守护者的存在。但正如露西所说，极恶城太过安静了。这样的话或许不如马上开始攻击。刚打算向前面不远的多玛德君提出建议，就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回过身来，皮巴涅鲁的眼睛正远远地凝望着什么。正打算问个明白，皮巴涅鲁便抬起右手指着什么。玛利亚罗斯顺着皮巴涅鲁的食指看过去。“……咦？哪里？”

“那里。”皮巴涅鲁眉头稍紧。对于一直都冷静沉着不屈不挠的原杀手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严峻的表情了。他的食指恐怕指的正是极恶城的主塔顶端。

周围传来了骚动声。玛利亚罗斯取出望远镜。主塔，看见了。在顶端设置着巨大的半永久灯。正因为那台半永久灯，主塔才被称为“义之灯塔”。不，是曾被称为。曾经，能将半个夜空照亮的纯白大型半永久灯，如今染着某种紫色，在这因天气略显昏暗的白日之中释放着不祥的光芒。玛利亚罗斯倒吸了一口冷气。“——啊……”

众人距离极恶城的外墙约有五十美迪尔，离主塔的距离应该还要再远几十美迪尔。主塔虽然是五层的建筑，但比起其他同样五层的住宅楼，要高出不少。因此其顶端与这里也有不短的距离。虽然以肉眼不至于完全看不见，但也相当难以察觉。皮巴涅鲁视力很好，所以才能够发现。

在大型半永久灯上，有着什么东西。是人。似乎没有穿衣服。被黑色绳子一样的东西一圈一圈缠绕、绑在了大型半永久灯上。远处望去，并看不清面孔。不过就算看不清，也多少能够预想得到。玛利亚罗斯取下望远镜，皮巴涅鲁靠近过来悄声说道：“——应该是·优安·桑瑞斯。”

这时候又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皮巴涅鲁发现，而玛利亚罗斯确认了。大家都察觉到了这件事。玛利亚罗斯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朝多玛德君招手，让他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优安·桑瑞斯在主塔顶上。”

“嗯。”多玛德君点了一下头，朝主塔顶端看了一眼。他是怎么打算的呢。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做。多玛德君转过身去依然向前，再无其他动作。

琺瑠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也朝主塔方向一瞥，随后恢复常态。

玛利亚罗斯垂下视线。琺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吧。不仅是她，肯定还有其他人注意到大型半永久灯上捆着人。那到底是谁。如果是毫无关系的人，肯定没有必要以那种模样、绑在那种地方。守护者们都知道优安还活着，所以大概都能够想象的出来。另外，即便是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比起救出优安也要以达成既定目标为优先——这一方针虽然大家都牢记在心，但至于内心是否真心接受，则是另一回事了。

罗叉挤出一句：“安静。”于是骚动声便马上消失了。

玛利亚罗斯正打算再看一遍手表。突然极恶城城墙上方出现了人墙。每个人都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花哨衣装。那是Revice的产品。他们都是GENOCID。那帮家伙乱挥着手中的武器一齐高呼。虽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毕竟人数很多，音量很大。不能说完全没有压迫感，但守护者们的面色不见动摇。

玛利亚罗斯向手表看去。离下午一点还有两分钟。多玛德君抬起右手：“莎菲妮亚。”

“……在……”莎菲妮亚从玛利亚罗斯旁边走过，来到多玛德君身边。

“准备前进。”多玛德君低声说道。随后，包括总长代理及副长在内的各队长、队长候补均发出“准备前进——”的号令。守护者们在石砖铺成的坚实地面上踏出足音。玛利亚罗斯深吸了一口气。多玛德君的右手向前挥去。“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前进。”各队长、队长候补几乎同时响应。多玛德君迈出脚步。所有人都紧随其后。玛利亚罗斯一边挪动脚步一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在注视城墙上方。GENOCID的杂兵们，并不仅仅是在上蹿下跳地嘲弄。有一部分杂兵在做着什么工作。那到底是在干什么，似乎像是在把城墙另一侧的某种东西拉上城墙。

前进了十美迪尔左右之后，便发现了那到底是什么。杂兵们在城墙上扶着那东西，将它转向了这边。“……旋转式连弩。”

那是著名机术士“PinkShoot”发明的多管连弩。某国曾试图将其作为军队的制式装备，却因为成本过高而断绝了这个念头。也开发过众多其他兵器的鬼才“PinkShoot”，在那之后失去了行踪，至今为止也生死不明。

当初SmC也拥有旋转式连弩。如今又将它搬出来，不吸取教训——这么认为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他们用的和玛利亚罗斯所知的那种型号相同，一分钟可以射出三十发，最大装填数达到了一百二十支。那是莫大的威胁。而且，数量不少。虽无法数清具体的数字，但一眼看去，至少有数十台——甚至有可能达到三位数。

或下蹲或弯腰、这么抱着旋转式连弩的人还得由其他人支撑着才能站稳，那些家伙正打算做射击准备。多玛德君叫道：“举盾！”于是队长、队长候补们高声应和。守护者们举起盾牌彼此靠近，形成了没有空隙的盾墙。像玛利亚罗斯这种没有拿盾的人，也都躲进了那几乎完美的盾墙之后。只有队伍先头的多玛德君、以及紧随其后的罗叉不同。多玛德君很是悠然，而罗叉如同像是与多玛德君较劲一样，也堂堂地行走着，不做任何掩躲。

保持这样又前进了十美迪尔。是因为盾墙的缘故吗。没有听见飞矢破空的声音，只是突然间、叭吱叭吱咚嗞咚嗞的、弩箭落在盾牌上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开始了。旋转式连弩的射击。密如雨点。这雨声也太过恐怖。呀，其实不是雨。总之对心脏不太好。但是，没问题的。纯血司祭的盾牌、以闪着银色光辉的埃尔纳姆铬制成的守护系列，在减轻重量的同时防御性能也很高，耐久性也出类拔萃。箭矢被盾墙弹开，在地面上大量堆积。而守护者们踏过这些箭矢保持前进。卡塔力“哇噢、哇噢、哇噢！”地笑着大叫。能理解你的心情，正是这种时候，才不知为何变得想笑。但是，玛利亚罗斯同时也是代理副长，必须得忍住笑意。但是，心情还是愉悦了起来。如果不去管它，就会越来越高，说不定会尾巴都会翘到天上去。这样不好。要冷静。

离极恶城的城墙还有二十美迪尔左右。多玛德君大叫一声：“停下！”于是守护者们一齐停下脚步。那么，是时候让莎菲妮亚出场了。没有发出声音，仅仅在心中为她鼓了把劲。莎菲妮亚已经在多玛德君身边进入了施展魔术必要的精神集中状态。

考虑到那曾是银之城寨，这个方法便显得有些难以接受。换言之，纯粹的守护者们可能想都没想过要这么做。暂且不论这个，如果没有莎菲妮亚这种级别的魔术士，这原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个方案由玛利亚罗斯提出，经过激烈的辩论后被采用。这个作战的目的是突破那层城墙。

“术式……连锁——”

握着魔杖的莎菲妮亚的两手之中，还握有邪脊GD和多古兰石、托马尔克骨和马霍特姆木炭。有的是炼金术的产物，有的是天然生成，但全都是极为珍稀、昂贵的材料，而且并非轻易能够得到。这一类触媒和秘药是施展高等魔术的必需品。一次数千达拉，时而数万达拉，甚至花费更高，魔术正是因为此才可怕。不，最可怕的不是成本，而是在货真价实的魔术士手中施展出来后那巨大的破坏力。

“Sea櫓Gea虞Rea出Nea芯Lea怒Cea宴Kea辯Mea尽Sea”

比起其他的三流魔术士，莎菲妮亚的咏唱带着一种独特的气场。从那纤细的身躯中散发出来的激烈魔力，带着常人亦可目视的青白光芒，而莎菲妮亚的魔术，并不仅仅如此。

“YdeoL觀星冥凌GundaeL陰性MaxiGZG驗廟乘廼稟坤靜匪QyQyBeL”

就连吟唱咒语的声音之中，都似乎蕴藏着不可侵犯的某种力量。

“銑翫HideL拇Ru狗YLYLVousRayes蹈暉喘快樂GyGyDyL怨靈VA”

莎菲妮亚将魔杖在地面上一叩。“——GeBaLT”

地面在摇晃。但只摇晃了短短一瞬。震源是城墙。剧烈的摇动，城墙的上半部分——宽达十五美迪尔的一段，像是从中心炸裂一样破碎了。伴随着大大小小的城墙碎片、GENOCID的杂兵们也飞散开去，其中有五六人甚至落在了守护者的阵前——三四个人撞在了盾墙上。旋转式连弩的射击停止了。但这还不够，城墙有七美迪尔以上高，这只是破坏了上半部分而已。就算是同时驱使气灵Opt与Jye、土灵Dak、Dik与Nik才能放出的莎菲妮亚那强大的高等魔术“大地爆裂无情”，也无法仅施展一次便将那坚固的城墙彻底毁坏——仅一次的话。这我很清楚，这是预料之内的。莎菲妮亚已经在准备下一发了。

“Sea櫓Gea虞Rea出Nea芯Lea怒Cea宴Kea辯Mea尽Sea”

不仅是在准备，已经开始了咏唱。连续咒法。一次精神集中便能使用两次魔术。

“YdeoL觀星冥凌GundaeL陰性MaxiGZG驗廟乘廼稟坤靜匪QyQyBeL”

天才莎菲妮亚甚至掌握了这种超脱常理的技巧。

“銑翫HideL拇Ru狗YLYLVousRayes蹈暉喘快樂GyGyDyL怨靈VA”

莎菲妮亚又一次将魔杖叩于地面。“——GeBaLT”

摇晃。比起第一次更加直接更加肆无忌惮的冲击。刚才被破坏了上半部的那一段城墙——它的下半部分，直接崩飞了出去，化作粉尘。这是大地爆裂无情的叠加效果。虽然早就清楚，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太厉害了，莎菲妮亚，太伟大了。漫天的尘埃遮蔽了视线，但不必看也知道，那一段城墙已经彻底崩毁了。

“——好！”玛利亚罗斯不由叫出了声。守护者们也欢呼雀跃。但多玛德君马上怒吼道：“——还没完！别动！”

如他所说，莎菲妮亚的工作还没完成。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为了完成使命，莎菲妮亚从长袍中取出一条细长的银色锁链，链身上镶嵌着各式各样的宝石。如同昂贵的装饰品一样。莎菲妮亚利落地将其两端链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环，放在了身体前方。

敌人又开始了射击。似乎有一些人放下了盾牌，导致有几名守护者中箭倒下，各处传来队长、队长候补们“把盾架好！”的命令声。莎菲妮亚仍在集中精神。时间很长。还没好吗。没办法，大型魔术就是如此。粉尘散去了一些，能看到另一侧似乎有着什么。“来了。”皮巴涅鲁说道。也就是说并没有看错。守护者们——虽不是所有人，但很多都躬起了腰，还有人的手握在了剑柄上。多玛德君大吼：“我不是说过别动了吗！”与此同时，咏唱开始了。

“罪WO罪TO思WAZU罪惡WO快樂TOSI膿NDA軀NI猥RANA愛撫WO受KURU事WO恥辱TOMO思WAZU淫樂NI溺RE腐臭WO好MI死者WO愛SITE犯SI天YORI放逐SARESI王女（译注：这段咒语并非是胡写的，将英文字母按照罗马音读出来的话，可以形成意思完整的通顺句子）”

那条银锁也是一种触媒，被称作人造触媒魔道具。专门经营这方面物品的店在艾尔甸也仅有一家，而且只有魔术士才能进入，那家店似乎在第十区的米勒山丘。毕竟，只有极少数的魔术才会使用到这种触媒，几乎完全没有销路。材料费用也高得可怕，制作起来也极花功夫。也正因为此，那条银链的价格竟然是一千九百九十八万达拉。嗯。太胡扯了对吧。

那超昂贵的银链环上泛起了黑色的光。黑色的光。这世界上本不存在这种东西。但是在另一个世界存在。据说在那个世界，夜幕是白色的，而太阳是纯黑。当然，在黑色太阳射出的日光下，那个世界的住民都被映成了黑色。按照某个说法，已知的异世界有一百个以上，而那个莫名其妙黑白颠倒的世界正是其中之一。

“来TARE禍禍SIKI王女来TARE醜KI王女然SI汝既NISONO位NI在RAZU汝WA墮SERI汝WA狂ERI汝WA乱RERI汝WA貪RI汝WA腐RI腐RI尽KUSI蠅集RI穢RAWASIKI姬”

如今，以那条银链为媒介，那个异世界与这个世界建立了物理上的连接。成为两个世界交错点的银链环中喷出的黑光开始扩散，以漩涡状散开，化作了一个巨大的圆。圆中陆续浮现出错综复杂的纹路。空气中的粉尘已经基本消散。另一侧有着众多敌人正要冲出来——直到刚才为止，现在已经全部呆立在原地。

“汝KORE贄也今KOSO此处NI来TARITE償IWO為SE”

于是，莎菲妮亚的咏唱就此告终。那黑光构成的圆深不见底，从中——首先是巨大的、奇大无比的、纯白色外形像是右手的东西、现形了。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那号叫、或是用惨叫更为合适、还是说形容为哭叫、亦或是、厉叫。玛利亚罗斯想不出答案。总之，伴随着那令人生厌、就像是刺穿耳膜直入脑髓一通乱搅的声音，白色的手抓住圆形黑光的边缘，以臂力、一下子将深渊下隐藏着的全身提了出来。

“好久不见。”玛利亚罗斯低声呻吟。拼命将已经涌上喉咙的吐意吞了回去。

与她——没错，那庞大至极、身高明显超过十美迪尔的躯体，却是人的形状，并且一眼便能分辨出来是女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与她见面了。说实话，这是第二次。真希望不要再有第三次——若是能让这第二次也没有该多好。她就是这样让人不敢恭维、敬而远之、冲击力惊人的女性。

究竟是谁将她的身体误当作了花田，还是说是风带来的种子的偶然在她体内定居呢。在她的身体各处，虽不密集，但也零零散散开着不少纯黑色的奇怪花朵。那在全身表面纠缠着、像是黑色绳子一样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那些花的根茎。她的皮肤非常白皙，但却又从头到脚布满了一道道凄惨的裂痕。从那些残酷的伤口之中，流淌出血液、脓汁、以及无法言喻的液体，让人无法直视，不禁想要背过头去。然而，她的面容却美丽工整得令人心惊，注视着那盈满悲哀与寂寥的黑色湿润双眸，不由得心生同情。呀，要说可怜的话她的确是非常可怜。毕竟、她没有头发。不仅仅是没有毛发，也没有头皮。甚至连头盖骨都被切除了。那裸露在外似乎正慢慢腐烂的大脑上，插着数百根又长又粗像是针一样的物体。这已经算好的——不、哪里称得上好了——在她大脑周围盘踞着的那一团黑雾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实际上，那团黑雾就是她名字的由来。

那是苍蝇。数千数万甚至更多无法想象数量的苍蝇聚集在一起。苍蝇并不仅仅是在那里飞来飞去而已，还在她那腐烂的大脑和伤口中产卵。仔细一看就能明白——十有八九会在噩梦中出现，所以最好还是别看，但是人这种生物，就是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便不由自主地挪不开眼睛。她的身体已经是蝇与蛆的家园了。

异界“祭品之园”中高贵而又下贱犯下诸多罪孽深不可偿的公主——蝇聚姬。

在被贬谪至祭品之园之前，她曾是“花之恋少女”、被众多神明求爱的公主神梅可蕾尔·缇雅朵拉KZK。而这位女神大人又是因何被放逐到祭品之园、变成了蝇聚姬，关于此便谜团重重了。话又说回来，与神相关的事，本就不是人类应该去了解的。虽然的确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与神互相认识的奇怪人类，不过那已经是极为稀少超出一般常识的存在了。先不谈这些，光是她存在于眼前，便已经顾不上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太臭、太过恐怖，哪还有那多余的心思。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你厌什么厌，我们才要大叫讨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呀呀呀呀呀呀呀呢。

“噫呀……！”露西发出了惨呼。这是不是反应太晚了，不过肯定先是完全懵在原地，花了好久才终于意识到、啊、对了、我该大叫一声——大概就是这样吧。嗯，我也能够理解。至于捂着鼻子大喊“上吧！蝇聚姬！”的半鱼人已经算是异常了。守护者之中也有不少在泉里决战中见过蝇聚姬的，但也大多吓得不轻。至于敌方则是一团混乱。虽说一段城墙倒塌了，但其他部分还很完整，所以大半的GENOCID都是无伤。此时他们一个个要么就是吓瘫在地，要么就是高声叫唤，要么就是手忙脚乱甚至撞倒同伴撒腿就跑。“迎击”的迎字在脑中还没出现一半就彻底消散了。当然，这种情况正如我方所愿，本来召唤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厌亚亚……厌亚亚……厌亚亚……蝇聚姬一边发出相对较小的叫声，一边向崩塌的城墙方向缓慢移动。那移动的姿势——摇着屁股、或者说是扭动着身体向前挪移，实在是相当奇怪。光是那样移动着，漆黑之花的荆棘和绳子一般的根茎便深深地陷入身体之中，看上去真的很疼。

GENOCID们一齐哇地大叫着试图逃跑。然而很遗憾，那是在城墙之上，非常狭窄，因此马上变成了互相推搡的状况。城墙高度超过七美迪尔，所以也不能直接跳下来。至于试图从城墙崩塌的那一段跃下的敌人，完全没有，因为全部都因为畏惧离得远远的。

蝇聚姬已经来到了城墙之前。她打算怎么做。

跳起来了。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两脚起跳。然后着地——落在了城墙上。刚好嵌入了崩塌的那一段之中。两脚分得很开，完全不只是肩宽那种程度，摇摇晃晃地像是站不稳一样。没事吗。看上去不像是没事。明显很痛苦。蝇聚姬两手抱头——喂，做这种事只会更糟的呀。

你看。被刺到了吧。两只手，被钉在脑中的那些钉子一样的东西刺得满目疮痍——虽然原本就已经满目疮痍了。蝇聚姬发出惨叫。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然后大幅度地摇起脑袋，以至于腐败的脑浆四处泼洒，双手也被刺得更深了。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不能再想点办法吗。”多玛德君低声说道。虽然我也非常赞成，但按照莎菲妮亚的说法，自如操控祭品之园的住民这种事，就连闪光魔女玛奇鲁塔都不可能做到。原本召唤魔术就不是要操纵召唤生物，关键在于诱导。而召唤对象的力量越是强大，就越是难以顺从召唤者的意志。甚至如果水平不到家，施法者极易被召唤出来的生物杀死。如此危险的魔术，光是实现这种成果就应该满足了。不，实际上已经超出了预计。

也许是再也无法忍耐了。蝇聚姬的左脚踩着残垣断壁，登上了右侧城墙。然后又双手抱头，被无数长钉贯穿双手。厌亚亚。厌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已经够了、够了、够了。别让我再听见蝇聚姬的那种声音了。她的双眼中淌出了像是黑色粘液一样的泪水，随即奔跑起来。就在还有众多GENOCID成员想逃却无路可逃的城墙之上，她猛然冲刺。当然，那些GENOCID们轻而易举地被踩得稀烂。被不想被踩到而乱跑的同伴撞下城墙的也大有人在。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一边叫着，一边控诉着疼痛与苦楚，一边践踏着GENOCID，一边播撒着各种各样让人不想思考那是什么的东西，一边奔跑。绕着城墙一周，又回到了崩塌的那一段之前，然后跳了起来——等等、咦？你要干嘛、那是要干嘛？不要、等——别到这边来呀……！

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想要转身就跑。大多数守护者也都同样。多玛德君高叫道：“准备突击！”那是从丹田发出的响亮声音，其中似乎含着某种力量，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强制力。多亏这样玛利亚罗斯和守护者们才能制止住自己。即便如此也很害怕。蝇聚姬落地之前，身体里涌现出一种像是从高处坠落的感觉。仿佛身体马上就要被那冲击吹得倒飞而去，自己的存在都要被一点不剩地抹消一般。地面在剧烈地轰鸣。身体被震离了地面一瞬。不过，仅是这样的话还没问题。

蝇聚姬落在了队伍先头的多玛德君的不远之前。

悬着的心放下的一刻，眼泪便涌了出来。有人、而且不止是一个人说：“好臭……”不能再同意了。这股臭气太过呛人。不仅是鼻子，甚至眼睛都被刺激得发疼。而且直刺到肺里，连内脏都要被腐蚀，甚至灵魂都要被污染。

就在忍不住吐出来的前一刻，莎菲妮亚的魔杖立在了地面上。

蝇聚姬的脚底出现了黑色光圈。那光圈像是无底的泥沼一般让蝇聚姬陷入其中。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对于这突发状况困惑不已。连肩膀都陷入泥沼之中的时候，似乎才终于理解了。蝇聚姬两手抓住了黑色光圈的边缘。努力想要将自己重新拉回来。厌亚厌亚厌亚厌亚厌亚厌亚亚亚亚亚。莎菲妮亚又一次将魔杖叩于地面，于是黑光泥沼便扩大了一圈。失去支点的蝇聚姬，一下子便沉入了无底泥沼的深处。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黑色光圈马上收缩消失了。空气中那股强烈的臭气也与之一同消散。太好了——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多玛德君发出号令：“突击……！”同时冲了出去。立即反应过来并跟上的只有皮巴涅鲁和卡塔力。玛利亚罗斯迟了一瞬。多玛德君右侧的罗叉队、左侧的琺瑠队也同样。守护者们全部跑起来之后才出声回应。“是！”“是！”“是！”“是！”“是！”“是！”“是！”“是……！”多玛德君身边的莎菲妮亚并不是反应太慢，而是根本没有动上一步。虽说她的工作还不能断定已经彻底结束，但还是暂且退后休息一会儿为妙。由莉卡和露西则负责保护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在路过莎菲妮亚身边时说了一句“辛苦了。”莎菲妮亚笑着回应了什么，但听得不是很清楚。

秩序守护者在冲锋。

以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于卡塔力形成的三角为先锋，之后依次是玛利亚罗斯、一号罗叉队、五号琺瑠队、二号亲卫队——由莉卡、露西和莎菲妮亚的位置就在亲卫队中间，随后是从六号至九号的突击队、十号至十二号游击队，十九号、二十九号巡逻队紧随其后，最后方则由二十五号至二十七号无名队镇守。

多玛德君已经冲到了城墙底下。

莎菲妮亚用大地爆裂无情的叠加效果在城墙上打开的缺口，正是突击的目标。

从缺口中出现了敌人。那是——那些家伙，皮肤或青或红，体毛极为浓密，右手握着带有棘刺的长剑，从左肩至左手都覆盖在同样带有尖刺的长盾之下。身穿似乎是Revice生产的防护服。体格和人类相差不远，看上去就像是肌肉发达的人类男性一样——不，有明显的不同之处。

有报告称，在攻陷银之城寨的GENOCID部队之中有不少这些生物。人类与鬼人的混血，也就是鬼人将吃剩下的女人用来繁衍而诞生的物种。关于此也早有耳闻，那些家伙是半鬼人。

玛利亚罗斯脚步不停，双手拔出各自擅使的剑。

多玛德君向背后的大剑伸出手去。

半鬼人们如雪崩之势从城墙缺口中涌出，多玛德君也同时杀到。

“奴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拔出大剑，横引剑身开始旋转。旋转一圈前进一步。第二圈便更前进一步，三圈之后，已有超过十只半鬼人被斩成碎块散落在地。而多玛德君没有斩到——或者说，偶尔有那么一两只逃离了大剑攻击范围的半鬼人，则被卡塔力以身体撞倒。“——滚边儿去……！”

我们ZOO的——不，我们秩序守护者的卡塔力，简而言之是个勇者。臂力比起多玛德君当然差得远，速度不可能赢得过皮巴涅鲁，技巧不如由莉卡，更不可能像莎菲妮亚那样使出魔术。不过，唯有那臭屁胆量是天下一等的。

肯定就连半鬼人都没有想过，对手会那样鲁莽地直接撞过来。一般而言，总会有点慎重、警戒心、犹疑、智慧、理性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些连半鬼人都拥有的东西，是与半鱼人完全无缘的。毕竟那可是半鱼人。

卡塔力直接撞在半鬼人胸口上，朝着那像是能轻易咬碎小石块的坚固下颚，竟然一头槌砸了过去。半鬼人仰头躲过，随后脖子两侧便嵌入了卡塔力的变形斧。卡塔力将半鬼人踢倒，“哇噢！哇噢！哇噢……！”地叫喊着又朝着下一个目标横冲直撞。而就在这时，前杀手那华丽而又使人牙酸的杀戮秀已经开场。

他到底是如何到达那种地方的呢。玛利亚罗斯并不清楚，也看不到，那并非是速度快慢的问题。潜入感知的死角，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行事。这种技术浸了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已经与他的血肉化作了一体。

比多玛德君还要更前——缺口的另一侧，也就是敌人阵地的正中央。

雌雄对剑、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扎，在他的手中成为了他优雅舞蹈的一部分。不论是再快的速度，再过不合理的姿势，对于他来说都稀松平常。他挑选着柔软的部分下手，剜、斩，留下伤口。随后又将那伤口切削、剥离、斩断，随后便彻底解体。他杀敌的方法一直都是这般残虐至极，可又透着优雅。那本应是难以目视的场景，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美丽，那是艺术。为杀人而诞生的艺术。没有杂质的杀意凝结而成的产物。其动力越是纯粹、越是接近单纯的狂气，作品的完成度便越高。超过一定极限的艺术，即便是对那个领域完全不了解的人也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它的价值不管是谁都能看得清楚——前提是在与之接触的一瞬之后，还能留得一条命在。

皮巴涅鲁掀起血的旋风，几秒之间便将三四名半鬼人变为肉块，随后又将两名半鬼人化作不祥而又美丽的艺术品的材料。半鬼人们阵势大乱，多玛德君将大剑扛在肩上前进。“——将他们击溃……！”

多玛德君面前的半鬼人纷纷左右散开，皮巴涅鲁身边的半鬼人都畏惧地试图与前杀手拉开距离，卡塔力又将一名半鬼人放倒在地。形势已经一边倒了。

半鬼人们在后退。落在最后方的被多玛德君的斩击消灭，而皮巴涅鲁则继续在敌军之中掀起一阵血烟，卡塔力又放倒一个。守护者们一口气冲了上来。玛利亚罗斯跟随着大部队前进，但却不免心中生疑，这疑点太过明显，甚至不需要藏在心底。太奇怪了。敌人撤退的样子，还有时机。敌人士气大挫、无法维持战线，看上去像是这样。但是，太整齐了、时机太过及时了。

如同被故意牵着、守护者们向极恶城之中步步推进。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

敌人、半鬼人的部队，在正面的第一副塔前固守。

有什么声音。梆——就像是，极大、极重的钢板被推动一般。

左边、不对。右边也有。两边同时。

玛利亚罗斯向右看去。“盾！”“——盾！”“举盾！”叫喊声在头顶交错。几乎是同时，这个声音。射击的声音。旋转式连弩。

极恶城并没有被改造。建筑物的配置与银之城寨并无差异。环状路正面的城墙之后是第一副塔，左右两侧是第二、第三副塔，深处有第四副塔，将中央的主塔包围起来。而在第一副塔与城墙之间有着一段前院，玛利亚罗斯他们如今就身在此处。

在前院中挖了许多坑洞，上面用某种板材覆盖着，操控旋转式连弩的士兵们就藏在其中。时机一到，那些家伙们便冒了出来。原来如此。

突然从两侧袭来的射击，迫使罗叉队和琺瑠队停住了脚步。这样一来后续的队伍也不得不停了下来。玛利亚罗斯在罗叉队和琺瑠队之间，因此平安无事——刚这么觉得，便觉得地面似乎在颤动。受直觉驱使回过头，对着由莉卡、露西和莎菲妮亚大喊：“趴下！快点、快趴下……！”同时朝着城墙的方向全力跑去。那三人立即做出了反应。而周围的守护者们则动作稍迟了些。就在这时，悉悉索索、随后是梆的一声巨响。玛利亚罗斯回过头来，果然，地面上挖有洞穴，上面用结实的板材覆盖住，又铺了一层土。明明就从那上面走过，却完全没有察觉，真是大意了。

好几名守护者被掀开来的板击飞出去。洞穴宽约二美迪尔，一块板下藏了好几处。五、还是六。总之，那些家伙们身藏其中，半鬼人。每一个洞中都挤了五、六人，一共超过三十人。以数量而言并不算什么。但是，那家伙。其中有一人极为显眼，皮肤深红，而体毛则是绯红色的半鬼人。

那名半鬼人，身穿比起其他半鬼人要更加暴露的防护服。如深蓝色宝石的双眼甚至显得有些美丽。体格虽然更为结实紧绷一些，但与其他半鬼人并没有太大差距。装备也是同样的棘刺剑与带刺长盾。然而不知为何，却又彻彻底底的不同。

“我zhi名wei，刚三郎！nai鬼zao族族长……！”

——等等，说话了？刚才。共通语。我没听错吧……？

在原地呆愣住了一刻。与此同时刚三郎张开满是尖牙——或者说獠牙比较合适的大口，高声咆哮：“‘狂乱’……！”

下一瞬间，刚三郎的眼睛变了颜色。那原本青蓝色的眼瞳，化成了染着一抹红的紫色。“I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HH……！”

声音便超出了人的范畴。那是野兽的咆哮。玛利亚罗斯本能地做出防御姿势，但刚三郎并没有朝自己冲来，而是袭向了罗叉队。一转眼，一剑、一盾，便将两名守护者打倒在地。第三名守护者虽然用银色的盾牌挡住了棘刺剑，却被轻而易举地压垮，失去了平衡被一脚踢倒。刚三郎在那守护者的脸上用剑敲下，将头盔整个砸扁。看来那带着刺的剑，虽然有着剑的形状，却其实是打击武器。因为带着刺，又可以突刺又可以切砍，实在是凶恶无比。

刚三郎已经攻向了第四人。被族长狰狞勇猛的战斗鼓舞，其他的半鬼人也气势高涨。如今秩序守护者的先头部队，不仅前方和侧面受敌，就连阵中也包裹着敌人。玛利亚罗斯向刚三郎部队另一侧的多玛德君望去。多玛德君他们也被前方的敌人围困住，敌人毫不惜命地舍身向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卡塔力压迫而来。该怎么办——不行，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仅过了两三秒，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李童晏已经向刚三郎冲锋而去。他所率领的二号亲卫队，就在罗叉队与琺瑠队的后方，越过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露西等人来到了前线。李童晏在途中顺势便斩了一名半鬼人、一刻不停地向着刚三郎冲去劈下手中之剑——但刚三郎很快。跳了起来凌空一踢，李童晏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腿倒飞出去，不过落地前便稳住了身体立即爬了起来。此时刚三郎的棘刺剑已经袭来。李童晏抵挡、撤退、逃跑、除了逃跑再无他法。多玛德君的吼声如同雷鸣：“罗叉！杀了那家伙……！”

“遵命……！”罗叉队的守护者们让开道路，罗叉如字面意思飞了起来。化作了在低空飞行的银色恶鸟。是展开了有翼魔人的羽翼吧，看上去应该如此。原本追着李童晏的刚三郎，回过身来向罗叉挥出棘刺剑。就在即将击中罗叉之时，罗叉凌空翻身。羽翼。有翼魔人的羽翼保护了罗叉。八枚羽翼有几乎一半都被棘刺剑一击打碎，但罗叉平安无事，随后便朝着刚三郎突击而去。剩下的羽翼刺向刚三郎持剑的右手，以及附着盾的左臂，罗叉则直指刚三郎身体正中。“——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

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日轮”的刀尖从刚三郎背后刺出，仿佛在表达对此毫不在意一样，刚三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随后咬住罗叉。罗叉的头。一口咬住，尖牙刺入，鲜血狂涌。恐怕已经咬进了头盖骨。但那又怎么样。罗叉发出无声的大吼，以全身之力撞开刚三郎。刚三郎向后飞出，日轮则顺势拔了出来。罗叉大吼一声：“嚇……！”将日轮水平斩出。银白的光芒奔驰而过，刚三郎的头颅落地。而刚三郎还活着。至少在那几秒之间，那颗头颅仍像是在寻找敌人踪影一般蠢动，不久之后便彻底死了。

不需要任何人的指示，守护者转为攻势。在先头部队的正中央，失去了刚三郎的半鬼人部队很快便被击溃。由莉卡将莎菲妮亚交给玛利亚罗斯和露西，向着罗叉冲了过去。罗叉试图拨开由莉卡的手，但我们那可爱的最强女医术士不会允许这种任性。“——之后还想继续战斗的话，现在就乖乖接秀治疗！”

认命了的罗叉接受由莉卡的治疗的同时，玛利亚罗斯穿过他们身边，继续向前方冲去。两侧的敌人也已经被打垮。能够直接进入主塔的大门已经在银之城寨陷落时便封闭了，因此无法使用。第二副塔、第三副塔与主塔相连的道路当时也用某种装置封锁了起来。所以秩序守护者必须突破前方敌人的阻截，进入第一副塔。通过第一副塔与主塔之间的道路进攻。如果行不通，便从第四副塔迂回。不论怎样，首先都是第一副塔。

“一口气冲进去……！”多玛德君的声音。守护者们也一齐响应。面前的敌人便立即崩溃。形势不错。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的头脑中的血液沸腾了一瞬，便又立即冷却下来了。这大概是我的习性。一旦得意忘形，就容易脚底打滑。我已经尝过好几次教训，对此深有体会，所以情绪总是无法达到特别高的境地，总会回复到冷静的状态。

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不假思索地大声叫道：“把盾架好……！”

说起来，这种事好像之前也发生过。无所谓了。

在城墙上，蝇聚姬漂亮地搞得那一番破坏并没有将城墙上的敌人全部消灭。残存的部队已经重整态势，将旋转式连弩对准了这边。随后射击便开始了，只比玛利亚罗斯的警示晚了一刻。虽然不是全员，但仍有不少守护者听从了代理副长的命令。他们组成了盾墙。矢如雨落，被盾墙弹开一部分，也有一些被守护者身上的铠甲防住。真的防住了吗，也许会致伤。还有一些箭矢刺在地面上。甚至还有一些射中了本是敌人同伴的半鬼人。箭雨不见停歇。

秩序守住者终于突破了前方敌人的封锁，泥石流一般涌入了第一副塔之中。当玛利亚罗斯踏入第一副塔的时候，多玛德君率领的先头部队已经朝着通往主塔的道路冲去了。由莉卡和罗叉也跟了进来。罗叉叫着“让开！”“别挡路！”将守护者们推开。正好。玛利亚罗斯紧紧跟在罗叉身后。要到前方去。向更深处去，不然便无法了解战况，难以把握全局。

不久便来到了最前线。第一副塔与主塔的连接道路，宽约六美迪尔，高四点五美迪尔左右的空间，完全被敌人填满了。多玛德君每挥下一次大剑，眼前的敌人们便变成肉块骨片以及不知道什么东西组成的残骸，残骸越积越多，可从后方扑上来的援军却源源不绝。太奇怪了。有什么不对劲。

道路中的敌人并不是半鬼人。而是普通的人类。穿着Revice的装备，面相不善，但再怎么凶恶，也就仅仅是帮流氓匪徒而已。然而现在，难以置信，那些家伙们踏过友军的肉块、仍以肉身向着全身都被染红的多玛德君扑去。然后理所当然地被斩成数段。轻易地、一瞬间便丧命于此。然而后方的人却不见一丝胆怯。甚至还有人一边笑着，一边将友军的断手断脚朝着这边砸过来。

这些人已经完全疯了。

是药物的缘故吗，像是麻醉剂。

这将会变成一场凄惨的战斗。不会输。己方的损失可能也不会很大，但战场将会变得极为悲惨。

一如预料。多玛德君率领着的前线上的守护者们，一刻不停地挥剑、突刺，一个劲地破坏着人类的肉体。藉此，守护者们才能一步步推进。在已化作血肉之海，填满了血与脏器以及屎尿的臭味的道路之中，半走半游地一点点前进。玛利亚罗斯不住地想：这算什么，这种进军。到底算是什么？秩序守护者为了胜利努力迈出步伐。稍有松懈就会中招、一不注意或许就会被反扑回去——完全没有这种危机，唯一构成麻烦的只有与终点线的距离。一点一点靠近胜利，这本应是毫无问题的，但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甚至会觉得：这简直是浪费，干了何等的蠢事。这些人死得没有任何意义。不断地有人在死去、死去、死个不停。不对。是秩序守护者、是我们杀死的。这到底算是什么。算什么啊。

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比起最初并没有发生变化。只是平静地杀、杀、不断地了结面前之人的生命。但其他守护者实在是无法向他们那般，一个个都变得厌烦起来了。作为守护者，他们不会将其说出口。但是从表情、态度和动作上，能够发现他们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目的在此吗。这就是SIX的打算吗。就为了这点事情，让如此多的人失去性命。这些人恐怕，是最近才成为SIX的手下的——甚至可能是单纯为了追逐潮流、觉得很酷，凭着这种无聊的理由便加入GENOCID。而SIX让这些人喝下药物，驱赶着他们，把他们当作弃子。正因为此，所以一点也不可惜。就算死了再多，就算全部被消灭，估计也是不痛不痒。

不。不是这样。SIX这个人，除了自己以外，对其他的一切都毫不在乎。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像棋子一样使唤。但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SIX的目的到底又是什么？SIX真的只是想要什么恶德的再生与实现吗？这就是所谓的恶德？这种模样？这种行为？这种结果……？

总算穿过了这段道路。秩序守护者们无一例外都变成了血人。恐怕就算将全身彻底洗上一遍，这腥气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去掉了。

主塔一层极为空旷。不，在楼梯的附近，敌人密密麻麻地聚集着，而那家伙就在那阵列深处。

“SIX……！”多玛德君大吼着冲了上去。SIX立即不见了踪影。他逃跑了，朝着楼梯上方。守护者们一齐朝楼梯处冲去。这次的敌人严阵以待，组成了长枪方阵来抵御守护者们的突击。“耍小聪明。”多玛德君话音刚落，便用大剑一口气将十根以上的长枪斩断。卡塔力趁机冲入敌阵。而罗叉也不甘落后地用日轮斩杀敌人。李童晏紧随其后。琺瑠也跟了上去。皮巴涅鲁从敌人头顶跃过，落脚在后方敌人的肩上，随后又出现在更后方敌人的身边，迅速将其解体。敌人虽然阵势动摇，却没有后退。不死心地从楼梯上方向下刺出长枪。在狭窄的楼梯之上，这一招相当的麻烦。就连多玛德君，也被从上方刺下的长枪擦破脸颊，负了轻伤。

秩序守护者一点一点削弱敌人，各个击破，一级一级地沿着楼梯向上。

终于到了二楼，转过一百八十度，便是前往三楼的阶梯。

玛利亚罗斯抬头看去。白色的脸。黑色的衣服。令人生厌的目光。SIX。抓到你了——刚这么想，他便转过身去继续向上方逃去。烦死了。啊已经忍不住了。要不要用哈蕾慕·戈登——不行。长枪是个麻烦。如果被长枪挡下来，在半空中爆炸，很可能会殃及友军。冷静。冷静。首要目标是攻占极恶城。SIX只是第二目标。不要忘记这一点。踏踏实实地一层一层向上，控制整个主塔，然后是着手清理整个极恶城。就是这样。玛利亚罗斯回头叫道：“无名队！搜索一下二楼！拜托了！”

库尔蒂巴和库尔艾尔冯说了什么以示回应。楼梯上的抵抗在我预料之中。但其他地方可能也埋伏有一定兵力。按照事先安排，这种情况都由无名队来负责警戒。对于他们来说，我刚才那句话可能显得多余。但是，无法保证事先安排好的事就一定能够得到执行。这层保障理应由我尽力来做。

哪怕慢一点也行。一定要保证前进的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绝对不能焦躁。秩序守护者呀，前进吧。一级阶梯、又一级。然后终于到了三楼与四楼之间。这里的抵抗一下子激烈起来。与至今为止的都不同。SIX在上面。命令了什么。那是什么。从上方出现的GENOCID，手里没有拿着长枪——那根本就不是武器，而是像是锅一样的东西。不，就是锅。其中还冒着热气。

玛利亚罗斯高呼：“——盾！”与此同时也有几个人发出怒吼，“盾！”“举盾！”“盾！”GENOCID们陆续丢下手中的锅，于是锅之中的东西便到处泼洒开来——液体，从颜色上来看，不是水。是油吗。玛利亚罗斯立即脱去外套，身边充斥着哀嚎，“好烫！”“嘶！”“啊嘎！”“唔哇哇……！”

糟了。油——也就是说、但是，敌方我方都挤在一起——但对手是SIX，他可不会在乎这些。玛利亚罗斯将外套丢开，抬头看去。火。细长的火把。有两个人，两名GENOCID各拿了一根火把，作势要丢出来，朝着这边。我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滚烫的油。火。这本是很容易想到的手段，我却没有预计到。太嫩了。我真是太天真了。我无能为力。我——

——但他不同。砂色的前杀手。

他的面前也挤满了敌人，立着密集的枪阵。但他不在乎这些。他有自己的道路可走。对他来说，道路并不是非得平坦才行，就算是又细又弯、凹凸不平也可以，大角度倾斜也无所谓，一定距离内、连垂直的墙壁，都能成为他的落脚之处。

他在墙壁上奔跑着。随后将马上要投出火把的GENOCID的右手砍下。连带着火把、甚至连火焰本身都被他斩碎。厉害。漂亮。但是，拿着火把的还有一人。

那另一人看着皮巴涅鲁，嘴里喊着什么，将火把扔了出去。火把已经脱手而出，来不及了，就在那时——

有两个皮巴涅鲁。不。另一个不是皮巴涅鲁。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他也同样踏之如平地，来到了那名GENOCID的眼前。

他脱去了银色的盔甲，就像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上的库尔艾尔冯一样，穿着暗色的紧身衣。身材中等，肌肉不多不少，略微偏瘦，溜肩。没什么特色的金发。八号突击队队长夏特·“神剑古雷哈”。

古雷哈的左手抓住了火把，同时，踩在了近处一名GENOCID的头上，以其为支点高高跃起。朝着投出火把的那人落去，说着“来，这是回礼唷”，将手中的火把捅进了那人嘴里。随后，古雷哈右手中的摩德洛里刀一闪。嗒嗒铛·嗒铛·铛铛·嗒嗒铛。以刀身奏出了韵律。凭玛利亚罗斯的眼睛，基本上捕捉不到他刀身的踪迹，但能感受到韵律与节奏。非常明显。就在此时，古雷哈向上望去，面色几近恍惚。但手中的刀依然在敌人身上刻下韵律。另外，皮巴涅鲁也没有停歇，雌雄双剑的短刃化作旋风将敌人一个个解体。

敌人的正中间出现了漏洞。

玛利亚罗斯看见了。SIX。又一次逃跑了。就在那个瞬间，敌人陷入了崩溃。守护者们高声号叫着，一口气将GENOCID彻底击垮。五楼、五楼、向着五楼。终于到了。五楼。秩序守护者一边蹂躏着败退的敌人一边冲进走廊。

走廊的另一头便是总长办公室。

皮巴涅鲁和古雷哈冲在最前。

SIX。发现了。就在总长办公室前。停下了脚步，将身体转向这边。想来打一架吗。想要迎击我们吗。正合我意。但这话我说不出口。皮巴涅鲁和古雷哈也是同样，他们无需言语。守护者们发出高呼。杀了他。灭了他！把那家伙！把SIX！SIX！SIX、SIX！那个孽畜……！这些声音根本没有传进那两人的耳朵，他们也不需要这些声音，他们已是离弦之箭。一旦射出就不存在变数，径直飞去，要将目标贯穿。目标便是、SIX。

皮巴涅鲁又一次飞檐走壁，从斜上方攻向SIX。

古雷哈则压低身体从正面突击。

SIX穿着以黑色为基调、辅以青红纹路的紧身衣。从手腕、手肘、肩膀、胸口、腰间、大腿根、膝盖上，都垂下无数细绳，那绝非装饰。SIX举起双手，以此同时那些细绳便组合成了凶器——还没。在那之前，皮巴涅鲁已经用雄剑库雷亚达与雌剑莉蕾扎将那家伙的两手都斩落在地。斩了无数次、切削、剥离。就像给某些蔬菜削皮一样，SIX的两只手，一转眼便变得无法再称之为是手了。

随后古雷哈从SIX的身边如疾风一般掠过，顺势拔刀，停下脚步。

SIX从腰间被一刀两断，上半身与下半身各自错开，变成两段落在地上。

古雷哈回过身，甩去刀上的血，摇了摇头。这趟征程，总算告一段落，结果却如此令人生厌——以这样的表情轻声说：“……不对。”原本就像是八字的眉毛，根部又扬得更高了，如同呻吟一般念叨着，“——不对。这不是SIX。”

皮巴涅鲁回过身来：“这·是个女人。”

“什——”玛利亚罗斯无言以对。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响起了嘲笑声。SIX的——不、不是SIX。那明显是女人的声音。被错认为是SIX的女人，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地大笑。如果她还有双手双脚的话，说不定还会在地上拍个不停。

在这笑声之中，守护者们将东逃西窜、垂死挣扎的GENOCID们一个个斩杀、踢倒、处决。玛利亚罗斯终于了结了今天的第一个人。听着那女人的笑声——妈的、为什么、妈的、被骗了——这么想着，便被怒火控制，用手中的两柄剑将一名GENOCID杀了。俯视着血泊之中的尸体，不行，要冷静，这样的话就正如对方所愿了——如此叮嘱自己。对于夺去毫无反抗之力之人性命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厌恶感。我早就不是那种菜鸟了。包括我自己，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手上不沾血还能活到现在的。

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露西。露西站在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之间。他的手中握着摩德洛里刀。刀身虽沾满了血，却没有被浸透。那还是一柄无垢之刃。那孩子作为入侵者已经在地下城中杀过不少异界生物，基本上都是明显与人类有着敌对关系的种类。至于以人类为对手，则是天壤之别。听着那女人的声音，不住地颤抖着的那孩子——他的手，还没有脏到和我们一样的地步。

在女人漫长笑声的尽头，是一阵咳嗽与吐血声，随后她又笑着说道：“真——遗——憾——”那笑声气若游丝、随后唐突地中断。女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爸、爸……爸……七、七海……如您、吩咐……表、扬、我……爸、爸——”

七海。这或许是女人的名字。七海已经命不久矣。而她甚至无法将自己最后的生命用完。

古雷哈跳了起来，两脚踩在七海的脸上。然后又是一跳，继续踏在脸上。随后光以右脚踩、踩、踩、踩，直到彻底踩扁才罢休。

古雷哈将沾满血和脑浆的右脚在地板上使劲摩擦，“啊——啊。好脏啊——恶心死我了。真是的。希望你们不要老是开这种玩笑啊——我可是很认真啊——因为是神剑嘛（译注：日语里认真（真剣）和神剑发音相同）。我说啊，你要是不再给我认真点，真的会宰了你哦，我说真的。”

“不……”露西的脸青透了，声音颤抖不止，“你、你不是已经杀掉了吗……”

连这里都要吐槽。你脑袋是石头做的？莫非，作为吐槽角色比玛利亚罗斯还要优秀？这还真是吓到了……？呀，其实也没有。话说回来，比起这个——

“那家伙不在吗！”罗叉大叫道。

皮巴涅鲁打开总长办公室的房门，随后立即转过身来，摇头示意。

“——优安……！”琺瑠突然跑了出去。直接冲过了总长办公室门前，向走廊的更远处跑去。秩序守护者们连忙跟上。多玛德君也没做多言，紧追了上去。转过一个弯，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打开之后，后面是一处狭窄的楼梯间。与一层至五层的楼梯不同，只够勉强容下两人并排前进。沿着这段楼梯向上，是阁楼层。玛利亚罗斯也看过建筑平面图，所以姑且算是清楚。阁楼层在五层与屋顶之间，里面没有任何设备，连窗户也没有，空空如也，只是一处积满尘埃的房间。不，可能说是通道更为恰当。在阁楼层的另一头，就是那个。有一把梯子，一把通向屋顶、金属制的结实梯子紧靠着墙壁。天花板上开着一扇小门，如今已经打开着了，有人用过它，却忘了关上。

琺瑠正要爬上梯子，“等等！”多玛德君出声制止。琺瑠回头看着多玛德君，然而仅仅是看着，动作却没有停，看来还是打算要爬上去。多玛德君停了下来，但并非放弃，而是直接诉诸武力。多玛德君抓住琺瑠的手将她扯下了梯子，自己率先登了上去。琺瑠也紧紧跟上，之后是罗叉。玛利亚罗斯也跟在后面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爬了上去。

登上屋顶，能看到电光劈裂云层，远处传来雷声的轰鸣。雨虽然还没下，但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

屋顶正中央设置着大型半永久灯。那是一个球体，直径有二美迪尔以上，被四根铁柱围住，上面覆盖着一块顶板。

那家伙左手撑着一根铁柱站立，穿着和七海身上的非常相似、几乎完全相同的紧身衣。右肩上扛着什么东西——不，不是东西、而是人。被黑色锁链束缚着、全裸、浑身是伤——真的是格式种类的伤口一应俱全。琺瑠呼唤着那男人的名字：“——优安……！”

男人抬了抬头。脸上没有受伤，然而与受不受伤无关、最糟糕的就是那张脸。已经不属于生者，又和死者的脸不同，像是披了一副照着死人的脸描出来的人皮，除了形状以外，没有任何像是人脸的地方。即便如此那男人也蠕动着嘴唇，发出了声音：“……fa……liu……”

琺瑠正要前进，那家伙便将手从铁柱上松开向后退去。琺瑠停下脚步，但那家伙没有停。仍是慢慢地、一步、两步、持续后退着。琺瑠又开始前进，那家伙便加快步伐。琺瑠一停下来，他便也慢下来。那家伙张着像是裂口一样的嘴嗤笑：“Hyyyyyyyyyyyyyyyyyyy·H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

玛利亚罗斯看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紧盯着那家伙，表情冷得似乎要冒出寒气来。但是，却没有行动。谁都无法行动。

除了那家伙。

不。

那家伙也停下来了。终于。当然了，他不可能不停下来。因为，已经到边缘了。屋顶的尽头，再向后退便是天空。

“怎么了呀……？”那家伙持续着嘲笑，“怎么了呀，可爱得让人想吐、自以为很聪明、其实连猴子的智力都不如、正因为如此才让人忍不住想要疼爱的Baby们？本人可是只有一个人，你们不来玩一玩吗？这可是超好的机会呀？为什么？COMEON。来嘛。CUTIES。来呀，大家一起对着本人的恶魔之塔又舔又吸呀。来争先恐后、抢个好位置呀？只有这样你们才有存在的价值哦？但是——呜呼哀哉、是呀，这家伙明白的。本人呀，对你们这帮little honey可是一点也硬不起来呀。兴奋不起来呀。对不对呀？”

“SIX。”这应该是多玛德君在说话。但是听上去却完全不像。在玛利亚罗斯耳中听来，那完全是另外一个单词。低沉、像是地面嗡鸣的声音一样。“——败类，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SIX用左手食指在太阳穴上嘭、嘭地敲了两下。“这种事你自己动脑子想呀，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

多玛德君小声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以至于就连近处的玛利亚罗斯都没有听得很清楚，但听上去像是“抱歉，优安”——大概是这样吧。

多玛德君冲了出去。

第二步便达到了最高速度。

第三步的时候，SIX已经向后方跃出。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依然向后一跳。

SIX大叫：“杰杰杰杰杰伊伊！”那是某个男人的名字。立即回想起来，那个男人从SmC的时代开始，就跟在SIX左右，很可能曾是杀手，鹰钩鼻灰眼睛。

SIX向着虚空大叫着自己亲信的名字。

然后落了下去。

他的身影马上便看不见了。

多玛德君步伐缓了下来，来到了屋顶边缘。琺瑠、罗叉和皮巴涅鲁都紧随在后。琺瑠几乎从屋顶上飞身跃下，被罗叉抓了回来。琺瑠叫喊着优安的名字，以作为一名女人的声音哀号着，那声音几乎尖锐得如同切割金属。就在那喊声结束之前，有什么——向着屋顶，某种巨大的东西，向上迫近而来。

那东西大致上是黑色的，点缀着红色、绿色、青色的部分。很明显是某种生物。在它的后背——应该是靠近屁股的位置，伸出了两只相对于胳膊来说大得过分的东西上下扑扇着。带着羽毛，看来应该是翅膀。多玛德君失声怒吼：“——居然是基涅斯大亚鸟……！？”

玛利亚罗斯本能地回应道：“那是什么！？”

多玛德君回过头，指着前方说：“就是那个。”

“呀，我也知道就是那个啊……”

基涅斯大亚鸟持续挥着翅膀。翼长恐怕都有七、八美迪尔了，身体很是巨大。虽然那副样子不管怎么看都是鸟类，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让人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或是幻想。莫非是因为太过巨大，所以翅膀挥动的感觉很是沉重。肯定很重啦，因为那么大的身体——不，假如它真的是鸟的话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不是那样，真正让它几乎不堪重负的是那个。

那家伙抓着基涅斯大亚鸟的黄色爪子，悬挂在下方。

SIX。

那家伙没有继续扛着优安·桑瑞斯。他左手抓着基涅斯大亚鸟的爪子，右手握着黑色的锁链，锁链另一头束缚着优安。也就是如今SIX正挂在基涅斯大亚鸟下方，而优安又悬在SIX下方。“Gyaaaah！Ha！Ha！Ha！Ha！Ha！Haaaaah……！”

SIX笑得像个白痴一样。那家伙的身体面对这这边，基涅斯大亚鸟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拼命扑扇着那过于庞大的翅膀，一点点提升高度，慢慢向着远方飞去。很慢，但是的确在越来越远。

很远。

无法触及。

就算有着充足的助跑空间，也无法从屋顶边缘跳到那里。

玛利亚罗斯转过身，刚好看见莎菲妮亚登上梯子探出头来。不行，来不及了。就算是莎菲妮亚，现在也无计可施。

突然，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在视野的角落。感觉有什么。有可能是错觉。不，就在屋顶的角落。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恐怕就是刚刚。估计——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怎么做到、但肯定是通过外墙爬上来，然后刚好碰上这副情况。于是、那家伙跑了起来。比起皮巴涅鲁也毫不逊色的速度。超越人类极限的急速狂奔，然后从屋顶边缘处高高跃起。“——嘿……！”

那家伙的打扮似曾相识。但颜色不同。之前是青色，而今天是掺着红的浓郁黄色。裹在黄色的衣服里，戴着同样颜色的面具。虽然不再缠布条而是换了面具算是一种新的尝试——总而言之今天变成黄皮男了。不过，唯独在他的右手中，有着浓艳的深红色、很长、像是鞭子一样、却又很粗的物体。玛利亚罗斯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那并不是鞭子，而是剑。分成了无数段、而每一段又能自由弯折的兵刃。以自身之力创造了诸多秘宝、悲哀的追梦女王——魔导王麟灵夫人的最高杰作之一，悲哭之剑。发挥出其真正的力量之后的形态，便是那个。

断末魔之剑。

黄皮男的这一跃十分惊人。水平距离超过十美迪尔，高度也有二美迪尔以上。这样也才刚刚达到抛物线顶点罢了。之后沿着弧线落下，与此同时黄皮男挥出断末魔之剑——不、倒更像是以横手投球的要领将剑身掷出。“——觉悟吧……！”

“Hyyyyyyyyyy……！”SIX不祥的两眼惊愕地瞪大，随后左臂弯曲将身体提上去一截，以腰部的力气将两腿分开，左右脚和屁股几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倒V型。就差那么一点、明明就差那么一点。但SIX躲开了。断末魔之剑从SIX的裆下掠过，随后又飞回黄皮男的手中。

造成这样的结果恐怕也出乎了黄皮男的预料——断末魔之剑没有击中SIX，却击中了那黑色锁链。一端束缚着优安的全身、一端握在SIX手中的锁链，就那样被凌空切断了。

“Kuuuuuuuuuu……”SIX低声怪叫着、改用两手抓住基涅斯大亚鸟的爪子。GI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基涅斯大亚鸟发出让人不禁捂住耳朵的鸣叫，随后双翼一拍，急速上升。

黄皮男已经在下落。并不是垂直，还没到那个时候。总之，暂且还处于一条抛物线的末端。

而优安·桑瑞斯正开始自由落体，路线近乎完全垂直。

两人交汇在了同一点。

黄皮男一只手抓住了优安，随后凌空旋转身体，朝向了这边。此时，黄皮男已经落到了比主塔屋顶要低的位置。玛利亚罗斯在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屋顶边缘。多玛德君、琺瑠、罗叉、以及其他守护者们，都一同向外探出身子。

黄皮男大吼：“阿尔卡迪亚！”。从他的右手——从那与其说是握着断末魔之剑、不如说是长着断末魔之剑的右手中，又飞出了别的什么东西。那是如同黑色管子一样的物体。黑管向水平方向延伸、然后突刺进去，牢牢地嵌入了主塔外墙中，随后收缩。但是，在黑管收缩的同时，抱着优安的黄皮男还处于下落的状态。结果，他们像钟摆一样、以斜向狠狠地撞在了外墙之上——不，是着陆。黄皮男以缩得极短的黑管与两脚作为支点，将自己和优安两人的重量稳住了。

“FUUUUUUUUUUCK！FUCK！FUCK！FUUUUUUUUUUUUUUUUUUCK……！”SIX的声音已经很远了，不过还能听得见，听得清楚。粗暴地撩拨着人的神经、恶心的低音与令人不快的高音交杂。SIX仍保持着两脚倒V身体半吊着的姿势，骂了一小会儿，随即又笑了。“Gu·Ha！Mu·Hahahahahaha！Bi·Hyahahahhahahaha……！很好、无所谓！不就是丢了一个玩具吗！还没完呢！一切才刚刚开始唷！就从现在！It’s Showtime！Guheguheguheguhe·Heheheheheeeeeeeehhhhh……！”

爪上挂着SIX的基涅斯大亚鸟，离得越来越远。

不过，高度并没有提升，甚至还渐渐向下落去。是打算让SIX在某处落地吗。无所谓——不、哪里无所谓了，很有所谓，这可是很重要的事，重要性无可比拟。但在那之前现在——玛利亚罗斯向下望去。看见黄皮男了。不在墙上，而是更下方。在地面上，将优安横放在地，抬头看向这边。

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又该说什么才好。持续了一段奇妙的、不太舒服的沉默。总之，不能继续这么发呆下去。

“……你、你干脆自己飞起来不就好了？反正都要做的这么夸张……”

“那、那个呀，关于那个……”黄皮男干咳了一声，“也有某种前提条件，呀——也就是说，情绪得很高才行、等……呀！？你在说什么呀！？我是路过的假面男‘明黄蔷薇’啊！？（译注：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假面骑士，很有名的梗。这一卷中亚济安装扮的各种颜色也基本上是假面骑士及战队系列的标配）真的只是偶然，只是从这里碰巧路过呀！就是这样，别了……！”

黄皮男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儿地跑了。

“那个、白痴……”

害得人头疼得要死。

几乎要物理意义上疼起来了。

不，这可不是说什么疼不疼的场合。基涅斯大亚鸟和SIX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只能隐约看见一个黑点。飞得相当低。从较大的黑点上，分离出来一个较小的黑点——看上去是这样。大概是SIX在某个建筑物的屋顶上降落了。

放下那应该是SIX的小黑点，基涅斯大亚鸟继续飞了起来。

向高空。

向更远方。

不久便完全失去了踪迹。

多玛德君“唔”地发出低声。

“……让、让他逃跑了……”

几乎不相信这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啊啊……”琺瑠像是突然被抽空全身力气一样瘫坐在地，“啊啊……优安……优安……”

肩膀、后背，都在微微颤动。琺瑠用双手盖住脸——是哭了吗。

“得、得去追上他……！”玛利亚罗斯这么叫着，环视四周。有人呆滞地瞪大着眼睛，也有人机械地点着头。是啊。得去追。但是，怎么追？具体的方法呢？想不到。什么都想不到。真是急死人了，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到。

“先下去吧。”多玛德君的声音很冷静，“保护好优安，派出清剿残敌的部队。玛利亚！琺瑠！去清点损失状况，编制围剿部队！皮普先去追那家伙！”

“是。”皮巴涅鲁立即行动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慌忙应了一声，将琺瑠扶起来。琺瑠小声说了一句“没事”，将玛利亚罗斯的手拨开。

仿佛终于无法忍耐，天空下起了小雨。

玛利亚罗斯做了一次深呼吸。

转换心情吧。

是啊，必须得转换心情才行。

虽然很是不甘，但正和SIX说的一样。现在开始。一切这才刚刚开始。然后，必将迎来终结。

绝对、会用这双手来让它终结。

在行动一度中断之后——被SIX那夸张胡闹的逃跑演出打乱节奏的秩序守护者，重新行动了起来。急速加快步伐，将作战范围扩大。对极恶城仅仅是清剿了一遍便暂且放置不管，只在崩毁的城墙之前搭了个雨棚当作临时司令部。马修·修奈特率领的别动队回到了收容所，而本队所属的突击队、游击队、巡逻队则分散至艾尔甸中。无名队队员们脱去盔甲扮作一般市民，两人一组搜寻SIX的踪迹。

经过半天。没有成果。皮巴涅鲁回到了临时司令部，没有带来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一天之后，状况也未发生改变。雨势虽时强时弱，但仍持续下着。没有任何进展。艾尔甸静悄悄的，不管哪一队、哪个人，别说看见SIX了，就连像是GENOCID的人都没有发现。

于是终于发觉，事态有些奇怪。

临时司令部中的人们还能保持冷静。但身临前线的队员们可不同。作为作战的实际执行者，一直到处活动着的队员们十分辛苦，不仅仅是肉体上、还积累了不少精神上的疲劳。烦躁，焦虑，濒临极限。就算现在还能忍受，再过不久也会承受不住的。这种状况很糟糕，因此立即重新制定了计划。从SIX逃走开始算起，差不多过去了整整一天，各队开始以固定日程行动。搜寻，休息，搜寻，休息，用餐和睡眠也需要得到保障，而这些都是强制性的。

从银之城寨中搬出来的临时司令部长桌之上，铺着艾尔甸的地图。划分了各个区域，并以不同颜色标识，加了各种记号，并在旁边列表注释。对照列表与地图，便能够清楚各队的行动安排。在临时司令部旁边搭设了四处帐篷，作为临时住所，以容纳一直驻扎在临时司令部的多玛德君、琺瑠副长、玛利亚罗斯代理副长、各无名队队长及其手下二十余人休息。而其他队员则在刚刚夺回来的银之城寨内住宿。

六月十七日。距SIX脱逃已过两日，雨终于停了。傍晚，十八时，总算、夏洛特·琳迪率领的十二号游击队发现了SIX的踪迹。

地点在第五区，汇聚着众多品牌专卖店的坎达瓦商业街附近，聚集起了人山人海。年轻的男女们叫唤着推搡着冲撞着，在男女们的头上有什么交错飞过。大量的物品，像是布，不对，是衣服。以及小瓶子，有着人形的外观，银色的盖子。在人群的中心，有一名男人跳上了台子。四周响起了欢呼，男男女女们一瞬间狂热起来。男人不发一言地伸出一根食指直指天空。于是男男女女们连声高呼。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SIX……！

这声音传到了以夏洛特·琳迪为首的十八名守护者耳中，随即便向着声音源头方向疾奔而去。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守护者，只有少数一部分有所察觉。最初只有几人回过头来，看清了守护者的模样。是守护者！银色军团！有几人拔腿便跑，其他人则仍是不动。他们有明确的目的，也就是所谓恶德再生。之前在艾尔甸各处频繁出现的服饰现场贩卖会，那种游击式传销，自极恶城陷落以来，一直没有再发生过。看来终于又重新开始了。甚至，作为Revice象征的GENOCID总统SIX也亲自现身。那个作为话题中心的男子，黑暗中的偶像，作为贩卖重开的纪念，分发某种礼品。由SIX亲自、或是随从的GENOCID分发，或者不如说就是朝着人群乱扔。那是胸口印着恶德再生的文字、后背印有GENOCID纹章的黑色T恤，以及一种小瓶子。年轻男女们互相抢夺、撕扯。抢到了破损的T恤，便再去抢新的。许多小瓶子碎裂了，洒出了其中的液体。是香水，如同让大脑燃烧、浓厚而又煽情的香味笼罩了整片区域。

十二号游击队向前冲锋。琳迪队长以锐利的声音叫道：“闪开！”于是靠后的人群纷纷左右散开。但仍有不少年轻人为了T恤挤成一团，甚至还离SIX更近了一些。那其中的大部分，其实根本就没察觉到十二号游击队的出现。此时，琳迪做出了决断。她处事一向果决，为了贯彻义不会有丝毫犹豫。与义背道而驰的自不必谈，对妨碍义的人也从不手软。

琳迪向一名年轻人——全身穿着恶徒风格的衣装、表情却完全与之合不上拍、也就是为了装酷得意忘形的家伙、名叫埃里克·古雷戈丁的二十一岁男子——用盾牌敲出一击。那一瞬间，古雷戈丁的意识便飞向了远方，他的身体也飞向了远方，顺带撞倒了一片近处的男女。随后，琳迪作出了强有力的宣言：“——碍事之人视作为恶！恶皆当斩……！”

这些男男女女之中，当然也有注意到守护者的。有的人心想这下糟了、马上便逃。而另一方面，也有人看轻了守护者，心想我们只不过是一般市民，就算是秩序守护者，也总不至于真的出手。T恤和香水还没搞到手呢，这可是稀有货，可以拿来吹嘘很久了，一定要拿到——这么想着，便有一部分人仍继续哄抢，不过既然如此他们便不得不改变一下自己对守护者的认知了。呜哇、咿呀、唔喔、嘎啊、哆哇，各种叫喊和惊呼交错着，年轻男女们抱头鼠窜。糟了。那些家伙来真的。被SIX引了出来、抢走了银之城寨、明明那么没出息、而且原本自太阳鬼死了之后、就变得软弱起来、虽说又抢回了银之城寨、不也还是让SIX大摇大摆地逃了出来么、那些人只不过是徒有其表、一群寒酸鬼——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吗？这是怎么了？完蛋，不是开玩笑，真的要被杀了。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人群拥挤不堪，除了在外侧的，其他人连动一下身体都困难。于是人群之中便掀起了混乱，巨大的混乱。

琳迪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已经做过警告了。接下来只需要用行动来表明立场。在我等面前所立之人，即便不是主动出手的敌人，也是障碍物。对于纯粹的守护者、生性一根筋的琳迪而言，障碍物称不上是人，障碍物的人格不必得到承认。对付障碍物，只需要打飞、踢开就好，十二号游击队便是如此前进。在这一过程中有二十二名男女负伤，轻重皆有，其中十七名送往莫莉·利普斯收容所进行紧急治疗。治疗费用由秩序守护者负担。虽不会道歉，但钱还是掏得起——虽然这个决定是作战司令部在得到消息之后才做出的，但当时琳迪毫不考虑这些、只是一个劲地驱逐障碍物以靠近SIX。

SIX带着二十名GENOCID。GENOCID们负责搬运产品，分发T恤，本是来做贩卖会的工作人员的。但如今贩卖会已经开不下去了，于是他们便变成了SIX的护卫，成为了战斗人员。他们穿着Revice的防护服，手握伸缩式枪柄的长枪。极短时间内，便将枪柄调整到合适的长度，列出阵势打算迎击十二号游击队。SIX暂且不谈，那二十名GENOCID没有一丝慌乱，好像对守护者的攻击早有预料。

随着对障碍物的强行排除以及它们自行退避，十二号游击队聚在一起向GENOCID发起了冲锋。SIX就在GENOCID之后，处于保护之中。如果不将GENOCID彻底击溃，便无法攻击到SIX。

双方激烈地冲突，以GENOCID的长枪与守护者的盾为媒介，两军交战在一起。枪与盾碰撞摩擦，散出火花。守护者持盾顶着长枪继续前进，随后一齐以盾牌拍击。仅这一击便将一半的GENOCID击倒在地。琳迪也挥剑砍倒一人，又是用盾撞飞一人，然后高举兵刃。“——全都杀光……！”

就在这时，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的第九突击队也赶到了。正是那个有着下垂眼浓眉美人沟的美男子，在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中与太台子不分胜负的波尔本泽。他率领着九号突击队，在距离坎达瓦商业街三个街区之外的地方搜索，随后以动物般的感知力察觉到了战斗，便向坎达瓦商业街赶来，发现了正在战斗中的十二号游击队与GENOCID，并立即也投入战斗。

加上九号突击队协助，GENOCID立即溃败，仅剩下四人，以及SIX。SIX也拔出一柄大号的摩德洛里刀上前应战，一下子便使得三名十二号游击队队员失去了战斗能力。不过，此时琳迪便已经开始怀疑，那个SIX到底是不是真的。

波尔本泽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突击队作为目不视物单纯的义之长矛，除去将眼前敌人悉数消灭之外不作他想。他向琳迪大叫道：“琳迪！干掉那家伙……！”

于是琳迪也暂且收回疑念，响应波尔本泽开始行动。十二号游击队和九号突击队已经将SIX和四名GENOCID逼至一幢建筑物的外墙边上，并团团包围。队长候补和普通队员们将四名GENOCID围杀，而琳迪和波尔本泽则一左一右向SIX斩去。不需事先商议，这夹击便配合得天衣无缝。

SIX无法后退，身后便是混凝土墙壁。前方是GENOCID，再向前则是守护者们的盾墙。盾墙向GENOCID逼去将他们挤垮，而SIX也必须直面琳迪和波尔本泽。

SIX挥出了摩德洛里刀，向着右侧的琳迪。琳迪用盾牌挡下这一击，与此同时，SIX丢下摩德洛里刀，开始旋转。就像是自得其乐一样旋转，伴随着那动作，响起了破空之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琳迪弓下腰，将盾架在身前，波尔本泽也做出同样姿势。两人的盾牌上响起了咣咣咣的声音——有什么击打在上面，甚至削去了一层表皮。琳迪和波尔本泽回想起来，SIX身穿的紧身衣上戴着细绳状的武器，恐怕这就是那个。两人虽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胆怯。坚信着纯血司祭为义的勇士们提供的盔甲与盾牌的防御力，向着SIX冲撞而去。两人的盾牌和盔甲顿时遍布划痕，但纯血司祭的产品的确保护了他们。

两人的盾同时击打在SIX的前胸和后背上，并即刻以摩德洛里刀刺向SIX。SIX几乎同时被两柄刀贯穿。琳迪的刀由靠近右腰的后背一带刺入体内，刺穿诸多脏器直抵左胸。而波尔本泽的刀则从SIX左胸下方刺入、后背正中穿出。波尔本泽立即松开刀柄，抓住SIX的头。SIX口吐鲜血狂笑。至今为止SIX都没有发出过声音。这一笑，便明白其中缘由了。因为声音完全不同。明显音调要高出许多。虽然容貌完全一致，声音却完全不像。“哈~哈哈哈哈哈……！真遗憾~~~我是八兵卫！爸爸！表扬我表扬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闭嘴……！”波尔本泽抓着假SIX八兵卫的头开始殴打。揍了无数拳，直至八兵卫失去了意识。

不省人事的八兵卫被带到了临时司令部，剥去所有装备接受治疗，以接受无名队的审问。但是，完全问不出有价值的情报。八兵卫只会满嘴说些荒唐的话，然后笑，大笑，好像加诸与身体上的痛苦会让他无比喜悦一般。杀了我呀、杀了我呀、杀了我呀，一边大叫着，一边流出喜悦的泪水。以这种状态，看来是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自那之后，GENOCID在艾尔甸各处重新拉开了游击战的帷幕。作战司令部冷静地接受了敌人已经重新开始行动这一事实，秩序守护者眼前的目标，便是寻找发现这些集会，将相关人员了结，将与秩序守护者敌对、对秩序守护者产生妨碍的人不加犹豫地全部排除。而SIX则是行动中的最优先目标，哪怕是假的SIX，也一定要当场逮捕、或者就地格杀。

从六月十七日逮捕八兵卫至六月十八日结束，秩序守护者发现了三起集会。其中两起以敌方的游击战成功告终，等守护者赶到现场的时候，GENOCID已经撤退了。而另一起则演变成了战斗——敌人是十二名GENOCID，乔比·加拉玛率领的的十一号游击队有三名队员战死，包括市民在内的伤员有三十一名，SIX或是假SIX逃跑了。三名战死队员在高层寺院接受苏生式，其中两名成功，一名永久死亡。GENOCID十二人的尸体则移交给殡葬业者处理。

十九日也收到了数起战斗的报告。

首先是十三时三十分。地点在第十三区与第一区的交界处附近。切斯·彼得率领的七号突击队发现了疑似参加集会的大批群众。要求民众离开现场的同时开始攻击。GENOCID利用四处逃窜的市民作为掩护应战。七号突击队三名队员负伤，杀死七名GENOCID。十余名GENOCID逃离。没有发现SIX或假SIX的身影。

十四时四十七分。第二区的香水市场，环状路一侧的街角，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发现贩卖会。SIX或假SIX没有出现。十号游击队杀死五名GENOCID，没有伤亡。

十六时二十二分。在第五区靠近第十三区的让你掏钱不商量美食街聚集着数量极多几乎将整条街填满的男男女女，此情报由二十六号无名队队员特里·因斯首先目击。随后因斯将此消息带给了在附近搜索的罗叉总长代表率领的一号队与李童晏的二号亲卫队。一号队立即从北边、二号队从南边，对让你掏钱不商量美食街进行夹击。另外，一边向现场赶来一边收集情报并指挥的二十六号无名队队长布雷涅斯·“褐色”·温多德发出信号，拉德·瓦侬的六号突击队、夏洛特·琳迪的十二号游击队也闻讯赶来支援。随后，一号队与十二号游击队从北侧进入让你掏钱不商量美食街。惊愕与恐惧在人群中急速扩散，不一会儿便彻底陷入恐慌，人们如同雪崩一样向南方逃去。二号亲卫队与六号突击队在南侧的小巷中待命，本打算先放过先头的一般市民，等人流变少了再上前封锁，但人数之多超出了预料，人流如洪水，二号亲卫队与六号突击队根本走不出小巷。此时，一号队与十二号游击队已经与GENOCID开始了战斗。SIX或是假SIX也参与了这场战斗。GENOCID方面一共四十六人。人数规模超过了至今为止所有的集会。GENOCID虽与一号队与十二号游击队交战了一时，但立即开始撤退。GENOCID、以及SIX或是假SIX，都混入了市民的洪流之中。这一计划基本上成功了。二号亲卫队与六号突击队，虽然发现了SIX或是假SIX的身影，试图从小巷之中冲出来截住，却没能来得及。一号队与十二号游击队的追击也未能如愿。最终SIX或是假SIX从让你掏钱不商量美食街脱身而出，并且消失了踪影。四支队伍一共杀死了七名GENOCID，活捉一名，但负伤的市民有七十名之多。唯一一名俘虏在被带至银之城寨途中便咽下口中的毒药试图自杀，并且如愿。他宁死也不愿走漏情报，自杀时使用的剧毒，在数分钟之内便能彻底破坏所有内脏与中枢神经。这使得苏生式的施行也十分困难——不如说就是不可能。实际上也的确失败了。

十七时四十分。第九区库拉那得欢乐街的“少女的侍奉”附近，乔比·加拉玛率领的十一号游击队发现集会。没有发现SIX或是假SIX。十一号游击队杀死九名GENOCID，两名队员负伤。

十九时十分。夏特·“神剑古雷哈”所率八号突击队，在第八区与第二区之间的环状路上发现集会。没有发现SIX或是假SIX。八号突击队将十九名GENOCID全部歼灭。三名队员负伤。

二十时三十分。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探明第六区发生集会，杀死五名GENOCID。没有发现SIX或是假SIX。

二十二时零五分。切斯·彼得的七号突击队在第十一区发现集会，杀死六名GENOCID。没有发现SIX或是假SIX。

二十三时二十分。罗叉的一号队在第三区发现集会，将参与者全数歼灭。没有发现SIX或是假SIX。

根据无名队的报告，十九日中还有其他十三起集会。在其中四起有人目击到了SIX或是假SIX。

即便过了凌晨，仍陆续有两起战斗、四起目击，共六起集会的情报送达临时司令部。过了凌晨三点才总算停歇。

作战司令部开始进行形势分析。将出现集会的地点标记在地图上，以探寻是否存在位置上的关联。集会一直是在举行之中或是结束了才会被发现，而在那之前GENOCID的动向无法捕捉。GENOCID和SIX或是假SIX，他们到底是怎么移动的？为了这些集会，他们需要搬运大量的物资。Revice的商品，免费分发的T恤，香水。如果他们是一边制造一边分发，那么肯定在某处有根据地。当然也有可能这些物资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样的话，这些物品的集散中心又在哪里？海因茨·库尔艾尔冯的二十五号无名队奉命追查这一情况。

二十日早晨，五时半前后，八兵卫在监牢中将后脑勺猛烈地撞在墙壁上。一边大笑着一边一次又一次地猛撞，撞到头盖骨碎裂、大脑损伤。虽然由莉卡试图用医术式治疗，但白费力气，八兵卫陷入了重度昏迷。

二十日十二时三十四分，本日第一起集会得到确认。第二起是在十三时十分。再下一起是十三时四十分。十四时中有三起。十五时中有四起。十六时中同样是四起。十七时两起。十八时三起——至零时为止一共三十七起。另外，二十一日零时至二时之间仍有七起。一共四十四起。其中十一起、也就是刚好四分之一出现了SIX或是假SIX。集会规模都不大。秩序守护者与GENOCID之间交战八回。GENOCID二十七人死亡。秩序守护者两人死亡，八人受伤。

至此为止，六月十七日之后得到确认的集会共七十五起。地点分散在第一区、第二区、第三区、第五区、第六区、第十一区、第十三区之间。七十五起中有十七起出现了SIX或是假SIX。

作战司令部的分析仍在进行。如今无法对敌方下一步行动作出预测，有几个假说，但都还未成型便打消了。

又过了两日。

集会总数已达一百三十八起。其中三十起有SIX或是假SIX现身。

GENOCID成员在不断地丧命。按照作战司令部的统计，GENOCID已经至少死了二百五十八人。

而守护者们也有损失，二十三人为义而死。

单就战损而言，GENOCID受到的损失要远大于守护者。然而即便如此，集会也不见停歇。规模时大时小，时间有长有短，在艾尔甸各处不断持续发生。

这天晚上罗叉回到临时司令部后，厌恶地说：“这是在把我们当猴子耍。”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从现实来看，正是如此。

秩序守护者正在被SIX、或者是SIX的假扮者们玩弄在手掌心。

GENOCID警戒着秩序守护者的行动，虽然小心谨慎，却没有畏惧。

GENOCID中也有两种人。一眼看上去虽然没什么区别，但一旦交手便能分辨。简单地说，就是有骨气的GENOCID和没骨气的两种。

后者惟有逃跑的速度值得一提，完全没有作为战士的志气，很简单就能打倒，偶尔也能活捉。只要施以稍微严厉一点的审问，他们就会什么都说，简简单单地全部说出口。只是，他们知道的并不多。他们只是穿着不显眼的衣服混在市民之中，将Revice的装备带在身上。遵从命令来到特定的场所，再换上衣服，协助集会开展。也就是协力人员而已。他们和SIX或是假SIX见过面、说过话、被拍过肩、甚至被拥抱过、满怀着感激向SIX宣誓忠诚。然而他们不清楚组织的实际人员结构，也不清楚计划，甚至连直接指挥自己的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他们是SIX的崇拜者、曾经的恶徒族群的成员、又或是现役恶徒，或者就干脆是街边小混混。因为看不过去自己那卑贱的人生，反正就这样下去的话也肯定没什么出路，能够参加这种大骚乱的机会可是仅此一回，不管怎样毕竟很帅，很酷。他们就是因为这种理由为SIX尽犬马之劳，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帮杂鱼。

而有骨气的GENOCID，人数非常少，会像是无法承受被生擒俘虏的屈辱一样自杀。他们大多浑身刺青，但仔细搜索的话，就会找到印象化的“SmC”、或是“杀”字与数字的组合的刺青。也就是说，他们曾是SmC的刺青组、当初在SmC中相当于SIX亲卫队的杀戮战队GENOCIDMAX的一员。话说回来，听到GENOCID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它与GENOCIDMAX必然有着某种联系。实际上，SmC元老GENOCIDMAX的余孽，正是如今这个GENOCID的核心。

能够推测出大致的情况了。

SIX直接指挥着假SIX们以及这些极度忠心的元老成员，而其他的GENOCID则接受这些人的命令。最下级的成员只清楚最低限度的情报，而在与秩序守护者的冲突之中，这些下级成员大量死亡，即使这样，GENOCID的集会也会持续下去。秩序守护者被这样嘲笑、玩弄，看到这番闹剧，愚蠢之辈们也想要来亲身掺一脚，于是加入GENOCID，下级成员又变多了。这些人就算随用随扔，也依然用之不竭。

集会就这样持续下去，Revice的T恤、香水在城市中扩散，Revice的服装、防护服、鞋子、腰带大卖特卖。蠢货们将这些东西全都穿在身上。街上到处都有披着扎眼的Revice服饰的人光明正大地昂首阔步。到底谁才是GENOCID，谁又是普通市民，已经无法分辨了。

如今，GENOCID的行动还仅限于贩卖会。但是除此之外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不清楚，也无从判断。

然后，六月二十四日，琺瑠副长倒下了。

她的脸色不好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虽然言行举止没有变化，但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这段时间里连小睡都没有几次，每次的时间也很短。等到事情真的发生了，所有人才注意到，原来有这么多的征兆。

不管怎样，事实就是琺瑠副长在临时司令部中昏倒了。虽然由莉卡立即试图治疗，但用内视系的医术式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使用了鵺流古式战斗术的内家气功后，竟又恢复了意识。清醒之后，琺瑠虽然想要直起身来，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按照由莉卡诊断，这是因为缺乏睡眠与极度过劳导致的全身机能衰弱。并不是非常严重的状况，但是，如果继续这样勉强自己，就有导致严重疾病的可能。琺瑠坚称自己没有问题，但多玛德君不予承认。琺瑠被送往了莫莉·利普斯收容所，接受严密的检查与妥当的处理。

而他，就在那收容所的一间屋子里。知晓自己侧身躺在床上，因此他毫无疑问就在那里，但他无法将那身体想成是自己的身体——想？想又是什么？

他两脚的跟腱，不仅被切断，更是几乎被整条抽了出去。双肩的关节不仅错开，还被压扁、失去了原来的形状。脊椎有好几处碎裂。除此之外，他的身体还承受了好几处严重、可怕、难以言表的损伤。

他以前都是通过在梦与现实之间彷徨游走，来回避这剧烈的痛苦。而如今则通过药物，来远离这些肉体上的苦楚。

他的肉体与精神，以前是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堪堪保持着联系，而如今已经彻底切断了。

他肉体的每一寸都被破坏了。被彻底破坏的身体无法复原，只能通过医术式和最先进的机术来重新生成。

治得好吗？

他也试图思考，但是刚一思考，便分不清他到底是谁，他唯一分得清的，就只有他的所在之处。

不接受治疗的时候，屋里基本都只有他一个人。偶尔会有看护人进入房间。不显眼的金发，穿着白色的医术士服，戴着帽子，深蓝色的眼睛。他认识她。我认识她——明确地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察觉到了。

对于他而言，他人是必要的。只有当身边有他人存在，他才能变回他自己，他的身体和心才能和他这一存在相互调和统一。他变得更像他了，于是他认为自己很是凄惨，这模样真是惨啊，他如此自嘲。他的心中充满不安，能够治好吗？他呵斥自己，鼓励自己。他极度渴望向看护人问清楚，我想知道，现在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不仅是关于他自身，还关于他视作生命、灌注心血、他所爱的事物，他的一切，现在都怎么样了。他贪婪地想要了解，但他问不出口。知道了，又能怎么办。什么也做不到，他现在是如此的无力，连睡觉时翻个身都做不到，因为药物的缘故，甚至也无法做太复杂的思考。自那以后到底过了多久，就连这个他都不清楚。只要去问看护人不就好了。这点事情她肯定会讲的。但是，问不出口，无法开口去问这种事。这是愚蠢的矜持在作祟，我是如此的愚蠢。他这么想。我既无力、又愚劣，沉溺于自我怜悯。我不需要鼓励，我只希望谁能来安慰我。心中的绝望几乎喷涌而出，我肯定已经没救了。已经无可救药了。我什么都不是，我失去了我自己。光是这样就对我造成如此大的打击。我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我本就是为了那些东西才苟活至今。现在看来又如何呢。何等的狼狈。将一切自己的一切封闭起来，费尽全力竟只为保持沉默。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显得太过滑稽。

看护人在床边摆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

看护人又在看着哪里，他不清楚。光是探寻她视线所及的地方，他内心的尊严就会被打击得粉碎。

“副长。”看护人这样称呼他。他感到了安心。这是再理想不过的第一句话。可以装作开玩笑一般回应。能够捡得一点空间，让他保全自我。他甚至在内心深处感谢着看护人。

“我记得你已经不是我团的一员了。”

本想露出一个轻笑，却只能死板地牵动那几条肌肉。这声音真是糟糕。没有气势、极为浑浊、有气无力。自己听来都觉得难受。他受了伤，他几乎崩溃，他的身体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身体到底和心还连接着吗，他必须承认并非完全分离，也正因为此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力，进而变得极为羞耻。

“我很抱歉。”看护人似乎有些艰难地改口，“优安先生。”

他点了点头。至少点头这种事他还做得到。他不想发出声音，因为自己的声音太过糟糕，足以将他自己撕裂。

“那个……”看护人似乎有话要说，犹豫了一阵子，又好像下定决心一样重新开口，“请您听了之后一定要保持平静。对了，先说清楚好了，绝对不是什么危险的状况，关于这点，妈妈——莫莉·利普斯可以保证。关于要不要跟优安先生说，我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觉得说清楚比较好——”

“绕得太远了。”不由得发出了声，比刚才也就好了一点点。想想看，不就是一段时间内不说话吗，可他连这点都做不到。他在心底嗤笑着容易激动的自己，并深以为耻。“直说吧。”

“好的。”看护人深吸一口气，“——现在，琺瑠副长就身处收容所之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随后又一次闭上。“她没事吗。”

“因过度劳累导致的内脏机能低下、贫血、心率过低。现在正在安静的地方注射点滴观察状况，没有什么大问题。”

“是吗。”

“……琺瑠副长她、向我询问了优安副长的状况。说来难堪，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凭我自己无法判断。我也打算去和莫莉·利普斯商量，但在那之前，我认为应该先来征询一下副长您的意见比较合适。”

他微微睁开眼睛，将脸向侧方转动，看护人正垂着头。“佩尔多莉琪。”

“在。”看护人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惊讶。

“你已经不是我团的一员了。”

“啊……”看护人面色微红，“是、是的。优安、先生……但是，总觉得，说起来很别扭。对于我来说，副长果然还是——副长。”

“也是啊。”他想要干咳一声，可如今的他如果咳出来，想必会变成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样。看护人也会因此而担忧他吧。因此他忍住了。“对于我来说，你也并非是单单一名医术士。要让我不再将你看作是同志，也是相当困难的。”

看护人面露笑容。以前她是一名生硬的少女，如今却变了不少。变得更为柔和、更加像是一名女性，与此同时，也又一次变得强大，只是如今的这份强大中，也含着一分温柔。“我很开心。在秩序守护者的经历成就了我。那段时光已经化作了我的血肉，支持着我。但是，副长，我并不是医术士，而是一名见习医术士。”

“是吗。”

“是的。我还无法独当一面。”

“佩尔多莉琪。”

看护人无言地点了点头。

他将脸转回来，看着天花板。“帮我向琺瑠副长转告。”

“我该、转告什么话……？”

“我……”他‘呼’地轻声一笑，“——我没事。我还站得起来。你先走吧，一如你平常那样，一往无前——就这样说便好。”

看护人像是要把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一样，沉默了几秒，随后明快地说道：“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来，“我还会再来的，副长。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不必多虑，尽管吩咐。”

“我会的。”

“那么我先退下了。”

看护人飒爽地大步离开。那时，在看护人心中隐藏着的某个决定，他并不知晓。当他人从他身边离去的那一刻，他的意识便立即变得浑浊不堪。他摇动着、随波逐流、变得七零八落。他被折磨、他忍耐、抵抗。

你就在那里吗。就在附近。他觉得这样便很好了。这幸福感非常强烈。你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他为义父打造的义与秩序守护者奉献了自己的所有。对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必然的，更是简单纯粹的决定，其中没有迷茫的余地。但是，义没有支撑着他的心。支撑他的心的是一名女人，仅仅是一名女人。他为这样的自己而羞耻，为自己的脆弱而哀叹。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要舍弃这份软弱。

琺瑠，我想要见你。就一眼也好，好想见你一面，哪怕从今往后都不再相见也可以。

你让我如此焦躁难耐。

玛利亚罗斯的大脑已经几乎化作了焦炭。毕竟自己的这副身体就算再怎么活动也派不上用场，因此只能做脑力工作。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就算这么说，使用过头了也不好。但是，琺瑠已经倒下了。本属于琺瑠的工作，如今超过一半都转由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阿尼亚·库尔蒂巴处理。并非全部，因为玛利亚罗斯这个代理副长再怎么名不副实，至少也有个名头在，必须得分担一部分才行。而且，之前就在做的工作也不能怠慢。

粗略地讲，琺瑠原本是实际调配人员和物资的那个人，并将情报汇集在一起。玛利亚罗斯负责将这些情报整理分析，像是计划制定委员会委员长一样的职务。而各种计划与决定最终都要交给多玛德君拍板。当然，在制定计划的时候，琺瑠也会陈述自己的意见。琺瑠负责的范畴太过概括性、几乎无所不包，而她又总是在零碎的细节上亲力亲为。琺瑠总是毫不拖延、鲜明锐利、挑不出漏洞，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踏实完善，这些周围的人都没能注意到。但当她不在了之后，众人才发觉，琺瑠一直来的负担是多么沉重。

无法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大脑总会自动地分割成好几个区域，一边想着这个，又一边考虑着那个，嘴上说的又是另外一件事。看着地图、列表，寻找对应的数字，竖着耳朵听各种报告。刚听完便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又去再确认一遍。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试图想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快想起来。与之相应，报告的内容又变得模糊不清。笔记。记笔记吧。可是又忘记了自己将什么东西记在了哪里。笔记的内容也完全乱七八糟看着火大。我是这么的无能，无能得让我想哭。但这并不是让我哭的地方。哭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也不能让自己变得有本事。

大约每小时一回，由莉卡、莎菲妮亚、卡塔力、皮巴涅鲁和露西会向我搭话。“没系吗？”“……是不是太累了？”“喂，你是不是有点那啥呀，最好去休息一下呗。”“你没事？”“玛利亚桑、那个……加油哦。”

在旁人看来，我的模样是这么糟糕的吗。也许吧。但是，就连多玛德君都很是难熬。总是用一副严峻的表情营造着沉重的气氛，实际上肯定是因为想睡想得不得了。是呀，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多玛德君可是一天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睡觉的。所以我也得加把劲。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太过勉强。还是得睡觉的。身体达到极限的时候，就去睡，像泥巴一样倒地就睡。以自己的经验而言，一回最少也要睡上三个小时，否则就无法舒缓疲劳。也会好好吃饭，甚至还会加餐。感到疲累的时候、烦躁不安的时候，就吃一点甜食。一边品尝着巧克力的甜味，一边注视着地图，一边自言自语：“第五区……第五区……”

我明白。GENOCID的集会在艾尔甸的几乎每个角落都有出现。有SIX或是假SIX出现的大约占四分之一，按照目前的数据严格来说应该是百分之二十三。普通的集会，与SIX或是假SIX出现的集会在地图上是分开标识的。蓝色的是普通的集会，红色的是有SIX参与的集会，在这里将普通的集会简称为G，SIX参与的简称为S吧。只要看过地图就能明白，S并不像G那样分布广泛。S中有八成都集中在第五区及其周边一带。至此为止还能搞得懂。

不论是G还是S，都没有在人群聚集之前就察觉到GENOCID动向的例子。曾有过一次在马上开始的时候碰巧撞上，但这没有意义。

GENOCID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商品的制造厂、或者仓库又到底在哪里。那些家伙的藏身之处，到现在也无从判断。

GENOCID有两种成员。什么情报也提供不了，只知道照着上面的吩咐做的新人，秩序守护者将他们称呼为“新兵”。以及，曾是SmC刺青组GENOCIDMAX队员的“老兵”。新兵数量很多，而且仍在增加，潜伏在各处，到集会开始的时候才聚集露面。一旦被守护者攻击，便会立即逃跑，四处逃窜，然后又混在了群众之中。因此突破口在于那些老兵。但是，那些家伙在开口之前就会选择自杀。不过反向思考的话，这也说明他们的确知晓某种重要的情报。

无论如何，也要抓捕一名老兵，审问他、拷问他。情报，我需要情报。

随着这一边的思考暂且告一段落，玛利亚罗斯又开始处理其他工作，不得不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物资的配给、损坏装备的修理、补充。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交给专门的部门来处理的吗？但是，如今已经没有追究这个的闲暇了。还有在守护者的战斗中无端遭受损失的人来要求赔偿，对此也不能置之不理。不过，其中也有一些想趁机骗钱的不法之辈，也得好好分辨清楚——但是，总感觉这时候不该在这种事上分心太多……如此一想，便将这些事情全部拖延下来了。这也造成了多余的精神压力。当然，还有优先度更高的工作。因为有死者、伤员，所以必须得安排苏生式和治疗。战损过多的队伍，得从其他队伍中抽调人员补充。于是被抽走人的队伍又出现空缺，又得从其他的队伍补充。这样一来，又有——不行。再这样下去就没完了。

盯着眼前。眼前。眼前。大家光是设法处理眼前的事情就费尽全力了。我们都被眼前的东西折磨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恐怕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即便如此，也不能干脆得过且过，要将至今为止付出的努力坚持到最后。必须得改变策略，但是没有去考虑这个策略的空闲。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是满足于眼前的这些工作了吗？只要干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会有别人去操心——真的能说自己从没有这么想过吗？比如玛利亚罗斯呢……？我、呀——你看，我这么忙。我也是有危机感的哦？这样下去不行、我也这么想过的呀。但是——你看，“但是”出现了。不能有“但是”。既然知道了必须得做出改变，那么就去改变它吧。

“我有一个提案。”

玛利亚罗斯花了八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想法。

提案的要点是，将至今为止的方案全部舍弃，重头来过。具体来讲就是重新组织部队，各队重点监视第五区及其周边容易聚集人群的场所。将战力尽可能地集中起来。首要目标是抓获SIX或是假SIX，次要目标是生擒一到两名GENOCID老兵。

有人反驳。其他的区域怎么办。就让那些集会肆意妄为，将那些T恤和香水散播的到处都是、让Revice的产品在整个艾尔甸流行、让新兵的数量急剧增长也放着不管吗。

正是如此。随他们去吧。就算看着不爽，火上心头，也不要去管。

至今为止的秩序守护者，都是根据敌方的行动作出反应，完全处于被动。而这正是为了逆转这一形势。更加主动地行动起来，积极地转为攻势。

库尔蒂巴表示赞同，海因茨·库尔艾尔冯也持赞同意见，并提及了好几个处于第五区、发生过数次集会的场所。布雷涅斯·“褐色”·温多德认为应当立即开始拟定攻击地点。

多玛德君点了点头：“——很好，立即开始办吧。”

最先提出来的是玛利亚罗斯。但是，说着说着便发现大家都有着共同的想法。为什么起头的是玛利亚罗斯呢。肯定是因为他并不真正隶属于这个组织，也没有作为秩序守护者一员的矜持。守护者们就算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因为考虑到“诸般因素”，便没有说出口——实在是说不出口。放眼望去，在这个临时司令部中，到处都是头脑聪明、直觉敏锐、还各自有那么些个性的家伙，汇集起来却像是一帮被拔了牙的野兽一样。往好的方面说，的确是好好地整合在了一起。平常他们是不是这样，我并不清楚。但是至少在必须直面危机的如今，这种整合性显得有些过头了。

如果有那个性格恶劣的优安·桑瑞斯在，这群人可能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吧。所谓集团，可能就是要有那样一个存在控制着他们才行。也就是唱黑脸的角色。

总而言之，秩序守护者在六月二十五日晚十八时，停止了除收集情报之外的一切活动。为了在二十四小时内基于新的方针重新开始活动，作战司令部开始不眠不休地工作。

就在忙得不可开交的二十六日早晨七时，琺瑠副长回归了。不仅如此，与琺瑠一同的还有前来探访的收容所医术士队。

收容所医术士队是一个以现场治疗在战斗中负伤的守护者及市民为目的而结成的组织。其中有五名医术士，另外还有作为看护员兼守卫雇佣来的十名男人。而这支队伍的主任（译注：这队伍头领的职称就叫主任（chief）……我本来想翻译成队长，但是想想主任也别有一番风味，就没改动），头戴女性医术士帽、身穿女性医术士服、衣服上加装了一副闪着银色光辉的纯血司祭制胸甲，佩戴着摩德洛里刀。

正是佩尔多莉琪。

玛利亚罗斯没有多问。虽然并没有预料到这种事情，但是等它真的发生的时候，自己便轻易地接受了，毕竟友人做出这个决定也一定经过深思熟虑，绝不会再有丝毫动摇，莫莉也是在了解一切的基础上还将她派来，既然如此，我便会好好接受，并且尽可能地给予她支持。玛利亚罗斯能做到的事，也就只有这些了。佩尔多莉琪肯定也不会期望更多。

走到帐篷之外，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两人还是独处了一阵子。

玛利亚罗斯戳了一下佩尔多莉琪的胸甲。“这东西还挺适合你的嘛。”

“没错吧？”佩尔多莉琪笑着说，“时隔很久又一次穿上它，才真切地重新认识到，比起医术士服，果然还是盔甲更适合我。”

“这可不行。小心得意起来一不留神就冲上前线了。虽然你没有疏忽锻炼，但是战斗的直觉方面肯定是退化了吧。”

“我明白的。我们的工作，仅仅是治疗伤员。在这方面，我还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支援其他人。”

“这就已经帮大忙了。光凭由莉卡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泛大陆医术士会那边不管怎么说，都不愿意派人过来。”

“我们这里的五个人都是妈妈最信赖的好手，十分可靠哦。”

“我恐怕也会上前线参战，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麻烦你们照顾呢。”

“如果你受了伤，就由我来治疗。刚好当作练习。”

“饶了我吧，听上去就觉得好疼。”

“不疼的、不疼的。神经操作是我很擅长的领域，这方面不必担心。至于能不能把伤治好就另说了。”

两人笑了一阵子。休息时间一转眼便结束了。

乔比·加拉玛屏住呼吸，向十一号游击队的队员们以手势示意。加拉玛的表情并不僵硬。他一向都很舒缓。在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上，虽然他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夏洛特·琳迪打得体无完肤，但他在那场比赛中也并没有认真起来。他左手中握着的不管是木刀、还是真刀真剑，都绝不会用来痛打像是琳迪这样的好女人。当然如果他左手中握着的是别的某种东西的话就另当别论——这种话如果当着琳迪的面讲出来，肯定又要被打个半死。不过他的确是没有出全力。本来，那种比赛就很蠢，他只不过是为了配合其他人才出场的。‘吾剑只为义而挥’，总是嘴边挂着这种话，贯彻着脑袋一根筋的生存方式，只有这种男人，才会讨女人喜欢。而这才是“夜之游击手”乔比·加拉玛。

秩序守护者于二十六日十四时重新开始行动。与此同时临时司令部被废除，今后采取移动司令部制度，也就是说，跟着琺瑠队一同行动的多玛德君所在之处，便是司令部所在之处。各队都被指派了无名队队员作为随员，通过他们进行联络。只要无名队能够掌握好移动司令部的日程安排，情报的流通便不会出现障碍。

十九时三十分。在坎达瓦商业街附近，距离十七日捕获假SIX八兵卫的地方还不到一个街区。这一带由加拉玛的十一号游击队、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的九号突击队、以及杜南·赛普汀的二十九号巡逻队负责。全员包括无名队队员一共七十六人。

最初出现的，是背着大型背包、入侵者模样的男人，一共四人。他们将背包放在地上，一齐脱下外套，其中穿着的正是Revice的服装。路过的行人察觉到之后便停下脚步，日复一日在大街上游荡只为碰见一次集会的愚人们向着那四个男人蜂拥而去。这正是一个信号。

混在行人之中的新兵们与背着背包的——恐怕就是几名老兵汇合，将T恤和香水到处分发。“现场特卖啦！”随着这么几声叫喊，不久便聚集起了大批人群。在银白盔甲上面用褐红色外套将身体裹得严严实、缩在狭窄小巷里屏着呼吸的秩序守护者们，此时还没有行动。他们的首要目标是SIX或是假SIX，直到他们的身姿出现为止——假如不出现的话就直到集会成功结束，都只会旁观不动，哪怕手就搭在剑柄上，也不会擅自迈出一步。他们就像是等待猎物出现的肉食动物。如今他们是狩猎的一方，而敌人则是猎物。

那些假SIX，都是SIX的孩子——也许有几个只是看上去像是他的孩子，并不了解实际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数量绝不是无限的。将他们全部狩猎、一个都不剩，这样一来，便一定能够捉到真正的SIX。只要消灭了SIX，就是毁灭了GENOCID们的崇拜对象、Revice的流行源头，这些SIX的衍生物也就自然会消散。这便是银色军团的义。

随后，那个时刻终于到来。SIX——也许是假扮的SIX，但队员们得到命令，凡是像是SIX的目标，全部都要以他是真货为前提进行应对——就在人群的中心“勃然”现身。加拉玛内心中虽然将SIX的现身方法比喻成了男根的某种行为，但绝不会说出口来。对于常年跟随“夜之游击手”的队员们来说，这种程度的黄腔连让他们皱下眉头都不够格，不过，现在不需要发出声音。无需言语，用剑来表达。加拉玛一口气将摩德洛里刀拔刀出鞘，于是队员们也立即无言地接连拔刀。

“上了。”加拉玛简短地号令一声，率先奔出。从小巷中现身的一瞬间，他便化作了鬼。为了贯彻义决不会有任何妥协的义之恶鬼。

“我等为秩序守护者！”他和队员们高声喊道。“尔等若不退后便以武力排除！”齐声叫着、将障碍物踢倒、撞开。那些障碍物虽然有着人的形状，但也依然只是障碍物，单纯只是物件罢了。所有守护者都从作战司令部那里得到了如此的吩咐。但是加拉玛，男的暂且不谈，实在是无法忍心对女人大打出手。没办法，于是只好以天性如此作为借口，一边将男人撞飞十米远，一边扭腰绕路躲闪着女人前进。也有那么些第一眼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女人、实际却是雌性的生物，加拉玛一不留神踹飞了好几个这种人。再怎么说女人也是女人，心中虽有若干怜惜，但不久便烟消云散了。他、他们都已是义之恶鬼，没血没泪的恶鬼部队。

恶鬼们将坎达瓦商业街附近的这处街角化作了阿鼻地狱。

加拉玛的的十一号游击队从东侧、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从西侧、波尔本泽的九号突击队同样从西、赛普汀的二十九号巡逻队从南方一同出击，将障碍们视若无物，直向集会的中心、向着SIX逼去。二十多名新兵立即慌忙逃窜。将手中尚未分发的赠品、商品丢在地上，试图混入障碍物之中。秩序守护者完全无视了他们，这些新兵从一开始就不在目标之中。老兵一共有四人——本以为如此，但实际上有八人。他们端起可伸缩式长枪，将SIX围在中间，组成防御阵型。但是SIX却推开老兵自己走上前来。那副容貌。如同宿着鬼火的双眼，细绳一般的武器遍布全身，黑配青与红的紧身衣，还有身材。加拉玛一瞬间想到，莫非，这家伙是真货吗。不对，那就是真货。哪怕是假的，对于我们来说也是真货。“——杀了他……！”

队员们向着SIX冲锋，而SIX则回旋起来。那细绳一样的武器，当然并非是细绳。很薄、很轻，但是硬度却高得惊人。乍一看虽然完全搞不懂，但实际上那些绳子末端附着小锤，随着SIX身体的转动，那些小锤向队员们袭来。队员们架起盾牌，顶着攻击持续冲锋，哪怕外套都被片片撕裂、盾牌和盔甲满是划痕，也毫不畏惧地朝着SIX前进、前进、前进。

三名队员被老兵们的长枪刺中负了重伤。SIX跳起来踢中了一名队员的头，那名队员的脊椎当场骨折。SIX又两手抓住另一名队员的头拧了一圈。正在他抬腿踢中又一名队员的侧脸时，加拉玛的摩德洛里刀刺入了他的侧腰。SIX哇哈哇哈地笑着一手抓住刀身封住加拉玛的行动，然后另一手猛揍加拉玛，对着那张讨女人喜欢的美男脸不断出拳。加拉玛眩晕了一瞬间，但立即回过神来松开摩德洛里刀刀柄，拔出了短刀。SIX向后一跃，扛起一名大意了的队员，又是一边哇哈哇哈地笑着一边挥着那队员的身体旋转个不停。好几名队员被这人肉攻击推开。“什么玩意儿、”太台子骂了一句，和波尔本泽、赛普汀、以及加拉玛，一齐俯下身来袭向SIX。这次夹击出其不意，SIX没有防备，每个人手中的兵刃都将SIX刺穿。SIX吐着血哇哈哇哈地大笑：“——真——遗——憾！我是四郎！爸爸！爸爸！爱！爱！我能看到爱的光芒！爸爸！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名叫四郎的假SIX死后不久便接受了苏生式。苏生后一直处于虚脱状态，直到恢复为止，都会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时间。时间——同日二十三时零三分。还是第五区。大食小路的外侧。率领着七号突击队的切斯·彼得，在外资大众酒馆“因加察·卢安德”店后的小巷中，藏身于厨余垃圾之中。臭，恶臭扑鼻，但彼得没有捂住鼻子。他虽个头矮小但动作灵敏、洞察力也很敏锐。擅长待人接物，思考方式并不死板但很有原则。剑技风格大方，比起耍小伎俩更喜欢将所有杀气汇聚在一刀之中斩出。闻着这股恶臭，不知为何，看清他的资质、赏识他、培育他的已故之人的面容与声音，在他脑中浮现。

焰队长。本来，我就不适合当队长。作为队长候补倒是很不错。焰队长，也许您想过要让我一点点接任队长职务，但我并不那么想。我希望一直当队长候补。在您的手下战斗，希望能与您共赴黄泉。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此而付出的，可是焰队长，您却自己先走了。那家伙还杀了您的夫人、杀了尚在您夫人腹中的孩子。焰队长，我绝不会原谅那个男人。

在我心中一度沉眠的愤怒、仇恨与怨念，已经悉数苏醒了。被命令成为义之恶鬼的那一刻，切斯·彼得心意已决。我并非是义之恶鬼，而是复仇恶鬼。

那是六月二十六日晚二十三时零三分。无名队队员穿过成堆的厨余垃圾，向着屏气藏身的复仇恶鬼报告：“普雷·德·马尔坦临闭店前被一群GENOCID占据了！SIX似乎也在其中……！”

“出发……！”复仇恶鬼将身旁的厨余垃圾拨开，冲了出去。十五名恶鬼也紧随其后。其中也有人并不认识前任队长。但也多少听过传闻——这七号突击队曾经被称作“焰队”。

七号突击队在大食小路上狂奔。拉德·瓦侬的六号突击队、夏特·“神剑古雷哈”的八号突击队、夏洛特·琳迪的十二号游击队也从各自的待命场所现身，紧追七号突击队而去。“普雷·德·马尔坦”是一家拉夫雷西亚风格的露天咖啡厅，晚上则变为酒吧。整个建筑建在木桩基础上，距地面三米处还有向外伸出的露台。外部造型洒落雅致，但警卫森严。一般人难以进入其中，有几个小钱的才敢进去喝点茶水、装作高雅地小酌几杯。这家店一直给人这样的印象，在艾尔甸中也算是小有名气。据切斯·彼得所知，这家店的营业时间是每天十一时至二十三时。也就是说，按照平常惯例，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关门了才对。二十三时零四分，看来今晚的普雷·德·马尔坦陷入了无法正常关门的事态。

店内的灯光仍亮着，在露台的外栏杆上，吊着像是客人一样的人类。很多人、一时间都数不清。发生了大骚乱。有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露台上落了下来，男人直接摔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早已是一具尸体。身上的服装还算整齐，是警卫式样的套装，看来是店里雇的警卫。

“冲进去……！”切斯·彼得一马当先踏上店前的台阶。就在这时，一名男人从露台上探出身来。切斯·彼得瞪大了眼睛。一瞬间便觉得全身都猛烈地燃烧了起来。“——SIX……！”

“嗯嗯呼唔唔唔~~……”SIX伸出蛇一般的长舌舔了舔薄唇。“怎么回事嘛。就是来吃个饭，都会碰见这帮银虱。本人也是相当喜欢这家店的美味牛腰派唷。现在厨房里面正为本人做着呢。如果突然在营业时间来的话可就那啥了呀？像本人这样的Super·Star现身的话，会引起大骚乱的呀？会变得不可收拾的呀？所以呢，本人才故意挑这快关门的时间过来呀。毕竟对于本人来说，多像这样为别人着想，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说，本人的精神是很Noble的呀，又Fine又Magnificent。和你们这帮低贱的屎壳郎有着天壤之别呀。Ku·Fufufufuuuuuuuuuu。”

一不留神，便只顾着听怨敌用他那可憎的长舌吐着这些无谓的话语，那邪恶的舌头上难道有着什么超乎寻常的力量吗。这个魔鬼。切斯·彼得能够听到自己心脏发出的轰鸣。那家伙——那个魔物，毫无疑问。就是SIX。SIX。SIX。真货。切斯·彼得、复仇恶鬼，踏出冲锋的第一步，却被别人抢先了。

“哈哈……！”那人一边放声大笑一边飞了起来——实际上，是沿着支撑着露台、约三米高的立柱垂直向上疾奔而去。是神剑古雷哈。他身穿天命OFRR——Offensive Finest Rapid Removable，简单来讲便是可以快速装卸的特别定制产品。古雷哈将外套盔甲头盔全部舍弃，只留暗色的紧身衣，连刀鞘也丢下，手中只有爱刀“淫靡浪漫”——新锐锻冶士罗利·阿疆斯塔所铸、曲线婀娜似美女胴体的名品。一转眼，古雷哈已经立足于露台之上。

“汝为吾爱【Mo Love yo】……！”古雷哈不知为何以黑暗大陆的语言诉说着爱的告白、同时挥刀向SIX斩去。SIX没有闪躲，也没有后退，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仅是将双臂在面前交叉。以他的手臂为中心，无数细绳化作漩涡。并不仅仅如此，仿佛还形成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只觉得它好像在摇摆不定，拜它所赐，空间突然产生了激烈的振动。

古雷哈的剑没能伤到SIX的两臂。被抵挡下来、静止在半空。古雷哈不作犹豫立即抽回武器挥出第二击，但迟了一步。

SIX的全身变得如同风中之柳，那柔韧性早已超脱常识。有骨头有肌腱有肌肉的人类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动作。SIX的右脚就好像卷起来一样踢在古雷哈的腰间，古雷哈漏出一声低吼被踢飞了出去，像是被风刮走的纸屑一样。古雷哈落在了远离露台的道路另一侧，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肯定撞得不轻，但古雷哈马上爬了起来。呸、地吐了一口血。想要奔跑，双膝却软得使不上力气。“——畜生……！”

“你还挺快的嘛。但是呀……”SIX伸出食指左右晃动，嘁、嘁、嘁，嘴巴咂个不停。“太轻了、太轻了。太轻了唷。剑上没有重量。要有重量呀。光凭锋利，可是伤不到本人一分一毫唷。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完全不能给本人带来一丁点Surprise的包皮搞笑臭卵蛋混账的级别呀。你们脑子是不是有坑呀？U·Hyahyahya……！”

他在嘲弄。嘲弄着我们，将我们贬得一文不值。切斯·彼得的大脑沸腾了。但在乱七八糟的脑中，焰队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喂喂，你这样又能如何呢。

“八号、十二号原地待命！”切斯·彼得没有回头，“六号、七号，跟上我……！”

秩序守护者分成了两组。一组沿着台阶冲入店内，目标正是那露台。另一组在露台下方组成铁壁。切斯·彼得的七号突击队作为先锋，而拉德·瓦侬的六号突击队紧随其后。切斯·彼得刚一进入店内，眼前便是一片血海。打扮华贵的男男女女的尸体到处都是，堆积如山。在死尸之中，站着一名身穿加百列·达套装的男人。鹰钩鼻，灰发，同样颜色的眼睛。给人年老狡猾的猛禽类一般的印象。那是SIX的心腹。杰伊缓缓举起两手，手指之间夹着数根长钉。杰伊做了个投掷的动作，却根本看不清钉子飞行的轨迹。切斯·彼得立即弯下腰，将身体缩在盾牌之后。盾牌上响起了撞击声，有一根钉子穿透了盾牌。另外还有几名队员倒下了。切斯·彼得没有在意，仍继续突击。“跟我冲！”大叫着不停奔跑。店内除了杰伊以外还有其他的GENOCID，大约聚集了二十人。普雷·德·马尔坦的店面绝不狭小。但也容不下这么多人在其中摆开阵势刀剑相向。

于是战斗变成了摔角，在店里的各处上演。队员们时而压在敌人身上，时而被反制，过一会儿又骑在上方，向身下的GENOCID刺出刀刃、拳打脚踢，又被其他的GENOCID扒下头盔，被另外的GENOCID割断喉咙。而那GENOCID又被切斯·彼得从后方用盾牌击中后脑。杰伊来了。钉子、钉子、钉子。左肩中了一钉。那钉子很粗，左手已经使不上力气了。切斯·彼得丢下盾牌，一个劲地用刀向前刺去。杰伊在后退，推开GENOCID和守护者们后退，而从他后退的方向冲来一名超过两美迪尔的巨汉，拉德·瓦侬。杰伊躲过瓦侬的斩击，挪到瓦侬的背后，在他的脖子根埋下一根长钉。瓦侬向前趔趄几步，顺势撞倒了几名GENOCID。切斯·彼得仍追着杰伊，接连不断挥着手中兵刃，追。追。追。瓦侬跟着切斯·彼得，以巨大的身体保护他的后背。

杰伊终于跑到了露台。切斯·彼得也冲了上去。SIX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从玻璃杯中啜饮着什么。切斯·彼得的大脑又一次沸腾。焰队长，就算是你的声音，如今也无法再让我回头了。复仇恶鬼在号叫，以能发出来的最为尖厉的声音，叫着宿敌的名字：“——SIIIIIIIIIIIIIXXXXXXXXXX……！”

杰伊拦在了复仇恶鬼与SIX之间。“我主，时间到了。”

“真是的。还没吃到本人最喜欢的美味牛腰派呢。”SIX这么说着，跃上了露台栏杆。

你想逃。你这是要逃。你以为你逃得掉吗。复仇恶鬼发出怪声向前冲锋，杰伊拦在正中。“——你给我闪开……！”复仇恶鬼咆哮着挥出长刀，这是他最高水准、也许超越了最高水准的一击。不仅是身体各处的力气、还有体重、前进的速度，全部汇聚到了刀尖。然而这刀尖却静止在了半途。“——什么……！？”

是杰伊。用他的长钉。两手各自反握着一根，将刀身夹住了。这怎么可能。空手入白刃——不，不是用手，而是用他最擅长的钉子。然而杰伊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连嘲笑都没有，只留下一句：“还不够。”要死了。切斯·彼得想到。要死了。我要死在这里了。死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于是他双膝一弯，不像样地跪坐在地，而前一瞬间头所在的位置正好飞过一根钉子。破空之声、瓦侬的吼叫、剑光一闪，杰伊向后退去。

“切斯·彼得……！”

被瓦侬的怒吼惊醒，切斯·彼得侧身一滚站起身来。SIX正从栏杆上起跳。杰伊也站在栏杆上。瓦侬向着杰伊挥出一刀，而杰伊以后空翻躲过。随后，跟着SIX落在了露台下方。切斯·彼得将身体探出露台。“——啊……！”

“S.I.Xtooooooooooooooooorrrrrrrrrrrm……”

SIX。啊、SIX他，就在八号突击队与十二号游击队的正中央。SIX。啊啊。在旋转。旋转。浑身冒出火花，亦或是雷光、噼里啪啦地四处飞散。SIX化成了四处播撒闪电的凶恶小型龙卷风。

“——‘雷电狂欢’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

众多队员被卷入其中。被凌空卷起，随后杰伊便用手中长钉，一个一个地断绝了队员们的呼吸。夏洛特·琳迪向杰伊斩来，头盔上的羽毛随风飘荡。杰伊伸手从身边的队员手中夺过一把刀挡下这一斩，随后琳迪便只顾得上防御，以她的剑术，居然也——至于剑术比她还要高出许多的神剑古雷哈，则朝着SIX以直线勇猛冲刺，随后被轻而易举地弹开，身体被打得稀巴烂——队员、队员们、同志们、无所作为，所有的努力都是以卵击石，就像苍蝇蚊虫一般，被那样简单、轻巧、没有反抗之力、凄惨地蹂躏着。

想要忍耐。但无法忍耐。我又是为何要忍耐。切斯·彼得高声叫唤着从露台上落下，瓦侬吼着“奴嗯！”也落在切斯·彼得身旁。而此时SIX已经在十美迪尔之外了，杰伊也紧跟在后。SIX大笑着、高笑着、狂笑着绝尘而去。逃跑了。逃跑。为什么要逃。明明可以就在这里将我们全部消灭。为什么要逃。不、不对。那不是在逃跑。绝对不是。而是饶了我们一命。还活下来的人都是捡了一条命。切斯·彼得挥刀砸向地面。砸了无数遍、无数遍。“——操！操！操！SIX！SIX！去你妈的SIX！混账东西！畜生……！”

时辰变换、日期更迭，向来都是毫无慈悲的。二十七日。十二时零七分。依然是第五区。铁锁休憩场西侧。本忒咖啡向北二十五美迪尔处。第三代总长多玛德君及原ZOO成员共七人与琺瑠队同行，身处街角某幢建筑物的二层。斜对角另一幢建筑物的一层中，则藏有总长代表罗叉率领的罗叉队与李童晏的二号亲卫队。在附近的小巷中还有普兰克·“教师”·斐尼法的十九号巡逻队。通过无名队的报告察觉到集会兆头的各队，立即从各自的潜伏地点中现身，向本忒咖啡冲去。当各队到达本忒咖啡门前时，一群明显是GENOCID的人正试图踏进店门。其中有三名男人格外引人注目。一人体格粗壮，身穿像是取Revice与加百列·达中间风格的衣装，宽下巴，看上去像是名讨厌的花花公子。一人是爆炸头，肤色白得渗人，戴着彩虹色的眼镜。第三人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肌肉男，皮肤油光闪亮。看到那三人的模样，琺瑠大叫：“——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乔佛里·桃子男！还有洋葱大师……！”

原加百列·达首席设计师现Revice设计师、“十二人斩”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原梦·露设计师现Revice设计师、乔佛里·桃子男。原斐契·巴尔设计师现Revice设计师、洋葱大师。以及随行的GENOCID老兵十二人。他们发现了秩序守护者，立即慌忙冲入本忒咖啡之中。看来他们本是打算在店内开展集会。这里出现了误差，按照作战司令部的预想，他们本应在本忒咖啡附近的别处开展才对。总而言之，集会已经无法开展了，而秩序守护者对他们发动了奇袭，因此敌人为了防御，冲入了店内。店内挤满了入侵者，往难听了讲，就是碍事的。而且，入侵者们无一例外都是全副武装，其中有不少本来就是恶徒或者和恶徒差不了多少。肯定也有GENOCID的新兵混在其中。这样的话会很麻烦。大家也应该都注意到了，至少，玛利亚罗斯的心情变得糟糕起来。而这黯淡的情绪马上便被一扫而光——第三代总长多玛德君站在店门口大吼：“秩序守护者在此！不想死的赶紧滚！想死的就上来试试……！”

惊人的声音。不仅仅是音量，那声音其实压得很低，像是从腹底发出的。因此也饱含威慑力，或者说、杀气。入侵者们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立场。在多玛德君面前，自己就只是食草动物，在真正的肉食动物面前，除了逃跑，便只有被吃掉一条路。他们绝不会认命被吃，即使有的人骨瘦嶙峋行将就木，他们也是入侵者。凭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养家糊口，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地狱。因此与一般市民不同，即便是逃跑，他们也不会迷茫，不会漫无方向地东奔西走。他们轰然而散，即便如此，也保持着冷静——至少有那么几分冷静。为了生存，他们会选择最有效率的逃跑方式，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虽然有一些混乱。但可以说是限制在了最小程度。一转眼，就像退潮一般，本忒咖啡的人群散去大半。特别是现在，在店面中央、GENOCID团体的附近，再没有碍事的其他人。不逃跑而是与GENOCID站在一起的应该就是新兵。人数有五十左右。不过，重点是花花公子阿尔贝蒂尼和爆炸头桃子男、肌肉男洋葱大师、以及其余十二名GENOCID老兵。其他的都是杂鱼。最先冲出去的是“死神”罗叉，刚反应过来，皮巴涅鲁也跟在罗叉身后奔出。紧接着是“小罗刹”李童晏、卡塔力、罗叉队、亲卫队、琺瑠队。普兰克·“教师”·斐尼法的十九号巡逻队向着其他的出口冲去，以切断敌人退路。最为重要的多玛德君，却停在原地不动。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露西、以及玛利亚罗斯，都受多玛德君影响停下脚步。战斗已经开始了。玛利亚罗斯抬头看向多玛德君。“……怎么了？”

多玛德君回过头，皱着鼻子说：“被他逃了。”

“被他逃了……谁？”

“没什么，就这样吧。”多玛德君重新转向前方，耸了耸肩，“……不过，呐。看来已经没有我们出场的机会了。”

的确如此。以罗叉、李童晏、皮巴涅鲁三人为先锋的突击发挥出了恐怖的破坏力。虽然卡塔力肯定会吵嚷着“也算老子一个呀！”总之最大的功劳是那三个人的。相对于总是一个人单干的皮巴涅鲁，罗叉和李童晏懂得如何让自己手下的队员们提供助力。那些队员也早就习惯了，自己的队长一马当先，将敌人搅得一团乱，然后便趁机上前给予敌人沉重的打击。脚踏实地、稳步取得战果。而琺瑠队则在琺瑠的指挥下将阵型散开，填补另外两队冲锋时的空缺。

皮巴涅鲁将十二人斩的阿尔贝蒂尼变成了至少十二片碎肉。李童晏挂在洋葱大师的身上不断向那团肉猛刺。而罗叉在桃子男身上砍下的由左肩至右腰的伤口，则宣告了守护者的胜利。桃子男抓挠着胸前那一道致命的伤口高声嚎叫：“——搞什么哦、狗屎混账！有SIX在、居然还会搞成这样哦……！？”

玛利亚罗斯立即大叫：“别杀他……！”

桃子男哈哈哈哈地大笑一通，闭上嘴巴。罗叉立即一肘打在他的侧脸上。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桃子男倒在地板上，全身颤动个不停，看着令人发寒。这一定是毒药的作用，肯定是藏在嘴里的。虽然由莉卡立即冲了上来，但治疗想必也没用了。阿尔贝蒂尼和洋葱大师已经绝命。不过、皮巴涅鲁“杀得很漂亮”。虽然手脚全部切断，但断口都很整齐，头也完好无损。说不定可以将他成功苏生。

不论如何，本忒咖啡围剿战几乎赢得了完美的胜利——至少表面上看。第三代总长似乎有不同意见，他露出一副生吃虫子一般的表情，“也许我的味道被记住了。”

“味道……吗……？”莎菲妮亚询问。

多玛德君点了点头，“嗯。”

玛利亚罗斯环视被血涂满的店内，歪着头问：“——那么，到底是被谁？”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看了一眼露西。“那家伙。”

露西如同感到恐慌一样身体僵硬起来，脸色发青，“我爸爸……？”

“但是，说味道也太夸张了吧。又不是狗。”

“我记得那家伙的气味，也许当年那家伙的鼻子没我灵敏，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啊，你是说‘那种’气味哦。”

多玛德君拥有一种独特的嗅觉。其本质更接近于直觉或是第六感。那种嗅觉只会对特定的物品或是人产生反应。也许SIX也有相似的嗅觉。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事情就其实是这样：

SIX的确打算参加这一场集会。但是，就在开始之前，SIX感觉到了多玛德君的气息。糟了、我才不想和那家伙打起来呢——这么想着，便溜走了。这样一来，桃子男临死前说的那番话也说得通了。有SIX在，居然还会搞成这样。

多玛德君皱着眉、紧闭着嘴，通过鼻子长吁了一口气，“我也只是有一点那种感觉呐。”

也就是说，SIX有可能在躲着多玛德君。SIX害怕多玛德君。SIX认为自己赢不了多玛德君。虽然这些都还只是推测，但有必要记在心里。

在这之后秩序守护者为死在本忒咖啡中的十二名GENOCID老兵中的三名以及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实施了苏生式。结果是对半开，一名老兵和阿尔贝蒂尼成功了，另外两人失败。在刚苏生的两人恢复到能说话的状态、接受无名队的审问之前，战斗还得持续。

同样二十七日。十五时二十一分。第五区。靠近第十三区。让你掏钱不商量美食街。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的九号突击队、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乔比·加拉玛的十一号游击队、杜南·赛普汀的二十九号巡逻队对敌人的集会进行了围剿。杀死新兵七名、老兵十名，但SIX或是假SIX逃脱了。一名老兵接受苏生式并成功。

同样二十七日。十九时三十分。铁锁休憩场以北三个街区之外。暗市之前。在附近潜伏的有罗叉队、李童晏的二号亲卫队、拉德·瓦侬的六号突击队、夏洛特·琳迪的十二号游击队，接到无名队报告对集会发动突袭。敌人似乎有所警戒。SIX或是假SIX立即带着GENOCID们逃进了暗市之中。

暗市原本就很混乱。虽然被称作“暗市”这种名字，实际上就是废品回收站罢了。其中的商品基本都是无用之物，但在某些特定的用途上可能会很有效果。这些东西堆成了无数垃圾山，有的人就住在这些垃圾山中，只为取得一个睡觉的地方。不过，废品交换行业在此也很兴盛，这些试图在废品中淘金的人被称作暗市人，他们以这里为根据地养活自己，而且，人数还不少。

GENOCID逃进暗市之中，顺手散发着T恤与香水。暗市人见之无不色变。这些东西好像比他们所谓的商品还要值钱。于是他们向着这些散落在地的宝物扑去，或者就是从其他人手中强抢。垃圾山也因为这动乱开始崩塌，挡住了队员们的去路。队员们将废品们拨开、在废品的泥沼中跋涉而行，追在GENOCID之后。这一过程中发生了数起“事故”。废品对于暗市人来说既是商品，也是他们唯一的财产。看到自己的财产被人踩在脚底，有的人面露怒色。还有的人兴奋过度，将本应是自己财产的废品当作武器扔向队员们。于是便有被废品砸到满是火气的队员大声怒吼，还有队员拔出剑来威胁。于是废品便从四面八方飞来，气势凶猛不见停歇。而且其中还混有不少颇具重量的东西。

即便如此队员们也必须前进，必须追上GENOCID，必须将SIX或是假SIX干掉。因此，发生了数起事故。往严重说，也只不过是一些无聊透顶的事故罢了。

走在最前的罗叉一如平常没有戴头盔。有某种圆形物体朝着他的脸丢来。罗叉挥起日轮向那东西凌空斩去，那东西被斩断了、不如说被斩开了。那东西软软的，尤其是内部，从那东西的内部，泼洒出黄色的如同粘液的东西，落在罗叉的头发、以及脸的一部分上。罗叉面目扭曲起来，那是生鸡蛋。而且早就腐败了。暗市人大声起哄、开怀大笑。罗叉咂了咂嘴，甚至都不将脸上的臭鸡蛋抹掉，只是脚底加快了步伐。死神并不是容易发火的人，但其亲卫队的李童晏则正相反。他怒火中烧，契机是一名暗市人靠近罗叉大叫：“臭死了、臭死了！”就在那之后，李童晏对着那暗市人——虽不至于挥刀，但还是向着下巴狠狠击出一肘，一下子将他打昏。“怎能被尔等这般下贱之人侮辱。滚！”

李童晏在行使武力的同时发出的威吓，招来了暴风一般的怒号与废品构成的冰雹。然而没有队员会因此怪罪李童晏，他们早就被暗市人的所作所为气得不轻。这些暗市人，面对秩序守护者同仇敌忾。暗市是自甘堕落者的流亡之地，也是厌世者的乐土。像秩序守护者这样的组织，本来就与这些人水火不相容。对于暗市人来说，GENOCID是一群误闯进来的人，秩序守护者本来也是这样。但是秩序守护者如今在此基础上又升了一级——或者应该说是降了一级，变成了他们眼中的不共戴天之敌。招人讨厌还大发雷霆，招致这番妨碍也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此，追击变得极为困难。GENOCID逐渐拉开了距离。秩序守护者还困在暗市正中的时候，SIX或是假SIX已经快要离开这里了。

他们的确是成功从暗市中脱身了。

在暗市外的假面男是否早就等在那里了？对此有证言称在GENOCID马上就要跑出暗市大门的时候，还不见他的身影。总之，当GENOCID们冲出来时，发现一名戴着淡绿色面具、身穿同样颜色服装的男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假面男‘碧绿蔷薇’在此登场……！”

“咕噢噢啊……！”SIX或是假SIX吓了一跳，反应迟了一拍。即便他没有受惊，假面男的速度也足够快，那速度绝非寻常。

“SIX！觉悟吧……！”假面男向SIX或是假SIX冲来，以手中短剑将其右臂斩断，又沿右耳至左耳割出一道裂口，随后又将刀刃从喉头滑至脖颈根部，那脖子便只剩下一层薄皮是完整的了。此时，SIX或是假SIX还站在原地，与前一秒不同的是，头颅仅凭一截皮连着身体、耸拉在身体侧边。

自不必讲，那不是SIX，而是假SIX。这个假SIX连临死台词都没能说得出口就倒下了。GENOCID们四散奔逃。而以罗叉队为首的秩序守护者们，亮出了兵器才总算冲出了暗市，来到假面男身前。

“亚济安，你这家伙！不知悔改，居然还敢这么大摇大摆——”

“——不、不！我、我只是路过的假面男‘碧绿蔷薇’……！”

假面男从死神挥出的日轮下“唔！”地躲开一刀又“哈……！”地闪开一劈又“……咕！”地狂奔而逃。“——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你没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还真是以无知为傲啊！没救了……！啊，我先说清楚，那家伙是假的哟！真遗憾呀！别了【Adieu】，死神君……！”

假面男头也不回地逃走了。只留下了假SIX的尸体。检查的时候，在他的胸口正中发现了数字“3”、以及左腰处有“三郎”的刺青。假SIX（真名·三郎）的苏生式失败了。暗市人的动乱，凭着之后赶来的收容所医术士队对负伤的暗市人进行治疗，才总算得以收场。

这一晚的夜空如同雨后一般晴朗。

艾尔甸也终于安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怀疑这不过是一场梦。

因为集会不再出现了。

世间没有不会停歇的雨。但是就算一时放晴，总有一天，天空中又会聚起阴霾，降下雨点。说不定到了下一次，就不仅仅是雨了。可能伴随着雷电，也可能挟带着冰雹。

二十九日十八时。第三代总长多玛德君及原ZOO成员、琺瑠队、切斯·彼得的七号突击队、阿尼亚·库尔蒂巴的二十七号无名队核心成员、海因茨·库尔艾尔冯的二十五号无名队成员数名，占据了铁锁休憩场的公园。移动司令部在最近两个小时中都没有进行移动，而是固定在这个地方，与各队进行联络。

艾尔甸依然很安静。比起GENOCID的集会在各处频发之前的那段时日还要安静。GENOCID没有任何行动，或者说、没有任何显眼的行动。只是，市民这方面，几乎没有人是老老实实的。秩序守护者必然不会讨人喜欢，原本就是这样，如今支持GENOCID的人自然更多了。有不少白痴穿着Revice的衣服走在大街上，对秩序守护者出言不逊试图挑衅。反正只是隔得远远的叫骂然后马上转身就跑，倒也没有造成实际危害所以不去管它也可以。但是，这实在也会给人造成些许困扰。直白了说，就算是那样也会让人火大的呀？这可是人之常情啊？

究竟是从谁开始的呢，不知什么时候，艾尔甸中产生了一种流行。

又来了。突然就飞过来了。多玛德君向着脸旁边的位置伸出右手，漂亮地将飞来的东西一把抓住，顺势捏碎。

随后多玛德君将那东西向口中送去，莎菲妮亚慌忙试图阻止，但晚了一步。

吃下去了。

玛利亚罗斯扶着额头。“……我说，别把它吃了呀。太没有防备了，要是里面下了毒怎么办。”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舔着手掌与指头。“本来就是为了砸我才丢过来的东西，有必要往里面下毒吗。”

“呀……”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也许吧，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但这也不是你去吃它的理由啊……”

“就、就是说啊……”莎菲妮亚一点一点靠近多玛德君，“因为、可能……很危险！请、请你在这方面……多加留意！你的身体……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东西啊……！”

“明白了、明白了。”多玛德君苦笑着说，“但是，我喜欢吃番茄啊。”

“呱哈哈！”卡塔力闻言大笑，“毕竟可是拿来当自己名字用了呀！”

由莉卡的食指戳着下巴。“番茄对心体很好哦。”

“是的。”皮巴涅鲁点头。

“咦？”玛利亚罗斯稍微瞪大眼睛看向皮巴涅鲁，“皮巴涅鲁你难道对蔬菜的营养很了解吗？”

皮巴涅鲁低着头，表情略微有些紧张。“……不。不是很……不……很不是。”

大概是故意玩闹，由莉卡鼓起脸颊瞪着皮巴涅鲁。“那么你就系为了敷衍我才点头的喽？你真过分呀，皮巴涅鲁。”

“对、对不起……”

由莉卡噗地笑出声来，然后在垂头丧气的皮巴涅鲁背上轻拍了几下。“我没星气哦，明显开个玩笑而已嘛。”

于是大家都笑了——至少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

说是大家，实际上也就只有玛利亚罗斯、卡塔力、莎菲妮亚、由莉卡和多玛德君在笑而已。其他的守护者们，要么就是投来白眼，要么就是一副‘你们倒是还乐得起来’的冰冷表情，也有的人大概是太累了，看上去就好像失去了一切感情一样，面部完全呆滞。这帮人实在是认真过头了。说真的，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也应该有点能让身心放松的东西呀。不如说，正因为情势严峻，这种什么情况下都能开得起玩笑的粗神经才格外有价值哦？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也有番茄丢过来，被琺瑠队的队员用盾牌挡下了。其他队员大概打算去抓投掷番茄的犯人，抓住腰间摩德洛里刀的刀柄就打算冲出去，被琺瑠制止了。也有人对着琺瑠丢番茄，琺瑠一低头便躲了过去，结果却击中了其他队员的胸甲。就在那名队员面露怒色之前，琺瑠露出新月一般的笑容说：“瞧你这么大意。连这种东西都躲不过，好好锻炼吧。”

真不愧是琺瑠副长。其他队员们也多多学着点——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哇。听着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其实队员们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偏偏丢的是番茄。就算是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真是的，到底是谁想出的这招。

说不定，这也是GENOCID在背后使的坏。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那些丢番茄的，其中不少都穿着Revice的服饰——别说不少，根本就是很多、绝大多数——其中想必也混着不少GENOCID的新兵。大概还有很多人是GENOCID的预备军。没有证据，也总不能一个个去抓来询问，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肯定会招致比现在还要庞大的番茄攻势。

“实在没想到、居然下的是这一手……”

敌人会怎么应对，会下出哪一手棋。包括玛利亚罗斯在内，作战司令部一直都在思考、推测。无名队仍持续收集情报、搜索SIX及GENOCID的踪迹，然而却没有值得注意的报告。秩序守护者转为攻势，捕获了假SIX四郎，干掉了三郎。杀死了Revice的重要成员乔佛里·桃子男和洋葱大师，并俘虏了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除此之外还俘虏了好几名老兵。削减了敌人的战斗力。得到了不错的结果。然后，敌人便突然销声匿迹。这样一来，我们也有力无处使了。就算把这些力使出去，也只不过是徒增疲累，没有意义。

又落到被动了吗。只能等待对手先出招了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说不定是正确的选择。决不能焦躁不安。这种时候就要悠然自在地做好准备。发生什么的话立即做出反应就行了。也许这才是正途。实际上，作战司令部内也出现了这种声音。在二十六日与二十七日的攻击行动中，我们也承受了不少损失。应当利用这段空暇时间来稳住阵势。也许正是如此吧。

“……哎？说起来，露西在哪？”

“鱼啰？”半鱼人发出怪声环视四周，“……哦呀？不见了喂。刚才明明还在这附近的呀。真是奇了个怪呐……”

莎菲妮亚低下头露出苦笑。“……又是……这样啊……”

“真系没办法，不过那孩子也系很为难的呀。”由莉卡吐出一声惹人怜爱的叹息。

听到这话，玛利亚罗斯拧起嘴，食指在脸上挠个不停。

由莉卡见状歪头看了过来。“怎么了？”

“呀……我突然、嘛……我只是在想，我以前是不是也被你们在背后这么说过呀、之类的……”

“关于这个……”莎菲妮亚抬起眼睛偷瞄玛利亚罗斯，“……我好像是没有……但也有些部分不能断言……”

“嘛，说实话，的确说过呐。”卡塔力两手叉腰呐哈哈哈地大笑。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我可没说过。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

“我也没说过。”皮巴涅鲁微微眯着眼，“只在心里想过。”

由莉卡忍着笑在玛利亚罗斯的屁股上拍打。“那种系，已经都过去了嘛。”

“嗯，是啊……”玛利亚罗斯挠着头试图扫清心中的羞耻感，却并不顺利。话说回来，露西。这孩子真是的，到底跑哪里去了呀。又不能放着他不管。“我去找找看吧，多玛德。十分钟以内会赶回来的。”

“我也一起去找吧”

“我也去。”

于是玛利亚罗斯就在由莉卡与皮巴涅鲁这最强的双重护卫下踏上了寻找露西的旅程。可惜这段旅程根本称不上是旅程，因为很快就达成目的了。

在公园的一角。某个摊位边。在背景颜色很是扎眼的招牌上，跃动着如同用血浆写成的黏糊糊字迹“帕洛梅罗·喵喵滋”。这品味真是差到家了。卖的东西貌似是冰淇淋。露西蹲在推车前，对着价目表看入了神。

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和皮巴涅鲁相视一眼，耸了耸肩。三人压低脚步声慢慢靠近，然后玛利亚罗斯在露西的肩上突然一敲。露西“呜哇！”地大叫着跳起来，“——什……等……这、这不是玛利亚桑嘛！还有由莉卡姐！皮普先生也在！”

由莉卡摆出生气的样子。“我们才系被你吓得不轻呢。一句话都不薛，线自跑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很不好哦。”

“应当制裁。”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拳。只不过是个拳头，说来夸张，那拳头竟看上去如同有着利刃一般的锋利度。

露西青着脸步步后退。“……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猛烈地……想要吃冰淇淋。刚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了这家店。所以……”

“随你便了。”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呀，才不是随你便呢。我们现在，姑且也算是秩序守护者。这样一个人大摇大摆的乱晃，很危险的呀——”有什么飞过来了。闪身躲过，结果砸在了冰淇淋车的柱子上，红色的果肉和汁液溅得到处都是。留着粉红色莫西干发型戴着头绳的店主从车后探出身来，大叫：“小子你站住！”玛利亚罗斯紧皱眉头撇了撇嘴：“……甚至还会造成这种情况。”

露西缩起肩膀，整个人都小了一圈。“真、真是抱歉……”

“我说啊喂、”莫西干店主看了过来，“你们呀、买点什么呀喂。咱最重要的冰淇淋车可是被人用番茄砸了喂。搞得乱糟糟脏兮兮的啊喂。这都怪你们啊喂。你们就不能行行好么喂？就当作是赔偿不行么喂？”

“行行行。”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价目表，立即决定了，“那我要巧克力抹茶。双份的，拜托了。”

“我要香草的就可以了，单份。”

“请给我朗姆酒葡萄干，一份。”

“诶、我……”露西怯生生地看着玛利亚罗斯，“……我、我也可以吗？啊、钱我会自己付的！”

玛利亚罗斯轻声一笑。“可以呀。今天我请客。随便选。”

“好的！”露西指着价目表，“我要这个！Berry·Berry·Berry！拜托了！那个、一份就好……”

玛利亚罗斯伸出两根手指。“双份。”

“好嘞！”莫西干店主顿时满面笑容，不久便递上了众人点的冰淇淋。钱是玛利亚罗斯付的。如果半鱼人在这里的话，当然付钱的就是他。平日里总是受由莉卡和皮巴涅鲁的照顾。至于露西，先不论是不是乖巧可爱，总归是自己的后辈。最近没有哭丧着脸，一句抱怨的话也都没说，还算挺努力的。

“但是。”玛利亚罗斯在正舔着Berry·Berry·Berry的露西脸上戳了下去，“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再发生这种事就不会原谅你了哦。明不明白？”

露西睁大双眼一个劲点头。“……明、明白！真的、不会再发生了！以后、我会小心留意的！”

玛利亚罗斯将手指从露西脸上挪开。露西一手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吃着冰淇淋。那脸上稍微有些红。难道有那么疼吗，我也没怎么用力呀。“……你没事吧？”

“哎？指的是什么？”

“呀……各种方面。”

“没、没事……的哦？虽、虽然是有些事情一直在烦恼啦。那个……”露西压低声音，“像是爸爸他，是不是已经彻底无法回头了之类的、是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之类的，这种类似的……现在的话，主要是在想关于哥哥的事……”

“系哦。”由莉卡垂下视线，“些然在这之前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兄弟总归系兄弟啊……”

“也有这方面的想法啦……”露西眉头紧皱，“但我是在想，我的兄弟，应该不止一个两个对吧？还有女的，也就是姐姐。说不定——”

露西突然闭了口，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玛利亚罗斯催促道：“说不定怎样？”

“我也、”露西咬着嘴唇，“——我是不是也会变成像他们那样，我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呀。总觉得，如果爸爸让我去这么做的话，我也许就会答应。但是，我和爸爸不太像，所以说不定根本不会选上我、之类的……”

“习际上，SIX的孩子续量还真系不少呢……”

“从这些孩子之中，挑选与SIX相像的儿女聚集起来……当作替身？”

“杀手之中，”砂色的眼瞳微微摇动，“有一个·全由近亲构成的集团。从外表·很难分辨。脸会有一点不同·但体格难说。规模不明·领导人不明·现状不明·很恐怖。”

“但是。”露西的双眼紧闭了一阵子，又张开来，“很奇怪。我比起爸爸长得更像妈妈，爸爸也早就知道这一点。既然我没有利用价值，为什么又要总是到妈妈身边来呢，为什么还要对妈妈那么温柔呢，为什么还要那么疼爱我呢。如果我对于爸爸来说真的是个没用的孩子，那我宁愿不要留下那么多回忆。我宁愿不要这么想与爸爸重逢。但是，妈妈很爱爸爸，比起从未和爸爸相见、果然还是和爸爸相遇对她而言更加幸福。在这一点上，不论爸爸是多么恶劣的人，我也很感谢他。只有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抹消。”

玛利亚罗斯无言地轻轻抱住露西的肩膀，由莉卡也抚着露西的后背。皮巴涅鲁默默地注视着，果然是前杀手，除此之外估计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吧。

就在此时，从近处的灌木丛中，有东西飞了出来。目标应该是冰淇淋，大概是离灌木丛最近的玛利亚罗斯手中的巧克力抹茶。因为、那玩意儿就径直朝着我飞过来，还好被皮巴涅鲁阻止了。左手拔出雌剑莉蕾扎，以锋锐弯曲长约四十桑取的剑身，将那玩意儿一刀两断。

“咿呀……！”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大声尖叫、抱紧了露西。露西发出“唔怓”的谜之声音全身僵硬起来。由莉卡一手还捧着冰淇淋，另一手抓起了极限九手棍。不过，也没有那个必要了。说到底，如果真的是非得好好迎击不可的敌人，就算是我，再怎么说也会认真抵挡的。但是、那玩意儿，实在是有点、难以应付，或者说生理上就无法接受。

皮巴涅鲁也露出了些许厌恶，盯着雌剑莉蕾扎。

由莉卡收起了极限九手棍。“……大——脂羽虫？”

“哎、但是……”露西指着变成两截还在地面上晃动抽搐的那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奇怪？和脂羽虫稍微，长得有点不一样啊……？”

玛利亚罗斯鼓起勇气，越过露西的肩头观察那玩意儿。立即浑身一颤。真的够了，对这玩意儿真是无论如何都讨厌得不得了。这种东西存在于世间简直就是专门给人憎恨讨厌用的。不过，我可不是为了再确认一遍心中的厌恶才去看它的，我也发现了。的确如露西所说，这并不是普通的脂羽虫。具体而言，就是长着像是鳍一样的东西。尾鳍、身体两侧、腹鳍。触角格外的长。还有颜色也不一样，全身都显着微微的绿色。“……啊。”

“发现什么了吗？玛利亚桑。”

“这玩意儿……”玛利亚罗斯紧皱眉头。不愿想起来。但是，不想起来不行。为什么呢。大概因为这肯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变异脂羽虫？为什么会很重要？不清楚。也不想知道其中缘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脂羽虫而已。不过和一般脂羽虫有点不一样。就是这不同之处，很重要。想起来。能够想起来的。有这种预感。话说回来，这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之前也有见过才对。什么时候？在哪里……？

玛利亚罗斯半呆滞地喃喃道：“……下水道。”

“啊、”由莉卡点头附和，“系哦。没错。那种脂羽虫在下写道里面有。”

“和SmC·战斗的时候。”

“咦、在说什么事啊？”虽然露西这么问了，但实在是懒得回答他。

“但是……地面上没有的吧？应该说，以前是没有的吧。突然这么冒出来，不觉得奇怪吗？”

“唔嗯唔嗯。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喂……”玛利亚罗斯向旁边看去。突然，冒出了这个既不是由莉卡也不是皮巴涅鲁更不是露西的声音。这声音的主人就站在那里，身材中等，体格匀称，服装发型还有长相都朴素得很。要说特征的话也就是戴着眼镜了。那男人转过来，咧嘴一笑。“啊，忘了打招呼了。好久不见。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一直都注视着你，单方面地。”

“约格……”皮巴涅鲁对着男人投去目光，刚开口便微皱双眉，“约格·皮休罗……？”

“我是约格·弗洛优·梅道夫·赛肯格连麦瑟希（译注：顺便一提这个名字前两个词的意思分别是酸奶和冰冻酸奶）。隶属于午餐时间。”

“好、好久不见。”由莉卡似乎有些慌张失措，那表情真是可爱，“那么……您来这里有信么系么？”

“没什么特别的。”约格耸了耸肩，“非要说的话，就是人类观察。还有，嗯，散散步。”

“哼……”玛利亚罗斯半开着眼看向约格，“呀，我们可是、你看、很忙的。能不能麻烦你继续去散步呀？”

“什么，我们不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吗，太薄情了吧。”

“那种只是顺应事态发展而已呀……”

“说的是。在某种必然性的操控之下，才出现了那种发展——在我看来也是这样的。这就是所谓、没错，世人称之为爱的东西，对吧。”

“爱……？”由莉卡朝着玛利亚罗斯歪过头来，“——啊，明白了。系呢，你薛的系那个啊。”

“等、等等，由、由莉卡，你说什、什么？那个又是哪个……？”

皮巴涅鲁呼地轻笑。什么嘛，那种装腔作势的笑法。一点都不像是皮巴涅鲁，感觉倒像是其他的某位仁兄。露西看上去也很可疑。我的脸都在发热，照这样推测说不定都已经红透了。“——所、所以说，你到底想干嘛！？有事吗！？没事的话能不能赶紧走开？想必你也知道，以我们如今的立场，对你可友好不起来。”

“说的是。那我还是退下吧。”约格转身转到一半又停下来了，“啊，其实关于那个脂羽虫。”

“脂羽虫又怎么了！？”

“嗯，那个变异种，最近时常会发现呢。就在第五区附近。比一般的脂羽虫体型更大，跳跃能力更强，还会放出恶臭，在大食小路的一部分店里已经成了灾害了。”

“啊是么！所以又怎么样！赶紧走吧！再见再见！永别了！”

“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让我转告的话……”

“没有！为什么你会觉得有啊！？你脑子有病吗！？是不是先去死上一遍能让你清醒一点！？”

“好好好。那么就这样，再会了。”

这个约格弗洛优什么的狗屁鬼玩意儿，特地放出爽朗得令人恶心的笑声，其刻意程度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了。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正打算骂上一两句，突然注意到了地面上的井盖。总有年轻男人从附近经过，带着那种味道，闻了无数遍，不闻都不行。GENOCID免费分发的那种香水。乍一闻还算不错，但一旦认真去闻，就会发现味道太重，重得让人头疼。那种香味。玛利亚罗斯的脑中响起了齿轮嵌上的声音。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了。“……下水道。”

移动司令部开始移动了。暂且离开第五区，来到了第十一区的第二王立银行。不知道GENOCID的眼线分布在何处。因此尽力不让他们察觉到己方的动向。讨论在移动中就开始了，并在第二王立银行内大圆桌上继续进行。展开地图，大家一起思考讨论，却没有得出结果。毕竟不管怎么说，这都只不过是推测而已。这也没办法，因为我们并不了解那里。不过，的确是有那么一个家伙，了解秩序守护者想要了解的信息，并且还和秩序守护者有着密切联系。

在琺瑠的安排下，尽可能快地去请那人过来。当晚二十时后，在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候补卡洛丽娜·谢尔贝格的伴随下，他来到了大圆桌边。

看上去就好像是少年。十二、三岁左右。当初第一眼看到他的真面目的时候，也有这种印象。自那以后外表上完全没有成长。所以恐怕他的实际年龄与外表相去甚远。茶褐色、看上去很柔软的头发工整地梳向一侧，面貌看上去很端正，服装也很整洁，如果说他是贵族子弟，一定会有人相信。以他平常那副带着附有夜视镜的面具、用连帽外衣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实在是难以想象真面目竟是这样的。

沟鼠族西迪欧一上来便提出了金钱要求，给了他一枚价值一百万达拉的ZG合金币之后，才跪坐在椅子上注视着艾尔甸的地图。不久之后，便说出了足以证明秩序守护者所期望的那种结论的材料。“唔，嗯。很、很近。蓝色的、大致上是这样。尤其是红色的，就贴着本线嘛。”

在转为移动司令部制度之前，地图上是以红钉子和蓝钉子刺在上面作为标记的。如今则是用不同颜色的笔在地图上标出。红笔标的是有SIX或是假SIX参加的集会，蓝笔则是其他的集会。琺瑠摩挲着西迪欧的头说：“本线是？”

“唔、嗯……”西迪欧高高地扬着鼻子，看上去色眯眯的，在运用表情装腔作势这方面他倒真是一把好手，“本、本线。是、是我们的叫法。嗯。就是、很、很粗，就和我的鸡●一样粗、的下水道呀。嘻嘻嘻……”

大圆桌间的气氛很是微妙。

琺瑠没有丝毫畏怯，依然温柔地抚摸着西迪欧的头。“继续说吧，关于本线？”

“总之、很粗、很宽。还很直、很容易进去。我们都做了记号，用颜料，用我们的夜视镜就能看见。一般人是看不见的。”

“红色的印记全部都在那个本线的窨井附近么？”

“嗯。是、是啊。而且、而且而且。都是非常、非常棒的地方呀。嗯。”

“非常棒的地方？”

“这个、不、不太想说呀。”

“是吗。”琺瑠又将一枚一百万达拉的ZG合金币塞在西迪欧手中。反正也不是玛利亚罗斯的钱，倒也无所谓。但再怎么说这也太挥霍了吧……？

“嘿、嘿嘿嘿。”西迪欧将ZG合金币塞进口袋里，“很、很棒的地方呐，就是不是在大街的正中间、而是开在不显眼的地方呀。这样进进出出的时候，就不会被人发现了。所以、是很棒的地方呀。”

“你们可是下水道的专家——”玛利亚罗斯将一个金属制的箱子放在地图边上，“如果不是像你们这样，也就是说，地上的人类，有可能在那个本线上来去自如吗？”

“也、也不是不可能。就、就是可能有点辛苦。第五区的本线，特别特别的粗，就、就像我的鸡●一样呐。嘻嘻嘻……”

无视。无视。虽然很恶心。

“你的同伴们有可能协助地上的人类吗？”

“你、你看我不就是嘛。只要给钱、呐。肯定就有的呀。”

“也是哦。”

“但、但是。地下，是我们的地盘呀。就、就是稍微给你们用一下。你、你们可是我的朋友。不、不会想要把地下变成你们的地盘吧。”

“当然不会。”琺瑠嫣然一笑。只要有必要，连这种表情也能摆得出来。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其、其实，第五区呀、我、我也不是经常去。只、只有在有事要办的时候，才会去。那、那一片，是凯兹利欧的地盘呐。”

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凯兹利欧？”

“那、那群人是这么自称的。他、他们之中，也、也有人和我有、有些来往呀。算、算是朋友吧。但、但是，凯兹利欧可是凯兹利欧呀。”

琺瑠将脸贴近西迪欧的头，眯起眼睛。“你身上，有一股香味呢。用香水了吗？”

“噢、噢。”西迪欧又一次扬起鼻头露出大大的人中，“是、是呀。到地上的时候，总、总要和女人喝一杯的嘛。气、气味香一点，才讨女人喜欢嘛。虽、虽然我们不在乎啦，但、但是上面的家伙总会说，下面很臭的呀。”

玛利亚罗斯和琺瑠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开金属箱子。报酬比预先说好的又提高了不少，因为还得让西迪欧来引见他这位凯兹利欧的朋友。过了半夜零时，三十日的凌晨两点之前，西迪欧带着一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黑瞳长发少女，回到了大圆桌。

“朋、朋友他不在……”原本西迪欧的脸色就有些惨白，现在干脆发青了，“所、所以、带了朋友的、朋友过来……”

“额是凯兹利欧的，玛嘉子。”少女飞快地低下头，她的面色很差，表情也不怎么舒畅。“请、请随意吩咐。不过，额可是什么事情都不晓得的啊……”

卡塔力发出了“哦吼”的怪声。反正半鱼人只不过是半鱼人所以无所谓——呀，才不是无所谓。琺瑠看着玛嘉子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异样的狂热，大概是发觉到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琺瑠清了清嗓子，问：“发生了什么吗？”

“凯兹利欧、好、好惨、”西迪欧看上去就好像要哭出来了，“好、好多，好多人被杀了。我、我的朋友、也、大概、也被杀了。”

“也有同伴被抓走了来着……”玛嘉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凯兹利欧、大概已经完蛋了。额虽然逃了出来，但是、也许不逃就在那里被杀掉还好点……”

“是谁干的？”玛利亚罗斯探出身来，“什么样的家伙？”

“什么样……”玛嘉子皱着眉低下头，“额也不晓得。但、但是有很多。现在、也在额们的地盘。总之，多得很。”

玛利亚罗斯打开金属箱，从中取出几个扣着银色盖子的小瓶。“你们见过这个吗？”

西迪欧和玛嘉子都连连摇头。玛利亚罗斯打开盖子，将小瓶伸到两人面前。西迪欧只是皱了皱眉，但玛嘉子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这个，额晓得这个。闻过这个。那帮人出现的时候，就是这股臭味。臭得不得了，所以额记得很清楚。”

秩序守护者向玛嘉子请求协助，当然会支付比相应程度更高的报酬。虽然我们是这么提出来的，但玛嘉子回答说不需要钱。‘额什么都会帮，不要钱，帮同伴报仇就好。’对于秩序守护者来说这自然是两全其美的。西迪欧也拿出来他之前收下的两枚一百万达拉的ZG合金币，本以为他会全部还回来，但是猜错了。

“一、一百万，我收下啰。还、还有一百万，还给你们。”西迪欧将一枚硬币塞到琺瑠手中。另一枚正打算放回口袋里，途中又停下来，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交给了玛嘉子。“你、你本来不是朋友。我只是奇玛欧的朋友，你也只是奇玛欧的朋友。但、你和我、从今天开始是朋友了。听、听好，从今往后你就把我当作朋友好了，明白啰？”

玛嘉子将一百万达拉ZG合金币紧握在手中、哭了出来。西迪欧抱住玛嘉子拍着她的后背。如果不这样，玛嘉子可能会哭得瘫倒在地。这也算是一副美好的光景，但并不是慢慢欣赏的时候。必须得让玛嘉子快点哭完办正事才行。多玛德君大声宣布：“目标是可能在第五区下水道本线中潜伏的SIX。各位，这两天也休息够了吧。三个小时。给你们三个小时来准备这次作战，然后立即实施，解决掉那家伙。这样一来战斗就可以结束，我们就可以获得胜利了。”

作战司令部在玛嘉子和西迪欧的帮助下，迅速制作了第五区下水道本线以及其他主要干道的地图。并本别加注了“很棒的地方”的窨井和其他窨井。将这副地图与地面上的地图放在一起比较，至今为止GENOCID的动向便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凯兹利欧的地盘被入侵是在六月十三日，总长争夺不规则淘汰赛的第二天。到那天为止还有不少GENOCID在地上被人看到的情报，自那以后GENOCID就转为地下活动了吧。仔细想来，藏在黑市里的Suck·Doll，SIX的秘密基地之中，也有连接着下水道的出入口。从SmC时代开始，他就有利用下水道的倾向。

总之，GENOCID夺走了凯兹利欧的地盘，还将他们都杀了。另外活捉了好几人，应该是为了逼迫他们带路吧。SIX和假SIX、以及GENOCID老兵们就是这样潜伏在下水道之中，与地面上的新兵们配合，开展游击式集会。大概，他们分发的商品也是在下水道之中储藏的吧。对了，那些商品中还有香水。这恐怕也是一种掩盖手段。下水道里很臭，长时间躲在里面难免会沾上臭味。为了掩盖这种味道，GENOCID们就在身上涂抹那种味道很重的香水。GENOCID俘虏的随身物品和死者的遗物中也有那种香水的小瓶。所以到这里为止的推测应该都是正确的。再发散一点想的话，那些家伙还将同样的香水散播给市民使用。到处都有人用这种香水的话，GENOCID们身上的味道就不那么明显了。一般人最多也就是想到：为什么那帮人闻着总是一股同样的味道啊，是不是有什么奥妙啊——然后大多就不会深究。当然这都只是我的想象，他们实际上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步就说不准了。

集会有两种。SIX或假SIX参加的、以及没有参加的。前者都发生在凯兹利欧的地盘范围内，红色的印记覆盖的范围可以证明。而表示后者的蓝色印记则在艾尔甸各处广泛分布。

这也只是推测：SIX或假SIX没有参加的集会，都是以少数几名GENOCID老兵为主导开展的。那么是不是这些老兵装扮成沟鼠族的模样，由从凯兹利欧的沟鼠族带路，通过下水道前往艾尔甸各处。沟鼠族很少以五人十人的数量一同行动，但两、三人一起的话就不稀奇了。西迪欧和玛嘉子也可以断定，如果只有少数几个人的话，在别的沟鼠族看来并不可疑，只要他们遵守礼仪，是可以被允许在别人的地盘上通行的。另外，惟有在第八区和第十二区发生的集会，各自只有一起。第八区下水道是比库尼尔的地盘，而第十二区下水道的头领则是阿加齐内，这两人都是很排外、警戒心很强的人。如果有复数的人闯入他们的地盘，大多会发生冲突。沟鼠族都知道这一点。凯兹利欧的带路人当然也是知道的。所以才让GENOCID避开这两个区域。

SIX和他的GENOCID，在凯兹利欧的地盘之内活动起来应该是非常自由的。即便没有沟鼠族带路，也能够自己开展集会，他们可能也知道第五区本线的方位。他们通过相对宽敞的本线来让更多的人数移动，通过“很棒的地方”的窨井，来到地面上——在这个时候，因为他们并不像沟鼠族那般慎重，无意间将那种变异的脂羽虫放了出来。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按玛嘉子所说，凯兹利欧有一处被称作“大殿”的地方，是四条本线的汇聚之地，下方设有净水器，污水在这里形成漩涡。如果一不小心落在漩涡之中，就绝对再也浮不上来了，甚至连脂羽虫和怪鱼史普基都无法靠近那里。凯兹利欧在这污水的漩涡上搭了一层木板，形成了方圆二十美迪尔的大型广场，能与之匹敌的，至少在凯兹利欧的地盘之中没有第二处。

在大殿附近，是凯兹利欧的七贤，也就是七名领导人居住的地方。其他的凯兹利欧，一般是在下水沟上搭木板盖房间，或是在下水沟两侧的道路上睡觉。凯兹利欧还有四处被称为“大屋”的地方。如果以四处房屋所在之处作为顶点连接起来，大约是一个有些倾斜的菱形。大殿就在这个菱形中心的位置。对应地面上的话，那里就是铁锁休憩场以北，大概在暗市的正下方。

四处大屋离大殿的距离几乎相同，并不远，大约五十美迪尔左右。

曾经在大殿附近也有通往地面的窨井，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一百多年以前，暗市出现之后，便将那条路堵死了。大屋与大殿之间也没有窨井可走。如果要去大殿的话，只能通过大屋沿着本线前进。

如果可以的话，很想确认一下SIX到底在不在大殿。为此，向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四郎、还有老兵们抛出了我们的推论，来试探他们，但都没有表现出足以作为证据的反应。甚至也考虑过派皮巴涅鲁先去打探，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如果真的被我们猜中了的话，这样打探反而会让SIX发现我们的动向提前溜走。反正，他们储存物资的地方，肯定不是大屋就是大殿。至于那个SIX，我想他也不可能会在狭窄的下水沟边上睡觉。那家伙的根据地肯定就在大殿。其他的可能性总之都先无视掉。时间和战斗力都很有限。这些可能性大不了之后回头再来看。

大屋一共有四处。以大殿为中心，分别在它的北偏东北、东、南偏西南、西偏西北。大致上就是东南西北各一处。因此秩序守护者也分为了四队，分别以东方传说中镇守天之四方的神兽命名。从北方进攻的是玄武队，东方是青龙队，南方朱雀队，西方为白虎队。以上四队将在不同时间点攻打各自方位的大屋，然后冲向大殿。

玄武队领头的是八号突击队队长夏特·“神剑古雷哈”。在八号突击队之后，跟着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的九号突击队与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

沿着下水道前进的队员们都身穿深褐色的连帽外套，面罩则替换成了沟鼠族常用的附有夜视镜的种类。古雷哈也是同样。他的右手放在锻冶士罗利·阿疆斯塔所铸、带有女性曲线风味的名品“淫靡浪漫”的刀柄之上。左手则摸着天命OFRR背后的自动脱卸装置开关，这样便能够随时将盔甲脱掉舍弃。

古雷哈一心在胸中吟唱着同一段话语。Mo Love yo。Mo Love yo。Mo Love yo。Mo Love yo。汝为吾爱。汝为吾爱。汝为吾爱。

自记事起，他便在黑暗大陆。母亲总是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汝为吾爱。汝为吾爱。再回想之后的片段，就是登上远航船，抵达了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与母亲就此分别，那时是八岁。然后就是到了艾尔甸，这是十一岁的时候。接下来在记忆中闪回的，是登船、被抢劫、强盗们的面孔、父亲死了。为了金钱谋划偷袭别人，然后被人反咬了一口，丢了性命。尸体是全裸的，看上去很滑稽，很凄惨。

在那之后他无数次地去偷、去抢、去杀。为了自己，为了活命，为了欲望。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罪孽。丝毫也不。他并非为了赎罪才加入秩序守护者，绝不是如此。他只有通过杀人这一行为才能让自己存活下去，因此他只不过是来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地方，仅此而已。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虽偷过抢过杀过，却从未犯过留下祸根的失误。他是比父亲更为优秀的劫匪、小偷、杀人犯。随后，也成为了能力过人的秩序守护者。

太轻了，他被这么说。被SIX，被那个魔物，说自己的剑没有重量。虽然快，却太轻了。换言之，就是一把只有速度的钝刀。

他自己也明白。他很慎重，他的内心深处畏惧着失误与败北。他有才能，他的剑已经很成熟。但是，他能够感觉到，面对这个对手，自己可能赢不了，因此他恐惧。比起臣服于这恐惧，他选择逃离，选择活下去。SIX，那是真正的怪物，会被杀——想到这里的一瞬，他便明白了。他的剑本身并不钝。只是他的心早已逃去大半，所以他的剑才会变轻。

那时他的剑没能在SIX的两手上留下一丝伤痕。被SIX挡住，正当他引回剑身打算挥出第二击时，他被恐怖驱使，产生了强烈的预感。会被杀。于是在SIX用右脚踢向他侧腰的同时，他也自己向后跳去，正因为此他才没有死。对此他并不觉得羞耻。他是只有一条命的物种，只要还留得这一条命在，便还有再战的机会——然后再战之时，又一次因为恐惧而逃跑吗。

他并不羞耻。他只是憎恨。憎恨藏在心中的懦弱之魂。这是像狗屎一样陈尸于街边的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而母亲、汝为吾爱、只将这一句话深深刻在他的心中便离去了。他只知道这一句黑暗大陆的语言。为什么，他在向SIX挥刀的时候，会突然说出那句话呢。Mo Love yo。Mo Love yo。Mo Love yo。

他看了看表。七点零八分。在前方十美迪尔处拐弯，再向前十五美迪尔，便是北侧的大屋。

队员们穿着附有消声垫层的鞋子。屏住呼吸，为了避免相互接触发出声响排成一列，试图掩盖气息。即便如此也并非毫无声响。但他并不认为会被敌人察觉到，如今，前方到底有没有敌人都是个未知数。

汝为吾爱、他在胸中低吟，随后向身后的队长候补阿波罗·基夫卡做了个手势。停止、直到下一个命令为止不许移动。随后独自一人转过拐角。前方有灯光。既然有光源的话，夜视镜便反而会添麻烦。他掀开面罩，每踏出一步，便默念一句，汝为吾爱。他没有看着灯光，也没有看着那房间，在房间里堆积着的物资、摆着的床铺、床铺上横躺着的男人们、地板上睡着的男人们，这些全部——都没有进他的眼。汝为吾爱。无数次无数次默念，他的眼前有着别的东西。对于那东西，没有比“脸”更为清楚明了称呼了。那是一张像是女人的脸。他低声轻语：“——妈妈。你爱的到底是谁。如果你爱的是我，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有人盯着他。就在不远处。男人。穿着Revice的服装，握着可伸缩式长枪。长发，还很年轻。男人睁开眼睛，凝视着他，就仿如看见幽灵一般。随后回想起来世上并无幽灵，定睛一看，便也打消了幻觉、错觉之类的念头。

他拔出淫靡浪漫，刀刃在男人脖颈的正中一斩即离。“——妈妈。爸爸死前可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你的名字哦。”

头颅滚落在地，在失去头部的身体伏倒之前，躺在床上的两名男人惊得抬起身来，他将二人的喉咙精准无误地切开。“——妈妈。爸爸死得可比流浪狗还惨哦。”

他使二人断气，又接连刺向正从地面上爬起来的三人。三人，连伤口形状都一如预料。“——妈妈。我发誓，我绝不会像那样死掉。”

从床铺上跃起的四个人叫着什么，“好吵啊。”他说着、用刀身抚过四人的躯体。“——妈妈。我厉害吧。我不会输的。我不会死的。我很厉害吧。妈妈。”

“……队长！”这是阿波罗·基夫卡的声音。夏特·古雷哈又斩倒两人，回过头来。“怎么，为什么要过来。我不是说了呆在原地别动吗。”

基夫卡没有回答，“上！”只是对队员们下了命令。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的九号突击队与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也紧紧跟上。古雷哈咂了咂嘴，冲在了最前方。说来愚蠢，在睡梦中被袭击，敌人陷入了惊慌失措之中，早有几人逃远了。冲出了房间，已经在通道之中。古雷哈一眨眼便追了上去，以突刺问候了一人的后颈，随后又穿过另一人的身边，顺便敲下他的脑袋，一边追着第三人一边自言自语：“——妈妈。我之前是不是太害怕了。只不过只不过是太害怕了。怕得都想要依靠什么东西了啊。”

古雷哈踢在第三人的腰间，第三人落入了下水沟。这一带的水流很激烈，大概是大殿下方的漩涡造成的吧。几乎称得上是湍流。第三人立即被冲走，而眼前还有第四人。古雷哈看了看表。七点十三分。玄武队应当在七时十分开始攻击大屋，七时十五分攻入大殿，计划是如此预定的。十三分的话还算过得去吧。第四人回过身，虽不知他想干什么，但在那之前额头便被淫靡浪漫贴上。第四人惨叫着翻倒在地，古雷哈一边脱去外套一边跃过第四人，启动了自动脱卸装置。只消一会儿，盔甲便从身上剥离、散落在道路上，还有几块部件落在了水中。

“——别开玩笑了。我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汝为吾爱。真是好笑。我不相信什么爱。剑！剑！剑！剑……！对我来说只有这柄剑、才是真实……！”

古雷哈丢下头盔向前奔驰。离大殿还有五十美迪尔。称不上是距离的距离。一眨眼便到了。大殿。充满了浓密的香水味。到处摆着像是蜡烛的照明器具，地板上铺着一层油光闪亮的黑布，还有几件像是沙发和床的东西，也全都被黑布覆盖着。也许GENOCID就是将这些黑布铺在物资堆上，用来歇脚和睡眠。还有栅栏，铁制的栅栏，其中有着几名像是沟鼠族的人。剑、匕首、锤、锁链、银色的餐具、水晶杯、以及其他、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道具四散在地。到处都有白色骷髅作为装饰。墙壁和天花板上生着好几根巨大的长钉，钉上挂着锁链，锁链上则吊着人。所有人要么是全裸、要么也和全裸差不了多少。有活着的男人，也有死了的女人，有身体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的男人，也有全身所有称得上是洞的洞都在淌血的女人。他们与她们的口中都塞着奇怪形状的器具。他们与她们因此无法发出声音。他们与她们要么就那样死去，要么就只能活着忍受折磨。

在一切的中心，立着一张宛如王座的床。那个男人直立在床上，双眼之中似有魔界妖炎。男人裸着身体，肤色奇白，白得如同幽灵。细腰、宽肩。有四、五名裸女环绕着男人的下半身。股间的那东西与其说是耸立着不如说是昂扬着、看上去大得让人发笑。女人们像是在争抢一样对着那东西伸出手、贴上脸、不断亲吻。但男人对女人们根本不屑一顾，男人看着古雷哈，仅仅只有古雷哈。而古雷哈眼中也只有那男人一物。即便如此大殿中的情景也总会映入视界的角落。除了被锁链吊着的人和围着男人那东西的女人，大殿之中还有其他人的身影。其中还有与男人一模一样的人。好几人。鹰钩鼻的男人也在。还有人早已握紧了剑和长枪，数量不少。但古雷哈毫不在乎。要解决的问题只有那个男人。“——汝为吾爱。”

身体在震颤，这是恐惧吗，还未搞明白时，便斩了一人、两人，与此同时也紧盯着那男人。他在前进，顺路又斩了一人。一旦视线从那男人身上离开一瞬，双脚想必便会开始发颤，他的肩膀手肘手腕便会发硬，他的刀便会失去韧性与锋锐。

甚至到如今他也不明白。

这到底是恐惧吗。

那男人举起左手。“没事，放他过来，让他来本人这里。”

于是他前进。没有人会再成为他的阻碍。因为那个男人如此命令。他能够理解这一点因果关系。但那男人的意图则难以推测。但这与他无关，他如同被吸引一样前进。耳中渐渐没有了声响，视野变得越来越狭窄。他的思考被那男人的存在占满了。还有两步——他唐突地想到。还有一步。跃起身来，便能杀了他——他如此想到。他并没有恐惧，他心中的懦弱之魂已经破碎消散了。他已经踏过比流浪狗还凄惨的父亲的尸体了。将他抛弃消失在远方的母亲的面容也被他拭去了。故而，如今的他无所畏惧。他紧紧地拴住自己的心，一步一步向着前方。他一直以来都处于最前方，至于在一切结束之后停下脚步也自有一番乐趣。他确认了一遍。身体。精神。杀得掉。他如此确信了。“——这是对你的回报，尝尝我的神剑吧，SIX，你那低劣的命运将由我来斩断！由我夏特·古雷哈……！”

他跃了起来，化作雷光。那个男人就在眼前。淫靡浪漫的刀尖似有灵光闪烁，移动轨迹则承载着他的全部身心与灵魂。那男人是徒手的，手边也空无一物，即便如此也似乎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但他的脑海中没有一丝犹疑。他，杀得掉，他这么认为。脑中只有“杀”这一种意志。他没有恐惧。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那个男人赤手空拳。全裸。周围没有任何武器。只有女人。四人、不、五个女人缠绕着男人的下半身。

那男人将其中一人、Bob头的女人、抓着头发拎了起来。

淫靡浪漫斩了出去，由斜上方挥下，足以削金断石。

从Bob头的女人左肩，斩倒了右腰为止，一刀两断。

女人的下半部分落在了床上，上半部分还抓在男人的手里。

“Ke·Hya……！”那男人将上半部分朝着古雷哈丢了过来，女人一边溅出内脏与血液、一边紧紧抱住了古雷哈。的确，女人环抱着古雷哈的双臂之中仍凝聚着力气。古雷哈立即将她从身上剥开，也许在这过程中还漏出了类似尖叫的声音。回过身来，女人已经摔落在地板上，即便如此也睁着双眼向上盯着古雷哈。古雷哈忘记了那个男人，只顾着和女人对视。

“厄瑞涅EEEEEEEEEEEEEEEEEEEEE。My·Wife、My·Dear！你好可怜啊AAAAAAAAAAAAA。Ku·Hahahahahahahaaaahhhhh……！”

能听见那男人愚蠢的大笑。冲击。古雷哈被打倒在地。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眩晕，只有一瞬。古雷哈清醒过来。那男人正俯视着侧躺在地的古雷哈。刚想要向他挥刀，有什么、那是人。女人。其他的女人。那男人右手抓着女人的右脚腕，突然就挥了过来，正要撞在他的脸上。

不会吧——他这么想。无法否定，他恐惧了。身体在哆嗦，动不了。女人迎面飞来。他伸出双臂挡下了女人。女人的头、脸、在他的手臂上激烈碰撞。女人发出了什么声音。咕嚓。嘎咣，咿啊。啊嘎。随后他握紧了自己的剑，意识到了女人的声响。刚打算挥剑，女人又以惊人的速度撞了过来。咚梆。叽嘎。咕咳。咿哎。

“A·Hahahahahahaaaaaaaaaaaaaaahhhh！怎样啊、本人爱刀的味道OOOOOOOOOO！本人也是急中生智这还真是个Nice·idea啊对不对？这刀棒到不行对不对！？你不觉得吗、哎哎哎、Sugarboy！？你说什么！？还不够！？很好，那就换二刀流来招待……！”

风暴停歇的时间还不足一秒。古雷哈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的确是二刀流了。那个男人，SIX，左右手各抓着一只脚腕，分别是不同女人的脚腕。什么乱七八糟的，古雷哈想到。不知何时，本应早已破碎消散的懦弱之魂重新现身，并化作了夏特·古雷哈本身。嘎呗。噫咕。咚咣。梆哒。啊叭。哆嘎。啵咳。古雷哈被暴打着，被女人、不、被用女人打得直不起腰。古雷哈除了蜷缩着身体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好可怕。

好可怕。从心底里这么想。

好害怕，害怕得无法保持理智。不知何时开始，古雷哈恍惚地吟唱起来。

汝为吾爱。汝为吾爱。汝为吾爱。

她不懂得爱。她不是在艾尔甸出生的，只是小时候被父母带到了这里，然后父母便丢下她不见了。她被抛弃了。抛弃他的父母的名字和容貌，如今早已想不起来。抛弃自己的缘由也不清楚。有关故乡的记忆都是一片朦胧。她自小便是一个人，漫无方向，在泪水中过活。但仍是想方设法活了下来，偶尔会和有同样遭遇的人一起，或者就是自己一个人。她靠吃泥土活了下来，除了泥土以外，凡是能塞进嘴巴的东西她都吃过。她不懂得爱。至少，爱这种东西一次都没有保护过她。照亮她的道路的是义。义给予了她尊严与骄傲。因此她为义奉献上了自己的所有。正是因为有义，她的存在才有了价值。

夏洛特·琳迪作为从东方进攻的青龙队的先锋，突破了东部大屋，不久便抵达了大殿之中。青龙队包括她的十二号游击队、拉德·瓦侬的六号突击队、普兰克·“教师”·斐尼法率领的十九号巡逻队。最先冲入大屋的是拉德·瓦侬，但是在乱战之中琳迪迎头赶上，并带头冲出了大屋。她奔跑在通道之中，除了奔跑不作他想，途中脱下了深褐色的外套丢在了下水沟中。大殿就在眼前。她回过身来高喊：“为了义……！”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队员们纷纷以粗豪的声音相应并脱下外套。不论是琳迪的队伍、瓦侬的队伍、还是斐尼法的队伍之中，都没有一名女人。在场的女人只有琳迪。那又如何。

曾经，为了生存她也利用过自己女人的身份。而如今她早就将其舍弃。这副身躯，仅仅是为了贯彻义而挥舞的一柄剑而已。

队长候补利奥波德·迪南大呼：“七点十六分了！”琳迪不作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径直看着前方，视线的另一端，便是大殿。有人出来了，进入了道路中。像是GENOCID的男人们。人数不清楚。并不是几个人，而是更多。但不足以造成威胁，下水道的通道只有一点二、三美迪尔宽。尤其是全副武装的人想要两人并排都极为困难，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得排成一列，至少也得倾斜着排成一列半。因此人数不是问题。

在大屋中将带着夜视镜的面罩抬了上去，琳迪重新将它放下。敌人握着可伸缩式的长枪。会用那个朝自己刺过来吧。来呀。来呀。有本事你就来。琳迪略微放缓脚步，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盾挡在身前。用腰，腰上要使力。将自己的身体视作钢铁，绝不动摇的钢铁，坚信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冲撞在一起。嘎梆嘎兹。盾上刺了两、三根长枪。但不算什么。就这样撞过去。啊咳。被琳迪的盾牌压在身下的GENOCID，又将身后的另一名GENOCID压倒了。队长候补和队员们赶了上来，从她的左右两侧刺出长剑。咕咔。唔啊。一名、不、两名GENOCID倒了下去。琳迪踏过他们的身体，又朝后面的GENOCID用盾牌招呼过去。于是敌人纷纷后退，似乎是认为比起在狭窄的地方迎击，更应该将对方引到宽阔的地方一举歼灭。

琳迪将后退的两、三名敌人打落下水沟，带着青龙队的队员涌进了大殿。被敌人引着，青龙队径直冲进了敌人的包围之中。当然，早在预料之中。前方，右边，左边，全是敌人。大殿的地形、敌人的配置、还有SIX在哪里，全都不清楚。但那又怎么样。早有觉悟了。琳迪厉声大叫：“——全员奋战到底！让我看看你们能死得多么光荣……！”

当队长已经命令自己去死、还要考虑如何活下去的软弱之人，至少在夏洛特·琳迪的队伍之中是不存在的。一个人都没有。队长候补利奥波德·迪南嘶声呐喊：“拉撒嘞啊啊啊啊啊啊！”这段连他本人都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的喊叫是十二号游击队的著名景观。琳迪向前冲锋，擦身闪过面前GENOCID手中长枪，扑上去对着那人脸上便是一记头槌，同时手中的剑刺入了对方腹部。拔出剑来顺势将左边刺来的长枪用盾挡开。咣。兹哒。嚓。叭。火花在飞溅。血雾在弥漫。空气中满是热量。那温度几乎盖过了战场的恶臭。忘记了眨眼。呼吸这一动作早就从意识中完全消失了。她挥舞剑的时候，总是尽力戴着头盔。挥着剑的自己，到底是一副怎样的面容，她也不甚清楚。但能够想象。她恐怕是在笑。瞪大充血的双眼，龇牙咧嘴，笑个不停。她每挥出一剑都会在头盔之中笑一次。一边无声地笑着一边用盾挡用剑斩用盾拨用剑刺。又一次用盾挡下攻击、挥剑砍倒敌人之后，她感到手中之物变得沉重起来。早已砍钝的剑只能用来敲打近距离的敌人因此便将它丢下。弓下腰用盾守住前方拔出了短刀。就在那时，看见了。看到了。就在大殿中央附近。黑色、巨大的床。在上面站着一名全裸的男人，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不，那是人。女人。也是全裸。女人。两个女人。抓着她们的脚腕，扛在肩上。那个男人是SIX。SIX。SIX。带着某种蛇的特征的脸向自己转了过来，透过夜视镜几乎能看到他的两眼放出的光芒。SIX踢飞了什么东西。从那床上有什么东西滚落了下来。什么。是人。金发。秩序守护者的紧身衣。是夏特·古雷哈吗。SIX咧开那张极为不祥像是撕裂开来的嘴：“——杰杰杰杰伊！你你你你这个废物！赶紧去把那边想办法处理一下……！”

杰伊。杰伊就在附近吗。在哪里。就在这里吗。琳迪用盾撞开一名、两名GENOCID，同时扫视四周。玄武队。发现了。但是，就和琳迪带领的青龙队一样，刚一进入大殿便被拦住了，几乎要被逼退回去。敌人。数量。一百。不，还要多。在哪里。杰伊。从哪里——

“琳迪……！”

近距离响起的怒吼。被人拽倒了。不像样。太大意了。琳迪一屁股摔在地上，一名男人就像伞，挡在琳迪头顶上，弯着腰，如同要以那副巨大的身体，将琳迪包裹起来一样。

意料之外的雨点降了下来。哗啦哗啦。琳迪抬起头，落下来的雨很热、很红。“——瓦侬……！”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六号突击队队长拉德·瓦侬好像背后驮着什么重物一样挺起身体，随后扛起盾牌，挥舞手中大刀。琳迪看见了，就在瓦侬的背上伏着什么东西，被瓦侬的动作甩了下来——或者应该是自己跳了下来，在四、五美迪尔之外的地方落地。鹰钩鼻。灰色的眼睛与头发。加百列·达的衣服。手中有钉子。琳迪从地面上一跃而起。“——杰伊……！”

瓦侬“唔唔嗯嗯”地低吼着双膝跪地。他的肩和后背上刺着好几根钉子，在钉子的附近还有洞。天命系列的护甲被轻而易举地贯穿，血液仍从洞中喷涌。原来如此。杰伊从上方，像猛禽一样俯冲下来，本应将我就地了结。我没有看见，但瓦侬发现了，所以保护了我。多管闲事，真是多管闲事——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闲，杰伊来了。钉子飞了过来，四根。对付不同的对手要用不同的手段。此时盾牌只会使视野变得狭窄。于是立即做出了判断。琳迪不是用盾、而是挥出短刀试图击落那些钉子。打中了两根，剩下两根、一根刺在左肩，另一根落在右胸。杰伊在靠近，已经到了眼前。很快。来不及了吗。两臂都挪不动。怎么回事。伤口。是钉子的缘故吗。如果我这条命就在这里终结——不、不会终结。

“杰伊伊伊伊伊伊伊伊伊……！”瓦侬在呐喊，不仅是呐喊，还站了起来撞向了杰伊。两人在空中相撞，杰伊被撞飞了吗，不，似乎又是自己跳开了。瓦侬单膝跪地，地面上的血水化作了湖泊，瓦侬便是源头。即便如此瓦侬也试图重新站立。

琳迪不禁大叫：“笨蛋！”只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即便如此这话也过于愚蠢。闻言瓦侬大笑一声。“——用这副身躯保护某个女人，乃是男人的夙愿……！”

这个男人说的话比我还蠢，琳迪这么想到。明明早就舍弃了女人的身份，但不知为何浑身涌出了巨大的力量。我还能继续战斗。“站起来，瓦侬！这还不是我等的死期……！”

瓦侬抛下盾牌，腾出左手来撑着膝盖让自己直起身来。“正是……！”

七时十八分。琺瑠队、乔比·加拉玛的十一号游击队与杜南·赛普汀的二十九号巡逻队组成的朱雀队，按照事先预定突破了南侧大屋。目前为止损害轻微，没有一人丧命。另一侧的大殿之中，已经开始了激烈的战斗。琺瑠的心中没有波澜，风平浪静。不论如何，最终的目标都是十分明确的。向着那个方向前进便可。情势极为单纯，没有犹豫的理由。不仅如此，如今的她有着坚实的支撑——那句话。

——我没事。我还站得起来。你先走吧，一如你平常那样，一往无前。

没有去见他。明明想要去见他。说不定，这副身体就是因为太想见他想过了火，才会突然晕倒的——她甚至这么怀疑过。但是，还是没去见他。完全有机会见面，但这大概不是他所期望的。连从床上抬起身体都无法如愿，他一定不想让人见到那副模样吧。他已经品尝过了太多的屈辱，无法再承受更多了。但是，还是想要见他。可以的话、只是、想要抱住他。想要抛下一切、一直就那样抱着他。她未曾想过自己也有如此激烈的一部分，也没想到自己竟将他看得这么重要。

她生性过于倔强，与寻常的恋爱自是无缘。话虽如此，她也曾经喜欢过一个人，然而对方爱的是她的妹妹，她对此也一清二楚。这份喜欢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为了妹妹便可以压在心底的程度而已。实际上，比起自己那朦胧模糊的恋心、妹妹对她来说要重要许多倍。因为释拿与她留着同样的血，是她唯一的亲人，因此自然也值得她去爱护。她一直认为自己很单纯，为所有事物列出优先顺位，然后按照顺位行事。状况一旦复杂起来，她便会感到难以平衡。她很单纯，因此她不明白。

她明白那个男人比谁都要更加敬爱自己的义父。义父亡故之后，义对男人来说变成了最优先。男人看重义胜过其他任何事物。为了贯彻义，男人可以牺牲其他的一切。为了义，男人总是做出最合理的决断。即便如此，男人也决非轻视其他的事物。对于为了义而死去的人，男人绝非将他们视如敝履。男人只是判断，根据判断时而需要舍弃，于是便舍弃了。因此，男人不得不披上冷酷无情的面具。男人自己也不允许自己开朗愉快地度日，男人认为这样太过厚颜无耻。为了理应处于第一顺位的义，男人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为了义，男人才活着，仅仅是为了义。

既然如此，男人便不得不活下去。男人是必要的，如果说在丹尼斯·桑瑞斯亡故之后的秩序守护者之中，仍有什么不论如何也无法欠缺的东西的话，那便是他。并非袭名第二代的罗叉、并非琺瑠、并非马修·修奈特，而是优安·桑瑞斯。即便大家都不说出口，但心里都明白。初代总长还在时，实际上便已经如此了。对于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银色军团、乃至连细枝末节都一清二楚的他来说，这单纯明了的事实想必也是早已理解了的。

那时，她正是因为此，才愚蠢地坚信，他一定会在之后脱身赶上来。在那一瞬间她没有任何犹疑，想来连自己都觉得哑然无语。因此虽有恋恋不舍，还是留下他与他的部队先行撤退，信任着他冷静的判断力与坚如钢铁的意志。他所想的一定只是，比起她、他来拖延敌人更有效率而已——她是这么推断的。至于说让她逃跑、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在乎这个。为了义，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牺牲——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视线，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追在她的身后。

偶尔、不、少数几次、她也暗地里察觉到了。

于是后来，她也开始默默注视着他。

如果双方的立场与如今不同的话，也许、凭着某种契机、他会紧抱住她，也许还会贴上双唇，而她也许便不会拒绝。说实话，这种情景也曾出现在梦中。

然而，她与他都已为义奉献了全身心。有必要的时候，他一定会舍弃她的，那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愿将她视作是女人。否则的话便太过残酷、太过不负责任、结果必将使她受伤，他一定便是这么想的吧——她如此推测。

她很单纯，因此不明白。

——我没事。我还站得起来。你先走吧，一如你平常那样，一往无前。

以中间人传话的形式，她听到了他的话语。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仿佛终于能够触碰他的内心、窥得其中一角一般。

活下去，这是他的恳愿。至少让她，无论如何也活下去。他从一开始就为了她做好了死的觉悟。为了让她逃走，为了让她活下去，他做出了如此的决断。对于秩序守护者来说，他远比她更为重要。没有一件她能做到的事是他办不成的。他理应知晓这一点才对。然而他仍然，想要让她活下去。

这一次他的判断一定是错了。

但她、觉得活下去很不错。

一往无前的感觉也很不错。

她相信。

他一定会重新站起来。

七时十八分，马上就要十九分了。大殿就在眼前。

路程之中，她一度回头。在她的队伍中有康拉德·亚瑟，有道森·萨迪亚，有潘泽塔·“红毛”·艾尔兰蒂诺，有幸司·庚。他们只是暂居于此，总有一天会回到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回到他们原本的上司手下。所以优安，快点回来——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算只是想一想都有了罪恶感。但是，优安啊，我想要见你，想得无法忍耐。想要被你触碰，也想要触碰你。这份心情如今也在支持着我。让我一往无前，不动摇、不畏惧。优安，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七时十九分。比玄武队晚四分钟，在青龙队之后两分钟，以秩序守护者副长琺瑠为首的朱雀队成功突入大殿之中。

“为了义……！”

那是我的全部，因而我的身躯，只为它存在。

死神在前进，除此之外不作他想。身体很轻，双脚，双臂，全身，都好似被解放了。就如同——是啊，如同那个时候一样。太阳鬼仍健在的时候一样。被称作死神的男人将心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都交给了太阳鬼，肉体则仅是一柄剑——不，是死神的镰刀，将愚蠢之徒、恶汉之众、伪善之人那彻底腐败的灵魂收割。仅此就好。没有必要在脑子里纠结为什么怎么做针对谁。什么标准、什么善恶、什么正邪，不需要这些。对于死神来说，只需要一个信号，斩、还是不斩。这就很好，那个时候就是如此。而如今——死神也终于又回归了单纯的死神，在下水道中狂奔。

死神带着面罩，这东西已经让人做好一段时日了。作为头盔的替代品，区别在于只覆盖了脸部，是死神模样的面具。当初为了效仿太阳鬼，死神从未戴过头盔。然而这种执念已经够了。如今在这里，死神只是死神罢了，这副面具与死神很是相称。死神无需人一般的面孔，变成人形的死神只会失去威能。优安。优安·桑瑞斯。聪明狡诈如你，也未曾想到过这一点吗。将我关在名为人的枷锁之中又是作何打算。你本就应该把我当做死神来用才对，就像现在。

“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

从死神的口中发出低声，从死神的眼中漫出绯红的光芒。死神的头不作摇晃，死神的重心恒定不动，唯有双腿像是别的生物一样、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活动着。但是。但是啊——优安，这话只是我乐意才跟你说的，反正你肯定也无法理解，我似乎还从未像这样、凭自己的意愿跟你说过什么话。我——我被解放了。被那场败北，被那次失败，被那个男人打到体无完肤——我觉得这对我来说大概是很有必要的。不知从何处不断涌上的强烈好胜心、近乎疯狂的战斗欲望，太阳鬼教导我要学会抑制这些，告诫我要成为义之剑，而非只会无故伤人的凶刃。没有那份才能、也没有相应觉悟、却继承了太阳鬼遗志的我，曾试图要去驯服那份疯狂。我无法成为太阳鬼。但总能想方设法接近，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个德高望重、我敬之如父、仰慕爱戴的人——我果然还是、一步也无法靠近。知道这条路永不属于我的那一刻，我变弯了、变钝了。

我和那个男人打了一架。使尽全力、然后被敲倒在地。但我借此回想起来了。那份疯狂、那份始终无法彻底抑制的冲动。

最初只是为了保护凰州难民同胞，但渐渐地我开始着迷，对斩人、对看到鲜血。优安，恐怕你是不懂的吧。我的饥饿、那按捺不住想要斩人的冲动，我的干渴、在体内汹涌的对流血的渴望。但太阳鬼他明白。在我忍耐不住的时候，他邀请我。来打一场吗，罗叉。于是我们用木刀相拼，我被打中了无数次，即便如此我还站着，于是直到我倒下为止，木刀都在我身上不停落下。之后他对我说，变强吧，罗叉。变得更强，成为比谁都更锐利更坚固的义之剑。

他是个强大的人，他总是正确的。不。对我而言的正确，是那个人的生存方式。

我不懂什么正确不正确。我终归只是一柄剑，只是死神。连左和右都分不清楚。说到底，我根本没有眼、也没有耳。所以我只能被人握在手中，被人挥动——如今就是被那个玩笑一样的男人吗。

优安，就不能是你吗。总有一天必将重新站起，回归我们之中的你，岂有不能的道理。

我不懂。我不懂。死神什么都不懂。对于死神来说根本无所谓。至少在此刻。

有人在身后喊叫：“七点二十一分了！”

“羅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

死神呐喊着冲进了大殿。敌人没有防备。大殿之中一团乱麻。四处都是乱战、乱军、分不清形势。最中央有个像是台子的东西，上面有着全裸的——SIX。有两处监牢，其中是沟鼠族。北边的玄武队、东边的青龙队、南边的朱雀队，不论哪边都没有区别。从各处涌来的敌人和友军彼此穿插、挥砍、突刺、扭打在一起。有生者也有死者，死者的残骸滚得遍地都是。地板上铺着黑布，全都又湿又乱。几乎没有从容的落脚之处——死神只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本就没有考虑过要指挥从西侧攻入的白虎队，这种事交给李童晏和切斯·彼得就好。死神瞬间便用那双透着绯红的眼辨明，当斩之敌、以及其他。死神的手已经拔出了那柄与他不祥的外号并不相称的大刀“日轮”。死神将日轮滑入敌人耳下只是手腕一动便使敌人头颅飞出，在被血液溅个满身之前，死神便已冲向另一人将日轮埋入下颌，随后依然是手腕一拨将敌人头颅割下，伸肘击倒一人、用腿扫倒另一人，在他的脖子根踩下一脚粉碎脊椎，又一挥日轮带走一颗人头，踢倒敌人、殴打敌人，斩。每斩一次刀刃便滑过一片血肉脂肪。日轮与那些砍多了就会变钝的普通刀具不同，日轮斩得越多便越是能斩，越是沐浴血液便越是活起来一般闪亮。它是会以妖异的光自行吸引猎物的刀，就如同暗夜之中的一团明火，飞蛾们——

飞了过来。飞蛾。好似在舞动。SIX。不，面容相同，体格相同。但是，穿着衣服。紧身衣，各处附着细绳状的武器。这家伙不对，不是SIX——然而，是敌人。敌人便当斩。

“——走开，次郎……！”听到了SIX的声音。

假SIX在空中将全身的绳状武器尽数展开，压迫而来，似狂风暴雨，死神嗤笑道：“——可笑……！”

绳雨落向死神、正确来说，是落在了有翼魔人的羽翼上。羽翼保护了死神，八枚羽翼都受到了损伤。仅此而已，甚至都没有破碎。

死神将日轮径直向上一挥，从假SIX的股间一路斩至头顶。假SIX发出一声“啊噫……”随后便裂成了两半。右半身向左半身无声地告别，左半身向右半身无言地再见。右半身从死神的左边、左半身从死神的右边掠过、落于地面。脏器与其他东西四处泼洒。

沐浴在仍是温热的血液之中，死神舔了舔漏进面具内部的液体。并没有品尝出任何味道，死神开始寻找下一个敌人。

“——敌人也不可小瞧……这话实在是不想说出口啊喂……！”本打算咂嘴，中途却不觉笑了起来。

将下水道作为根据地，总有一天会遭到阻碍。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本打算在阻碍来临之前进入下一阶段。但对手的行动比他预想的要快，甚至连预先侦查都没有就敢大举进攻。据他所知，如今在艾尔甸之中，与GENOCID产生共鸣之人——他称他们为‘辛巴（译注：Sympathizer的简称）’——组成的情报网也没有得到相关消息。不、难道是沟鼠族在帮忙？凯兹利欧的幸存者吗。原本秩序守护者就和沟鼠族有密切来往，所以可能性不小。但这都无所谓了，不论怎样，敌人都已全力攻来，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大胆地投入了所有战力。这是一场赌博，敌人赌赢了。暂时赌赢了。

大殿之中混乱不堪。从四条通道，敌人几乎是一齐涌了进来。本人那帮粗制滥造的手下们，净是些菜鸟、蠢货、大惊小怪的胆小鬼，真是丢人呐、丢人呐、丢死了个人呐——虽是这么想，呀，但也没辙呀。他那用完就丢的爱子次郎，被那个精力旺盛得奇怪的死神一刀砍了。都说了走开你还非要冲上去，唉，没辙呀。

他将肩上扛着的两柄爱刀——其实就是两个女人，已经变成累赘了所以干脆丢掉，缠在他下半身上的另外两个女人也伸腿踢开。低头俯视着已经完全变成两截还在那里啊呜啊呜叫着的Bob头老婆。这家伙——没救了呀。看上就没救了。已经没用了。反正肯定都要死了。至于特地给她做苏生式——真遗憾、呀，其实也没那么遗憾——根本没那个空闲了嘛。

然后他瞥了一眼滚在床脚的那什么叫夏特·古雷哈的玩意儿，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似乎还有一口气在。无所谓啦。是呀Baby，怎么都无所谓。It’s all right，不是什么大问题。人生就是FUCK。这点永远都不会变。他带着点愉悦的念头舔了舔嘴唇。“——这里是不是应该、先撤退一下……？”

没有必要非抱着这地方不放。布置还在进行中。虽然无法保证万全，但足够让事情发展起来了。他将脱在一边的裤子穿上，一边努力拉上拉链，一边环视大殿。我军略处劣势。尤其是南边和西边的通道已经彻底失守，那边的敌人似乎很厉害嘛。不过，东边通道的敌方部队被杰伊持续蹂躏着，至于北边，他的儿子六郎率领着的部队已经将敌军压制住了。他看了一眼囚禁在监牢中可悲的沟鼠族们。他们就像是要从他的视线下逃离一样向后退去，身体挤在铁栅栏上。监牢有两处，在其中一处上面，坐着他的儿子一夫。

他对着一夫吩咐道：“杀了他们。”一夫和他很像。仅次于在发布会晚宴上死去的骨敌、那个被他称作影武者的儿子。一夫继承了他所有的外表特征、至少是外表。本质则完全不同，一夫很老实顺从。一夫从背上取下摩德洛里刀，表情毫无变化地将刀身刺入铁栅栏的间隙。可怜的沟鼠族们发出临终的惨叫。他猛地从床上跃下。“——杰杰杰杰伊！游戏要开场喽！还不跟紧本人……！”

他径直朝着北方通道冲去。他的儿子六郎前来迎接，狗屁不自量力地一言不发就抢了领路的活儿来干。六郎性格阴郁又不显眼，但是让他去做的事情总能做好，就算不说他也能自己察觉到该干什么。由他的亲生儿女组成的亲卫队SIX NINES，如今也只剩下一夫和六郎两人了。他试了试让自己沉浸在感伤之中，但不可能嘛不可能不可能impossible。他至今为止已和各种女人生了三位数、也许达到四位数的孩子，但不论哪个对他来说都只不过是“儿子”或是“女儿”罢了。说实话，他也抱着一点小小的期待。也许说不定、能生出像是他的分身一样的孩子。然而梦想破碎了。噼里啪啦、哗啦哗啦，碎得满地都是。每当他多出一个孩子，他都会品尝到失望。甚至是绝望。即便如此、呐，已经习惯了。早就习惯了。本人的悲伤早就散得一点都不剩了。啦啦~~啦啦~~

他哼着小调踏入了北侧通道。杰伊、以及一夫就追在后面，他不必回头也能知道。他那些包皮垢一样的手下们，不久就会雪崩一样朝着这北侧通道蜂拥而来吧。银虱们也是，会像金鱼屎一样粘得紧紧的吧。然而无所谓。他很是轻松写意。脚步轻飘飘的啦啦~~他的儿子，阴郁的六郎在他身前五美迪尔左右，他突然涌起一种想要追赶超越六郎的冲动。他因此变得更加雀跃了啦啦啦啦~~脚步越来越快，以至于连自己都惊讶喂这货好奇怪啊没问题吧即便如此啦啦啦啦~~他就是这么开朗。不对。不~~对。不~~~~对的哦？才不是那样呢。

他兴奋起来了。异样地昂扬起来了。他的肉体果真还是长着能够分泌那种名叫多巴胺的神经递质的器官吗还是没有，他虽无法判断，但能够确定与之类似的东西正噗咻噗咻地几乎要从身体里爆出来了。脑海的角落里有亮光在叭叭地一明一暗。眼睛一定闪闪发亮。鼻子深处透着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想要掉眼泪。然而理所当然，眼泪什么的东西一滴~~也淌不出来。本人的悲伤早就散得一点都不剩了。总之这种感觉他有印象。最近，他终于了解到这种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可不是啦啦啦啦~~的时候了哦啦啦啦啦。他猛地伸出手去抓住六郎的肩膀。“——等等六郎、Wai、Wai、Wait！停停停停给我停下来……！”

“——父亲大人……！？”六郎停下脚步转过身。

能感到身后的大白痴·愣头青·“八公”·杰伊和MySon·“真他妈无聊”·顺从者·一夫也停了下来。

好臭……！

他咂了咂嘴。好臭！臭、臭、臭。为何——如此的Bad Smell！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他妈的来了。在附近，速度超快。

在他的脑内以光速闪过的思考——完蛋。待在这里要完蛋。那个家伙，不行，不行不行。本人才不要在这种地方和那个鬼畜玩意儿拼死一搏。至少现在不行。要是受重伤的话，很可能就得一切重头再来了。

操。SHIT。FUCK。GODDAMN。被算计了。竟然被算计了。一口气直往人家陷阱上踩啊。是哦。不是同时。时间差。攻击有着时间差。从四个方向。白痴。笨蛋。本人这个白痴。那家伙居然没来，就不觉得奇怪吗。他理应出现才对的呀，打头阵出现。然而，却是时间差攻击。最初的部队必将最先被击溃，北侧的道路。因此便出现了漏洞，本人就会打算从这里撤退。如果本人决心要打到底的话，那帮家伙就可以在大殿中了结一切了。不管怎么样，都是被人家算计了。

来了噢。来了啊。那家伙来了噢。都能听见脚步声了噢。都有种气场一样的东西压过来了噢。能感觉得到。打骨子里感受得到。那毫无疑问就是皆杀骑士、破坏之主。人类只能趴在他脚底下，就连魔导王都只能一口一个卿、卿、卿、卿的叫啊。那个男人噢。恶鬼要来了噢。并没有当初那么恐怖。那家伙变弱的程度大到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还是不能放松。是噢，可不能小瞧他噢。为了得到什么，就必须得失去什么。这种时刻总是会有的嘛，对不对呀？

他一瞬间便下了决断。“杰伊，前面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遵命，我主。”在杰伊连半秒踌躇都没有的回答结束后——不，还在回答之中，杰伊便从他的身侧冲出。

“本人还没见过蠢到你这个地步的人呢。”他到底有没有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我很光荣。”至于杰伊的回应就更加模糊不清了。

大概只不过是幻听吧。

他们已经背道而驰。

“——逃跑了……！？”

应该没有看错。前方大约十五美迪尔。像是SIX的人影本来正在朝这边过来，一共四人，但走到一半其中三人突然折返。剩下的一个人呢？正在冲来，那是——杰伊吗。

多玛德君走在玛利亚罗斯前方五美迪尔、不、七美迪尔左右。皮巴涅鲁紧随其后。玛利亚罗斯身后有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亚和露西。再后面一点，北侧大屋被海因茨·库尔艾尔冯的二十五号无名队控制着，但他们仅仅只是负责断后。不能让战场波及到大屋。可以的话在通道中解决战斗，最次也要将SIX逼回大殿，在那里结束一切。

让玄武、青龙、朱雀、白虎四队以两分钟的时间差依次进攻大殿，这样一来消耗最大——恐怕都有被歼灭危险的玄武队所在的北侧通道，便一定是SIX的逃离方向。在这里便是以多玛德君为首的原ZOO小组出场的时候了。原ZOO小组在玄武队进攻之后十分钟，从北侧大屋向大殿进发，预定七时二十五分抵达目的地。形成彻底的包围网，以讨伐SIX。

这作战并非十拿九稳，而是一场豪赌。当前方出现SIX的身影时，玛利亚罗斯本以为已经赌赢了。但马上就意识到，还早呢。当包括SIX在内的那三人突然转身就跑的时候，产生了猛烈的想要摔东西的冲动。比如摔个卡塔力试试看——当然，这不是拿半鱼人撒气的场合。

杰伊与多玛德君的距离正向着无限接近于零拉近。皮巴涅鲁可能想过要踩着墙面冲出，但下水道的通道毕竟很是狭窄。而且因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高一百九十桑取的家伙，挡住了视线。只不过，下水道相当的七扭八歪，因此玛利亚罗斯才能多少看到一点前方的状况。皮巴涅鲁一定是打算冲到多玛德君身前，自己想办法干掉杰伊，但还来得及吗。就在那之前——

杰伊突然停了下来。不，不单纯是停了下来，而是向后一跃，Backstep。突然浑身一颤。怎么回事，这股寒气。多玛德君大吼：“——防御……！”命令很短，玛利亚罗斯连忙遵从，总之就是尽可能快地做出防御动作，至于其他的事情根本来不及考虑，全都交给身体自行反应。玛利亚罗斯靠着墙壁弯下腰两手抱住头。响起了吓人的声音。有什么交错飞过，带着像是将下水道的空气撕裂一般的咻咻声，打在了墙壁地面和天花板上。梆梆叭叭滋滋，还有水声。“——疼……”这是、自己的声音。难以呼吸。右腰上有着什么。听见了莎菲妮亚的尖叫。卡塔力的半鱼声。露西叫着什么。由莉卡在干嘛呢。不知道。话说——什么玩意儿，超级疼的，但是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搞的……？

多玛德君又一次怒吼：“——还没完……！”

玛利亚罗斯保持着防御姿势试图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很可怕啊，看都看不清楚的东西——不如说、不知是何物也不知它从哪来，却随时都有可能死于其手——这种状态是最恐怖的。夜视镜没有戴在眼睛上，很暗。但是，能够看见。有什么、光，火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直线。其中一道——朝自己过来了。从斜上方。玛利亚罗斯立即缩起身体。鼻尖。贴着鼻尖过去、不，擦着过去。比起疼痛，感觉更像是热。下一瞬间，右肩上传来了冲击——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激烈痛楚。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右肩。钉子。杰伊的钉子。刺在肩上。并不是什么大的伤口，但试图站起来的话，右肩和右腰就像是被碾压一样传来剧痛，几乎在脑海中鸣起钝响。玛利亚罗斯捂住右肩的钉子看向前方。皮巴涅鲁正要向杰伊扑去。也就是——杰伊第二次向后一跳，同时投出大量的钉子，向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部分直线飞来，另一部分通过墙壁和地面反弹、向玛利亚罗斯他们袭来。是这样没错吧。并不清楚皮巴涅鲁有没有被钉子打到，但皮巴涅鲁已经抓住了杰伊。

杰伊几乎没有防备，连钉子都没抓在手里便迎来了皮巴涅鲁的攻击——与其说是攻击，从这里看来，就像是一把抱了上去。

两人撞在了一起。

互相交缠，回旋。

宛如正在跳舞。

杰伊两手紧抓着皮巴涅鲁的左臂，两腿钳着皮巴涅鲁的下半身。皮巴涅鲁的动作也因此受限，具体而言，便是左手握着的雌剑莉蕾扎难以使用、也无法通过步伐调整距离与位置关系。但是，右手中的雄剑库雷亚达是自由的。雄剑库雷亚达是兼具穿刺与斩击两方面性能的短剑，而雌剑莉蕾扎是弯曲的斩击兼解体用短剑。雌剑莉蕾扎无法使用，似乎是考虑到这一点，皮巴涅鲁打算一击将对手解决。在杰伊的脸上——大概是眼睛、右眼球上用雄剑库雷亚达深深刺下，直到从后脑勺刺出了剑尖为止。杰伊发出了什么声音。那声音无法构成词语，是临死前的悲呼吗。不对、

杰伊松开了皮巴涅鲁的左臂，随后，这次真的是抱了上去。以两臂紧紧锁住了皮巴涅鲁的身体，猛烈地扭动身躯。

道路只有一点三美迪尔宽。会掉下去。两个人、掉进下水沟。掉下去了。落进了湍急的污水之中。

玛利亚罗斯呆然不动，连一声“啊”都发不出来。

但多玛德君不同。“皮普……！”

扑了上去，双膝跪地，伸出手。

好像抓到了什么。手。还是衣服。

“唔唔唔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啊啊啊啊啊……！”

然后一口气拎了上来。已经湿透了的皮巴涅鲁——不仅是他、还有仍缠在皮巴涅鲁身上的杰伊。多玛德君猛踹杰伊的肩、头，总算将他从皮巴涅鲁身上剥了下来。皮巴涅鲁马上站了起来。“……抱歉。”

“追！”多玛德君奔了出去。皮巴涅鲁也一边甩着身上污水一边跟了上去。玛利亚罗斯刚打算跑动，右肩和右腰便传来激烈的疼痛，疼得几乎掉出眼泪。但是不能哭，不仅没哭，反而冷静下来，将刺在右肩和右腰上的钉子接连拔了下来。就算拔下来也很疼，但是至少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了。回过头，莎菲妮亚正被由莉卡和露西搀扶着。虽然担心，但现在时间紧迫。必须得赶紧了。

“不要勉强！”即便被这么说了，玛利亚罗斯还是朝着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追去。听到了脚步声，看来卡塔力也跟了上来。莎菲妮亚肯定是受伤了。没关系，有由莉卡在。姑且、露西也在。

越过横躺在路上的杰伊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看上去就像是在笑。但大约是因为浑身都湿了的缘故，也有点像是在哭。

不论如何，他都已经死了。只有这点确信无疑。

玛利亚罗斯品尝着悔恨，加快了步伐。被他成功拖延了。杰伊舍身为SIX争取了逃跑时间。虽然很短，最多不过十秒。但是，这十秒也很重要。有这十秒，以皮巴涅鲁的速度，可以移动一百美迪尔以上的距离。

实际上，也已经看不见SIX他们的身影了。那些家伙回到大殿之后，接下来又会怎么办。别想了。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反正马上就知道了。在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三、四秒之后，玛利亚罗斯冲入了大殿之中。

大殿中的情况，一言以蔽之就是黏黏糊糊的。

非要再加一句的话，就是湿答答乱糟糟的。

嗅觉已经基本麻痹，所以臭不臭的已经完全不明白了。在铺着黑布的大殿地面上，铺满了尸体、体液、脏器之类的东西。上方，从天花板和墙壁上伸出的锁链吊着各式裸身的人体。四周，鲜血四溅的战斗还在持续着。这景象也是凄惨，如果不是看惯了地狱的人，恐怕会当场晕厥。多玛德君他们、找到了。西方的通道。秩序守护者的队员们，也陆陆续续向那个方向流去。看来SIX是向着西侧逃走了。

玛利亚罗斯回过身，卡塔力就在身后，由莉卡、莎菲妮亚和露西还没有出现。应该不是太慢，而是在花费时间为莎菲妮亚治疗。

玛利亚罗斯朝西侧通道走去，脚步显得有些沉重。这个作战，是不是想得太天真了啊。实行的并不顺利。虽然不是我一个人定下的计划，虽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但是、这种推卸责任的思考方式就是不对的吧。所以说，就算如今在这里后悔也没用。

在西侧通道前，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与琺瑠队汇合了。玛利亚罗斯跟在琺瑠身后，一边奔跑一边用简短的话语交换信息。

按照琺瑠所说，回到大殿之中的SIX一行人冲进了西方通道，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在后方紧追，罗叉队、李童晏的二号亲卫队、切斯·彼得的七号突击队构成的白虎队紧随其后，再后面便是琺瑠队了。剩余部队的指挥交给了二十九号巡逻队队长杜南·赛普汀。赛普汀是一名思考缜密办事周全的男人。曾是某国骑士的他严谨诚实，实战经验也很丰富。由他来调遣，想必可以一边不断将多余战力送往西侧通道，一边稳固地歼灭大殿之中的GENOCID。至于战况，虽然GENOCID承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但秩序守护者也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死者、伤者无数。队长之中夏特·古雷哈、拉德·瓦侬战死，夏洛特·琳迪、迪特尼希·波尔本泽、太台子身负重伤无法继续战斗。队长候补也有数人战死。

琺瑠将事实简短地、一条一条地概括说明。她不可能心中毫无所感，但是从话语中感受不到一丝情绪。玛利亚罗斯打心底里感到佩服。激战之中，依然能够把握情况，光是这就已经足够厉害的了。无悲无喜、只是冷静地持续行动，这也很厉害。而我不行。我还差得远。总是像这样一下子消沉下去，想着那个不行这个也难办，就是这里最糟糕。一定要集中。集中。集中精神。

从西侧通道进入了大屋。

再往远处，则是一段三百美迪尔左右、时而曲折时而笔直的道路。

地下下水道的地图已经印在了脑子里——话是这么说，但让我判断如今的所在之处，我也是不敢言之凿凿地断定的。不管怎样，似乎就是上面。有一把梯子，还有打开着的井盖。当然，因为早有很多人陆续用过这个出口了。玛利亚罗斯跟着琺瑠登上梯子，途中一不小心脚滑了一下，踢在了卡塔力的脸上。“——鱼诶！？很、很疼的呀！”“啊、抱歉。脚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哦。”“谅你也不会是故意的！”在这段小插曲之后，玛利亚罗斯爬上了地面，琺瑠已经跑了起来。“——这边！”

有一个异界名唤地狱。不必多言，那自是恶魔们的栖息之所。地下城D1被称作地狱边境，正是因为D1便通往那个地狱。但是，实际上又有几人去过地狱呢。至少在入侵者之中一般认为，进入地狱比踏足龙界还要难。而且，人类从很久很久以前，在数个异世界中就对地狱最为厌恶、避讳、恐惧，常有“下地狱去吧”、“痛苦如身处地狱”之类的表达方式。这话说来也没什么逻辑，但是，在这个时刻真的不由得想要使用这种修辞方式。

地狱才刚刚开始。

最初的时候，只是跟着琺瑠而已。琺瑠也是同样吧，只是一个劲地追赶前方的同伴，而她前方的同伴又在追逐更前方的同伴，那个同伴又——反正就是这种形式，跑在最先头的皮巴涅鲁应该能够捕捉到SIX的行踪，而我等秩序守护者便拖成一列沿着SIX的踪迹追赶。只能相信这么做能够得到回报了。可是——这里拐了个弯，那里又朝相反的方向拐了个弯，前面还要再拐一个弯——这样下去，根本不知道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如果跟丢SIX的话，前方的行动会停止下来或是变慢、然后这一列队伍便会四散。不过至少现在还没有那种趋势。既然如此便只有跟上，只有前进，只有奔跑了。话是这么说，但人类都是有极限的。

体力上、当然有些跟不上。最关键的是，好疼。右肩、右腰。每当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就一扯一扯地疼。别在意，没事的。算什么嘛。关键是气势，有气势就一切都好办——个鬼啊。呼吸紊乱，速度越来越慢。不行。努力挪动双腿。摆动胳膊。好疼、好疼，真的很疼的呀。卡塔力出声了。你、没事不——什么之类的玩意儿，真想朝他吼上几声，还是放弃了。就算发出声音，也只不过是徒增疼痛而已。所以只是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总觉得、真是的——感觉已经、总觉得、已经——我到底为什么在跑呀？为什么非得跑不可呀？就不能不跑吗？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不是太扯淡了吗？

即便这么想着，玛利亚罗斯依然拼上性命奔跑着。到底已经跑了多远了。根本不知道。也没有看表的空闲。大概也就是五分钟、十分钟、反正就是这么个数字吧。不断有人掉队，玛利亚罗斯已经超过了好几个呼哈呼哈一边喘着一边放慢脚步的队员，虽然超过他们的玛利亚罗斯也是呼哈呼哈地喘个不停。嘛，普通的队员们都是穿着盔甲的，再怎么偏向于轻量化设计，那东西果然还是很重——但是，我可是伤员耶，你们还真是没出息呐。真的是、疼死我了啊，说真的，这样会出事的。

然而这只是在赌气而已。支持玛利亚罗斯的不是赌气，而是仅剩的那一点体力。卡塔力就在不远之前，玛利亚罗斯追赶着他的后背。卡塔力频频回头，朝着玛利亚罗斯说着什么。玛利亚罗斯已经听不见了。才不想在听半鱼人说话上消耗体力，太浪费了。而且，根本也听见不见嘛。卡塔力又回过头，停了下来。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成！你都软成啥样了！你就在这里休息！听到没！”

被强硬地按在地上坐着，不过，不用强硬我也不会抵抗的。根本没力气抵抗。一旦坐下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再也提不起力气了。

卡塔力走了。

仰头看着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一方青空。

明明没有云，为何感觉天空有些发白呢。

难道，我会就这么死掉吗。唐突地想到这里，玛利亚罗斯不禁笑了笑。呀，不会死的。就凭这点程度，才不会死人呢。但是——疼疼、这……是什么。

观察了下伤口，因为内衣的缘故，看不清伤口的情况。但是可以确定，血没有止住。

就这样多坐了一会儿，便感到舒服了许多。刚才实在是太糟糕了。意识几乎都要远去了。其实早就远去了。现在感觉不错。就这么一直舒服下去——总觉得、好困。困？才不是困。比起困——更像是沉重。头、身体、心，不论什么都好重，像是要被拉扯进地面、沉入地底深处。

不行。得起来。得站起来，走起来，跑起来。

刚打算为膝盖注入力气，便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玛利亚罗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怎么回事、如此想到。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没什么为什么，作战一开始，收容所医术士队便在地上——铁锁休憩场附近布下阵势做好准备，若是接到秩序守护者要求，便能立即治疗负伤者。不知他们是听到了骚乱，还是被琺瑠或是其他人调遣，总之移动到了这一带。

“玛利亚罗斯……！”佩尔多莉琪冲过来之后，首先就是伸手放在玛利亚罗斯的脖子上测量脉搏。随后将脸贴近过来，大概是观察瞳孔反应吧。佩尔多莉琪露出笑容：“——没事！脉搏不弱！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可以吧！”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右肩、还有右腰。止一下血就可以了。”

“笨蛋！有机会为什么不把它彻底治好！我只负责麻醉哦！——嗯，鼻子看上去不需要麻醉！”佩尔多莉琪的手指抚过玛利亚罗斯的右肩和右腰，只有那一瞬间很疼，但是，不久之后疼痛便淡薄起来，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厉害。又快又精确，明明才刚开始学习医术式不到两年。之前说神经操作是自己的擅长领域，看来的确如此。佩尔多莉琪转过头去：“——加塔医士！拜托你做应急处置！”

“交给我吧！”

玛利亚罗斯也听说过威尔内姆·加塔，这个黑皮肤的大个男人在收容所之中，被视为技术仅次于莫莉医术士。加塔首先对右腰、随后是右肩和鼻子依次进行治疗。玛利亚罗斯只要默不作声等着便好。除了鼻子以外都完全没有痛感。

“——好嘞，佩尔多莉琪！解除麻醉！”

“好的！”

迅速与加塔交接的佩尔多莉琪，又一次将手指放在了玛利亚罗斯的右肩和右腰上。仅仅过了两秒，感觉便回来了。玛利亚罗斯活动了一下身体。不疼。当然，伤口也愈合了。站起身来，环视四周。也有好几名队员坐在地上，接受收容所医术士队的治疗。除此之外再没有敌人或是友军的行踪。“——SUCK！跟丢了！”

“我记得应该是、南边！”佩尔多莉琪指着玛利亚罗斯的左斜后方，“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到过像是那家伙的人！说起来，我还和由莉卡小姐擦肩而过，她们也朝那个方向去了！”

“知道了！——啊、莉琪，谢谢了！还有加塔先生也是！”

“噢！”

“我们也会一边治疗沿途的伤员一边赶过去的，不要太乱来哦。”

“了解！”

疲累还在，但是，疼痛已经消失了。光是这样就已经和刚才大为不同。

玛利亚罗斯向着南方跑去。这附近是哪里。这条路，我应该走过。大概是铁锁休憩场的西北处。向西走三个街区、再向南三个街区，应该就是本忒咖啡的所在之地。玛利亚罗斯一边喘着气、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转动大脑。收容所医术士队本来在铁锁休憩场附近，从那里，移动到了这边。佩尔多莉琪说途中见到了‘像是那家伙的人’。收容所医术士队应该是向着西北方向移动的，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说什么？根本搞不懂嘛。南边。只要往南边跑就可以了吗。感觉不对劲。SIX，那家伙单单只是在逃跑吗。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企图。什么企图、还能是什么？那种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嘛。本来，如果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话也不至于搞得这么辛苦。“——咦……！？”

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放松警惕了，太大意了。从左侧的小巷子里冲出来一个人，被那家伙一下子撞倒在地——然后压在身下。

这家伙是什么人。身穿茶色的皮革夹克和裤子，还有手套和鞋子，都不是Revice的产品——至少看上去不是。黑色的头发虽然编成了麻花辫，但却是个男的。满是刺青的面孔显得还很年轻。二十岁左右。说不定，还不到二十。怎么、谁、什么来头。不如说，我就被这种稀松平常的男人这么推倒了……？玛利亚罗斯呆然无语。男人的肩头露出一截剑柄。他是用身体撞过来，所以玛利亚罗斯如今才能活着，如果是用那柄剑砍的，就糟糕了，说不定会死在这里。

说不定就会在这种破地方，被这种家伙杀掉。

“你、你是那什么对吧！”男人的声音格外高昂，“Z、ZOO的——玛利亚罗斯是吧！没错吧……！”

很久没有像这样愚蠢地犯下这么大的失误了。玛利亚罗斯说真的、也是非常吃惊。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极力地试图平静下来。冷静。冷静。冷静下来。“——滚开。”

我都说了，滚开——滚什么滚啊，有说这句话的时间还不如直接动用武力——刚这么打算，左臂便恰好被解放了出来，也就是说，之前按着这左臂的那男人的右手也——那右手攥成拳头落了过来。玛利亚罗斯连忙用左臂挡在面前，多亏如此这一拳才没有打在脸上。男人的拳头被玛利亚罗斯的左臂一绊、蹭在了玛利亚罗斯的额头上。就在那之后，右臂也能够活动了。玛利亚罗斯举着双手护住脸。从双臂上方不断落下拳头打在头顶。男人一边挥动双拳一边大叫着：“玛利亚罗斯！你就是！玛利亚罗斯对吧！现在是！秩序守护者的！那啥！那个啥！我！我都知道！居然敢一个人在街上乱逛，你白痴吗！去死！去死！为了SIX！SIX！SIX万岁！为了我们的SIX！你给我去死吧！去死……！”

搞什么。这家伙，认识我……？SIX？为了SIX……？什么东西，什么意思……？这种事不要去想了。我可是正在被暴打着呢。这男人相当兴奋。动作也很大。有破绽——虽然这么想，但是他力气相当大。

这样下去、会很糟——的吧？呀，已经很糟了，这幅样子。实在是丢人。但是，总得想办法摆脱这种状况。想办法。男人骑在玛利亚罗斯的腰部附近，这样膝盖也顶不到。既然这样，干脆一口气使上全身力气将他推开。就算不成功，男人也会愣一下的吧。就在这时候，那把剑。从男人右肩露出来的剑柄。用那个。把它抢过来。就这样吧。很好，就是现在，全身，尤其是后背使足力气——就这么一下，男人的身体竟然简简单单地就浮了起来。

而且，从男人的口中还发出了“卟咕”的谜之声响。

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透过两臂之间的缝隙看到了。

男人的身体向后仰去，因为有人让男人不得不仰。

那家伙戴着一张略带黑色的红色面具，穿着同样是红色的衣服，戴着红色的手套，踩着红色的长靴。全身都是红色。整个人都是红的。

不知从哪里不经意间现身的那家伙，在男人的下巴上踢了一脚，真是踢得不错。男人的身体向后仰去，浮在了半空中，然后就那样滚到一边，躺倒在地。看来，在踢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连落地的缓冲都没做。比起有着自我意识的生物，那种倒地方式更像是单纯的物件，之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满身红的笨蛋一号躬着腰伸出一只手。“你可平安？My sweetheart、不对、这位不知名的可爱之人？不、这位即将与我陷入命运之恋美丽世间少有的未曾相见之人？顺便一提，我只是路过的假面男‘赤红蔷薇’呀。”

玛利亚罗斯站起身来。当然，才不会去借笨蛋一号的手。光是动一动胳膊，就觉得疼。不过，应该没伤到骨头。只是些皮外伤。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刚打算继续赶路，就被叫住了。

“——玛利亚！等等、玛利亚罗斯……！”

将之无视，玛利亚罗斯开始奔跑。笨蛋一号立即追了上来，简简单单就冲到了前面。看着就火大。反正我这种人，就算拼上命去跑，这家伙轻轻松松就能赶上。话说，这家伙居然在反着跑耶。就在我面前，反着跑还能跑得这么快喔。

“等等！玛利亚！呀、不等也可以！请一定要允许我！允许我和你一起行动吧！像刚才那样的事说不定还会再发生，我实在是担心——不，这可绝不是不相信你哦！？不是那样，你看，你们这不是好像在追SIX嘛，你好像又和同伴们走散了嘛，因为有不得不思考的事情所以注意力难免不集中，这样就很容易让你置身于危险的状况之中嘛。我认为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我想要保护你呀，我必须得保护你才行呀，所以、请务必……！”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一点都不想被你保护！就算是刚才凭自己也能解决的！有你在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而且这件事又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玛利亚罗斯低下了头。说的也是。的确不能说没有关系。没有资格断定他与这件事没有关系，至少、我没有资格。

“是在追SIX对吧！拜托了、玛利亚！请允许我助你一臂之力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就算你这么说，但是秩序守护者那些人、对你……”

“至少，在你和同伴汇合之前允许我与你同行吧！不！只有这点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步的！”

不会让步、就算你这么断言，如果我一定要拒绝的话，到头来你还不是会放弃。肯定会从我眼前消失，躲在远处偷偷监视。我明白的啊，我一直都明白。正因为此，所以才叫你笨蛋一号啊。“——那么你自己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那我就真的随意行事了哦！既然这样，那就把SIX——对了，我还不是很了解具体情况，你们是不是攻进了那家伙的根据地、那家伙逃跑了，然后现在，你们在追踪他——是这样没错吧！？”

“嗯，大抵上是这样没错！”

“要说那家伙会往哪里逃的话，他在地下有个秘密基地——”

“他就是从地下逃走的呀！下水道！”

“下水道……！？”砸着嘴的笨蛋一号，仍是反向奔跑着，速度完全不见变慢，呼吸也基本上算是平稳。

与之相对，玛利亚罗斯一直在拼尽全力奔跑，都快要喘不过气了。啊啊、好痛苦。已经受够了。想哭，虽然不能哭。“——毕竟那可是SIX，我觉得他应该不仅仅是逃跑，应该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说起来，刚才的那个男人又是谁！？看上去倒像是个普通人……”

“我怎么知道啊！但是，他认识我！知道我的名字，当然也认识脸。而且还知道我现在在秩序守护者——”

他说了、为了SIX。那个男人是敌人。只要一个命令，恐怕就会穿上Revice的衣服、作为一名GENOCID行动，成为临时的新兵。

GENOCID的新兵有很多。很多、正确的讲是数不胜数。考虑到集会的具体情况，数百人、甚至可能超过一千人，作战司令部是如此考虑的，但这仅仅是估计。实际上，连一个大致的数量都无法推测。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他们算不上什么威胁。他们仅仅是手足而已。不，连手足也算不上。曾是SmC刺青组GENOCIDMAX的老兵们才算得上是SIX的手足。而这些新兵只不过是配合着老兵们的行动到处赶场、净是些杂七杂八不三不四的家伙罢了。

只要破坏了大脑、也就是解决掉SIX，那么手足便会瘫痪。新兵们也会自然消失。所以，并不值得畏惧。不过，话虽这么说，一定的戒备还是有必要的。

新兵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是脆弱的——虽然我刚才就差点被那种家伙干掉。呀，人类嘛，一旦放松警惕了就会变成这样。就算是高手，假如被十个人围起来、哪怕这十个人都是新手，也是没那么容易脱身的。

所以、我到底在犹疑什么呢。

我到底在畏惧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

没错——我，有这么一个想法。

如果，极其庞大的数量——远远超过我们预计数量的新兵早就混在了市民之中，而SIX煽动他们揭竿而起、遵从他的命令的话——事态会变成什么样？

“玛利亚……！”

“哎？”

呆滞了两、三秒，随后终于理解了。

玛利亚罗斯现在，并没有靠自己的双脚在奔跑。甚至，玛利亚罗斯的脚根本就没踏在地面上。然而，玛利亚罗斯的身体却在移动。而且，速度极快。

“咦？哎？哎！？哎……！？”

“因为我看你在思考问题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了嘛！”

“呀、的确、我是在思考问题……话说、这根本不重要，你干嘛！你到底在干嘛！？”

“非要让我亲口说出来吗……！？”

“什么非要不非要的——”

“呼呼！那么、我就说了！不遮不掩！我！如今！正将你！玛利亚、啊啊、玛利亚！我最爱的玛利亚！我正将你——公主抱着呀……！”

“——放、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说放我下来……！”

“不！你应该如你平常那般、理性地判断形势才对啊！”

“你这个完全被本能控制的禽兽，哪有脸说这种话！？”

“有啊！就是这张脸啊！”

“看不见啊！都怪你这张变态面具！”

“呼！总之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玛利亚！你就在我的怀中慢慢地运用你的智慧！与此同时，由我来成为承载你的双腿！由我来成为守护你的双臂！有必要的话，由我来成为你的翅膀也未尝不可……！”

“你说的倒是轻巧，可你连到底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关于这点请务必由你来思考决定！我会随着你的思绪奔跑！飞也没问题！不管目的地是哪里，我都会带你过去哦！总之暂且，就先到在这个时点也到处都是人的地方去吧！”

“为、为什么……！？”

“这是因为呐！”

“——咿呀……！”

玛利亚罗斯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一不留神便紧紧地抱住了亚济安。因为、亚济安这个白痴，笨蛋一号，突然朝着建筑物的墙壁径直冲上去——不过，没有撞上去，能够感到身体仿佛在下沉，这是因为实际上正在向上加速。咚、咚、咚。玛利亚罗斯将眼皮抬起一点点，能看到亚济安正在建筑物的外墙——垂直的墙、还有窗台、雨棚之类的东西上，不停地落下脚，借此向上方奔去。同时还抱着玛利亚罗斯。这、这种事，太勉强了，很危险的啊。我虽然不重啦，但又不是轻若无物。我很害怕的呀。要死——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这种——玛利亚罗斯又一次发出尖叫。有一种轻飘飘的、像是浮起来的感觉。亚济安露出微笑。“——因为，SIX是个一心想要引人注目的家伙呀……！”

然后、落地。冲击被缓冲到了最小。亚济安在建筑物的屋顶上继续飞奔。刚以为他会这么跑下去，就又跳了起来，一瞬间的漂浮感，继续疾跑。你、你让我在这种状况下思考——不过，SIX是一个渴望引人注目的人，这点应该是没错的。如果他并不仅仅是逃跑，而是有什么企图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在没有人的地方偷偷开展的。那个男人如果想要做什么，绝对，会搞得特别夸张特别花哨。但是，到底是什么？果然还是让混在一般市民中的新兵一窝蜂地引发骚乱？然后将秩序守护者包围歼灭？这就是SIX的陷阱吗。SIX为此在暗地里一步一步做着准备。在完成之前，被我们抢占了先机。但SIX逃跑了。陷阱应该还没有准备完成，不过，虽然不够完整，但启动这个不完整的陷阱，说不定也会对秩序守护者造成打击。趁此机会SIX就可以彻底潜逃，再一次潜伏起来，等待着下一次的时机。如果我这个假设正确的话——很奇妙地、和笨蛋一号的判断殊途同归。

人很多的地方，SIX大概会试图将秩序守护者引到人很多的地方去。

“铁锁休憩场……！”

“正是如此呀！虽然现在还不到九点！不过铁锁休憩场的市场，从一大早开始客人就络绎不绝。嘿……！”

笨蛋一号又一次跳了起来。这次跳得很高。玛利亚罗斯不禁发出“噫呜”的怪声，干脆将笨蛋一号抱得更紧了一些。因为、因为、肯定跳不过去的嘛。这也太胡来了。距离。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距离，太宽了。好想闭上眼睛，但是连如何闭眼都忘了。笨蛋一号用左手支撑着玛利亚罗斯的身体，右臂向前伸出。听到了声音。阿尔卡迪亚。呼唤那东西的声音。那东西从笨蛋一号的右手手套中破体而出向前伸展，如同黑色细管一样。那东西刺入了另一侧建筑物的外墙——几乎贴着屋顶的位置，笨蛋一号则在那下方五美迪尔左右的地方双脚落地——不如说是撞击。无法呼吸。笨蛋一号立即向上一跃，还带了个后滚翻——你不要突然后滚翻好不好，我可是被你抱着耶——黑管咻咻咻地紧缩，将笨蛋一号的身体拉近，落在了屋顶边缘的位置。黑管缩回了笨蛋一号的右手之中消失不见。“——玛利亚，马上就到了……！”

本想说些什么，却又放弃了。因为怕咬到舌头。笨蛋一号马上又跑了起来，玛利亚罗斯一言不发地盯着前进的方向。的确，是铁锁休憩场。再越过两幢建筑物，就是铁锁休憩场西侧的大街。一转眼，就已经不需要再过两幢了——他又跳了起来、奔跑、再一跃，前面就是街道。在右手方向，人头攒动。那是——话说，比起那个，我们前面可什么东西都没有哎。呀，严格来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下方就是街道，街道另一侧是公园，但至少肯定没有能落脚的建筑物之类的。然而笨蛋一号依然疾奔不停。“——你、你等等……！？”

“抓紧了……！”

“呢呀——”

一瞬间，以为亚济安要像那个时候一样伸出黑翼飞行，但看来他现在并没有那个兴致。亚济安只是跳了起来，将玛利亚罗斯紧紧抱在怀中。这种时候也根本不可能有心思去反抗，拼命抓紧他还来不及呢。因为，这是空中。而我们在下落。抛物线。下落。坠落。但是、死掉——应该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玛利亚罗斯闭上眼睛。随后突然感觉世界上下颠倒，撞在了什么上面。还有摩擦。亚济安似乎是用后背承受了这些冲击。这种声音，是枝叶、树木。是公园吗。随后亚济安的左手离开了，似乎是去抓住一根粗树枝，但那根树枝似乎一下子便被扯断，于是立即又攀上了别的树枝，然后世界又一次颠倒，他松开了手——亚济安又一次用双臂抱住玛利亚罗斯，保持着这个姿势落地。随后他立即想要将玛利亚罗斯放下来，因此不知为何产生了奇妙的憎恨情绪，本想狠狠地揍他两拳，结果却莫名地用足双臂力气将额头死死地顶在亚济安胸口。回过神来立马从他身上跳开。脸上似乎要冒火。不过、没有被注意到。没关系。肯定没有被注意到的。玛利亚罗斯朝着南方投去视线，心中的一股完全莫名其妙，也懒得搞懂的情绪便一下子被吹散了。“——SIX……！”

玛利亚罗斯和亚济安，如今正处于铁锁休憩场西南角公园的中央，略微偏北一点。半裸的SIX与穿着紧身衣的假SIX两人、以及数名GENOCID，正擦过公园向着东侧移动。从这里向东便是市场。玛利亚罗斯他们因为横越建筑物，少绕了许多路，如今反倒是领先了。

同伴们呢。找到了。在SIX一行人的后方十五美迪尔左右。领头的是多玛德君，还有卡塔力。看到了罗叉的身影，李童晏，还有琺瑠。还有一群队员也紧紧地追着SIX，不仅如此，从SIX侧边包抄过来的是——皮巴涅鲁。

但是，SIX突然消失了。不如说，瞬间转移到了侧面两美迪尔左右的位置。

于是皮巴涅鲁的短剑斩空，此时SIX已经像是在滑行一样逼近了皮巴涅鲁。

到底是怎么做的才会变成那样，根本不明白。以玛利亚罗斯的双眼根本看不清，只觉得像是一阵龙卷风刮过一样，皮巴涅鲁的身体被卷在了空中。同时SIX跳了起来，将皮巴涅鲁踢飞。不过皮巴涅鲁刚一着地，便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继续紧追。

“看来功劳是我的了……！”

亚济安一瞬间化作了红色的风。看来是打算去拦截SIX一行人。只要不再搞出一堆麻烦事就好。不过，现在也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向亚济安追去。如果顺利的话，亚济安就可以和多玛德君对SIX形成夹击。SIX突然转头，注意到了亚济安的动向。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什么都不办吗。SIX像是要将假SIX挤到一边一样笔直前进。朝着市场。

然而，亚济安已经抵达那里了。正打算拦在SIX的面前。“——SIX！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亚亚亚亚亚济安！现在本人可不怕你了……！”

SIX一边将双臂旋转个不停一边朝着亚济安冲过去。什么啊，那东西。为什么、手臂，从手臂。

“——THUNDE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

冒出了噼里啪啦的青白火花。

“——B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RN……！”

从微焦的皮肤下爆出来的细小火焰。

“ROOOOOOOOOOOOOOOOOOOOOLLING！MAAAAAAAAAAAAAAAAAAAAN……！”

随后SIX开始旋转，准确的说是前滚翻。连续的前滚翻。SIX变成了高速旋转猛速前进的雷火车轮。呀，“变成”到底是什么鬼？他是怎么“变成”的？我怎么知道反正他就是变成了我也没办法。亚济安没有躲，从正面迎击。突然朝着雷火车轮SIX踢出一脚。“——哆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SIX被踢中了。

被踢飞了，随后在空中仍旋转着保持前进。

亚济安回过头，假SIX和若干名GENOCID从他的身边冲过。

雷火车轮SIX完好地着陆随后变回了SIX。“——别想着随随便便就解决本人！不拿出真本事可不行呀，亚亚亚亚亚济安！不露出你真正的模样吗！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又Shy又鸡婆的你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呀！Ku·HiHyahahahahahahahaha……！”

“咳……！”亚济安打算继续追上SIX。“——亚济安，你这家伙！怎么就是不长记性……！”罗叉拔刀便向亚济安斩去，多玛德君大吼：“住手！先追SIX……！”“多玛德！”总觉得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玛利亚罗斯来到多玛德君身旁。“他们也许在市场安排了很多新兵【Green】混在人群里……”“什么！？你说青豆【Green peas】怎么了？”“……呀，我才不是说那个！”“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在那之前拦下他们！”“——来不及了！”琺瑠喊道。说得对。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皮巴涅鲁和亚济安都向SIX一行人追去，但最先头的SIX已经马上就要冲入市场之内了。冲进去了。被他冲进去了。

SIX一挥手发出某种信号，于是两名假SIX立即一左一右朝两个方向跑开。亚济安和皮巴涅鲁不一会儿便将三、四名GENOCID放倒，朝着SIX冲去。就在这时，SIX撞上了左手侧的一家小摊。物件碎裂的声音和摊主的尖叫同时响起。亚济安和皮巴涅鲁仍紧追不舍，那三人的身影马上便看不见了。太快了。刚砸了下嘴，“——啊啊！”便听见有人在大叫。玛利亚罗斯不禁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名队员正指着右侧。将目光向右移动，便发现SIX正站在某家店铺上面向这边。不——“不对！那不是SIX！”那是假冒的。那个只脱了外衣。“那里也有！”又有别的队员发出声音。左边。这次总该是半裸的SIX——不是，假SIX在房顶间蹦跳逃窜。“别被迷惑了！”罗叉高声喊道。这话想必大家都清楚，只是一眼看上去真的很难分辨，太烦人了。“——这边！”多玛德君冲了出去。对了。多玛德君能闻到SIX的‘味道’。玛利亚罗斯追在多玛德君身后高声大呼：“——各位，跟在多玛德后面……！”

市场在这个时间还不算特别拥挤，行人并不是特别多。倒是满街都是推车和露天摊位，把街边挤得一塌糊涂。有的人就在店与店之间的夹缝里摆摊，任凭两侧的卖家和行人如何抗议都不愿意挪窝。有的店面小得更像是随身行李箱，也有的店面明明只是个推车却有两层。视野非常差。不仅是秩序守护者，对于客人和卖家来说也是一样的。不过，看到GENOCID和银色军团，也有人察觉到了吧。什么。这不是守护者吗。那帮家伙，像是要杀人啊。糟了，要被卷进去了。别开玩笑。于是他们便慌张地试图逃窜。也有人藏了起来，打算观察情况。到底是因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并不清楚，但是，正发生着什么大事，或者说、有什么大事正要发生，这一点他们还是清楚的。总之先逃跑比较好。没错。赶紧跑，赶紧跑。或者，赶紧躲起来，藏到店铺里面去。于是市场便这样陷入了混乱，混乱一转眼便扩散开来。有的人慌不择路，甚至冲到了秩序守护者的队列中来。还有人一下子冲到了多玛德君面前，被多玛德君一声怒喝吓得当场失禁。当然也有人被队员们撞倒。“——让开、挡路了……！”罗叉像是快要忍耐不住一样叫着，“滚！赶紧让道！碍事的都想被砍一刀试试吗……！”虽然能理解这种心情，但是他们也不是故意妨碍秩序守护者的。不，这也说不准。也许有敌人混在其中，正打算提醒他们注意，便出事了。

“——唔啊……！”从后方传来了粗声的惨叫。玛利亚罗斯回过头，发现一名队员正被两名入侵者模样的男人缠着，李童晏立即冲上去，将两名男人接连刺死。还好那名队员没有大碍。至今为止还未有过这么紧张的气氛。不过必须得前进才行。玛利亚罗斯正打算说什么，比那还要快——从某个店铺屋顶上，突然跃下好几名男人。五人。不，有七人。径直朝着罗叉、琺瑠、以及其他队员斩来，似乎所有人都是他们的目标，一个都不放过。“——这些人怎么回事！”有一名队员如此大叫。其他队员则环顾四周。“魔、魔导兵……”“挡道者便斩！”罗叉厉叫一声冲了上去，“——即便是魔导兵也一样……！”这一刀斩得真是不错，只是这话能不能激励其他的队员们呢，这是个问题。

玛利亚罗斯继续追在多玛德君身后。道路很狭窄，还七扭八歪的。多玛德君的背影时隐时现。一旦一时看不见便会心生不安。会不会就这样被甩开了啊。不仅如此，到处都是人。能分辨的出来队员们，因为都穿着盔甲。而每当除此之外的人影进入视野中，心脏就会猛跳一下。本来心跳速度就已经很不得了了，这样一来真是更加要命。那是敌人吗？只是来买东西的？那个店主是不是很可疑？因为，为什么你不逃？明明周围闹出了这么大的骚乱。不行。不行。想太多只会让双腿发颤，变得无法前进。看着前面。光看着前面就好。追上多玛德君。只想着这件事。但是，已经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迷失了方向。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敌人。到底是不是敌人。肯定不是敌人。也许就是敌人呢。

这就是敌人打的算盘吗。这就是SIX的陷阱吗。不明白，我已经搞不明白了。

玛利亚罗斯注意到了某幅光景。看上去很是粗暴的年轻男人，冲进店铺里，将店主按在地上殴打。抢劫，这并不稀奇。只是，在有众多魔导兵四处巡逻的铁锁休憩场附近，极少看到这种事。但也不能断定完全没有。尤其是现在，放眼望去，哪里都是混乱不堪。也就是说这是字面意义上的趁火打劫。但是，那又是在干什么。玛利亚罗斯惊呆了，不由得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男人，男人们，三个人将一名女人按住，正要剥去衣服。你们在干什么啊……？这可是大白天。话说，根本就是一大早。就在市场中间。艾尔甸再怎么混乱，也不至于这样……

“解放来临了……！”这个声音与SIX的声音有些许相似，但仍有不同。声音的主人就在前方十美迪尔、右手侧。两层楼的店铺上，将手脚极力伸展开。是假SIX。“——很好、很好！就是这样！想抢就去抢！想操就去操！看到心烦的人就打到他死为止！没错！你们已经自由了……！”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玛利亚罗斯向腰带上的口袋中摸去，其中收纳着装有哈蕾慕·戈登的小瓶。但是，炸弹没有用。至少在这个地方没用。假SIX转身便逃。沿着房顶越向下一个房顶。解放、去抢、去干、去杀，持续喊叫着。无聊，真是愚蠢。像那样——你以为像那样煽动就会有用吗。不会的。不可能。但是那些人不同。那些男人。肯定都是GENOCID的新兵。也就是说，他们是被命令这么做的。肯定是这样。

三名队员为了救出女人，将那三个男人砍倒踢飞刺穿。两个当场没死的发出丢人的惨叫拔腿便跑。店主叫喊着：“救命啊！”袭击店主的男人，被罗叉一刀捅穿。又从某处响起了女人的厉声尖叫。“别这样求你了！”还有男人的喊声。“咿！”“你怎么敢……！”“救命啊！来人啊！”“别开玩笑了！你们这群——”“别打了！”“呜哇！”“魔、魔导兵来了……！”“快跑！”“滚开！”“钱！我的钱！”“嘎呀……！”“快点！把商品——”“谁管你啊！”“好疼！我的头……！”“糟了，快跑——”“救救我……！”“咕哇……！”“这个混蛋……！”“求你了，别再……！”

“这还真是变得乱七八糟的嘞……”卡塔力似乎是打算做出一个苦笑，完全失败了，只是摆出了一张扭曲的半鱼脸。

“——快走！”玛利亚罗斯咬着嘴唇继续迈出脚步。刚一跑起来嘴巴便大张着，呼吸立即变得急促起来，根本无法调整。如今周围的状况也是一样，已经无法收拾了。无法认为这些全都是GENOCID新兵干的。最初的时候当然只有新兵。但是，有其他人被煽动了。也有人打算浑水摸鱼。之后这种事也会不断发生。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个国家只有最蠢的蠢蛋才会去期待素不相识之人的善意，这些蠢蛋不是被骗、被利用，就是被剥去所有身家财产然后横尸街头。

对此的体会明明早已深入骨髓。

也许是在和ZOO的大家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里忘记了。而我如今终于回想了起来。

这里是艾尔甸。这才是艾尔甸。

恐惧与不安突然消失了大半。只剩下疲累还在阻挠着自己。也许就是因为呼吸急促、喉咙和肋部发疼、脚步沉重——所以才没有心思去想什么好可怕啊该怎么办啊之类的。满身是汗，今天我到底跑了多远啊。好烦。好烦。已经受够了。虽有这个念头，还是推开逃窜的人群继续前进。跌跌撞撞地前进。突然有个男人从店铺之间扑了出来，躲过去继续向前跑。男人从斜后方追了上来，于是给了他一记铁肘。不知何处着火了，能看到浓烟。卡塔力在哪里。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不会吧。又走散了。SUCK。停下来会很危险。得保持移动。跑起来。但是——实在是有点累了。与其说是有点、根本就是非常累。实在是、就算危险，也得休息一下。

至少不要坐在地上。于是双手按住膝盖，弯下腰，只抬起头警戒四周。虽然还没到翻白眼的地步，但是眼珠在微微晃动。喉咙很疼。胸口也是，像是要撕裂了。从侧腹部传来的穿刺一般的剧痛让人难以忍耐。大滴的汗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能看到这副景象就说明，我终究还是垂下了头。必须得抬头，必须得直起身体，必须得继续向前，必须得了解情势。得前进。但是，肉体回答，不。已经不行了。动不了。一步也动不了。是呀，真的是，就算是我也想要休息啊。好想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啊，虽然肯定不会真的睡啦。

玛利亚罗斯的右手拔出剑来转身便挥了出去。做工刚健质朴的ANGRA轮舞曲09，与朴素的外表相反，这柄剑的剑刃是以最新的非金属材料制成，是市面上最先进的种类。那刀刃嵌入了朝玛利亚罗斯扑过来的男人的颧骨上、一直割到了鼻梁。玛利亚罗斯立即又以左手拔出短剑——依然是非金属材料的单刃剑ANGRA镇魂曲04，手感极佳，硬度顶尖，而且极为锋利。玛利亚罗斯将它捅入男人的侧腰并扭了一圈。男人说着什么瞪着玛利亚罗斯。毫不在意地以侧踢将他撂倒，在头上踩了一脚随后向后一跃，因为另一名男人那一看就明白是便宜货的摩德洛里刀已经砍了过来。玛利亚罗斯千钧一发地躲过这一斩，随后立即转为攻势。圆舞曲大开大阖，而镇魂曲不断刺出细密锐利的攻击。关键在于有张有弛。男人立即无法应对，双脚绊在了一起。看准他失去平衡的一刻，正打算一口气冲入怀中——不行。玛利亚罗斯向侧面一跳。我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种动作。但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上面。偏左侧。一处宽敞的店铺。在那房顶上。寒毛直竖。“……为什么……！”

SIX。

裸着上半身。不会吧。也就是说——莫非是，真货？但是、就算是假货也可以——不。那家伙，怎么看都不是假货。那双眼睛，摇动着鬼火的不祥双眼。而且看到了，左肩上的“6”。四周响起了欢呼。“SIX！”“SIX！”“是SIX！”“SIX！”“SIX！”“SIX万岁！”“我们的SIX……！”

得逃跑。这是我根本无法应付的对手。脑子里明白，但是身体动不了。不、并非动不了，而是来不及。在逃跑之前SIX就已经迫近了。

那家伙是跳过来的吗。不明白。总之，一眨眼便被他近了身。

已经在眼前了。

SIX弯下腰，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扣住玛利亚罗斯的下巴，缓缓地歪下脖子。“你好啊，小红毛。本人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哦。然而、不过等等——”

SIX的脸贴了过来。玛利亚罗斯只能缩起身体。啊，这就是人常说的，被蛇盯上的蛙。完蛋了。什么害怕之类的、根本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什么都无法思考，脑中变得一片空白。SIX，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原来如此啊。之前那个时候，都没有发现。难道说……不过、这样啊。本人这下明白了。难怪，戴尔洛特会——”

戴尔洛特——多玛德君……？难怪、多玛德君会——会怎样……？

SIX的嘴唇拧成了新月状。“——但是呀，这和本人毫无关系嘛。随便了。那些人想要干什么，本人才懒得管呢。反正本人是外人嘛。当然这可不是被孤立，是本人先跟他们说拜拜的唷。”

什么——这家伙，在说什么……？不明白。完全不明白。根本摸不清头绪。

“要是我杀了你，戴尔洛特会气成什么样呐。”

杀了——杀……？谁？我……？要死了？在这里？在这里结束……？

SIX的右手一点一点地移动，手指爬上了玛利亚罗斯的脖子。

“到头来，戴尔洛特也和那些人是一丘之貉。无聊的男人呐。”

两柄剑落在了地面上。呼吸变得困难。被掐住了脖子。意识在逐渐远去。抵抗、必须、抵抗……没用。好大，手好大。只要他愿意，一瞬间就可以切断颈动脉。直接将脊骨捏碎也是轻而易举。

“如果是他，说不定、还能理解我——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呐。”

已经不行了。撑不下去了。难以置信。还没有跟任何人、道过别。

啊啊——为什么那家伙的脸最先浮现出来……太差劲了。

“真遗憾呐。”

呼——意识中断了。化作一片薄纸的玛利亚罗斯，坠入了漆黑的深渊。突然从下方吹来一阵强风，玛利亚罗斯随风飘舞，取回了人的形状——听到了声音。

“——闪开开开开开开开……！”

凛然、不过、可爱、以及带着些许凄厉的声音。玛利亚罗斯一屁股坐在地上。头顶上交错着极限九手棍。不、极限九手棍只有一根，怎么可能交错。但是，看上去就是那样。玛利亚罗斯眨了一下眼，便侧着倒了下去。正看见由莉卡从身边冲过。

“你对玛利亚……！”由莉卡娇小的身体斜向回旋着挥舞极限九手棍。“做了！”突刺。“信么……！”还是突刺。“不可原谅！”又一次突刺。“不可原谅！”重复着速如鬼神的突刺。“绝对！绝对！绝对……！”而那一切攻击，SIX向后翻身、横向瞬移、向后一跳、又横向瞬移，故意摆出慌乱的模样，却全部躲过去了。“——Hyyyyyyyyyyyyyy！Wonderful！Oh My Little girl……！”“别小看人……！”就算是我，也被他弄得火大，但是如果激动起来，就正合了SIX的意。玛利亚罗斯一边爬起身来一边试图出声制止由莉卡。但没那个必要了。由莉卡突然收了手。“——夏菲妮亚……！”

“爆条Mexes雷來礼”

玛利亚罗斯转过身。看到露西睁大着红眼呆立着。莎菲妮亚就在他旁边。几束闪电从莎菲妮亚双手握着的魔杖中迸出击中了SIX。SIX全身都包裹在雷光之中，打了个颤。仅此而已。

玛利亚罗斯不禁愣住了。“——没有用……！？”

由莉卡没有像玛利亚罗斯那样愣着不动，而是立即朝着SIX冲去。正在此时莎菲妮亚已经开始了下一次咏唱。连续咒法。

“MelgZelgRevNav遠炎近火KreyBrey動乱砲危黄回廻JenRenD”

那个咒语。由莉卡飞身躲开。猛火炎葬。红色。红色。绯红色的火焰。将SIX吞没。一瞬间便化作了巨大的火炎之柱。

玛利亚罗斯没有多想便挥拳高呼：“——成了……！”“爸爸……！”露西则大叫。该不会、是为了回应露西的呼唤吧——完全搞不懂了，为什么？怎么会？SIX在燃烧。炽烈地燃烧。然而却还在笑。高声大笑。“U·Hyahyahyahyahyahyaaaaaaaaaaaaahhhhhh……！”并且，还袭向了由莉卡，裹着一身火焰，明明还裹着一身火焰。“火呐！”前踢。“是本人的！”回旋踢。“朋友！”前踢。“闪电也一样！”随后是连续的回旋踢。“然也！然也！然也EEEEEEEEEEEE！Nyyyyyyyy·Hyaaaaaaaaaaaaaaaahhhh……！”“——咳……！”由莉卡勉强躲过一部分，又尽力用极限九手棍挡下了剩余的攻击。然而，SIX在燃烧。绯红色的火焰爬上了由莉卡的身体。医术士服、医术士帽都烧了起来。不仅是衣服帽子，连皮肤和头发都——玛利亚罗斯叫着由莉卡的名字，除了叫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以我的本事。没用啊。根本帮不上忙。只会添乱。但是，总有点。但是，总该。莎菲妮亚在喊叫。“——露西……！”

露西。那个笨蛋。没有听从莎菲妮亚的制止，朝着SIX大叫、大声呐喊。“爸爸！”“是我！露西！爸爸！”“拜托你！别再这样了……！”“爸爸……！”露西试图接近SIX，但是，SIX和由莉卡的动作太过迅速，目不暇接——露西放声嘶喊：“妈妈已经死了！然而、你却……！”

“Zu·Gaaaaaaaahhhh……！”SIX以右脚——不这是假动作实际上是以左脚踢出回旋踢。“——呃……！”由莉卡摆脱不得，只能单方面地防御，一定马上就要到极限了。即便如此，依然向后退着试图减轻攻击的威力，但终归只是减轻罢了。由莉卡被踢飞，在空中旋转着、速度很快、话说、向着我这边——正好，太幸运了，来吧——实际上根本没有想这些的余裕。

由莉卡横着身体，后背狠狠地撞在了玛利亚罗斯的胸腹之间。一下子无法呼吸，摔倒在地。腰部撞在地面，发出了讨厌的声响。总算是接住了。莎菲妮亚冲了过来。“——由莉卡！玛利亚……！”“谢了，玛利亚！”由莉卡立即站了起来。虽然身体各处都有烧伤，但是看来没有大碍。

玛利亚罗斯刚打算站起来，就从腰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疼得实在是直不起腰，但还是强忍着拾起了剑。

露西瘫坐在地上。面前站着SIX。

火焰、就像被SIX的身体吸收了一样。咻——就这么消失了。

SIX仅睁着右眼，嘴角微微上扬。“——露西。这不是露西嘛。为什么你在这种地方呀。还和ZOO的家伙们一起。你该不会，是他们的同伴吧。”

“我……”露西垂着头，殴打着地面。“比起这个！妈妈她死了！我是想告诉爸爸这件事才……！”

“是么。死了啊。”SIX微微耸了耸肩。“——哈朵莉艾拉。那是个好女人啊。有情有义，行礼如仪。紧度也相当不错唷，还有自愿学习床技的热情。是么。死了吗。真是弱啊。你们这些家伙总是一转眼就死了。所以本人才讨厌啊。”

“……诶？”露西抬起头，“刚才……说什么？”

SIX面露微笑。“本人呐，最烦的就是像你们这样、弱小、简简单单就死掉、一文不值、连虫子都不如的生物呀。露西，你和本人又不像，连道具都当不了。然后，反正马上就会死掉。你很烦啊。露西。本人最讨厌你这种废物了。”

由莉卡屈膝弯腰，保持着随时都能冲出去的姿势。但是，却无法行动。

一旦动了，露西就会遭殃。

虽然是父子，但是这没有影响。对手是SIX，那怕他对露西来说是亲生父亲。

不，正因为他是亲生父亲。

“FuuuuuuuuuAaaaaaaaaaaaahhhh……！”露西一边拔出摩德洛里刀一边以四足野兽一般的姿态跃起。那动作极为异常。好快。但是，SIX应该是看穿了。露西的摩德洛里刀被SIX随手拍掉。“——露西！”随后SIX的手肘落在了露西的侧脸上。“你这个坏孩子……！”

露西摔在了附近的露天摊位上。由莉卡立即向那里冲去，莎菲妮亚握紧了魔杖。玛利亚罗斯将剑架在身前。腰好疼。何止是疼，感觉都要脱落了。虽然腰根本不可能脱落就是了。这种疼到底是怎么搞的。虽然很想抱怨，但SIX已经面对着自己。然后马上，向后退去。逃跑？为什么要逃？上方。斜上方。像鹰一般俯冲下来，皮巴涅鲁。砂色的鹰刚一落地便向SIX追去。SIX高高跃起，落在了一处房顶上。而那家伙就等在那里。红皮男。赤红蔷薇。笨蛋一号在空中一个空翻顺势下落踢向SIX。“哈……！”“——Nuo……！？”SIX伸出双臂挡住这一踢——但，房顶倒塌了。伴随着四溅的尘土与碎片，整个店铺都被破坏。两人就在其中。“——亚济安……！”玛利亚罗斯想要跑动，腰却仿佛要碎裂了一般，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SIX，还有笨蛋一号，从崩塌的店铺中跳了出来，跃向另一侧的店铺，然而还没落地，那店铺就毫无预兆地粉碎，从中赫然跃出一头猛狮——多玛德君高举那把琥珀色的波纹大剑迎头劈下。“唔唔唔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Nnn·Mueeaaahhhh……！”SIX扭动身体。打算躲过那柄大剑，却没有完全如意。从左肩到右腰滋啦滋啦裂开一道大口子，并不浅。但远没到一刀两断的程度。SIX躺倒在地面上，近乎毫无防备。多玛德君正要挥出大剑——“忍法……！”SIX猛然伸展双臂双腿。“JUMBO!CUMSHOT……！”

“——咳啊……！”多玛德君被掀飞了。不仅仅是多玛德君。还有亚济安、皮巴涅鲁。那是。绯红的火焰。以及青白的闪电。炎与雷炽烈地交织，随后从SIX的全身迸发出来。玛利亚罗斯不知何时开始便只能单膝跪地，混着静电的热风迎面扑来，明明距离超过十五美迪尔以上。“——那是……！”莎菲妮亚失声叫道，“我的……魔术……！？”怎么可能。但是，说起来的确如此。闪电。爆雷索。绯红色的火焰。猛火炎葬。两种魔术都没有效果。尤其是猛火炎葬放出的绯红色火焰，看上去就像是被SIX吸收了一样。

“唷——”SIX借着反作用力直起身来，歪着脖子露出邪恶的笑容。“戴戴戴戴戴戴尔洛特。许久不见，你退化了不少嘛。而本人正相反。进化了呀。尤其是最近——”“嘶啊……！”不知何时恢复过来，亚济安从右侧冲向SIX，皮巴涅鲁同时从左侧攻击。SIX突然睁大双眼。“让我们叙叙旧呀，真是不解风情……！”之后的动作——看不清。视线无法捕捉。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SIX消失了。皮巴涅鲁也消失了。亚济安也看不见了。然后在不远的地方SIX现出身形，亚济安和皮巴涅鲁也紧接着出现。但是SIX，马上又消失了。于是皮巴涅鲁和亚济安也跟着变得看不见——不，并非“变得”看不见，没有那个中间过程。三人不久便现身，只是一瞬间，又立马消失不见。能够听见SIX混杂着大笑的声音。“——Ku！”“Ha！”“Haahh！”“SHADOW！”“DAAANCE！”“Yeahhhhhh……！”三人时而消失时而现身，互相之间的距离时长时短。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一转眼又到了这里、到底是哪里？——总之，啪啪啪啪地移动着，你们在捉迷藏吗。

“SIX……！你以为我会陪你玩到什么时候……！”多玛德君突然冲了出去，但是，那个方向明明根本——没有人才对，明明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是出现了。SIX现身了。多玛德君的大剑正好斩下。“唔唔唔唔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Kyyyyyyyyyyyy……！”有了。SIX马上试图闪躲，但是——砍中了。左臂。从肩膀的位置彻底斩断。多玛德君顺势转过身体横挥大剑，但这一下被躲了过去。SIX扑倒在地面上，就差一点点——然后站起来捡起了自己的左臂，带着自己的左臂，翻滚。多玛德君的大剑紧密迅速地连续朝SIX劈下，亚济安和皮巴涅鲁也同时包抄到位。“——忍不住啦！你们这帮……！”SIX将右手和两脚同时叩在地面上——下一瞬间，那家伙移动到了五美迪尔以外的地方。原来如此。终于搞明白了。那是，通过皮巴涅鲁的传授、啾也学会了的那一招。SIX随后像是被发射出去一样呯地高高跃起，到这里为止还算正常——不、哪里正常了——在空中像是野兽一般开始进食。看到此情此景不仅仅是玛利亚罗斯，连包括多玛德君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SIX在吃自己的左臂，不如说，整个生吞。

落在房顶上的SIX，以让人毛骨悚然的细长舌头舔了舔满是鲜血的嘴唇，右手手指抚着胸前的伤口。“——因为本人可以自己吃自己呀。100%匹配哦。”

亚济安呼地一笑。“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变态……”

“看上去挺难吃的。”多玛德君布着烧伤的脸展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皮巴涅鲁快速地点了点头。玛利亚罗斯拼命忍着腰痛摆出一个歪头吐槽的姿势：“……你首先关心的是这个？”

莎菲妮亚不住地朝由莉卡和露西那边投去视线。能听到由莉卡鼓励露西的声音。没系吗。话说，倒是我可能有点事耶。这个腰。说不定，有什么骨头断了……？别想。一想就更动不了了。没什么。完全没问题。

就如同商量好一样，众人都叹了一口气。然而中场休息也就到此为止了。多玛德君、亚济安和皮巴涅鲁正要踏前一步，就在这时，发生了什么——SIX，SIX的左肩，从血液泉涌而出的切断面中，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伸展、膨胀、变粗、翻腾，随后固定成一个形状，这一过程只不过用了几秒。SIX将那东西扭了扭又伸直，一握一张。不管怎么看，那都是SIX的左臂和左手。就这么生长出来了。

SIX用沾满血液的右手手指在脸上——额头与眼睛附近、以及脸颊处描出了诡异的纹路。“——戴戴戴戴戴戴戴戴尔洛特。本人呐。一直在进化呀。尤其是最近，和你这样Savage又Horrible的怪物打了这么多次，真是不符合本人一贯的慎重作风。不过也多亏如此，进化的速度可是马赫GOGO（译注：Neta龙之子的动画マッハgogogo，也就是马赫5号）呀。要说如今的本人，已经算得上是忍者了噢……？Ke·Hyahahahahahaaaaaaaaaahhhhhh……”

“什么忍者。”多玛德君啐了一口，“你不就是个怪物吗。”

“SIX，你——”亚济安的声音稍微有些动摇，“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们看呐。”SIX没有理会亚济安，而是张开双手环视四周，“大~~家都超Favor的。Favor得一塌糊涂。看上去那么开心。非常、非常、非常开心喔。”

“你……！”由莉卡将极限九手棍的棍尖指向SIX。露西蹲在由莉卡脚边，看来总算还是活着。“这不全都系你干的好系吗！你这恶徒……！”

“本人不否定唷。”SIX耸着肩做了个鬼脸，“本人的确是导火索。但是呢，本人和本人的儿子们，只不过是煽动他们去抢去干去杀呀~~响应这些的可是他们自己。看到本人的手下们这么干劲十足，自己不也掺上一脚怎么行呢——这么想的人，即使在现在这个瞬间也到处都是哟。”

“你到底想薛信么！”

“小姑娘。天使一般的小姑娘哟。”SIX突然变得面无表情，“不如让本人来问问你，他们可算得上是坏人？”

“当然了！普通人的话，不管发星信么都不会做这种系的！被人消加挑拨、就顺系、为了自己的欲望、就去相害别人……！”

“普通、呐……”SIX微微扬起嘴角，“本人可以断定。他们很普通哦，小姑娘。不如说，所谓的普通人指的就是他们那样的啊。只要有那么一个理由，就可以为了自己——没有理由的话就随便造一个也可以的嘛，去抢、去害、去杀。所谓的普通不就是这样？小姑娘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我……”由莉卡的声音在颤抖。太卑鄙了。玛利亚罗斯咬住嘴唇。SIX的说法太卑鄙了。不管是谁，只要活下去，就不可能不伤害任何人。尤其是在这个国家。就连由莉卡、正义感强烈、为人高尚的由莉卡也是——出于自己个人的理由对那些无可救药的恶徒们满怀憎恨，对他们下手绝无一丝怜悯。

如果有不得不兑现的理由，就会去伤害、去杀。世间常理的确如此，所谓人类就是这样。

这很普通。普通——所以，你搬出这个普通，又到底是想说什么鬼话。

“收回前言，小姑娘。”SIX轻叹一口气，“小姑娘不是天使。虽然天使原本就只是个比喻，不过总而言之——小姑娘你仅仅是可爱而已。装出来的样子货而已。但是，这样也不错噢GyaHaHa！这样就好！小姑娘你和这个世界很相配唷GyaHaHa！这个化粪池一般的世界唷……！”

“满口废话……！”多玛德君以凶猛的势头向前冲锋，将SIX落脚的店铺一剑劈得粉碎。SIX正要失去平衡，却在那之前便逃向了另一侧。多玛德君跃过彻底毁坏的店铺朝着SIX追去。皮巴涅鲁和亚济安也紧随其后。玛利亚罗斯正想要跟上，就在那一瞬间，疼痛、或者说某种冲击袭向腰间，眼前立即一片黑暗，从嘴巴里蹦出了奇怪的词：“——唏嗡……！”

“玛利亚……！？”由莉卡跑了过来——感觉似乎如此。“没、没、没事、所以、去、去追S、S、SIX——”感觉似乎还用嘴巴吐出了这几个词。不仅是由莉卡，还有莎菲妮亚，还有、不知为何亚济安也在旁边。你不是刚才走掉了吗……？SIX，去把SIX……那么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了我。都怪我。悔恨、焦躁与疼痛交织在一起，超过极限，我似乎哭出来了。由莉卡在实施急救，肯定是这样。“——盆骨骨折了……！”“骨折？喷骨……？”“要消微花点时间。总之，先帮你把感觉赶跑吧！”“感、感觉……”“——忍住哦……！”玛利亚罗斯拼命点头。小鸡啄米一样点个不停，就在这时感觉变得好受一些了。

“——没系吗！？疼不疼？”“……不疼、吧。嗯。没事了。”“系么，但系，不能动哦！些然下半新已经麻痹了，应该也动不了——”“……我先、追上去，由莉卡留下来……！”“不行！这可不行！这里到处都是暴徒！看！火也快烧到这边了！这里很危险！由我来搬运！”“那么、亚济安先生……玛利亚就……”“了解了！走吧，玛利亚！”“等、等等，你们不要擅自就——”“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了哦！”“……说的对……！”“没错！”“话、话虽如此啦……哇！”“很疼吗，My sweetheart！？”“不、不疼啦！不如说、根本什么感觉都没有……”“那就好！来，抓紧我！抱得再紧一点！”“唔、嗯……”“——露西！你也跟向！能跑得动吧！？”“……能、可以！”“那么大家，出发了！”

一行人以由莉卡为先头向着多玛德君离去的方向追赶。话虽如此，但玛利亚罗斯要做的也只有抱住亚济安而已。因此，就算不愿意，市场中的惨状也还是映入了眼帘。不论是店铺、还是露天小摊，几乎没有哪家店还是完好无损。卖家们大多逃走了，店面也大多损坏、被践踏、商品被抢夺，只是程度轻重有所差别而已。还有血。尸体。恐怕是在抢劫过程中被捕杀了。到处都是尸体，脚下也有，大街的正中央也有。还有裸着下半身倒在地上的女人，浑身是血，头部裂开，已经死了。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在一旁横躺着，一动不动。能看到有魔导兵站立在血泊之中。有人还在逃窜，有人瘫坐在地瑟瑟发抖，有人因畏惧蜷缩着身体，还有人呆立在原地茫然自失。每当经过这些人的身边，由莉卡都会对他们喊：“——跑啊！快跑！”有人听从，也有人视若罔闻。没有时间强制他们去避难。首先要追SIX。还有，火灾。火与烟从东方而来，正向西方扩散。SIX应该也去西边了吧，但看不到他的背影，也找不到多玛德君的踪迹。然而，由莉卡奔跑的脚步之中，没有任何迷茫。

不论朝何方望去，都只有一片掠夺后的痕迹、破坏后的残骸。以及尸体，这就是我们取得的成果。

全部失败了。每一步都出了问题。什么都没能办到。干脆被这败北的痛苦与悔恨将身心都撕裂也好，然而不行。倒不是冷静，也不是心境平和。单纯只是——已经虚脱了。大脑已经无法运转，感情早就不知被丢到了何处。

玛利亚罗斯抱住亚济安，马上就要离开市场了。前方是公园。

从公园里出现的是、

有了。多玛德君，以及SIX。SIX朝多玛德君投掷着什么东西。是人，年轻的女人。“——这才刚开始，戴尔洛特……！从现在开始纠正这个世界……！”“唔……！”多玛德君没有躲避，而是用左手接住女人，将其放躺在地面上。而此时，SIX已经钳住了两个孩子的脖颈。“本人……！”然后将其中一名丢了过来。“要从现在正式开始！”紧接着又是一名。“在这里筑造本人的王国……！”“——可笑……！”多玛德君虽然抓住了其中一名，但对另一名束手无策。SIX朝着冰淇淋车冲去。“踢飞作壁上观的古德那肮脏的屁股，接下来的路由本人寻找吗！非也！非也！非也EEEEEEEEEE……！”打算做什么，SIX一口气——将冰淇淋车拎了起来。“——而是由本人创造啊！由本人来、亲手……！Uuuuuuuuuuuuuuuuu·H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然后，一把甩了过来，当然，目标是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左手仍抱着小孩，右手大剑大幅度挥出。“——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冰淇淋车变成了两截——应该是化作了木屑。多玛德君将孩子放下来，小孩子一下子瘫软在地，不知还有没有呼吸。SIX正从地上拎起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皮巴涅鲁便袭向了他的侧面。“Hot忍法，火遁……”SIX面对皮巴涅鲁张开大嘴，“——Ka·Haaaaaaaaaaaaaahhhhhhh……！”从他口中喷出了火焰。全身都被火团淹没的皮巴涅鲁，像是火焰不倒翁一样在地面上来回翻滚。SIX立即将中年男人投向多玛德君。“完全没必要……！像你们这样干什么事都拐弯抹角啰里吧嗦……！”“别把我——”多玛德君躲过中年男人，径直朝SIX冲去，“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SIX没有逃。甚至还面对着多玛德君、张开双臂，凭一副空手，就想要迎击吗。该不会——多玛德君高高举起凌厉劈下的大剑，被用两手。“——嘁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夹住了。一动不动。空手入白刃。但是，被多玛德君的力气推得步步后退。大剑的刃舔上了SIX的额头、切开一道裂口，血液淌下。SIX睁大双眼，伸舌将自己的血舔了个干净。“——明明就把那种玩意儿放在自己身边，你还真有脸说这种话呐……！”

“那和我没有关系……！”

“这屁话有谁会信啊！”

“我管你信还是不信……！”多玛德君伸腿欲踢SIX，在那之前，SIX便松开多玛德君的大剑向后跳开。多玛德君立即追赶。身体仍在燃烧的皮巴涅鲁试图爬起来。“——不行！皮巴涅鲁！”由莉卡冲了出去，“在这里乖乖待着别动……！”莎菲妮亚和露西也跟上由莉卡。但是，亚济安不能动。都因为我是这副惨样。

“——快追！”“SIX！”“是SIX！”“SIX……！”穿着银色盔甲的秩序守护者们陆续从市场中跑出。罗叉队、琺瑠队、李童晏的二号亲卫队，等等。卡塔力也跟在其中。在队员们身后跟着一群像是商人的男男女女，也有像是普通市民的女人孩子，应该是在避难途中发现了秩序守护者的队伍，便跟在后面。

SIX在逃。很快。多玛德君也压低身子疾速奔驰，但SIX比他还快。SIX越逃越远，但那个方向有——

并非银色。而是深灰色的铠甲遍布全身不留缝隙，手持尖端如同巨大战斧一般的长戟“威胁大使”。是魔导兵。而且有三台。其中一台比起另外两台体型更大，艾尔甸市民一般亲切地称之为队长——亲切才有鬼，应该是满怀畏惧。似乎头脑相当聪明，在魔导兵中起着发布指令的统率者作用。也就是说共有队长一台，普通魔导兵两台。

SIX依然持续着冲刺，而且，目标就是正中的队长。是打算利用魔导兵吗，连这种招数都使出来，真是卑鄙的——不，猜错了。

SIX面对着队长迎面劈下的威胁大使，以那个技能——瞬间往侧面移动，躲过这一击，随后又一次消失了。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队长的身后。队长试图转身，但已经迟了。SIX跃到队长身上，拔下它的头盔。对于魔导兵来说头盔其实就是头部。但队长没有停止动作。SIX攀在正在乱动的队长后背上，在脖子根的位置——拔去头盔后、密密麻麻探出一堆黑色纤维状物体的地方，将左手插了进去，似乎是在队长体内摸索着什么东西。

拔出来了。那是——拳头大、被透明的胶状物包裹着、闪烁着红光。那是……什么东西……？总之，当SIX将那东西拔出来的同时，队长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了。向SIX挥下威胁大使的另外两名普通魔导兵也瞬间静止下来。虽然马上又开始了活动，但手中的威胁大使已经被SIX夺走了。

“人生真是Hardcore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SIX右手一挥威胁大使，将两名普通魔导兵同时劈为两截，随后将那红色的物体——吃了。闭上嘴努力吞咽着，SIX用空下来的左手又从普通魔导兵的残骸上拾起一把威胁大使，挥动着两把兵器朝着多玛德君冲去。“——唔啊啊啊啊！”“Hyyy！”“咕噢噢噢噢！”“Hoooohhh！”“哒啊啊啊啊！”“Pooohh！”“嘶啊啊啊……！”“Hyeeehh！”

SIX耍着两柄威胁大使，不断将多玛德局的大剑挡开，但光是防守就显得有些吃力，反攻就更无从谈起，在多玛德君的攻势下步步后退。以罗叉队为首的秩序守护者们正对SIX形成包围之势。两人在激烈地搏杀，无法轻易靠近，但可以封锁住后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的大剑，被SIX用交叉着的两柄威胁大使钳在空中。“——Ky……！”

胶着只持续了一瞬。多玛德君加大力气向下施压。“——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SIX弯下了膝盖，弓下了腰。有戏。还差一点——然而，多玛德君突然抽回大剑向后倒去。

这是为了躲避，差一点就被击中了。

SIX。

张开嘴，从喉咙深处，放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光。红色、缠绕着一缕黑、诡异的光线——虽说是“线”，但也有SIX的嘴巴那么宽。那光线掠过多玛德君，径直向远处延伸、击中了后方的——不，说击中是不是有些不恰当。虽然从市场之中脱身、但却不知道该往何处走才好、正原地打转的男男女女们、其中的四五人，被那红色光线唰地——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掠了过去，或者说，击穿。这种说法应该比较合适了。

那些人发出哀嚎、或是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吧嗒吧嗒倒了下去。

身体上看上去就像是开了个大洞。

不管怎么想，都是那红色光线造成的。

“Ku·Kukukuuuu……！”SIX一手像风车一般挥舞着威胁大使牵制多玛德君，另一手用威胁大使在上半身仍抽动着的两台魔导兵身上敲下。胸甲。魔导兵的胸甲被敲破，随后他便向肉食野兽一般跃上去开吃。目标就是那种红色物体吧。SIX吃下一颗，而多玛德君不会给他吃第二颗的时间。SIX躲过多玛德君的大剑呲牙大笑。“——依本人来看呐……魔导兵的第五元素石，就算光吃两颗，也足够射上好多发了哦？本人的Love★Beam，到底能射多少呢，容本人好好试试……？”

“全员！趴下……！”多玛德君怒吼着扑倒在地面。亚济安立即保持抱着玛利亚罗斯的姿势压低身体。就在那之后，从SIX的口中又一次发射出红色光线——不，是连续发射。不仅如此，还一边发射一边不断旋转。“——Mu·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aaaaahhhhhh……！”

在头顶上——大概就是五十桑取六十桑取左右，Love★Beam像鞭子一样无数次地扫过。带着声音，就像是空气接触着某种热物因此而融解一般，就是那种声音。玛利亚罗斯紧紧地抱着亚济安，然而还是很害怕。

那东西如果掠过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一点点，会怎么样呢。

就像那样。

战斗经验丰富的队员们大多立即听从了多玛德君的命令或趴或蹲。但是，与战斗无缘、至少也不是战斗专家的市民们则大多没能及时作出反应。Love★Beam就像是极长的鞭子。但是远比鞭子要恐怖得多。红色光线所接触的事物、包括一个又一个的男男女女、全都被轻而易举地斩裂。然而这副光景却并非多么悲惨，因为大多都是在胸口、脖子、身体之类的地方直接分成两截，最不可思议的是，出血量极端地少。

人像这样死去，就好像一个笑话。

当然，这不是笑话。废话。我明白。即便如此，映入眼帘的光景依然极度缺乏真实感。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加残酷。

太过分了。那种死法。

“——Tastyyyyyyyyyyyyyy……！”SIX终于停止了射出光线，又跃上魔导兵的残骸，将剩下的一颗红色物体啃食。从他的嘴里在冒烟，但他似乎没事。的确没事，因为他可是货真价实的怪物。“——充电、充电、充电。虽然不是用电的哈。明明装着这种High power代替品的魔导兵团只会像垃圾一样被随便踢飞，你们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呢！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想最终只会连自己也一道毁灭，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不长记性的是你……！”多玛德君猛踏出一步，瞬间便加速至最快，与之相对SIX则张开——不是嘴，而是鼻孔。从两处鼻孔射出细长的Love★Beam。“Fuuuuuuuun……！”“——咳……！”多玛德君、似乎是故意的、没有躲避。肩膀。Love★Beam贯穿了多玛德君的右肩，但多玛德君毫不在意仍一边突进一边劈下大剑，但被SIX用两柄威胁大使挡开——不，虽然挡住了一时却被压倒了。然而，SIX一边向后仰去一边又一次以鼻孔发出Beam。“Fuuuuuuuun……！”“嘁……！”这一次多玛德君向侧面一跳躲了过去。就算是身体坚韧远超常人的多玛德君，大概也无法直接承受太多次攻击。

“——全体都有……！”罗叉高举着日轮喊道，“诛杀吾等之怨敌SIX！拼上性命……！”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队员们一齐行动起来。向着SIX。向着SIX。向着SIX！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能够理解这种被激情驱动的感觉。

但是，光凭这、

“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

SIX又一次，张开嘴。来了。红色的光，光线，迸射而出。

“La·LaLaLaLaLaLaLaLaLaLaaaaaaaaaaaaaaaahhhh……！”

一边笑着——SIX一边白痴一样笑着，一边旋转。队员们被Love★Beam横扫而过。有人在最后一瞬间低下头躲过一劫，然而刚直起身又被转了整整一周又回来的红鞭截为两段。仅仅几秒之间，秩序守护者便减员了一半。罗叉、琺瑠、李童晏、卡塔力，还有原优安队的康拉德·亚瑟、幸司庚。这几个熟面孔，虽然只是瞄了一眼，但看来平安无事。莎菲妮亚、露西、正在为皮巴涅鲁做紧急处理的由莉卡也没事。多玛德君正试图与SIX近身肉搏。这样的话……玛利亚罗斯想要移动，下半身却连颤也没颤。也没有感觉。真是的。“——亚济安！去帮多玛德！”“不——”亚济安低头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双手抱得更近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想再后悔了，我一秒都不会离开你的哦。”“但是……！”

“La·LaLaLaLaLaLaLaLaLaLaaaaaaaaaaaaaaaahhhhh……！”

又来了。Love★Beam。这一次又死了多少人。不仅是队员们，还有市民。到处堆积着的死尸像是玩具一样。空气中根本没有血的味道。这种战场反倒是噩梦。罗叉向刚逃离多玛德君大剑的SIX砍去，被威胁大使轻易地击退，紧跟着的李童晏也被一脚踢了回来。一个个都血气上涌，乱七八糟的。这样下去，不行，这根本不是战斗，比起输赢——会死。

再这样下去，会死。

大家，都会死。

“我等之义……！”

这声音，就好像出现错了地方——与这混沌的场景完全不搭调，坚毅、凛然，像是即将冻结的瀑布、足以将各种各样模糊不清的邪气一扫而空、过于清澈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寻找声音的源头，立即发现了。

西侧。

有一支身穿银色铠甲的队伍，在公园外。但是、那是——不对。不是本队，而是收容所护卫队。装备未沾污渍，银光闪亮。不仅如此，光看成员的模样便能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收容所护卫队会来。

为何他、

他没有穿银色的盔甲。只是身穿深褐色的便服。在一块像是房门门板的物体上、立着单膝端坐着，自始至终都挺直着腰，右手放在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月明”的刀柄上——光是坐着，就得靠爱刀来作为手杖支撑吗。这也太勉强了，根本就是乱来。据玛利亚罗斯所知，他的全身、每一寸都承受了严重的损伤——那些伤每一处都像是打进地底深处的木桩，绝对无法轻易拔除。如果不花时间、慢慢地、慎重地实施再生治疗，别说重新走路，甚至可能会再也站不起来。应当如此才对。那么，又是为什么要、

到底是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出现在了这里。不过，他果然是无法凭自己的双脚移动的。所以，他坐在门板上，由马修·修奈特手下的队员们抬着，将他运到了这里。

“我等秩序守护者之义……！”

光是挺着身体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吧。话说那原本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堂堂正正，意气凛然。

“绝非唯有讨恶一途……！”

即便他的面孔显着憔悴，却充溢着冰冷的霸气，如同从高处睥睨众人的双眼中只有寒意。

“若不对无辜之人挺身相救，义又从何谈起……！”

队员们低吟着他的名字，呼唤着他。

优安。

优安副长。

副长！优安副长！副长来了……！优安亲……！优安副长来了……！

——等等、优安亲……？是谁说的，那个头发软乎乎的康拉德·亚瑟吗。

罗叉呆站着，表情茫然若失。“你、你……”

“优安……！”琺瑠似乎要哭出来了。

多玛德君浮现出夹在苦笑与微笑之间的笑容。“那个混蛋。”

“优优优优安。”不知为何，SIX看上去比谁都要开心，“优安安安安安安安·桑桑桑桑桑桑瑞斯斯UUUU……！”

优安平静地承受着SIX的视线，月明的鞘头在门板上一叩。“罗叉……！琺瑠……！冷静下来，立即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银色军团！”虽带着一丝哭腔，但琺瑠的反应速度值得称赞，“保护市民！全员以防御态势护送市民避难！线路由我来指示……！”

罗叉没有移动。大概是根本动不了。优安呵斥道：“罗叉！你在干什么！你若是义之剑，就该摒弃凶刃之身！原本你不就是为了保护同胞才持剑在手的吗……！”

“——别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罗叉将死神面具摘下丢到一边，转身便走。

秩序守护者开始从SIX的周围后退，与之相反，优安率领的队伍则向公园之中前进。从他们的队伍后方，众多医术士冲了出来。收容所医术士队。领头的正是佩尔多莉琪。“伤员到这边来！由我们进行应急处置！还有一口气的人全都搬到这边来！快……！”

明明刚才还那么乱七八糟、混乱不堪、几乎是穷途末路。但现在，不论是卡塔力、还是刚从市场中出来的队员们，都听从琺瑠和罗叉的吩咐行动着。秩序守护者一旦恢复了纪律，重新建立起指挥体系，立即便使情势稳定了下来。市民只要奔跑，秩序守护者则掩护着他们。各司其职一目了然。接下来只要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就好。

优安坐在门板上盯着SIX，眼神一如既往地严酷冰冷。明明遭受了那样的折磨，明明现在优安动也不能动都是因为SIX，就算恨SIX恨入骨髓也毫不奇怪。然而，优安就好像是在观察一样，超出了憎恶与怨恨的范畴，仅仅以对待理应铲除之敌的眼神看着SIX。

随后优安的视线从SIX身上挪开，表情丝毫未变。“拜托你了，多玛德阁下。”

“交给我吧。”多玛德君淡然地回答，朝着SIX冲去。

SIX的视线仍停留在优安身上，也因此反应慢了一拍。对多玛德君挥出的大剑，SIX试图以右手的威胁大使将其弹开，却反而被反弹了回来。多玛德君迅速稳住大剑接连挥出第二击，SIX试图用左手的威胁大使扛下，却稍微迟了一步。威胁大使被撞开，刺进了地面。“——嚓……！”

SIX左手松开威胁大使，将原本拿在右手的威胁大使两手握住。正打算以此反击，多玛德君已经攻了上来。

“哈！”“呔！”“嘿！”“哒！”“喀！”“唔啊……！”

上方、右、左、又是上、还是上、左。对于多玛德君来说，那是极为少见的进攻方式，每一击都并非是全力。但是也因此提高了速度，斩击之锋锐未有缩减。SIX就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连如平常那样发出怪声的心思都没有了。一口气也不敢松、集中全力，只为用威胁大使持续防下袭来的大剑。可能吗。不可能的，你别想了。

那一系列的猛攻是一场海啸。SIX的表情扭曲起来，身体平衡即将崩溃，威胁大使挥得越来越慢、招式也乱了起来。大剑开始在SIX的身体上留下伤口。马上，名为多玛德君的巨浪就将把勉力支撑着的名为SIX的岸堤冲垮。

SIX笑了。“——COME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N·BABY……！”

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种东西居然正在靠近。

最初，仅仅是个投在地面的影子。然后从上方传来GIEEEEEEEEEEEEEEEEEEEEE的鸣叫声，朝着多玛德君俯冲而来。

大体上是黑，点缀着红、绿、蓝——那是一只鸟。巨大无比，基涅斯大亚鸟。玛利亚罗斯吃了一惊又将亚济安抱得更紧了些。多玛德君不同，不慌不乱，如同早就看穿一样，一言不发地向上一挥大剑。基涅斯大亚鸟以它健壮双足上的爪子试图捕获猎物、又或是打算直接将其撕裂，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就连碰一下也别想。那可悲的巨鸟，发出尖锐的嘶鸣被斩为两半，伴随着大量的血雨落在地面。在那个瞬间——不，之前——从基涅斯大亚鸟的背上跳下了什么。人。两个人。假SIX吗。

多玛德君沐浴着怪鸟洒出的血液举起大剑。

“姆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

SIX以棍棒的招数举起威胁大使挡下这一斩。已经是极限了。大剑刀刃切入威胁大使的长柄之中，将其斩断。

SIX丢下威胁大使向后一跳，即便如此也没能完全躲过大剑。从他的额头到鼻子再到胸口，滋啦啦啦——撕出一条直线伤口，鲜血狂涌。

多玛德君像是在滑行一样拉近距离追击。SIX以那个像是瞬移一样的技能躲过。仿佛在说那又如何、多玛德君依然冲到了SIX身前，就在那里——多玛德君和SIX之间，那些家伙突然插了进来。两名假SIX。而且，两人排成一列，结果，SIX与两名假SIX、三人的身影重合了。“——合体忍法！”最末尾的SIX大叫，“分身之术……！”

这家伙是白痴么……？

因为、那几个替身就算再怎么像，SIX的脸上满是血，也负了伤，怎么都不可能认错。两名假SIX左右跳开。真SIX呢……？

不见了。不会吧。不——还在。多玛德君朝着跳向右边的假SIX挥出毫无造作的一斩，一秒后又将跳向左边的假SIX砍倒在地。

SIX就躲在那假SIX身后，压低身躯，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是在爬行，那姿势就像是长着脖子的大蜥蜴。“——尝尝这个吧、戴尔洛特爵士……！最大功率！LOVE&SIX大人的【S】Especially【E】X-rated【X】·Beeeeeeeeeeeeeeeeeeeeeeeam……！”

“多玛德……！”玛利亚罗斯伸出手去，理所当然，什么都没能碰触到。

亚济安双臂环抱着玛利亚罗斯扑倒在地面。

天空，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震颤、扯裂、染得血红。

红色在膨胀、随即炸裂。

那过于强烈的红色烙在眼上，以至于一段时间内，什么其他东西也看不见、什么也都听不见。

双耳在嗡鸣。闭上眼猛摇了几下头才好转。玛利亚罗斯从亚济安的怀中钻出，下半身无法活动，因此说成爬出可能才是对的。眨了无数次眼，才终于使双眼聚焦，能够看清东西了。

SIX压低身子瞄准多玛德君，而那什么鬼Beam似乎是从斜上方发射出去的。因此，SIX前方的地面尽数融解翘曲，空气中布满了烟尘和水蒸气，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损害。

除了一个人。

只有多玛德君，正面承受了那什么鬼Beam。

即便如此多玛德君也仍在那里，依然站着。但是、无法说一如往常。多玛德君的外貌改变了。那副铠甲、后背的部分隆起来覆盖住了头部。不仅如此，火焰纹路闪着微光，各个角落探出了尖刺。总体给人凶猛的印象。就像是某种头和后背生有尖角的龙类、角龙。与之有相似之处。

多玛德君平安无事，玛利亚罗斯几乎发出欢呼，就在那一瞬间，多玛德君将大剑刺于地面，双膝似乎已经变软，只能靠大剑支撑身体。于是别说欢呼了，几乎都要尖叫起来，还没来得及叫出嗓子，多玛德君又将大剑从地面拔出。覆盖着头部的装甲在嘴巴位置上下分开，从中喷出了蒸汽。

SIX呻吟着说：“——戴尔洛特……YOU·Beast……！”

多玛德君将大剑扛在肩上。就连在这里都能感觉得到。身上起了起皮疙瘩。凭这种威压感，下一击注定将解决一切。

SIX就像是被追到死胡同的老鼠，一口一个Shit、Fuck，丑态尽显，随后突然直起身来以超高速的脚步旋转起来。“——Sexy忍法奥义！SHADOW！TORNAAAAAAAAAADOOOOOOOOOOOOO……！”

化作猛烈龙卷风的SIX，以舍身气势向多玛德君突击。

——玛利亚罗斯一心认为应当会是如此，竟都没有怀疑。真是太愚蠢了。

那家伙可是SIX。什么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根本不可能。

SIX急速冲锋，速度极快，肉眼根本无法跟上。但是，至少方向是明了的。与多玛德君相反、西方。那里是——优安·桑瑞斯。优安坐在门板上，光是维持那个姿势就已经费尽全力了吧。连动都动不了一下，更不要说挥剑保护自己了。

玛利亚罗斯向西方望去。SIX、优安、不对。优安没事。抬着门板的队员们没事，周围的队员们也没事。他去的是那边。

在优安带领的收容所后备队西南方不远。从优安的队伍中离开，却还没有回去。如今正处在被优安的队伍庇护着的位置。

收容所医术士队。

SIX在医术士们面前停下。就在佩尔多莉琪面前。

佩尔多莉琪屈膝弯腰正要拔出腰间的摩德洛里刀，但她的手指甚至都没能碰到刀柄。SIX转眼之间便出现在佩尔多莉琪背后，右手钳住脖子，左手则扣住了佩尔多莉琪的两手和腹部。“——滚开，废物们。”

收容所医术士队的医术士们、以及附近的收容所护卫队队员，连滚带爬地从SIX和佩尔多莉琪身边跑开。

佩尔多莉琪面色苍白，除了睁着眼睛以外，并没有展露出任何称得上是表情的面部变化。

SIX探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周围的血液，蹭着佩尔多莉琪的脸。“一别之后、许久不见呐，小喵喵。那时候你还是个守护者嘛，现在这个模样——莫非是在学习做医术士吗？不坏唷，小喵喵，不坏。在本人的记忆中，你是个虐起来一点都不有趣的玩具——不过如今呢，本人，全都记起来了唷。”

不要。

玛利亚罗斯凭着手向前爬去。

“将你撕裂开来……！”

竟然——

“进入你身体的时候……！”

你竟敢——

“那种触感呀……！那还是你第一次对不对哦，小宝宝……？”

被亚济安抓住了。“不行，玛利亚！你乱动的话，会害那姑娘——”

“别吵……！”玛利亚罗斯甩开他试图继续前进。

立即被紧紧抱住了。

“放开……放开我！”

“不行。现在不行。玛利亚。姑且先观望——”

“姑且！？姑且算什么意思！居然说姑且……！”

我明白。亚济安是对的。以现在的状况，SIX杀死佩尔多莉琪不会比呼吸更难。而且，玛利亚罗斯也什么都做不到，下半身全都麻痹着，动也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了。

无法去拯救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因为没有更好的词汇、只能用朋友来称呼的、重要的人。

“亚济安。”

“哎？”

“救救她。”

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止不住，不论是言语，还是泪水。

“莉琪、去救她。拜托了！算我求你，去把莉琪……！”

“……玛利亚……”亚济安朝佩尔多莉琪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一紧，咬住嘴唇。但是，仅此而已。

亚济安没有行动的意思。

因为没有办法。

就连亚济安，也没有办法救出佩尔多莉琪。这样的话——

已经不可能了吗。因为，秩序守护者、甚至连多玛德君都一动不动。这不可能。但是，玛利亚罗斯在脑中做出了判断。尤其是，只要多玛德君向前挪上一步，SIX就会杀了佩尔多莉琪。如果不动，他就会带着佩尔多莉琪逃走。假如、假如是优安呢，假如是优安被抓作了人质，优安肯定会放言不用管自己，直接讨伐SIX。当然，也许会有人难以接受，但是多玛德君一定会舍弃优安。曾经下过一次的决断，若有第二回结论也自是同样。所以优安无法作为人质。SIX明白这一点，所以，才选了佩尔多莉琪。

事已至此，只有两个选项。

对佩尔多莉琪见死不救，讨伐SIX。

还是营救佩尔多莉琪。

但是、后者太过困难。既然如此，就只能选择前者了。理性考虑便会得出这个结论。可是虽然头脑理解了，却无法轻易地下定决心。多玛德君一定也是。佩尔多莉琪是玛利亚罗斯重要的朋友，他很清楚。不过，已经不是秩序守护者的队员了。如今的佩尔多莉琪只是一名见习医术士。

要将她牺牲？

假如，最后，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真的？

骗人的吧……？

“你在那之后，又多少次想起了本人呢……？”SIX下流地笑着，“不过那想必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呐。”

废话。

“但是，你肯定忘不掉本人对吧？”

说这些都毫无意义。

“你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件事哦。”

不会的、不会的。

“就好像你和本人一起生存着一样。”

不对。

“本人一直都存在于你的身心之中。”

不对。

“如今也是。”

不对。

“将来也是。”

不。

“永~~远。”

不。

“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无法摆脱。”

不对、不对、不对。

“你说、对不对呀……？”

闭嘴。谁、谁能去把那鬼畜东西的嘴塞上。只会喋喋不休些肮脏龌龊的事。不可原谅。双目眩晕。血液几乎沸腾。肠子在翻滚。大脑马上就要炸裂。莉琪。啊啊。莉琪。我在颤抖。她到底会是作何感受，根本不敢去想象。

佩尔多莉琪闭上眼，随后，缓缓地睁开。“的确。”

“Ky·Hah。”SIX发出卑劣的笑声。

“就算我试图去忘记，那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忘记的。”佩尔多莉琪一字一句地说，“我受了伤害，严重的伤害。而且，还有很多东西、都被夺走了。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也的确觉得自己无法再爬起来了。”

“想来也是呐。”SIX在佩尔多莉琪的脸上哔啦地舔了一下。去死。

真的给我去死、死到不能再死、死在粪坑里烂掉吧。

佩尔多莉琪——可是、她连一晃都没有晃。

“但是，我还有朋友，还有妈妈，还有前辈，还有同伴。有那么多值得珍爱、值得尊敬的人在我身边。所以我有我应当去走的路。就算噩梦缠身，就算对你的厌恶几乎要把我的身体撕开，我也依然是我。我也并非没有任何改变。所谓的人，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自然就会慢慢改变。会受伤、会气馁、会止步不前、也会回头。但是，我依然还是我。SIX。”

佩尔多莉琪斜视着SIX。也许是没有想到居然会被直呼名字，SIX如同胆怯了一样面目扭曲。

“你并非不可憎。但是，我也有需要感谢你的地方。你觉得你从我这里夺走了很多东西对吧。我不否定，但是，多亏了这样，我也获得了很多别的东西。如果不被你夺走那些，也许我就无法得到如今这些了。你推动了我前进，所以谢谢你，SIX。”

“什——”SIX哑口无言，瞪大着右眼，嘴唇歪斜着，左眼被扭曲的脸颊挤成了细缝，下巴则震个不停。

玛利亚罗斯突然注意到了。不对，佩尔多莉琪不对劲。到底有什么不对，不明白。但是果然还是有问题。莫非，那其实一直都在暗中慢慢进行着。佩尔多莉琪也许一直都是在争取时间。然后终于做好了准备。

“哈——”亚济安倒吸一口气。亚济安肯定以他的感知力看清楚了整个过程，但玛利亚罗斯做不到。完全、一点点、都没有看到是怎么回事。

佩尔多莉琪立在SIX面前。

就在上一个瞬间，明明还被SIX抓着，到底是怎么……

凭着自己，以双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挣脱，然后转过身，同时拔出刀。SIX也慌忙试图后退，但结果却不太理想。

SIX的右臂，在手肘的位置被整齐地切开了。

佩尔多莉琪迅速举刀摆出上段。“我会保护别人。这是我该走的道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是，也有生命必须通过战斗来保护。我并非追求强大，只是，为了保护别人，我不能输给任何人。也绝不会因任何事而屈服。因此，我选择了剑。只要还活着，就是作为一名救护剑士而活。SIX。我并非为了洗清心中的怨恨而选择打倒你。你这个人只要活着就无法不去伤害掠夺别人。所以为了我理应守护的生命，我要将你打倒。”

“说、说什么漂亮话……！”SIX明显陷入了慌乱，那副样子甚至显得有些寒掺。

佩尔多莉琪静谧无声。电光石火间、脚步动了——下一个瞬间，便已在SIX身后。

“咿、咿咿咿咿咿……！？”SIX的左臂，在手肘与手腕之间的位置利落地断为两截。SIX瞠目结舌地回过身。“——看、看不见……！？为什么……！？本人居然、连个小姑娘……！？”

佩尔多莉琪又一次举刀。刚举到眉间，全身便以一种奇怪的模样抽动起来，从耳孔、鼻孔、眼角和嘴角都流出了血液。

“莉琪……！”玛利亚罗斯叫出了声。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那一定是过于勉强，对身体造成了太大的负担，才会产生这种后果。

“He·Hya！原来如此……！”SIX满面劣笑，“虽然不明白具体原理，不过就像是嗑药一样呐！就是这样啊！人类的极限也就是这样了！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强嘛……！让开，公主哟，太过乱来的话，小心自己先挂掉哦……！”

“我不会死。”莉琪微笑着高高举起刀，“不管变得如何破破烂烂，妈妈也会把我治好。明白吗，SIX。我也被人保护着，偶尔还会赌上性命。正因为此，我才能够为了保护他人而拼命战斗。”

“哇——”SIX是想要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刚发出来就被截断了。

果然还是看不见。

即便如此，佩尔多莉琪究竟做了什么，看结果便能明了。

SIX变成了四份，落在地面上。也就是、右肩以外的部分——剩下的右臂，以及左臂，还有上半身与下半身。

佩尔多莉琪的速度快到仿佛跨越了时空，大概是挥了三刀。

仍继续前进了五美迪尔左右，才刹住脚步——跪在了地上。

“包围……！”优安在门板上迅速作出命令，收容所护卫队立即将SIX围了起来。

“佩尔多莉琪……！”威尔内姆·加塔医士、以及其他数名医术士都跑到了佩尔多莉琪身边。

佩尔多莉琪举起手阻止他们。大概是想说没事之类的话吧。但是，怎么可能没事。

玛利亚罗斯什么都不必说。在那之前，亚济安便抱起玛利亚罗斯冲了上去。SIX被队员们包围着，仍然活着。光是被砍成几段他还不会死。但是，他只是呆滞地看着上空。保持着那个样子。所以说那又怎么样呢。SIX这种东西，管他去死。那个孽畜玩意儿，真的是——真的，随便怎样都行。“——莉琪……！”

佩尔多莉琪仍跪在地上。大概是还站不起来。不过仍是抬起头来，用手将鼻血和其他的什么东西抹掉，笑了起来。

亚济安将玛利亚罗斯放了下来。玛利亚罗斯趴在佩尔多莉琪旁边双臂撑地。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抱一抱佩尔多莉琪。但是如今双臂都得用来支撑身体。真是烦躁、难过、无法忍受。

“莉琪、莉琪……没事吧？莉琪……”

“嗯。还没变成破破烂烂的就结束了。所以应该还有点余力吧……”

“真是的……！”我没有发火的资格，我很清楚，但还是、“真是的！你到底怎么想的！太乱来了！这么危险！要是受重伤了怎么办！”

“一直受伤的不是都是你吗，玛利亚罗斯，这次也是。”

“那、那又怎么样！”

“我没事的。”佩尔多莉琪伸出手，指尖落在玛利亚罗斯的脸上。不过看的却是——不是玛利亚罗斯，而是斜上方，估计是瞥了一眼亚济安，抽回了手。“——就是最后，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

“嗯，也许是我的错觉，在我看来，SIX就像是死心了一样。”

“死心——那个SIX……？”玛利亚罗斯回过头。

多玛德君、罗叉、琺瑠、以及优安、还有卡塔力、由莉卡、莎菲妮亚、露西、皮巴涅鲁都来到了包围SIX的阵列之中。

佩尔多莉琪对着身旁的加塔医士说：“拜托扶我一下。”而玛利亚罗斯则又被亚济安抱了起来。队员们为玛利亚罗斯和佩尔多莉琪让开道路。多玛德君他们当然也让开了。

SIX安静地闭着眼睛，身上被捅了数十刀。胸口缓慢地一起一伏，呼吸很平稳。从肩膀和身体上的伤口中，大量的血液不住地淌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演戏道具一样。SIX睁开眼，本以为会露出那副宿着鬼火的双瞳，然而出乎预料。

SIX的眼睛像无色的玻璃球一样，四处转动着，寻找着什么。

不久便找到了。

看来他的目标是多玛德君。

“……戴尔洛特。我输了。但不是输给你。”

“看来的确如此。”多玛德君的铠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略带憔悴的脸挤出了一丝苦笑，“你这家伙真是搞不懂。为什么最后要愣在那里被砍。”

“为什么……”SIX垂下视线叹了口气，“反正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

“是啊。”

“总而言之，是我输了。完败。但是，作为一名凄惨的失败者，我还是有话得说清楚。”

队员们骚动起来，从罗叉那里传来了杀气。对于他们来说，SIX的声音，一定是一句也不想多听。他们想要让SIX现在立刻就断绝呼吸。我明白他们的心情。他们之所以能够将即将爆发的怒火压制下来，都是因为坐在门板上俯视着SIX的优安·桑瑞斯的缘故。优安迅速抬起左手，连同罗叉，所有的秩序守护者都安静了。

多玛德君的头微微倾斜。“什么话。”

“我死不了。”SIX像是自嘲一样挤出微笑，“——别搞错了，戴尔洛特。我呀，并非是不会死，而是死不了。说实话，我也无数次尝试过去死。但是，都无法成功。就算变成灰也是一样。只要花上不少时间，我便一定会再生。说真的，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你们可以杀了我，我倒真心希望你们赶紧动手。没骗你们。你们可能不信，但我是真心的这么想的。不过，恐怕你们也是不行。将某种事物从世间完全地抹去，意外地很难。你们也可以从现在开始试验各种方法，我无所谓。不过肯定是浪费时间。所以，我有一个提案。”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Epilogue “freakshow”

GENOCID引发的疯狂骚乱以第五区和第九区为中心扩散开来，愈演愈烈，艾尔甸的男女老幼都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

众多无辜之人成了他人欲望的牺牲品，许多人仅仅是因为居住在附近、就倒霉地送了命。有人想要坐获渔翁之利，也有愚痴之人沉醉于氛围之中变得狂乱。有人成为了复仇者，也有人团结起来试图保护自己，更有人扬起义之大旗将各路歹人扫清。铁锁休憩场市场，最终有三分之一的面积都化为了不毛焦土。离所有事物都回复到正常状态，还需要相应的时间。

我终于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担，一段时间内什么都不想做了。虽然最初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才过了两天就难以忍受静默，开始活动身体。然后立即便厌倦了庭院内的景色，于是外出来到了街头。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只是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向那里走去。

从艾尔甸中心向东门方向延伸出去的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与环状路之间那极为宽阔的交叉路口。

不论是玛贝拉斯·古德·大街还是环状路，交通流量都相当大。不仅是行人，还有骑着马的，以及大大小小的马车，在此川流不息络绎不绝。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足以将这个路口填满。至少曾经如此，而现在不一样了。

由第十二区南下至环状路的玛利亚罗斯，在即将踏入玛贝拉斯·古德·大街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路口中央挤满了人。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聚集在这里，从这里看不出端倪。但是，玛利亚罗斯早就清楚原因。做出那个安排的时候，玛利亚罗斯也亲眼见证了。自那以后，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并不是毫不在意，只是，总觉得有些不痛快，心中总是无法认同。因为，让他变成一个笑柄、变成一个小丑——这又算什么。其实一点都不好笑。根本笑不出来，也无法让人心情愉快。

然而，群众们，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们欢呼，拍着手，踏着地面，手舞足蹈，情绪高涨。看来颇以此为乐。

真丑陋。

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想。这些人让我有些恶心，太过丑恶。让我去和他们为伍，开什么玩笑。绝对不要，连靠近都不想靠近。

玛利亚罗斯将已经拉到眼睛附近的兜帽拉得更靠下了些。

虽然想要转身便走，但却无法挪动脚步，不禁咬紧了嘴唇。

不论是直视，还是挪开视线，都无法从不快感中逃离。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不得不接受啊。大家都是这样，所以我也、”

从刚才开始就留意到了。身后有人。谁？还能有谁。那家伙呗。至少这点，我是明白的。

“你到底和同伴们谈过了吗？还是说，到头来还是擅做主张，按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行事？”

过了一段时间，才得到了回答。“……是多数表决。他们同意了哦。至于向秩序守护者低头并提供援助的提案，因为反对者太多被否决了。不过，我自己个人的行动倒是无所谓——应该说，他们会默认。结果就是这样啦。”

“你们有好好谈过喔。”

“因为被你骂了嘛。”

“和秩序守护者保持良好关系比较好哦，要不然会有很多麻烦的。”

“这得看新总长的态度了。我们这方从没想过要争斗。”

“是呀。打架这种事，总是没什么好结果的——”玛利亚罗斯转过身。

亚济安站在两美迪尔之外的地方。

假如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甚至将百般妨害都一扫而空，不论多么险峻的山峰都能独自一人登上顶端直到最后。

可那样的他是如此的不稳、虚幻、让人无法放下心来。

不由得想要向他伸出手。

但是，不行。我还做不到。

“为什么。”玛利亚罗斯垂下视线，“——为什么SIX会自己希望变成那样呢。”

“呀……”亚济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干脆，去问问看？”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不，算了。感觉，我还没办法冷静地和他对话。而且现在也不是去做这种闲事的时候。”

“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亚济安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玛利亚罗斯看着亚济安，亚济安则向人群聚集的方向投去视线。

“如果想要知道什么——”亚济安微微眯起眼睛，“就可以去盘问。能不能得到回答暂且不谈。至少我们有盘问的权利。”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嗯。”

“那条路，是那个男人自己选的。既然如此便只有走下去。一个死不了的人究竟在思考什么，我根本无法想象。关于这个，说不定就在前面，能从那个男人口中得到答案。”

从中途开始，玛利亚罗斯就注意到，亚济安的声调带着一丝奇怪的狂热。

谈论走向某条道路的那个男人的时候，亚济安也仿佛打算奔向某处一样。

必须把他拉回来，尽快。

现在马上。

不然的话，他就会越来越远。

“喂。”

“嗯……？”亚济安回过身来面对玛利亚罗斯。似乎有些受惊，我也是一样啊。感觉吓了一跳，就算搭了话，又该说什么才好。

“要不要、去一起吃个饭？”

“诶、”

“啊。唔、逗你的。刚才说的不算。”

“诶！？”

“干、干嘛喔。”

“诶诶诶……！？”

“所以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嘛！我还从来没见过能把一个‘诶’说出这么多花样的生物呢，真是恶心死我了！要走就赶紧给我走得远远的！啊——呀、那个……其实也不用走的……”

“我、我不会走的哦！？怎么可能会走嘛！？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啊是么。那、那么。就在这里待着怎么样？一直、永远。怎么样。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为了我，这样是最好的了。”

“走呀！当然走呀！去吃饭对吧！？快，赶紧走吧！马上就出发！”

“我说了不要走的呀！不就是吃个饭！你肚子就那么饿吗——”话刚说到这里，就被自己的肚子漂亮地出卖了。咕唔唔唔咕唔唔唔。话说，肚子会叫成这样的？这么大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太荒唐了吧？羞耻得一塌糊涂，脸越来越热都要发烫了……？

玛利亚罗斯用双手捂住脸。

右手手腕突然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走吧。”

亚济安拉着玛利亚罗斯的手，其中没有一丝强硬。肯定只需要稍微抵抗一下，就能将他的手甩掉。即便如此，还是做不到。不对，我也没那个打算。

玛利亚罗斯向着前方迈出脚步。

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有着什么等着他，他并不了解，完全不明白。

也许，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身处为他特制的牢房之中。

这处牢房很狭窄。他的身体以大字型横躺着，几乎将牢房填满。高度也只有一美迪尔。不过就算活动空间大起来，也没有意义。在他两手十根手指的指甲上、以及两肘、两肩、腹部、两腿根、两膝、双脚脚腕上都钉着桩子。除此之外还有合计十七道枷锁嵌在身上。如字面意思、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他的世界如今只剩下这处牢房。在这小小的世界之中，他被封锁着。

不，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自己提议出来，而戴尔洛特他们接受了。在败北之后，仍能保有一片小小的世界，这是他小小的胜利。不。其实他并不这么想，也从来没想过这么多，他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力。这种结局，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熬。

牢房的地板由钢铁制成，栏杆也均是钢材。栏杆之间约有三桑取距离。观众们可以接近牢房，可以起哄，甚至还可以坐在牢房之上。朝着他泼颜料已经算是温柔的了，偶尔也有人对着他撒尿、拉屎。也有人通过栏杆之间的缝隙，以剑和枪来伤害他。当然，嘲笑和痛骂更是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虽然早有觉悟，但却没有想到这种地步——才怪，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他本以为自己的精神会更加顽强，本以为品尝过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痛苦的他，也同样能够忍耐如今这个结果。他本是这么想的，他错了。

倒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焦躁，更没有什么怒火。

只有悲伤。

是啊，他感到很悲伤，哀痛难耐，愁苦难消。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心情，他也不明白，因为不明白，心中火辣辣地疼。

反正没有人会来告诉他。每当想到这里，他就想要呐喊。就算喊出来，也无济于事。因为，他就是呐喊着活到现在的，他一直都在呐喊。喊着什么？不知道。总之他总是喊着，每时每刻，都莫名其妙地叫喊。但不管喊得再多也毫无用处。白费力气啊。所以现在也是一样。不会有回应的。

所以，我才会悲伤。是这样吗……？

我死不了。哪怕不吃不喝，也死不了。哪怕彻底粉碎，也死不了。被彻底晒干，也死不了。化作尘埃，死不了。所以，我就只能一直悲伤下去了吗。

太阳落下，夜晚来临。从最初开始——到底过了多少个日夜，他已记不清楚。总之从最初开始，不论是早晨中午还是晚上，都有人来观赏他。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偶尔，也会断断续续有周围没有任何人的时间段。

有人跳到了牢房上面。

那人用手杖一样的东西从栏杆之间伸入，在他的脸上蹂躏——因为他闭着眼。其实他并没有在睡觉，于是他睁开眼打了声招呼。“——嗨……理查德……你还好么。”

那人在艾尔甸——不，即便是在整个α大陆的流行业界也算是杰出人物。理查德·“迪克”·考克是一个人体改造狂，他的皮肤是薰衣草色，头发是荧光绿，眼睛则是亮粉色。出生时是男性，之后变成女性，再后来又变成男人——如今到底是男是女已经难以分辨。他的思考模式复杂怪诞，各种思想在他脑中交叉混杂，他说的语言则因独创性强过了头以至于完全一团糟。“SIX。尤·马芯法克尔。杠杠鸡·阿特雷吉·八嘎门秋·海德恩门（译注：此人说的“自创语言”，基本是取自于日语和英语中的脏话，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词，在这里就不一一标明了）？”

“是啊……别生气啊……理查德……”

“嘎巴嘎巴·齐金考克·尤萨克·碧池碧池曼。”

“是么……再见了……理查德……祝你过得开心……”

“法克尤。”

理查德走了。真是悲伤啊，他低声自言自语。

在那三天、还是四天后。寂静的牢狱边，慢慢地、有人像是努力压低着足音，屏着呼吸靠近。

那人蹲在牢房前，抓住了铁栏杆。

“爸爸。”听到这呼唤，他睁开了眼。

这段时间，他大多时间都是闭着眼睛。因为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他无法塞上耳朵，但至少可以闭上双眼。

“是……露西……吗、”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露西低垂着头，肩膀、手指都在震颤，“……告诉我。为什么，爸爸……我和爸爸又不像，根本派不上用场……爸爸你……讨厌我和妈妈对吧？那么为什么、还要……”

“啊……”

在哭。你在哭吗。露西。有什么好哭的呢。为什么要哭。哭，又是什么。哭。不明白。这种东西，早就忘记了。恐怕，已经一千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没有哭过了。

“为什么，还要到我们身边来。一次次、一次次。为什么……”

哈朵莉艾拉。那是个好女人。我亲吻过那女人的全身，而那女人则亲吻过我的身体内侧，做到这样的女人数不胜数。不过，那还是个好女人。偶尔会想要见见她。理由。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理由。想要见的话，去见就好了。

但是，她已经死了。

我明白。反正都要死。大家都得死。

“……哈朵莉艾拉……是怎么死的……？”

“生病。”露西吸了吸鼻涕，“……我们阿谢隆——基本上，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会生病。叫灰死病……一旦发病，就肯定没有救了。妈妈……说她很开心，说能够和爸爸相遇、能够生出我……说能够见到我，很开心，还说这都是多亏了爸爸。说爸爸是个强大的人，继承了爸爸血液的我……一定，是那三分之二。病得最严重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还让我要活下去、说我爱你。大概是对我说……而且、应该……也是对爸爸说的。我爱你、我爱你、重复了好多遍……然后，就死了。”

“……三分……之一……”

那个女人知道吗。自己的命运。至少，肯定做好了觉悟。

“……原来如此……啊啊……所以才……”

那是个激烈的女人。比外表看上去要激烈许多。毫无保留地为他奉上了自己的一切。但是，却也什么都没有舍弃。他当初认为那是因为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舍弃的东西。一无所有之人，本就是如此。就连性命，都所剩无多。

真是个悲哀的女人。反正都会死。人生苦短，所以破罐破摔了吗。

与之相对，我根本死不了，可是，却也同样悲哀。

为什么我会感到悲伤呢。

“露西……你、肯定……是那三分之二啊……”

“这种话……！”露西朝着栏杆捶了一拳，“事到如今，还好意思说这种话！然后……然后……！”

说不出话来的露西，站起身来不知去了何处。

他想要叫住露西。理由、不需要什么理由。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没能叫出口。露西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也不能再来第二次了。他这么认为，至于理由，不需要什么理由。

悲哀之人，从何而来，又会去往何处呢。

他没有真正思考，只是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真过分啊。”女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只能睁开右眼。左眼不知何时，被观众那不知深浅的恶作剧毁坏了，大概是铁制的棒子，仍插在他的眼窝里，因此也无法再生。女人伸手将那棒子拔出，丢在一旁。

你为什么要来。他本想这么问，却问不出口。到底为什么说不出口，理由，不需要什么理由。

女人穿的不是医术士服也不是盔甲，只是一身暗色的普通衣装。佩着摩德洛里刀。淡淡的金发映着月光。第一次见面时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如今已经不同。是个好女人。至少，会变成一个好女人。如果欲望机能还能好好运作的话，说不定会想要抱住吸吮一番。不过如今这已经与他无缘。

女人深蓝色的眼瞳俯视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点了点头。他是打算要点头的，至于有没有真的做出动作，他也不清楚。不过至少，他的意图应该是传达给了对方。

“那时你为何死心了。”

“……因为觉得……赢不了啊……就算伸手……也已经是徒劳……呐……”

“仅此而已吗。”

“……啊啊……”

“明白了。”

“不对、”

自己到底打算说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我看见了……我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将我打垮的东西……在你身上……我……只能……我……”

我——只能闭上眼。因为无法正视。你的身影。你。

什么、“你”。真是可笑。（译注：这里SIX的第二人称代词用的是“あなた”，是比较暧昧的一个词，同时含有敬意和亲切的意味）

“SIX。”你说出了我的名字。

那个涂满了虚名、虚饰与虚荣的名字。

“我永远也无法原谅你。”

“……当然了……”

“你将会在这里，永远一个人。”

“一个人……吗……Ku·Ku……一个人……啊……大概吧……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一直都是……”

“不对。”

你又明白什么呢。

“就算是你，也肯定有过机会的。”

没有啊。没有。我——

甘愿粉身碎骨为我效忠的两名杰伊已经死了，如同朋友一样的理查德也走了。妻子们都被杀了，女人们都已经舍弃了。孩子们都被我用完就扔了。哈朵莉艾拉也去世了，露西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你没能抓住那个机会。你并非一直一个人，你只是现在一个人罢了。”

是啊。如你所说。

“若一个人不再寻求他人，他便只能独自一人。”

是吗。

我在你身上看到的——

我所寻求的东西、终于被我找到了。

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太晚了。

“……我的”

真奇怪。

声音在颤抖。

“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这种感觉。

“……你能不能叫我……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睁开右眼。

看不见。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像是被一层液体，模糊了视线。

“shibuya·ichiru（译注：这是个明显的日式名字。之后几卷中会表明究竟是哪几个字，但在这卷中只出现了发音）……这是……我的……名字……真正的……”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留下这句话，你走了。虽然看不见，但我明白。啊啊，是啊。毕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一开始是为了生存、为了填饱肚子，不知何时开始，便变得如同呼吸一般，变得天经地义一般。大家都和我一样就好了。大家都一样，这样不好吗。这样一来我的心情，就一定能够有人理解。然而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对此都无能为力，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就算悔恨也无济于事，就算想挽回也无从下手。在这个世界上、我。我。我已经——

“shibuya·ichiru。”

你的声音很遥远，然而依然清晰可闻。

如同就在耳边鸣响

“如果死不了，就只能活下去。即便不被原谅，也只能活下去。你已经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既然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至少在原地站稳了也好，shibuya·ichiru。”

如果在一开始，就能与你相遇该多好。

这样的话，我也许会喜欢上你、爱上你、为你舍弃我的全部，如果我能够那样正大光明地活过，也许便不至于永远彷徨在这世间不得安歇。

这是无法实现的。

终于理解了悲伤的缘由，他哭了。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Appendix “his quest”

- M.T.D. “The Depth of depth”-

天花板、墙壁、地板，全都极为光滑。这通道是在地壳内部挖掘并将四壁磨平从而诞生的，而这样的通道在地下纵横交错，整体构造几乎称得上是一座迷宫。不，根本就是迷宫。这里并不黑暗。有时在天花板，有时在墙壁、或是在地板上，会刻有直线纹路一般的沟槽，在其中埋着管状的的照明用具。艾尔甸地下城D13下层达那姆雷中，有着名叫火管的照明设备，而这里的比之还要精巧许多。曾经在欧克立德酋长国的古寺院中见过这种设备。上古之门。掩埋在密林之中的史前寺院的地下，有这种古老的装置。至于煞费苦心第一次让其运转起来，则是在拉罕大陆艾拿多沙上宫的地下王墓。

后来，帮助亡国王子里哈德脱逃的计划出了些意想不到的状况，回到了α大陆。王子不顾意图卷土重来的家臣反对，选择了出家为僧。正是那时，才第一次踏足这里。

圣大地母神寺院领【Mother Temple’s Dominion】。

与人世间相隔绝、圣职者们的圣地。

然而，即便是这些圣职者，除去少数一部分高僧以外也都不知晓：支配这座圣山的并非人类。

M.T.D.总主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曾是人类，如今化作龙体长生不死，成为世间唯一的人龙。这座名为深奥圣堂【The Depth of depth】的迷宫，正是人龙的隐居之所。

“主人。”侍从在身后发出声音。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着一边回应：“什么事。”

“您只来过这里一次，却为何对道路如此熟悉。”

“无聊的问题。”他皱起眉，“我绝不会忘记走过的路。对我来说一遍就够了。”

“非常抱歉。”

两人的声音已经压低到了极限，即便如此，在通道中也显得响亮。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害怕了吗，克罗蒂亚。”

他那倔强的侍从没有回答。于是他放慢脚步握住侍从的手。侍从也回握住他的手。两人压低脚步声前进着。他已经是第二次走这个迷宫了。第一次的时候便闯入了人龙的栖息之所，但这个地方还有其他的东西。当时他的第六感便这么告诉他，他那探索过各式各样遗迹、古城、秘境的经验，将他引导至了这里。

除了M.T.D.的高僧以外，他是极为稀少的与人龙交流过的人之一。人龙对于人类来说是压倒性的存在，他为了制造脱身的空隙，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知识和智慧口灿莲花。在那场对话之中，傲慢的人龙表现出了对在先前大战中死去的龙类同胞们的悼念，以及对生命短暂的人类的怜悯。人龙毫无疑问提到了“先前的大战”这个词。那是他第一次了解有关先前大战的事。

他寻遍了全世界的古书，却没有任何有关那场大战的记载。能让人类瞬间移动的上古之门，也是史无记载的遗物【N.D.R.】。他发现这种事物在世界上大量存在着。以及确认了——大约九百年前，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成立之前的文献，大半都藏在王立中央图书馆中。

他不由生疑，历史是否曾经被篡改过。

他想要知道真相。

为此，他不得不再度拜访这里。从构造上而言，仅仅为了让人龙生活栖息，这里显得过于庞大了。他能够确信，在这里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原王子里哈德已经成为了能够在圣堂之内自由行动的高僧。在他的协力之下，他一直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然后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避开记忆中人龙的栖息之所，向深处前行。更深处。他也曾考虑过，也许人龙的栖息地是到达最深处的必经之路，如今看来这不过是杞人忧天。他停下脚步，手指抚过墙壁。“看，克罗蒂亚。”

侍从弯下腰将脸贴近墙壁，似金又似银的头发摇晃着。“主人，这是、”

他的食指与中指缓缓描着在墙壁上浅刻着的文字阵列。“读读看。”

侍从微微摇头。“这不是上古高位语。”

“没错。这和现存所有种类的上古高位语都不同。不过，我曾在中央图书馆的秘藏库中看到过同样的文字。”

“我记得秘藏库是禁止进入的。”

“我是潜入进去的，虽然被赶了出来。哼，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其中的一本书，我虽然读不懂，但也硬记下来了好几页。克罗蒂亚。”他抱住侍从，亲吻着她的头顶。他能感觉到侍从的身体正变得僵硬。这真不像我，他兴致昂扬起来了。“——这虽不是上古高位语，但并非与之没有相通之处。按我看来，这是上古高位语的起源、太古的文字。虽然实在理解不了文意，但这一部分还是明白的。看好了，克罗蒂亚，就是这里。”

他指着一边区域，那里刻着四个字符接一个小记号，又是两个字符接一个小记号，最后又有两个字符。“这是数字。大概是——1914.06.28。至于这里则是1919.06.28。那里是1939.09.01。这里是2001.09.11、2003.03.19、2036.04.20、2052.10.09……”（译注：前面的五个日期，分别是一战爆发、一战结束、二战爆发、911事件、伊拉克战争开始。后面的两个日期则是某些传闻中的小行星撞地球）

侍从抬头看着他。“……这是日期吗？”

“是啊，按我的推测是。”

他压低声音笑了。看呀。不仅是墙壁，地板上、天花板上也有。这条通道到底通往哪里，他也不清楚。但至少从这里开始的地面、墙壁和天花板上，都密密麻麻地刻着这种文字。

“这是历史。现在是前兆纪899年。1914年、2001年、2052年，这种年份根本不存在。那是未来吗。不对，那是过去。1914年、2001年、2052年，都是已经遗失的——已经消失的历史，就残留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克罗蒂亚。”

蔷薇的玛利亚 13.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终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后记

就算笑话我也没关系，我非常喜欢自己写的小说。因为写的都是自己喜欢的故事，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其中有的会读上好几遍都觉得不够，也有的除非有必要否则绝不会拿在手中。这倒是跟内容关系不大，只是会想起写这些书时候的回忆，从而让我感到难堪。

本册书属于后者。第一次拖过了截稿日期。真的是非常抱歉、以及、觉得非常可耻。我希望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这仅仅是个愿望，我也无法保证——不如说，我不会保证的。

这之后的展开比至今为止的还要不得了，我得在脑中好好整理清楚，仔细地一步一步前进才行。预定在今夏为您献上的第十四卷，大致的准备都已经完成，现在其实已经开始动笔了，我会努力让预定成为现实的。

那么，对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满怀着爱与感谢，就此搁笔。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第十三卷 让罪恶沉没于悲伤之下 插图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1 人龙｜The Secrets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这条通道通向何处，浅刻在墙壁、地板、天花板上的太古文字又叙说着怎样的历史。是该尽可能地深入，还是该首先记下或是抄写这些文字呢。

即便是强·杰克·顿·裘克这般人物，对此也产生了犹豫。不过头脑中虽在迷茫，他的眼睛仍紧咬着这些文字不放。他的心被欢喜填满。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事物。

至今为止他所发现的种种，均与这个地方相关联。

沿着细微的线索追寻，终于抵达此处。

他怀抱着侍从，鼻子埋入那非金非银的发丝之中。

“啊——主人……”

“克罗蒂亚，你不懂吧。自我记事以来，便一直觉得自己在被这世界欺骗着。这世间万物都如同假冒一样让人生疑，就连天与地我都无法信赖。”

侍从的指尖抚上他的下颌，而他不以为意。“了解的越多，便越是察觉到这世界之中净是破绽。九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所谓大战又是何由来，为何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被称作魔导王的诸王统治过世界这一点应当是无误的，虽然并不精确，支离破碎，但的确有着相关的记载。魔导王的时代又是始于何时，‘恐怖操纵者【Dreadster】’那曾毁灭一国的强大魔术又为何失传。魔导王们是因为互相争斗才灭亡的吗。那是否就是所谓的先前大战。”

侍从偎在他怀中的身躯在颤抖，他环抱着侍从的双臂又多使了一份力。“于是我走遍了大陆。不仅是α大陆，还有拉罕、甚至是被称作黑暗大陆的巴昆，凰州龙州自然也有踏足。令我震惊的是，九百年前，就连α大陆之外的世界，在九百年前、前兆纪还未开始时的历史记录，也都被抹消或是变得暧昧不清。龙州在九百年前应当还是没有文字的蛮族之地，那里流传着这样的歌谣：自西来者，首身分离，归于东海，皆不得还。有人对龙州发动了侵略，却未能成功占领。这又是为何？”

“主人……”侍从的手指滑上他的嘴唇。

他张口轻咬那玉葱，侍从眯起了眼。

“我总有一天，会去位于遥远之海尽头的米利亚尔达看看。据说有船会自黑暗大陆东端港口里德林出发，经由大洋上的阿纳切克群岛朝向更西，穿过诸多岛屿后抵达米利亚尔达。我想要见识一下，想要查清这股违和感背后的真相。当然，我已有了假想。关键就在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那里的疑点数不胜数：古代九头龙之咒，盖，米伽波罗斯，异界之门，无数的异界生物，混沌与恐怖之地。古德王——魔导王的末裔，王立中央图书馆，以及其中隐藏着的信息，有人在管理着这一切。以及货币，α大陆全域九百年来使用的达拉币，又是谁在何处铸造的。最违背常理的是，在其他大陆的众多国家之中也有发行。也许这对别人来说就和日升日落一般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一切都是彼此相关的，究竟是谁藏于幕后，其实早已不言自明。”

“呜呼！凡人啊。”

时间静止了。

当然，这是错觉。

他松开侍从，转身拔出“梅雨丸”。他虽身怀众多魔导王时代的秘宝，但现代天才锻匠打造的名品也值得他的偏爱。他极为欣赏一名被称作“鳞男”这般奇怪称号的锻冶士，那人的风格十分正统，颇具古风。锻刀过程中的每一要素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斟酌与拣选，凝结而成的产物不含杂质、每一寸都诠释着“刀”的真谛。光是握着刀柄，便能感受到那令人惊叹的合理性。

侍从也摆出了架势，但这对如今的对手难以称得上有用。

声音自不必谈，任何气息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伪装无限接近于虚无。

然而如今却骤然现身。

距离有十美迪尔、不、十美迪尔又三十五桑取。

那身姿又该如何形容。

直立两脚步行，如同人类。虽然双肩下滑、脖颈长而躯干短，但整体构造上近似于人类女性，唯有生着尾巴这点不同。

不着一缕的身躯上，乳白色的皮肤散发着光晕，长发与皮肤几乎是同样的颜色，带着光泽。

面容也近似于人类女性，只是口鼻不仅位置较下，也要小上许多。如同镶嵌着世间所有种类宝石的双目，没有眼白眼黑之分。

那光辉本身，便是人龙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的眼目。

“汝颇善言辞，凡人。因而并非无谋，凡人。此为与汝二度相会，凡人。初见之时汝既已逃，佛亦难忍再三之犯，凡人。而吾维什克拉德，不若佛之慈悲深厚，凡人。”

“……佛、是什么？”

他不禁暗中自嘲。

感受不到梅雨丸的重量，在那怪物面前，刀也只是无用之物。

我竟也沾染了懦弱之气吗。

“佛即是佛陀，凡人。以汝之聪慧亦不得知，此世正是歪曲如此。”

“你说、歪曲。”

他的呼吸开始紊乱。他的确因这怪物而心生恐惧，但原因不仅限于此。他也在兴奋。

人龙知道。

知道这世界是歪曲的。

并因此而发出哀叹。

说不定，人龙正期望着将这歪曲的世界纠正。

“你究竟知道什么，又打算做什么。”

“汝甚是性急，凡人。”

人龙悠然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是白色的火焰。

龙。

那怪物，的确拥有龙的特质。

“汝等之命本是白驹过隙、恍若一梦，又因何急于自取灭亡。”

“你别太狂妄了。”他舔了舔嘴唇。

醒醒。不论这怪物是何方神圣，也不能容许它侮辱自己，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重新感受到了梅雨丸的重量。他浑身上下的每一部分、甚至是每一根毛发都处于他的完全控制之下，就连这恐惧也能为他所用。

他早就清楚明晰。

他爱着他自己。

也爱着这歪曲的世界。

“别以为我就逃不出你的手掌心，龙。”

“强·杰克·顿·裘克。”人龙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真名强·杰克·杜邦·卡里埃·德·拉斯佩德。作为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阁下之友，汝早已为吾所知。”

这句话如同击碎了什么东西。

正是为了这般效果，人龙才道出了他的真名。

他咬紧牙关，正要驱身向前，侍从却从身侧抢先冲出。从他身体之中放散出发着淡光的粒子，而侍从一边吸收着那粒子，一边散发出如同黑雾一般的物质。随后那缥缈虚无的黑色物质在她的手中凝聚成形——超过四美迪尔的长柄，与之成直角突出狰狞弯曲的巨刃。格林巨镰【Grimmscythe】，这把大型镰刀，是父亲留给女儿的美妙赠礼。侍从一瞬间逼近人龙，挥下格林巨镰。“——纵断【DIVIDE】……！”

然而人龙的应对出乎想象。

没有闪避，也没有防御。

格林巨镰那不留慈悲的刀刃，落在人龙的头顶。

仅此而已。

未能留下一丝伤痕。

可是却也没有弹开。

如同被与空间缝合起来一般，格林巨镰静止不动。

这现象太过奇异。

超越常识、不、击破了常识。

这就是人龙。

“退下……！”他如此命令着，将梅雨丸举至胸口向前冲锋。侍从向后一跃，巨镰的柄头叩在地面，镰身解体，又一次化为黑雾、随后又凝结成数十根锁链。“——锁缚【BIND】……！”

众多锁链将人龙缠绕束缚，而此时他已将人龙纳入攻击范围之内。

他使全身的动脉静脉全部一口气活化，从而让意识从肉体之中解放，明确地感受到自身只不过是浮于虚空无依无靠的寂寥存在。

他将这股悲哀化作力量击出。

“‘滂沱’……！”

那是使得大地震颤的雷霆连击，超越技巧概念的刀技，燃烧着生命与灵魂。

梅雨丸从所有方向、以填满时空中的每一条缝隙的气势攻向人龙。

刀身所承受的力量远超过刀理应承受的领域，因而发出了哀鸣，断裂四散。

而人龙依然一动不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切都像是错觉一般。

如果坚信这都是错觉，便可以不承受这无力的绝望。

可惜他并非那般软弱，也并没有愚蠢到为了安慰自己编造幻想。他所坚信的是其他的事物。

“克罗蒂亚……！”

侍从理所当然地回应了他的信赖。“——乱流【STORM】……！”

数十根锁链化作无数碎片，碎片彼此交错乱舞，将岩石通道染成了一片漆黑。

这一招一般而言，别说是一人两人，就算是一整只军队也足以全部埋葬。但对手是人龙，恐怕只能起到扰乱视线的作用。

这就够了。

他回过身，将用尽力气即将倒下的侍从拦腰抱起迈步狂奔。

人龙追过来了吗。

能从此地逃脱吗。

“随它去……！”

他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这个人就是这般执迷不悟。

身临绝境。

这感觉不坏。

何止不坏，这正是我的最爱。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Cross-1 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My Precious

我绝对不会睡回笼觉，一直以来都这么要求自己，因为不想拖拖拉拉的。要起床的话就应该一口气清醒过来，回笼觉这种东西不仅解不了困倦，反而会让身体变得无力，偶尔还会导致头疼，可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不睡回笼觉。那么，总之先从自己的床上——

啪地睁开眼睛，唰地从床上蹦下来。

然后利落地在上身披上连帽衫，为了遮挡刚睡醒乱糟糟的头发戴上兜帽，整理好床铺，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然后在与客厅邻接——应该说根本就是一个整体的厨房里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于是又清爽了一分。

“好。”

然后这样发出声音，算是为自己鼓劲。

情绪高涨起来，以至于想要马上洗把脸换身衣服。不过时间还早，没必要这么急躁。于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歇一口气，将今后的计划在脑中试着演算一遍，进展却相当不顺。

努力思考。

虽然在试图思考，但刚刚有什么东西初步成型，便如同炎夏的冰淇淋一般融解，又像肥皂泡一样一吹就破。

上眼皮好沉重，重得抬不起来，几乎要与下眼皮重合。

“唔”“嗯”地嘟哝着揉搓双眼，试图与之抗争，然而战线却一溃千里。

就在这时，援军、援军赶到了。

“咕。”

我的救世主，很白，很大，还毛茸茸的。

“……啊，啾，早——”刚一开口，就马上变成了一个大哈欠，慌忙用手捂住嘴，但还是忍不住，“……桑吼。”

啾在旁边坐下，歪过头看着我。“啾？”

奇怪，难道不应该是援军吗，为什么反倒成了诱惑。

根本无法拒绝，身体侧着倒下，脸蹭上了那纯白的绒毛。

啾很爱干净，身上总是散发着香皂的气味。香皂的采购与补充都由我来负责，所以这味道自然是我喜欢的。在坎达瓦商业街有一家名叫NERVO的绝妙小店，主营香皂、洗发水、沐浴露和化妆品之类，我最近也总是去那里购买这些东西。其中最喜欢的是名叫“蝶恋花”的品种，虽然气味芬芳却不浓重，深吸一口的话便能感到香气扑鼻，可不经意间却又会倏然消散，残留一丝略显苦闷的余味。啊啊——

真是幸福啊。

然而想象不到的是，这幸福度的上升竟仍未停止。

啾抚摸着我的头，柔软富有弹性的肉球抚过额头和脸颊，使得我几乎热泪盈眶。

所谓世间至福便是如此吧。

每当这种时候，总是会这么想：

“……我好想做一只猫啊。”

“啾。”

这毫无疑问是在说‘那就做呗’，于是我蜷起身子试着化成猫的模样。不过如果真的变成了猫，此时就该咕噜咕噜地叫了，这让我实在是有些难办。啾不仅是摸着头，还在我的肩膀和后背上揉捏，这真是要命。虽然不可能真的变成猫，但我身体中某种类似猫一样的东西似乎觉醒了，不禁发出了“咪呀”、“尼呜”的声音。话说回来、好困……

无所谓了，反正是猫嘛。

想睡的时候，就睡好了。

总是迷迷糊糊的。

希望永远都保持这样。

身体和灵魂最深切的愿望……

倒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啦。

但是、再一点。

再一点点就好。

——好了。

我明白，这样……不对。得清醒过来。

而且，啾也差不多该那个、腿之类的、总会发酸的。

缓缓抬起上半身，才发现露西就坐在沙发的尽头处，身体面向着这边，两手捂着下半边脸。

在看。

在看我。

直愣愣地看着我。

看得红眼直打转。

我应该说什么，说什么比较好，又能说什么呢。

玛利亚罗斯拉紧衣服拉链，尽全力缩在兜帽之中。“……你、你在啊。早上好。我说……既然在，为什么不早点打声招呼嘛。”

“对、对不起。”露西不知为何呼吸有些断断续续，“看、看上去好像很舒服，像是在睡觉……我觉得、吵醒的话是不是有点那个、不太好……”

“没、我没睡觉哦？只不过是迷糊一下而已哦？是吧，啾？”

“咕。”

“是、是么。诶、但是、呀……毕竟是、早上。早上会像这样……想要悠闲一下子、之类的、这种感觉……也是很合理的……”

“呀，这也不对哦？”玛利亚罗斯站起身来高举双手，“嗯！早上，应该更加痛快才对！必须要精神饱满！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嘛！”

“啊、说的是！好、我也……！”露西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下来，握紧拳头高高举起，“为了不浪费这一天！赌上眼前的每一个瞬间！燃烧吧！我的生命！要上喽！噢！”

“就、就是这种气势！”

“那么、我出去跑一圈！”

“走好不送！”

“是！”露西拔腿便跑。

刚跑起来，又在玛利亚罗斯面前停下脚步。

“……咦？”

歪着头，连续眨着眼，似乎并没有看着藏在兜帽缝隙中的玛利亚罗斯的脸，而是注视着别的地方。

我的头顶……？

玛利亚罗斯不明所以地伸手按住头顶。“……怎、怎么？”

“没什么。”露西慌乱地来回摇头，“什么都没有，大概。”

“大概？什么叫大概。你这种说法，会让人很在意的啊。”

“诶、呀、只是……”露西挤着一只眼，右手手掌朝下在眼前上下摆动，“玛利亚桑……缩小了？”

“啥？”

“这肯定不可能吧。果然是我的错觉……”

“缩小……”玛利亚罗斯将拉链松开一些，盯着露西的头顶看。

随后又与那双红眼对视。

不对。

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

应该是的确有什么不对。

那又怎么样——我强迫自己这么想。不算什么。我不在乎。完全不在乎。根本不是问题。

玛利亚罗斯挤出笑容在露西的肩上一拍。“笨蛋，你说错啦。不是我缩小了，是你长高了。”

“……我、我长高、了？”

“一般来讲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原因吗？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啊……呃……嘛，呀，是……这样吗？”

“有的人就算是过了二十岁，也还会长高的。你说不定就是那种，发育期稍微有些迟？”

“原来是……这样？”

“我觉得是。”

好——

好辛苦。

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估计已经破碎不堪了。

“那么，你不是说要出去跑步吗。”

“诶、是、是的。我这就出发！”

露西像逃跑一样冲出了门。

玛利亚罗斯用双手揉着已经非常僵硬的脸。

不由得发出叹息。

其实吧，我真的完全不在乎哦？不就是长高了嘛，那又怎样？最重要的可不是身高呀？比如经验之类的，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东西。我也是一样，既然自身能力不足，就靠着行事手段来弥补。从只能拖后腿开始，付出多少心血才能做到不给人添麻烦，之后又一点一滴积累下来才到如今这种地步。什么？这是一种自负？那又怎样，对此我的确是颇为自负。努力？当然一直在努力啊？虽然我不想说出口，说出口来真是别扭得要死——我的努力可是超出常人一倍的。因为，实在是没办法呀？身体就是这么瘦小。虽然柔韧性倒是很好，非常好哦？就连一百八十度大劈叉再把上半身贴在地上也是手到擒来。但是啊，力气、实在是……说实话，我也想变得壮实起来，但是就是怎么都练不出肌肉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也只能这样啪地一下把握状况唰地一下做出决断，还有就是在道具呀战术之类的方面多下功夫，用脑力来做出贡献。实际上这样努力至今，也算是成为了ZOO的总司令一般的角色。被编入秩序守护者的时候？虽然我也不情愿，但也算是做了参谋一样的职务，没做出多少贡献，不如说更多的是去学习。不过就算这样，这种职位不也挺帅的吗——要说完全没有过这种想法那也是骗人。

“——咳……！”

兵器交击的手感如同打在岩石上一般，因为与对手的体格差距太过庞大。身高几乎有二美迪尔，看上去估计有一百五十基尔葛拉哈姆重，那一大坨肉块上，还长着有四处关节的双臂和粗壮的双腿。

地下城D3“混沌峡谷”是一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险境，布满了各种未知的异界生物。

而这家伙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暂且管它叫“肉男”。它挥着一柄一端附着铁球的金属棒。要是脑袋被那东西敲中，恐怕会像熟透的了西瓜一样啪嚓绽裂。

与之交手自然是很危险的，光是能挡下一击就已值得庆幸。不管经过多少训练，不管多么久经沙场，当与力量远大于自己的对手肉搏之时，也总会觉得力不从心。

这种时候，玛利亚罗斯所能做的便只有拖延时间。偶尔也会出现不得不用剑格挡的情况，但总体方针是极力避免接触。闪躲、规避，但是，不能逃。不能胡乱移动，而要尽可能地稳定形势。一边紧盯着对手的动向，一边扩大视野，用余光观察周围。虽然有些勉强，但这就是我的工作，不能疏忽。

卡塔力在右前方与两只肉男激烈交战，由莉卡在左前方同样牵制着两只肉男。皮巴涅鲁在前方与三、不、四只——转眼间就已经杀了一只。露西应该在后方保护莎菲妮亚，不过实在没有余力回头确认。

这十美迪尔见方的房间，位于四条通道交汇之处。ZOO从如今玛利亚罗斯后方的道路进入房间，剩下的路便是前左右三条，而这三条路均被肉男堵住，ZOO转瞬之间便陷入了包围之中。虽然已经打倒了七只、不、八只，但敌人恐怕仍有增援。

不出所料，来了。

从左侧，以及前方。

这样一来便难以开口求援，不然会干扰卡塔力、由莉卡和皮巴涅鲁的三角阵型。不，决不能干扰他们。莎菲妮亚应该就在身后准备着足以逆转局势的魔术。按照她的个性，也许会在中途放弃转而支援玛利亚罗斯，但真的不希望她这么做。如果多玛德君在，原本就不可能落到这种境地，不过这话如今说了也没用。看着多玛德君那困得不行几乎撑不住的模样，虽然他本人主张要来，但大家都不愿让他勉强自己。这么说来，便只剩下露西了。

真讨厌，不想依靠他呀。

——我才没有这么想呢。

——真的吗。

——什么真的不真的，没有就是没有。

就不能靠自己一个人，想出点办法吗。

解决掉这个肉男。

那一身弹力过剩、稍带灰色的肉是最糟糕的防具。就连前杀手手中的雌雄对剑，都无法像平时那般轻易将其解体。是因为水分太多吗，总之斩切起来非常吃力。而打击类武器的威力也都被吸收，效果欠佳。

若说有什么弱点的话，恐怕就是头。几乎埋藏在肉块状的身体之中，带着两只眼睛，溃烂的鼻子和像是嘴巴一样的裂口乱糟糟地挤成一团。那大概就是唯一可以下手的地方。

要不用弩试试看？不过恐怕还是不行。玛利亚罗斯的小型劲弩虽然威力很高，但命中精度非常差，只能在对手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瞄准射击、或是出其不意地贴身零距离射击，使用起来其实颇为受限。

虽然这事已经发生了一段时日——流亡机术士“修克拉德”关了在黑市的店铺行踪不明，这对玛利亚罗斯打击很大。那个男人虽然在人格上问题不少，但他制作的武器道具都很有用。

无法打倒。

冷静思索，别说打倒它，光是努力不要被杀掉就已经够受的了。

玛利亚罗斯向后望了一眼。

与露西对上了视线。

仅此而已，也没有做出什么指示。但恐怕被他擅自理解出了某种含义。

露西冲了过来，没办法，玛利亚罗斯与露西交换位置向后退去，转而保护莎菲妮亚。

“Syyyyyyyyyyyyyyyhhhhhhhhhhhhhhhhhhhh……！”

露西的速度极快，径直朝着肉男冲去。危险——几乎叫出声来，不过看来这只是杞人忧天。露西斜向一跃躲过金属长棒，与肉男擦身而过的同时挥下摩德洛里刀将肉男的手臂一刀斩落。随后又立即转过一百八十度，肉男还未回过身来，便是刀光闪过，这次是腿，在膝盖的位置一刀两断。失去一手一腿的肉男摔倒在地，而露西则高高跃起。

“G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hh……！”

怎么这么凶猛。不过这股气势不错。

露西跃向倒地的肉男，将刀身捅入右眼球之中、拔出、又一次抻进左眼球、拔出，随后伸脚便踩，一边将肉男的脸踩成稀巴烂一边又斩飞了一条手臂，扬起Ahyyyyyyyy的欢声，又朝着卡塔力身边别的肉男冲去。

玛利亚罗斯惊呆了。

对于惊呆了的自己更是哑口无言。

“——诶、那个、那个……”不自觉地发出声音，头不受控制地摆来摆去。

看来得重新排序了。每个人的特性和战斗能力——倒不是要将战斗力数值化。皮巴涅鲁、卡塔力、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的能力早就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但是露西……我其实早就明白，不仅是身高，各方面都突飞猛进，急速成长。总是乖乖地将什么东西都吸收学习，而他又具备着优于常人的天赋。毕竟，他的父亲是那个SIX。除了肉体能力之外，还有那股野性，对于打倒敌人毫不踌躇。说实话，那绝不稀松平常，如果能够不是随意挥洒那与生俱来的凶暴，而是将其好好控制利用，将会成为不可小觑的力量，我是这么认为的。

玛利亚罗斯早就明白。

虽然不想承认就是了——不想承认……？

愚蠢。给我承认。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这不是件好事吗。从最初几乎不抱期望的新人，正向着贵重的战斗力成长。不对。

已经成为贵重的战斗力了。

这让我感到有些陌生，为什么？

“露西！别乱动！没错！保持那个位置……！”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咬住嘴唇。

真想干脆就这样把这张嘴咬烂。

这是嫉妒。

我真是讨人厌。

毫无进步。

“——我有个问题不太好开口……”

“问吧。”

当即得到了回应。

佩尔多莉琪就是这般果断、高洁而又纯粹，我觉得这一点非常值得敬佩，也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同时，这也刺激着我心中的自卑感。

黄昏已过，店内也逐渐变得鱼龙混杂起来，因为提前占据了位于深处的两人席位，倒也对此不太在意。大食小路上的“埃里克”，店面小巧雅致，前菜与甜点尤为出色，在内行圈子里颇为知名。不仅将新鲜感塑造成惊喜，品毕之后更是让人无比满足。能够做出这般美食的料理者的品位与技术也可见一斑，令人称奇。

考虑到佩尔多莉琪事务繁忙，特地带她出来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如果不离开收容所，她想必依然满脑子都是工作。莫莉也总是会想方设法打发我们出门，我便顺水推舟尽量带她多到外面逛逛。

穿上与平日不同的衣服，来到陌生的地方，呼吸新鲜的空气，再享用一些好吃好喝的，这样也算是帮她歇上一口气吧。

真的，我原本只是这么打算的。

至于如今开口问出这蠢话，就不是我计划内的了。佩尔多莉琪肯定会认真地听我说完给我指点，所以想要抵抗这种诱惑，真的是很难。

“那个……莉琪是不是、有什么诀窍？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是能突然行动变快的那个。”

“哦。”佩尔多莉琪喝了一口水，用纸巾擦了擦嘴，“你说那个啊。那算是医术式的一种实际应用……不过要说明也挺难的。”

“那个、除了自己以外，能不能对别人用？”

“对别人？呀，这个就不清楚了。我也没试过，感觉应该会很难控制力道。比如说，嗯……就像洗头一样。”

“洗头？嗯？”

“自己洗头，和让别人帮自己洗，感觉完全不一样嘛。”

“诶，难道，你有让别人给你洗过头吗？”

“咦？那你的头发都是怎么处理的。”

“一直都是我自己来啊。”

“没有去过理发店吗？”

“莉琪你是去理发店的？”

“不。我也……不怎么去。都是自己处理，还有就是妈妈——”佩尔多莉琪脸颊微红，“……呀，所以那个、偶尔妈妈也会帮我洗一下。不过、不是那回事哦。不是我拜托她，是她自己擅自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来，然后就……”

不禁笑了出来。“有什么好害羞的嘛。”

“总而言之。”佩尔多莉琪轻声干咳了一下，“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妈妈手很巧，技术也很高超，我自己洗的时候总是试图模仿她的动作，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还原。我也思考过其中的原因。”

“什么原因？”

“手。”佩尔多莉琪握紧右手又松开，“在自己为自己洗的时候，不仅有头皮上的刺激，还有手指传来的触感。手指其实是非常敏感的。”

玛利亚罗斯试着用指头揉了揉头皮。“……啊、明白了。”

“让别人帮自己洗头，是非常舒服的。”

“是么……那以后有机会、我帮你洗一次？”

“那么，我也帮你洗，不仅是头，身体也要。”

“……算了不用了。对不起。”

“怎么了嘛，真是无趣。”佩尔多莉琪开玩笑般地笑笑，“不过，从实用角度来讲，果然还是自己洗比较好。哪里痒、该在哪里下手都一清二楚，该用多少力自己心中也有数。”

“嗯，的确如此。”

“医术式呢，也差不多是这样。虽然疼痛会干扰注意力因此不可完全一概而论，但是只要能够克服这一点，自己对自己施术其实要简单得多。”

“总觉得、听起来有些恐怖。”

“其实很快就能习惯了。不过，微小的力道掌握果然还是很难的。说实话，要将那个用在别人身上，我没什么自信。对自己用的话，感觉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大问题，反正还可以再试。但是对别人就不同了，没有失败的余地。”

“……这么严重？”

“是呀。”佩尔多莉琪一脸平静地说，“我感觉，如果下手偏了零点一毫美迪尔，身体就会整个瘫痪吧。死、应该是不至于会死的。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不是非常危险么……”

“一直都为你们治伤的医术式，原本就是这么危险的东西哟。不过，我用的那个和一般的医术式还有非常大的不同。”

“什么不同？”

“医术式是修复身体损伤的技术。”佩尔多莉琪轻声叹了口气，“而我的那个不同，是在没有任何异常的部位动手脚，是医术式中的旁门左道。”

“但是呀，”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莉琪的老师是莫莉对吧。莫莉在这方面，应该不怎么管束的吧？”

“妈妈就是那种人呀。”佩尔多莉琪严肃地点头，“因此，到底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的，必须得由我自己判断才行。虽然不论怎样妈妈都会接受，但也不能因此而疏忽。”

“莉琪肯定是没错的。”

“没有这回事。”

“但是，你一直都为了不出错而煞费苦心对吧。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该怎么说，至少在莫莉还有我、这些莉琪身边的人眼中看来，你肯定没有往奇怪的方向走偏。”

“这都是因为有你们一直在看着我呀。”

她的眼神过于率直，以至于根本无法避开。

“大家都是喜欢、才注视着你的。”

“那我也是彼此彼此，一直都无法从你身上挪开视线。”

“深感光荣。不，比起光荣，应该说是打心底里高兴。”

“没有能比分享这份喜悦更美妙的事了。”

“是呀，感觉能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

“每一份每一秒都是幸福的延续。”

“说来突兀，我一直都很不想死啊。”

“为了这份幸福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这世间是不存在永远的吧，若是在哪里存在就好了。”

“想要去找找看呐。”

“要不要一起去找？”

“好主意。今天准备准备，明天就出发吧。”

“这还真是突然。”

“好事不宜迟，我已经等不及了，为什么要等？”

“明白了，那么马上——”

不行了。

到极限了。

不由得笑喷了出来。

玛利亚罗斯用两手捂住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脸。“……我认输、认输啦。真是的，莉琪你太强了。”

“其实、我也有点忍不住了。”佩尔多莉琪的声音在发颤。

没什么奇怪的，这只是最近两人经常玩的一种游戏，大体上就是互扮鬼脸的一种变形。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随便说一些话，首先挪开视线、或是笑出来的就算输。不论何时，只要彼此心领神会，就会唐突地开始，谈话的内容也会随开始时机各有不同。至于双方战绩，因为没有刻意去计算，所以也不太清楚。

“咦？”佩尔多莉琪歪下头，“……说起来，我们刚才在谈什么来着？”

“什么啊、”玛利亚罗斯伸手擦着眼角，“我也忘了。”

说忘了、那是谎言。

幼稚无用的谎言。

不过，与佩尔多莉琪两人吃过晚饭，一同慢慢散步返回收容所之后，心情也变得舒爽了起来。虽然问题并没有解决，不过有话说得好：病由心生。如果我的问题本就是因为心理原因才产生的，那么让心情愉快起来也的确算是一种解决手段。

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也就是，对露西早晚会赶上自己的恐惧——没错，我很恐惧。也有些焦躁。但是如今木已成舟，也不可能现在就马上变强。心里也想过要放弃，然而这并非是随随便便就能放弃的执念。我应该怎么样、以什么手段去战斗。我的武器是什么。战斗？明明对方是同伴、本身职责也不一样，却要战斗？这话说来很没有道理，但我的确在暗地里如此考虑过。

对比自己年轻、又缺乏经验的露西燃起了竞争意识。

当然，也不是每分每秒都是如此。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他也偶尔会给人添上那么一点麻烦，但本质不坏，我并不讨厌。甚至还觉得他有些可爱之处。

只是、我在警戒着他。

倒不是露西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万年老末的状态，却又要落到最后了？这一事实真的很让人难过。如果能够承认并接受的话，倒也不是非得嘟嘟囔囔抱怨个不停。毕竟入侵者这份工作，总是命悬一线，‘对不起~我太弱了~一无是处~你那么厉害~怎么不来帮我呀’——根本没有让我摆出这种阴阳怪气态度的余地。

到底该怎么办，其实早就心中有数。

不去在意它就好。

公正地评判露西的实力，好好为他制定战术，尽可能地将他这段时间以来取得的进步发挥出来。

玛利亚罗斯的职责依然不会改变，只要一如往常地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大家都不会加以非难，也不会拿被露西超过这件事来揶揄——哼，像卡塔力这种家伙，倒是有可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过以他那点半鱼脑，想必也没什么恶意，一笑了之就好了。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然而心中依然别扭得放不下。

“真是讨厌啊……我这个人，在这方面真是、烦死人了……”

停下脚步，仰头望见第十三区那夹在高楼之间的狭窄夜空。

感觉有些奇怪。

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奇怪，只能试着环视四周。

临近晚上十点的第十三区，高层寺院大多已经歇业，因此行人极少，相当安静。

视野可及范围内并没有人影，虽然无法判断有没有人藏在建筑物之后。如果有的话，一定是怀着某种不良企图。为什么要盯上我啊——虽然想这么抱怨，但也明白其中缘由。ZOO虽规模不大，但也算是小有名气，自然也招致一部分人的怨恨。而玛利亚罗斯又是红发橙瞳，颇为显眼，因此可能被不少人惦记着。换做是我，也会专门盯着像我这种人下手，毕竟这么弱。

我有这个自觉，因此也对此多有防备。艾尔甸之中有数个危险地区，尽可能不一个人踏足其中，极力避免走在陌生的道路上，这样一来哪怕被跟踪也能够想办法摆脱。

即便如此，也有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家伙。

“……亚济安？”

不对。

话说，明明他根本没在我眼前出现，却说出他的名字，总感觉很不好。

就好像——我在有关他的问题上很心虚一样。

比起害臊、不甘，更多的是火大。

心中愈发烦躁，于是大步向前走上一段左拐右拐又往回后退几步藏起来观察一阵子又继续向前走，尝试了诸般手段。

没有人跟在后面。

应该吧。

“是我的错觉……？”

肯定是错觉吧。

但是，总觉得心底里有些不舒坦。

回到家中，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看到啾出来迎接的身影，于是心情变得更差了。对于这老是动不动就心烦的自己，又多了一分厌恶。

客厅中亮着灯光。

至少这能让我稍微开心一点。

因为明白了啾不出来的理由。

啾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并不是在睡觉。啾向着玛利亚罗斯转过头来，发出“咕”的一声。

多玛德君正枕在啾身上睡着，啾也因此无法动弹。

玛利亚罗斯在沙发上坐下，摸了摸啾的头。“我回来了。”

“啾。”

“哇……这家伙睡得还真熟……”

“咕。”

“这么久一直保持这样？”

“咕。”

“没事吧？累不累？”

“啾。”

“是么，那还好……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啦……”

多玛德君抱着啾的肚子睡得死死的，搁在地上的双脚甚至把茶几都踢偏了位置。而且还在打呼。

“真希望他没把口水漏在啾的肚子上……”

“啾……”

“啊，已经漏出来了？”

“咕。”

“这也睡得太过头了。就算要睡，也到自己的房间去睡嘛，这话我都说了多少遍了。”

玛利亚罗斯试着戳了一下多玛德君的头，多玛德君“唔”地嘟哝了一声将脸转了过来。虽然不再打呼了，但是啾那白色的绒毛已经黏成了一团。

玛利亚罗斯抽了几张纸巾，将啾的毛和多玛德君的脸擦干净。擦的时候，多玛德君还变换着表情，发出奇怪的声音，感觉挺有趣的。

“这个人真是，像个孩子一样。”

“咕。”

“但是……”玛利亚罗斯弯下腰仔细端详着多玛德君的睡相，“他的眼睫毛，其实挺长的不是吗？还有，仔细看的话，脸其实也长得不错。平常的时候总是迷迷糊糊的，或者就是摆出一副吓人的表情，还有，笑声也很奇怪，这些都没给人留下好印象啊。呀，不过倒也不算坏，这家伙还算受欢迎，毕竟莎菲妮亚她……”

“……唔？”多玛德君眼睛睁开一丝缝。

起来了。反正一转眼又要睡着，玛利亚罗斯伸手将多玛德君的眼皮合上。“晚安。”

“啧……”多玛德君似乎有些烦躁地拨开玛利亚罗斯的手，“……干吗。你想干吗，那个……”

“完全睡傻了。”玛利亚罗斯窃笑道。

“不是……”多玛德君直起上半身。

口水又垂了下来，于是玛利亚罗斯伸手用纸巾擦掉。“你要拿啾当枕头的话，至少仰着睡怎么样？。”

“唔……”

多玛德君一边困倦地眨着眼睛，一边在啾的头上摸来摸去。然后看上去本想是要说“抱歉呐”，却因为一个哈欠的缘故变成了“嗷按啊。”

“咕。”啾点了点头，似乎感觉还挺舒服的。多玛德君那稍微有些粗暴的力道，也许对啾来说刚刚好。

“怎么了。你不是……出去了吗。应该在外面吃过饭了吧。没吃吗？”

“呀，我的确是吃过了。但你呢？有好好吃饭吗？”

“啊……”多玛德君掀起敞着胸口的衬衫挠起了侧腹，“是喔。我应该吃过了吧。肚子也不饿。”

“还有啊……其实也无所谓，但你衬衫的扣子基本上全都系错了啊。”

“嗯？”

多玛德君低头看了看衬衫，似乎是打算将扣子重新系一遍，可是手才刚放在系错了的位置上便放弃了。随后又是打了一个大哈欠。“——呀，反正这点事又死不了。”

“话是这么说……”

喉头突然一凉，胸口也有些发紧。

反正又死不了。

——死。

是我太神经过敏了吧。

真的……？

“喂。”

“怎么。”

“你没事吧？”

“你指什么。”

“就是说……”玛利亚罗斯轻咬着嘴唇，“身体。”

“就是说、身体……唔？”多玛德君扬起眉毛，“好像也不是倒着读（译注：就是说（dakara）和身体（karada）读起来就是将音节调换一下顺序。）啊——”

“呀，完全不一样好吧。”

“哦、是哦。”

“别拿这些来蒙混，我可是认真问你的。”

“只是有些瞌睡罢了。”

“瞌睡也该有个合理的程度呀，大家都很担心你。”

“就算你这么说——”多玛德君撇着嘴挠着后脑勺，“……呀，这些年多少有些勉强自己，身体算是有些劳损吧，只要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问题是，这不是越来越多了吗。”

“唔？”

“时间啊，我说你睡觉的时间啊。之前还没有这么严重，你这么休息，也没见有什么好转啊？干脆，带你去一次莫莉那边——”

“要找医术士的话，我们就有由莉卡啊。受伤的时候不都是让她来治的吗。”

“你不要转移话题。”

“玛利亚。”

多玛德君将他那又大又热的手紧紧地贴在玛利亚罗斯的脖子上。

“我没事。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也会心里有数，那时候我会跟你们好好说清楚的。”

“说真的？”

“真的。”

“约好了哦？”

“嗯，约好了。”

“一言为定。”玛利亚罗斯抓住多玛德君的手腕，“如果你食言的话，哪怕是为了我们着想，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不仅是我，大家都不会原谅你。”

多玛德君眼角舒缓，点了点头。“我明白。”

“我信你这一回。”

“我不会食言的。”

被他向前一拉。两人的前额轻轻撞在了一起。

多玛德君闭上了眼。

玛利亚罗斯也闭着眼，不知为何有些想哭。

“因为有你们在，我才能得到如今的一切。对我来说所谓的世界究竟是什么，虽然我也不清楚，但我没有打算舍弃任何东西。所以相信我吧。”

“嗯。”

“得保护好才行啊。”

他的额头静静地远离。

睁开眼，那双黄玉般的眼瞳里映着自己的身影。

“所有的东西，我都会保护好的。”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2 猎龙人｜Dragon Hunter

如果不杀了那东西，我们就无路可走了。

到底是谁最先说出这句话，大家都已经忘记了，也不打算追究。因为每个人自己其实也早就心知肚明：不杀了那东西的话，不论什么都无从谈起。

最初的时候，都把它叫做“大个儿的”。

然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玩意儿简直就像是龙一样啊，于是这便成了它的新名字。

也就是，龙。

那东西、非常地、大。样子就像是大得不得了的蜥蜴，从头到尾巴，少说也有二十米（译注：这里的长度单位与本系列一贯的“美迪尔（メーテル）”不同，用的就是“米（メートル）”。）以上。站在地上，从地面到头顶的距离，恐怕也有五米左右。全身都覆盖着鳞片一样的东西，还黏糊糊的。都已经这么大了，力气当然也很惊人。它只要那么突然现身张开嘴，用前肢拨拉几下，就能将人轻而易举地打碎吃掉。人类在它面前是那么的渺小无力，一下子便会成为它胃中之食。

那东西是杂食动物，凡是绿色的东西，野草也罢，树叶也罢，都能下肚，甚至连树根都啃。至于其他动物，更是什么都吃，从小到大，来者不拒。

而它最喜欢的食粮，似乎就是人类。应该说，至少在这一带，人类是最能填饱肚子的粮食了。因为其他的动物，还有它的同类们，几乎都已经被吃光了。

因此人类只能在它的阴影下侥幸过活。已经不能用提心吊胆形容，根本就是被它追杀得惶惶终日。

而且，已经没有东西可吃了。据说在远方，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杀毕便取尸体为食。但是，不论是谁，都不想走到那种地步。大家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受这种罪，才来到这个地方的。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不过，说来可笑，甚至有人连事先说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这又算什么？

总而言之，既然已经回不去了，便只能先杀了那东西，再来考虑今后。

人们收集尽可能直的木材，将一端削尖，当作长枪。又取有弹性的树枝木条，制成弓箭。至于细小的木头与石块，则拿来做成箭矢。这不就跟原始人一样么——有人这么说。听到这话，有的人笑了出来，也有的人露出复杂难解的表情。

不管三七二十一，至少拼命做好准备，讨论研究之后，决定在凌晨偷袭它的住处。

前一天晚上，大家将残余的一点食物分掉，吃饱肚子，尽力闹腾了一番。歌舞过后，关系好的男女便结成一对，早早睡去。睡梦之中听见惨叫，猛然惊醒。

龙来了。

那东西明明身体那么庞大，行动起来却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暗中靠近，突然便跳出来吃人。

很多人还在睡梦中便被它咽下了肚，只有一人在被吃光前醒了过来，半截身子在外面、惨叫着、大喊救命，随后便断了气，被彻底吞下。

人们都慌了手脚。很多人吓得拔腿便逃。

但是、等等啊。等等。给我等等。

人们将剩下的食物已经全部吃光了，本打算与龙背水一战。既然如此，就算逃了又能怎样？还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饿倒在地，找些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吃的东西塞进嘴里权当充饥，依然这么弱小，不用多久就会被龙追上，成为它的食粮？结果就是这么显而易见，却还要逃？

战斗。战斗吧。如今只有战斗。正是如今才要战斗。与这头龙，此时此刻，拼上性命，人们与之战斗。

拿起枪矛弓箭，与之战斗。

之前逃窜的人们，也有一半折了回来。

不论男女，都向龙发起攻击。

别站在前面，会被打中的！想被吃掉吗！后面，往它后面去！

巨尾挥动，龙身后的数人被轻易扫飞。不行，侧面，去侧面！从左右两侧同时夹击！

龙向左转去，将左侧冲来的人们用前肢击飞、压碎、挤扁，随后张口便吃。好，就是现在！

右侧的人们开始攻击，贪婪的龙甚至顾不上停下用餐，只是挥动尾巴追扫着人群。一半成功，一半失败。虽扫倒了大片，却有几个人攀上了龙的后背。很好！很好！干它！干它！

人们用长枪刺在龙的后背。

尝试了无数次、无数次。

然而龙的背鳞极硬，木制的枪，根本刺不穿。太乱来了，这根本行不通。

反倒激怒了龙，它晃动身体，将背上的人甩落在地。这下糟糕了。的确，如果不杀了这东西，我们便无路可走。可在那之前，大家就都要死在这里了，一个不剩，全部被它吃掉。

已经有人吓得瘫坐在地，屎尿齐流。

也有人只是躲在角落默默流泪。

也有人失去理智，对着龙拜倒在地，高呼龙神啊、龙神啊。

啊啊，那么，试着逃跑又怎样呢。

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和就在这里被龙吃掉，毫无区别。

还没有放弃的，仅有一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个子很高，年轻、极为年轻的青年。

青年仍攀在龙的后背上不放手，光是保持不掉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全力，手上甚至连枪都没有拿。既然如此，那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知是不是吃得太饱，原本正暴怒着的龙突然停了下来。

缓缓地扭动脖颈。

龙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还残留着一个人。

青年开始行动，敏捷地爬到了龙的脖子处，随后又抓住龙头，掏出藏在身上的石块，朝着龙的右眼砸下。石块不断撞在右眼上，就算是龙，看上去也有些受不了这种疼痛，缩起脖子抬起前肢试图要抓住青年。然而青年并没有打算要逃，只是回到了龙的脖子后方，死命紧抓着鳞片不放手。

而此时龙似乎认为那碍事的小人已经消失了，一边不断眨着涂满了血液和不明液体的右眼，一边用左眼继续寻找食物。

于是那青年又一次爬上龙的头部，这一次则向着左眼招呼过去。

龙缩紧身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青年总算逃离龙的后背，滚落在地上。

龙在原地又滚又蹦，挣扎了一段时间，随后似乎打算离开这里。

它要跑了，太好了！不知是谁高叫着。于是原本屎尿横流、默默啜泣、白痴一样跪地祈祷的人，也都纷纷大喜，欢呼雀跃。

只有那青年不同。

他拾起长枪，像是打算要去追龙。喂。

喂喂。

你认真的？我们可是被那不讲理的怪物追杀了这么久，你已经算是立下大功了，为什么非得追上去不可？

得把它彻底解决，青年用仍未完全成熟的嗓音说。

人们闻言无不色变。

随后幡然醒悟。

我们，不正是打算要去除掉那头龙，昨晚才开了宴会吃光了食物吗？既然这样，便只有杀了那条龙才行，对吧？为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

吃了它。

把龙杀掉，然后吃了它。

那东西，吃了无数人。

正因为如此，那东西才长得那么大。

要杀死它想必很辛苦，但是这样一来大家便都有肉吃，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填饱肚子。

于是人们追随着那高个子的青年，噢噢噢噢地高叫着追杀那条龙。简直像是猿人一样，不知是谁笑着说道。也有人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总之，人们声势浩大地向龙逃离的方向追去。不仅是追在后面，更将龙向某个方向驱赶。龙呀，就往那儿走，往那儿跑吧。至于那个方向有什么，人们自然清楚。

龙终于摔落悬崖。

就像在猎猛犸，不知是谁大笑着说，不过也没人在意。

人们用石头向下砸，又推落巨岩，终于将龙杀死了。

龙肉虽然气味极臭，但对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世间一等的美味，更是能够恢复大量的体力。问题在于，肉的分量比想象的要少，把这点吃完之后，肚子又会饿。那时候又该怎么办？人们早已下定决心。

手巧的人以龙骨为材料，为那名勇敢得近乎异常、高个子的青年制作了一柄强有力的长枪。

肚子饿的话，再去找头龙，杀来吃了便好。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1 No No Blues

手镜中的男人看上去颇为成熟老练。

端详了一下梳得整整齐齐还打了摩丝的头发。型儿还不错。

他偷偷笑着将手镜向下移了一截。没问题，鼻毛都剪干净了，胡子也剃光了。虽然原本就没有多浓密，毕竟也算是半个鱼类——才怪呀白痴。把手放在嘴巴前哈出一口气马上闻一闻。超清爽的嘞，完全就是一股薄荷味。

衣服也很给劲儿。这可是那个最近正是火热的品牌、艾菲鲁姆那的修身款正装，真是潇洒得一塌糊涂，再配上比卢玛裁剪精良的衬衫，还选了一条沉静的深紫与金色相间的领带。手表虽然略显花哨，但毕竟是马克斯德·比利的高端产品，至于鞋子当然得是马克赛尔·布朗。这一身委婉地表达着虽关注流行趋势、却又不与那些随波逐流的狂蜂浪蝶同流合污的高雅气度。香水则是以清爽为主、略微带有一丝香气的爱尔凡·德·芬瑟。据相关杂志记载，这款香水是库拉那得欢乐街三千名女性投票选出的好感度第一位。强！无敌！连自己都要陶醉了呀，真的。

到底是该故意悠然地稍稍迟到半刻呢，还是该用准时抵达来表现自己的严谨呢，又或是该尽可能地早早出现以行动传达自己热切的心，在这三者之间迷茫不已，结果转眼间，便已经十点五十五分，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五分钟了。不远处便是第五区铁锁休憩场公园正中央的大树下——这个见面地点也不知该说是烂还是俗总之就是微妙得不行。引以为傲的半鱼眼呀不对什么半鱼就是普通的眼睛再说可要发火了。总之他的眼中，已经准确地映出了她的身姿。

他停下脚步将手指放在手腕处。

盯着手表测量脉搏，得出的结果令他震惊。“……三百、五十？”

厉害不？不过这也太快了吧？会出人命啊。该不会死在这里吧。鬼才要死啊。老子怎么可能挂在这种地方。别东想西想的了。

接下来可是约会哇。

她的心中很是迷茫。都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却又迷茫起来，感觉有些奇怪。但她的心的确是止不住地摇摆，安定不下来。

为什么我要来啊。不，都已经约好了，怎么能不来。虽然为了完成任务，欺骗蒙混的事也没少做，但她希望至少在任务之外能够诚实守信。

她很看重诚信。因为她由衷敬爱——不、尊敬的第四代总长，虽然极为严格，还有些冷血无情之处，但却是个从根底里诚实的人。

问题在于，为什么当初要做这个约定啊。

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眼距偏大的吵闹男人。

她所隶属的组织中，男女比例是九比一。这么多男人，性格和容貌自然千差万别，但是像他那样的，却是从未见过。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倒是无可厚非，但是话也实在是太多了。着装打扮也花哨得近乎离奇，光是看着就觉得眼酸。到底该说他太不慎重呢、还是性格直爽呢。也正因为此，他才能当着我的面坦然地说出那种话吧。

——这可不是恭维话，阿尼亚酱真是可爱得一塌糊涂。

光是回想起来，脸上就好似要喷出火来。

她在那个时候，理应当场发火才对。说什么可爱，请您自重一点，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她虽然已经二十岁了，但长着一副童颜，因此外表看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外表特征也是她的优势，能够利用的话就应该尽可能多加利用。她也研究过这方面的手段，并应用在实践之中。也就是，她很擅长假扮成少女，乔装起来，走在街上，经常会被人搭话。搭话的基本都是些与萝莉控变态无异的醉汉。她是在艾尔甸出生长大的，因此倒也早就习惯了像他们这种下三滥的低劣行径，对于向他们适当地献些殷勤套取情报的伎俩也颇有心得。只是，果然心中还是非常厌恶，因此从没有相信过那些人的甜言蜜语。

除这些人以外，还从没有人用“可爱”这种话夸过自己。夸……？

这算什么夸。

可爱、这种话。

然而，她听了之后依然羞得面色发红。

于是只好承认，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的确感到开心。

因为一直都认为自己没有可爱之处。

一直都很讨厌自己这张小孩子一样的脸，对于脸上难看的雀斑也无可奈何。看着副长那高挑纤细却又胸部丰满的身体时常会看得入迷，而自己的身体却是可怜巴巴的。胸部近乎一马平川，却只有臀部一年一年变大。这样下去，就连借童颜和幼儿体型乔装侦查的优势，也快要失去了。

真的是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平日里我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虽然不去考虑，却会时而深切地感叹。

我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每当因抓捕GENOCID残党、第三代第四代交接、还有其他一些杂事而与他碰面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很熟络的样子上来搭话。

但是，可爱这种话，反正肯定也只是那么随口一说，根本没往心里去。肯定，早就忘记自己说过那种话了。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再后来，他的族也恢复了往常的编制，因此渐渐疏远。

数次在街上擦肩而过，有两次互相打了招呼。

第三次的时候被邀请去吃饭，拒绝了。

第四次他则说‘那么去闷杯茶？’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总之还是拒绝了。

第五次的邀请则是‘随便干啥都好要不要一起玩？’

就算跟他解释，有任务、工作繁忙。但他一句‘总有歇着的时候吧’就将我的话堵了回来。真是个缠人的家伙，是不是有什么企图，真是火大，为什么偏偏非要找我——如此向他质问。

他看上去相当不悦。“‘偏偏非要’，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嘛。虽然不晓得你是怎么看的，但老子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之前也说过吧，因为阿尼亚酱你这么可爱，所以才邀请你的嘛。如果真的就是不愿意，那也没辙，只好放弃喽。反正老子都已经被甩过无数回了。”

被甩过无数回。

这话刺在心口，让人如鲠在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不是做了坏事。

也许，就是因为脑中突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所以才抱着一种想要补偿他的动机，接受了他的邀请。

然而心绪还是无法平静。

她从昨天开始便坐立不安。应该穿什么衣服好，应该怎么打扮，脑子里想的净是这些事。

在这方面她懂得不多。虽然有不少衣服，但都是乔装时用的。平日里都是穿着银色军团的正装，没有准备便服的必要。那些乔装用的衣服大多都很孩子气，不过也只能用心组合，尽可能地搭配得看上去正常一些了。

结果，是在连衣裙上加了一件牛仔夹克，又戴了一顶帽子。因为有些反感把腿露得太多，因此穿了底裤，包则是可以挎在肩上的手提包。还稍微化了下妆，为了不被同伴们发现，一大早就从银之城寨的宿舍中出来，直到刚才为止都在这里晃来晃去打发时间。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意识到自己在寻找他的身影，不禁感到有些害臊。

干脆就别来了。

不过，他不是会打破约定的人。明明根本不了解他，她却不知为何在心中如此认定。

对着地面盯了一阵子。

一定是因为脑中全是杂念。

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

肩膀突然被人一拍。“哟。”

举棋不定了一会儿之后，他决定从背后偷偷接近，轻轻地拍一下她的肩膀。

本是这么打算的，却被人抢先了。

那是个穿着在GENOCID被一举消灭之后早就过时了的Revice衣装，看上去很是轻薄的青年人。

她转过身来，眉头紧皱。那个男的，恐怕没有注意到。别看她那副样子，其实也是秩序守护者的一员。而且，虽然是以收集情报为主要任务的无名队，但也好歹是个队长。话说老子心中也是忿忿不平，你这瘪三想对老子的女人干啥玩意儿——不不不不才不是老子的女人呢。他慌忙跑上去，抓住青年人的双肩扳了过来。

“行了行了行了，差不多行了。嗯？没看人家觉得你很碍事么？没瞎的话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嗯？”

“……搞、搞毛啊。你丫、想干……”

“别介。看在老子的份儿上，成不？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成不成？”

“为、为毛我要、”

“不识好歹啊。”他的双手略微用力，挤出一个微笑，“老子我可是为你着想才跟你正儿八经商量的，还是怎么着，你活得不耐烦了？嗯？”

青年人张口结舌，身体一缩将他的双手拨开。不，不对，是他故意松手了。

青年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事实，只得小声嘟哝着骂人话，转身快步离去了。看上去非常想要拔腿便跑，只是为了面子强忍了下来。哦吼吼吼，还挺会逞能的嘛。

他转身面对着她。“呀，抱歉啦！都怪老子我来迟一步。”

“……没有、迟到。”她低头看着手表，脸色微红，“还有三分钟呢。”

“噢噢，是嘛。呀，不管怎样，先得那个啥、早上好哇。”

“为什么……”她的眼睛，一瞬间上扬瞄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放了那个男的。这也太过随便了，像那种无礼之人……”

“说的是呀。”他挠了一下脖子，“竟敢伸手碰阿尼亚酱，老子也想打他个落花流水。不过，今儿个难得约会一次，就别较真了吧？”

“约、约会什么的……”

“咋了？不是么？呀，不管怎样，阿尼亚酱今儿可是休息呀，休息日就不要再死抱着秩序守护者那一套不放啦。”

“我！”她咬起嘴唇，“……我的身心都已全部奉献给了秩序守护者。我就是这样。就算是休息日，也不会改变。”

“嘛，这样也好。只要阿尼亚酱你愿意，老子就全力支持你呀。”

“……我觉得，需要给那个男的一点教训。我自己也可以办到。”

“呀，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

“非要干的话，就交给老子干。”他立起拇指指着自己，“和老子在一起的时候呀，只要是阿尼亚酱你说要干啥，就等同于老子我也想干啥呀。让阿尼亚酱这么可爱的姑娘去干那种脏活，这可不符合老子的哲学呀。”

噢噢——这话说得不错吧？

她从刚才开始就紧盯着他的下巴看。

因为不论如何都无法对视。

不禁让人怀疑，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人类，莫非其实是什么异界生物？如果真的是人类，又怎么能毫不害臊地说出这么一大串肉麻的话？何止肉麻，听得皮肤都发痛了，简直是一种拷问。

“这衣服，真是奇怪。”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不小心这么脱口而出。

泼出去的水已经无法收回了。于是她又仔细观察了一遍他的衣服。的确很奇怪。虽然看得出来很高档，但是，完全不适合他。

“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真奇怪。”

“噢噢……”他将衬衫扯到胸口，上下打量自己的全身，“不合适吗？呀，也许吧。是穿衣服的人太土啦，嘎哈哈。不要怪罪衣服嘛。”

她不快地皱眉盯着他的脸。“还有头发！”

他歪着脖子挠起了头。“……发型也不行吗。可能、是有点那啥、弄过头了，想办法定型来着……”

“看着很恶心。”如此说着，几乎要哭了出来。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呀。再怎么说这也有些过分了，太过分了。

也许我是故意想要惹他讨厌吧。只要他被惹怒然后自行回去，这场闹剧就可以结束了。我是如此盼望的。

但是，凭着这种原因，难道就可以伤害他吗。他又没做错什么。

明明话说得那么重，可他却只是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似乎并没有生气。

为什么。

“……为什么，要约我这种人出来。我是个很无趣的人。而我也自愿这么无趣下去。只要能够成为支持我团及我等之义的力量……”

“老子不是说了，是因为可爱吗。”

“我怎么可能、可爱呀。”

“成。那就是因为老子我喜欢。”

“白——”白痴吗、差点就说出口来，还好及时忍住了。作为为义献身之人，哪怕是在乔装之中，我也不允许自己说出这种言辞。

“因为我喜欢阿尼亚酱呀。”他的眼神透着一股认真，“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老子已经安排妥了，虽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总之，玩的开心呀，哈哈。”

——那话是当真的么？

的确是有些难过。当然啦，自己可是觉得挺好的呢，还挺有自信的呢，那可是专门找人剪的头发呀？真是心碎。Heartbreak。整个人都消沉了，感觉身心都碎了一地。不过，话虽如此、

总觉得，她的那句话，比起针对他，倒更像是针对她自己。就算不是这样，也得拿出点坚强男人的气概。

而且啊，话又说回来。这种话其实早就习惯了呀？什么谩骂痛骂臭骂，对老子来说，当头淋上一顿骂可是比洗澡还要稀松平常的呀？毕竟同伴之中有不少毒舌的家伙，比如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还有玛利亚罗斯之类的。还有最近皮普也开始说话带刺，而且刺刺都往脆弱的地方扎。

其实也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

到底失败过多少次，早就懒得去数了。要对成功抱有期待反倒还比较难。

哼，管它的。反正，老子也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半鱼人，能受欢迎才见鬼了。实际上不就是不受人待见么。阿尼亚酱虽然接受了邀请，但看上去还是很困扰。

既然如此，至少得让阿尼亚酱开心起来。顺便给老子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这就不错了。

哪里不错了！但是这也没辙呀。

在大食小路上溜达了一会儿，正好在十二点整进入一家名叫“斯宾诺莎”的店吃午饭。虽称不上有名气，但不大的店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暖色调的装修风格让人心绪平静。菜品既做得精致，又带着一种家常风味的质朴。称不上是华丽，和那些名店的菜肴比起来显得毫不起眼，但正是这一点难能可贵。

虽然对话仍有些生硬，但她似乎对这种家常菜很是中意。

“这家店，也不显眼，和同伴们一起来也不错呐。”

“……是——哦。”

“是叫JMA吧？应该还没解散？”

“您、您为什么知道这个。”

“唷吼吼。别小瞧老子的情报网，自然也是好好调查过的呀。”

“……莫非，您也知晓JMA的正式名称？”

“守护优安·桑瑞斯总长（原副长）凛然眼镜身姿协会。”

她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虽然难以看透，但其中困惑的成分应该是最多的。另外，还透着一丝后悔。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约我出来……我已经……”

“无所谓呀。非常想要搞好关系也不见得就是爱恋。而单相思也算是恋爱的一种。倒也不是吹嘘，这种事老子早就习惯了。”

老子的确从这无尽的连败中学到了些东西，当然这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恋爱无法给人带来虚荣，也并非是拿出去炫耀的战利品。

想要看见她的笑容。

想要让她总是喜笑颜开。

当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一个人才真正坠入爱河。

也许会被带着四处闲逛购物之类的，事先本是这么预想，实际上却完全不同。

他一边说着‘来嘛来嘛’、一边将她引至北斗门附近。

再往前、该不会是要把我带到他们族的休息所、那个动物园办公室去吧。

想错了。两人踏入了北斗门旁边、与城墙连成一体的某幢塔一样的建筑物中。四周有魔导兵在站岗，真的没问题吗。但是魔导兵未加阻拦，平安无事。于是两人沿着楼梯向上，最终来到了城墙上方。

“风景还不错吧。”他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

风很大。

她右手按住帽子，左手则抵住连衣裙的下摆。“……是哦。”

银之城寨的主塔也相当高，自然也可以眺望到很远。下方那房屋鳞次栉比的街道，便是她出生长大的艾尔甸。

早已看惯的景色，不知为何如今望着却觉得有些陌生。

“从市内的高楼上倒也能看。不过呀、”他转过身指向后方。

“那边就不同了，快看。”

她也回过头来。

艾尔甸西北方矗立着一片雄伟的山脉。在市内向北望去，只能看见黑压压的轮廓，基本上沦为了背景，难以注意到它的存在。

有如此摄人心魄的群山存在于我们周围，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事实，人们却意识不到呢。

“好大……”话音刚落便觉得有些羞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是呀是呀！”他就像是要驱散她的羞耻心一样，刻意大声笑着，“老子我每次来看的时候也这么想，真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呀。看到那么大的山，就感觉很多事儿都变得无所谓，完全看开了。那些破事儿其实根本算不了啥，何必斤斤计较呢。而且——”

他指引着她向天空看去。

“不论在哪里，抬头望见的天都是一样的吧。一来这里，就会这么想。那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拼命的家伙们，也是头顶着这片天呐。还有，已经死了的，应该也在这天空的某处飘着呢。只要这么一想，心情就好起来啦。”

清澈的天空，突然显得深刻浓重起来。

逝去的同志们，也许就在天上看着我。

我虽不认识生我的双亲、在第六区养育我长大的托利爷爷也去世了，但并非孤单一人。

活着的人、已死的人，众多人们支持着我。

因此我才能站在这里。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可当她如此深切地感受到的时候，仍不禁哭了出来。

“哎呀——”他一开始很慌乱，想要拍她的后背，手又悬在空中犹豫不决，最终只是递来一条手帕。手帕这种东西我自己也有啊。本想拒绝，却总觉得不太合适，于是便道了声谢拿来用了。

她蹲在地上，用手帕擦着眼角，仍止不住啜泣。

终于控制住眼泪的时候，嘴巴却擅自动了起来：“……我一直都对副长——现在应该是总长了、对优安大人——我用这种称呼，也许在你们看来很可笑、总之，我一直都很憧憬他。最初，只是觉得他带着眼镜的脸非常好看。”

“是哦。眼镜这玩意儿，对于有的人来说是加分项哇。”

“那一位是很直率的……虽然总是挂着一幅凶面孔，但其实很懂得体谅别人。从来没有夸耀过自己的武勇，但真的很强。而且、还很执着……”

“老子虽然不是很了解，但知道他是条汉子。”

“……在我们这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优安大人爱着珐琉副长。恐怕，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

又一次差点哭出来。

但她将眼泪忍了回去。这件事应该已经克服了，这感情肯定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一点早就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心才如此躁动不已。

她，以及比她更为年长、经历过伤人、被伤、抛弃、被抛弃的女同胞们。

对于为义献上人生的她们而言，也许这才是青春最合适的形式。

“坚持下去吧。”他坚定地断言。

她不由得抬头看着身旁的他。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能坚持下来总是好的。”

她点了点头，泪水簌簌滚落。

他轻轻地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

之后直到她停止哭泣为止，都只是默默地陪在身边。

老子明白，太过勉强了，装帅装过头了。像老子这种天生的帅哥，又何必要去装呢。这下子也许就被人家看穿了。这货怎么搞的这么拼命地做无用功白痴吗——就算被人家这么想，也没辙呀。

即便这样也没打算说谎。应该说，老子的脑子还没好使到能够说谎的地步。如果会说谎，估计也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的人生。周围人都清楚，老子就是个天生的白痴。所以就算有心也无从做起呀，真的是没办法。

北斗门之后，则带她去了一年前在黑市附近建起的游乐场。不与赌博扯上关系，只是花上入场费和游玩费，便能普通地游玩一遭。这在艾尔甸是非常新奇的设施，最近也很火爆，只是因为被龙州联合控制着，作为守护者的她就算想来也来不了吧。原本，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来。

实际上，她也的确没有什么兴致，因此稍微发挥了一点强硬。她一开始似乎并不开心，不过当开始玩套环游戏之类的竞技项目时，却又展现出了不服输的一面。于是他也立即认真了起来，因此竟把小小的游戏玩得带了一丝决胜负的意味。比到一半，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两人都笑了。

“这里好乱。”她压低声音说，恐怕是因为顾忌着龙州联合，“若是发现了奇怪的动静，就当即……”

“不会发生什么的。”

“这种事可说不好……”

“话虽如此，不过飞燕这家伙人还不错。”

“是与您族里的由莉卡小姐交往着的那位吗。”

她是秩序守护者情报部门的重要人物，各方面的情报不管有用没用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她了解并信赖情报的力量、习惯了利用情报达成目的。不过，他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对她隐瞒。

“老子倒是希望能撬开这脑子，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给你看呐。”

“……您在说什么啊？”她愣了一下，呆滞的表情也很讨人喜欢。

“自言自语罢啦。”

离开游乐场回到第五区，已经到了吃晚饭也不算太早的时间。

要是和午饭一样去大食小路就太无趣了，于是来到了本忒咖啡附近一家名叫“艾尔梅洛”的咖啡餐厅，点了那里的招牌奶汁烤菜。

至于饮料，询问过后，她说自己不能喝酒。随后便低下头，兴味盎然地阅读菜单。寻了一个空隙突然伸手将菜单夺了过来。“——啊……”

“噢噢。”仔细一看，菜单正翻在帕菲和冰淇淋的页面，“甜点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吃啥的话，等下去点不就好了，或者现在就点也成呀。”

“不、不用了。”她通红着脸低下头去，“……会胖。”

“反正走了这么多路，没事儿的。而且你也不胖呀。”

“……因为太平所以显不出来胖而已。”

“平？”

“没、没什么。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奶汁烤菜很好吃，她看上去也很满足。对着巧克力帕菲自暴自弃一般狼吞虎咽的模样，更是可爱得难以形容。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因此打算将她送至银之城寨附近。

在路上，他随口聊起了自己的故乡。

不过，因为他一直被关在王宫的深处，有关祖国的风土人情其实了解的并不多。对他来说，故乡就是那一小片将他监禁起来的地方，摆在那里的众多古董珍玩，还有就是名叫约翰·莫洛的刻薄大叔的胸中学识，以及教导给他的人生哲学。

“各种意义来说，那个大叔都挺有本事的。头脑聪明，懂的那么多，却又谎话连篇。老子我也曾觉得，这人性格到底是有多恶劣呀。不过如今想来，说不定他只是脸皮太薄。只是说不定啦。那个大叔一遍又一遍对老子说：不要去期待、不要去追求、不要去盼望、更不要惋惜。想要什么就凭自己的力量牢牢抓在手里，闷着不说谁都不会疼爱你。至于等着谁来保护你，更是想得美。别想着守成，力尽之前，都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呀——大概就是这种话。”

“……真是个严厉的人。”

“没那回事。之前不是讲了吗，那大叔可聪明了。大叔他心里有数，他教我的那种思考方式，还有那种态度、或者说处世姿态，对老子来说都很重要呀。”

“那个，您的故乡应该是伊兹鲁哈王国吧。我记得，那个国家的左大臣似乎就叫约翰·莫洛这个名字……”

“噢噢，你很清楚嘛。真不愧是阿尼亚酱呐。就是那个约翰·莫洛呀。”

“咦……等、稍微等等……？左大臣……哎？”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左大臣呢。不过也是名门出身，家境充裕，前途无量来着。就是因为性格太恶劣所以被打发来做老子的文武少保这种闲职。嘛，其实说白了就是在监视老子罢了。”

“少保……？我越听越糊涂了。”

“啊。还没跟你讲过呢。老子是伊兹鲁哈的王妃和当时的左大臣生的孩子。名义上，姑且也算是三王子呢。但是没办法，老子和那个左大臣先生实在是长得太像了哈，都是一副鱼脸嘛，呐哈哈哈。”

“……曾经是、王子吗。”

“是呀，就是王子。不对，应该说是前王子呀。现在老子只是卡塔力喽。”

她沉默不语了一阵子。

然后总算开口、低声嘟哝道：“……真是不可思议。非常难以置信，但却不像是在说谎。”

“因为没人教过老子该怎么说谎嘛。”

望见环状路另一侧的银之城寨时，她停下脚步。“到这里就可以了。”

“是么。”他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今天真是谢谢啦，挺开心的。”

“我也是。”她虽低着头，却能看见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莫非是有希望。

不会吧。

这、这还真是让老子我也吓了一跳哇。根本就没有期待过呀。说实话，本以为和女孩子约了会，就会不满足地产生新的愿望，实际上，出乎预料地、倒也没那么——当然，如果能喜欢上老子自然更好啦。不过最重要的是，希望她能露出笑容，希望她玩得开心。难道，正是因为这样才反而效果拔群——

别多想了，不可能的。

她抬起头，不闪不避地注视着他。

“卡塔力先生。我并不喜欢您。准确地讲，暂且不论好恶，肯定没有对您抱有任何恋爱情感。不过，今天真的过得很开心。这也是一种重要的经验，在此对您表示感谢。”

随后她深深地弯下腰去。以如此真诚的态度说出这番话，甚至连一丝妄加揣测的余地都没有留。他只得呆然受了这一谢。虽然几乎要当场眩晕过去，但他是个男人，不，是个男子汉。

他使自己笑容满面。

“是嘛！呀，这样就好哇！只要过得开心就好呀！这是最重要的！对啦，别嫌老子我不吸取教训呀！以后有空的话，能再一起出来就好了哇！老子也是那个、你看、就是那啥，做朋友也可以的，看起来有点像是男朋友的那种、老子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那一类、就是说！总可以做个好朋友吧！你要是能把老子当朋友看，老子也算是轻松一些、呀，总而言之，下回再出来玩呗！”

她似乎有些困惑。

过了三秒左右，才展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好。”

“说定了噢！”

他立即挥了一下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走了五美迪尔左右，终于忍耐不住回头望去。

她还在，似乎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就已经足够了，已经非常满足了。他也能发自内心地笑一次了。

“拜拜！多谢啦！”

她举起右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挥，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继续向前，尽可能地让步伐显得悠然自得。虽然心底里明白这不过是故作坚强罢了，不过，所谓的男子汉，就是不论受到多少挫折，都要故作坚强呐。

他直到街角为止都走得慢悠悠的，刚一拐过去，便想要赶快逃离，可腿根本迈不动。

膝盖和腰，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瘫坐在地，马上又试着爬起来。

“……没事。这点小事儿算啥。反正还会见面的。都成了好朋友嘛。真的、真的……能对老子笑一笑就很好了。这就够啦。老子我……真的好喜欢阿尼亚酱呐。这才一天，就喜欢得不得了。这样的话……至少你也多笑笑啊。这样老子我也开心啊……就算有点胸闷，但还是很开心啊……”

总算在掉妆之前回到了银之城寨。

虽然被JMA的成员们戏弄了一番，但她心不在焉，连怎么回应的都忘记了。

说起来，还在主塔的楼梯上遇见了总长。不过这也是事后才想起来的。

这都是因为做了不习惯的事、导致太累了的缘故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制服，松了一口气扑倒在床上。

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她立即把脸埋在枕头里。

“……真是个、温柔的人。”

我的话肯定让他很受伤。

不过，我觉得必须得说清楚才对。

因为对方是个诚实的人，所以自己也必须坦诚相待才行，不该让对方抱有无谓的期待。

不过却很难过。

心头还有些发紧。

为什么会难过？

为什么，胸口会这么疼呀。

我、没有恋爱。

怎么、可能。

不过，当抬头看见夜空的时候，不禁会想到。

他如今也处在这片夜空之下。

这件理所当然的事，却不知为何触动着她的心房。

“……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她并没有得出答案。

答案想必只有天空才知晓。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Cross-2 特别的你｜Only You

“你可知这朵蔷薇的名字……？”

男子哼笑一声，嗅了嗅手中鲜红的蔷薇花。

“爱。”

颓废的风在这魔都艾尔甸肆虐。

地上百米高处吹过的强风，亦不能使这芳香消散。不，甚至都不能使其淡薄一分。

“强烈的、爱。”

男子将一朵蔷薇高举向天。

“爱……！”

强风扑面。

几乎要将人击穿。

“啊啊，那便是永恒……！”

不禁大叫了起来。

男子闭上眼摇了摇头。“——不可不可，这就太过兴奋了。但是，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极限爱。毕竟我可是在想着你，又怎么能不兴奋。那独一无二的你！是啊，你、你——那可是你啊……！”

真心想要呼唤那个名字，这冲动折磨着我，却又不得不忍耐。拼上性命也要忍耐。因为我思考过这个问题：那独一无二的存在、全世界的至宝、集天地之神妙的你的名字，岂是能让我随随便便就说出口的？当然，我实际上恨不得不论睡着还是醒着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哼唱着那个名字，根据发音的细微变化来作出亿万首极限诗，即便真的如此做了那股呼唤你名字的冲动也不可能缓解。然而，这样真的合适吗？我真的可以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说出你的名字吗？这难道不是一种罪孽吗？有价值的事物只有得到与之相称的待遇，其价值才有可能进一步提高不是吗？正因为我比谁都要了解你的价值，所以应该以最为谨慎郑重的态度对待你那无比贵重的名字才对啊？

于是，男子将那名字封印在了心间。

只有当非得、不得不、无论如何都得说出口的时候，才会将那封印打开。

“如此的——啊啊、对我来说你的名字，正是如此的宝贵，无法轻易说出口，极限爱。当然，这非常痛苦，极限爱。我好苦啊，极限爱。这苦楚几乎让我难以呼吸，极限爱。极限爱。啊啊、极限爱。”

男子将鲜红蔷薇抵在胸前，猛然发觉到一个问题。

“……这样的话——这样不就只是将你的名字替换成极限爱三个字而已吗……？的确，对我来说你就是极限爱。不论他人怎么看，你都是我的极限爱。呀，但是——问题在哪里呢？像这样极限爱极限爱叫个不停，总觉得、好像——极限爱的极限程度微妙地有些下降了啊……？不可能！绝不可能！这是谬论！极限爱！啊啊……！果然感觉很糟糕啊！这样下去不就成了单纯的口癖吗！这样一来极限爱的本来意义不就……咳！这也全都是因我对你的爱！过于强烈的爱，让我畏惧啊！爱的本质竟是恐怖……！”

双手抱头的一瞬间，那朵蔷薇花便落了下去。

“——哈……！？”

慌忙接住蔷薇花，低头瞧见了地面上那世间唯一的宝物停下了脚步。

正抬头望着上方。

从地面理应看不见高逾百米的建筑物顶端的他才对，但也有可能虽然看不见、却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没错——

只要有爱的话。

正因为爱的存在。

看来，我们之间毫无疑问被爱连接着呀、爱……！

真想现在立即朝你跃下，想要闻着你的气味想要将你身边飘着的“你粒子”吸满胸腔想要触摸你想要拥抱你想要感受你的温度想要呼唤你的名字想要你想要你你你你啊啊啊……！

“极限爱……！”

终于忍耐不住，男子仰天高呼。

若是继续看着你的身姿，恐怕就要忍不住为了实现我那纯粹的爱的野心而做出进一步的行动了，因此刻意避开视线，然后跃了出去——朝着旁边的建筑物，飞跃……！

“已经、已经五天了……整整五天啊！太长、这时间太长了，漫长得永无止境的五天啊……！”

男子为自己设下禁忌。

其一，不能说出所爱之人的名字。

其二，不能靠近所爱之人。

他确信着，通过这种行为，他的爱便能更加深刻。不仅如此——

玛利亚。

你也肯定、会更加、极其、比如今还要激烈地、渴求我——没错吧？

“——哈……！？刚才，我说了名字……不不不！？只是想想没有说出口！所以没关系！安全！安全！没有问题！我才不会认输！我心中的极限爱绝不会败北！但是、哼哼哼……！你倒是可以输呀。不如说，真希望你能认输呀……！”

这是一场较量呀，玛——不对极限爱！而且我可以确信我终将获得胜利！玛利——不对极限爱，你一定会主动寻求我，对我的渴求会让你饥渴难耐——这种表达方式是不是太过大胆了？但是，肯定不会错的！我坚信！

会赢——的吧……？

“……那笨蛋在干什么啊。”

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六天之前吧。不，与其说是见面——这词用的可不对哦？只不过是走在街上、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奇怪的家伙，张开双臂，眼睛不知为何闪闪发亮得有些恶心、摆出一个像是在说‘过来呀’的姿势，我当然不会过去那么恶心还很吓人于是立马右转打算逃跑可他马上追了上来，说着‘怎么了呀，今天怎么这么冷淡呐，不过没关系’之类的各种不明所以的话让人火大得不行干脆地无视他。他一直、一直都跟在后面，却又一直不说话让人稍微有点在意回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

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家伙，都已经被我那么对待了，却还要继续纠缠呢。

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有人那样对待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我也反省过，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

至少、更加平常地对待他的话——

呀，就算我普通地对待他，恐怕也没什么用吧？问题根本不在于普通不普通。

光是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瞬间，他的表情便突然一下子开朗起来，看着他的那副开心的样子，就好像历经千辛万苦攀上绝壁，却又掉了下来，总觉得心头不爽。

于是便不自觉地说了‘干嘛？有事快说。’那个笨蛋则满口都是‘嗯！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对我来说可是一等一的大事、那件事就是——玛利亚，与你相见呀！’之类的蠢话，让人不知如何是好，除了笑不知道还能怎么样，那笑当然也是苦笑。然后又互相随便说了几句话——虽然说是见面，但也就仅此而已呀？

他还真是永不厌倦，同样的事，重复了无数遍无数遍，根本没有任何进展——呀，没有任何进展才好，怎么可能有什么进展。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多少年了啊。

这段日子里，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应该说发生了不少事才对。

那对他来说无法弥补的痛楚，平常也无法感受到了。

想到那件事，就不禁觉得，不能再像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正午过后出门，在黑市的壁店之中淘了一下午，什么都没买。转眼间便已临近黄昏。

以前的壁店是在混凝土建筑外墙上开洞作为交易窗口，而最近的模样也变了不少。虽说是开洞，但洞也有大有小，有的时候店主甚至也会亲自露面，还有不少店加装了展示柜。原本那些不愿暴露身份的商人发明出来的壁店，如今也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了。因为被龙州联合紧紧盯着，商人和买家都已经将‘这里是健全的商业街’这一意识深深地植入了心中。

黑市已经变了。

各类毒品的交易仍在活跃，鸦片窟、大麻酒吧之类的地方仍然存在，对于那些瘾君子来说，如果禁止他们进入这些地方，就如同终结他们的人生一样。赌场也是同理。不过虽然黑市仍透着阴暗的气息，却开始给人一种被管制着的感觉。规矩虽然并不严，却绝不允许有人违背。这片地域在龙州联合的整理和主导下，正在按照一定计划被重新开发着。

商品也全都变得正经起来。

没有意外性或是惊喜，根本淘不出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当初在“修可拉德”的店，到处都是令人称奇的商品，只不过，不管哪一件价格都高得出奇，让人难以出手，然而还是特别想要。对于那个时候的自己必要的装备、能够一举改变状况的东西——执着于此难以自拔，以至于跟踪“修可拉德”，掌握他的弱点。最初的时候并未想过要跟踪，只是到头来变成了那种形式。如今的我也仍需要各类装备，优秀的装备让我垂涎三尺。但是，如今这过于洁净的黑市，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吸引力了，现在的我，还会有像那个时候的热情与执念吗。

第九区的边缘有一家店，经常会有在库拉那得工作的女性在开始营业之前，在那里火急火燎地、又或是倦怠地吃晚饭。

那家店名为“旅人”。虽然不明白这名字有何来由，总之好处在于不管什么人在这里都不会引人注目。味道还算凑合，个别几道菜相当不错，价格也算亲民，因此时而会去那里吃饭。

今天家里的晚饭并不是由我来负责，也说了不用准备自己的份，原本就打算在外面吃的。

不想回去。

小口咀嚼着的香煎猪排，明明是这家店里最为优秀的菜品之一，却完全吃不出味道。

进展很不顺利。

契机在于被露西超过，这件事姑且已经克服了——应该吧。

玛利亚罗斯如今思考着该如何重新评判露西的战斗力，该为他安排什么战术，进行了各种实验。

问题是，露西不管怎么看都显然是偏向于攻击，某种意义上和皮巴涅鲁有些类似，当然，并没有皮巴涅鲁的稳定感。将他放在前线负责阵型的一角让人有些不放心，但光是让他去保护莎菲妮亚又显得有些浪费。为了发挥他的特点已经绞尽了脑汁，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改变的话我自己也无法接受。

卡塔力虽然兴奋起来的时候很有爆发力，但基本上属于死缠烂打的防御型。由莉卡攻守兼备，而且在两方面做得都很出色。

让这两人中的一个去支援露西，以这个思路进行了实验，结果都不算差。

尤其是见到血就会兴奋的露西和总是得意忘形的卡塔力的组合尤为凶暴，作为先制攻击将敌人一口气打垮也算是一种可行的手段。嗯，就像是把皮巴涅鲁的责任分给两人完成。这么说来，既然都有了皮巴涅鲁，这个选项也就没意义了。

由莉卡则是一种天才，直觉尤为出色，和任何人都能配合良好。当然，支援露西这种任务自然也是手到擒来，只是，这样难免会使由莉卡自己的光辉变得黯然失色。

不管好坏，由莉卡总是很认真。只要让她去做什么，她就一定会照办。

实际上，适合由莉卡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说，‘保护莎菲妮亚有人受伤就治疗情况不好就想办法做点啥！’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就会迷惑起来，‘咦？所以说到底该干什么？’但她则不会犹豫，总是临机应变，手脚利落地行动。由莉卡是那种不能受到太多束缚的类型。

与之相反，卡塔力则是在特定的情景下，便能意外地做得很好。以他的莽撞，恐怕是真心期望着‘不用管老子，你们先走……！’这种情形，所以可不能让他随便行事。说真的，最近卡塔力没死过，都是多亏了玛利亚罗斯在全权指挥。

至于多玛德君，什么适材适所的理论都行不通，他只是一个劲地将面前的敌人统统粉碎，大家在他身边都能够发挥出全力。只不过，就算全员都发挥出十二分的能力，对于将损害抑制到最小也并无益处。多玛德君自己没怎么考虑过这方面，因为他自己的能力远超凡人，因此心底里似乎对降低损害并不重视。真的发生了什么，就凭自己想办法解决，总能够搞定的——他心里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但是，我们这些普通的人类，很轻易就会死掉，等他注意到的时候，也许已经迟了。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出现，一定要尽可能慎重地做临战准备。多玛德君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让肉体最为孱弱的玛利亚罗斯担任指挥的职务。

玛利亚罗斯无论如何也想要回报这份期待与信赖。因此一定要摸清适合露西的位置，让他作为ZOO的主力活跃起来，露西有这样的天分。

但我没有。

对此心中还有疙瘩吗。

的确，看着露西轻而易举斩杀异界生物的背影，感觉有些苦涩。

像那样凭着一把刀纵横战场，是我绝无可能实现的梦想。我是无法到达那种地步了。

看来，我果真还是没能跨越这个心头的坎。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习惯了吧。芥蒂总会慢慢淡去，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没错，问题的根生在别处，被露西超越这件事，真的只不过是导火索而已，我实际在乎的是——

回过神来才发现筷子已经停了多时，猪排已经冷了。

已经不想再吃了，但是也不能浪费食物，只好逼迫自己全部吃光。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低声嘟哝着，又叹了口气。

连迈出一步都觉得无比漫长，但是也只能继续走。

不管怎么做，进展都很不顺利。

本不该这样的。

对D3“混沌峡谷”的探索，虽然每次进入其内部都会发生变化，因而无法逐步积累成果，但也并非没有可下手之处。至今为止已经发现了三种类的强力异界生物，对它们势力范围也开始有了眉目。之前一同试图攻略D3的大型族有铁心脏协会、The·Fractale、翠玉血盟、神圣帝国同好会、RKB，先前铁心脏协会和RKB宣布暂停行动，而The·Fractale决定撤退，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虽然根据其他族的动向，他们也有可能重新回归，但至少在那之前应该更进一步，尽可能获得较大的成果。

虽然进展缓慢，但所谓的地下城，就是这样一点点一点点被人开拓出来的。

进入未有前人踏足过的土地。

如今这个年代，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光是能够像这样亲身参加对D3的探索，作为入侵者而言就是无上的光荣。ZOO甚至在探索过程中都没出现死者，其实已经做得不错了。

冷静地想，其实已经算是很顺利了不是吗。

唯一的缺憾是，多玛德君的出勤率很低。不过即便如此，族内的气氛也没有受到影响。

明明做得不错，但是为什么，总感觉有一种违和感，堵在心口让人很是难受。

原因其实很清楚。

我明白自己的运动能力很差，对形势的判断也总是有些迟。事后反省的时候，总会出现‘要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的情况，很少能让自己满意，尽是后悔与自责。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做到最好。

玛利亚罗斯最近的状态糟得不能再糟。

总是这样犹豫不决想个不停，又得不出结论，在战斗中只能待在后方，偶尔像是自欺欺人一样发出一些完全没必要的指示，可ZOO的大家都做得很出色。

既然这样，那我又算什么？

可有可无么？

我不正是从当初的一无是处可有可无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么？

不是至今为止，都为了摆脱那种状态拼命努力的么？

难道全部都白费了……？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越是想、越是觉得束手无策焦虑不安，形成了恶性循环。不要在意、开心一点，只要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做好，心绪便能平静下来，一切也都会渐渐好转——也许吧。

所以，在同伴面前，我总是试图将烦心事都从脑子里赶出去，应该也没有表现出过奇怪的态度。大概，他们也没有发现，我隐瞒得很好。

可这种隐瞒非常辛苦，所以我才想要一个人待着。

心情不好又有什么不对？我就不能烦恼一下吗？但是，就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那副样子。至于找谁去商量，更是无法接受。恐怕，要是商量了心情只会更加不好。所以，别人什么都做不了，必须得靠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过，为什么非得解决不可呀，心情不好就不好了，烦恼就烦恼了，我就是自己想要拖拖拉拉的不行吗。

说实话。

我是很想跟别人倾诉的。好想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好想让谁来听我抱怨。但是，人不能老是这样啊，该怎么说，把一切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就连我自己都难免觉得‘哎？你这家伙又来这出？’你的烦恼还停留在那种级别上吗？你打算这样幼稚到几时……？自己也经常会这样想。

类似的情况，还要出现多少次，我才能成长啊？

连我自己都感觉很羞耻。

所以就算想要说，也说不口啊。对ZOO的大家，自然是不可能说的。至于莉琪，倒是应该会鼓励我，为我打气呀？但是，为了收容所的经营、还有为了医术式，莉琪真的是每一天都在拼命。对忙得死去活来的莉琪，我真的有脸用‘来踹一下我的屁股吧’这种理由去麻烦她吗。

至于那家伙，又会怎么想呢。

——免谈。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我也根本不会去说。

而且啊，为什么会想到那个笨蛋？

“我也是病入膏肓了……啊真是的、蠢死了……”

锤了一下脑袋，虽然没怎么用力。

糟糕。

如果现在那家伙出现在面前，说不定真的就开口全说出来了。

不仅如此。

他应该、真的快要出现了。

我能感觉得到，是因为已经有经验了吧……？

环视四周。

这里已经是第十二区，周围净是些豪宅、大院，又或是用途不明的奇怪建筑。能够藏身的地方比比皆是。但是，笨蛋都喜欢高处，那个家伙也不例外。而且那家伙的隐匿手法其实相当随便，根本不是真的想要躲起来，倒更像是故意想要被发现，就连在白天也是一样，反正肯定就躲在附近的某处吧。

“……嗯，难道——不在？”

如果不是他，那么这股感觉又是怎么回事？这股感觉？又是什么感觉？

身体擅自行动了起来。大脑则在之后才反应过来。是啊，赶紧跑。最好赶紧跑。

逃离这个地方。

朝着家的位置径直冲刺。

迎接自己的是大门后露出的啾的脸，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事了。虽然仔细检查了周围各处，但还是没能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一边擦着汗、舒缓着呼吸，一边低声嘟囔：“是我的错觉……吗？”

打了个寒战。

这种感觉，给人一种既视感。不对，并不是既视感。

曾经，的确也有过相同的感受。

如果只发生一次，那么也许是错觉。

但是，发生两次的话……？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在你的胸中，有爱在潺潺流淌。

那股爱的清泉，其中所包含的温暖，比什么都神圣高贵。

你那么美丽，比起任何东西、比起任何人、都要更加美丽。

啊啊，你、就是我的爱。

我最神秘的珍藏。

我的一切。

你那么出色。

是完美无瑕的存在。

我一个人的、世间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至宝。

你是特别的。

我、我还记得。

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那是只有我才拥有的权利，拥有你，是我一个人的特权。

每当夜幕降临，我唤你到我的卧室来，你只会遵从。因为你属于我，你是我的所有物。对我来说这自然是无上的喜悦，因为你是特别的，你那么美丽，通过你，我才得以见识真正的美的形态。为了探求真美，我让你横躺在床上。

我命令你，将身上的一切物品都脱去。

当然，你遵从了我。因为你是我的所有物。

你那羞耻的脸，以及苦涩的表情，至今仍烙在我的脑中。我决不会忘记。

你脱去衣物时的每一个姿势，一举手、一投足、我都完完整整地记着。

你的肌肤渐渐显露出来的每一瞬间，对我来说都如同永恒。

即便时间流逝，那些情景也绝不会消散，它早在时空中定格下来。

啊啊、啊啊、想到这里，你身体的轮廓，各处的起伏、甚至每一处阴影，都在我的脑中苏醒，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无法摆脱。

你是完美无瑕的。

我从没见过如你一样的存在。

只有你。

你是特别的。

我观赏你、永远无法得到满足，以毫不避讳的视线，注视你的每一寸、每一毫，像是要用视线在你的身上烙下痕迹。当然，我又怎么会舍得呢。如果要让我失去你，还不如干脆将你彻底毁灭的好。

你处于我的支配之下这一事实，让我每时每刻都如坐云端，同时也将我打入无尽的绝望深渊。

因为你看，我都已经有你了，这个世界上，又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欢喜的呢。这已经是一切的终结。我已经彻底满足了。

我爱你，所以我试图了解你，最终我洞悉了你的一切。就连你那虽然表面遵从我的控制、暗地里却不愿承认的心思都一清二楚。这真是可爱的反抗，你早已从头到脚都属于我，所以你越是口蜜腹剑，我的热情就愈发高涨，激烈无比。因此，就算把它看做是一种玩耍与调情，也没有任何矛盾。你是为了让我愉悦起来，故意对我做出反抗的姿态。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这只能让我对你的爱更加深厚。

啊啊，纤尘不染完美无瑕的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将你玷污玷污彻底玷污，可即便那样你也不会沾染这世上的不净，也正因为此我才如此痛切地爱着你啊……！

你虽是我的所有物，你虽处于我的支配之下，却从未屈服于我。

我记得清清楚楚。

日日夜夜都回想着你。

‘把身上的东西全部脱下来’，我这么说。

你没有回答，身体变得僵硬。

‘怎么了？’

你的嘴唇微微颤抖，终于开始动手。

但我仍不满足。‘回应呢。’

你虽狠狠地盯着我，但我掌握了你的弱点，聪慧的你也对此也一清二楚。其他的那些孩子对我来说早就是用剩下的了，尽管如此他们也有存在的必要。

为了你。

温柔如你，不管自己发生什么都不会在意，但如果其他人因为你的缘故受到伤害、甚至丢掉性命，你就无法视而不见。你能够推断，如果你自己一个人跑到了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便一定会将所有人都做成肉片。因此你虽未曾对我屈服，却无法忤逆我。你为了不屈服于我，只能对我唯唯诺诺。

你回答‘遵命’。声音很小、非常小。

‘我听不见。’

‘遵命。’

‘说说看你该遵什么命。’

‘把衣服。’

‘把衣服？’

‘脱掉。’

‘然后呢？’

‘变成……裸体。’

‘是把一切都展示给我看才对吧？’

‘是。’

‘也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那就是你的愿望，没错吧？’

‘是。’

‘你属于我。’

‘是。’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你只能毫不犹豫地立下服从的誓言。

说出‘我属于您’。

只要你有一瞬间犹豫了，我就会在孩子们的早餐中加入使人窒息致死的毒药，就会有一个孩子因此而丧命，你对此再清楚不过。

你仍不屈服，正是因为此，才可爱得几乎将我的胸口撕裂。

那段时间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已经化作永恒，为我带来了无上的欢喜，我从未与任何人分享，仅在我自己的脑海中留存，至今仍活色生香。

你如冰一般冷冽而又美丽的身体，每一个角落，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3 皆杀骑士｜Genocidal Knight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据说，在龙仍阔步于地上、那个并非多么遥远的年代，他亲手杀死了无数头龙。只是，没有人知道其中细节。

龙的时代，显得极为漫长，但说来其实又很短暂。

屈服于龙的淫威，一部分人类将精力全部放在了自相残杀上，但那已经逐渐淹没于历史之中。

因为大家都努力去忘记那段惨痛的日子。

在那个龙的时代，他恐怕便是一名出色的猎龙人。

猎龙人们的结局，大多是悲剧，他们到头来，几乎都死于龙口。

因此自然无人了解他。

毕竟除了他，其他人都死了。

即便如此，他曾是猎龙人的传闻，依然十分可信。

最初，在东方，发现了众多被称之为遗迹的地方。究竟是谁称之为遗迹，已经无从查起，总之那类地方就叫做遗迹。

在遗迹的中心，人们建起村庄。

类似这样的遗迹村，如雨后春笋，短时间内便冒出许多来。

众多遗迹村拥戴出自己的王。

随着人们陆续集中到遗迹村中生活，资源变得有限，而王又不得不喂饱自己的人民。

于是有的王编制军队，企图掠夺附近遗迹村的资源。也有的王为了自卫而创立了防卫军。甚至还有的王，认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将人民全员都变作了士兵。

战争随即爆发。

人们互相战斗。

为了掠夺、为了生存、为了多活哪怕是短短的一天，互相厮杀。

中饱私囊的王，被叛乱的人民杀害。也有聪明的王先下手为强，建立起让人民互相监视，将反叛的种子从头掐灭的机制。

而他，成为了某一国的王麾下的骑士，至少形式上如此。但真相则大相径庭——是王跪下来恳求他的：绝不会带来任何不便，提供骑士的待遇与福利，只求您千万不要与我们敌对，不要将我们的遗迹村消灭。

彼时，他率领着一群人，完全依着心情，随心所欲地到处袭击、屠杀、将有价值的东西尽数抢光。然而他并非是那群人的首领，只不过是一些莽汉自己追随着他的脚步而已。至于这段传说是否属实，则不得而知。

总之王在他的面前卑躬屈膝，苦苦哀求，请一定要成为我国的骑士啊。

他用黄色的眼睛了无兴致地注视着王，过了一段时间，才总算开口。‘好吧。’他回答。从此，他便成为了骑士。

王之间的战争开始之后，骑士也作为先锋参与了众多战斗。

骑士不知畏惧为何物。只身一人冲于阵前，将周边之敌尽数碾碎，却仿佛完全不在乎一样。不论是剑、枪、斧、锤，只要是能够杀人的道具，他都会使用。在每一处战场，骑士踏足之处，血液都如暴雨一般泼洒。骑士手下的尸体总是粗陋不堪，踏着这些不成样子的残骸，骑士不断向前。

王观赏骑士的战斗，心悦诚服地称赞他：不愧是传说中的猎龙人。可这个时代，别说猎龙了，龙早已回到了它们自己的世界，见都难得一见。光阴似箭，几乎不留痕迹。

转眼间，王便因骑士的能征善战，成为了统治十二座遗迹村的大君主。附近一带，再没有其他能够与之比肩的势力。

于是王便以自己的领土作为国土，建立了真正的国家，自称大王。

在建国宴上，唯有一事令大王不安。那便是骑士。

每当从战场归来，虽然极为微小，但骑士在发生变化。

最初，不仅是敌人，连友军都对骑士心生畏惧。

然而渐渐地，骑士得到了众多的尊敬与爱戴。

这也是理所当然，大王的士兵们之所以能够获得战争的压倒性胜利，正是因为骑士的缘故。骑士总是一骑当千，死在他手下的敌兵数量无人能及。友方的士兵们无不对骑士心怀感谢，也有人对他冷峻的勇武抱有憧憬，甚至还有胆大包天的去向骑士搭话，虽然大多数时候骑士都会无视，但却从未发怒，也从未开口斥责，偶尔还会短短地回应一声，极为稀少的情况下，甚至会露出笑容。

连同大王自己，所有人都清楚。

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人，不是大王，而是骑士。

骑士在大王面前也没有丝毫恭敬。当然了，只要骑士愿意，他随时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取下大王的项上人头。骑士并非是在为大王效力，只是名义上，是大王的骑士罢了。

要是永远都保持这样倒好了。

但又有谁能够保证？就算骑士自己无意谋反，难道就不会有人推举骑士上位、征讨大王吗？

大王也不清楚骑士究竟在想什么，骑士寡言少语，连表情都不经常变化。

继续这样将骑士放在身边真的好吗？

这难道不危险吗？

大王做出了决断。

事不宜迟。大王有一群绝对忠于自己的部下，国内亦有众多看不惯骑士的人。

大王向骑士的卧室派出了一百名精兵。

骑士在睡眠之中承受了两击，身负重伤，爬起来应战，短时间内便将众多士兵淹没于血海之中。

听到骚乱，其他的士兵们也纷纷赶来。

士兵们分作了大王派和骑士派，血战愈演愈烈。

最初没能将骑士一击毙命，这便是大王的败因。

大王派被击溃，仓皇败走。

骑士追上大王，以低沉的声音质问。

为什么。

大王回答：在贪求王位的魔鬼觉醒之前将其杀死，是世间常理。

于是骑士进一步询问。

你说我是魔鬼？

大王露出类似于痉挛的笑容。

难道不是吗。你这猎龙人。不管怎么看，你都是彻头彻尾的魔鬼。

骑士一刀了结了大王的性命。

骑士派的士兵们，希望骑士能够成为新的大王，但骑士头都没有点一下。

骑士离开了这个国家，少数士兵仍一心追随，大半士兵都留了下来。

但国家已经陷入了混乱与分裂。

国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全都不得善终。

骑士在外漂泊，又受了其他几名王的邀请为之挥剑，可每当王变成大王，总会在骑士的杯中下毒、又或是半夜行刺。

而骑士离去之时，便又留下了大王与士兵们的尸骸。

骑士再也没有笑过。

也不再问那一句‘为什么’。

只是动手便杀。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被世人称为皆杀骑士。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2 总长的郁结｜Glooming Night

垂于眼前的月明，刀身上沾着汗滴，泛着银色的光。

他双手紧握刀柄，引刀至手腕里侧贴近眉间，两脚距离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压低重心。十几分钟内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屏气凝神，但却体会不到丝毫的气力充溢之感。

他的身体空荡荡的、千疮百孔，连一个破破烂烂的容器都称不上。

从窗外射入的月光，割裂了室内的昏暗。

银之城寨副塔的道场之中，除他以外再无人影。

他自嘲。是不是很焦躁呀，好好尝尝这烦闷吧，你就是这么弱小。别说追上义父了，你已经连他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这副身体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在收容所接受了治疗，得到了莫莉·利普斯的保证，理应恢复了全部机能才对，然而他却总是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部分一样。

以这副羸弱的身体承担总长之位，还是太早了。你难道觉得自己可以胜任吗。这只会让人耻笑。笑呀。笑呀。笑我吧。我就是个傀儡罢了。

道场的门被打开了。

没必要用目光确认。

那足音虽然凶猛，却压低到难以察觉的地步。空气中野兽的气息几乎凝结成了实质，虽极为细心地掩盖着，却又赤裸裸地暴露无遗，这在他的身上并不矛盾。

“总长。”死神如同在表达厌恶一样刻意强调着这两个字，“很勤奋嘛。”

“因为我和你是同类。”虽然觉得这般较劲很不像样，但一转眼便将矜持丢到了一旁，“代理总长。”

死神嘎吱一声咬紧了牙关。“这称呼让人很不愉快。”

“无可奈何。你曾是第二代总长，怎么可以仅仅屈居副长之位。这是全团的意愿。”

“这种虚衔。”

“是很无趣。”他将月明收入鞘中，“那么就随意称呼吧。”

“只要你不计较。”

真是少见。

死神的表情竟带着一丝笑意。

“怎么了。”

“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什么想说的就明说吧。”

虽然人称死神，但他的表情就和今晚的月光一样明晰好懂。他在抑制掩盖自己的动摇。

“假如真的有事，我肯定不会有丝毫避讳的。”

“我只是一柄为义而挥的剑。多亏了你背下了这个对我来说太过沉重的担子，我才得到了解放，重新变成了一柄剑。挥剑的是你，只要你吩咐我就会去做，这是理所当然的。”

“该吩咐的我都已经吩咐过了。”

“你真是个无聊的男人。”死神走到墙边，取了一把木刀，“又臭又硬，无趣至极。”

“这话我可不想被你说。”

“我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已经不是秩序守护者的总长了。”

死神将第二把木刀丢过来。

他迅速伸手接住木刀，立即将收在鞘中的月明放在地上，握住木刀摆出架势。

死神冲了过来。

明明只是单手拿着木刀随意地一伸，却比起预料中的更快。

他双手紧握木刀格开死神的这一击。

好重。

从肌肉、关节到内脏都在嗡鸣，这一击竟这么沉重吗。

死神舔了舔嘴唇。“——劲！劲！劲……！”

“嘶……”他用尽全力才将死神的木刀挡下。虽然速度并不快，但力量令人惊异。他被向后压倒，但他固执地不愿后退一步。不可以后退，没有理由后退。话又说回来，如今他除了凭借固执去对抗，也再无他法。

“真是丢脸……！”死神又一次逼近。

木刀即将碰撞。

在那之前，他一脚踢在死神的胫骨上，死神向后倒去，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刚一起身便又冲了过来。他则抢先劈下一击，试图趁其立足未稳，以木刀压制死神。死神脖子一扭躲过这一劈，从下方将木刀向上撩起，朝他的下巴打来。他堪堪躲过，只要被那木刀擦上一点点，他便会被击倒在地。

躲了过去。

是怎么躲的？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纯粹是身体的自行反应。

死神直起身来扭了扭肩膀。“——你变弱了吗，优安……？”

他侧对着死神，引至胸口的木刀与地面几乎完全垂直。“闭嘴，罗叉。”

“不斩敌人，就会变钝。”死神则摆出上段，“剑就是这样的东西。”

“听起来你倒是深有体会嘛。”

“如你所知，我不怎么会说话，别逼我开口。”

“我会直接让你开不了口。”

“有本事就试试。”

“还用你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清空思考。

敌人。

敌人吗。

我至今为止都在与谁为敌。

一切的思考都是杂念，原来如此。

盘踞他腹底的某种事物破裂了。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踏出，全身的动作一丝不乱。以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牢牢刻在身体里的步伐，看上去并不规范，每一步的距离、速度、角度，全都有着细微、又或是巨大的差异，足以使对手困惑。罗叉做出了反应，将他的攻击悉数躲过、格开、挡下。

看到那剥去多余部分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罗叉凝练的技巧与动作，血液沸腾了。

浑身充满了热量。

他后退一步，双手置于左肩附近，木刀倾斜，双脚分开一前一后。这架势并不是他从义父那里观摩学来的破天一流。

那是他凭自己一人磨练成熟的招法。

“——丛雨。”

抓住一瞬间的时机，斩击如暴雨般倾注而出。在全力防御的罗叉腹部又额外踢了两脚，但死神连半步都没有动摇，甚至又一次逼了过来。正如预料。

划过一个半圆绕至罗叉背后，罗叉虽立即转过身来，但仍是慢了一瞬。一系列的斩击立即将罗叉淹没，假装这是杀招，在半途又一次绕到罗叉背后。但这次罗叉没有转身，而是向右侧跃开。他紧追不舍。

罗叉一边格挡一边大叫：“——打得爽不爽！？”

谁会真的回答你啊。

这种事不用说出口。

以剑来表达——不，这也不需要。

两柄木刀同时碎裂。

罗叉毫不犹豫地挥拳打来。躲过这一拳，随后反击，但只是擦过了脸而已。膝盖与膝盖撞在一处，手刀与手肘彼此冲击，交错的双拳无数次地震颤着对方的脑壳。

“想想初代吧！”罗叉笑了。那副如狂吠的野狗一般的笑，这也并不是第一次见了。这笑容离人类常规相差甚远。“——初代总是将我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别把我扯进来！”让我想起了不愿想起的事，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讨厌，“你自己多愁善感就一个人闹去，少拉着我陪你！”

“除了你以外，还能有谁能让我认真起来！”

“高手不是到处都是吗！”

“你批准吗，总长！我会要了他们的小命的！”

“别拿这种荒谬的话威胁我，蠢货……！”

下巴上挨了太多拳，正在嘎吱嘎吱作响。左耳已经听不见声音，左腿和右腹都在剧痛。仔细一想，自康复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负这么重的伤。

我到头来，莫非还是心有畏惧吗。

紧抓着罗叉的衣襟将他拎起，领口的扣子崩飞在地。本打算在他的鼻子上狠狠揍上几拳，却突然觉得这行为毫无意义愚蠢透顶。

松开手，罗叉摔落在地，干脆懒散地躺在地板上不起来了。

膝盖的疼痛过于剧烈，气息也乱得不成样子，只好也坐下来喘一口气。

“……你这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无聊。太无聊了。”

“你还是很强。”罗叉伸手抹了抹嘴巴附近的血渍，“明明我斩的人更多，我就是为斩人而生，但是为什么，你却永远比我强。”

“我怎么知道。”

“说实话……”

“你爱说就说。”

“总长，应该是让强者来当。我还不够格，要比我更强的人，才能配得上。”

“你想说的就这些？”

“也就是说、呐。”

“你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初代他很强对吧，比谁都强。”

“废话。”

“你也很强。我话说完了，你有意见？”

“没意见。”他伸手扶住满是汗水的额头，“我哪里会有什么意见。”

“看你表情可不像是没意见。”

“我天性如此，你当作没看见就是了。”

罗叉哼了一声。“去想办法把珐琉搞定吧。”

他站起身来没有回应。

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于是临走前在罗叉的肚子上踩了一脚。

罗叉呻吟了一声，随后像孩子一样大笑起来。

这个永远长不大还不听管教的臭小鬼。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4 魔女｜Witch

这一事实意外地并不为众人所知：王立中央图书馆中，不仅有洗手间，甚至还有淋浴设备和厨房。

这些设施位于俗称“文官”的非战斗事务轻作业用魔导兵盘踞着的柜台之后。恐怕是当年图书馆还靠着人力管理运营的时期，为工作人员准备的。图书馆的女王陛下如此推测。

另外，还有一件事世人也不知晓：古德王虽号称为王却不统治、支配却不察知，整个都市的运营管理、以及大小杂物都由魔导兵一手负责，但古德王手下并非没有人类臣子。

比如，古德王直接控制的近卫骑士团空间之牙，主要负责荣光闪耀宫殿的警卫工作，虽然极少现于人前，但建国以来都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规模。他们全员都带着面具，连人种、年岁、性别都无法分辨，职位则是世代相传。也就是说九百年来、甚至更长的时间里，这些家族都侍奉着王家。

也有人说，负责整备下水道的魔导兵们，有一个人类上司。

还有传闻，在王立银行附近巡逻的魔导兵中，混有血肉之躯。

仅据女王所知，虽然目前图书馆中没有与古德王相关的人类，但多年以前一定不是这样。毕竟有那些设施作为证据，这么判断也是很自然的。

不论如何，那台感觉像是魔导王时代留下的冰箱已经变成了女王陛下的私有物，懒得自己做饭的时候便会走出图书馆在街边小摊上买点什么。洗澡很麻烦，一天淋浴一次便足够了。图书馆里还有很多沙发，随便哪里都可以倒头便睡。总是只穿着毛衣和内裤的女王陛下，虽然瞒着大家，但其实是个很厉害的魔术士，只要在早餐前活动活动让身体暖和起来，哪怕是冬天也不会感觉寒冷。更不要说年中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图书馆内总是开着空调，因此完全不惧寒暑。

于图书馆二楼的一角，女王陛下今日也在一如既往地读书。

在沙发上盘腿坐着，或是把一条腿摆在一旁，又或是躺着，偶尔也会端坐起来。一边频繁地变换姿势，一边时而翻过一页。

女王陛下是为了打发时间、以及自己的兴趣才读书的，因此哪怕是读第二遍，也不会漏过一个字。称得上是熟读、不，应该说是‘超读’。女王陛下是将文字转化为影像和声音，在脑内播放，甚至连书上没有描写的部分都会自己补全，偶尔还会篡改。

“——梅尔亚德拉的闪红骑士阿巴雷斯，足下的性命，今日我便收下了，觉悟吧。”

菲路亚隆举起剑咏唱咒文。

白炎奔流，青雷飨宴，天地震撼。

随后，静寂。

菲路亚隆将阿巴雷斯压倒在身下。

阿巴雷斯燃着妖异烈火的双瞳带着嘲弄，伸手握住了菲路亚隆的XXX。

“卡拉比亚的苍天骑士菲路亚隆，作为男人还真是纠缠不休，不过本人并不讨厌。”

“——什、什么……！”

“如卿这般人物，也渴望着这种事情吗。”

“怎么可能！”

“身体倒是很老实。”

“放开我……离我远点。”

“卿的愿望本人悉数倾听也无妨哦？”

“……啊啊!”

“卿真乃一头淫乱的公狗，不，这种说法反倒是侮辱了狗啊。”

“——阿巴雷斯！足下胆敢……”

“要叫阿巴雷斯大人，懂吗？来，叫一声试试看。”

“谁、谁会叫啊。”

“真的不叫？”

阿巴雷斯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菲路亚隆浑身灼热如同燃烧，只得抛下羞耻屈服了。

“……阿、阿巴雷斯……大人。”

“好孩子。”

阿巴雷斯在他耳边低声细语的这一瞬间，菲路亚隆领悟到了。

我已经无法逃脱。

亦或是、像如今这样成为囚徒之身正是自己心底的愿望。

内心深处的自己无法否定这一事实，菲路亚隆迎合着阿巴雷斯的手指、像是兴奋的狗一样摇摆着腰，随后——

“尼呀！”

女王陛下将书本抱在胸口闭上双眼。

“美妙得让人颤抖……”

顺便一提，原文是这样的：

当日，号称苍天骑士的菲路亚隆亲率卡拉比亚第二连队，于基普西尼亚的荒野与号称闪红骑士的阿巴雷斯·修奈特斯率领的梅尔亚德拉第一军团进行了双方的第三次会战。

勇猛无畏的菲路亚隆一马当先奋战于前线，而阿巴雷斯则凭借出类拔萃的统率能力带领第一军团的将士纵横穿插，屡次阻挡了卡拉比亚第二连队的突击。

第二连队损失惨重，束手无策的菲路亚隆选择了保全有生力量，他命令部下撤退，自己则向阿巴雷斯提出了一对一决战。

阿巴雷斯不顾麾下将士反对，当即应允。他在击败菲路亚隆后并未夺其性命，而是生擒。

不久之后，菲路亚隆成为了阿巴雷斯手下的股肱之臣。

“菲路亚隆炭……”女王陛下环视四周。

深夜之中，图书馆中再无人影，只有她独自一人。

不过女王陛下其实是完全不在乎有没有人的。

女王陛下嘟起嘴，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好想再见你一面啊……雷尼小弟……”

就连女王陛下自己都对这份感情的持久力而惊讶，她从中品尝到了苦楚，可又乐在其中。

这是没有希望、实际上也早已破灭的爱恋，但是这也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有那个意愿，女王陛下可以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是恋情，取决于做法，只要抓住机会趁虚而入，应当也能够成功的。只是女王陛下并没有选择那么做，因为这对于对方而言是最好的。不经意间，她竟优先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

然而，当恋变成了爱，便一定会带着痛楚、交织着酸甜苦涩。

无法实现的恋情才是最棒的。想象着触及自己绝对无法抵达的场所的那个此生无缘的瞬间，破碎四散的梦想碎片便当胸刺来。

“呜呀……知世，难道是哭了……？”

即便是正在感伤，女王陛下的脑中仍有一片领域，正沉浸于梅尔亚德拉与卡拉比亚之中。

梅尔亚德拉、卡拉比亚。曾经的魔导王时代，这两个国家就存在于如今的中部诸国地域。正确的年代无法判明，因为王立中央图书馆中并没有历史年代相关的记载。

如果连这里都没有，那么其他的地方也不会有。

相当于女王陛下老师的人物乃是某位为世人所畏惧的魔术士。

过去，以某个事件为契机，前兆纪开始了。至今仍未发现过有关那个事件的记载——不，并非是未曾发现，而是有人使它无法被人发现。

人类的记忆被篡夺，恐怕，元凶便是魔导王的残余一派。

老师称那些犯下如此罪行的家伙为罪人。

并认为其中最为罪孽深重的大罪人，如今也还活着。

“原子极大魔术士”——魔导王古德王。

待在荣光闪耀宫殿之中从不现身的“家里蹲国王”，虽不公诸于世人，但一定也娶妻生子，王位代代相传——大家一般都是这么认为，但老师有不同的意见。

按老师的想法，王位从未进行过交接。

现任的古德王并非是魔导王的后裔，而正是那名魔导王本人。

也就是说，古德王是永生不死的。

“……话又说回来~~大姐她就算被杀了也不会死嘛……”女王陛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咦……？怎么回事、这股感觉……”

空气突然凝固，紧绷着仿佛在吱吱作响。

心跳加速，冷汗直冒，眼球深处发痛，口干舌燥。

女王陛下吮着拇指。“——难道……要糟？”

糟糕了。肯定不会错。

女王陛下能够凭本能察觉到危险，如此大的威胁至今为止也没遇见过几次。而且，这种感觉——女王陛下两手按在股间，咬紧了嘴唇。“……大姐。”

她被训练成了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追求、被拒绝，然而仍然无法自拔。

她曾是老师的宠物。虽然已经摆脱了桎梏，但那真的是出自自己内心的愿望吗，她的脱逃莫非也正如老师的意图？她自己无法判断。

一切难道都是早就计划好的吗。

大姐到最后，已经厌倦了知世对吧？已经不需要知世了对吧？所以才没有追上来对吧？只要愿意，明明轻而易举就能抓住自己。别说亲手去抓了，只要放出一句话：给我回来，知世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自己回去。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一定是因为早就完全不把知世放在心里了吧……？

“——得赶紧跑。”

知世跃了起来飞奔而出。

不想被抓住。但是，却希望大姐能够来抓自己，又不敢主动去面对。

待在图书馆中就好比笼中之鼠，得出去。

紧绷的空气刺痛着皮肤，双腿发颤，整个下半身都使不上力气。只要被大姐的一根指头碰上，一切就都完了，她一定会变得只能爬在地上乞求原谅，哀求以全身心的侍奉作为补偿。

知世奔走在深夜的艾尔甸第一区。

安全，哪里才是安全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哪里能够用来藏身。

完蛋了。无路可逃，心里清楚这都是无用功。

救命，谁来帮帮忙，救救我。

雷尼小弟……！

知世停下脚步，将眼镜脱下，丢在地上。“……这样只会令人耻笑啊，嗯？”

这里是第十三区“彷徨之魂区”，她被摇摇欲坠的高层建筑群包围着。

历经过去无数次的背叛，渐渐厌倦，如同彼此放弃的恋人一般。

知世（里）舔了一下嘴唇，拔下一根头发，从毛衣内侧的口袋中取出了触媒——千年纸的碎片以及黄泉虫。贝蒂。啊啊、贝蒂。我愚蠢的妹妹，只有认真一点还算可取的万年处女。连你都能做到的事，本知世大人又怎么可能做不到。只要我想就轻而易举，只是嫌烦而又效率低下才不去做而已。回到意识里侧的知世（表）已经完成了精神集中，于是知世（里）转身开始咏唱。“怨Sy款冥Grum爱死雷”

“爱与★死亡之雷”是黑色的闪电。

在暗夜之中闪过、伴随着轰鸣。

明明正中目标，可却完全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银发、黑瞳，面颊微红，身披青色长裙，面带笑容。

怎么看都像是十岁左右，露骨地表现出高贵与傲慢，如同一边享用甜点一边节食保持纤细的身材、总是做着与贵公子结婚的梦、纤尘不染可又污浊到骨子里美得过分狡猾而又残酷的公主。而那人的真实身份则听来让人狂笑不止，若是真的，则没有比这更冷酷无情的事实了。

人称“闪光魔女”。

从对上古精灵魔术的批判诞生出的实用主义魔术，加上力学魔术的主要理论，结合两者创造出白魔术的一派宗师。战略级魔术及古代咒式的专家。

名为玛奇鲁塔。

“我来了，知世。”

这个声音。

如同将明月击落，片片粉碎榨成液体，又流入双耳。

光是声音就深入身体内部，将所及之处都染成银色，转眼之间知世便已陷入癫狂。

若要与之对抗，必须动员起各式各样、身体中全部的污浊，将纯粹的本能彻底污染才行。

“对本知世大人，应该说‘前来拜见姐姐大人’才对吧？”

“哎呀，真是口无遮拦。这可不适合你呀，知世。”

“吵死了，老太婆。”

“看来有必要惩罚你一下？”

“有本事就来啊。”

“Amid澪”

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强。好强。大姐好强。

以玛奇鲁塔为中心，半径五美迪尔的空间内，生成了众多无色透明的小球。

即便是依靠魔术士的洞察力，也无法判断其数量。

勾玉。

这只是白魔术基础中的基础，由玛奇鲁塔使出来却是如此惊人。

不过知世也做好了准备，手中早已握好触媒。在无数勾玉汹涌而来之前，知世便蹲下来敲击地面。“蕃Yu祢黎Kran夜咲花”

“暗夜★绽放之花”则是破裂而出的黑暗。

由地面爆发而出的暗影，满溢而出将知世的身影覆盖。凭借着暗影以及各类不明事物的残片，勾玉被尽数防御下来。

知世已经在准备下一个魔术。从无意识中握住的触媒与秘药，便能看出自己的胆怯。不过已经没有时间了。“吊Han侮礼Nan蝶样舞”

“飞舞★如蝶”是足以搬运知世的黑风。

漆黑的风包裹着知世将她送上天空。

然而头顶，却覆盖着耀眼夺目的白光。

被抢先了。

“可爱的孩子呀。”

白光压迫而来，瞬间便被其俘获。被拥入怀中、夺去嘴唇的一刹那，身心都为之而折，变得缥缈虚无。那炙热、如同沸腾的果汁一般的唾液，仅仅有一滴进入了口腔，便使她恍然失神。

——所以我都说过了~~

知世（里）似乎听到知世（表）在说着这样不知所谓的话。实际上，不论里表，都已经不存在了。黑色的风被那压倒性的光辉彻底驱散。被光拥抱着的知世，屈身于那股由外而内攻向自己的热量，喘息不已。

这是哪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被冲散了意识。

“你也明白的吧，知世。想要违逆我，是绝不可能的。”

才不会向你低头。

然而耳朵被咬住了。力道很轻，随后，是一阵绵柔的舔舐。

身体猛然一抖，却被死死地控制住。

完全被压倒在地。

就在这冰冷、坚硬的街道之上。

“你这个小笨蛋，难道以为跑到这种地方来就会有用吗，你以为我会忘记吗。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一秒我也不会忘记的。”

知世呀，我不会忘记你。

骗子，你这骗子。

然而，知世的身体却自行做出了反应。不。

并非不受控制，而是有感而为。

明明是你把我赶出来，将我拒之门外。我便只好自己消失，可却仍是做不到。

知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啊、大姐。

大姐就在这里。

俯视着我。

满是轻蔑的眼神、也让人喜爱得无法自抑。表情像是纯洁无垢的幼童，可又带着深谙世事的淫靡贵妇人的成熟洗练。

将从脖颈到下腹部附近的一部分肌肤暴露在外的青色长裙更是可憎。

请不要在外行走还露得这么多。

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开始想象，那白皙无暇的肌肤，染上欲望的色泽、盈淌着汗水的模样。

“放心做吧，知世。”大姐低语道。无论如何也再也无法忍耐了。

知世亲吻着大姐的胸口，以早已变得粘稠的舌头爬过每一寸肌肤，拉开长裙、含住那小巧坚硬的蓓蕾。大姐漏出喘息的一瞬，大脑便彻底麻痹。

“对不起。大姐。对不起。”

知世不断重复着道歉，同时又以唇舌与牙齿，温柔、偶尔又粗暴地将大姐玷污。

在这一刻，至少仅仅在这一刻，只有知世可以玷污大姐。仅限此刻。

最近，负责给大姐侍寝的，又是哪个混账呢。

胸口灼烧难耐，知世的动作也愈发激烈。上下体位逆转过来，压在大姐身上，以远超亲吻程度的亲吻覆盖大姐的全身。

大姐忍耐着、实在忍耐不住的时候，便发出细声。说什么‘不要’。‘停，到此为止’。但我很清楚，这只不过是挑逗的话语。

但是，真的无比渴望触碰到大姐的底线。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期待各自参半混合而成的、便是对引发大姐真正抗拒的欲望。我想要看看大姐彻底忘我的模样。

至今为止一次都未能被允许实现的愿望，就在现在，就在此处。

“——呀……那里……！”大姐的身体猛然收缩，“——嗯嗯嗯嗯~~~！”

还不够。这还不够。完全不够。知世已经停不下来。大姐的两手按着知世的头，试图将她推开。不会让你得逞。紧咬不放，突入其中，四处搅动。品尝着大姐的味道，并全部吃个精光。

“不行……我说了不行……知世、呀……这样不行……呀……！”

喜悦几乎将灵魂胀裂。即便如此，为什么我却又如此悲哀……？

如同要将其包裹起来一般，环抱着不久便筋疲力尽大姐，知世却忍不住想要痛哭失声。

大姐为何如此的惹人喜爱，以至于让我想要独占。

这都是早就计划好的。

领悟到自己不论如何祈愿也无法独占大姐的时候，我逃跑了。

这也是大姐刻意引导的。

知世只是大姐手中的提线木偶。

心中的某处已经认命，就算做个木偶也好。

但是，还是很悲哀。

因为我绝对无法将大姐占为己有。

“你在哭吗？”大姐从知世的双臂之中露出脸来，给了知世一个唇齿交缠的残酷亲吻，“——你还真是个笨蛋呢，知世。那么也好。接下来就由我来吸你。你也知道的吧？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了。”

“……好！”

知世欢喜地在大姐面前将自己的那一部分展露出来。大姐先是朝着突起吹出一口气，光是如此便让知世变得神志不清。舌尖轻轻触碰之后，意识更是直接消散。吸吮的声音响起之后，知世便抵达了某个遥远的世界。被大姐不知羞耻的言辞凌辱、自己也吐出了平常绝不会说出口的话，随后便是无数次无数次的抵达极限。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死在这里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知世躺在大姐的怀中。

明明如此温柔，可又彻骨地无情。

玛奇鲁塔。

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魔女。

“……为什么。”

“你是在问，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出现？”

“既然是大姐，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是为了见你才来的。”

“请不要拿这种话敷衍。”

“真的哦，知世。有一件作为老师不得不向你传达的事，正是为此，我才亲自登门拜访。”

“……不得不向我传达……的事？”

“没错。”

大姐好过分。

太过分了。

这才一眨眼，便被她抛在一旁。

大姐已经变得高高在上。

“前兆纪【Omenage】马上就要结束了，与之相应，灾厄纪【Calamitage】即将开始。”

周身散发着光芒，毫不在意凌乱的衣装，挽起银色的长发，如同冷酷的太阳一般，魔女露出笑容。

“做好觉悟吧，知世。”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3 沙之花｜Lonesome Flower

“——再喝它一家店！继续喝！不不不！别说一家，就是这整条街，老子也能给它全干喽！嘎哈哈哈哈！老子可是最强的酒豪呀……！”

“是是是。”

“蠢蛋！皮皮皮皮普！别在那儿只知道是是是！是是是的、就好像、那个……就像那啥！哄小孩儿吗！和乖乖儿听话一个意思是吧！你懂不懂啊，嗯！？懂不懂！”

“我懂。我懂——”他用肩膀撑着已经七扭八歪的卡塔力，“但是，已经应该回去了。”

“回个屁啊！回……回去、喂！回哪里啊！混蛋，老子可是那啥，是候鸟啊，什么回去……嚯、嚯、之类的……你让老子回哪儿去啊，回去、老子还能……回哪儿去啊……呃咕……”

稍微有些不知所措，为了表示安慰，他只得在卡塔力的脖子根上轻轻拍了几下。

也许应该不要再管他比较好。

卡塔力垂着头开始号哭。“……成呀，老子我呀，其实根本、不在乎。朋友就朋友、不是挺好的嘛……好个屁啊！哪里……哪里好了啊、白痴！烂死了好嘛，烂透顶了好嘛！老子为什么总是碰上这种结果啊……到底为毛啊……？到底是什么鬼……”

库拉那得欢乐街的夜晚，浓重的色彩与气味混合交杂，凝聚成这里特有的风味。

从昨晚八点开始已经喝遍了四家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自己倒像是个无底洞，不管喝多少酒都不会醉。但卡塔力不同，虽然酒量并不差，但也不算特别强。而且，这家伙将各种各样的酒混在一起依次喝了个遍，如同要将自己淹死在酒缸里一样，到了明天一定会非常难受。这话暂且不谈，要是再让他喝下去，说不定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先回家吧。”他对卡塔力说。

他做好了哪怕被拒绝也要强行将卡塔力带回住处的心理准备，不过卡塔力闻言只是一边哭着一边点了点头。

“……是嘞。抱歉呐，皮普。这么……麻烦你……陪老子……”

脑中浮现出几个单词，却不知该如何将它们流畅地组合起来。

很想传达心中的情绪，却无法使其清晰成型。

他一直无法习惯共通语，说到底，将思绪以语言传达出来这件事，本就不符合他的习性。

像野兽一样才适合他。

于是他只能摇了摇头。“——不用道歉。”

将卡塔力送回公寓，走在回家的路上。

突然不知为何，转到了别的方向。

虽然觉得奇怪，但作为杀人道具被制造出来的他，比起自问自答，更习惯于听任身体自己行动。

回到库拉那得，在街边酒摊点了一杯烧酒，一口气喝干。这种酒是由名叫龙舌兰的植物叶子中榨取的汁液酿造而成，他对这种味道很是中意。

真是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对食物饮料有了喜好。

“同样的种类。请再给我一杯。”

有些迫不及待。

杯子递到手中，他又一次一饮而尽。刚将酒杯放下，还没点第三杯，老板便已经递了上来。这一次他只喝了半杯。

说到底，自己并非是什么正经的人，就算想要如常人一般生活，也必定无法实现。光是伪装就已经很难了。

就算能够靠近，也一定会停在某个界限无法更进一步。

越是接触到同伴们的喜怒哀乐，便越是察觉到。

果然自己只不过是希罗克涅的作品罢了。

他将第三杯剩下的部分抿干，对酒摊老板说：“结账。”

付过钱离开酒摊，感觉不到酒后的迷乱，他的本性不允许身体变成那样。

即便是此时回家，啾大概也会出来迎接，那会使他感到安心。

但他无法抑制地觉得，就连这安心感也是虚假的。

呆立着吞了一口唾沫。

“……吉娜？”

什么。

刚才，我、

看见了什么。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一瞬间，是个女人。兜帽前沿遮至双眼，朝着自己走来。抬起头，瞄了自己一眼，又向左拐去。

夜灯昏暗，他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看清。但是，兜帽下露出的头发看上去的确是土黄色。还有那副容貌。说来可笑，只有一次——明明无数、无数次地肌肤相亲过，他却仅仅见过一次她的脸，因为她总是戴着遮盖容貌兼口枷的器具。他已经记不清了，记不清又怎样。

他冲了上去，步伐有些不稳，难道是喝醉了吗。胸口如同被撕碎，但他仍进入了她最终隐没的阴暗小巷。

不在。

她不在，也没有任何人在。

能看到数个霓虹广告牌，也许她进入了其中某一家店。

又也许，全都是他的错觉。

他突然想到——

不、是恢复了理智。

她已经不在了。

叮嘱他活下去，随后便死了。

他突然察觉到，一双鲜艳的橙色眼瞳正盯着自己。

“……怎么？”

“呀，其实没怎么——”

玛利亚罗斯坐在茶几上，几乎与他膝盖顶膝盖。

现在坐在沙发上的他，之前到底做了什么，竟都忘记了。

玛利亚罗斯歪着头挠着头顶。“……没事吧？总觉得，你好像丢了魂一样。”

“丢了、魂……”他笑着拍了拍胸口，“没有丢。我还活着，就在这里。”

“这句话可不是那个意思哦？”

“那么，是什么意思？”

“嗯……”玛利亚罗斯站了起来，又在他旁边坐下，“你大概是几点回来的？”

“时间……”他环视客厅。

啾擦着餐桌桌布，看样子像是早餐之后，正在收拾打扫。

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在这期间，玛利亚罗斯他们应该已经吃过了早餐，也许还向他搭过话。

但他不清楚。

完全没有印象。

他低下头。“……时间、记不清了。”

“你去和卡塔力一起喝酒了对吧。”玛利亚罗斯将手放在他的腿上，“啊，我先说清楚，这可不是在责怪你。像我这种人也没有资格担心皮巴涅鲁，所以只是问问而已。”

“是。”他将脸转开，抿紧了嘴，“——是的。我和卡塔力·去喝酒。应该是……喝到两点左右。然后，送他回去。”

“嗯？然后呢？直接回来了……？”

“没有。”

“哼……”玛利亚罗斯跷起二郎腿，食指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敲击，“那个，抱歉哦？这话可能有些冒犯……那个、你有没有谁……比起‘谁’、应该说是‘哪里’，自己一人的落脚之处、之类的。”

“你说——落脚之处？”

“哎呀……”玛利亚罗斯稍微鼓起一边脸颊，又用手挠了挠，“该怎么说，你看——干脆明说好了……有没有女朋友？”

“女朋友。”

立即理解了这个词的意义。现在说起来有些不合时宜——卡塔力总是‘好想要个女朋友哇好想要个女朋友’地说个不停。

胸中有些发痒。

像是沙子的触感。

他缓缓摇头。“没有。”

“是么……”玛利亚罗斯轻咬着嘴唇将手从他腿上挪开，收回的手又开始隔着衣服摸自己的锁骨，“——呀，我觉得，其实有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有那种感觉、好像是有——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感觉你的样子有些奇怪呐。像是和谁，发生了什么似的……”

“没有。”他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什么都没有。”

“既然你这么说——”玛利亚罗斯虽在微笑，眉头却并不舒展，“那就好。”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在家吃过晚饭，本应该回到房间睡觉。

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库拉那得。

不，其实并非是没有意识。离开家的时候，还刻意细心地隐藏动静，连啾都没有察觉到。

问题是，自己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他不明白自己的动机，总之身体这么行动了，于是他便遵从。不过，又是什么催动了身体呢。

还是回家吧。不行。

根本挪不动脚。

在酒摊上又点了三杯龙舌兰烧酒，站着依次喝干。全身包括脸上都布满刺青的酒摊老板前来搭话：“你昨天也来过吧。”

他盯着老板的脸看了一段时间，直到老板挪开视线重新开始工作，他才点了点头。“是的。”

老板没有再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烦心事……”他开始品第四杯，“为什么这么问？”

“你顶着一副烦躁的脸呀。”

“脸（译注：这里用的是ツラ，与后文的假发（ヅラ）发音相似。）……”他歪着脑袋挠了挠头顶。

老板看了一眼这边，露出狰狞中带着一丝亲切的笑容。“你听成了假发了吧。怎么，你是戴假发的？”

“天然的。”

“也是呐，看上去就不像。顺便一提我啊——”老板掀起头发，“我是假发。这玩意儿，还蛮贵的呢，看上去挺像回事儿的吧？”

顺势喝了第五杯、离开酒摊之后，身体又一次擅自行动起来。

走在夜晚的库拉那得街道上，周围热闹如同白昼。

大声招呼男性行人、动不动就挽上胳膊的女人们，却从不碰他。

他虽站在这里，却与不存在无异。

时而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他终于发现，自己是在寻找着什么。

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愿望。

吉娜。

我想见你。

这愿望无法实现，他当然是明白的。可是，他并没有理解其中真正的含义。

“——皮巴涅鲁？”

“呼哎咦？”

被玛利亚罗斯呼唤名字，才清醒过来。

有什么味道。金属的味道。嘴巴里含着硬物，是勺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餐桌上摆着盘子，其中还剩着三分之二的咖喱饭。

玛利亚罗斯已经吃完了，盘子吃得干干净净，现在正喝着橙汁。啾和露西在厨房。多玛德君则横躺在沙发上，一边挠着肚子一边大打哈欠。

“没事吧？”玛利亚罗斯眼神中透着担忧。

他点了点头将勺子从口中取出，吃了一口咖喱饭。已经放凉了，而且很咸。

“……今天的咖喱是失败作。”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多玛德君耸了耸肩，“话说，本来就只会做咖喱，居然还做失败了……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负责今天伙食的是多玛德君。最近多玛德君看上去很疲累，不论早晚都光是在睡觉。虽然玛利亚罗斯说了可以由他来代班，但多玛德君拒绝了。结果端出来的却是这种东西，玛利亚罗斯显得很郁闷，内心里一定非常介意。

不仅是这件事，最近，玛利亚罗斯似乎心事重重。虽然没有听他本人抱怨过什么，但能够感觉得到。

不想给喜欢操心的玛利亚罗斯再添加多余的麻烦。

他吃光咖喱饭，将盘勺端至厨房，餐具由露西和啾清洗。

本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却又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我说皮巴涅鲁啊。”玛利亚罗斯用杯底不断敲着桌面，“……是不是、那个啥、是不是很难和我交流啊……”

“没这回事。”

“别。”玛利亚罗斯稍微嘟起嘴巴，“不用对我客套。”

他垂下头。“……我没那个意思。”

“抱歉，抱歉。”玛利亚罗斯流露出一丝笑容，“我不是说想让你全都告诉我哦？每个人恐怕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该怎么说……呀，反正，这只是因为我很任性，与其说想让你告诉我，其实只是我想站在听人诉苦的立场上罢了。”

“任性——”他立即摇头，“不。不对。我觉得·这不是任性。”

“是吗——”

“是的。”

“既然这样，你能全都告诉我吗？”

“唔……”

“开个玩笑啦。”玛利亚罗斯笑着说。

听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笑声。

也许有那么一天，会把心里话和他说清楚吧。

但现在不行。

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根本无从整理心绪。皮巴涅鲁试着一个人思考，却连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都不甚明了。不，他其实明白，只是无法理解。

吉娜留下让他活下去的遗言死去了。

被人杀害。

他失去了吉娜。

那么，吉娜对于他而言究竟算什么呢。

每当从杀人的工作中归来，她都等着他——不，是满足他的渴求。他抱过她——不，是如同排泄一般将欲望发泄在她的身上。恐怕她也不是自愿的，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做。这是她的工作，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任务。

不知是哪一次，她哭了出来。

他不想让她哭，告诉她希望你不要再哭了。

她便抱住他，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话语。

那个时候她究竟说了什么，如今却几乎全都不记得了。

记忆溶解在时间长河之中，已经无法分辨出原形。

她到底为什么，要让他活下去。

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定要如此强调。

他寻遍了库拉那得，自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于是又不受控制地前往那家酒摊，点了龙舌兰烧酒。满身刺青的老板没有多言。他将第一杯一口喝干，将第二杯放在眼前。

有人在靠近，他虽察觉到了气息，却完全不在乎。

肩膀突然被人一拍，他吃了一惊。

回过头来，发现是卡塔力。“哟。”

卡塔力大摇大摆地坐在他旁边，向着老板伸出食指。“给我那个。就是那个、那个呀。”

“到底是哪个？”老板紧逼着询问。

卡塔力“腐……”地一笑。“一不留神，就只会说‘那个’了呀。虽然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却觉得像是老熟客一样啦。抱歉抱歉，原谅老子吧。”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黑加仑！苏打！”

“……居然是鸡尾酒，还是软饮。喂，你是女人么。”

“你这做生意的话还真多呐！老子从一开始就打算点黑加仑苏打啦。最近，这就是My Boom的玩意儿呀。老子爱点什么就点什么，成不成？”

“随便你喽。”老板迅速地调出黑加仑苏打，“拿去。”

“对客人态度要好一点懂不懂……”卡塔力刚喝了一小口，便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是不明所以，但他却无法将卡塔力的胳膊拨开。

为什么做不到。

明明只是伸手之劳。

“没事儿。”卡塔力晃着他的肩，“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也没事儿。当然啦，如果你想说的话，说来听听也无妨，老子随时奉陪。如果你不想说……如果说不出口的话，不说也没事儿的。”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杯上。“好。”

“喝吧。老子会陪你的。”

“好。”

他将杯中剩下的酒喝光，又朝老板看去。

“那么，我也要一杯黑加仑苏打。”

“——啥、为毛啊！”

“好嘞。”

黑加仑苏打对他来说太甜了。

甜过了头，变成了苦味。

曾经的那一片沙漠。

是他出生以来便映在眼中一望无际的风景，如同他碎裂的内心，如同他的整个世界。

干枯燥热的沙海之中，也曾有一朵花悄然绽放。

那是你，只有你才能——

你到头来还是迅速凋零，洒落于沙海，从我的手中滑脱。

然而我的胸中，至今仍留着一份湿润。

想要呼唤你的名字，即便无法传达，也想要呼唤你。即便无法实现，也想要与你相见。

这份情感无法命名。

正因为明白了它的由来，理解了它的含义，才更加难以用一个词来概括。

你已经不在了。

就算查明了这情感的真相，也无法再与你相见。

可我同样无法抛弃一切，就这样沉没于沙海。

吉娜。

我曾那么爱你。

这一定便是我还存在于此的缘由。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Cross-3 忍耐的意义｜Endurance

“十字架WO崇MESI者圣者WO贯KISI者SONO血WO浴BI歓喜SURU者罪NI酔ITE高笑U者汝KORE贽也此处NI来TARITE偿IWO为SE”

随着莎菲妮亚的咏唱结束，伴着蕴含苦楚恐怖悲叹与狂乱的嚎叫，‘那东西’从黑光中现身。

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是巨人。眼窝空洞，舌头被拔去，头戴荆棘王冠，身体上刻着“祭品”的烙印。不仅如此，那巨大的身体各处都被枪与箭矢刺穿，从伤口中淌出黑色的粘液。

它被称作“悲苦者”。

异界“祭品之园”的居民。

悲苦者发起冲锋，目标是两头长鼻人中的一头。长鼻人是生存于D3“混沌峡谷”的异界生物中的一种，身高三至四美迪尔，如同人类一般两脚直立行走，生有两条胳膊，灰色的外皮极为坚硬。能像猫头鹰一样转动的头部特征明显，鼻子长得几乎能垂在地上，并能够自由地操控。智力程度不明，但绝不愚钝。它们极为好战，惯于将杀死的异界生物和人类的随身物品、或是肉体的一部分当作战利品挂在身上。因此身上的装饰越多的长鼻人，便越是杀人无数的强者。

而今天的对手正是他妈的不能再棒。那两头长鼻人，什么皮呀骨头呀还有金属一样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挂满了全身，都可以当作防具和武器来用了。那其中一定有不少值钱货。

悲苦者手握两柄以锁链连接起来的战锤一般的武器，向长鼻人冲去，以锁链将其箍在怀中。长鼻人取出类似短剑的武器，朝着悲苦者不停刺去，却不见成效。悲苦者虽发出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的嚎叫，却没有从长鼻人身上离开。在莎菲妮亚用召唤术使一名敌人无法动弹的时候，全力击倒另一头，这便是玛利亚罗斯想出的方案。虽远称不上是大胆，但也不是非常谨慎。总体而言，应该属于常规手段范畴之内吧……？

“多玛德……！”

“唔。”

拜托今天状态似乎还不错的多玛德君作为先锋。在扛着大剑朝另一头长鼻人冲去的多玛德君身后，依次跟着皮巴涅鲁、稍微迟了一步的卡塔力、由莉卡和露西。咦，等等，比起多玛德君，难道不是让皮普打头阵更好么……？

刚想到这一层，长鼻人便跳了起来。它们的弹跳能力十分恐怖，此处又是极为宽敞，天花板也很高的房间——倒不如说是广场，所以就算它再怎么跳也不用担心会撞上墙。长鼻人一跳便越过了多玛德君与皮巴涅鲁——糟糕，半鱼人要被踩中了。不仅是卡塔力，由莉卡和露西也要遭殃。

“——喏噢嚯……！”“呀！”“唔哇哇……！”

千钧一发，三人都躲开了。果然应该让速度最快的皮巴涅鲁打先手，而不是多玛德君。若是皮巴涅鲁，一眨眼就能近身缠住长鼻人，随后大家便能一拥而上将其包围。

本不至于变成这种情势的。

长鼻人朝这边冲来了。

已经在眼前了。

必须得保护身后的莎菲妮亚。

玛利亚罗斯立即抱住长鼻人的左腿，并用剑刺下，然而却刺不穿。别说连皮带肉贯穿，甚至都无法伤到皮肤。长鼻人似乎试图将玛利亚罗斯甩下来。身体剧烈地摇晃，立即产生了停止这蚍蜉撼树的愚行的冲动。

在后背、靠近脖子根的位置突然传来了强烈的冲击。

一下子几乎失去意识，但仍是撑了下来。

已经完全不清楚情况了。不过，哪怕是一秒也好，只要争取到一点时间，同伴们一定会想办法帮忙的。

长鼻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如同惨叫的声音。

能感受到它腿部的摆动。

差点忍不住松手。

长鼻人似乎转身了。为什么。

因为同伴们从它身后来了？

所以要应战？

那么应该就够了吧。

话说，真的幸好——

被干掉的、是我。

“……啊。”

莫非，我已经死了？

不对，在上下摇晃，应该是被搬运着。

“皮巴涅鲁……？”

砂色的眼睛看着自己。

“我在。”

“我……”

眨了眨眼，随后抓紧了皮巴涅鲁。因为我正被抱着，至少得尽可能地做个搬起来省事的行李。这是哪里？大概仍是D3，但周边的样子和之前不同，队伍应该正在移动。想起来了，这里应该是回程的途中。

“抱歉，我……”

“没事的。”

皮巴涅鲁的双臂很有力。

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等等，从后面有声响传来，还有人叫喊的声音。在战斗。撤退战？为什么？都是为了我。

都怪我，都怪我的失误。

低着头，什么都说不出口。根本没有给我辩解的余地，至少想要掌握现在的状况，可是，虽有这个心，却和言语一样，根本不想去看，也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知道。与言语同样？不，沉默不语比起闭目塞听，要好上何止几倍几十倍。

像这样缩在别人怀里什么都做不了，真的很难受。

让我不禁开始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办？必须得向大家道歉。什么时候？现在不行。废话，大家现在都在战斗，正处在危险之中。之后再——之后？说到底，又得怎么道歉才好？不论以什么方式，说什么话，大家都肯定会说‘不用在意’，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没用。

真的？如果换作是我，一定会絮絮叨叨，应该这么做、那么做不就好了，拿‘虽然不想在细枝末节上要求太多，但这么说也是为了对方好’之类的作为借口，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数落个不停。

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像我这种人，根本没有存在意义。

不行，不能这么想，就算这么想了也没有用。因为我早就明白了。是呀，老早以前就意识到了，我原本就没有什么容身之所，所以才一直一个人活了下来，这样的话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我不管做什么，都只会失败，只会使别人受伤、甚至害死别人。我已经受够了，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转变。

我很害怕，好害怕啊，甚至都无法自暴自弃。被这样那样地随意使唤的时候，哪怕心中不忿，却也不得不遵从。因为我明白，一旦稍有违逆，就会发生什么——他已经无数次无数次地展现给我看，许多人都因此被杀了。

都怪我。

他们就如同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一样。

不。不是我。杀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他。

子爵。

伊什塔·阿伽门诺·德·戈登。

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错。都该他，都是他造的孽。

至今都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明明已经死了，一定已经死了。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我已经了结了自己的那一段过去——不，这只是硬说来骗自己的。那段过去永远也无法了结，因为我的错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不要再想了。

我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

不愿意再独自一人了。

因此，我不能逃避。必须面对眼前的一切，为了我自己。

到头来，我如今一切的努力，还是全部为了自己的利益。

终于来到了地面上，天空晴朗，蓝色略显深重。

“呀、真是！激烈！的！战斗哇！姆哇哈哈哈……！”

卡塔力倒是兴致很高，看上去也不像是故作轻松。像他这种人只要能华丽地干上一架，那种程度的危险反倒会让他很满足。

“是啊！”露西在这方面也很类似，“好几次都感觉要完蛋了！但都撑下来了！真是激动啊！”

“噢噢！露西！你也是个像样的汉子了嘛！”

“谢谢夸奖！不过我还差得远！说起来，刚才那一下和卡塔力先生合作使出来的那招！汉度很高呀！”

“姆嚯！？你是指‘汉流极光珠联璧合十字斩’么！”

“哎！？那招居然有这么酷的名字……！？”

“老子我刚起的名儿！”

“哎哎！？原来是即兴发挥！？不过就算这样还是超帅的呀！”

“傻蛋，别说了！再这么夸下去，连老子也要害臊了哇！”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这么合得来。

“玛利亚……？”

被皮巴涅鲁这么一叫，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好先睁大眼睛盯着他的脸。

皮巴涅鲁似乎有些拘谨，略微移开了目光。“没事……吧？”

“你说谁？啊……我？嗯，没事。”

点了一下头，摆出一个笑容。但在旁人看来究竟是不是在笑，就不清楚了。

“……对了，能不能放我下来？很重的，你也差不多该累了吧。”

“不——好的。”

皮巴涅鲁很老实。不累——但是遵从吩咐。一边滴水不漏地回答，一边以如同对待雏鸟的动作、扶着玛利亚罗斯让他站稳。

“玛利亚，再让我检查一遍。”

“……没事吧，玛利亚……？”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立即围了上来。

在两人身后，多玛德君也露出了脸。“怎么了，看上去一副失神的样子。”

“……诶？是么？”

又试图笑一笑。现在根本不是该笑的时候，嘴角却如机械一般自动扬起。

“呀……该怎么说。有点受惊？只是这样而已……吧。我自己也不懂。抱歉啦，都怪我搞砸了。”

多玛德君张开嘴刚要说什么，由莉卡就突然把脸贴了过来，吊着眉角，拧着嘴巴，绷着脖筋，脸颊微鼓。似乎是发火了。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去，但脸上堆着的笑容仍没有崩溃。

“……干、干什么？”

“不干信么！”

由莉卡让玛利亚罗斯坐下来，双手放在玛利亚罗斯的两肩，闭上眼睛。

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莎菲妮亚。

莎菲妮亚嘴角浮现一丝略显无奈的微笑。

也许已经被她们看透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满溢而出，临溃坝之前总算止住了。

如果是两年前的自己，恐怕当即就会乱发一通脾气然后撒腿就跑。不过如今已经不能再做那么不像话的事了。旁边还有露西看着。忍耐，没问题的。嗯。我忍得住。

虽然我也不清楚，忍下来又能有什么好处。

说真的——忍耐、忍耐、不停忍忍忍忍，忍到头来，等着的又是什么呢……？

“说真的……”他抚着消瘦的脸颊，“我也不懂哪，极限爱。”

第三区的n’ebula，即便称不上是午餐时间的地盘，也算是处于其势力范围内。不是自己家，但就如同经常去串门的邻居一样。而D3的入口就在第三区的南部。应该说，就在那里，就在不远处。他在某幢公寓上方，正俯视着D3的入口处。

“那么亲密……居然胆敢那么亲密的样子……！”他慌忙捂住嘴，“——哈，我说了什么——我可不是这么口无遮拦的人呐？是吧，极限爱……？”

无人应答。

因为他独自一人。

当然啦，他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独自行动。他是午餐时间的头领，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活动，但也是经常在n’ebula中露脸，如果有人打算要做什么请他参加他也一般不会拒绝，倒不如说很乐意。

他呼地一笑。

最近深切地体会到一件事。

“同伴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仅仅是在和同伴一起做些什么的时候，虽然并不是完全，但也会暂时将你忘记。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决不是忘记，怎么可能会忘记。只是，真的只是极为短暂的一刻，埋藏在心底深处——怎么可能埋藏得住呢，时而会漏出一丝沁入骨髓的凉风，虽然冰冷，可又带着柔和。仅此而已罢了。虽然仅此而已，可实际情况还要大为不同，以至于难以言说啊，极限爱。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一旦不与你见面，一旦不再呼唤你的名字，在你心中对我的渴求一定会不断高涨，无法自抑，稍一松懈，便不禁低声念叨我的名字、寻找我的身影——我以为一定会出现这种展开，深信不疑，可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呐？

呀，其实呢？我也是哦？自然偶尔也会没有一整天都注视着你哦？莫非，在这期间你已经疯狂到了断绝寻求我的可能性的地步？我对此深表怀疑，一定得确认清楚才行呐？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加让我在意的事。

“最近，一直没什么精神——是在烦恼着什么吧……？”

我自己也在焦虑。凭像这样远远望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而烦恼，只能猜测，都不清楚正确的细节。不清楚？并非不清楚，毕竟，不是别人，那可是你的烦恼呀。唔，不过，这里应该谦虚一下才对——并不是完全清楚。大体上能够猜到，总是一个劲向前冲刺的你，肯定是在自己的职责与角色上，心中的期待与现实产生了反差，因此而烦恼不已。还有，灰发的露西，那个新人，一下子长高不少，体格也渐渐变得强壮，态度也和以前不同，似乎更有自信了。以ZOO这种小规模的团队，能够入侵D3这种麻烦的地方，他想必在其中积累了不少经验，说不定已经进步到能够为团队做出贡献了。这对你来说一定冲击很大吧。没错，你至今为止心中都想着什么，我全都知道。

因为我一直都注视着你呀。

真是闻者皆悲，欲语泪先流啊！

当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只有我知道就好，只有我。

我理解你的苦衷，所以，真想如今立即将你抱在怀中为你鼓劲呀……！

可是，你也有自己的同伴——他们也是你重要的朋友，你的烦恼肯定除了自己的问题之外，还涉及到他们心中对你的看法。该如何才能以最妥当的方式，真正跨越这个问题，我也不禁在思索。

“……当然，我一定会支持你啊，My sweetest。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当然啦，只要你稍稍对我有那么一点期望的话——没错！”

他伸手遥指远方的极限爱，突然意识到‘不行我怎么能伸手去指呢’，抱住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叫了起来。“——至少！至少给我一点提示吧！提示！信号！给我点信号嘛……！？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快忍到极限了啊！只能作为寻求的一方……永远都只能追在你身后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受啊！太不好受了！啊、啊、啊——”

不行。说不出口，不能再说下去了。要是说了出来，一定会遭受车裂之刑。

好想被■【哔——】。

■？

为什么变成了■……？

“不过，啊啊，不知何时开始……”他抱着双肩抬头仰天，“——不知何时开始，我居然变得这么不知满足了……？光是爱着你，就已经应该满足了，究竟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有那么几个可以追究的时间节点，比如——

‘我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你的真面目是狗是猫，是异界生物还是大脂羽虫——大脂羽虫好像还是太糟了点’。

你稍微笑了一下。

‘就算那样，我也’。

当时的你明明很痛苦。

‘不会、讨厌你的。亚济安，我是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这不就证明了你对我的感情是讨厌的反面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

还有在蔬菜混账家里院子的时候！不是还戳了我的头！？说什么‘笨——蛋’，当时的我啊我已经我已经、快要被你折磨得欲仙欲死了啊！这又算什么啊！？

甚至都抱过了，你也没怎么发怒嘛！？甚至还抱紧、像这样、抓着我不放不是吗！？

都这样了，我不产生期待才奇怪呢。

说实话——虽说不出口，也实在想说。

难道说，你是在■■我吗……？

■■？

怎么又变成■■了……？

他四肢着地长跪不起。“……就这样。就是因为这个，我啊，我很害怕，My Sweetest。好怕、好怕，怕得忍不住。维持如今的关系与距离倒是不难……我感觉应该不难，这也许是我的自作多情。但是，如果期望着更进一步……主动去改变什么的话，该不会搞砸了整个破坏掉吧……？总是担心这个担心得不得了啊……老是觉得，你是不是也认为，就保持这样就好呐。然而……然而……！”

我现在正在试验，试验你的感情，没错吧……？

可是，如今的你，注意力全放在别的事情上。别的事情……？

这不就是说，我的重要性也就只不过是这点程度吗……！？

也就是、历史性的惨败……！？

“——不！”他激烈地摇头，“事情还没下定论呢……！不，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你开心起来，为此一定得做点什么，我也想尽一份力！可是像现在这样光是暂时糊弄过去又有什么意义！说真的ZOO的那帮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一直待在身边，不是应该看得一清二楚吗！就在身边！啊啊、身边！如果我也能够一直待在你的身边的话，我决不会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是哦，哪怕是暂且宽慰也行，只要你能对我笑一笑就可以了……！但是，既然这样我又是为了什么要这样一天接一天地忍耐下去……！全部都是白费力气！难道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白费力气！？原来如此吗！？我是以无用功组成的、名为费柴·吴用男！听上去就跟笑话一样！哈、哈、哈、哈！笑个屁啊！我可是很认真的！自言自语又算是怎么回事！唔……！？难道我已经、脑子出问题了……！？”

不知何时开始呼吸也乱了。

我这一口气杀一百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虐杀人偶居然……！

他站起来一观望，便吊起了眉毛。“——什么！？不见了……？在我献上真情独白的时候，居然已经回去了吗……！？哼，然而……！”

他在建筑物顶端之间飞跃，寻找他的极限爱的行踪，不一会儿便找到了。“——这种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早就习惯了。没错，他早就习惯了。

这一事实突然刺痛了他的内心。比起疼痛，痒的成分更多一些。才没有习惯，没有那回事，绝对的——他自己告诫自己。这股感觉虽然并非能够完全无视，但还是能够忍耐的，以爱之名。

也许是爱太过深重，以至于眼中除了你谁都放不下，所以才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

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在距离ZOO的七个人超过五十美迪尔的地方，建筑物的阴影中，有人从小巷中探了一下头，又立即缩了回去。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仍被他捕捉到了。

那人虽然也是一身黑，却和他身上的黑衣完全不同。那是如同混杂各式各样的颜色最终沉淀而成的黑色，换言之，就是脏污的黑。虽然看不清具体形姿，可以确定应该是人类。

ZOO的那帮家伙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急速赶到那条小巷。

不见了。

没有人影。

“是错觉……的话倒好了呢。”

他淡青色的眼瞳中宿着冰一般的光辉。

看来这份忍耐，的确是有意义的。

无法正视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的脸。

因为、呐。

那两人突然说今晚要留宿，多玛德君家里倒是有多余的房间，数量还不少，因此留宿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正打算帮忙收拾一两间房间出来的时候，她们却表示‘不用了住玛利亚罗斯的房间就可以’。这让我感到很困惑，但是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是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这样一来我也只好总之先从自己房间里取出两套备用的被子，大家一起吃过饭洗完澡，再来讨论一下三个人怎么睡的问题。

本是这么打算的，然而根本做不到。

玛利亚罗斯先洗完了澡，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在之后一起进入了浴室。

等两人回来时，不知为何拿着橙汁和苹果汁，还带了三个玻璃杯。随后由莉卡命令玛利亚罗斯坐在铺在地上的床铺上，口气听起来不容置疑，玛利亚罗斯自然也没有胆量去违逆拥有最强传说之人。被询问要橙汁还是苹果汁，回答橙汁之后接过满满一杯橙汁坐好，等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也在眼前坐下，审问便开始了。

“好了，薛吧。”

“……不跟我们说清楚……可不行哦……？”

沉默了一阵子，将橙汁喝了一半，就连在这一点上她们也紧追不放。

由莉卡是苹果汁，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一样是橙汁，两人也跟着玛利亚罗斯的节奏一点点喝着。这种时候，如果喝的是酒的话，也许就能干脆地把心思全都吐出来了。

“……呀，所以呐？真的是、没什么大问题呀。”

“到底系大问题，还系小问题，这根本不系问题关键。”

“嗯、该怎么说……该怎么说才好、其实吧……就算说了也没有用啊。根本不是想点办法就能解决的……”

“正系如此。”

“诶？什么如此？”

“既然反正都没办法解决，就没必要非得憋在心里了吧？”

“啊……呀，说的也是，但是……”

“玛利亚你太过较真了。”

“这、这话可轮不到由莉卡来说……”

“……我……明白了……！”

莎菲妮亚突然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便抱着三瓶看上去明显不是果汁的饮品跑了回来。

“今晚……就喝一回酒吧……！”

这还是头一回。

毕竟，不论是玛利亚罗斯还是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平常都是滴酒不沾。别说平常，特别的时候也不会喝。玛利亚罗斯自己应该最多也就喝过葡萄酒而已，到了艾尔甸以后——谁知道呢，也许因什么契机尝过一两口，已经记不清了。但可以确定的是，一次都没有醉过，也不清楚自己的酒量。

“……不过，真是……没有预想到……会变成这样……”

莎菲妮亚将小麦蒸馏酒和苹果汁兑在一起喝。

“系、系哦……”

由莉卡比较中意葡萄酒。

“呀……这样也不错嘛？总比烂醉如泥要好……”

玛利亚罗斯喝的则是玉米酒和橙汁的混合物。

三人的酒量都意外地大。

也许是因为没有一个劲地猛灌，不过，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没有一丝醉意，玛利亚罗斯也是，除了稍微有些飘飘然之外，感觉并没有什么变化，完全没事。

“……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说系话，我有点遗憾……”

“……是哦……本以为可以、更加……放肆一点……”

“啊、”由莉卡突然放下杯子，“但系，稍微有些热？”

“这么说来……我也是……”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在睡衣上穿着外套。外套都是玛利亚罗斯的，莎菲妮亚穿着倒是大抵上合身，但对由莉卡来说就太大了。两人都将外套脱掉，光穿着睡衣。玛利亚罗斯不禁抱住膝盖将脸死死地埋了进去。

“……我说你们两个，也可爱过头了吧。”

由莉卡的睡衣是带有花边的连衣裙款，穿着这种衣服，摆着鸭子坐，还抓着裙边不停地扇风，这根本就是犯规。

恍然注视着由莉卡的莎菲妮亚，穿着天蓝色连衣裤也很美妙。

“那件……是上次我和玛利亚选的……？”

“系呀，就系不久以前。我的衣服基本都系你们选的嘛。我自己又不懂。”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件衣服是睡觉的时候穿的啊，我还是头一回看见呢。”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一直都在穿哦？”

“哇……”不禁傻笑了起来，根本止不住。“我想的果然没错，真是，太可爱了，真羡慕哇……”

“别这样，感觉很不好意系。”由莉卡鼓起泛红的脸颊。你这么做，只会让可爱度翻倍翻倍再翻倍，让人只想沉溺其中。

“……羡慕？”莎菲妮亚斜着头看着玛利亚罗斯，“……是什么意思？”

“啊、”玛利亚罗斯连忙摇头，“不、不对哦？没那个意思。我、我完全不是想要穿成那样，根本不是那回事……和我又不搭。不对，根本就不是搭不搭的问题。”

“会搭的吧……？”莎菲妮亚向由莉卡示意。

由莉卡用手指抵着下巴，盯着天花板思索。“唔……些然我连自己系不系合这种风格都还无法确信呢——不过应该不会和玛利亚不搭的吧。”

“……对了。”莎菲妮亚两手一拍，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咦？咦？怎么……？”

“玛利亚，穿一下……这个、试试看。”

“这个——啥？”

是一套上下分离式的睡衣。上身是吊带背心，肩带较宽，胸前有褶层，下摆开得很大，下身则是灯笼裤。主要是灰色，点缀着边缘部分和丝带的淡粉色。假如主体颜色就是粉色我还真的不敢穿，现在这样的话倒是——不，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行的吧，这种风格的不适合我啊。和、和莎菲妮亚倒是应该蛮配的，能想象得出来一定很漂亮……”

“当作备用品、带过来的……话说，就寄放在玛利亚你这里吧……其他还有好几件呢……”

“哎、哎？还有？真的？等下给我看看哦？”

“可以……但是首先……穿上这件？”

“不不不，我才不穿。这、这不是莎菲妮亚的衣服嘛。而且、该怎么说、还是睡衣。让别人穿自己的睡衣，你就不觉得别扭么。”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是玛利亚……”

“这件不也系——”由莉卡拿起刚才还穿在身上的外套，“玛利亚的衣服吗？完全没问题嘛。”

“外套和睡衣完全是两码事吧？对不对？肯定……不同……的吧？”

“快穿。”莎菲妮亚逼近过来，不知为何眼中湿润，“……趁着酒劲。”

“不、我才没醉！”

“那我们来帮你穿也行啊？”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交换眼神，会心一笑。

等、等等？哎？这算什么？最强的医术士和最恐怖的魔术士之间的邪恶同盟？

“——知、知道了！穿！穿就行了吧！我穿！我自己穿！”

玛利亚罗斯钻进被子里换好睡衣，实在没有就这样爬出来的胆量，于是又在外面披了一件上衣。从被子中探出头来，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紧紧盯着自己。“……总之，你们能不能先转过去……？”

两人都转过身背对自己，于是一次深呼吸后，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强烈的悔意迅速袭来，正打算逃回被子里，那两人就一口气扑了过来。

“——干、干什么！别！别这样！停！”

“就要这样！快给我把向衣脱了！夏菲妮亚，动朽！我来压制住他！”

“好……！”

上衣被轻而易举地扒掉，玛利亚罗斯蜷缩在房间的一角。

“……好、好恐怖……这两个人……该不会死在这里吧……又完全打不过……”

莎菲妮亚在玛利亚罗斯的面前坐下，‘呜哼’地笑了一下。“……正如我预料……非常……可爱……”

“我薛玛利亚啊——”由莉卡用手指摸着玛利亚罗斯的肩头，“……你的皮肤怎么这么光滑，用信么保养的？”

“……才没有保养。而且，要说皮肤的话明显是由莉卡更……”

“不仅系皮肤光滑，摸起来也很需服啊。又有弹性、还很软……”

莎菲妮亚抓着玛利亚罗斯的两条胳膊。“……真的。快要上瘾了……”

“没错吧？”

“别、别摸别捏别捏了！真是的！你们也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呀！”

“……那你有考虑过我们吗？”

啊、果然——

早就被她们看穿了。

理所当然，我这样又瞒得过谁呢。

玛利亚罗斯咬着嘴唇，又将脸埋在膝盖之中。

由莉卡的手在后颈抚过。“你知道吗？如果玛利亚你不在了，我大概就再也没办法和斜像这样薛薛笑笑打打闹闹了。”

莎菲妮亚轻轻挠着玛利亚罗斯的脚腕。“……我、也是。和由莉卡、大概……是没办法这样放开相处的……”

无法回应。

如果现在开了口，一定就没办法简单收场了。

本打算就这样忍耐到情绪退潮为止，可那两人却开始合力挠玛利亚罗斯的痒，这下更是彻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彻底屈服于她们的攻势，口中叫唤着什么‘要死了’、‘救命’、‘受不了了’之类的话，结果房间门打开了，面色惨白的露西试图进来，那两人立即抓起枕头向他丢过去赶他走。玛利亚罗斯趁机向莎菲妮亚反攻，莎菲妮亚的弱点在后背，联合由莉卡，定要挠到她跪地求饶为止。

“我还系退出比较好吧？”

由莉卡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远离战场，从远处牵制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的确，毕竟是ZOO中最强，固若金汤的要塞。然而莎菲妮亚装作不再管由莉卡，却突然绕到背后倒剪住她的双臂，玛利亚罗斯则在侧腹和腋下连续下手。由莉卡很强，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是三人中肉搏最强的，所以才不会认真抵抗。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狡猾！太狡猾！别、别挠了！求你们了、住手！求你们了嘛……！”

闹腾了好一阵子，直到大家都累了、困了，最终，也没有睡床，而是三个人在两张地铺上挤在一起睡了。

半夜醒转过来的时候，玛利亚罗斯侧身躺着，莎菲妮亚抱着自己的后背，前面则是由莉卡。

稍微有些喘不过气。

头顶上抵着由莉卡的下巴。

玛利亚罗斯的脸就贴着由莉卡的胸口。

她的双臂紧紧抱着玛利亚罗斯的头。

你就这么担心我吗。

也许是漏出了哽咽声。

就在此时，由莉卡又抱紧了一分。

“……乖……乖……”

听上去像是梦话。实际上，由莉卡似乎的确并没有醒。

即便被夹在中间，有些难受，也不能从中逃离。

止不住地流了些眼泪，泪水还未淌干，便昏昏沉沉地又坠入了梦乡。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5 无限之心｜Unlimited Heart

梅尔亚德拉的达纳索尔，是支配着共二十三处领地的大王。

在大王麾下，有撕裂王季努维也夫，人称闪红的骑士王阿巴雷斯·修奈特斯，就连陪臣之中都有苍天骑士菲路亚隆这般人物。虽尽是一骑当千的勇士，可其中最能震慑大王之敌的，却是一位无名骑士。

他从不报上自己的姓名，别人询问也不作答，人们称他“皆杀骑士”，或是“无名骑士王”。身为从达纳索尔大王那里受封一方领地的骑士王，他却一向冲在战场的最前线，是一名只盼望将眼前之敌尽数斩杀的杀戮机器。

大王也明白。对于皆杀骑士，只需要在他眼前摆上敌人便可，只要派给他能将敌人生吞活剥的工作，便无需担心他以下犯上。

他侍奉过众多大王，正是这些前任君主成就了他皆杀骑士的大名，然而他绝非不忠不义。将皆杀骑士视作便利道具驱使的大王们，心中渐生恐惧，直到某一天恐惧达到顶点，打算在道具失去自己控制之前——不，其实原本就是不在控制之内的，想要处分自己无法控制的道具，自然只有遭到反噬一途。

达纳索尔大王虽不是能够亲自上战场的勇士，但足够贤明。他原本就不是锋锐毕露的剑，而是剑的爱好者、收藏者、使用者。他藏品中的每一把剑，使用方式稍有不当，都会伤到他自己，甚至杀死他，他心知肚明。对他来说，皆杀骑士是天下第一的利剑，仅此而已罢了。

如今的梅尔亚德拉是统治大陆中部的大国。

是时，有自称“超越者”、以名为“魔术”的异术蛊惑人心之人为祸世间，幸好大王的剑总能将其及时讨伐。梅尔亚德拉周边既有被超越者控制的国家，也有超越者自己建立的国家，梅尔亚德拉夹于其中，却平和安泰。

安定正是大王所愿，这正是为了下一次的扩张而整兵蓄力的时期。

就在此时，灾祸突然降临。

那时正逢大王宴请群臣。大王收藏的剑们，若是没有重大事务都会出席。这次宴会，众多藏品之中，唯有皆杀骑士没有现身，大王没有放在心上。至少，装作不放在心上。

宴会之中，大王间接地观察他的藏品，通过他们的谈话对象、视线和态度，来推测出各种信息，从而思考得出每把剑的合适用法。虽然也有这种较为实际的理由，但观赏藏品本就是大王的兴趣。即便大王心中尽是怀疑和顾虑，另一方面也算是相当满足。宴会盛大闭幕，今夜可沉浸于余韵中，品尝那掺有一抹寂寥的欢喜——本该如此。

大王正要举起双手宣告结束。

装满他收藏的剑、女人以及酒食的大厅，突然被青色的火焰吞没。

大王全身都被严重烧伤，一瞬间便断绝了呼吸，临终前大王看到的最后一眼——

便是立于大厅之中，周身缠绕着青炎的黑色巨人。

“是超越者！”闪红骑士王阿巴雷斯·修奈特斯大叫。

在一切发生之前，阿巴雷斯便察觉到了不对。他的家臣苍天骑士菲路亚隆也是同样。菲路亚隆为了保护主君，将他扑倒在地，以自己的身体庇护住他，沐浴了那一瞬间便席卷整个大厅的青炎，菲路亚隆也陷入濒死。阿巴雷斯制止了身受重伤也打算起身反抗的家臣，拔出剑来。

“还活着的人都出来！讨伐这服从于怪物的超越者！”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出现在那里的。

在裹在青炎之中的黑巨人脚边，有一名身穿漆黑长袍的男人，就伫立在那里，却完全不被青炎所伤。

男人脱下长袍上的兜帽，现出容貌，充满挑衅地笑着。

阿巴雷斯认识这男人。他再三于梅尔亚德拉各处引起骚动，数次被大王凭剑武力驱逐，只可惜一直未能了结他的性命。今日又在此现身，执念之深可见一斑。

“超越者恩多里尔……！”

“闪红，吾已然抵达超越的终点，看。”恩多里尔朝着那浑身包裹着青炎的巨人张开双臂，“吾已有唤神之能。”

“神？笑话。”

“今夜前来，乃是与尔等告别。”恩多里尔的笑声中透着疯狂，“神啊，‘无限之戴亚德尔塔’啊，于此献上吾之性命，惟求实现吾之夙愿……！”

阿巴雷斯、以及所有还活着的利剑们，无一例外屏住了呼吸。

超越者口中所说的无限之戴亚德尔塔，以巨手抓住恩多里尔的身体，张开炎火纷飞的大口，将他一口吞下。

戴亚德尔塔的全身开始不祥地震动。

随后化作了声音。

与恩多里尔有些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笑声。

“吾之夙愿业已实现。吾已超越界限，吾为突破者。吾即是无限之戴亚德尔塔，吾即是神。”

“上……！”

随着阿巴雷斯一声号令，亡故大王的利剑们群起攻之，然而都只是白费力气。

戴亚德尔塔只是一挥手臂，汹涌而过的青炎便将骑士们烧尽。

全军覆没。达纳索尔大王日夜研磨的利剑们，全部化作了焦炭。

这样下去，不仅是这间大厅，王宫、甚至整个梅尔亚德拉，都将归于尘土。

“实乃无趣。”戴亚德尔塔轰然发声，“既已成神，昔日之敌便与蝼蚁无异。罢了，此间万物，均由吾赐以湮灭。”

“稍等。”

于此时现身的。

是大王仅存的利剑。

皆杀骑士倏然拔出双刃巨剑，踏入已然化作一片焦土的大厅。

“在那之前，我先送你湮灭去吧。”

“汝乃……”

恩多里尔曾被皆杀骑士杀死过一次。不过，那也只是他还单单是个魔术操纵者、是个超越者的时候发生的事了。如今另当别论，他已经成为了无限之戴亚德尔塔，是为真神。

“渺小似汝，不足以果吾之腹。”

“原来神也需要填饱肚子吗。”

“油嘴滑舌。”

皆杀骑士作势向戴亚德尔塔冲去，然而这只不过是伪装。

骑士冷不防转身就跑，当然，神迅速反应过来紧追在后。

骑士穿过王宫，落于瓦鲁河中，静待神的到来。

光是触碰到了神的足尖，瓦鲁河的河水便开始沸腾蒸发。

骑士于滚烫的河水之中承受着神之炎的炙烤，用尽全力也只不过能勉强躲过神的巨臂罢了。

不一会儿河水便被尽数烧干，骑士又一次逃跑。

这并非是战斗。

骑士单方面地逃窜，而对无限之戴亚德尔塔来说，这是追捕猎物的狩猎活动。

骑士踏足的每一方土地，神都紧随其后，播撒着青炎，将人畜建筑统统燃尽。

杀戮与破坏不断扩大，一遍遍往复，看不到尽头。

物转星移，日积月累，戴亚德尔塔那可怖的苍炎已经毁灭了数个国家。

野兽们收敛气息不敢活动，人们舍弃家园流离失所。

戴亚德尔塔不知疲累为何物，但皆杀骑士不同。不仅受疲劳影响，他的身体内部都已被烧灼溃烂，如今他的模样，就算是当年的熟人，也认不出来了。

即使看上去与焦黑枯骨无异，骑士也仍在逃亡。

骑士并非坚信存在什么希望，只是抗争的本能仍在支持着他。

随后，他终于得以寻见一条生路。

戴亚德尔塔虽然身为体内含有无限活力能源的神，但其精神、恩多里尔原本也不过是一介凡人。

超越者期望与神融合，但事实绝非如他所愿。神虽不需进食，但恩多里尔仍是被戴亚德尔塔一点点吞食着。在追赶骑士的途中，他的意识日渐淡薄，同时也被对‘自己早已不是自己、而是化作了其他存在’的恐惧折磨得焦躁不已。

如今超越者的敌人并非是皆杀骑士，而是逐渐侵蚀恩多里尔，试图将其完全吞噬的无限之戴亚德尔塔。

恩多里尔不得不与这敌人战斗。与那爱耍滑头、死不悔改、又臭又硬的骑士不同，这才是真正的强敌，非是凡人所能及。

恩多里尔最后在骑士的方向引发一场火炎爆炸，便将只知一味躲藏的骑士抛在一边。这都是为了确保神的身体能够完全屈服于自己的意志。

戴亚德尔塔时而会有违逆之举，青炎偶尔也会反过来灼烧他自己。按理来说，火炎不该能够灼烧神体，然而事实就是，恩多里尔能够感受到灼热的痛楚。

“该死的神……！”

恩多里尔逐渐沉浸于与戴亚德尔塔的战斗之中。不，面对这名敌人，如果不集中全部心神，便绝对无法取胜。

已经不需要再处理皆杀骑士了，毕竟，也只不过是区区人类。

现在的对手是神。

必须要将神完全压制。

为了成为名副其实的真神，将这世界化为焦土，甚至攻向神的世界。

而此时，有人正暗暗逼近陷入与神的战斗中不可自拔的神。

他绝非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只是既然机会来了，就决不会放过。

皆杀骑士以无限之戴亚德尔塔为目标，从悬崖上跃下，趁着下落之势，将手中巨剑深深刺入神的头顶。

神张开大口，吐出幽青烈火。骑士紧紧攀住神的后脑，以手中的剑无数次将其刺穿。骑士的身体大半化为焦炭，甚至开始碎裂，但他仍不在意。神的伤口中喷出火焰，烧灼骑士的身躯，即便如此也不能使骑士稍作停歇。

终于，无限之戴亚德尔塔轰然倒地，而皆杀骑士只留半边身躯。

骑士心想，终于迎来了死亡。

他了无感慨，心无所念，只是爬进了戴亚德尔塔被切开的胸膛，就像是要将神的躯体作为自己的棺木。既然心中早有决意，便只有坦然赴死一途。

然而无限之戴亚德尔塔虽被打倒，却并未死亡。

被切开的胸腔正中，心脏仍强有力地脉动着。

若是放着不管，不久之后青炎便会重燃，神将再次活动于世间。恩多里尔的意识毫无疑问已经消失，重生的神将以纯粹的神明姿态行神明之事。

他其实并不在意，他早已无欲无求，以他如今的状态更是无从谈起有什么愿望。

他落入亲手斩开的胸腔之中，无意间触碰到了那颗心脏。虽然散发着高热，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只能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其抓在手中。

注入了过来——

如同光一般，又像是纯粹的热度，压倒性的力量。

通过他的手掌、臂膀，直到如今残留着的躯体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突然想笑，只是连笑都没有力气了。

“神也需要填饱肚子吗？”

他再也无法忍耐，向着手中的事物一口咬下。

“反正我需要。”

把你吃个干净。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4 道阻且长｜Don’t let me down

眼前的状况除了一句“笑话”，又还能怎么评价呢。

总之，绝对不愿承认自己完全不明不白束手无策。

从睡梦中醒转的时候，已经被压倒在身下。

她通常在第十区空中楼阁的家中睡觉。对于魔术士来说，睡眠有许多种类，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特殊之处。她一般是进行正好三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头脑与身体的疲倦都能借此完全消除。而今天的睡眠刚一结束，睁开眼就看见了这副景象。

带着柔和笑容、如同雕塑一般的面庞，脸颊和下颚的线条纤细而又优雅。金色的头发好似棉花糖一样柔软。碧绿的眼瞳紧紧地注视着她。

她一时间难以从那张脸上挪开目光，费劲力气才打破了咒语，将视线落在了他头顶上生着的如公羊一般的角上。

“‘跳舞绵羊’。”

他的食指抵在她的唇上。“叫我库鲁欧吧，贝蒂。”

“库鲁欧·巴米切·昂达留斯。”

“都说了叫库鲁欧就可以了嘛。”他的指尖在她的牙齿上滑动。

她轻咬了一口那手指，他才抽回了手。

“找我有什么事？”

他到底是怎么突破自己设下的十重二十重防御结界的？都已经闯了进来，她已经如同被他捏在手心里，可他为什么又什么都没做？

这愚蠢至极的问题差一点脱口而出。

她将疑问忍耐下来，连同全部的挫败感一起压在了心底。

如今已不得不与这名恐怖的魔术士当面斗法。

可我又该如何才能与之匹敌？

“库鲁欧只是想见你了啊，贝蒂。”

“这还真是突然呢。”她伸出两臂环绕住他的脖子。

“因为就是突然想见了嘛。”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她眯起眼睛，又以双腿缠住他的左腿。“见面之后又打算做什么呢？”

“想要玩游戏啊。”

“瀞Fy坤Ly观”

从她的手心中放射出高热量的射线，灼烧他的脖颈。有命中的触感，可之后通过触感传来的，是目标变得柔软、扭曲、随后消失不见。

她屏住呼吸细听。

有呼吸声。

谁的呼吸？

我自己？

这里又是哪里？

好暗，空无一物。

难道是幻术？可之前全无征兆。幻术不该如此，总该有些什么痕迹才对。还有，我又是如何陷入幻术之中的？

从何时开始到哪里为止是现实？从哪里开始才是幻觉？

又或是，我只不过是做梦？还是说被诱导着做梦？

“贝蒂，你似乎产生了误解呀。”

“……误解？”

能听到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不清楚。只有光，好刺眼。

她坐着。

草原，一片广大的草原。青蓝的天空，白云缓缓流淌，风带来青草的气味，鸟在头顶盘旋，虫子在青丛之间跳跃。

我认识这个地方。

她侧身坐着，怀抱婴儿。

身穿白底红色水珠花纹的婴儿服，戴着蓝底白色水珠花纹的围巾，如同金色棉花糖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张口咬下的头发，生着两角。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分身。

忍不住心中的爱意，她紧抱着怀中的婴儿，不仅如此，还以脸颊摩擦，不断亲吻。啊，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么可爱呢，她好想以自己的乳汁哺育这孩子。

“你肚子饿了吧？”

她突然清醒过来。

虽然清醒了，可这里仍是草原，她的手臂之中仍有婴儿。这是我的孩子，自然不可能与他分离。

“……这也是，幻术……？”

“错了，贝蒂。”婴儿开口，是库鲁欧的声音。

她感到了恐惧，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要放开手中的婴儿。实际上，她只想把自己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些。

“……怎么回事？连感情都能——不会吧……”

“所以说，你误解了嘛。”

“误解了什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不过你真的能够承认并接受吗？”

“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厉害呀，贝蒂。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都能舍弃，你就是真实的你呀。不过，你眼前所见的，既非真实，也非虚假。”

“既非真实、也非虚假……？”

“区别仅在于，它是否存在于此罢了。”

这段话流入耳中的一瞬间，她的脑中仿佛嵌入了什么东西。

她几乎要失声尖叫。

被满溢而出的情绪裹挟着，像是要被冲到远方。

只要有这句话。

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长年以来一直思索的疑问，终于抵达了终点。

终于彻底理解了。

“一切的事物都只不过是一种状态么。”

“没错。你说对了，贝蒂。如同表里变换，呈现出的状态也总会改变。无与有之间的差别，远比常人想象的要小得多。”

“所以召唤魔术才能够实现。”

“因为并不实际存在于此，而且我们与实际的异界生物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所以召唤生物可以认为只是一层影子，一层有重量的影子。但是啊，影子是不该有重量的啊。不、重点不在于此。”

“有重量的影子，也可以看做是一种存在状态。”

“是的，因此世间没有不可能之事。”

“这就是魔术的本质。”

“关键不在于能否飞行，而是你到底能飞到多高。”

“世界又没有界限。”

“有界限。这才是世界真正的姿态。”

“元素精灵真的存在。”

“原本也许并不存在呢。”

“神也是么？”

“这是连库鲁欧也未曾涉足的领域。库鲁欧找不到通往神之园的道路，也许需要一把钥匙。”

“状态，也并非是那么简单就能改变的东西吧。”

“很坚固，坚固得难以形容。如果不理解其中奥妙，便无法使其撼动一分。”

“你已经不会死了吧？”

“库鲁欧的确是不会死，只要不是被其他的什么人、什么事物消灭的话。”

“真可恨。”

“要不要教你？不会死的方法。只要贝蒂想学，库鲁欧就愿意教你哦。”

“不用了。”

她闭起双眼。

黑暗。

再度睁眼之时，她又回到了床铺上、被他扑倒的姿势。

“鞠Gwan”

她的睡衣构造与魔术士服一样精密，随时都能从中取出触媒与秘药，甚至不需要动用第三脑来维持精神集中。强风骤起，他的身体浮空，也许是不怎么喜欢强风刮面的感觉，他自己主动跃开落在床边。与此同时她当然已经站起身来，手中早已握紧伊岐修塔洛与欧本结晶。

“爆条Mexes雷来礼”

她从空中的精神集中点位置放射出数条闪电，全部击中了他的身体。不，在那之前的一瞬间，他的形体便晃动着消散。雷灵Xew的闪电直接击中了墙壁，击落数块墙皮，留下一片焦黑。她从枕下取出魔术士之剑“古里吉恩鲁”，拔剑出鞘，趁着转身之势朝空中劈下。他化作十岁少年的姿态向后一跃，躲过了她的剑。

“你连剑都会使吗？而且还不像是新手，真厉害呀。”

“这不也正是你擅长的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他的右手向前一伸，从虚空中现出奇形怪状的武器。两片厚重的双刃剑身，由中间的长柄相连。首尾剑，这是古时在中部诸国北方一带流传的兵器。

她舔了一下嘴唇。“毕竟我们可是以那种形式初次相遇，有关你的事，我可是调查得很清楚，以至于做梦都会梦见你呢。”

“我真高兴，贝蒂。”他不断回转着首尾剑。

她开始冲刺。通过药物、锻炼、以及其他诸多手段进行肉体改造，能够赋予魔术士短时间内超越人类界限的运动能力。她一边以剑持续攻击，一边寻找空隙轰击魔术。而他仅以首尾剑挡下剑击，又纯凭身法回避她的魔术，都没有使用过一次魔术。以那副孩子的模样，笑声不绝，看来完全未尽全力。她明白，这就是力量的差距，也明白他没有杀她的打算。如果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收走她的性命。这只是单纯明了的事实。

而她拒绝承认，她是天生的反抗者，这是她的本质。

库鲁欧，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试图了解你，而你对我又如何？

他挥舞着首尾剑向后退去。

两人之间已拉开了距离。

就是现在。

她启动了刻在她身体里、骨髓中的某个魔术。对自己施法所耗费的秘药用一分就少一分，而骨头是可以再生的，因此需要折下几块骨头代替秘药，之后还得重新在骨骼上雕刻咒纹。另外，这个魔术还需要一种触媒——她的体液，主要是血液。也就是说，若是使用过度，便会招致死亡。

她的存在变得黯淡，不一会儿便如空气一般稀薄，最后彻底消失。

他瞠目结舌。

彻底消失的她，以死亡的形式生存。

并以跃迁的形式移动。

朝着那里。

她再度出现。

移动距离约有七美迪尔，这里是口中楼阁的回廊，她的家门之外。

这是她连自己都不懂有什么意义、盲目地发明出来的魔术。

她手握伊岐修塔洛和阿姆内里琉斯。

“威鶑虞Gaxis灭崇Deux岚怒”

她使魔导王“鸦大帝”乔西亚的失传秘术重现人间。

雷狮子。

由古里吉恩鲁的剑尖释放出的青白雷光，伴随着轰响将她的家摧毁殆尽。在她的全力施为下，一瞬间便化作了木屑微尘。

背后有人。

刚想要转身，便被紧紧抱住。“——真的是、好棒哦。我更加喜欢你了，贝蒂。”

“深感荣幸。”她紧咬牙关，忍耐了下来。

耳垂处突然传来冰冷濡湿的触感，身体不由得僵硬了起来。“嗯……”

“而且，还这么可爱。”

不予回应。一旦开口，一定只会吐出痛骂。

“库鲁欧呀，已经决定了，贝蒂。库鲁欧不会做你的敌人的，肯定不会。”

“……敌人？”

“呀，那一方也有不好对付的人呐。你可以依靠库鲁欧哟，贝蒂。需要帮忙的时候，就叫库鲁欧吧。库鲁欧会满心欢喜地飞速赶来的。”

“我会考虑的。”

他唐突地消失，最后留下的是满面的笑容。

她确认了一遍他已经完全消失，随后望着自己那已经化为废墟的住宅。

空中楼阁是以向天空延伸的回廊为基干，连接着大小各异的其他建筑物的斜塔。约有近百名魔术士居住于此，虽称得上是邻居，实际距离却绝不近。如果没发生什么大事，也不会彼此扯上关系，这是空中楼阁的不成文规定。而且，把自己房子炸了之类的，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在回廊中蹲下来，抱紧膝盖。

本想抬头望天，却只能将脸紧紧埋在膝间。

“……好遥远啊。”

今夜的“米开朗基罗”很是吵闹。

因为身穿金色高领上衣配白色紧身裤、脚踩茶色系带长靴、戴着银边眼镜、顶着黑色蘑菇头的店主米开朗基罗，正在墙边的工作区域中挥舞着凿子。是在制作什么吗，总之除了能够确定他在雕刻之外，其他一概不明。

因为雕刻发出的声响太吵，米开朗基罗也不是那种听得进去抱怨的类型，所以那些陆续前来的客人，都不久便离开了。这对于期望能独自一人灌上一壶的她来说，倒也不算不合时宜。

麦肯雷。

喝着这种酒，产生了某个男人就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一定是醉了。

店门打开，店员们说了什么，而新来的客人无言地在她旁边坐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啥。”男人的语气中带着厌恶。

“睁大眼睛瞧瞧不就明白了。你又来干什么。”

“你就不能也睁大眼睛瞧瞧么。”

她向身旁瞥了一眼。一如往常，毫无变化，男人的面孔扭曲着。不仅是面容本身，表情也歪扭着很不像样。右眼是青色，左眼则是乌黑。仿佛要以脸上的每一寸角落表达对‘和谐’这个词的痛恨一样。

“怎么了。”塔里艾洛漫不经心地将手伸了过来，“眼睛怎么这么红。”

他的指尖轻轻触过她的睫毛。

明明这个男人长得如同在脸上写着粗暴两个字一样，可下手却非常温柔细心，以至于难以挡开他的手或是向后躲闪。

她紧盯着塔里艾洛看了两秒左右，背过脸去。“因为喝多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别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你说不像我？你他妈又懂老子什么东西。”

“难道天下第一怪胎也输给了年岁，变得圆滑了？”

“别他妈拿我开涮。”

“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还意外地挺会关心人的嘛。”

“你是不打算好好对话喽？”

“我这不是正在好好地对你说话吗？”

“然而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之后两人无言地数次喝干手中酒杯。

吧台上除了他们再无他人。

明明并非独自一人，却比独自一人的时候更加胸闷。

塔里艾洛瞥了一眼工作区，咂了一下嘴。“……真是吵死了。”

“的确。”不自觉地应和了对方，她咬住了嘴唇。

旁边的椅子发出嘎吱声。

以为那个男人打算离席，向旁边看去，发现他只是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干啥？你摆出这副表情是闹哪样？”

“我摆出什么表情了啊。”

“啧……”塔里艾洛用手盖住了右半边脸，吊起了左眉，“该怎么说。就像那啥、在暴雨中被抛弃的小狗一样……”

“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

“哪里像诗人了。”

“把我比作狗还是算了吧。”

“不开玩笑了，你这么喝就不会醉吗。”

“像酒啊、毒啊之类的，我体内都有净化器官。当然啦，我可是很强的，强到我这种地步，这些方面自然也都会强化，不然的话，老早就死在自己手里了。”

“哈？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谓魔术士，就是这种生物呀。不管强到什么地步，向上望去仍是寻不见极限。要怎么做，才能去到那里呢……”

“说白了——”塔里艾洛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在发牢骚。”

她将双手放在吧台上，俯下身去。“是的。”

“真不像你。”

“你又懂我什么了？”

“不懂，也不想懂。”

“我猜也是。”

“不过——”男人发出低沉的笑声，“你他妈要是想去哪里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呀。也不用什么事先准备，把什么狗屁玩意儿都丢光，想去就去。”

她趴在吧台上，侧脸贴着桌面，看着邻座的男人。“你带我去……？”

“如果你不了解我，我就教教你。”男人也弓下腰，将脸贴了过来，“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只要自己想，不管刀山火海都能去得。我很了解自己，这世上只有我自己绝不会背叛我。”

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背叛过你了，你又背叛过多少东西？

为何这个男人就连在如此装腔作势的时候，眼神中都透着悲凉。

她垂下视线，刻意地笑了笑。“有的地方是你想去也去不得的。”

头被推了一把。

不，应该算是摸。

意识到这一行径的时候，喉头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差点发出奇怪的叫喊。

“别他妈啰里吧嗦的，下垂眼贝蒂，看着你这幅衰样，我都要阳痿了，你这样还让我怎么强奸你？”

“……你就那么急着找死吗？”

男人立即抽回了手。“你还真当真了哦。”

她斜眼窥视男人的表情。

男人紧咬着嘴唇。“——你这种没经验的女人，真是麻烦。”

吧台剧烈摇晃。

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浑浑噩噩之中，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的确是做了什么。

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在遮掩白发一样挠了挠头。“真是没药救了。如果你早早和库拉尼这种老手做过，就不会对我们的愣头青首领那么执着了。”

她抓起烟灰缸对着男人的肩膀猛砸，但男人不躲不避。

“不过，假如你真的跟了一个小混混……结果又会怎么样呢。小混混肯定会早早挂掉吧。像我们这种靠着洗碗讨债之类的活计混吃等死的烂人，竟也奢望高攀逃亡去那个世界？”

她手中的烟灰缸不断地落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但他毫不在意。

“真是想得美，只能是自寻死路罢了。基本上都落得这么个结局，这种事我也是看得多了。”

她停下了手。

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强有力的触感。

金属烟灰缸掉落在地，响声在房间中回荡。

她不愿想象自己如今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如果是你，打算去哪里？”

男人眯起了眼。“大概是暴雨中吧。”

她甩开男人的手，低下头。“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你这么说——”男人吞了一口唾沫，“不显得我像是个怪胎一样吗。”

不经意间，她的嘴角浮现出了笑容。

“——做好了基罗！”米卡朗基罗突然叫道。

抬起头向声音来源望去，米开朗基罗正爱抚着一块高约一点五美迪尔、像是某种未知异界生物的半身雕像一样的物体。“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夸奖自己。这也许会成为传世杰作呐。”

“话说店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店员绢子以冷淡的声音询问。

米开朗基罗如同在说‘你怎么就不懂呢’一样耸了耸肩。“看不出来吗？这是新的烟灰缸基罗。”

“好大……”“不不不，这也太大了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喃喃低语。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扭开了脸。

“所以说，这种破店……”男人踢了一脚吧台。

她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何时开始，店外已是暴雨倾盆。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5 恋人呐｜Be In Love

横贯艾尔甸第九区与第十区的这片区域，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被唤作黑市的呢。

关于这点仍是没有定论，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与曾经加虐杀戮爱好会控制下的时期不同，如今的黑市两个字，已经不过是单单残留在招牌上的影子罢了。

简单来说，现在的黑市一半是龙州街，另一半是自由市场。

由于龙州联合取得了黑市支配权，这里已经基本算是龙州人的势力范围，不过其他出身、人种的年轻商人，倒也增加不少。

市场充满了活力。

以黑市如今的环境，只要按照规定支付并不高昂的费用，就能得到龙州联合的保护，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心无忧地做买卖了。

一旦发现有欺诈或类似欺诈的行为，都会受到严厉的制裁。关于这一做法是否公平合理，存在很多意见分歧，不过首先不会有人试图在黑市违逆龙州联合。王龙与S·K的成员遍布黑市各处，一旦有什么莽撞的不轨行径，立即就会有十人、二十人、甚至更大规模的部队前来围剿。

另外，龙州联合还雇佣第六区“屑街”的孩子们，从事土木建设与卫生打扫工作，因此在贫困阶层呼声很高。谈起联合的两名首领，飞燕与荆王，虽然也许都未曾谋面，年轻人们也都是满脸憧憬。

她能够理解这种心情。

换做是谁，都一定会是同样的感受。

眼前的店面装修，在一年之前绝对无法想象会在黑市中出现，红黑相间的墙壁，黑石铺装的地板，柔和变换着的照明，无一不精致而又讲究。

“早上好！”“大姐头，早上好！”“早上好哇，大姐头，今天也这么漂亮呐！”“早上好！”“大姐头，早嘞！”

“喂喂喂……”飞燕停下脚步，戳着一名店员的胸口，“你说早嘞算什么意思？这种口气？你不觉得太过简略了吗，嗯？非要在这种方面装潇洒，只会显得你更逊懂不懂？反应呢？”

“啊——是！”店员啪地一下低下头去，“抱歉、抱歉嘞！”

“不，你到底听没听进去啊……？”飞燕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眼由莉卡，“不好意思啊，由莉。这家伙才刚来这家店没几天，还欠教育呢。”

“……我倒系无雪谓。”

“听好了？”飞燕又一次以食指戳在店员的胸口，“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也是那啥对吧？家里也有弟弟妹妹对吧？”

“诶……怎、您……怎么知道的？”

“你白痴吗，当然是因为做过功课啊。所以我说，就算是为了你家里的弟妹，也得给我好好干活对吧？但是啊，光是干活可不行。你家里的弟弟妹妹，看到哥哥的样子，心想‘噢噢，哥哥超帅的，好想变得像哥哥那样’——你得心里有这种期望才行呀？”

“啊……是，当然嘞。”

“给我把嘞去掉！”

“当、当然！”

“给我招子放亮点啊。做一个不管什么方面都能拿得出手的男人行不？别干啥都紧张兮兮的，也别再马马虎虎的了，明白了没？”

“是！多谢您的指点！我会牢记在心！”

“行啦！”

被飞燕在肩头一拍，那店员似乎发自内心地高兴，其他的店员们也都满脸羡慕。不过，飞燕也不会忘记他们。

“还有你们这群人，也给我好好干！我可是一直看着你们呢！你们之中有心的，将来甚至可以成为一城之主呢！”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随后，直到进入内侧的房间之中为止，都不断地沐浴在店员们连声的“大姐头”攻势之下。

进入房间之后，飞燕将其他人使唤走，总算可以两人独处了，这才算是缓过神来。

不禁扑倒在桌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正和飞燕四目相对。

他将下巴抵在桌面上，一直看着自己。

“……干、干信么。”

“不、只是觉得你好可爱呀。”飞燕嘻嘻笑道。

由莉卡抬起身子扭开脸。“这、这种话就别再薛了。”

“为啥？由莉你真的就是可爱得一塌糊涂，我说实话又有什么不对？”

“因为——”由莉卡捂住脸，又放了下来，干脆整个人都背了过去，“可、可爱这种话、压根不对！我完全、根本、一点点都不可爱！”

“怎么可能嘛。话说啊……”

“什、什么！？你又有什么话要薛！？”

“和你很配啊。那件衣服。好看得不得了哇。”

“哪、哪里……”由莉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的龙州风格、名叫“旗袍”的长裙，是飞燕送给自己的礼物。一摸就知道质地优良，在黑色基底上绣着白花。虽然明白这件衣服很高档，却无法判断究竟适不适合自己。没有袖子，下身两侧还开着很深的缝隙，若要让自己来评判，就只有‘挺凉快’这种莫名其妙的评语了。这件衣服穿在我这种人身上，也真是可怜。

“……真的，不要再薛了。就炫你那么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真的吗。”

“真的。”由莉卡低下头。

胸口发紧。

难得他为了我，专门去订做了这件衣服。送给我的时候，倒也不是不开心。飞燕那份总是试图让我开心的心意，一直都让我很欢喜。然而为何，我却总要说这种不解风情的话呢。

为什么就不能诚实直率一些呢。

“喂，由莉。”飞燕探出身来，将手放在由莉卡的头上，“看我这边。”

“不要。”

“看一下嘛。”

“……干信么？”由莉卡的视线仅在飞燕身上落了一瞬间。

飞燕立即眯起眼睛，呲出牙齿，摆出一副称得上是很傻的笑容。

别这样。

我都要想哭了。

“没事。”飞燕摸着由莉卡的头，“就算这样，我也认为我是懂由莉的。我可是压根一点点都不在乎，也不会觉得受伤的。放心吧，我心里可是一清二楚呢。”

“一清二楚……”由莉卡咬着嘴唇吸了吸鼻子，“……清楚信么？”

“由莉你喜欢我呀。”

“……真系的！”

“啊嘻嘻嘻哈哈。”

飞燕的笑声中，仍透着一点害羞。

他的话，我无法否定。

也不可能去否定。

谈话刚刚告一段落，仿佛盯好了这个时机一样，菜品陆续端了上来。虽说这里的龙州料理都依照艾尔甸风格进行过了改造，但由莉卡根本吃不出其中奥妙，只是单纯觉得还算好吃罢了。如果让自己来做，估计再怎么练习，也只能做到能够下咽的程度而已吧。

刚想到这里，飞燕就咧着嘴笑道：“怎么，又是那个啥？开始在意自己的料理水平了？”

“不、不系！”

“没关系。由莉已经是世界第一可爱了，其他方面也厉害得不行，要是连料理也做得好的话，简直就成怪人了。”

“你又这样！”

“我怎样了？”

“老系转移话题！”

“呀，这可不是转移话题。你也有什么想说的吧？挺久以前来着，我不是问过你心里有什么烦恼么，然后你说，等自己整理好心情，也许就会来和我商量。这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由莉的话，我猜烦恼的是和族里同伴之间的关系？”

由莉卡呆然注视着飞燕的脸。

这一年以来，感觉他变成熟了许多。个子也长了一点，不过，与个子无关。

好厉害。

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幸亏飞燕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如果就在身边，也许会忍不住想要抱住他。

“那个——”由莉卡端坐起来，“我是薛假如……”

“嗯。”飞燕也挺直了腰板，我很喜欢他这一点。喜欢……？

由莉卡做了一次深呼吸，以鵺流古式战斗术的内气功压下体内的血液流动，简单来说就是努力使自己不要脸红。

“……假如，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系同伴、无雪谓啦，就当作有这么一个人。”

“嗯，有这么一个人然后呢？”

“然后、假如、我系薛假如哦？对这个人当然也很了解。”

“这也是当然啦，不是说关系很好嘛。”

“……不过，就炫系关系很好，也不会完全知根知底对吧？”

“也许吧。你指什么？过去的经历之类的？”

“然后呢，某一天，凭着某个契机……偶然间，知道了有关他的、一直以来都不清楚的系。”

“嚯嚯……”

“……但系，既然之前我都不知道，就说明对方也不愿意告续我对吧？没有必要讲、不想讲、讲不出口……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是呀，总不可能是忘了。”

“系不系不知道比较好啊。”

“但是，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只系做个假谢哦。”

“嗯。假设什么？”

“系不系就这样一直装作不知道会比较好？”

“嗯……”飞燕歪着头皱着眉，挠了挠头顶，“这要看到底是什么事。”

“系哦。”

“而且也得看对方是什么人……”

“我也这么觉得。”

“能让由莉你这么烦恼，那件事肯定挺严重的吧。”

“所以我薛那只系——”

“——假如，是假如。我明白的。呀，如果是男人之间的话，可以直接上去问‘你丫那是咋回事儿’，也可以随随便便就当作没发生过呗。”

“……但我好歹也系个女的啊。”

“笨蛋。不、不是笨蛋——由莉你可是毫无争议的女孩子啊。这不是废话嘛。我们这些方法你可不能用——嗯……我说啊，那件事有那么大的关系么？”

“信么关系？”

“你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那件事有什么改变么。我也是说假如——原本不是朋友么？现在干脆不想要这个朋友了——有到这种地步么？”

“没有。”由莉卡咬紧嘴唇。

突然感觉眼角发热。

将某件事深藏在心底，保证不被任何人发现地度过每一日。

无法说出‘我懂’，因为不想轻易说出冒昧的话。

但是，自己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感同身受。

“……绝对没有。而且——”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内，就能够彻底理解那份软弱与坚强。

可是问题本来并不简单，我也不愿意摆出一副洞察人心的态度。

到头来，我真的是在烦恼吗。

其实我从来都没考虑过，到底该用什么态度来应对。

单纯只是觉得很沉重。

光是体会到那份沉重，就仿佛像是自己的事一样感到了压力。我也真是狂妄啊。

终于明白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一同背负那份重量，这才是由莉卡的愿望。

哪怕些微也好，只求能够尽自己的一份力。

“……我真系个讨人厌的女人”

“怎么就讨人厌了？”飞燕似乎有些不忿。

“明明自己信么都办不到，却总系觉得、自己非得做点什么才行……”

“我说啊……”飞燕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吸引了由莉卡的注意，随后又指着天花板。

“由莉你啊，是太阳。就算难过，由莉也总是在笑不是吗。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能打起精神好好加油啊。不论是由莉的同伴还是朋友，肯定都是这么想的。我在一旁也看得明白。只是，偶尔你不是会难过么，难过的时候，就跟我说说吧。一股脑儿地丢给我吧，我都会听。对我哭也没问题。说句不好听的，我啊，可是比由莉还要厉害的。因为我可是那么喜欢由莉啊，要想配得上，就得变得比谁都强才行。多亏了由莉，我才变得比由莉更强了。我是不是超厉害？”

啊——

喜欢。

我喜欢眼前这个人，非常、非常喜欢，难以抑制地喜欢。

由莉卡做了一次深呼吸，表情严肃了起来。“飞燕。”

“……诶？”飞燕眨了眨眼睛。

“现在薛可能有些迟。”由莉卡注视着他的双眼，没有挪开过一秒，“能不能和我正式交往？”

“呃——”飞燕双目圆睁。

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原来如此——

害羞了吧。

“……是、是……当、当然、话说、哇、我怎么这么逊……这种话不是应该让我来说才对嘛……不过，仔细一想我的确是从来没说过啊……”

由莉卡捂住两边脸颊。很热。有件事从很久以前就这么觉得了，而且也总都看不厌，别说看厌了，甚至想要永远都这么看下去。

哎呀，这可怎么办。

眼前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呀。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6 跟踪者｜Stalkers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个城市中，到底有多少个跟踪者？”

男人以右手食指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自言自语地询问。

“就让我来好好调查一下吧。目前共有，一个——两个、三个。”

虽然在青天白日之下必须得收敛起来以免引人注目，但最近男人相当以在夜间从艾尔甸上空俯瞰全城为乐。

Axxfflamanddra天生就是虚伪欺瞒之物，擅长完美的伪装与拟态。

“顺便一提，Axxfflamanddra嘛……嗯。如果要以人类能够发出的音节来表现，应该就是阿弗拉曼德拉吧。严格来说，应该是阿~非乌拉玛安德欧拉。不过反正都离本音相去甚远，就简便地说是阿芙拉曼德拉就好。”

没有人听得到，男人自顾自地说完，低沉地笑了。

他悬在空中。

背后生长着黑色双翼。

“这也是伪装出来的。”

他维持在某一固定高度。如果进一步接近的话，对方就会察觉到他的气息。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会变得如何？肯定会得罪对方，然后被痛骂一通。

“那个人可是很可怕的。不过，这种小事，他估计也不会真的发火吧。毕竟，那个人还那么天真。”

看来他对于跟在头领身后还能自言自语的自己，似乎相当满意。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担心呐。”

地面上的头领开始移动。头领配合着某个人的行动紧随其后，然而跟踪着那个人的，还有另一个不明身份的家伙。

至于第三人则与前两人性质不同。是一个女人，追踪着一名金发男子。

“柯林小姐也真是不得了啊。”

并非是陌生人，倒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只不过对于他来说，必须得注视着头领才行。至于那个女人，原本就是在观察头领的动向时，偶然进入视野的。

“以后有机会，再去观察她吧。”

男人静静地追在头领身后。

他有需要这么做的理由。

“——又有新来的了，真是有趣。”

男人不久之前才注意到。

在空中飞过之时，凭借着他擅长的拟态，以和鸟类相当——不，因为夜视能力也同样出色所以是超越鸟类的视力，才能注意到这些东西。

“那么又得重新问一遍了。如今在这座城市中，到底一共有几只跟踪者……？”

是动物。像老鼠一样的生物，还有像是蛇、蜥蜴之类的爬行类生物，鸟一样的生物，像蝙蝠的生物，以及像是虫子一般的生物。

它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如同按照顺序交替着完成任务一般。

追赶着某样东西。

目标是他的头领？

不对。

并非如此。

“那么又是为何……？”

男人放慢速度，盯紧了其中一只生物。那生物正在建筑物外墙上突出的雨棚、窗台上奔驰。离头领的距离还很远，应该不会被他发现。

男人急速俯冲以右手抓住那生物，又立即迅速上升。

盘旋着找到了高度适宜的建筑物，随后在那屋顶上降落。

那生物困在男人的右手之中，吱吱地叫着。

“嚯……”

一眼看上去像是鼬鼠。不过体型比鼬鼠小，应该说是身体较为细长的老鼠。身体上覆盖着褐色的硬毛，但四爪和尾巴上的皮肤则暴露在外。耳廓很宽，有着银杏树叶一般的形状。黑色的圆眼中央有着一处红点。两眼之间还有某种不明凸起。相对于体型来说，力气很大，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无法这样将它握在手中。牙齿也很锋利，如果被咬一口，一定会留下相当深的伤口。

不巧，男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当然也不知道名字。

“那么——”

男人稍微考虑了一下，随后将那生物直接吞下。

那生物在男人的肚内好好闹腾了一番，不过不久之后便安静下来了。

男人歪着脖子。

“这味道真是不可思议。直截了当地说，有怪味……”

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人揉着腹部，将生物吐回手上。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外皮和肌肉都基本被消化掉了，只剩下骨骼和内脏。

拆开骨头，观察其内脏。

在心肺与肝脏之间，有一个陌生的器官。

那是个青绿色的球状物，外部有着光泽。从器官之中探出了众多像是神经一样的细管，连接着各处脏器，以及大脑。

“这还真是稀奇古怪。”

男人取出那器官，试图借着月光仔细研究。

刚拿到眼前，就捏碎了。

“还挺脆弱的……”

男人耸了耸肩，将那器官的残骸随手丢掉。

胸中有什么东西在躁动。

试着又吐了一次，吐出了几根细长的骨头。

“原来是因为这个。”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6 乐园｜Paradise

“……想死。”

在阿德里安·基贝尔的人生中，恐怕还从未如此切实地渴求死亡。

话是这么说，不过所谓的切实，也只不过是‘如果不用自己下手，而且没有痛苦的话，死了倒也不错’这种程度而已罢了，对于阿德里安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想死了。虽然平日里都做好了随时挂掉的心理准备，但除了被猛烈的宿醉侵袭以至于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以外，他可不至于想要自己主动挂掉。而且，就算有这种时候，一般也马上又一次喝得烂醉如泥，因此想死的状态总也不会长久。

在破旧简陋的出租房中既臭且乱的床铺上，阿德里安辗转反侧，心绪不宁。

因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烦恼这件事本身，对于阿德里安来说就相当少见，无法适应。

即便如此，还是不由自主地陷入思考。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我的人生……不，说起来……仔细一想，不净是问题吗……就算这样，你……喂，‘你’又是谁啊，跟谁说话呢，我……应该是一个人……一个人……”

阿德里安从床上跳起来看向房门。关得好好的，也上了锁。又看向窗户，满是污渍的窗帘的确是拉好的，窗户也好好地关着——吧？不行，得确认一下。掀开窗帘，仔细确认，没问题，插销也插上了。房间狭小得除了橱柜和一张小出屎的桌子以外再无其他物件，其他的话——不，床底下呢。有东西，脂羽虫。喂，玩真的？一、二、三……居然有五只。不对，应该还有更多吧。算了，管他的，共存共荣吧。不，共荣个屁啊。像我这种，明显应该是荣的反义词才对吧。倒是脂羽虫，自得其乐地过得欣欣向荣。哼，也好。但是橱柜的状况就不好了。打开来，又是脂羽虫。全他妈跑光之后，里面只剩几件衣物，没别的了。

都没问题。

阿德里安又一次在床上侧躺下来。

“……真是的……说真的……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说是人生……倒也不是那么夸张的玩意儿……那到底又是什么玩意儿……已经搞不懂了……”

不论如何烦恼，也总得不出结论。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气息。能够感觉到某种气息。怎么可能，这房间之中除了阿德里安和脂羽虫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也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至少房间里绝对没有。房间里——对了。

又一次从床上跳下来，奔向门口，打开门锁。

眼前是屎一样狭窄天花板屎一样矮满是屎一样的臭味的屎一样的走廊，果然还是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左右张望，看不见人影，也就说，的确没有其他人。不——

阿德里安向斜对面的3Y5号房的房门望去。

房门开着一丝缝隙。

从那缝隙中，渗出阵阵冷风，又像是不祥的邪气，阿德里安有些胆怯。

那是什么。

眼睛。

带着血丝。

眼球。

真恐怖。

阿德里安并非是胆小鬼。甚至应该说是迟钝，让人感到恐怖的那一部分身体机能兴许都已经坏掉了。在生与死的夹缝之中生存的感觉则是他的最爱，比干女人还要爽。然而如今的这份恐怖完全不同。阿德里安的身体习惯性地在一瞬间选择了攻击而非逃跑。

一步步逼近，打开了3Y5号房的房门。

里面有个女人。

第一眼望去，首先头发长得令人咋舌，整个人几乎都埋在像是海草一样的头发之中，身材极瘦。在发丝之间探出一对正窥视着外面的眼睛，紫色的嘴唇上挂着应当称之为‘咒笑’一般的笑容。

真是吓人。

然而不可在此处退缩，不然就会给对方趁虚而入的机会，要进攻，要占据进攻方的地位，作为战士的本能如此命令阿德里安。

“你为什么在这里，在搞什么鬼，有什么企图。”

“……我我我我并没有特意想要不是没有什么只是碰巧搬到这里就算事先知道这里也没什么意图全都是偶然。”

“既然是偶然，为什么要开着房门看我。”

“那那那那只是日常功课应该说是确认周围的状况必须确保安全不然就一分一秒都无法安宁我感觉自己似乎有这种倾向。”

“比起确认安全，倒更像是一直死死地盯着我这边吧。”

“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冲动丝毫没有给阿德里安大人添麻烦的意思只是希望能够拜见您的容姿仅此而已。”

“别擅自叫我什么大人啊，听起来不爽。”

“哎、哎、哎、哎、那那那那就……阿、德、里、安。”幽灵女的脸染上红晕。

意识几乎消散。

这算什么，诅咒吗，这诅咒也太过强力了吧。

虽然头晕目眩，但如果在这里认输，接下来就会轻易地被抓走杀掉，虽然就算挂掉也无所谓，但是以这种形式挂掉真是敬谢不敏。

阿德里安以像是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俯视着幽灵女。“我应该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不要跟着我。懂不懂？就算不懂，也给我想办法去懂，行不？”

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闭好门上紧锁，赶走以一副同居人一般的姿态大摇大摆地爬在床上的脂羽虫，扑倒在床铺上，用散发着馊臭的毛毯将全身连着头部都裹住。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某种奇怪的声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开什么玩笑。”阿德里安捂紧双耳蜷缩起身体。

在这里都听得见，难道是幻听吗。不，毫无疑问，的确听得清清楚楚。

哭声。

幽灵女正在放声恸哭。

这分明就是诅咒。

我被诅咒了。

与她的相遇正是所谓偶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要素。

因为将手头的钱都花光了，只好暂且将不干活、一天到晚光是喝酒的生活方式抛到脑后，去了本忒咖啡。仍试着想要找个像狗屎法尼·弗兰克一样的冤大头，却被人主动搭话。对方是留着两侧剃光的短茶发、体型壮胖、名叫刚格的男人，与顶着夸张的爆炸头、名叫迪·佩德罗的瘦子组成的二人组。

“你是阿德里安·基贝尔对吧。看你也没事可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干活试试看？”

“来、做、嘛。啊哈哈哈。”

这对截然相反的搭档似乎并不算好相处，不过的确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绝非简单之辈。阿德里安以嫌麻烦和有点累了之类的理由推脱了一阵，最终还是答应了，而在那之后他才注意到。

他们并不是只有两人，还有一个女的，藏在刚格和迪·佩德罗的身后。

阿德里安不禁愕然，直到那女人来到身边为止，他竟然都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如今回想起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不祥的预感了。基本上，常年隐藏自己气息的家伙，都不会好对付。

女人从长长的头发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刚抬头看见阿德里安，又立即垂了下去。“……我是斯蒂法妮。如果您能多多关照的话我倒也说不准会不会开心……”（译注：这三人线索不甚明朗，我多嘴捋一捋：按照故事时间轴，这三人最早在外传3中被提及，曾经是午餐时间的成员，库拉尼死后退出。随后在第八卷中出现过。接下来是在外传5-蓓蕾的卡洛那2中登场，并交待了其中女人原名柯林，退出午餐时间后化名为斯蒂法妮。）

不过工作倒是很顺利。

壮胖的刚格双手各持一把武器，而爆炸头迪·佩德罗则挥舞一把长柄大刀，两人的本事果然都不寻常。至于斯蒂法妮，她和刚格同样是二刀流，可擅使的兵器，居然是切肉斩骨用的菜刀。战斗方式也不着边际，就像饥饿的野兽一样激烈。还总是对着已经死透了的异界生物持续挥砍，一边将肉呀骨头呀内脏呀之类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一边露出单纯的笑容。如果不考虑她那高得异常的战斗能力，就只是个疯子。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在艾尔甸之中倒是不问男女老少到处都是，问题在于她的异常程度也太过火了。

看来刚格和迪·佩德罗，应该相当于斯蒂法妮的监护人，同时也是驯兽师。

当斯蒂法妮因为什么原因发起火来的时候，主要是对着刚格毫不留情地殴打、踢踹、扇巴掌。在刚格坚守防御忍耐痛击的同时，迪·佩德罗则在一旁以温柔的口气与斯蒂法妮理论，随后过上一段时间她的怒火也就平息了，但在旁人看来，这简直称得上是一场惨剧。不过那两人看上去像是早就习惯了，考虑到这一点，倒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喜剧成分在里面。只是，如果他们没能阻止斯蒂法妮的话会怎么样，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阿德里安和那三人一起，两次潜入地下城中，收获了不少宝贝，也差不多该抽身而出了。虽说那三人的确很有本事，再大的困难也足以克服，作为工作伙伴实在是再好不过，不过再和他们扯在一起，恐怕总有一天会被卷入其中。

这么一想，就觉得很糟糕了。

在与垃圾场没什么区别的地下城角落，正吸着烟草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视线。

斯蒂法妮正看着自己，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浑身一凛。

她不会是迷上我了吧。

一般而言这种情况倒也不坏，可是这次完全不同。

与她对视了一眼，斯蒂法妮立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疑虑转变为了确信，因此，立即取消第三次合作的计划。也没和他们事先商量，直接就在约定的时间没有现身。

阿德里安·基贝尔虽是个酒鬼却本领高强，只要给钱就什么都干，只是为人反复无常。这是业界中人对他的评价，他的生存方式也的确如此。他宁愿死也不要伪装自己，只想凭着性子活到死到临头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就算与刚格和迪·佩德罗偶遇，阿德里安也会无视他们。那两次合作的确收获颇丰，不过就当做没发生过吧。反正只要吃喝几顿、干几个女人，那点钱立马就化作云烟了。

拜托你一定要忘了我啊，斯蒂法妮。

什么恋啊爱啊的，和我根本不相称。好男人成千上万，出去随便找找，能和像幽灵一样恶心的你情投意合的男人，总归是有的。

然而。

就从违约的那天开始，阿德里安就被斯蒂法妮缠身不放。

总之，不管是走在街上，还是到哪里的店里喝酒，都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试着搜寻的话，有时能发现可疑的人影，有时又什么都找不到。让人极其不爽，还颇耗费心神。斯蒂法妮的眼神——也许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和杀气极为相似。被那视线一盯，身体立马就会擅自进入备战状态。还在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当一名优秀的士兵的时候，只要有充足的兴奋剂，就算一连十天半个月都保持戒备也没什么问题，然而如今的阿德里安·基贝尔早已不比当年。这副不再年轻、满是锈蚀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次、不、有四次，抓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斯蒂法妮开口质问。

而她只会絮絮叨叨地说一些似懂非懂莫名其妙的话。“呃这只是偶然路过顺便看见有点在意您在干什么而且天气也不错这座城市的空气一直不太好所以……”

“既然你这么能说，就说清楚找我有什么事就行了，如果没事就离我远点。你烦得跟屎一样，明白不？”

就算当面忠告，斯蒂法妮也不见收敛，所以只好跟她摊牌。

“别缠着我，真的别再跟过来了，跟你说了烦得要死，好不好？”

那应该是——没错，大约一个月前。

自那以来，斯蒂法妮的行为急速激化。用望远镜偷窥、飞速从后面冲上来拔掉自己一根头发就逃跑、乔装成别人的模样前来接触。完全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

不过，仅有自己暂住的出租房是安全的。说真的，自己也曾想不通，那家伙应该是知道阿德里安的老窝在哪的，以她的执念怎么可能查不清楚。然而为什么一直不出现，难道是心胸宽大、手下留情？别他妈开玩笑了，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那个畜生。

该来的总会来，总之，结束了。这间房子再也不是能够安稳度日的地方了。

其实倒也不可惜，原本就只是因为便宜才选的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和财物。

搬出去吧。

“……那什么……总之，先去哪个女人那里住一阵子吧……婕西丽娅，如果只是一天两天，应该会允许我留宿的。那女人还挺心软的呢。接下来就一直赖在那里……不、不行。要是被发现的话，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呢……话说，我真的逃得掉吗。那家伙可真是不得了。假如真的和她干一架——打得过吗？感觉真的说不好……”

有人敲门。阿德里安猛然掀开毛毯，抓住倚在床边的骑兵刀。总有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好这么干了’的感觉。我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啊。在内心中冷静地讥笑着，手中的骑兵刀已经出鞘。

压低足音靠近房门，抓住门把手。在走廊中实在施展不开，还是打开房门，将她引到房间里来，再一口气解决。

静静地吸足一口气屏住呼吸，打开房门，随后感到些许眩晕。

眼前不是斯蒂法妮，却站着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

明明一副看上去一脸不爽的乖僻模样，金发却梳得整整齐齐以至于让人讨厌。

心想，这家伙搞什么。以及，该不会。

要说是那种情绪比较强烈，应当是后者。

真是愚蠢，这种事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阿德里安将骑兵刀的尖端捅进地板，垂下视线，如果眼前的男人真的是那家伙，他到底该说什么话才好。

而对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台词。“好久不见，哥哥。”

被带到了大食小路上一家相当高级的饭店，而且还是深处的一个小包间，至于被询问开胃酒要什么种类，对于他来说则是最大的屈辱。如果阿德里安还拥有感到羞耻的机能，恐怕就干脆当场自尽了。不凑巧他完全不懂什么叫羞耻，因此就全部用随便、随便以及随便应付过去了。

两个臭男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近乎于是天下最可怕的体验。不过菜倒是不错，酒也很醇，对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自己只要闭嘴低头只顾吃喝，就能够自欺欺人地将眼前情况的不可思议、不协调、不舒坦的部分全部无视。

拒绝了饭后茶点，而是点了烈酒刚开喝的时候，对方似乎终于是等得不耐烦了。

“我一直在找你，哥哥。我早就猜到你应该就在艾尔甸，但要在这个城市找一个人，实在是不容易。”

“你早说的话，我就去个更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住着了，比如荣光闪耀宫殿的大门口之类的。”

自己说的这番话，白痴得连玩笑都算不上，听得自己都恶心得直想吐。

菲利普·梅西安。在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就做了拉夫雷西亚的商政界大腕克劳德·梅西安的手下，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从而得以入赘梅西安家。菲利普娶了克劳德的女儿，这件事就连阿德里安也是清楚的。

他所知的也仅此而已。

已经很久不见，因此在那之后的事就完全不了解了。

“你这套衣服挺不错的嘛。”阿德里安使自己的面部尽量舒缓，做出笑容，“赚得不少吧。”

“哥哥你又过得怎么样。”

“还凑合。”

“脸色看上去可不好。你是不是喝太多酒了。”

“你倒是看上去很健康嘛。”

“缺乏锻炼啊。这座城市真是要命，非得自己走路才行。”

“偶尔也会有人在城里搞公共马车，不过基本上都很快就不干了。”

“因为会被抢吧。”

“是会被杀。行驶着的马车很糟糕，近似于密室，对于盯上你的人来说简直是再棒不过的地方了。”

“在这座城市到处都能找得到活干呢。”

“不错吧。”

“不适合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工作，我已经来这里好几次了。”

“你的工作，我可是没法想象啊。”

“就是赚钱，仅此而已罢了。哥哥。”

“怎么？”

“想不想离开这里？”

阿德里安看着弟弟的脸。

这家伙摆出这幅表情的时候，心里又想的是什么呢。

完全搞不懂。

与其说是回想不起来，实际上他原本就不了解对方。只不过，这句话似乎并非戏言。

阿德里安以握着酒杯的手的小指叩击桌面，耸了耸肩。“这座城市就是我的坟墓。你不觉得很合适吗。”

“琉琉是死在这里吗（译注：琉琉是阿德里安的表妹。这一段是外传4的剧情，尚未翻译。）？”

“嗯。”

“有好好下葬吗？”

“就算是这种城市，外边也是有墓地的。守墓人还蛮恐怖的，因此似乎没有人会盗墓。”

“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不过我也没兴趣问。如果你只是说说那倒是无所谓。”

“我是认真的，哥哥。”

“我想也是，要不然也不会特地来找我了。”

“你觉得我是个不讲情分的弟弟吧。”

“在这点上咱俩不是彼此彼此吗。”

“我也是没有办法。为了活命，我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真好，看来你的拼尽全力还是有效果的。你已经出人头地了。”

“现在的我已经能够有些缓和空间了。说实话，当初真的是没有考虑你的余地，光是保全自己就够受的了。但现在不一样。”

“我说，菲利普。”

喝干手中的酒，差点打了个嗝儿。“——做梦也是要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对吧。我哪里都不会去的。能作为入侵者赚钱养活自己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座城市了。一旦离开这里，我就只能饿死在路边。就是这么一回事。”

“回国不就好了吗。”弟弟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走投无路的感觉，反倒使阿德里安更加清醒了。

“我可是因不名誉之事被部队除名的人。”

“那也不过仅限于军队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啊。哥哥你曾是优秀的军人，有很多事都可以拜托你。”

“你是要让我在你手下干活？还是算了吧。作为兄弟，我实在是不想害你丢人现眼。”

“我有可以动用的关系。只要哥哥你愿意，也可以回到军队里。体制已经变了不少，从今往后还会继续改革，我们需要人手——”

“停，别说了，菲利普。到此为止。”阿德里安来回摇头，“别说这些不该说的了。反正我听了也听不懂，我也懒得管。”

“但是，我无法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

“关于这个。”阿德里安摸了摸嘴唇，裂了个小口子，渗着血。是因为酒喝多的缘故吗，反正他也感觉不到疼。“——菲利普，现在的你有力量、有钱、有人脉、有权力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办得到，所以才非得做点什么才满意。但是，你的好意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麻烦。”

“哥哥……”

“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得特别潦倒？没事。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啊，很喜欢这种生活方式，我也很满足。不求你理解，你理不理解我真的不在乎。不过，这就是我得到的东西，我会一直这样活下去，然后像垃圾一样挂掉烂掉。这与我最相配了。”

“不要这么破罐破摔啊。”

“不。我是自己选的这条路，才没有理由被别人指责，大家都不会管我。就算明天我变成尸体一样。这座城市就是这样。”

弟弟低头不语。并非是被说服，只是事情发展不如自己所愿，因此在不爽而已。“……我是来晚了吗。”

“你来得早来得晚都一样。你没有错，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们虽然是兄弟，但也完全不同。行走的道路，道路尽头的目标都不一样。仅此而已罢了。”

“不是完全不同，至少我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

“是啊。”阿德里安挺直腰，仰头望着天花板，“抱歉，菲利普。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不……”

“不过也算不上是最差的吧。”

“的确不算好。你被除名这件事经常被人当做笑料。”

“到此为止吧，菲利普。”

弟弟没有回答，恐怕今后也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今天的谈话作为道别，倒也不坏。嘛，应该说是挺好的。

回到出租房，首先确认了3Y5号房的房门。没有打开，关得紧紧的。试着将耳朵贴着房门探查屋里气息，立即又觉得这行为真是蠢到家了。

进入自己房间锁上门，打开半永久灯，脂羽虫们似乎搞错了什么，若无其事地爬得到处都是。将它们赶跑，坐在床上抽了三根烟，懒得关灯，干脆就这样闭上眼睛。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虽然搞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现在。也许就在入睡之前，刚踏进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眼睛睁开少许，看见幽灵女正趴在床边。

看着我。

在观察我。话说——

那个眼神，到底算是什么？

我曾以那种眼神看过别人吗。谁知道呢，不清楚。

至于之前有没有被人这么看过？想不起来。

那是在一边瞪大眼睛，一边又在努力眯眼？这怎么可能。嘴唇紧紧地抿着，仅用鼻子呼吸，气息紊乱，下巴在微微打颤。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喂。”

阿德里安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来抓住幽灵女，将她按倒在床上。夺取她的嘴唇，在里面肆意地搅了一通，便来了兴致。什么嘛，这家伙也是能拿来干的嘛。不过我本来就不怎么挑挑拣拣。“我口臭很重对吧。”

女人像是痉挛一样点头。

特地把衣服脱掉太麻烦了。抓住她的衣襟正打算撕开，就突然被推开。

阿德里安从床上滚下来，后背撞在了地板上。

女人站了起来，却只是愣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阿德里安。

眼瞳在颤动。

随后变得濡湿。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对对对对不起为什么我……没打打打打算要做……这种事……”

阿德里安静止不动——应该是呆然不动。

女人从床上跳下，离开了房间。

橱柜打开着，恐怕她之前就隐藏在其中。

“祝你过上好日子啊，斯蒂法妮。”

试着念叨了一下这句话，不禁想笑。

于是阿德里安便顺从了这股冲动。

虽然没什么有趣的，却如此令人发笑。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Cross-4 困惑｜Puzzle

一点都不顺利。

前天让卡塔力和露西搭档，结果冲得太猛让阵型出现了漏洞，蜂拥而来的异界生物被莎菲妮亚的爆雷索和由莉卡一扫而空，至此为止还算凑合。但因为由莉卡的位置变动，又在后方产生了缝隙，被敌人逼近过来，为了补救这边，皮巴涅鲁不得不退回来，前方又变得薄弱被趁虚而入，队伍只好后退到狭窄的通道里才想办法解决掉。反正也没有人受重伤，结果好一切都好——虽然这么想的确会比较好受，但是这种态度可是没法更进一步的。为什么大家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呢……？

至于昨天，则出现了以前从未见过、像巨大的球体一样在地面上翻滚移动的异界生物。这种家伙恐怖到不管是莎菲妮亚用魔术烧、皮巴涅鲁用雌雄对剑砍、还是由莉卡用极限九手棍打，都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影响。就算逃跑也会被追上，要是打游击战又容易吸引到其他异界生物，因此不得不正面对决。真的是幸好多玛德君也在。敌人一共有五只，一只被莎菲妮亚的白魔术彻底变成了两截，但魔术并不是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的，在地下城中，声势浩大的大型魔术很容易成为双刃剑。如果引起塌方，所有人都得葬身于此。因此，足以称为是ZOO中攻击力最强的莎菲妮亚，在队伍的主要战场——地下城中相当受限。不过，对于攻击力第二的多玛德君来说，只要有能让他挥动大剑的空间，就能够发挥出全力，并且比起魔术，更适合连续作战。园长在与不在，对于队伍来说就是天差地别。如果没有多玛德君，剩下的四只恐怕就无法解决掉了。这么说来，既然以多玛德君的状态无法时常与队伍同行，继续探索D3岂不是相当危险。一般而言，是会这么想的吧，没错吧……？

这天晚上，大家在多玛德君家中聚餐，顺便开个会。

会议的论题便是是否要继续探索D3。

“呀，当然是要继续啦。”

“好不容易我才差不多习惯了……”

卡塔力和露西都无条件支持继续。

“但系，如果再发星今天这样的系，多玛德君又不在的话——”

由莉卡主张慎重行事。

莎菲妮亚也表示支持。

“……是啊……如果我能更加高效地使用魔术的话……不过，现实问题就是，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进步的……”

“那就靠气势，气势！靠气势挺过去！”

“这就是汉力吧！”

“……我又不是男人……”

“你错了，莎菲妮亚！与性别无关！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气势足，都能走上汉子的道路！”

“……我不想、走……”

“什么！”

“卡塔力！不要一边吃东西一边薛话！真系的，从刚才开洗就——”

由莉卡拿桌布开始擦桌子，卡塔力变得垂头丧气。“……真、真是抱歉。”

“我觉得——”

没有想到皮巴涅鲁会自己主动开口，稍微有些惊讶。

“多玛德君是必要的。我不希望任何人死。”

“咕。”

啾立即表示同意。

玛利亚罗斯摸着啾松软的毛发，注视着多玛德君。

“我也觉得必须得有多玛德在才行。”

在这之前多玛德君明明一直都是很困的样子，现在却突然睁大眼睛吊着眉毛。“我没问题，最近状态还不错。本来我就是打算要去的，只是你们不让我去，我才休息。”

“没有在……勉强自己……？”莎菲妮亚的表情看上去都快哭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太可怜了。被那种眼神注视着，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没有。”多玛德君像没事人似的，“我可不会把做不到的事说得能做到，这样没有意义。”

“园长都这么说啦。”

总觉得自己的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大概是因为玛利亚罗斯的心中，也更愿意相信多玛德君没有问题，身体健康。实际上也不至于不相信，只是有些不安。也许是被看穿了心中所想，晚餐过后，多玛德君久违地提出要进行练习。玛利亚罗斯先是拒绝了，但兴高采烈的露西马上就从客厅中飞奔而出，因此不得已也来到庭院，以一对一、二对一、二对二、三对三的形式进行训练。莎菲妮亚准备了饮料，犒劳休息中的同伴。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与露西进行一对一，经历了一番苦战，最后总算是拿下了一局。这也是因为只是训练罢了，如果是真刀真枪就会输。玛利亚罗斯在露西面前，没有任何优势可言，而露西又完全没有打倒玛利亚罗斯的意思。

让人心烦的是，露西完全没有自觉。他似乎还以为自己就算使出全力，也无法达到玛利亚罗斯的水平。

“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成为能够保护玛利亚桑的男子汉……！”

训练结束之后，被他这么说了这么一句的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内心的外壳像是被砍了一刀一样。此时的回答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因此玛利亚罗斯露出笑容，轻轻地捅了一下露西的肩膀。

“你要是能早点变成那样就帮大忙了。如果你能变强，相应的我也就轻松了。”

“明、明白了……！”露西的双眼闪闪发亮，不住地点头。

好的。挺过来了。

——真的吗？

搞不清楚。心中虽然仍有隔阂，但的确有一种告一段落的感觉。

我在各种意义上，都小得不像话。不论是身体，还是心胸。心眼小，步幅也小，什么都小。这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的吗。甚至一点一点进步对我来说都很难。

既然如此，就能够止步不前吗？

明天比起今天，一定、必须得有所进步——不一定非得要这样吧。如果不想进步的话，那就保持现状也好。只是，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再往上爬一点。这是我的意志，我的愿望。就算全是白费力气，我也要挣扎一番。

大概，结果也只会不断重复罢了。强迫自己不断延长这一循环，每体会一次，便感到沮丧消沉。甚至也曾觉得心生厌倦，想要放弃。

如果我还是孤独一人，恐怕在停下脚步之前，就已经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正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如今才能够想办法一点点向前迈进。

虽然心中仍有迷茫，但还是有明天仍抬起头来面对前方的觉悟。

明明如此，可又为什么如此不安？

关灯侧躺在床上，胸口像是被揪紧一样。

咬着嘴唇，把头埋在枕头里喃喃低语。

“……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的确发生了不少。体会到了许多、也思考了许多。虽然什么事情都没有搞定，甚至都没有能够顺利解决的预感。不过，与之相应地也有所收获，和大家交换了意见，还进行了充实的训练。要让我来说，应该是开心的。今天是不错的一天。

可这种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抱紧枕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到底是少了什么？

“……因为寂寞？”

嘟囔了一句，便抬起头来。

“哈……？寂寞——为什么要寂寞？谁寂寞了……？”

不知道。

完全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为什么？怎么会？

那家伙的脸浮现出来，消之不去。

“——看来相当谨慎呢……”

好几次发现了那个身影，正确来说总共有三次。

那家伙穿着如同将世间各类污浊集中起来结晶化形成的黑衣，看上去像是人类，至少能够确认他长着两条腿，不过看不清容貌。戴着像是夜视镜的大型护目镜，能够望见透镜的反光，因此推断应该无误。整体打扮就像是以艾尔甸下水道为巢穴的沟鼠族一样。

那家伙跟踪着那朵天下无双的蔷薇，从远处窥视。暂不清楚是否整日都是如此。不清楚理由，目前为止似乎仅仅是看着而已，也没有试图靠近。莫非，那家伙已经注意到他了？说不定就是因此才保持警戒，不去接近蔷薇。

他已经布下了网。

只要那家伙胆敢伸手试图折下那朵蔷薇，他便会立即行动。

真的好想待在蔷薇的身边，片刻不离左右。

他站在王立中央图书馆的楼顶上，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不，这样不行。”

那家伙大概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也明白自己已经被他盯上了。如果他出现在蔷薇的身边，也许那家伙会收手，但这肯定只是暂时之举。等有机会的时候，那家伙恐怕会再度现身骚扰蔷薇。只要有这个可能性，他应当选择的处理手段就已经注定。

将可能危害到蔷薇的毒物，彻底排除。

他与蔷薇之间的距离通常保持在一百美迪尔左右。在这个距离下，蔷薇和他的同伴们当然不会发现，而他的目标应该也难以察觉到他的位置。

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摩拳擦掌，静待那家伙现身之时。

“不过，不能与你见面实在是太难受了。”

奇怪的是，比起前一阵子要好受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眼前有着明确的目标吧。

就算说是好受了一些，当然也只不过是相对的，痛苦依然折磨着他。

“好想见你一面。如此想念，却因爱之故，不得相见。哼、哼、哼……”

连自己都觉得这笑声是如此的空虚。

他咬紧牙关。

“——没错，这正是所谓……极限爱。”

“那个……玛利亚桑。”

早餐时，桌边的露西战战兢兢地向这边窥视。

玛利亚罗斯用筷子戳着露西做的煎鸡蛋的蛋黄部分。

因为他是新手，早就有会变成这样的预感了。

好硬。

太硬了。

蛋黄煎到胶状，刺破表面便会缓缓淌出——玛利亚罗斯喜欢的是这种火候。然后再滴上几滴酱油稍微搅拌一下，将切碎的蛋白浸在其中就着白米饭一起吃。这是最棒的了——应该说，除此之外的食用方法都是异端，不予认同。绝不，不论怎样都绝不认同。

“怎么？”

“啊、不……”露西低下头，“难、难道……生气了？”

“生气？你说我？”

玛利亚罗斯将蛋黄戳得乱七八糟。

硬。

好硬。

太硬了。

停下了手。

“没生气。完全没有。一丁点儿都没。”

“是、是……是吗。没、没生气就好……”

“我为什么要生气？就因为这么点事？”

只不过是有些没睡好。

没什么、完全没关系——

实际上，今天对D3的探索的确不能说是失败。因为没睡好，身体状况不佳，下意识地格外小心谨慎，结果反倒对工作产生了良好作用。大抵上，也的确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得意忘形就容易遭灾。

晚饭之后，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随后皮巴涅鲁也坐在了旁边。

“你没有精神。”

“……嗯？是么？啊哈……”

一不留神就打了个哈欠，慌忙捂住嘴。

“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没睡好。”

“晚上·还训练吗。”

“嗯……今天要不算了吧？。”

“这样也好。早点睡。”

“是呀。嗯。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在洗完澡之后，还是在客厅中徘徊。

多玛德君躺在沙发上开始打鼾，啾最近专心于编织，而皮巴涅鲁则在小口地喝着酒。露西对着皮巴涅鲁说着什么，虽然听得见，却完全没有听进脑子。

被皮巴涅鲁和露西好几次奉劝最好回房间去睡觉。

“是哦。嗯，马上就睡。”

不想变成一个人。

躺下来，蜷起身子，两手抱住双腿，虽然在发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我不愿让这段时间结束。

与大家同处一室，感觉能够舒畅一点，可胸口依然发闷。

如果再变成一个人，肯定就只剩下苦闷了。

半夜十二点过后，皮巴涅鲁、露西和啾都离开了客厅，临走之前又叮嘱了自己一遍，回答了一句我也马上就睡，却也只是敷衍。

从自己的房间和多玛德君的房间中，各拿了一条毛毯。将多玛德君的毛毯披在他身上，随后自己也钻进了毛毯中。

躺在沙发上，就这样和多玛德君脚抵着脚睡吧。

仍是睡不着，辗转之中，还踢到了几次多玛德君的脚，不过这应该也不至于把他吵醒。

如果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在的话……还有莉琪——不行。

必然还是无话可说。

因为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到底怎么了。

试着“呜哇”地轻轻喊了一声。

轻轻喊，难道不矛盾吗。

我这个人真是奇怪。

怪得让人感到困扰。

不过，不经意间似乎就睡得死死的了，因此早上的时候倒是意外地清爽。

今天没有去地下城的预定，而是约好了要去收容所。还要去奴·贝尔·阿迪菲特·维德买点心，先前也预约过了。

十一点从家出发，途径奴·贝尔买了蛋糕，继续向收容所走去。

一路上分外地在意周围的情况。

感觉好像被人盯着一样——怎么可能。

真的没有吗？

没有吗。

似乎是没有，

真的没有……

“——等等。”

这样不就好像是，我希望有谁盯着我一样吗？

“才不会呢。”

低下头不看四周。不行，这样会很危险的。那就只看前方，全力只顾奔走。

“怎么可能嘛。”

是的。集中注意走路。

“不会不会不会，绝对不可能的。”

尽可能快地前行，像风一样行走，干脆直接跑起来吧。跑什么呀，不嫌累得慌。那这么快地走就不累吗？就不能像平常一样慢慢走吗？

“那样的话，就会心神不宁。”

抵达收容所的时候刚好是午餐时间。

午餐时间。

心口猛地一抽搐。“——烂透了。”

与午休中的莫莉和佩尔多莉琪一起用完午饭，一边吃蛋糕一边喝茶，一个小时便转眼即逝。那两人和往常一样，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因此玛利亚罗斯的表现应该也和往常一样吧，有这个自信。

回家的路上也得聚精会神以免分心。

回到家中，发现只有啾在家。

“……大家去哪儿了？”

啾歪着头，伸手指向某处。“啾。”

“啊，多玛德在房间里？”

“咕。”

“其他人呢？”

啾又向另一处示意。“啾。”

“出门了啊。”

“咕。”

“唔。搞什么嘛，都没告诉我。有什么事的话，跟我说一声也好呀。明明都告诉他们我的事马上就能办完了。这是不是在欺负人啊。”

“啾。”

“不管了，真是的！我要睡午觉了！”

玛利亚罗斯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啾靠了过来，便伸手抱住他，将脸埋在松软的毛发中。贪求着这种幸福感，暂且闭上眼睛，一定马上就能入睡——虽然心中如此乐观，事实却并非这样。

“睡——不——着——”

手脚乱蹬了一通，然后被啾摸了摸头。

玛利亚罗斯跳起来直跺脚。

“你当我是小孩儿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去保养装备吧。没错，就这么办。

“啾呢？继续织东西？”

“咕。”

“那么到我房间来织怎么样？”

“咕。”

在房间中拆开小型强弩，将各部分零件清洗干净又重新组装起来，又检查了一遍剑和连身衣的状况，顺便确认了一遍哈蕾慕·戈登的储量。

啾一直坐在床上低头编织。偶尔将那身影纳入视野，表情便不禁缓和起来。

玛利亚罗斯点了一下头。“——嗯，这个休息日过得还算不错。”

傍晚，皮巴涅鲁和露西带着卡塔力回来，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也来了，叫醒多玛德君，大家一起吃了顿饭。由莉卡和莎菲妮亚原本似乎打算回去，试着邀请她们今晚留宿，她们立即答应了。

三人一直聊到深夜。

多亏如此，寂寞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也没有心思去想多余的事了。

话说，原本就不该寂寞才对，独自一人的时间根本就没多久。

“……真是搞不懂。”

睡前这样嘟哝了一句，被莎菲妮亚询问：“……怎么了？”

“哎？啊……嘛，说不清。”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嗯……所以都说了，说不清嘛？”

莎菲妮亚轻笑了一阵，没有再多问。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再度开始对D3的探索。只不过休息了一天，异界生物们的势力分布就彻底改变。恰好碰见了神圣帝国同好会的人，便彼此交换情报。据说昨天在异界生物之间发生了大战，被卷入其中的翠玉血盟有二十三人丧生，虽然已经从D3撤退，但接踵而至的是整个族面临解散的危机。哪怕是生还者中一大半都转投了铁心脏协会，人称“女杰”的翠玉血盟盟主菈菈·帕帕拉齐仍口气强硬：“——不管怎么样，看来这里都会清净一阵子了，虽然我们还打算再坚持一下。”

顺便一提，D3中的异界生物之间的战斗被称作“激震”，仅为人所知的就发生过七次，所以并非多么稀奇。话是这么说，这对于入侵者来说依然是重大事件，相当使人受挫。毕竟这么一来，至今为止积累下来的经验与成果就算是全部白费了。不过另一方面，弱小的异界生物被淘汰，存活下来的异界生物也大多在战斗中被削弱，反过来这也是趁虚而入获得大量收获的好机会。

这一天ZOO仍是慎重地进行探索，发现了众多新种类的异界生物，并缴获了不少珍奇的战利品，收获颇丰。

晚上由皮巴涅鲁陪伴进行训练，再加上露西，啾也过来帮忙。至于多玛德君，刚吃完晚饭就立马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看着皮巴涅鲁的剑招，突然，有一种抓住了什么要点的感觉。这并不是错觉，之后与露西的一对一战斗，三战全胜。其中一次稍微有些辛苦，剩下两次都是压倒性的胜利。看来是领悟了二刀流的窍门。不要将左手右手当作两个分离的个体，而要将左右融为一体，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之前总是心想要让两手都能熟练使剑，想得太多，便太过勉强自己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如自己所愿，总认为这实在是太难了。做不到，做不到，一旦这么想了，本来能做到的事便也做不到了。虽然过于自信当然不好，但至少还是应该对自己有一点信心的。就算这样，这对于我来说，也绝非易事。

这股疲劳感让人感到充实，看来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很困哦？我可是相当的困哦……？”

在床上翻来覆去。

“呃啊……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真是……唔……哇……”

蜷着身体、让被子盖住头，但这样只不过是让自己更加难以呼吸而已。

露出头，盯着天花板。

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难受。”

到底为什么这么难受啊。

“都怪你。”

本想说出名字，还是放弃了。

又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不行，我才不要想这些东西。”

明明是这么棒的一天。

没有任何让人不满的事。

实在是睡不着，半夜去了一趟客厅。多玛德君不在，估计是回自己房间去了吧。虽然明白这样很不讲理，但还是感到火大。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冲到他房间里去。喝了一杯水，回到自己房间。结果一直到早晨为止都闷闷不乐，真是烂透了。

第二天对D3的探索则有些草率。原因与其说是没睡好，更多的是昨天通过训练学到的窍门使得玛利亚罗斯想要好好表现一番。万幸没有招致失败，但还是需要反省。对我来说，只要在计算个人战斗力的时候把自己也算进去，就等于是大意自满。应该在把自己当作零的前提下考虑战术、尽量避免出现连我这种人也得顶上前线的状况。确立战略战术，这才是我的工作，应该将精力全部集中于此才对。

不管告诫多少次都还是不明白，总是不长记性的自己真是丢人。不过，还是得打起精神，毕竟总不能自己丢下自己不管吧。

“——难道说，我稍微变强了一点？”

姑且算是没有消沉，甚至还打算明天再加一把劲——直到洗澡为止都还这么精神。可刚一躺在床上，便有些想哭。

“……啧，才不会哭呢。”

最近尽量避免每天都训练，D3的探索也很劳累，还是隔上一两天训练一次、好好体会每次训练的成果之后再进行下一次比较好。不过，如果今天也训练过就好了，累得筋疲力尽的话，也许就不至于这么郁闷了。

“不过，昨天不就很累吗……？”

就算是现在，身体也相当疲劳。

“……看来不是累不累的问题啊……”

不禁皱起眉。

“那么，又到底是什么问题……？”

胸口发紧。

不仅如此。

头部还感到眩晕。

“……为什么？”

用两手捂住嘴。停，到此为止。

最好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的状况怎么都无所谓，就这样放着不管吧。但是——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

就像上次一样——那个人——库拉尼那次一样，因为我的缘故，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实在是太奇怪了。再怎么说，也不该这么久都不露一次脸。这段时间，甚至都感觉不到他藏在某处偷看自己。这也太奇怪了吧。呀，一般而言，也许完全算不上是奇怪，但是这毕竟、你看、对你而言就完全不同了。反正你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不是正经人？

我又了解你什么了？

什么都不了解。

比如，午餐时间里面是怎样的状况、之类的。虽然能看出来同伴们都很喜欢你，不如说是都爱着你，但毕竟没有直接的了解。

就连你每一天是怎么生活的，我都不知道。

在哪里、怎么睡的？

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吗？

就连这些事都不知道。

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

也许你也在某处看着这片星光稀少的夜空。

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个情景，摇了摇头。

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难道我的肺缩小了吗，光是这样就感觉被撑满了。

“——啊……”

咬紧牙关忍耐下来。

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左手手腕在闭着的眼睛周围擦拭。

右手抓紧了床单。

还是没能忍住。

“好想见你啊。”

没错。

想见你。

想要与你面对面。

必须、与你再会。

如果不能与你见面，我又是为什么。

为了什么，我才。

到了这种地步。

哪怕是变成了这副身躯，还要苟活于世？

都是你。

都是因为你。

仅仅是因为你。

我从你的奸计中逃生。你将我母亲的六十七岁大寿“欢喜之日”化作了悲剧之日。你在我招待客人的酒中下毒，我没有预料到你竟会做出这种事。因为你的心是那么柔软，怎么会去杀人呢。难道你就被逼到了如此地步吗。那是你招致的破灭，你赠予我的礼物。绝望、憎恶、我怀着这些情绪逃跑了。我只求带上你，其他东西都可以舍弃，但这并不现实。除你之外，还有四名仆人跟着我，乘着马车，我逃跑了。

那是世间至美的逃亡。

我所追求的正是那样的美。

若是可能的话，我宁愿被对你的爱与憎恨无数次地切碎内心，同时永远持续奔逃。

然而这愿望也被断绝了。

卑鄙、凶暴、如同野兽的山贼，袭击了我的马车。

仆人们瞬间便被沾满铁锈的剑刺杀，我和你被带到马车外，然后，我是怎么做的？

我跪在地上，拼命哀求：所有的钱都可以给你们，只求你们千万不要碰这个人，求求你们了。

我像疯了一般试图庇护你，然而就算我那样做，山贼们也不会听。即便如此，我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恳求那帮野兽。

野兽们嗤笑着用剑刺穿我的肩膀、腹部。即便如此我仍抓着试图杀死我的野兽哀求慈悲。野兽们发出尖锐的大笑。伴随着疼痛，我亦感受到了喜悦，因为我那时已经心中有数。

我是做出滑稽的行为，从而惹那些野兽们发笑。

我并未对你发出信号，但我能够确信。你并不仅仅是温柔，还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你愿意，足以和任何人斗智斗勇。

果然，你趁机逃跑了。

几只野兽立即去追你，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逃脱。

在那之后就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了。

野兽们被你的逃跑扰乱了计划，因此而出现的空隙对我来说是至为贵重的良机。虽然我身受数道重伤，仍是驱使着我的炼金术产物，想办法成功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活了下来。

没有死。

说实话，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和尸体之间还有什么不同，即便是肉体变得像是被真正的野兽啃食过一样，我为何还留得一条命在。我就算早就死在路上也不奇怪，反倒是能够活下来才显得不正常。我失去了数个维持生命所必须的脏器，各种体液也流失了大半。真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活着。

唯有一条能够想到的线索，那便是我的炼金术。

每一个炼金士都一定挑战过的梦想——不老不死，我也有过一段时期沉迷于此。我们炼金士被世人看作是半途而废的魔术士，这句话倒有一半可以说是事实。我自幼便按照自己的愿望接受魔术士的训练，然而却被判定完全没有资质。机术是魔术的变形，至于医术式我又完全没兴趣，因此我便只剩炼金术一条路。

我学习炼金术，将知识作为我与这个世界战斗的武器。动员起头脑中所有的知识，投入家财收集珍品，每一天都在生成、生成、生成。最开始有个老师，可他总是啰啰嗦嗦说世界的构造是禁忌，这种没有一点野心的老师立即便被我甩在身后。我独自一人学习，特别热衷于炼造出使人不老不死的万能药。实验对象则基本都是自己。当时的我无所畏惧，对自己亲手炼就的产物抱有自信，甚至确信它一定会有效果。也说过失败是成功之母这种不服输的话。

到头来，我的万能药还是没能完成。

我品尝到了挫折的味道，过于苦楚，因而断绝了念头。

理应失败了，然而也许，那无数次的药物试验，使我的肉体产生了某种变化。

我没有死。虽然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但伤还是得到了痊愈。只是，无法再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的确，我过了一段如同野人一般的生活，但原因不在于此。

我的外貌完全改变了。

为此我不得不避开人们的视线。

清楚地讲，我变成了绝对不会被认为是人类、谁都不想看第二眼的相貌。

当然，我也会哀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这样又怎么活得下去——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我还是选择活下去。

因为我想起来。

我还有希望。

如今的我残留下来的，唯一的希望。

那就是你。

我在找你。

一直、一直、都在寻找你的踪迹。

终于发现了你。

自那以后历经几度星霜，你也改变了——不，可是，你果然还是没有变。

一眼就能看明白。

你那么特别，你是完美无瑕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会改变。

我想要与你相见。

但是，要如何才能如愿？

我如今还是难以决断。

而且，身边还有头烦人的苍蝇。

我时而能够感到那冰冷的视线。流浪的生活赋予了我不输给野兽的直觉。我能察觉到危险，那是非常、极度、不合常理的危险。因此我逃跑了，我不得不逃。即便如此，我也仍未放弃。

唯有你，我绝对不会放弃。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7 破坏之主｜Destroyer

有姐姐在的地方，就有弟弟，这一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未曾改变。

不论何时，姐弟两人都在一起。

姐姐只要有弟弟在身边就感到幸福，弟弟也希望能和姐姐同行。

每一段艰苦的时节，姐弟两人都一起克服。

在龙吃人、人也吃人的时代，两人不与其他人交往，避开龙的踪迹，在原野、山林、海边漫步。

两人都存有自负之心，他们认为比起其他人，自己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可每当调查、验证，他们的自负便被一点点击碎，最终完全化作了粉尘。

本不应该是这样，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一切都出错了。

因为某种原因，世界发生了根本上的扭曲。

世界与预想的完全不同，充满了超出想象的危险。

即便如此，两人依然探寻其缘由。至少总能找到一些类似痕迹的东西吧。比起坚信，两人更像是拼命试图抓住救命稻草。最终，他们还是找到了。

两人怀着讽刺之意，将那里称作“遗迹”。本来，理应早就给予他们的东西，就埋藏于其中。如今他们却不得不特地将其发掘出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两人不断寻找着新的遗迹，遗物给予了两人力量。那力量便是技术，两人都具备运用技术的知识。然而遗物全都不完整，状态也不良好。耗费很多力气试图修复，但大多数都还是不太派的上用场。

盯上遗迹的人也变多了。

很多人聚集在遗迹，形成村庄，甚至还建国。

两人不与他们来往。他们是野蛮、危险的。两人虽身怀知识与技术，但弟弟身体虚弱。每当弟弟为此而哀叹，姐姐便会斥责他。就算弟弟总是发牢骚，姐姐也早就习惯了挺身而出保护弟弟。

“我就是为此才存在的呀。”

“不是这样的，姐姐。我现在是姐姐的负担。如果没有我的话——”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实际上，你不就在这里吗。”

“我不在了呢？”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姐姐你真是倔强啊。”

姐姐只求有弟弟陪伴，对于弟弟来说也是同样。

“这跟预定的可完全不一样。”

“岂止如此。”

“根本就是乱七八糟。”

“一切都不对劲。”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有什么调查的手段吗。”

“我毫无头绪。”

随后时间流逝，日积月累。

伴随着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大国于战火中诞生，又随之消亡。

弟弟有时会躲开姐姐，混入人类的国家之中。当然，姐姐会寻找弟弟的踪迹。有时能够找到他并带回来，有时也会找不到、正恼火不已垂头丧气的时候，弟弟却又一脸无辜地回来了。

“为什么要擅自出去。”

“因为我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啊，姐姐。”

“不必了解，了解了又能怎么样。”

“姐姐认为就这样一直下去真的好吗？”

“这样下去、有什么不好？”

“根本不是好或是不好的问题，我无法忍受现在的状况。姐姐你实际上也明白的吧。”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自愿冒险。”

“我没事的。我不能再这样总是让姐姐来保护我了。”

弟弟又一次不见了，姐姐去寻找。弟弟一般都会去距离两人隐居之处所在的山间遗迹最近的卡拉比那（译注：就是前文出现过的卡拉比亚。推测是作者为了表现出历史误传，刻意变动了一个音节。）。姐姐猜对了。弟弟被卡拉比那的一团骑士寻衅，被要求在公众面前谢罪。明明只要听从就能了事，但弟弟果然还是和姐姐一样，也十分固执。

“我只是要求适当的代价，然而你们却说我不愿支付。我也没有出言侮辱，为何要道歉？”

所谓的骑士，都是出身于吃人匪徒、又或是猎龙人的武者。虽然最近得以发迹，但本质上仍是粗野之徒。

骑士们将弟弟踢倒在地，声称若你跪地乞怜，便不取你性命。弟弟恐怕不会退缩，姐姐明白他的脾性，总是劝他不要和他人纠缠。弟弟很聪明，却因身体羸弱而感到自卑，比起傲慢、更应该说是自尊心太强。

不得已，姐姐拔出刀，冲向骑士们。骑士们身处城中，穿的都是轻装，也完全没有戒备，因此轻易就砍倒了两人。姐姐的突然发难使骑士们大为震惊，姐姐打算趁机拉上弟弟逃跑。

“走了，快点！”

然而事情不会总是称心如意。

在抓着弟弟的衣襟正打算逃跑的姐姐背上，传来一阵灼痛。被砍了一刀，虽然伤口很浅。

姐姐只得返身应战。骑士还剩下三人，既然已经决定要动手，姐姐便不会犹豫。

“姐姐……！”

听不见弟弟的呼声，姐姐行动起来，不断挥刀，杀死了两名骑士，又使最后一名无法动弹。

“……快跑！”

随后与弟弟一同逃离，伤口止不住地淌血，甚至脚步都已变得沉重，依然持续狂奔。

当然，身后仍有追兵，不过在城镇之外，藏有带着原动机的双轮车。

两人乘上双轮车，回到藏身之处，姐姐随即失去了意识。

稍后醒转之时，只见弟弟面色发青，颤抖不止。

“怎么办。姐姐、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这点程度的伤，不算什么。”

“怎么——怎么可能不算什么。姐姐、你的左手……”

姐姐失去了左手。骑士中也有一人本领不凡，以迅捷的一剑斩下了她的左前臂，掉落在地。逃跑的时候，一瞬间想过要捡起带回来，可是就算那么做了又有什么用呢。

姐姐用右手抚着弟弟的脸颊。“我没事。只要不失血过多死掉就好。少了一只手，还可以再安上。”

两人都懂得知识与技术。凭借着两人的智慧、技巧与手头的遗物，将姐姐的左手成功复原了。虽然并不完整，但足以自由地活动。

弟弟放心下来，同时，他重新认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姐姐，听听我的话吧。”

“我在听。”

“不是这种听，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呀。这也是为了我们好。”

“怎么会为我们好？你不懂，我们的知识与技术很有价值。巨大的价值，就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所以得好好利用才行啊。”

“你、该不会——”

弟弟打算以技术作为交换材料，获取情报与物资，并构建人脉。

“这是我们的武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只是‘你’的吧。”

“是‘我们’的，姐姐。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姐姐只求有弟弟的陪伴，弟弟也希望一直在姐姐身边。然而，姐姐如同理所当然地庇护着弟弟，却从未将自己的感情说出口。

对于姐姐来说，弟弟就是她的全部。

姐姐有着将一切事物都简单化的习惯，这么做可以明确方向、除却迷茫，切实地达成目标。姐姐想让弟弟与世界隔离，因为她认为，要达成保护弟弟这一目的，这是最好的方法。

姐姐一直都理解弟弟。弟弟求知欲旺盛，占有欲也强。像姐姐这样、只是将失去的东西补全回来是不够的，光是这样无法满足他。

只有两人在一起就好，不需要任何其他人。

这只是一句谎言。

姐姐早就意识到了。

只是，仍不愿意放手。

“不能再在这种地方闭门不出了，姐姐。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得好好了解、把握状况才行。”

“把握了外边的情况，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

“选择啊。把握状况，我们才能有选择的权利。”

“那么你又想选择什么？”

“不知道啊。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打算选择对我们来说最好的路。现在的我们不是只能困死在这死胡同里吗。”

“你对此不满吗。”

“不、不是这样。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弟弟用数个遗物和技术与卡拉比那交易，然而卡拉比那被梅尔亚德拉消灭，一切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甚至、还因此卷入了战乱之中，为了拯救弟弟，姐姐又失去了右腿。

“姐姐……对不起，真的、都是我的错，害姐姐……”

“不算什么，再安上就是了。”

不吸取教训的弟弟又赢得了梅尔亚德拉的一名骑士的礼遇。这名骑士名叫菲路亚隆，原本曾效忠于卡拉比那。菲路亚隆成为了打败自己的梅尔亚德拉闪红骑士王阿巴雷斯·修奈特斯的臣下。

姐姐也与菲路亚隆见过几面。初次见面之时，净是被说些‘这么高挑的女子真是世间少见’、‘您的义肢真是不可思议’之类的话，还被死死地盯着，让人不快。

“干什么？”

“没什么。”菲路亚隆摇了摇头，露出含蓄的笑容，“抱歉。您的剑是我未曾见过的形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既然如此，不如让你见识一下它的威力。”

“您是希望与我比试吗。呀，不过——”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两人进行了一番较量，姐姐获胜了。姐姐注意到菲路亚隆并未尽全力，虽然赢了就是赢了，就算全力相战，结果大概也是同样。

“虽说只是比试，但不认真决胜负的人，早晚会在战场上如露水般消散。”

“您还真是严格。”

“不管怎样，反正都是赢不了姐姐的。”

“是啊。我可否将您引荐给我的君主？”

“不必。”姐姐冷漠地回绝。

之后，弟弟开始闹别扭。“你看上菲路亚隆了？”

“你说什么呢。”

“你们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

“是你介绍我的，我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吧。”

“菲路亚隆是很厉害的骑士，而他仕奉的阿巴雷斯·修奈特斯似乎更强。而梅尔亚德拉还有更厉害的骑士。他的名字——算不上是名字，大家叫他皆杀骑士。”

“没兴趣。”

“和菲路亚隆比试的时候，姐姐你看上去很开心。”

“没那回事，是你的错觉。”

“从以前开始，姐姐就很喜欢……”

“喜欢什么。”

“运动。比赛。还特别讨厌输。”

“你也是不服输的吧。”

“是啊，只是我就算上场也赢不了。”

梅尔亚德拉的繁荣并未得以长存。

某天晚上，一名超越者混入王宫中召开的宴会，召唤出名为“无限之戴亚德尔塔”的神，杀死大王的骑士。菲路亚隆、阿巴雷斯都已丧生。只剩下一名骑士还活着。

戴亚德尔塔与活下来的骑士展开了壮绝的决斗——不，骑士仅仅是在逃亡，而戴亚德尔塔则是在捕获猎物，顺便四处杀人放火。

那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梅尔亚德拉国土的一半化为灰烬，剩下的土地也都被荒废。不仅限于梅尔亚德拉，周边的数个小国也遭到毁灭。

“等等！不行，停下，别去……！”

神。神究竟是何物。弟弟坚持要亲眼看看戴亚德尔塔，不顾姐姐的阻止，甩开姐姐的手。唯有这种时候，他的行动速度倒是很快。

弟弟乘上原动机双轮车，不一会儿便将姐姐甩在身后。

他的愿望不久便实现了。

周身缠绕青炎的黑色巨人恰从弟弟面前横穿而过。弟弟的确将那身姿烙在了眼睛里。然而此处的烙、却并非是比喻。

他的眼睛被灼伤，不仅是眼睛，青炎仅仅是轻轻舔舐了他的身躯，他的身体正面便开始剧烈燃烧。

弟弟同燃烧着的双轮车一同摔倒在地，随后姐姐便赶到了。眼睛虽然已经看不见，耳朵却还在，能够听到姐姐的声音。虽然听得见，却无法辨明姐姐到底在说什么。只想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会不会死啊。”

弟弟意识到，问这种问题，也只是给姐姐徒增困扰。

“我们、如果死了、会变成什么样啊。”

“我不会让你死的！”姐姐大叫着，“绝不会让你死的……！”

姐姐将弟弟抱回家中，动用起自己全部的知识与技术试图使他的生命延续。

那是她至今为止历经过的、最为漫长的战斗。

他的肉体所承受的损伤比想象的要更加严重，尤其是过多的脏器已经失去了功能。

为了拯救他的生命，她不得不做出几个重大的决断。

她将思考简单化：目标是使他生存下去，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便要选取适当的方法。

她持续着胶着的战斗，跨越了无数危机，使他活了下来。

他活了下来，能够正常地思考，也听得到外界的声音。可双眼却再无法视物，无法发声，自然也无法活动。

她为了他寻找更多的遗物。

虽然无限的戴亚德尔塔似乎已被打倒，但这世上仍然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

她又失去了右手和左腿。

每当受到重伤，她就替换掉自己的肉体。

不仅如此，为了护身，又或是为了夺走某个遗物，她主动寻求着更为强韧的身体。她将自己不断改良、进化。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弟弟终于能够表达自己的意愿了。“但是·为什么·我·动不了……？”

“再等等，我会想办法的。”

“因为·我·太弱……？”

“不。因为我处理不当。是我的错。”

“姐姐·没有·错……”

“都怪我。我会保护你的，我会让你能够活动的。”

“我·不需要·身体。”

“你说什么？”

“身体·无用……只会·不自由……”

这只是暂时的措施——姐姐如此说服自己，对弟弟实施了转移。

她心底里也清楚，弟弟已经处于极限，再这样下去也撑不住了。然而，变为信息个体的弟弟，真的还是弟弟吗。

是弟弟。

除了弟弟以外，又还能是什么呢。

她将封存在冰冷球体中的他抱在胸口。

“冷吗。”

“姐姐的身体，已经基本都是金属了啊。”

“是啊。”

“我不冷。”

姐姐将弟弟带在身边，一同寻找遗物。

“我的大小正适合随身携带，很开心吧。”

“你说什么呢。”

“我在说事实呀。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样还更好呢。可以一直和姐姐在一起了。”

话虽如此，两人的隐居之所依然是搜寻行动的大本营。在这里集中了各类遗物，日积月累得来的多种设备也作用齐全，已经称得上是‘设施’了。既不舍得抛弃，也没有理由抛弃。在隐居地的时候，观察周围的动向便是姐姐的工作。

“有人来了。”

在视野辽阔的高台上，她发现一个男人正朝着隐居地的方向靠近。

男人个子极高，鬃毛一样的头发随风乱舞，背着一柄巨剑。每走一步都好似引起地动山摇，可又奇怪地安静。

诡异的男人。

“姐姐，让我也看看。”

弟弟原本就具备听音发音的机能，后来又额外加上了视觉装置。

看到男人的身影，弟弟发出‘啊……’的声音。“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

姐姐将弟弟装进胸甲之中，两手各拔出一柄刀，向着诡异的男人潜行逼近。在试图从背后突击的一瞬间，有如同热风一样的东西突然迎面扑来，她虽毫不退缩，但仍被击退。

“——怎么……！”

男人回过身来拔出大剑，刺在地面上。根本没有击中她，擦都没有擦到一丝，可她还是像纸屑一样被摧枯拉朽地击倒在地。

“……姐姐？”

“闭嘴。”

她想要起身，却爬不起来。男人靠近过来，在如漩涡般纠缠、好似盘踞着的蛇群一般的头发之间，显露出一双黄玉般的眼睛。

“怎么。你这人真是奇怪。”

干燥、寸寸割裂的声音。音量绝不大，可她却感受到了威压。正是这一事实使她情绪激昂。

她跳了起来，再次试图袭击男人。

仍未能如愿。

冲击，她只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冲击。

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又一次躺倒在地。

男人将剑抗在肩上俯视着她。“真是奇怪，那副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无法出声，她失去了发声机能。

男人的嘴唇稍稍歪曲。“既然这么弱就不要来挑事，很烦。”

她不断改良强化自己的身体，已拥有了人类所不能及的力量，怎么会遭到如此的对待。真是屈辱。

男人离去了。

她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点爬回了隐居地，全身心投入在修理与改造之中。

“……姐姐，我可能以前见过那个男人。”

“什么时候，在哪里。”

“梅尔亚德拉。他就是皆杀骑士。”

“那么，那个男人就是讨伐了无限之戴亚德尔塔的、所谓破坏之主了？”

恢复了原来运动能力、不、甚至还更上一层的她，在隐居地附近再次找到了男人。

男人躺在高台上睡着了。

“……他想干什么？”

“姐姐，别管他了吧？看上去只是在睡觉啊。”

“怎么可能，这里是我们的领域。”

她叫醒破坏之主，向着这名恶名远扬的男人再度挑战，结果当然还是被一下子打倒。

“……姐姐，你把他当做是天灾就好了，等他自己离开不行吗。”

“但是，那个男人，很危险。他盯着我被打坏的身体看，好像发现了什么。”

“什么意思？”

“他也许和我们是同类。要是他发现了这里，恐怕会抢走我们的一切。”

“可是现在就算这样，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她在那之后又三次前往高台挑战男人，无一不被轻易击退。

男人捡起她身体的碎片，闻了闻味道。那只不过是一片金属物件，但她仍感到了强烈的羞耻感。男人低语道：“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他也许是同伴啊，姐姐？”

“同伴？说什么无聊的话。”

“但是，他为什么不杀姐姐呢。如果他想杀不是随时都能杀吗？”

“我怎么知道。”

只要男人不离开，她就只能被困在隐居地中，不过她并非只顾改造自己的身体。姐姐并没有忘记要给予弟弟多一点自由的义务。她为弟弟安装了脚，从而使他可以移动。

“真好。这东西真棒，姐姐。”

弟弟带着纯粹的喜悦来回走个不停，但姐姐对此有些不安。

男人似乎并没有从高台上移动的意愿。

“但是，姐姐，他一整天都在睡觉，完全没有见他吃过东西喝过水啊……？”

“毕竟他好像杀了个神，能弑神的，自然不是普通人。”

“神又是什么东西呢，和我们所知的神不同吧。”

“我不懂这种事。”

“干脆，死一遍不就明白了。”

“说什么蠢话。”

“死了的话，就真的结束了吗。”

“不知道。”

“我会死吗。”

不出所料，弟弟又一次瞒过姐姐，不知所踪。姐姐红着眼在周边搜索，被抓住的弟弟，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想要知道更多，姐姐。现在的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啊。”

刚说出口，她便深深地感到后悔。

弟弟满不在乎。

“所以啊，这正是为了我们俩啊。”

“我不理解。”

“那姐姐你又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别说得那么轻易。”

“我并没有觉得轻易，但是，没有发展性啊。这样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无法改变。”

“你觉得有改变的方法吗。”

“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改变，但是姐姐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你说怎样？”

“现在这种身体。你也不是想变成这样才变的吧？”

“……这都已经过去了。”

“对不起，我说‘这种身体’可能有些过分。但是，我讨厌我自己现在的模样。”

“这个……对不起。都怪我。怪我没能保护你。”

“都说了，不是那样的。不是姐姐的错。这种事再怎么想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比起这个，我们应该更多地去了解这个世界。”

“怎么做？”她焦躁起来，几乎是发起脾气，“——你要以那副模样，去了解世界……？根本没有人会和你交谈，我也一样。我们已经如同是怪物了。”

“我不会放弃的。”

弟弟比以前更加频繁地消失，每次消失的时间也更长。

那个男人依然待在高台上，使得姐姐无法离开隐居地一步，只能等待弟弟的归来。

每次回来，弟弟不顾姐姐的愤怒，一个劲地谈起世界的变化。梅尔亚德拉灭亡之后的世界被魔术持续席卷着，召唤无限之戴亚德尔塔的超越者恩多里尔便是诱因。魔术亦分为三支，原始魔术与精灵魔术和召唤魔术大为不同，而精灵魔术又分为实证主义的力学魔术与元素魔术。

“时间过得很快，现在是魔术的时代了，姐姐。”

姐姐对此毫无兴致。“那么，魔术要怎样才能拯救我们？”

“这可说不清，不过，至少可能性扩大了。”

“你想做什么？”

“我甚至都没有能够拥抱姐姐的双手。”

“就算没有，我不也一直都在你身边吗。”

“你还是不懂啊。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弟弟决不会说出埋藏在心底的最后一句话，一旦说出来就结束了，一切都将乱七八糟破碎不堪。

姐姐无数次挑战高台上的男人，全部败北。在她修理自己身体的同时，弟弟也在改造自己。

弟弟已经不再是球体，脚的数量增加，装上了如同手臂的构件，另外还增大了体型。可以走，可以跑，甚至可以跳，可以搬运物件。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姐姐离得远远地询问高台上的男人。

“没什么。”男人没有看她一眼，“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受够了。”

“受够什么了？”

“杀人。”

“你杀了多少？”

“不计其数。”

“为什么要杀？”

“因为是敌人。”

“我也一样。”

她又被男人一下子敲倒在地。男人俯视着她面无表情地说：“看来我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破坏之主离开了。

与此同时，弟弟讨好那些喜好非人怪物、号称魔导王、擅使魔术的大王，向他们提供遗物与技术。

其中有 “机关王”马哈里克·刚多拉哥那，以强大的机械化军队作为支撑，在大陆南部确立了有力稳固的统治，人称机械化王国基尔罗古斯。率领着“无敌军团”、留下了大量魔道具的魔导王“黄金之指”尤匹库拉特姆，也出自接受了弟弟提供遗物的王国。制造了众多人造生物的“鸦大帝”乔西亚也是同样。

遗物与魔术产生了融合。

为此开始做事先准备的弟弟，已经不再注意姐姐的脸色，将她放置在一边不管。

“这也是为了姐姐好。”

“别把我扯进你那奇怪的企图中。”

“我也许能让姐姐恢复原样。”

“这只是多管闲事。”

“我也不会再是这副姿态——而且，说不定还能够改变。”

“改变什么？”

“一切，所有的一切。世界被扭曲了，也许有办法修正。”

“梦话就在梦里说去吧。”

“这都是为了我们。”

“你还要这么说吗。”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明明如此地爱着姐姐！”

这是他深藏在心底的秘密，至今为止都未曾说出的最后言辞。

她很想哭，但身体已经不具有流泪的机能。“出去。”

“不，姐姐，我——”

“我说了出去。不出去的话，就杀了你。”

“杀不了的。就算打坏我也没用，姐姐。”

这个时候，他已经成为了类似人形的姿态。只是明显与人不同，更像是缺少神髓的人体模型。

“姐姐，这并不是我的本体，本体在别的地方。”

比起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变成了这种存在，比起那句不能说出口的话，这个在她看来显然是以提防她为目的的手段，更加伤害到了她。然而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想给她展示自己的成果，令她惊讶。在他看来，这真的不过如此而已。

“裘弟，我一直以来，也爱着你。”

她离开了隐居地。

被独自留下的他，也理解到了自己为何会被抛下的缘由。他有预感，也许这就是诀别。另一方面他也心想，只不过是意见不合，也许过段时间她就会回来。

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莉莉，为什么……”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7 鼠｜Shu

下雨了。

夜要多深，这场雨才会停呢。雨又是从何处开始下的。还是说，不论何方，此时都沐浴着这场雨？

听人说，雨是从云中落下的。

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一无所知。

雨。

暗夜中落下的雨点，被手中的蛇眼伞承接。这场雨并不大，可却迟迟不愿散去。

这场雨从昨晚开始下，就好像忘记了休息一样。拜之所赐，今晚的黑市格外清闲。已经过了平常较为热闹的时间段，只有布谷鸟的鸣叫，能与雨声一比喧嚣。

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长矛，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他只要有空闲，就会亲自在黑市中巡视。到头来，他还是无法全部拜托他人。他秉性如此，相比之下，飞燕作为头领要比他适合得多。也许他并不是做头领的料，虽然他有这个自觉，但还是勉强背负着这个职位。

自己到底不足在哪里？他所清楚的，只有自己的确存在不足这一点。

刚好旁边有飞燕，飞燕就好像是上天为了弥补他的不足，特地派遣来他身边的一样——如果真的有上天这种东西的话。

不过，飞燕也有靠不住的地方，如果让他自己一个人瞎闯，恐怕就会跌倒。这是分工合作。

目睹着黑市的繁荣，看来这种分工效果不错。

可他觉得，这好像完全跟他无关。

剔除了凝结的污血，灌入新鲜的血液，去除沉疴。

黑市借此脱胎换骨，可以说一半都要归功于他的手段。

就算如此，他通过墨镜，他所看到的黑市，仍彻头彻尾是一条属于别人的街道。

他时而也会有不切实际的冲动。

舍弃一切——王龙、头领之位、龙州联合、黑市、各式各样的过去经历。将一切都舍弃，离开这座城市。

他认为这可以办到。只要真心愿意，我应该可以毫不踌躇——应该可以。

并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即便是取得了世人艳羡的成功，他却并未得到满足。恐怕他永远也不会得到满足。反正怎么样都无法满足，那么也就没有舍弃离开的理由了，他还留在这里的原因仅此而已。

他停下了脚步。

在龙州料理店与各国小吃馆之间的小巷中，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并不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而是如同直觉，在额头内侧有一种被挠痒一般的感觉。凭着经验，他明白，这是麻烦事的预兆。

是该回避，还是该先下手为强。

本应视实际情况而定，但无意间眼前浮现出那深红头发与橙色眼瞳的身影，顿时便别无选择。那才是麻烦事的极致。

他走进小巷中。

实在是太暗了。

他取下墨镜，仔细凝视。

鼠不知道自己为何被人叫做“鼠”，总之就是被人这么称呼。

印象中，鼠一直在城市的阴暗角落中，偷偷摸摸地翻拣看上去能够下肚的东西。鼠脑海中最为久远的记忆，也是如此。

肚子饿了，就去找能吃的，觉得冷了，便去寻几件能披在身上的东西。

困的时候，虽然希望尽可能找一个有屋檐挡雨、又不会被人踢踹殴打的地方，在城中四处游荡，可总是无法遇见这般好去处。

像鼠一样的人绝不在少数，可其中也存在着上下阶级，鼠处于最下级。

鼠的身体瘦小，也不会打架，所以无可奈何。

原本，鼠也没有与其他人争夺的气概。

讨厌留下疼痛的回忆，也没有对于好吃的食物和高档衣装的欲望。唯有安全的睡眠场所，倒是最好能有一个，不过就算没有，在街边蜷缩起来想着撑到早上就好，不意间也就睡着了，醒转时早上也随之到来。

只有冬天真的是很辛苦。

冬天真讨厌。

鼠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步履蹒跚地撞进了被称作黑市的一带区域。

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都是可怕的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驱赶。

鼠当然也明白，只是，肚子真的是太饿了。鼠所知的地方基本都被别人占据，运气不好就无法找到食物，如果再什么也不做，就会饿死在街头。

而这里，正因为守备那么严密，想必到处都是能吃的东西吧。

鼠颤颤巍巍提心吊胆地在建筑物之间行走，在垃圾箱中寻找。虽然发现了一些看上去像是垃圾箱的箱子，可却全都打不开，上面挂着锁。给垃圾箱上锁，明明是极为少见的，在这里却好像是理所当然。

因为下着雨，倒是没有被可怕的人大声呼喝、拳脚相加，可没法取得食物就没有意义。不知怎么，止不住地咳嗽，鼻涕流个不停，脚步不稳，头晕脑胀，已经受不了了。

从几天前开始，身体的状况就很奇怪。

鼠已经走不动路了。

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坐在打不开的垃圾箱上。

结果这样子反倒是更加难受，从垃圾箱上滑落，坐在地面上，抱紧着垃圾箱。

我会死吗。鼠迷迷糊糊地想。

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虽不知道什么是死，却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这种想法真是不可思议。

总觉得，还是不想死。

可是为什么不想死呢。

“喂，小鬼。”

没有预想到，会有人突然对自己说话。

虽不想死，但也认定了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因此对这个人的出现感到意外。

鼠抬起头，实在是太暗了——不过就算不暗，头晕眼花的自己也无法看清。

“这里是黑市，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也没有吃的，滚出去。”

眼前的男人个子很高，撑着伞，声音低沉。凭着这几点，已经足以明白了。

可怕的人。

鼠想要站起来，可全身都使不上力，完全爬不起来。可是，再这样下去，就会被踢。

鼠打算爬也要爬出小巷，可明明下定了决心，手臂却如同不属于自己一样，害得下巴摔在了被雨淋湿的地面上。

够了。

反正都得死。

被打死、被踹死，都是要死，又有什么不同。

从头顶上，伴随着雨点，落下了粗野的声音。“小兔崽子。”

鼠感觉自己似乎是睡着了。

莫名其妙地，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身在某个房间之中。

身上的东西又柔软、又暖和。这是什么啊。布？好厚。房间中大抵上都很暗，不过在角落里有着灯光。

鼠的脑子仍是昏昏沉沉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攀着一般沉重，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睡了一会儿，又起来。

鼠伸长了鼻子，能够闻到香味。

昏暗的房间，角落里的灯光，香气。

而鼠躺在皮革长椅上，裹着厚厚的一层布睡了片刻。

有人，在灯光附近，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非常高，头发根根竖立。带着黑色的眼镜，看不清楚表情，就是那个男人吗。

对鼠说、滚出去、的那个。

明明说过那样的话，可他又与鼠如此靠近，同处一室。

还看着自己。“肚子饿的话，就吃吧。”

鼠盯着长椅的下方。想要吞一口唾沫，可实在是口干舌燥。

盘子，放在地板上。三个。盘子上摆着食物，全都冒着热气。

鼠战战兢兢地窥视男人的反应。

男人朝盘子挺了挺下巴。“吃吧，流浪儿（译注：这里的“流浪儿”用的是龙州话——其实就是现实中的中文。）。”

流浪儿、又是什么意思？虽搞不明白，但大概指的就是鼠吧。原本鼠这个名字，就是别人随便起的，所以不管叫什么都无所谓。

鼠从长椅上滑下来，伸手抓起那好像是肉和蔬菜混在一起的食物，又立即松了手，好烫。

“用筷子吃……还是算了。”

已经听不进去男人的声音了。

鼠不顾烫手，开始狼吞虎咽。又热、又好吃得眼珠子都几乎瞪出来，当然得吃光才行。根本停不下口。鼠不顾一切地吃，甚至连盘子上残留的余味都舔了干净。最后肚子吃得太饱，胀得有些痛苦。

男人又在地面上放了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似乎装着水。

鼠一口气喝光，大为满足。

心想，就这样死了都行。

“流浪儿。”头顶上又落下了声音。

抬起头，正对着男人的俯视。

“别动。”

鼠缩起身体。

这个男人真的很吓人。可是又给我东西吃。鼠的脑中一片混乱。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无法忍耐，但还是强迫自己咬紧牙关。

也正因为这样，当憋不住的时候，便一口气喷了出来。

将食物。

鼠吐了，呕吐物沾到了男人的裤子，可呕吐还是止不住。

鼠蹲在地上吐个不停。好难受，一口气吃的太快了，好浪费。

不，比起浪费，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小命。

当将一切能吐的都吐干净，瑟瑟发抖的时候，离开了一阵子的男人又回来了。

男人蹲下来，不知在做什么。睁眼一看，发现在擦鼠留下的呕吐物，随后又将手中的布沾水拧干继续重复。

男人回头瞥了鼠一眼。“好臭，去洗澡，知道没？”

虽然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总之先点头答应下来。

如果不这么做，一定会被杀掉。

他努力忍住这股咂嘴的冲动。

要来到这扇门前，必须从地上进入地下再回到地上然后再一次潜入地下，经过极为复杂的道路。这里就是所谓的隐匿据点，是他众多藏身之处中的一个。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并不多，除了他和飞燕以外，仅有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干部。

他插入钥匙旋转一圈，打开房门。眼前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再往前又打开一扇门，在昏暗的房间角落里便能察觉到蠕动的人影。

他打开厨房的灯。“你在干什么。”

流浪儿裹着毛毯，藏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夹缝。一脸畏惧地从毛毯中探出头看了这边一眼，又立马缩了回去。这种行为触痛了他的神经。

“为什么不开灯？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别说是回答了，流浪儿一动也不敢动。不，毛毯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流浪儿害怕他。忘恩负义。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这次真的是咂嘴咂出了声。

说这家伙不知恩，难道我是打算求人家回报吗。

“——畜生。”

他将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开始准备做饭。

从没有告诉过别人，因为只在隐匿所里做，所以知道的人也理应不多。他承认，制作好吃的饭菜并品尝自己的成果，对他来说是唯一的消遣。龙州料理种类繁多，他也什么都尝试去做。最近主要研究的是，大量利用产自中部诸国地域南方的纳哈特拉国的香辛料来制作青椒炒饭、辣面、黄椒汤之类。做法倒是极为简单，只是辣味若是太重，就会冲散原本的味道。香辛料的搭配、分量的调节是很讲究的，只要有一处出了差错，整体的风味就会改变，很是有趣。

他动作麻利地切好材料，开始熬汤。熬汤的时候，不可离开一步，意识集中在火候上，便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之后关掉火，将发酵好的面团切成长条，粗细与其他配料相宜。将配料以热油翻炒，投入汤中，随后便终于到了调味环节。他还未发现完美的调味配比，因此每一次都会尝试改变。上一次肉桂稍微放得有些多，这回减少一些分量，与之相应试着增加了一些香菜种子。

刚尝了一下味道，便发现流浪儿裹着毛毯蹭了过来。

他不予理会，继续调味。

调整太多次也不好，料理也讲究所谓的时机。这样就足够了。

在汤沸过一次后，他拿出深口锅准备煮面。煮面的时候，流浪儿从毛毯中探出脸，已经贴近到了几乎碰到他的腿的位置。

捞面的动作有些粗暴，结果流浪儿向后一跳，大概是热水溅在脸上了。

他将面放入碗中，再倒入调好的辣汤，一碗辣面便完成了。

拿着筷子端着碗向沙发走去，先是喝了一口汤。富有广度的甜味与鲜味被咸味衬托出来，辣味最初的时候隐于其后，随后渐渐明显起来，并不强烈的刺激使人更加渴望第二口。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做得不错。接下来是面。果然还是细面更好，富有弹性，也能吸附更多的汤汁。算是合格吧。

动起筷子，又听见了什么声响。

流浪儿探着身子，将手伸进橱柜中，似乎是在找碗。感受到他的视线，流浪儿回过头来，满脸惊恐。

他将其无视，又啜了一口面，轻轻点了点头。“好吃。”

看来鼠得到了栖身之所。

只要待在这里，就能够得到食物。只是，很不自由。如果擅自打开放着食物的冰冷箱子，偷偷从其中拿东西来吃，一定会被发现。然后肯定就会被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说‘滚出去’。

鼠也明白，如果滚出去了，可就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所以只是裹在毛毯里，在房间的角落里蜷缩起身子。虽然很害怕，害怕得难以忍受，但还是这样撑了下来。

那男人没有把鼠丢出门外，而是放置不管。不过，他发火的时候，真的很可怕。所以鼠不会去吃男人做的饭菜以外的东西，仅仅这样的话，似乎不会惹他生气。但是，要是把食物弄脏了，还是会被骂。所以吃东西的时候得模仿男人的动作，这样就不会惹怒他。

鼠知道怎么看表。

男人一天大概会来这里一两次。除此之外的时候，鼠都是独自一人，基本上都在睡觉。在这里睡得总是很安心，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虽然一天到晚都很闲，一点也不累，可一旦躺下来，还是马上就睡着了。

鼠做了许多许多梦。

其中有噩梦。被殴打、被踢踹。变得浑身都是血，心想受够了、好想死。

也有温暖的梦。紧紧地跟在某个人身后，可那个人却并没有显得厌烦，也没有将鼠推开。

偶尔也会思考问题。

有关食物、还有那个男人。

那是个奇怪的男人。

明明很可怕，可又给自己食物。这个地方肯定是那男人的地盘，他也时而会说‘滚出去’，话虽如此，却没有一次真的把鼠赶出去。

而且，他也没有做奇怪的事。

当时，他说‘去洗澡’，然后被他推进隔壁的隔壁的一个狭窄的小房间，不得不用像雨点一般落下的热水洗遍全身。

不知为何极为恐惧，心想可能要被杀了，只顾着拼命地洗。

途中房间的门突然打开，那男人站在门外。

鼠受到惊吓，缩在房间的角落。

男人的黑色眼镜蒙上一层雾气。

男人用手指擦了擦眼镜，嘴角变得缓和了些。“……是女的啊。”

鼠好歹也算明白，男女之间的区别。女人更加弱小，而且会被欺负。

鼠已经有好几次，在被发现是女的的时候，被其他男人做一些奇怪的事。害怕、疼痛、恶心、羞耻，一遍遍体会这些情绪。

不论外表如何，女人总是会被男人欺凌。

因此，鼠装作是男的。准确来说，应该是努力使自己一眼看上去分不出来是男是女。只要将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基本上就足够了。鼠个子瘦小，随便找点足以蔽体的衣物，就看不出来是女的。

恐怕又要被做些很疼的事了。但是，现在无路可逃。只有忍耐到结束的那一刻。

鼠已经做好了大半的心理准备，可那男人只是关上了门。

透过房门，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洗干净，旁边有肥皂。用肥皂洗，听到没？”

“……肥皂？”

正小声嘟囔着，门又打开了。

男人不顾被热水淋湿，从墙壁上取下了一块白色的东西，伸到鼠的面前。“就是这个，这样搓一下，就会有泡沫。用泡沫把脏东西擦掉，明白了吗。”

不是很明白，但因为恐惧只得点头接下肥皂。按照男人所说的做，便冒出了许多泡沫，很漂亮，很有趣。

那个男人很奇怪，明明很可怕，可实际上，又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鼠裹在透着香气的毛巾里，如往常一样在长椅上打发时间，门突然打开了。

本以为是那个男人，然而不对。

是另一个更矮的男人。

鼠吓得一动不动。

从没有想过，还会有除那男人以外的人会进入这房间。

“嗯？”进来的男人歪着脖子，“你丫怎么回事，为毛在我们的基地里待着……？”

事情变得麻烦了。

不过，已经预见到，早晚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采取对应措施。因此这都是自作自受。

那又怎么样——他也有这样的想法。

管他的呢。

至少自己不会迷惑，反倒是飞燕正迷惑着。

“……那、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这东西。”坐在椅子上的飞燕就像是整个人被椅子靠背覆盖住一样，唯独探出脸来看着自己：“就这样养下去吗？”

“谁知道呢。”他对着啤酒瓶抿了一口，稍微思考了一下，“碍事的话就丢掉。”

“不就是你捡回来的吗。”

“捡回来？”他点了点头，“是啊，就像你说的，是捡回来。”

“这可不是狗啊猫啊的喂。话说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兴趣啊。”

“哪种兴趣？”

“就是说，把外面的东西捡回来养之类的，你压根就不像是那种人嘛，至今为止也没这么做过吧。”

“也是。”他瞥了一眼在沙发上裹着毛巾瑟瑟发抖的流浪儿，“只是碰巧。”

飞燕撇着嘴耸了耸肩。“我才不信呢。”

“你什么意思？”

“碰巧捡了个人回来，哼？到底是因为什么，嗯？因为快死了？就这样？这种的就不要管它了嘛，随处可见的事罢了。不只是艾尔甸，就连龙州，不也有里街之类的地方嘛。”

那个词真的是无意间随口提出来的吗。

里街。

是他如废屑一般诞生，如废屑一般被养育的地方。

是因为那时的光景一瞬间在脑中闪过，因此才将这流浪儿捡回来的吗。

无法肯定或者否定。不论如何，如飞燕所说，他完全可以坐视不管。至于为什么没有那么做，有可能是心血来潮，但绝对不是碰巧。

他将啤酒一口喝干。“烂透了。”

说出这句连自己也不懂什么意思的话，才是真的烂透了。

“哼欸——”飞燕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望着天花板，随后又看向他，“这家伙的名字呢？叫什么啊？”

他耸了耸肩以示回应，随后飞燕便朝向流浪儿，轻轻地踏了下地板。“喂。别当毛巾魔人了，至少露个脸出来呀。听不懂人话吗？你叫什么名字啊？”

流浪儿先是对踩地板的声音作出了反应，随后战战兢兢地从毛巾中探出半张脸。“……鼠。”

“鼠……？”飞燕确认了一遍，流浪儿只顾着夸张地点头。

飞燕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指着流浪儿说：“这家伙居然叫鼠啊喂。”

“看上去不像是龙州人，所以应该和老鼠没有关系。”

“笨蛋，要是龙州人才不会叫鼠这种名字呢。”

这可说不准——就算这么说出来，飞燕恐怕也难以理解吧。

飞燕正如他的名字含义，就像是一只飞翔的燕子。

而如他这样在拷问上颇具才能被人畏惧的男人则名叫荆王，名字就如同是刻在人灵魂里无法消除的印记一样。

他也认识名叫粪、屎壳郎、皮包骨——如此之类的名字的人。这些名字全都是自称，而那些人全部都已经死了。作为里街的废屑，连从废屑变成废物都还没能做到，就以废屑的姿态死了。

名字是一个人本质的体现，带着一个不像样的名字，就注定会迎来不像样的死亡。

他看着流浪儿。“这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流浪儿慌张地摇头。

他推了推墨镜。心中暗道、那就好。

那就好。

最近会做有关里街的梦。

那个抱着安慰的念头爱着他、却染上恶疾、容颜尽毁、以老太婆一般的模样死去的女人的梦让他不愿去看。

出现鲜艳热烈橙色眼瞳的则大多是噩梦。

“话说……”飞燕紧紧盯着流浪儿的脸看，“你是女的啊。”

流浪儿面色通红，又缩回了毛巾之中。

飞燕低声念叨：“……哼~~我倒是无所谓。随你便啦。不管你怎么搞都行啦——”

“我应该没说过要做什么，也没说过想做什么吧？”

“那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刚才就说了，这可不是猫呀狗呀的，养起来可费事了啊？”

“的确不是猫狗，所以就别再用‘养’这种说法了。”

“干什么。你发什么火啊。”

“我没发火。”

“我说啊荆，你该不会是变成萝莉控了吧。虽说是女的，这家伙也不过是个小鬼啊。”

不禁想用由莉卡·白雪的名字来反驳，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这可不行，飞燕是认真的，从心底里迷上了那个女人。‘趁着话头一不留神就提起来了’可算不上是个好借口，处理不好的话很容易导致和飞燕决裂。

他举起右手示弱。“好吧，我这就丢掉。”

“别随便就丢掉啊。话说，你自己不也说了不是猫狗嘛。”

“正因为不是猫狗所以才麻烦。”

“话虽如此啦。”

“最一开始的目的也算达成了，给她吃了饭，至少不会马上死掉了吧。”

“所以就可以丢一边儿去不管了？你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你也会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啊。”

“我说这样在外人看来不好。你就不明白吗？你可是龙州联合的头领啊？可是我的搭档啊？把一个小鬼捡回来又丢掉，如果这种事传出去的话会怎么样？我们可不是混黑道的。已经和以前做小流氓的时代彻底告别了啊。”

“……没想到会被你说教。”

“坦率点，荆。我知道你是在里街长大的，我也不是不懂里街是什么样的地方。要是没有那个余力倒也没办法，可我们现在有力量啊，能办到的事就该好好办妥吧。”

如同在空中飞翔一般径直向前奔跑的你又懂什么？你怎么可能懂。

又或是，只是我希望你什么都不懂？

也许吧。

“那你说该怎么做。”

飞燕抱着胳膊，上唇撅得碰上了鼻尖。“我想想。”

“就算有力量，可我们的力量又没办法用来对付小孩。”

“而且还偏偏是个女娃……”飞燕突然两手一拍，“——噢！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啦。某种意义上，倒是和力量没关系啦。对于这家伙来说，这应该也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久违地外出，却又碰上下雨，很讨厌空气中透着的寒冷，自己也在上一个雨天差点死掉。不过反过来说也是在雨天被捡到的，而且，穿着暖和的衣物，还有荆在一旁撑着伞，倒也不会淋到雨。心情格外地复杂。

和个子不高的飞燕一起出门，外面是深夜，很黑，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鼠不知为何感到心头发痛。

嗯？怎么了嘛？——飞燕这么问过自己，也没有回答他。

走了一段时间，三人与另外一群人汇合了。对方是两个男人，外加一名矮个子的女人。每个人都打着伞，穿着连有兜帽的衣服。因为很暗，看不清容貌。飞燕似乎与那个矮个子的女人很熟。

“哟。麻烦你们特地跑一趟喽，由莉。”

“没信么的。不过，还系去拜托玛利亚更直截了当一些吧。”

“那个啊你看，不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嘛——”飞燕瞄了一眼荆，“不好意思啊，真的是麻烦你了。”

“够了不用薛了。”矮个子的女人似乎有些生气。

“也是啊。”飞燕笑着说，“以我和由莉的关系——”

“我叫你别薛这种话了！”

“好好好。”

“还下着雨嘞，妥了的话，就赶紧撤吧？”一个男人这么说，随后另一个男人也低声应和：“是的。”被飞燕称作‘由莉’的女人则靠近了过来。

虽然个子矮，但比起鼠还是要高上一些。由莉是金发，从长相看似乎还很年轻，不过非常的漂亮。她朝自己伸出手来。

“那么，我们走吧。”

鼠抬头看向荆。

明明是晚上，荆却依然带着墨镜。不过，墨镜后的视线，的确是落在了鼠的身上。

荆用中指推了推眼镜，在鼠的后背上推了一把。鼠立即抱住荆的腿——为什么要这么做，鼠也不明白。

只是不想分开。

荆抓住鼠的肩膀。“去吧，这是为了你好。”

不懂。什么为了谁好，这种事鼠真的完全不懂。

鼠的双臂紧紧缠住荆的腿，绝对不愿意离开一步。

鼠回想起来。

荆做的饭菜全部都很好吃。

荆不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时候，都很寂寞。

荆一回来，便感到开心。

如果不按照荆的做法吃东西，会被他说‘滚出去’，但是，荆从来没有真的将鼠赶出去。

从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

本以为今后都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为什么非得分开不可呢，鼠不明白。

荆抚摸着鼠的脖子，触感很踏实。

鼠缩了一下头。感觉很痒，而且心口很痛。

“你不是老鼠。”荆低声说道，“我给你起个名字。从今天开始你叫夕蝶。”

“……夕、蝶？”

“记住了。这是你的名字。”

“夕蝶。”

“没错。我们在同一个城市，总有机会再次见面的。”

“还能、再见面？”

“只要你愿意的话。”

“只要愿意——”

“嗯。去吧。”

被荆的手一推，缠着他的双臂也一下子松开了。

踟蹰不定地向前走了几步，被由莉抱在了怀中。

“没关系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眼泪涌出，抱住了由莉。第一眼就能明白，这个人是个好人，绝不会做出可怕的事。因此不会再发生坏事了，没事了。

哭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荆和飞燕的背影已经远去，在雨中显得朦胧不清。

“……夕、蝶。”小声重复了一次。

感觉比起鼠要好太多了。

因为，这可是荆起的名字。

第六区“屑街”极为混乱，相应地也存在着诸多空白地带。要说流亡至艾尔甸的落草之人的去处，首先便是第六区了。

屑街中有多种多样的社会互相交杂。

出身。经历。职业。年龄段。利害关系。人们凭借着各式各样的理由结为群体，互相冲突、彼此划清界限。

黑市虽几乎已经变成了龙州街，但艾尔甸中的龙州人也并非全部聚集在黑市。屑街中也存在着龙州人的社会，而且处于分裂，一部分与龙州联合关系密切，另一部分则对其充满敌意。

他们不断重复着彼此斗争的闹剧，每当出现流血事件，龙州联合不会介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坐视不管，偶尔也会参与进来，严惩敌对组织。仅此而已。

他们也有他们的存在意义。即便是同乡人，因为没有足够的价值，无法被龙州联合接纳，然而也不能因为碍眼就统统除掉。毕竟很花功夫，那些人就算让他们活着也不会成为威胁，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还能派上用场。

偶尔也会前来整顿局势，比如今天。

敌对组织旧火复燃，杀害了友好组织的成员，因此前来处死几人，又与对方头目签下血书，就此和谈。他本没有必要特地露面，但偶尔也需要活动活动身体，仅此而已罢了。

办完工作，他让手下们全都离开。王龙的头目虽决不是不讲理的独裁者，但违背其命令的人会遭到什么下场，下属之人全都心知肚明。

这是个下着雨的傍晚。

为什么偏偏要下雨呢。

他撑着蛇眼伞，听着雨声，一人独行。

他知道，已经不能再靠近了。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被银色军团严密守卫着。第四代总长上任之后，虽与他们在暗地里有过断断续续的交涉，但关系始终没能改善。

既然他们没有插手黑市，自己只要不踏足他们的地盘，便不会开启战端。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协议。尤其是收容所算得上是他们的逆鳞，不论有什么事也不该去触碰。这一点他很清楚。

就在他打算回头的前一秒。

他几乎是慌乱地后退几步，藏身于建筑物之后。合上伞探头观望，咬紧了牙关。

没有打伞，雨衣的兜帽遮到了眼睛高度。

即便如此也不会认错。

一直都很想见她一面。

至少在彻底无法再次见面之前。

他闭上眼收回身子。

短时间内，胸口的躁动无法平息。

再过一会儿，就能平静下来了吧。一切都是这样。

包括这雨，也总会停歇。

“夕蝶。”他默念。

真是做了件蠢事。将一个死掉的女人的名字送给别人，又是做的什么打算？那女人一直梦想着新的人生，渴求自身的死亡。他能够给予那女人的只有终结。难道还能说是为那个女人实现梦想吗。

连雨笼夕暮。

不得见蝶舞。

每一个梦，都有破灭的一天。

一切都毫无意义。

即便如此，我也仍还活着。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8 业已经年｜I Love You

发现周围人的态度都很奇怪，契机就是那一天。

“——库尔蒂巴队长？”

“在……？”办公桌另一侧的阿尼亚·库尔蒂巴明显很动摇，“有、有什么事吗。报告书有问题吗？还是说……”

“不，不是那样。”珐琉伸手揉了揉眉间。

摸到的是皱纹，或者应该说是深深的沟壑。

也就是说，不知从几时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珐琉试着以食指按摩消除皱纹，动了几下便叹了口气。

库尔蒂巴低着头，眼睛向上瞄，似乎在窥视自己的模样。

“为什么要畏畏缩缩的？”

“畏畏缩缩？不、怎么会。完全没有。”

“是吗。”珐琉转而望向在库尔蒂巴斜后方、短发高个子的卡洛丽娜·谢尔贝格队长候补。

连那个强硬的谢尔贝格也躲开了视线。为什么？

到底怎么了……？

“可以了。”珐琉将文件夹放回桌面上，“没什么大问题。那件案子过段时间开会讨论，日期之后再通知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人如同逃跑一样离开了珐琉副长的办公室。

不禁觉得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我莫非表现得很暴躁……？

实际上，身体状况的确不好。经期严重失调，不论是周期还是持续时间都变得乱七八糟。有的时候要疼上很久，有的时候又短短一天就结束了。

自己的房间显得有些寂寥，因为之前的休息日里，把私人物品基本上都处理掉了。

工作倒是都顺利完成了。不过，回头来看，的确难以说是精力充足。脑中只剩下眼前的工作，欠缺思考的广度与深度。

经常感到疲倦，还总是一觉起来，浑身上下都酸痛。以为是肌肉力量失衡，便认真锻炼，结果这里改善了，另一处又更加难受。

珐琉躺在床上，两手在腹部交叠。“……因为老了？”

不禁发出苦笑，其中苦涩的成分多得失常。

真是笑不出来。

伸手捂住脸。“我在做什么啊……”

义。

一切都是为了义。

答案很清楚。不仅仅是头脑中理解，更浸染了每一寸身体，直至灵魂深处。都已经这样了，还有谁能说自己做的不够？

这又是在劝谁？想要自己说服自己？

明天是久违的休息日，这一晚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向下，碰巧遇见了十二号游击队队长。穿着便服的夏洛特·琳迪气势猛烈地甩着华丽的金发，看上去心情似乎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琳迪队长。”

“嗯，有点小事。”琳迪耸了耸肩，“怎么，接下来要不要陪陪我？”

之前和琳迪一起喝过几次酒，彼此都清楚对方酒量不低。答应下来回自己房间也换了便装，两人一同离开了银之城寨。

虽然穿着便服的话应该不会一眼就被人看出来是秩序守护者的人，但去库拉那得也实在是有些过头了。琳迪说她知道一家在大食小路上营业到很晚的小店，于是便听从她的安排。

“最近的小青年，真是太不像话了。”

琳迪一边端着啤酒杯大口猛灌，一边牢骚发个不停。

“尤其是没有骨气，老是说什么这里疼、那里疼、累死了、不想干了。嘴上倒是一个个都挺能说，一打起来没一个像样的。”

“这个啊，琳迪。跟你比起来当然是这样啦。”

“真是个男人的话，起码也得打得过我才像话吧。你说呢，副长。”

“这里就别叫副长了。”

“啊，说的也是。珐琉，我呢，作为团里的一员，本来就没打算把自己当女人。但是，女人真的还是女人，这是事实。不管怎么说身体上都是有差距的。我越是想越是觉得，我这辈子是没办法摆脱女人的身份了。你明白吗。”

“当然。”

“然而，然而啊！——啊，再来杯啤……不，布鲁哈登，当然，什么都不加。”

“这就正式开喝了吗……”

“啤酒就跟水没什么区别，拿来解解渴就行了。对了，我还还没说完呢。”

“请继续。啊，对了，我要吉姆雷特。”

“停、等等，珐琉，你怎么这样，这可不行啊？她刚才点的不算。诶、还是布鲁哈登就行了。当然，纯饮。顺便再来杯淡点的换换口味就行了。”

“……琳迪。”

“总之，男人啊，就怕作风散漫。你也好好看看嘛，我们团里的现状，明显是女队员这边更有活力。珐琉，我呀，真的是急死了。因为，没错吧？这帮男人全是懒鬼。当然啦，也有例外的。”

“比如瓦侬？”

“噗哈——”喝上一缸酒脸也不会红一下的琳迪突然满面通红，“你说什么呢。为什么要提起那个熊男，真是不明所以。”

拉德·瓦侬。六号突击队队长。性格豪爽、直率、大方。不知畏惧为何物。

最近，琳迪和瓦侬经常两人一起训练。

有这种传闻流进了副长的耳朵。

“你喜欢的就是那样的吧，这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怎么就喜欢了，喜欢什么啊。”琳迪将脸扭向一旁，“……呀，强壮的男人，的确是有他的好处。不管怎么打他，也跟没事人似的。”

“的确，能够适应你表达爱意方式的男人可真不多。”

“真是搞不懂。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们明明占据着身体优势、却不愿意多多利用呢。”

“不管是男人女人，每个人总有能办到和办不到的事。这根本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琳迪喝了一大口酒，哼了一声，“然而，要是办不到就放弃，那还有什么前途可言。比如说吧，珐琉，如果是你呢。”

“是我怎么？”

“总长不论如何就是不来搭讪，这根本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你打算这么下结论吗？”

“等等，怎么就提起总长来了。”

“别逗我笑了。”琳迪咬着酒杯边缘，露出猎豹一般的笑容，“比起我和瓦侬，你跟总长的事可是出名多了。”

“什么——”

“只是谁都不会当面跟你提起来罢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这可是我们的总长和副长，当然会成为最好的谈资，大家都兴趣盎然呢。”

珐琉将褐色的蒸馏酒含在口中。

流过喉咙的灼烧感，几乎一下子使她产生醉意。

“——就算你们有兴趣，我和总长之间也没什么……”

“我知道。”琳迪又点了一杯布鲁哈登，“当然知道啦。因为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一旦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一眨眼就会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绝不会搞错的。”

珐琉抱住了头。“……要是初代看到了如今的状况，肯定会哀叹不止啊。”

“那可说不定。”琳迪嗤笑道，“指不准还会去推总长一把。别看初代那样，其实挺喜欢女人的呢。”

“毕竟也是个男人。”

“基本上啊，大家都把初代神化过头了。听好了，初代的确英明神武，但是也不仅如此。虽然他强大得无人能及，人格高尚，但还是有缺点。总体而言还是蛮有人情味的，不是吗？”

珐琉无言以对，将酒放在一边，喝了一口水。

“我呀。”琳迪将酒杯抵在额头上，“我当初喜欢初代。将他看作一个男性仰慕着他。当然，也没打算要做什么，只是单纯喜欢他罢了。珐琉，你就没有类似的感情吗，多多少少。”

“……多多少少、大概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吧。”

“也许，就是把初代看作了父亲。你说呢。”

“是啊。”

“我们这个组织里，没有双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真的是……”

“嗯。”

“而且，是被夺去的。我们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必须得早点脱离对父母的依靠才行。为此，倒有一个直截了当的办法。”

“自己成为父母就好了。”

“这也是一个选项。”

“然后？”

“我想的是另一手。”琳迪将杯中烈酒一口喝干，吐出炙热的气息，“我喜欢瓦侬。他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不过是个男人中的男人。我总是心想、要不要今晚就去躲他卧室里干他一回、之类的。”

“……哇。”珐琉捂住了嘴。

“我也是个女人。”琳迪像挑衅一样看着珐琉，“想要自己喜欢的男人，有什么不对？”

“倒是没什么不对啦……”

“我真的很想要他啊。”琳迪用空酒杯砸着桌面，“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呢，这个死木头！不敢正面硬上的胆小鬼！真是难以置信……！”

“呀、这没什么啦……”

“没什么个大头鬼！本来，就是那个死男人——”

感觉到得到明天早上才能回去了。

正如所料。

休假以醉得不省人事的两天的形式结束了。

“……醒酒也变得这么难？因为老了……？”

就算是没有大事发生，秩序守护者的歇班日也仅有一天。醉了两天的珐琉可以预见到堆积成山的工作正等着自己，前往办公室的脚步显得格外沉重。虽然酒已经醒了，但感觉还是极为不适。不仅是身体疲劳，心情也很不好。

也许应该将心中的这股‘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想法统统抛弃。

结果却事与愿违。

“库尔蒂巴队长。”

“……在！”库尔蒂巴的胆怯写在脸上。

“关于这份报告。”珐琉在库尔蒂巴面前将报告书展开给她看，“这里、还有这里，内容重复了。还有，请把臆测和事实分得更加明确一些，你这份报告有时会混淆。一条条列清楚怎么样？”

“那、那个。”低着头的库尔蒂巴额上冒着冷汗，“……真的很抱歉。这个部分是交给其他队员做的……”

“哦？这是在找借口？”

“不、不是的。全部交给别人也是我的决定，也就是说是我估计不足。”

“今天怎么没见到谢尔贝格队长候补？”

“哈……”库尔蒂巴抬眼瞄着珐琉，眨了眨眼睛，“今天谢尔贝格休假。”

“哦。”眼前一阵眩晕，舔了舔嘴唇，“是啊，的确如此。”

二十七号无名队是珐琉的直属小队。而且卡洛丽娜·谢尔贝格是队长候补。她到底是当班还是休假，这种事理应早在几个月前就掌握清楚。

珐琉不禁想要仰天长叹，努力忍住了。脑中真是一团乱麻，刚才说了什么，接下来又该说什么，都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把库尔蒂巴打发走吧。不行。要是在这里中断，不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意识错乱吗。

“说起来，怎么样啊，阿尼亚。”

“……哎？您说怎么样是什么意思？”库尔蒂巴睁大眼睛，看上去很困惑。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在自己这边了。

“和ZOO的那孩子，处的怎么样？”

“哎……”

“那孩子虽然个性张扬，不过ZOO是历经过不少险境的族，他不必多言自是本领过人。似乎还作为珍稀物品收藏家名声远扬，和铁心脏协会的罗德里格·法尔科内来往密切。而且，你知道他的出身吗。”

“啊、关于这个……”

“伊兹鲁哈王国的前第三王子。虽然看上去不像，但这并不矛盾。”

“是的……那个、但是、我……”

“没问题。正好我们也与ZOO保持着友好关系，今后也打算维持下去。这点事，只要你分得清公私，就没有问题。”

“呀，那个、所以说，我……”

“怎么？”

“和他、并没有什么……只是，休息的时候——会被他邀出去、就是这样。”

“是么。”珐琉将下巴搁在交握的双手上，“不过，你要多加留意，阿尼亚。别看他那样，也是个了不得的情报通。人脉很广，握着不少获取情报的手段。当然也许他并没有恶意——呐，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是……明白。我了解。不过，您不用担心，我真的和他——”

“我不是说了嘛，没关系的。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又有才能，至今为止也没犯过大错。假如我不是这么想，以你的立场就不能再从事现在的工作了。阿尼亚，我很信赖你啊。”

库尔蒂巴看上去极为勉强地承受着珐琉的视线，点了点头。“……是。”

无名队并不是只有二十七号队。其他还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八号队。二十五号队是总长直属，二十八号是马修·修奈特副长直属，二十六号则在珐琉麾下。按照珐琉的方针，布雷涅斯·“褐色”·温多德率领的二十六号无名队与阿尼亚·库尔蒂巴的二十七号无名队之间，保持着并非是竞争、而是暗地里互相监视的格局。情报必须要有多方面的来源，将其全部掌握，加以操作，珐琉足以获得超过直接武力的力量。

而这力量不该用在这种事上。

档次实在是太低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真想当即谢罪，然而这不可能，我也需要保持自己的体面。更不可能放她一马，事到如今还故作谦让又有什么意义？

至于掩盖，已经来不及了。

“库尔蒂巴队长。”珐琉自暴自弃地摆出微笑，“我没兴趣一五一十地追究你们那无聊的秘密社团还是什么活动之类的玩意儿。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清楚，如果你的鼻子探到了我身上，会招致什么结果。”

那天头一直很疼。

难道是感冒了？不，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区区头疼还算不上什么。

抽屉中放着值得信赖的炼金士为自己调配的镇静剂。好几次都想要服用一点，还是止住了冲动。这东西会让人变困，还会让大脑迟钝，而且……

这也是对自己的惩罚。

必须以这疼痛来训诫自己。

库尔蒂巴还很年轻，却能做得这么出色。既然她偶尔会自己主动收集情报，就说明她并非不谙世故，不过即便如此，她的某些部分也纯情得让人称奇。也许正是因为她足够聪明伶俐，才能够以透彻的目光看清污浊，且没有被污浊沾染，反倒是保持着自身的纯粹。

我不像她那般聪明。

要愚劣、脆弱、窝囊得多。

阿尼亚。真是可怜，被我这种半老徐娘欺负。

后悔。自嘲。自卑。再怎么清理思绪，脑中也净是这些东西。

到了晚上八点，珐琉收拾好桌面，关掉办公室的半永久灯。

刚离开办公室，几乎是同时，对面的总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光是今天就见过两次面，可不知为何，有一种好久不见的错觉。

优安·桑瑞斯朝这边看了一眼，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今天、结束了吗。”

只是在问自己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没有而已，为什么要沉默不答？

珐琉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试图摆出笑容，实在是有些困难。

“……嗯。总长呢？”

“我——”优安有一瞬间垂下了视线，“是啊。正打算回自己房间。”

“是吗。”珐琉迈出脚步。

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速度前进才好，可我又为什么非要在意自己的速度呢。

优安就走在身后，跟着我。不对，只是碰巧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含义。

应该没有。

没有。

肯定没有。

刚才有一瞬间，垂下了视线。

为什么？

一开始下楼梯，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中回响，几乎要刺破耳膜。

到头来还是对方先开口。“你是不是太累了？”

“为……”

珐琉有些想回头，但还是忍住了。

两条腿就好像纠缠在一起，总觉得一不留神就会摔倒。

“为什么要这么问？”

“看你脸色不太好。”

“这是因为老了。”

刚一说完，胸口便感到锐利的痛楚，为了蒙混过关笑了笑。不行，光是笑笑怎么可能掩盖得住。

焦虑害得言语变得更加沉重。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我也到了这个年龄。每个人的情况应该有所不同，优安，你怎么样？啊、对不起，总长……”

“我——”优安叹了口气，“——太久了。到今天、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

“太多了。”

“是啊。”

“珐琉。”

寒毛直竖，骨头好似融成了水，心脏不知飞向了何方。

停下脚步。

因为无法再前进一步。

从后方被紧紧抱住。

耳畔传来了他的声音。

“我爱你。这世上我爱的只有你。”

什么都看不见了。

心脏明明回来了一次，却又几乎飞到别处。

不过，我不愿再去别处了，就待在这里吧。

在他的手臂之中。

“……笨蛋。”

擦了擦眼角。

于事无补。

“……笨蛋……笨蛋。”

“我不会再说对不起了。”他低声说道。

她点了点头。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Divided-9 人偶公主｜Mayneich

这片土地的冬季，河水、泥土、树木、一切的一切，都会被冻结，封锁于白雪之下。

能够让植物一齐恢复生机的夏季实在是太过短暂。而在这短短的夏天中，名为强食的异形巨兽们，为了积蓄力量以度过漫长的冬天，又会袭击吞食眼前一切活动的生物。

因而这里被称作无限冻土，拒绝一切外人的侵入。

即便如此人类也会试图进入那片土地。

因为他们知道，强食的骨头根据品质，能够卖出高价。只在无限冻土生长的尊巴木枝条亦价格不菲。夏季开花的席乌拉是能将人引导至梦幻之国的迷幻剂材料。假使能够活捉一头强食，一定是不错的观赏物。除此之外，白毛长兔、手漕马、福瓦罗、霍提德，这些只在雪地中生活的珍稀动物也能在那里寻见。

为了获取这些宝物，人们不断闯入无限冻土，然而都只是停留在边缘地带。不论是多么无谋的愚人，只要不是迷路，都不会试图在无限冻土中过上一夜。

时至今日，恐怕几乎不会有人再知晓。

曾经也有一位王统治着无限冻土。

其名为阿德尼斯·古利姆哈根。

人称“冻结之森的人偶王”的魔导王。

“洛克·拉莱城……”

男人呼出白色的气息，不仅如此，他几乎整个人被雪覆盖，就在挪动脚步的同时，雪依然在身上积聚。在从头顶覆盖到手腕脚腕的防寒服下还穿了好几件衣物，戴着防风镜、手套、长靴。当然，手套和袜子也是同时穿了好几层。即便如此也仍觉得寒冷，整个人都像是要化作冰雕。

自进入严寒的无限冻土以来，这已经是第七天了。

男人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目标。

在被无数彼此交缠、如同寄生木一般攀在岩壁上的尊巴木覆盖大半的山谷的底部，它静悄悄地沉眠着。

那明显是人力所建，究竟是木造还是石造，还是说都不是？有点像是玻璃，却又并不透明。

周围立有八座尖塔，城顶是半圆形。的确是一座城堡，只是因为距离遥远，看上去倒像是个玩具。

男人也不清楚为什么那座城堡没有被雪掩盖，没有沾上一片落雪的洛克·拉莱城，隐约泛着微光。

男人之前觉得它像玻璃，但看来是错了。

那是冰。

简直就像是用冰建造的城堡。

男人在雪地中如同游泳一般跋涉前行，终于到达了城前。

这么靠近一看，便觉得它作为城堡显得有些小，与其说是建筑物，倒更有艺术品的韵味。

“这就是孤独的魔导王的遗物……”

抛却感慨，男人将手放在城门上。初一碰吃了一惊，脱下手套又摸了一遍，不禁喜笑颜开。

很暖和。

也许并没有达到足以这么形容的温度，但的确是含着些微的热量。

“原来如此，这座城堡是活着的。”

以活着的城堡为对手，男人开始了格斗。男人乃是不速之客，光是为了闯进大门就用了十个小时。

城内的光景就像是有着青绿色照明的钟乳洞，温度比起外壁更低，大约正是水快要结冰的温度。虽然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要好得多，但仍难以称之为适宜居住的环境。既然外壁带着足以融化落雪的热量，里面应该也能更加温暖一些才对。

故意没有设计成那样。

理所当然地，这里估计没有任何人居住了。至少，不会有活人。

“——这也是正如预料，哪怕是魔导王，也不可能还活着……”

男人一边在城内探索一边质问自己：真的可以断言，孤独的魔导王跨越了千年仍然存活的传说，一丝一毫都不值得相信吗。

可以断言。只是，假如魔导王真的还活着，那么他也乐于一见。比起以一幅万事通的态度嘲讽人类尊严的人龙，传说中躲在无限冻土深处筑城悄悄生活、至今也仍在那里制作人偶聊以消遣的乖僻魔导王，似乎与他更能谈得来。

当然，这只是妄想。

男人虽然也会做梦，但从未因此而在现实中迷失。正是因为时常确认着现实的触感前进，他才能抵达这里。

男人踏入了一条两侧立满了陈列柜的笔直走廊。

陈列柜外侧是玻璃，其中摆着的都是人偶的骨架以及外部配件。这些零件被仔仔细细、绝无重复地整理——不，应该是展示出来。在这一点上，男人也不是不能感受到些许共鸣。

“这还真是狂热啊……”

根据传说，古利姆哈根没有友人亦或是臣子，唯独靠着人偶军团统治着这片无限冻土。

魔导王是自己一人将这些零件展览出来的吗，仅仅为了让自己一人能够愉悦地观赏？还是说，人偶就是他的友人和臣下？

古德王的魔导兵之中，也有具有自我意识、甚至能够交流对话的。至于古利姆哈根的人偶，又具备了何等的功能、性能又高到何等地步？

“看上去倒只是单纯的人偶罢了……”

从骨架来看，这些人偶的大小只有人类的一半左右，和五六岁的小孩子差不多高。虽然具备着众多关节，但找不到动力源、亦或是可能是动力装置的部件。

不，结论还是下得太早了。

随着继续前进，人偶的规格逐渐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从这里开始陈列出来的骨架，几乎与人类骨骼无异。虽然仍没有发现类似动力装置的东西，但部件的精巧程度急速增长。外部部件最初只是陶器的组合，而到这里已经就是皮肤了。

“以这种容器将骨骼封在里面……然后贴上外皮吗。那个应该是眼球吧。简直和真的没什么两样。难以置信，连这种部分都……”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

男人选择了左边。在这之前的，是一扇扇枯燥无味地排列着的冰冷房门。试着扭了扭门把手也打不开。保险起见，男人一边前进，一边试验过了一路上所有的门把手。走廊在九美迪尔七十桑取左右的位置向右拐去，两边依然有房门。又过了九美迪尔七十桑取，再次向右转去，便只剩下一扇门，就在前方大约十美迪尔的右侧。男人来到门前，搓了搓手。

这扇门与之前的截然不同。

材质虽与走廊上的其他门别无二致，但门上雕刻的纹路极为精细。就连把手也像是用心之作。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

打开这扇门。

“那么，里面到底有什么……？”

男人握住门把手，向下一扭。

响起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推开房门。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与城内其他部分虽然美丽却又冰冷至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这房间中充满了色彩。室温虽然很低，装修却透着温暖的感觉。有椅子、书桌、书柜、落地镜、以及带有幕帐的大床。

简直就像是王族寝室。

不，仍有一件绝不该出现在寝室中的物件。

就在大床的侧面，放置在地面上。

男人强迫自己不去看床，而是向那物件靠近过去。放下背包，跪在地上，伸手抚摸着它的边缘。

那是一个箱子，材料不明，外侧漆黑，内侧则垫着纯白柔软的纺织物。箱子上斜搭着顶盖，然而却难以盖上。

因为箱子中躺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以黑色为底、搭配着白与金、做工精良而又式样朴素的衣装。

在此永眠。

虽然皮肤已经失去了水分，却并没有腐烂，因而能够想象得出生前的容貌。并不年轻，他已垂垂老矣，骨瘦如柴，大概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随后自己躺在这棺木之中，随后气绝。

“得以拜谒深感荣幸，魔导王陛下。”

男人半跪着垂下头，为死者奉上不会打搅其沉眠的静默祈祷。不论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那毕竟是至死为止都贯彻自己生存方式之人的身姿，不能不尽礼数。不过，那又是什么？

男人站起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床上。

在掀开帘幕之前，有必要等待鼓动着的心脏稍稍平息。

这房间是一处寝室，却并非属于魔导王。因此魔导王没有在床上、而是在棺木中一睡不醒。

男人一口气拉开帘幕。

床上睡着一名女子。

与魔导王同样，她也不会再次醒来了吗。若是这样倒也相称。

她的容貌比起端正，更应该说是纤美。然而不仅如此，总觉得有些异于常人，体型均整得让人觉得有些恐怖。介于金银之间的头发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就像是将某种未知的贵金属拉扯至极限捆成一束一样。身上的纯白服装比起‘穿在身上’，倒更给人‘被人穿在身上’的印象。那毫无疑问是为死者打扮的装束。

这样的女子没有理由还活着。

然而另一方面，从她身上却完全看不出已经死去的迹象。

她并没有像魔导王那样彻底干枯，皮肤虽不嫩滑，但保持着崭新白色陶瓷般的艳丽。没错，是‘保持着’。

她这一睡是从何时开始的？看来绝不是在昨晚一如往常地就寝。

魔导王又是何时停止呼吸的？恐怕是几百年前，也有可能是千年之前。

而她恐怕从那时开始便躺在这床上，身姿至今也未改变。

在枕边放着一本书。

男人首先将那本书取在手中翻开阅读。这是以上古高位语书写的手迹，看来是古利姆哈根的笔记。同时又是种类繁多的上古高位语中极为难懂的一类高殿样式，虽不至于完全读不懂，却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来解读。

男人将笔记合上收进怀中，伸手摸向那女子。

一瞬间犹豫了。

该不会在被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她就会化为粉尘吧。

男人摇了摇头，静静地将手指放在了女子的脖颈上。与室温相同的温度。当然，没有脉搏。

男人离开床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再次打开笔记本。果然非常难对付，尽是些从未见过的专业名词。他突然醒悟了。

“……是啊。这是——应该是人偶的制作日志。以我的知识，再怎么说也肯定看不懂……”

于是男人便暂且将这一部分翻过，之后的内容，倒是包含了一些日常杂事与有关身体状况的记录。在魔导王的晚年，他似乎一边与年龄战斗，一边每日投身于制作一个叫什么最后的Mayneich的东西。这个Mayneich，大概就是人偶吧。随着时间推移，魔导王的笔锋渐钝，同时似乎开始变得有些疯癫。

“……吾、既非为吾而生亦非为吾而死，然则吾因何而生？吁，痴言妄语。”

魔导王很焦躁。他想要在生命枯竭之前亲自完成Mayneich。然而到底有没有来得及，却难以确认。按魔导王的记载，他已经虚弱到了只要患上感冒就会送命的地步。因此工作进程更加拖延。急躁的情绪驱使着魔导王，但也同时加速了他的衰弱。即便如此，魔导王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大功未成……至终一步……吾之命数寥寥，已无分予吾女之力。吾目生翳不得见物，吾耳不得闻吾之声，吾时日无多。命数授尽、五体将溃，皆因吾女之故，然吾等竟不得相见，惟有同赴不归。来日觅吾尸骸者，愿汝赠命数于吾女，吾女即为汝之伴侣、与汝同生共死。所须之事，吾谨记于此。吾……”

男人将笔记合上，视线转向床上。

原来，事情是这么回事。

魔导王最后的Mayneich，大概就是闭目躺在床上的她。魔导王献上自己的全身心打造而成的她，极易与人类混淆。即便如此，她也与人类相像又与人类不同，是孤独的魔导王的女儿，人偶公主。

只是她不能活动。因为是人偶，这似乎是理所当然。她虽然没有死，却也没有活着。话虽这么说，魔导王的创造物，绝非是单纯的人偶。她正如外表所见，应当可以像生物一般活动。只是为了达成这一步，需要完成最后的工程。

魔导王没能完成这最后一步。

也许他本可以强行完成，却没有那么做。

“这可不是什么好兴趣。”

男人从椅子上起身，靠近床边仔细打量她。

这是个物件。

魔导王时代的秘宝。

贵重的珍品。

男人没有兴趣用藏品换来钱财。钱这种东西总会有的，而世上有太多东西是钱换不来的。

是否该将这件秘宝纳入自己的收藏？这还用讲吗。

理性告诉他必须要这么做。

男人弓下腰，手指在女子的发丝间滑过。

“不过，这故事虽然绝望，却也透着甘美。如果人造物中也能宿有灵魂，我倒真想亲眼见见。”

男人打算完成魔导王记下的最后工程。正在此时从身体某处传来了警报，一瞬之后，便出现了应当警戒起来的明确证据。

有声音，应该是、某种东西振动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

四周寂静如同空气冻结，因此些微的响动都能察觉。

男人将笔记放回床上，从腰间拔出刺剑。“千之贯通”，魔导王时代的秘宝。虽然在刀剑方面，现代锻冶技术也不可小觑，但唯有这柄能够在严酷的环境下保存千年的珍品才能在任何处境都值得信任。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冲进了寝室。

身穿五彩古风晚礼服，两手各握着一柄分叉为三支的小刀，看上去与人类女性极为接近。

然而，她们只不过是人类女性的仿造物，这一点一目了然。她们与正在床上沉眠的Mayneich不同，在关节处都有球体零件暴露在外，表皮上也留有孔洞。

“——能够被女性们款待乃是男人无上的荣幸，然而……！”

她们是人偶。男人以千之贯通刺穿了先头人偶的前额，放射出些许雷光，人偶夸张地全身一震，倒在地上。随后又是一只、再一只。

“不过是人偶罢了。”

男人轻巧地挥舞千之贯通，袭来的每一只人偶均以一击放倒。打倒十只之后，似乎暂且告一段落。男人从门后探出头，确认走廊上的情况。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增援前来。

他没有关门。

回头环视室内，人偶们正试图重新站立。

这暂且放到一边。千之贯通会通过原理不明的部件使被刺到的敌人受到电击，然而对手是人偶，不存在杀不杀死的问题。

不过，总不可能永远都活动下去。

她们的动力来源究竟是什么，位于哪里？

首先毫无疑问，她们是以陈列柜中展览的零件组装而成，却又更进了一步。而最后的Mayneich，恐怕就是凝聚技术精髓所达到的顶点。

光是看着这些数不尽的零件，无法发现动力装置的踪影。

比如人类，需要输送血液的心脏，以及作为神经中枢掌管思考的大脑。然而陈列柜中的零件，并没有具备类似构造的东西。他绝没有看漏，一个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这些零件过于贵重，所以放在了其他地方保管。也有可能原本就不存在类似的零件。

即便如此她们也仍在活动，能够活动。

哪怕前额上的孔洞中冒出某种黑烟一样的东西，仍试图重新站起。

“……这烟又是什么。”

为了查明真相，有必要让她们彻底停止活动。

男人又一次操起千之贯通，毫不怜悯地将人偶们刺得满身是洞。所有的洞口中，都漏出了那种黑烟。身上的洞越多，她们的反应便越迟钝，动作也越缓慢。简直就好像那些又像是烟又像是雾的物体，就是她们的血液一样。

男人估计定是如此。当人偶们完全停止不动的时候，黑色的物体已经从她们的体内流尽。

男人注视着黑色物体的轨迹。

它们渐渐变得淡薄，如同溶解在空气中。

然而仔细看的话，虽然它们变得与透明的空气几无二致，但仍缓慢地流向某处。

男人皱起眉。

是她。

“……她在、吸收？”

不是错觉。黑色的物体被最后的Mayneich持续吸收。然而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她并没有呼吸。难道是从皮肤？也只能是如此了。

他产生了现在就去将那些不能动的人偶彻底解体、调查其内部构造的冲动。

而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这当然不是什么义务。

只是男人自身的欲求。

在床边跪下，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逡巡拔除，向最后的Mayneich伸出手去。

男人将那浑身冰冷的女子抱起，以上古高位语低吟。

“觉醒【Aweik】，吾赐汝以名【Zen ai-wil’giv-thee-the’name】。汝为【Zou】——”

那并非是什么稀奇的名字，他也的确好像在某处听到过。至于到底是谁的名字，男人便不清楚了。只是那个名字就是这么自然地从男人口中脱出。

“克罗蒂亚。”

发出声音的一刻，这名字就好似有了形体、有了重量，变得难以撼动。

从男人的全身透出了某种白光，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男人也不清楚，却觉得那也许就是男人自身。

光注入了她的身躯。

与之相对男人的形体变得淡薄。

逐渐变轻。

她在掠夺我的生命？

不，不是那回事。

原来如此。男人心想，这样也好，给你就是了。

男人吻上她的双唇，瞬间被吸入无尽深渊。

意识逐渐变得遥远，在昏暗中坠落，身下是深渊之底。这是什么，这是哪里。

男人只不过是一丝光，细微、无所依靠、孤独。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

的确是我。

那么就必须得寻找，由我来，找到你。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光彷徨于黑暗的缝隙之间。

你藏了起来？为什么。

出来。

我在找你。

有声音在回响。

“不可以。”“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您真的理解了其中意义吗。”

男人回答。“当然。如果不明白，我又为何要来找你。”

“不行。您可知晓，我是被诅咒的人偶。”

男人发出嗤笑。“真是个狂妄的破人偶，你有没有被诅咒关我什么事。我心意已决。”

“若我醒转过来，您将——”

“那又如何？”

“王到底为何要将我制作出来啊。像我这样、可憎不祥的——”

“蠢货。制作人偶就是他的人生意义。在他的生命最后，如字面意思，他凝聚了自己的一生才制作出如此杰作，那就是你。”

“我不了解王。虽然我清楚地知晓王的存在，但我的记忆千疮百孔。”

“如果事情再简单一些，也许他就能亲自唤醒你了。”

“真希望能与王见面。”

“然后两个人和睦地一起去死，你觉得这样很幸福吗。”

“我是为了王被制造出来的。”

“然而他并不是这么想的。听好了，人偶。也许你以人偶自居，但他绝不是把你当作人偶制造出来的。”

“怎么会。你骗我。”

“这是他亲手写下的。‘来日觅吾尸骸者，愿汝赠命数于吾女’。他所说的‘吾女’，指的就是你。”

“——呃啊……”

“赶紧出来吧。不，我来拉你出来。”

男人撕裂黑暗，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

她也同样是一束光，虚无缥缈，无所凭依，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束光。

这就是生命吗。男人思索。原来这就是生命的模样。

每一个生命都过于不稳定，随处可见，全部只经一瞬的闪光，便会消逝。

男人清楚地理解了，孤独的魔导王到底渴求着什么。

生命。

亲手制造出，真正的生命。

生命的诞生与结束明明不受常人左右，却仍赌上自己的一生试图逆天而行，就算愚蠢也有要个限度……！

而且，这所谓的最高杰作，也有着严重的缺陷。即便如此魔导王也爱着那自己催生的生命。作为一个父亲，儿女刚出生就得面临死亡，实在是过于悲哀，因此只希望她至少多活一段时间，来体会活着的意义。

人就是如此愚劣的生物。

魔导王啊，虽说你的行为过于滑稽，欢喜吧。

我最喜爱的就是这般无聊的人，这般卑陋的生命。

就由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男人将她抱起。

她试图抵抗。

“……不可以！如果我就此醒转！当我的生命结束之时，您也将迎来终结！当然，若您先走一步，我也将同样！——您的寿命如果分给我，您便只剩下原本的一半生命！您的人生将不再完整……！”

“我的人生不是由你、也不是由其他任何人决定的。别自作多情了。我的生死全由我自己决定。克罗蒂亚，即便是你也想活着吧。”

“但是，如果为此——”

“说实话了吧，那就好。我会让你活下去。行了，赶紧走吧，魔导王的爱女。你的人生从此开始。”

听不到回应。

男人紧抱着她，开始上浮。

不知不觉中闭上了双眼。

嘴唇分离、睁开眼睛，只看见她双目微张，瞳色与发色相同。

男人的双手已经能够感受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温暖。

男人想将她放回床上，可在那之前，她突然伸出双臂，环住男人的脖颈，又以如同正在溶解的冰一般的嘴唇贴了上来。即便是持续着笨拙的接吻的同时，她也紧盯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挪开了嘴唇。“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这种时候应该把眼睛闭上。”

“不。”她又一次靠近过来索求亲吻。

男人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以示威胁。“别心急，克罗蒂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从今开始你的生死全部属于你自己。只要你愿意，你自然也可以选择自己的爱人。”

“我已经决定了。”她的微笑似雪原上绽放的虚幻之花，“——主人。我这一生都将与您同行。”

“愚蠢。”男人在她的眼帘上印下一吻，“无妨。那就跟过来吧，克罗蒂亚。”

“是，主人。”她裸足点地，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魔导王的棺椁上。

男人正想开口，又立即噤声。在门的另一侧，有什么正逼近过来。准确地说，应该是蜂拥而来。

男人露出苦笑。“和我同行可就与平稳无事彻底无缘了。”

“这不是问题。”

她双手覆在胸口，闭着双眼。

大概是作为一个女儿，正在为父亲祈祷冥福。

“只要我还活着。”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Cross-5 连一句告别都过于沉重｜Never Say Good-bye

“——玛利亚罗斯，你……”餐桌对面正慢慢品尝前菜的佩尔多莉琪，突然停下手紧紧地盯着玛利亚罗斯，“是不是变瘦了？”

“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在右前方挥着叉子根本停不下来的莫莉也看向自己，“脸色也不怎么好。”

“哎？是么……？”玛利亚罗斯将叉子放下，双手摸了摸脸。“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让我看看。”莫莉靠了过来，剥开玛利亚罗斯的下眼皮，“嗯。没错，果然是有点贫血。”

“妈妈，体温呢。”

“嗯……”莫莉将手放在玛利亚罗斯的额头上，随后又摸了摸脖子，“体温倒是挺正常。”

“吃饭的时候不准检查身体！”玛利亚罗斯缩起身子挥开莫莉的手，“我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每天都过得精神饱满！”

“真的……？你不是在硬撑吧？”在这种时候特别认真的佩尔多莉琪的眼神几乎就是凶器。

“没、没有啦。真的。”

“也许，是因为那个啥呢？”莫莉单手撑着头，露出窃笑，“相思病。”

这个单词很少听到，一时间没意识到其中含义。

也因此反应迟了一拍。

“——哈、你说啥……！？”

几乎想要猛拍桌子。

“相思病吗……”佩尔多莉琪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阵，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精神状态影响到身体状况这种事倒并不少见，应该说的确是存在紧密的因果关系。”

“人一旦开始恋爱呀……”莫莉似乎是故意地长叹一口气，“就会变得饭都吃不下呀。这可是经过科学验证的。爱得越深，就会瘦得越明显呐。如果想要消除多余脂肪变得苗条，就去谈场恋爱就好了。而且，那种激烈而又注定不会有结果的最合适。”

“呀……我才不想变苗条呢。”

“嗯，不过。”佩尔多莉琪再次凝视着玛利亚罗斯，“——的确，好像是变苗条了。该怎么说，还带着那么一丝类似于忧郁的东西……我是个庸人不懂文艺，这么形容可能有点古怪……”

“没有没有。哪来的什么忧郁。那种破玩意儿一丁点儿都没有。还有啊，苗条……”

“啊、抱歉。你不开心了？”

“我才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发火！我的心胸是很宽广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嘛。”

“所以我都说了我没生气啊。”

“带着一副明显不爽的表情还说这种话。”

“唔啊——我真的没有生气啊。没生气是没生气，但都怪你们两个说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因为你老是把玩笑话当真，才让人更想逗你呀。”

“把我当玩具玩很有趣吗？”

莫莉和佩尔多莉琪对视了一眼。

两人只是露出不正经的笑容，什么都没说。

玛利亚罗斯鼓起脸用叉子猛戳前菜。“……受不了了。这对母女。真是越来越恶劣……莉琪原本是那么纯情温柔的。都怪莫莉，绝对，都怪莫莉、怪莫莉、怪莫莉……”

位于大食小路尽头的“斯宾诺莎”即便是晚上八点也近乎客满，看来生意颇为红火。原本只不过是一家小店，但因为其朴素而又清爽的家常风味，在艾尔甸这种地方倒成为了稀有特色，渐渐吸引了许多客人。对于自开店开始就虽不频繁、但也时常会来光顾的玛利亚罗斯来说，这也很值得高兴。

因为很喜欢这里的饭菜味道。明明很喜欢。

烧得烂熟的牛颊肉配上红酒与松露酱，如事先预料根本解决不掉。‘解决’这个词的确很失礼。好吃的确是很好吃，不是味道的问题。应该说，像牛颊肉和那什么玩意儿来着——那什么？听倒是听说过不过没什么印象，也没兴趣知道。以这种心情，不管吃什么也没办法心生感动的嘛。

“你果然是没食欲吧？”佩尔多莉琪看上去真的很担心。

该怎么回答才好。莫莉也在，就算想糊弄过去也没用，一定会被看穿。

刚勉强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就有新客人来了。

“老子又来啦！”

“……咦。”

玛利亚罗斯不禁朝门口看去。

即便是整齐地穿着看上去很贵的衣服，在他身上都完全没有那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这种事要是不怀疑才有鬼了。

“假的吧……”

半鱼人居然带着女人。

“那是……”佩尔多莉琪弯腰靠过来压低声音说，“ZOO的……那个谁吧。用‘那个谁’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好、就是感觉，衣服不太对……”

“和他一起的孩子，是秩序守护者的人吧？”不知在开心些什么，莫莉的双眼闪闪发亮。“虽然似乎乔装打扮过，不过应该没认错。”

“啊？守护者？呃——”

能想起来的女性只有一人。戴着墨镜，估计还套着假发。穿着鞋跟特别高的鞋子，身上的衣服明明花哨得像是库拉那得风格，可暴露程度又极低，感觉相当莫名其妙。估计就是她吧。

“——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阿尼亚·库尔蒂巴。”

“啊、就是她就是她。”莫莉像小孩子一样不停点头。

“噢。”佩尔多莉琪似乎也明白了，“……不过，这难道是说——那两人在交往吗？”

“交往……”玛利亚罗斯歪着脖子思索，“这……也说不准呐。总觉得有点、难以想象。”

“他们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们耶。再观察一下他们的状况吧。”

卡塔力和库尔蒂巴被带到了离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最远的席位。即便如此，因为店面本身就不大，还是很容易被发现。不过卡塔力的眼中似乎只剩下库尔蒂巴了。至于库尔蒂巴倒是时常环视四周，说不定已经被她发现了——还是说她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冷静不下来呢——好像的确如此。

刚一坐下，卡塔力便开始说个不停，库尔蒂巴仅仅是时而点点头，其余时候都僵硬地一动不动。看来是相当的紧张。至少可以说，两人的关系应该并不亲密。最初是这么想，可库尔蒂巴紧接着就好像故意驳斥自己一样，居然偶尔会露出笑容。

“感觉不坏哦。”莫莉偷笑着说。

佩尔多莉琪则一脸认真地表示同意。“看上去相处得挺愉快的。”

“……但是，那两个人呐……”玛利亚罗斯喃喃低语，“真是搞不懂啊，从性格上来说，总感觉他们肯定合不来啊……”

“不一定哦。耿直和轻浮，意外地很搭呢。”

“诶。有这回事？”

“我个人是应付不来像他那样的男人。话多这一点倒是可以忍，但声音太大，动作又太夸张。该怎么说……真希望他能稳重收敛一点。最好是即便不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到作为人的深度——”

“莉琪你喜欢那样的？”

“只、只是打个比方啊，打个比方。”

“莉琪的要求太高了，像你这样会把身边的人都吓跑的哦。”

“怎么会……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要求啊。再说我原本就没兴趣。”

“你要是能和一两个男人交往，妈妈我就能安心了。”

“现在哪是做这个的时候。我现在这么忙。而且，我感觉也没那个必要。”

“真是倔呀。出去浪一浪不也挺好的嘛？”

“呀，等等。莫莉。关于这点我无法赞成。”

“不管玛利亚罗斯赞不赞成，什么浪一浪这种事，本来就跟我沾不上边。”

“为什么？又没什么损失。”

“损、损失又是指什么东西！”

“各种各样呗。话说，我说的可是不会有什么损失呐？”

“……莉琪，你和莫莉平常总是讨论这种话题吗？”

“不、大概……不怎么说吧。”

“才不会说呢。这孩子真是的，老是忙着工作工作。如果不是借这个机会，根本连闲聊的时间都没有。”

“莉琪在这方面还挺极端的呢……”

“玛利亚罗斯，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是啊，要论极端玛利亚你也是了不得呢。”

“哎，是么？我感觉我还是挺会变通的呢。”

“你倒不是不懂变通，该怎么说呢，应该是总是钻牛角尖。”

“就是想太多啦，活得更加开心悠闲一点就好啦。”

“莫莉你就算说是艾尔甸首屈一指的工作狂也不夸张哦？你这种人居然让我更悠闲一点……？”

“是么？我可是相当的享受人生哦？最近还交了个男朋友。”

“……这倒是无所谓啊，妈妈。和男人交往就好好交往，能不能不要老是一不留神同时交往的对象就两个三个地增长上去啊？”

“因为，老是找不到满意的嘛……”

“还说要悠闲，这明显就不是悠闲嘛。就连恋爱上都是个工作狂……”

“我可是同时跟五个人交往也没问题。最高纪录是十三个，那时候可真是年轻呀。”

“妈妈现在就很年轻……”

“呀，毕竟和刚见面的时候比起来，真的完全是、一丁点儿变化都没有呢。”

“啊呀？真的吗？我好开心，能不能亲你一口？”

“不行。”

“为什么啊？就亲一下嘛，舌头只伸进去一点点啦。”

“不——行！不管怎么样都不行！话说，什么只伸进去一点点，难道你打算要伸进去吗！”

“我奉行的是坚决反对纯洁亲吻主义。”

“哪种亲都不行！所有亲都禁止！”

“好啦好啦。那么抱一下嘛，就抱一下下！”

“绝对是骗人的，肯定想做什么奇怪的事……”

“才不会呢。而且，很普通的吧？就抱一抱，这种不就是日常打个招呼吗？”

“我不习惯这种打招呼方式。”

“那你就从今天开始习惯嘛。总之从现在开始尝试好不好？”

“不尝试！”

“我才不会突然就抱着不放动手动脚舔来舔去呢！”

“妈妈。”佩尔多莉琪干咳了一声，“……还有玛利亚罗斯。偶尔互相闹一闹倒是可以，不过最好还是注意一下场合。”

“啊……”

话说，卡塔力和库尔蒂巴完全就是正在看着这边嘛，还盯得死死的。

因为库尔蒂巴带着墨镜，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抿得紧紧的嘴唇正微微颤抖着。卡塔力眉毛高抬、瞪大着双眼，嘴巴张成了个菱形，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正心想‘这可咋办咋办咧咋办咧’。

玛利亚罗斯努力抬起嘴角，像是在说‘嗨’一样点了一下头。

大概完全是反射性的动作，卡塔力和库尔蒂巴也朝自己点了点头。

在微妙的糟糕气氛中吃完茶点，一言不发地回程，走出店门之前试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库尔蒂巴只是低头不语，卡塔力倒是说着‘噢、噢’之类的话应和了一下。

在返回收容所的途中，以卡塔力和库尔蒂巴为话题聊得火热。

莫莉提议让玛利亚罗斯借宿一晚，但还是拒绝了。

回到家的话就只有独自一人了。不，实际上并不是独自一人，只是必须得一个人睡。这说来也是废话，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无法释然。

莫莉的邀请真的很难得，也非常有诱惑力。不过，玛利亚罗斯没有犹豫。今天就算了——当即如此回答。

肯定会被东打探西打探，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非得被盘查还没法反驳，想象一下就觉得烦。

难得心情这么好。

“今天真开心呐。”

试着把这句话说出口，并不觉得自己在说谎。

因为真的很开心。

今晚肯定能够睡得很熟。

的确是没有什么食欲。倒不是吃不下，只是不想吃。为了身体健康还是会保证一日三餐，但量比起以往要少。也许是变瘦了吧。但也说不上是身体状况不佳，D3的探索行动进展顺利，也没碰上什么大失败。虽然多少有些失策，但也不算太过消沉，多玛德君相对而言状态也算不错，日常生活上也没问题。

没有问题，没有障碍，没有值得困扰的事。

被最棒的同伴们包围，有最好的朋友陪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没有。

这样就够了。

足够了，甚至都有些奢侈。

最近不知从何时开始，走的总是环状路北侧，以第十二区为目的地的话算是绕远路。

今晚则打算横穿第五区与第十三区，这是去第十二区的最近路线。如果注重安全也有不少其他的选择。虽然设有夜灯、宽敞、视野好的环状路也不坏，但总有不少烂人会埋伏在那里，早就熟知他们的把戏，必须得时刻小心。

已经到了第五区与第十三区的边界线。

玛利亚罗斯步入满是高层寺院的第十三区。在搬到多玛德君家里住之前，一直住在高层寺院的屋顶上，因此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不经意间停下脚步。

抬头望着在高层寺院的缝隙间渗透下来的深青色夜空。

漏出一声微小的叹息。

咬住下唇，垂下头去。

“……总感觉，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本想说出口，然后一笑了之。但根本笑不出来。

这才注意到，这些不管如何整理都仍是混乱交杂着的话语，全部都在藏心底里纠缠不清。

幸好只是在心底里。如果挖出来摆到表面，恐怕就会拖累得自己走不动路。而且，要是全显露出的话不就全被别人看透了吗。

忘了他就好，

所有的事，都当作从没发生过。

原本就没有相遇过，这么想就好。

我根本不认识那种人。

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存在。

说了不存在了啊。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不能消除？

啊啊、已经——

这样的话，干脆这个世界全都去死好了。

努力撑住自己，差点瘫坐在地。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这种倾向可不好。再这样下去，恐怕就会敲自己头抓自己头发了。

玛利亚罗斯按住心口做了一次深呼吸，打算重新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心跳突然一乱。

左顾右盼，回过头又向前看去，再抬头。

我，难道有那么一瞬间，在期待什么……？

不，不是的。

这种感觉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最近一段时间倒是没有过，所以都已经开始认为那大概是错觉。

玛利亚罗斯拔腿欲跑。

不知为何双脚根本无法前进。

“……咦？”

好奇怪，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个】到底是什么。虽不清楚，但感觉很不好。那是恐怖、威胁，或者说是应该忌避的东西，决不能被其接触，连靠近也不能。就是那种感觉。

那绝不是错觉。

现在倒是消失不见了。

就算如此，也不能就此彻底安心。

玛利亚罗斯迈出脚步，立即变得脚下生风。必须赶紧回家，至少啾肯定会来迎接我。

再经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总有一天一定能将他忘记。

来了。

那家伙终于开始行动了。

第十三区，已逾晚上十一点的“彷徨之魂区”。那个于高层寺院的夹缝之间屏息藏身的家伙，在蔷薇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的一瞬间，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居然能忍到这个时候，值得赞赏。那家伙越是忍耐，自己便必须拿出更强的耐性。说真的，因为这点，对那家伙的痛恨已经深入骨髓。不过，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切都将在此结束。

由我来终结。

他从高层寺院的屋顶向着地面纵身跃下。那家伙的直觉一如既往地优秀——过于优秀了。已经被察觉到了，那家伙收起了獠牙。在驱使着阿尔卡迪亚减缓速度落于地面的时候，那家伙的气息已经远去。至于蔷薇呢。现在就算回头也再找不到蔷薇的踪迹，蔷薇当然也看不见自己。这样就好，这种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悄无声息地冲入那家伙身影消失的小巷，在前方大约十五美迪尔有分岔路。是哪边。在思考之前身体便自行做出了反应。左边。刚拐过去便看见了那家伙的背影，又马上消失了。通过前方的小道向右拐去，回到大路上，然而那家伙已经不见踪影。还有脚步声，能听到脚步声。并不远，在那个巷子里。

他紧追不舍，但那家伙并不是寻常之辈。不仅速度惊人，动作也异于常人。首先跑动的方式就很奇怪，步幅大得出奇。每一步重心都没有上下起伏，像是有什么将身体向前推着，极快地平移过大段距离。其次，在转弯的时候，完全不减速，就在马上就要撞倒墙壁的时候，突然刹住脚步直接转向，动作让人联想起蛙类。裹着肮脏衣物的身躯并不高大，但想必拥有着超越常人的身体能力。

那家伙就在六、七美迪尔前方奔跑着。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追上。然而他在观察那家伙。那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盯上蔷薇？那种执念究竟有何缘由？源头在何处？那家伙和蔷薇是否毫无关系？还是说……？

他以细小的举动，调整追踪的路径，操控那家伙的逃跑方向。右、左、直线。那家伙有没有注意到？不过不管有没有注意到，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家伙并不是在逃跑，而是在“被逃跑”。那家伙已经是不得不逃，成为顺从他的意志在掌中跳舞的提线木偶。

首先要远离蔷薇，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

再远一点。

没有人烟的场所。

曾经全大陆的商人都竞相在此兴建高层建筑、以此地为根据地创造出巨额财富散播于世的第十三区“摩天楼区”。

随着不法分子将这些金钱的仆从尽数杀死，掠夺掉一切能够掠夺的东西，这里的繁华被玷污、被破坏，这一带已经化作了无人地带。

更加激烈的破坏痕迹，仍残留在那里。

倾斜崩塌的高层建筑以凄惨的模样构成的废墟群。

其中还未彻底倒塌的，也随时都有崩毁的危险，因此极少有人在这些废墟内外活动。

在彼此依偎着的高层建筑之间，那家伙仍在逃窜。其前方是一条只堆有大大小小的瓦砾山的死胡同。

那家伙陷入了绝境。

他追了上去。

刚一提速试图缩短距离，那家伙也加快了速度。居然还有余力，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受惊。他心里有底，他自己的身体就是个怪物大杂烩。人类——即便那家伙不是人类，也不是他的对手。完全是怪物的他是占据压倒优势的捕食者，不会给猎物丝毫的反击机会。

还剩三美迪尔。

那家伙突然转过身来。

脚下仍未停，仅仅是上半身转了过来，简直就像是上下半身分离一般的奇异动作。随后那家伙将什么东西扔了过来。

瓶子，两只。

很小。

装着液体。

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一歪头躲过。

紧接着又是两只，这一次故意没有躲。

“贾休基修。”

醒来吧，尽量安静一点。

他的左臂仍不失去人类手臂的形状，只是膨胀到大约一点五倍，凌空接住了一只小瓶。随后它虽然立即爆炸，但冲击、热量与光线都全部被封锁在了掌中。紧接着另一只又在身后爆炸。

那家伙发出了声音。

听上去像是‘你是人吗’。

他淡淡一笑。

那家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加快脚步。本以为是打算只顾逃命，没想到又回身丢来小瓶。

但这一次的目标不是他。

而是地面。

小瓶破裂开来，却没有爆炸。

其中的液体泼洒开来。

按刚泼出来的样子来看，量并不多。

然而随后就发生了变化。

泡沫。

变成了极为细小、纯白色的无数泡沫。

然后开始膨胀，速度惊人。一眨眼就完全被其吞没，视线也被遮蔽。而且这不仅仅是单纯的气泡，触感上更像是棉花软糖。

他视其为无物径直穿过。

刚冲出棉花软糖的领域，只见那家伙就在眼前，从侧面正有什么东西袭来。极其长，是那家伙的右臂。这不过是耍小聪明。他以左手接下那家伙的右臂，只是轻轻一握便将其捏碎。那家伙呻吟着又将左手挥来，他又以右手轻易阻挡。那家伙接下来就该用右脚试图将他踢开了吧。在那之前他便以左脚跟仔细地那家伙的右膝踢得粉碎。那家伙发出老牛一般的吼声前后摇晃。他不作停歇，立即以右脚踢在他的左膝上。两膝都被破坏，那家伙也难以站立。顺势又在那家伙的下巴上顶出一记膝撞。就在那一瞬间，那家伙浑身痉挛，似乎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罢了。那家伙明明膝盖尽碎，却仍坚持不倒，发出像发情期的野兽一般的吼叫。他歪了歪头，继续以左脚跟将那家伙的右膝与左膝依次、迅速、直至完全无法发挥作用为止碾压了一遍。现在那家伙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松开那家伙的双臂。

那家伙咿呀叫唤着破布一般瘫落在地。

他立即跃起，揭露自己最擅长的舞蹈。

舞台便是那家伙的身体之上。

回旋移动着，每一步都落在双臂双脚的关节上。

他虽厌恶自己那个‘虐杀人偶’的外号，但如果来了兴致也会按照虐杀人偶的方式行事。没必要在脑中用类似于开关一样的东西切换模式，他的身体里就栖息着怪物，这一类手法早已浸透至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破坏。

彻底破坏。

那家伙已经一动也不能动。

他踏在那家伙的胸口低头俯视。

自己的这副彻头彻尾的怪物身体，即便在这等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清一切。

肮脏的衣物上附有兜帽。那家伙至今为止一直戴着兜帽，现在倒是脱下来的。眼上覆着防风镜，嘴上戴着像是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因此无法看到容貌，不过其他的部分都已明了。白色的头发极为稀疏，头皮似乎是溃烂的。不，似乎不是腐烂所致，而是大概原本就是这副模样——皮肤与其下的组织虬结交缠、凹凸不平，额头、耳朵、脖子都是类似的状况。

他思考了一瞬间。

这到底是谁。

刚才的小瓶，他只认识一个使用同样东西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知道，想要质问。

可身体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他提起右脚，正要彻底断绝此人的呼吸。

“等等。”那家伙突然开口。

极为沙哑，含混不清，难以分辨在说什么。是因为面具？恐怕原因不仅如此。

“等等。为什么、为什么，要妨碍我。因何、要与我、为敌。”

没必要听。

不听就好。

听了也不会有什么益处。

“为什么。我、只是、要玛利亚罗——”

他的右脚踏在那家伙的咽喉上。“不要说那个名字。”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慌乱，他甚至微微笑了笑。

那家伙无法呼吸，只能挣扎，因此他微微收了收力道。

“……你……你、是谁……到、到底是……”

看来此人并不认识他，也就是说此人并非是艾尔甸人。

“问别人是谁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怎么样？”

“我……我、是……”

带着像是什么硬物摩擦的声音。还在咬牙切齿？

“……我名为……伊什塔……阿伽门诺……德……戈登……”

伊什塔·阿伽门诺·德·戈登。

暂且不论真假，从姓名来看，应该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贵族。

“……你、你……又是谁……”

“是个朋友。”

“玛、利——”

他将全身体重集中在右脚。“我说过不要说这个名字的吧？”

戈登拼命地抬着下巴，似乎是试图点头。他抬起右脚，戈登的身体一动不动。很谨慎，此人还算精明。

“朋友……是吗……所以才……”

“我希望你不要擅自以为自己理解了。”

“……知、知道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怎么回事……是指……？”

“为什么要跟踪。”

“这……这个是……”

“你已经跟踪了很长时间了。”

“……我……因为……那个人、是我的……我的……”

他在挑选词汇，思索该怎么说才不会触怒他。狡猾。

“……曾经……作为我的……庸任……”

他说的，应该是佣人吧。

看来之前的确是发生过什么。

“你是拉夫雷西亚的贵族吧。”

“……没、没错……是自、自觉……”

“子爵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我已经……”

“犯下罪过，被抄家了吗。”

“……罪……我……从没有……犯罪……”

“哼，随便了。”

“什……”

“这里是艾尔甸。我不懂在别的国家是怎么样的，不过在这里不存在所谓的罪行。这点事你也应该清楚。”

“……当然……”

“没有罪过，只有因果。”

“因……”

“你的行为招致了某种结果，仅此而已。”

他察觉到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与他多费唇舌。

他无法直截了当地诘问。否则以戈登的直觉，若是察觉到了他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一定会利用这一点有所企图。也有可能会自暴自弃玉石俱焚，选择偏不告诉他直接自取灭亡的道路。

他害怕出现那种结局。

他就是如此地渴望知晓。

蔷薇对于戈登来说到底是什么，蔷薇和戈登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戈登知道的事。

他却不知道。

想要知道。

想要知道一切。

居然有戈登知道、他却不知道的事。

他难以容忍。

理应斩断这种欲望。

他向着戈登的脸伸出右手。“——阿尔卡迪亚。”

从他右手手腕处伸出的数根黑色细管，掠过戈登的防风镜与面具。

戈登浑身一震，损坏的防风镜与面具从其脸上滑落。

他微微眯起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戈登的脸部与头皮处于一样的状态。如果皮肤下爬着千百只蚯蚓，又在某一瞬间定格下来，大概就会变成这副模样。眼皮自然也是扭曲着的，不过姑且还是露出了眼球。没有类似于鼻子的器官，鼻孔只有一个。嘴巴只是一道裂口，根本没有称得上是嘴唇的东西。

“很……很丑吧……”

不用戈登说他自然也明白。不过他并没有义务去对戈登的自我怜悯感同身受。原本，他也并不觉得这有多么丑恶。只不过是那里的东西的确可以用丑陋来定义，仅此而已。

他本是想将猎物彻底杀死的。

然而却出现了差错。他没有失误，是阿尔卡迪亚试图反抗他。不，不可能。别自欺欺人了。

“……我……是不是……非常丑……？”

难道自己犹豫了？心生迷惑了？

戈登笑了。

“……我……失去了一切……全都……取不回来了。”

演戏一样的独白。你以为我想听吗。你就这么想说？

好，那就让你说个够。

“但是……唯有那个人……”

戈登浑浊的眼瞳中容纳着些微亮光。

“只有那个人，我绝不会放弃。因为、那个人是我的——”

他想要踩断戈登的喉咙，却在一寸之前停了下来。

戈登的嘴角微微上扬。

“哼哼……原来如此。”

他不得不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如面具一般凝固不动。

就是因为犹豫不决，现在反被占据了主动。

戈登伸出发青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溅出泛黄的唾液。

“不是朋友。您是爱着那个人对吧。而且，这爱极为深厚，仅为那个人奉上。被那个人吸引、迷上那个人、内心深处除了那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对吧？”

他没有回答。是否应该回答。要怎么回答，才能让戈登吐露真实。真实？不管戈登说出什么，也无从判断真假。戈登所说理当全是虚言妄语，又何必去听。

“然而您却无法待在那个人的身边。您与那个人的关系绝非互相思念、互相恋慕、互相怜爱——理所当然，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不禁低语。

不可能……？

不，仅仅是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然而却被戈登读出了心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呐——”

戈登张开扭曲的眼睑，虹膜中宿着异样的光芒。

“您还不知道吧。您根本不了解那个人，因此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假使您真的是那个人的朋友、是亲密到能够彼此交心的朋友，那么，不知道我的名字就简直不可理喻了。与我一同度过的过去对那个人来说绝不是轻描淡写的小事。具体意义暂且不谈，但定然是巨大难以抹去的。若是密友，至少总该听过我的名字才对。”

比起想让戈登闭嘴的冲动、他想起的另一件事更让他费尽力气才让自己不咬牙切齿。

戈登。

那种装在小瓶中的爆炸物，蔷薇的确是称其为哈蕾慕·戈登。

我已经忘记了？至少，没有能够马上想起来。

“炼金士吗。”

不小心脱口而出。

戈登发出嘻嘻嘻地渗人笑声。

“是的。我是炼金士。为什么您认为我是？让我猜猜，是因为那个人使用着炼金术的产物。没错吧？那是我教的，从入门开始，手把手地教。不仅是炼金术，那个人的动作举止都很优雅没错吧？也时刻注意保持体态礼仪。这全都是我教的。”

闭嘴。

他的大脑、身体，全都被冰冷的愤怒占据。过于冰冷，以至于将身心彻底冻结。无法出声。

真的如此吗。不对，他其实是想要继续听下去才不打断不是吗。

“那个人曾是商品。被艾尔甸的人贩子抓住，进行拍卖，最终的买家则是我。那时的竞标价可是很高的，大概是那年的最高记录。那个人就是有着与之相应的价值。我无比珍视那个人。我有许多【孩子】，可再没有人有那般的仁慈，一个都没有。因为那个人是特别的，是不同的，与所有人都不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真的是不知道啊。原来如此啊。”

该怎么办。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才好，他一清二楚。可是却做不到，身体无法活动。

他想着有关蔷薇的事。

玛利亚罗斯。

商品。人贩子。被买下。被高价竞标。啊啊、这种事——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被人贩子抓起来？竞标？这种——

遭受过怎样的对待？承受过怎么样的痛苦？受过怎样的伤？

眼前浮现出你的笑容。

被同伴、被朋友包围着，在融洽的气氛中开心大笑。

就连对我，也稍稍笑过那么几次。啊——

“您不知道。我知道的所有事，您都全然不知。我一清二楚，有关那个人的所有事都一清二楚。我知道所有、知道一切。连那个人身体的每一寸，灵魂的每一缕，我都清楚。”

‘喂。’你曾瞪着我。‘你刚才说什么。’

和你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

‘给我订正。谁是女孩子啊。’

那如同燃烧着的橙色眼瞳刺穿了我的胸口，比起鲜红的头发更令人印象深刻。

你很美。

‘什么骗人，我不是女人！混蛋，气死我了，你这有眼无珠的下流胚，给我去死吧，死一百遍，永远给我去死去死……！’

通过那种方式，你保护着自己。

因为独自一人，不得不自我保护。

戈登流着血一般的眼泪，泛黄的唾液从嘴角淌出。

“根据对一个人的了解，便能将其纳为己有。通过对一个人的了解，便能将其彻底支配。正是因此我去探清了那个人的一切。您爱着那个人吧？您想要占有那个人吧？您想要支配那个人吧？然而，您却不了解。您对那个人一点都不了解。然而我却了解。那个人恳愿时的表情、那个人哀求时的声音。”

“吵死了。”

细小的声音。不断地重复。

“——吵死了。”

“那个人对我献媚时娇艳的言行，羞涩的神情。触碰那个人的哪个部位，那个人便会怎样地扭动。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我全都清楚。”

啊——

头晕目眩。

戈登发着啊、啊、啊——像是某种怪鸟一样的喊叫。

“我全都清楚啊……！正因为如此，那个人在如今这个瞬间也属于我！被我支配！那个人的一切都刻在我的体内，决不会消失……！”

没什么不好。

就顺着愤怒，将这邪门歪道就地杀了又怎样。

他打算这么做。

戈登也同样看穿了吗。

“我可以告诉您啊。”

“——什么……？”

“我告诉您吧。那个人的悲伤与痛苦，没错，我所知的那个人的一切过去，以及我对那个人做的所有事，全都告诉您吧。那个人之所以如此特别、独一无二的理由，您看来也是一无所知，这当然也会告诉您。一五一十。”

“用来换你的命？”

“若我告诉您有关那个人的事，就饶我一命……？这可真是这可真是，我可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愿望。不过既然是您提出来的交换条件，便就这么说定了吧。”

“这么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您说好处？对我？您要是产生了什么误解，可会让我很困扰啊。”

“你有什么企图。”

“以我这张凄惨的嘴说出有关那个人的事，您也许会心生疑惑。无法保证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也许都是一派胡言。我明白了的确如此。我虽坚信我所说的都是真实，可因为各式各样的缘由，也有被曲解的可能性。然而，您难道不觉得其中至少总会包含真实的碎片吗？您难道不认为比起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一些更好吗？您要白白丢掉这难得的机会吗？”

“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说了，您误解我了。我爱着那个人。”

“别说。”

“不，请您允许我这么说。我爱着那个人。若您感到不悦大可将我就地格杀，但我还是要说，我爱那个人。您也是同样的吧？不用回答。您不用开口我也明白。既然爱着那个人，您就理当知晓。理当知晓那个人的一切。您也想知道的吧？还是说，您在畏惧吗？”

他险些咬紧牙关。

戈登歪着头。

“您害怕吗？您害怕了解到那个您未曾了解的那个人吗？根据您的所知多少，也许您的爱意会产生裂痕、生出瑕疵、甚至因此而破碎四散。您害怕发生这样的事吗？”

“不。”

“那么，您就应该侧耳倾听我所说的真实。您应当了解，那个人对此想必也很欢喜。一定是的，因为那个人一定也想被理解。希望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自己。”

“虚情假意。”

“我想要让您记住。这些真实是哪怕直到世界末日、那个人也决不会说出口的。那个人在我的面前、仅在我的面前所展现出的神情与姿态，我纵使费尽万般辞藻，也会向您传达。我所知的有关那个人的一切，都全部告诉您。”

原来如此。这才是目的。

说得太多，反倒不打自招。戈登尽是向他吹嘘这些有的没的，必是打算扰乱他的思考。说不定是早就放弃了活命的打算，一心想要给我一份临终大礼让我不得安宁。想要死得玉石俱焚？

我偏要让你死得毫无价值。

他又一次向戈登的脸伸出右手。

“到此为止了。”

“等等！”

戈登大叫着，黄色的唾沫飞溅，展示了一番以他那副本就扭曲得不能再扭曲的脸，该怎么表现出更加扭曲的模样。

“——等等！还是再等等吧。您难道不想知道吗？那个人的——玛利亚罗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神妙完美的存在的真正秘密！”

“秘密……”

别想骗我。这都是痴言妄语，都是奸计。

“光是知道也好！您应该知道！一旦知道，您便能明白！若不知晓玛利亚罗斯身为完美存在的真正意义，又谈何爱！若不了解那悲伤痛楚苦涩绝望的源头，您又怎么称得上是真正地爱着玛利亚罗斯……！”

还有什么？将玛利亚罗斯打入伤痛与绝望的深渊之中的，除了悲惨的过去以外还有什么？

我也认为一定还有什么。

我想要知道。

急不可耐。

心底直痒痒。

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甚至根本不用伸手，只要原地不动，只要用耳朵去听就可以。

戈登大吼道：

“玛利亚罗斯是——”

他做出了命令。

“阿尔卡迪亚。”

没有颤抖。没有动摇。没有踌躇。

“杀了他，别出声。”

她忠实地实行了他的命令。他的右手分解成为数十根黑色细管。首先是滑入戈登那孤零零的鼻孔、裂缝一样的嘴、以及耳洞之中，完美地封死。戈登便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同时也无法呼吸。一瞬之后她开始侵蚀名为伊什塔·阿伽门诺·德·戈登的这一存在。她贯穿了戈登留下无数孔洞，孔洞又不断扩大。血液没有飞溅，只是缓缓流淌开来。戈登这一物件在短短数秒内便不再是戈登。恐怕根本没有人能够形容其究竟变成了什么。她静悄悄地执行着这一切的工作，而他注视了整个过程，却未曾看那东西一眼。

一切结束后，他转过身，从身体各处涌现出黑色虫群爬向曾是子爵的物体。

没有比喜好新鲜尸臭的它们更称职的清洁工了。

曾是子爵的男人一转眼便彻底消失。

每一滴血都被吸尽、每一片肉和碎骨都被啃食。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再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以一句告别作为愚弄。

连一句别了，此时也过于沉重。

醒来的时候，泪水濡湿了脸颊。

昏昏沉沉的。

以袖子擦干了眼睛周围。

“……烂透了。”

也许是发烧了，身体特别疲倦。

做了梦。很多很多梦。每一个梦都不太好，尽是噩梦。

我伤害了他。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他能做到那种地步。

忘了是什么时候，在第十三区的废墟地带，那家伙说过。

‘你没有责任’。

仔细想想，那句反话是唯一的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那以后，那家伙从来没有责备过我。一次都没有。

然而，我又做了什么呢？

尽是些过分的事，过分得我都不愿去想。然而还是会想起来，在梦中出现。实际发生过的事，全部在梦中全模原样地重现。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

当然啦。

因为我，被他讨厌了。

我想要让他离我远点。

于是他就真的照办了。

都是我自作自受。

早饭卡在喉头难以下咽，即便如此还是强行吞了下去。难以忍受被大家担心。然而这都是徒劳，还是被发现了。

“玛利亚桑，难道，身体不舒服……？”

“脸色·不太好。”

“唔嗯。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

“啾。”

想要声称自己没事。但是，今天预定要去D3，以这副状态如果硬撑，恐怕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啊、好像、有点感冒啊？抱歉啦，今天我就……”

结果对D3的探索直接暂停了。

“既然玛利亚不在。”多玛德君一锤定音，“我最近又根本没有正经指挥过。缺少指挥官的情况下去那里只是自寻死路罢了。”

没有人反对。

大家是不是都是在照顾我的情绪。

如果没有我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恐怕又要闹脾气。大家也许就是这么想的。

一上午都在屋里躺着，没有入睡。脑子里总是在想，一定得做点什么。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得赶紧转换心情。我也想转换，可到底该则么做？

中午，皮巴涅鲁和啾一起熬了粥端了过来，这总不能不吃。身体感觉好一些了——心里这么认为。

反正本来就是心病。

下午三点左右来到客厅，多玛德君正躺在沙发上睡觉，啾在旁边织东西。皮巴涅鲁和露西去哪里了？问了问啾，看来是出门了。

随后去庭院活动身体。换上适合运动的服装走出大门，啾也陪在身后。

在仍在编织的啾旁边，细致地做了一套热身操。

随着身体舒展开来气力充盈，头脑也变得清爽了许多。

天空晴朗，马上就要结束的五月的风，带着些许冷意。

在草坪上练习受身动作。

故意摔倒，在保证不撞倒头部的前提下蜷缩身体，以手脚缓冲落势，然后马上站起。

重复无数遍，直至牢记在身体的每一寸角落里。

“水滴石穿，水滴石穿……”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为了不让自己忘记。

为什么。

身体格外沉重。

躺倒在地，暂且看着天空。

突然肋骨附近猛地抽痛，立即皱紧眉头。

如果不咬紧牙关，几乎就要喊出声。

用兜帽半遮住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连气息都颤抖不止。

闭上眼，双手捂住脸。

“咕。”

听到了啾的声音。

根本不愿去回应。

我没事！

几乎差点发作。

马上又平息了。

短促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那股如同心脏被掐紧般的疼痛，也慢慢缓解了。

唯有热量凝聚不散。

挪开双手，再度睁开眼。

又眨了眨。

定睛凝神。

想要抬起右手，又缩了回来。

那家伙。

就在紧邻处单膝跪地，天蓝色的眼瞳俯视着我。

刘海随着轻风微微摇动。

那家伙嘴角动了动，眼睛眯得细了一些。

随后说了声：“嗨。”

爬起身来，背对着那家伙，抱紧双膝。

哎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该怎么办？

如何是好？

胸口。

好不容才平静下来的、胸口。

脸。

在身体深处凝聚着的热量好像全涌上了脸。

好热。这已经不仅仅是热了。太热了。

“……怎么了？”

拼命摇头。

说不出话，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都无法开口，一旦开口，心脏肯定就要跳出来。

紧闭眼帘，咬紧下唇，整张脸都埋在双膝之间。

冷静。冷静呀。给我冷静。我，必须得马上冷静，冷静到极限为止，冷静到不能再冷静。

艰难地呼吸着，稍微抬起头，侧眼看了看啾。

啾已经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悠闲地歪头看着自己。“——咕？”

别说什么‘咕’啊。

虽然很可爱但问题不在于此，啾你到底是在给我做什么呢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那个啥吗那个啥，所以说就是那个啥呀就是所谓、决不允许不法入侵吗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是那么做的吗，为什么今天偏偏要这样？不奇怪吗？嗯？

“诶——那个……”

那家伙大概正一脸迷茫地挠着头。虽然根本没看所以完全不清楚不知道，但是就是能晓得。

“没打招呼就来……是不是不太好啊？话说，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进来了……”

是啊。真的说得是啊。就是这样啊。这可是重大的过失啊。一定得明确责任好好反省讨论今后的应对措施。虽然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话一定要说，多得一时间都理不清楚，但就是不行。

“唔呜……”

只能发出这种声音、呻吟。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这算什么嘛。这到底算什么嘛。

“那个……”

那家伙大概在草坪上坐下了。当然他怎么做都无所谓只是我感觉是这样。

“好、好久不见……了吧？”

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转过身来大吼：

“那又怎样！？”

“哎……”

“我才不知道有没有好久不见还是什么鬼，说到底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都根本不记得，关我屁事啊，你说这个干嘛有什么关系吗，这种事管他去死啊，对我来说真的是他妈的毫无关系！也就是说你反正也是那回事儿吧，反正根本无所谓所以就那个啥对吧，不是这样就见鬼了，所以说这又怎么样啦！真的是、这又怎么样啦！？我反正觉得根本不怎么样！说到底，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吗！？行呀！那就如你所愿！”

“呀、说、说是根本无所谓、并不是这样……！”

“都说了，我无所谓所以够了！我说过的吧！”

“不、我只是——”

“啊……”

受不了了。这个样子。不，重要的是，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一定要问个清楚。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注视着他的眼睛询问。玛利亚罗斯低下头。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什、什么意思？”

“那个……有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就像、那时候的一样——”

“哦哦。”

那家伙短促地呼了一口气。

抬起头来，正看见那家伙如同肆意反射着日光的明亮银月一般微笑着。

“没有。没这种事啦。只是有点——我也姑且是个头领嘛。午餐时间也有很多事务，不过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算不上……什么大事？”

“嗯。”

“没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是……么。”

该不该相信他呢。

是不是又在我不知道地方，一个人偷偷地背负着什么重担？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

我——

话又说回来。

“……既然这样，嗯。”

玛利亚罗斯低着头站起身来。

“挺好的嘛。看你还挺精神的。看来过得不错嘛。真好啊。真好啊。那再见。”

向右转身径直朝着玄关方向走去。

“——咦？”那家伙赶紧追上来，“那个……咦？这、这样就完了？”

“你还想怎样？”玛利亚罗斯加快了脚步。

“你看、这不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嘛？”

“是。然后呢？”

“要不要、互相报告一下近况？”

“没有。”

“没有？”

“嗯。没有就是没有。我没有什么想跟你说的。嗯。想都想不起来，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

“不、不可能的吧？肯定总会有点什么的吧。稍微一点点就好，能不能试着想一想嘛……？”

那家伙只是在身后追赶，既没有拦在面前，也没有赶到旁边并行。

“想也是白想，我的行事宗旨就是不费白工夫。”

“既、既然这样，就算不说话也好啊。”

“都不说话了，你还想干什么？”

“光是互相对视着就行！”

“别开玩笑了。”

“待在我身边就行！”

“你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当然即便是在梦中我也会随时与你同在！”

“烦死人了……”

“呼。话虽如此，我可是不会做奇怪的事的哦？”

“就连在梦里都是个窝囊废。”

“哎……？”

打开玄关门，进入房中。

回过身来，只见那家伙一副傻掉的表情杵在那里。

我现在又是怎样的表情？

明明想着有什么话要说，因此没有关上门，却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那家伙不停地眨着眼，呼唤了两次我的名字。

“玛利亚。”

缓慢、一字一顿、十分重视、好似要以言语将我抱紧。

“玛利亚罗斯。”

单凭这样，我便明白了。

实际上，肯定一直以来没有察觉到对方真心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不管换作是谁，都会难以接受、畏惧不安。

然而我仍想要从中逃离，关上了门。

呼吸停止了。

背靠着门，终于开始再度呼吸，这种感觉不知为何有些怪异地似曾相识。想要低声呼唤那家伙的名字，于是便以右手掐住喉咙，仅是这样还不够，又以左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才能止住冲动。好痛苦。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Link-8 愚人｜Fool On The Ground

约翰·莫洛按照惯例一如往常，今日也身体欠佳。

算上腰痛的老毛病，最近膝盖的状况也不好。和肩酸背痛之间的缘分怕是这辈子也斩不断了。

“我可受不了长途跋涉哪。”

伊兹鲁哈王国的左大臣阁下讨厌旅途。不论是骑马还是在马车中颠簸，对于不再年轻的身体而言都如同是鞭笞，能够对这种行为心生喜悦的人一定都有心理障碍。他才不愿感受什么疲劳之类的东西。唯愿只有思考相伴，思绪若能在古今东西万物之间辗转，其他一切都可舍弃。这才是约翰·莫洛无法实现的夙愿。这个梦想必然无法实现的世界与苦海无异，一切都让他看不过眼。

“非得让老夫陪着参与这趟闹剧，真是何等的悲哀哪。”

“阁下，您的声音太大了……”

正值壮年却简直像个侍童一样的驻拉夫雷西亚大使雅南·塔夫特在耳边悄声谏言，然而这只是更加增添了莫洛的不快感。

“白痴。老夫心里怎么想的就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有啥不好，蠢货。”

“您说的是，但周围毕竟耳目众多……”

“管他周围人多不多，只要没人到处乱讲，又有什么区别嘛。什么立场呀体面呀礼节呀之类的东西虽然的确是有，可又与老夫这大嘴巴何干？还是说你看老夫命不久矣，想代老夫观赏观赏老夫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乐事？那你现在就睁大眼睛看清楚，周围的贵人们可都是忍着笑哪。”

“然而，阁下依然身居我国左大臣之位，您的立场可是极为重要的。”

“真是愚蠢至极。这一带谁不知道老夫装疯卖傻。老夫就是这么个粗人，在座的又有谁人不知？真是的，和你斗嘴简直是折寿，再多说几句老夫怕是就要与世长辞了。你有点自觉啊。你这蠢货哪怕是在现在这个瞬间都等于是用棉布勒着老夫的脖子，老夫要是哪天死了全是你的错。”

“若您不能继续保持健康，我会十分困扰的。”

“那你就自己困扰去吧，关老夫屁事。”

“这、这也太不讲理了！”

“小声点，白痴。”

雅南·塔夫特环视四周，红着脸垂下头去。即便是这样，他也是伊兹鲁哈王国首屈一指的人才，身居王国最大的贸易伙伴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常驻大使这等重要职位。而且，提拔塔夫特的不是别人，正是莫洛自己。看上去和善可亲、毛手毛脚，但其实挺腹黑，具备着能够一边装作富有人情味一边背后捅人刀子的残忍，可作为一个人还是太嫩了。

莫洛伴着咂嘴在口中嘟哝。“这样的话，可真就不能去死了哪。”

“……啊？您刚才说了什么吗，阁下？”

“老夫什么都没说，你幻听了。”

“是、是。如您所说。”

“和白痴打交道真是尤其累人哪。”

“唔？刚才的呢……？难道又是幻听？”

“明显就是啊。”

“是吗。原来如此。那就好。”

“是你个头啊……”

莫洛闭上眼发出叹息。

说真的，这都是因果相报哪，卡塔力。

生于那种国家，就定下了老夫的劫数。

伊兹鲁哈王国是资源产出国。而且，因为拥有金刚辉石、丹特塔伊鲁、伊岐修塔洛等稀少矿物的矿山，数次遭到邻国侵略，过去也曾被武力征服过。近五十年来虽奇迹般地保持着形式上的独立，但这又能持续到几时呢。原本伊兹鲁哈王国处于邻近的艾门大君国的支配之下，趁着艾门大君国发生政变，法·塞尔吉那向其进军，试图将伊兹鲁哈收入囊中。紧接着北方的哈兹佛独立军领与特雷因公国又随之入侵法·塞尔吉那的国境，一时天下大乱，不自量力的伊兹鲁哈接受了贝尔多利德王国的支援得以独立。自那以后一直四处讨好、八面玲珑，与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颠圣虞、炽帝国这种远方的大国缔结友好关系，利用各国的影响力保持着周遭势力平衡，而他只得承担不得不走钢丝般经营这个国家的宿命。

现在的伊兹鲁哈王国极为繁荣，钱多得堆起来发臭。

伊兹鲁哈就是个金库。

这些吐出资源换来的钱，总有一天定会被某国掠夺。

就如同被喂以饵食，养得膘肥体壮的家畜一样。到了时候，便会被人抓起来绑住肢解烹制一番。每一方都在窥探这个机会。所有国家都明白这一点，正处于互相瞪视的状态。若要出手至少需要一个大义名分，因此都希望有人能先行一步，这样一来，便能以拯救可怜弱国的立场高声宣言，爽快地将伊兹鲁哈王国的土地尽数生吞。而自己自然也完全清楚这些家伙的算盘，费尽心力只求维持现状。增强军备，与强国拉近关系牵制邻国，利用政治婚姻与邻国结盟，利用金钱与智谋离间他国关系。不论怎么做，伊兹鲁哈都还是伊兹鲁哈，时候一到便会被列强一拥而上进行蹂躏、肢解，能够选择的也只有以何种方式被人占有而已。哪怕是称之发挥出了全知全能般的能力也不过分的左大臣阁下，能做的努力也并不多。正确地说，不论是深谋远虑还是战略还是阴谋还是奇策，效果都非常有限。不管如何地煞费苦心，厩舍中的家畜就是家畜，身为左大臣的日子只能让他更加深切地领会这一事实。然而左大臣却也做过头了。因为事必躬亲，伊兹鲁哈王国如今已经化作了左大臣阁下的国家，如果没有左大臣只消一个月便会灭亡。这个倾注了他的心血如同玩具一样的家畜国家，说来真是令人情何以堪哪。

此次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先帝国葬暨次任皇帝即位大典，是约翰·莫洛自己决定出席的，这正是使自己从伊兹鲁哈左大臣职位中脱身的第一步，最大的动机便是确认当自己长时间不在国内时，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由于拉夫雷西亚也是伊兹鲁哈的最大资源输出对象，在尽力讨好新任皇帝陛下这一【表面】理由上也决不能怠慢。

莫洛一向都很讨当权者喜欢。对至今为止见过的众多国王、皇帝、大贵族，莫洛都以三寸不烂之舌哄得他们团团转，能够得到好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

对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次任皇帝克里斯托弗·玛迦雷斯特·维德·拉夫雷西亚陛下，自然也是希望能够讨其欢心，然而实际情况又会变成怎样呢。

先前驾崩享年七十二岁的先帝陛下的长子，本就不怎么优秀，直白的说根本就是近乎愚昧。

哪怕是莫洛，这句话也不敢说出口，只得在心底默念。

毕竟，这帝都太华饶京的望天盖地宫如今正举行着的仪式，正是这位长子、克里斯托弗·玛迦雷斯特·维德·拉夫雷西亚陛下的即位大典。

这足以称之为宏大的望天盖地宫的天地境庭，被皇帝的臣子们、文武百官合计五千七百余人、加上外国贵宾四千余人几乎填满了。

其他还有：为了守卫望天盖地宫而动员起来的士兵约七万八千人，整个太华饶京聚集了兵员共二十万五千人。虽然首都在平日里也守备森严，可是，没有调动边境纷争地带的一兵一卒，就能在帝都附近集结二十万人以上，帝国的军力实为可怖。

天地境庭的中央铺着深红长毯，其右侧立着皇帝的臣下，左侧则站的都是外国宾客。而伊兹鲁哈王国左大臣及驻拉夫雷西亚大使所率的使节团所在的地方，是靠近大厅深处、且靠近毯边的位置。

正对面便是第三皇子屋大维·古斯塔夫·维斯·拉夫雷西亚殿下及其下属。

其后依次是第二皇子埃内斯托·阿尔努·维斯·拉夫雷西亚殿下及其下属、皇太后及其亲属、以及次任皇帝的近卫队。伊兹鲁哈王国的使节团能够如此靠近皇帝陛下御前，已是不胜惶恐感激。虽然也不能太过阿谀奉承，但毕竟拉夫雷西亚帝国乃是α大陆首屈一指的强国，其最高权力的代表皇帝总是极为傲慢，尤其是这次的这位陛下，因为愚蠢，其自我尊大又严重了一层。

乐队的演奏突然开始，人群一齐安静了下来。

之后，便是次任皇帝登场，他将于名为天地峡谷的赤红绒毯上静静前行，最终在安置于高坛之上的先帝灵棺前跪下。

静待于棺木旁的七名女性，是从幼儿开始便作为【非人】养育的一种巫女。她们极为美丽却又毫无个性，当然每个人都各自不同，五官容貌也各有差异，然而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无法分辨。从显露出来的肌肤上感受不到一丝肉感，又像是人却并不是人，这种生物在此地被称作“非人”。

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仪式大典基本都由非人主持，原本似乎除了她们之外，也没有人知道仪式的正式程序。非人通过帝国的仪式确立权威，不会被任何人利用，从出生到死亡都是为了严肃且精确地执行每一道流程，实为特殊怪异的国家巫女。

如今，先帝陛下所戴帝冠、胸前所抱帝杖、以及指上所套帝戒，都将借由非人之手，授予次任皇帝。

在那之后，非人们会向次任皇帝表示效忠，次任皇帝将接受其仕奉。

随后次任皇帝需要发表即位宣言——第一帝国存于天上，第二帝国存于地下，第三帝国存于人间——当这一祷词颂念完毕，次任皇帝便将正式成为现任皇帝。

此时，次任皇帝陛下大概已经踏入了天地境庭，走在了天地峡谷之上，只是莫洛与绒毯之间仍夹着三人，看不见实际情况。

莫洛抬头望向高得过分的大殿穹顶，仔细观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绘画。

据说为了完成这副名叫“天上与地下”的穹顶画，有数名画家殒命。这当然不是玩笑或是夸张，在这种高度，一直面对上方持续工作，想必是极其危险的。不仅限于这副穹顶画，这摩诃壮大绚烂豪华的帝都太华饶京中，充满了若是没有众多牺牲便无法得以完成的建筑与艺术品。

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并非是以宗教、而是以独有理念为准绳的与众不同的专制国家。其国家理念认为，世界分为天上、地下、人间三个部分，天上及地下早已被帝国完全支配，只要剩下的人间由拉夫雷西亚皇室掌握霸权，便能统一全世界实现永久的和平。一方面抱有这样的主张、发动战争，另一方面却又经常采取和平交涉，正常地缔结各类条约，在外人看来极为矛盾。拉夫雷西亚毫无疑问是抱有扩张领土野心的大国，但同时又从未违背过和约，为世人所信赖。

对此，莫洛有自己个人的见解。

恐怕拉夫雷西亚是打算通过百年、数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来完成同一世界的伟业。因此他们并不急躁。也许他们坚信，世界总有一天会全部染上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颜色。所谓非人这一超越人类的存在，也是一种象征。在他们的认识超越了个人的范畴，至少，是试图超越，将帝国化作单独的生命体，皇室、非人、国民都不过是“国家”这一生命的构成要素。当然，个人的意志与欲望是难以彻底抹消的，也许被征服的众人不必对帝国抱有“归属感”只需抱有“附属感”，帝国通过这样的方式，计划着从有一天将全世界吞入囊中？

真是看不顺眼。

真是去他妈的。

呐，卡塔力。不要去期待、不要去追求、不要去盼望、更不要惋惜，想要什么就凭自己的力量牢牢抓在手里，老夫是这么教你的吧。

不知道你是怎么看，不过老夫可是真心那么想的。凡是不劳而获得来的东西全是虚假的。只有凭自己意志牢牢抓在手心里的才是不容置疑的真货。

老夫很羡慕你呀。能够将一切都丢在身后。在伊兹鲁哈，王家的孩子即便已经成人，只要没有即位，便没有名字，因此老夫能给你的也只有名字了。只有这个名字，你要好好带着哪。

你现在身在何处呀。也许已经死了——老夫可从没有这么想过，你一定还活得好好的。毕竟你可是有着强运的孩子。如果运气不好，你也没办法活着长大。你一定能将一切都抓在手中，老夫一向这么认为。

你现在肯定已经得到了不少东西吧。

那些全部，都已经是属于你自己的真货。

老夫真的很羡慕你呀。

出生于那种国家，无数次想过要将之抛弃，但到头来，还是丢不下。以老夫的年龄，也没希望了。原因说来简单，不是说过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抓在手里吗？老夫做过头了，抓得太紧了，以至于没办法中途离开了。在老夫安心去死之前，至少得让这个国家哪怕没有老夫也能屹立不倒才行哪。

不过，这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哪。

卡塔力。

你能够在某处自由自在地生活，这是老夫唯一的安慰。

也许只是自作多情。老夫一直什么都不信，这多疑的老夫，也不知道怎么，就是相信你。

不行，真是老了哇。

莫洛擦着眼角，将视线放回天地峡谷之上。看来次任皇帝陛下终于逐渐靠近过来了。

自然地与正对面的第三皇子对上了目光。屋大维·古斯塔夫·维斯·拉夫雷西亚殿下应当只有二十六岁，由于面容柔和纤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眼睛是琥珀色。接近银色的淡金发遵从拉夫雷西亚皇家的习惯留得很长，并结成了复杂的形状。他眯着眼，嘴角带着微笑。莫洛向屋大维的腰间看去，他腰佩长剑，不过剑鞘中估计只是模型罢了。除第三皇子之外，第二皇子也在腰间佩着同样的模型剑。此外再没有其他人能够持有类似于武器的东西。据传，非人们也都是魔术士，兼任皇帝的护卫。

实际上，次任皇帝克里斯托弗·玛迦雷斯特·维德·拉夫雷西亚的继承权确定，也经历了不少曲折。让无能且有性格缺陷的长子继位是否合适，先帝在临死前都难以决定。大臣之中有推举第二皇子的，也有支持第三皇子的，帝国濒临分裂。最终先帝指定第一皇子为继任者，争端暂时平息，但有关这方面仍有硝烟味颇浓的传言。比如第二皇子仍逼问过第一皇子，甚至对先帝的遗诏真假提出异议，在暗地里流传得煞有介事。然而，不论是从能力还是人望来看都最适合继任皇帝的第三皇子，遵从先帝遗言，早早便发布声明，期待第一皇子继位，并对其宣誓忠诚。若是第一皇子与第三皇子的势力联合起来，第二皇子便毫无胜算。原本期盼出现互相牵制格局的第二皇子，也只好退缩。一时看来不可避免的继承战争，便多亏了第三皇子消散于未然。

屋大维也是拉夫雷西亚的一处零件吗。

莫洛也曾与这位皇子有过一面之缘。在十九岁到二十多岁的这几年，屋大维作为父皇的代理人积极周游列国，也曾访问过伊兹鲁哈王国。那时他是个聪明开朗的年轻人，话虽如此，却又能感到某种异样。此人或许是个阴险狡诈之辈，亦或是将来会变成阴险狡诈之辈——当初就给人这样的印象。他身上的异样到底是什么，到现在也看不清楚。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那笑容吧。

屋大维侧过头，对着一名戴着单片眼镜的黑发男人小声说了什么。

莫洛用手肘捅了捅大使雅南·塔夫特。“那个男人是谁。”

“他啊。”塔夫特哼了一声，“是屋大维殿下的支持者——”

“这种事光看他站在哪里不就知道了吗。”

“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骑士爵，路易·阿斯莫德·阿迪蒙狄欧殿下。”

“阿迪蒙狄欧。那个男人？”

对这个姓氏有印象。这个男人并不讨人喜欢，因为脸上一副看不起其他人的表情。那是欺诈师的特有面相。原来如此，明白了。

屋大维也有与之相似的地方，那笑容便是试图掩藏自己看不起其他一切事物，为了修缮表面才做出来的笑。

阿迪蒙狄欧看了自己一眼，视线一时交汇。

他的嘴角微微抬起。

“……不行不行。”

莫洛拉着塔夫特的袖子屈膝躬身，转身又比划着命令使节团的其他人也同样照办。他们早就习惯了莫洛的独裁，不作二话地遵从了。周围突然开始骚动，当莫洛弓着腰重新面对天地峡谷的方向时，已经没有人还在注意他了。

从第三皇子的下属队伍中走出了一个男人。

上半边脸覆盖在防风镜之下，看上去是个老人。仅在头顶处、以及后颈之上残留的两撮头发全都花白。身披黑白相间的长衣。右手探入敞开着的衣襟，左手则收在袖中。

比起第三皇子大了两圈、看上去脂肥体胖的次任皇帝面露不快，停下了脚步。

老人与次任皇帝之间的距离约有十美迪尔。

不知为何非人们一动不动。

不，并非是不动。

而是不能动。

不知何时开始，有个女人漂浮在安置着先帝棺椁的高坛上方。

七名非人都抬头望着那女人。

女人身穿紫色长裙。虽然穿着衣物，那装束却极为不知羞耻。极为丰满的肉体却也处处紧致，不仅是身材，容貌也极为鲜明，不仅是妖艳，更有一种激烈感。不仅仅是性情暴烈的程度，而是更为难以对付。

原来如此。莫洛当然不是魔术士，但也并不是对魔术一无所知。起码的了解还是有的。

非人们大概正在通过潜意识层共有领域操纵攻性意识体，对那女人进行精神攻击。集七人之力，却也无法压制仅仅一人。那女人绝代的容颜上浮现出笑容。

“蛮翅狂Igneim虞隶Naydo”

女人的头顶上出现了青紫色火炎的漩涡。女人则将其片片撕碎用以投掷。魔术士在使用魔术时理应进入忘我状态，然而那女人似乎不同。能够完美地控制魔术，就像是在利用别的力量操控着魔术一般。在莫洛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超越者这一词汇。非人们被那火炎吞噬燃烧，缓缓降落于坛上的女人拢起了她如丝绸般艳丽顺滑的发丝。

乐队的演奏停止了。

次任皇帝的近卫团开始行动，一边发出怒吼与号叫，一边以仅仅二十人的队伍冲向灵坛上的女人。剩下的人则挡在次任皇帝面前试图靠近老人，却没能如愿。

老人回身“拔”出右手。

长在他右臂上的，根本不是手。

身披重铠的近卫团骑士们，虽然仅有十人，却甚至还未能动手，便已被斩倒在地。

次任皇帝发出短促的尖叫，正欲转身逃跑，但已经迟了。

第三皇子。屋大维飞奔在天地峡谷之上，不知是何时开始行动的。虽然皇室成员都要学习足以护身的武术，但从他的身法来看早已达到了专业武者的领域。速度极快，没有多余动作，锐利无匹。

“兄长。”

听到弟弟的声音，哥哥回过身。

屋大维从鞘中拔出模型剑，斩在次任皇帝的脖颈。

不、那并不是模型。恐怕是真品，并且是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凡品的摩德洛里刀。

“你不配当皇帝。”

愚钝的次任皇帝离成为皇帝只差一步，这最后的一步，却变成了头颅滚地、鲜血与绒毯化为一色的结局。

屋大维高举沾满鲜血的长刀，双目凛然。

“本人屋大维才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皇帝。”

“——染血皇帝骑士团……！”

一名身穿绯红色盔甲的男人冲向僭称皇帝的第三皇子高举双手。

“我等誓死保护皇帝陛下……！”

下属团纷涌而来。屋大维转眼间便被绯红色的骑士们、像是文官的男人们、容姿端丽的女人们团团包围。其中自然也有那个路易·阿斯莫德·阿迪蒙狄欧。离皇帝仅差一步的次任皇帝的近卫团成员们仍处于震惊与困惑之中。他们的总数超过三百人，即便是其中十人已被老人斩杀，但第三皇子的支持者不过百人而已。而且，除近卫团之外，帝国还有众多武人。整个望天盖地宫中配置了七万八千名士兵。这又有什么好怕的？这场篡位行动太过无谋，必然失败——果真如此吗？

莫洛环视四周，各国使节团或是狼狈不堪，或是呆然无措，又或是正试图避难。至于帝国的文武百官，自然也大多惊慌失措，尖叫声此起彼伏。然而，却仅此而已罢了。次任皇帝被第三皇子亲手枭首，发生这种事，即便是引起更为可怕的大骚乱也毫不奇怪。

看来发生这种事早在预期之中。说不定，有相当多的人早就明确知晓了这个结果。第三皇子的派系原本就决不是小势力，这并不奇怪。只是为何偏要选在这个时间点行动？先前才刚刚为了避免继承战争让出帝位，却又偏偏要在这里、在这即位大典上露出獠牙。想不通。不，换个角度来看，这场大典不也正是绝妙的机会吗。

“屋大维……！以血玷污这神圣的即位大典，成何体统！”

第二皇子埃内斯托率先表明立场，派出自己的部队。

“滚。”老人向前踏出一步，近卫团的骑士们急忙向后退去，让开道路。

于是第二皇子的下属团变得首当其冲。

老人只是毫无花招地一挥右臂，第二皇子的部下们便扬起血雾轰然倒地。

紧随其后，一名女子从第三皇子的部下阵营中走出，眼睛边缘涂抹着红、黄、蓝三色，小巧的嘴唇红如花卉，黑发编成了像是六根短角一样的形状，身穿东部风格的衣物。看上去还很年轻，还是一名少女。

“称呼妾身为阿么李姬便可。”

少女举起双手，回响起铜铃碰撞之声。莫洛没有惊讶，因为他早就听过这个名字。阿么李。“巫女神”。声名远扬的魔术士。

近卫团与第二皇子下属的骑士们重新“站了起来”。

被老人斩倒、一度变为尸体的人们，体内的血液还未流干，便快慢不一、却又整齐地同时爬起。

“……死灵术哪。”

操纵死者、不能称之为魔术的魔术，据说诞生与中部诸国区域与东方之间的玛图亚灵国。阿么李则作为死灵术的奠基人、同时也是最强者而被世人所知。虽有传闻说其早已死亡，但现在看来还活着。那是极为有名的魔术士，因此做出什么都不奇怪。达到一定高度的魔术士，便不再是人。

第二皇子的部下们完全畏缩了。这样下去第二皇子也将降服，只是这样还不够。使尘埃落定的是那个女人。

穿着紫色长裙的女魔术士，怎么已经正好跑到第二皇子的头顶上了？

女人以像是提着什么东西一样的动作，使有些肥胖的第二皇子浮在空中。

连同在空中无声移动的女人，第二皇子也在空中滑行。

第二皇子发着令人厌恶的喘息手脚乱蹬，滑稽得像是在做杂耍。

女人随后停止在第三皇子所在之处的上空，做了一个松手的动作。

第二皇子摔落在地，眼前便是屋大维。

“你也没必要活着。”

屋大维将第二皇子一刀两断。

俯视着彻底变成两截的兄长殿下，屋大维依然保持着微笑。

“真是好武艺，陛下。”

路易·阿斯莫德·阿迪蒙狄欧拍了拍手。

刚才还在骚动的天地境庭陷入了不祥的寂静。

屋大维让部下们后退，转身面向莫洛身处的外国使节团。

“这是一场骚乱，但诸位不必多虑。以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皇帝屋大维之名在此保证，这绝不会危害到诸位的利益及人身安全。烦请冷静安心。”

“这不可能。”

莫洛挺直腰身如此宣言，内心里不禁狠狠地咂了下嘴。天性如此，就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性，总是招致多余的麻烦事。真是蠢到家了。

“老夫可是为了出席即位大典，才特地离开自己国家跑到这种地方摩肩接踵。突然却死了人还要让老夫冷静，这可是冷静不下来的啊。”

“您说的有理。约翰·莫洛殿下。”

屋大维的表情丝毫未乱，真是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完全被他摆了一道。先帝已逝，次任皇帝和第二皇子都已化作沉默不语的尸骸。作为一个区区小国的左大臣，现在除了逢迎这个小屁孩儿以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如果不能——”

莫洛挺起胸尽可能地张开双臂。

“——盛大地举行即位大典，老夫一行人又该如何自处？陛下，就从现在开始倒也无妨。”

屋大维平静地点头称是。

“那就按您所说的办。”

蔷薇的玛利亚 14.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终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后记

对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致以满怀爱意的感谢。

人不能永远持续做梦。

梦一般的日子早晚都会结束，在现实之中等待自己的时间彻底终结的那一刻也是人的定数。

但同时梦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我所执着的便是如此悲哀却又美丽的现实。

《蔷薇的玛利亚》将在下卷正式进入最终章。

我将奉上自己的全身心，努力使其成为一个尽可能长的终章。

务必请您陪伴我到最后。

十文字 青

第十四卷 徜徉恋情的只言片语 插图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the deep past “My Pride”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高度四千七百美迪尔。

身负四对庞大、抑或该称之为宏大的巨翼，缓缓在高空中飞翔的碧龙，除主头外仍生有八只副头。

九头龙纳·因。

这是她的名字。

比起超硬度非金属无机材料、金属、合金都更加坚固，如同历经无数次打磨的宝石一般闪耀。在她那庄严而又优美的主头上，比起她的巨大身躯连豆粒都不如的人类们攀附着。的的确确，只能用“攀附”这个词来形容了。

即便是女王“恩赐与抚慰的吉普莉尔”以其普世的慈爱与稀有的英智所统率的塔纳索亚王国的贯敌之矛以及磐石之盾——塔纳索亚圣骑士团“三叉戟”中的一人、圣骑士洛伦茨，也不得不对她的威容心怀畏怖。

纳·因是压倒性的存在。而使役如她那般远远超越生物概念、凌驾于怪物之上的怪物的人，真的理当存在于这世上吗。那样的人岂不正是大邪大恶？

然而，不管是邪抑或是圣，若是没有这般巨大的力量，便无法抵抗我等之敌。他早已十分清楚这一严峻的事实。可是哪怕能够接受，心底里还是有些苦涩。

洛伦茨在九头龙纳·因的碧鳞之间打下楔子以固定鞍具，又以扣带绑住腰腿，身体前倾牢牢抓着鞍上的扶手，即便如此也感觉几乎要被吹飞。圣骑士在轻甲之下穿着防寒衣物，又在甲胄外面披着防风大衣，可还是感到了猛烈的寒冷，以及大得荒唐的风压。如果不是戴着防风镜，恐怕眼睛连一秒也睁不开。假如脱下供给氧气的面具，肯定不一会儿就会陷入缺氧状态。

纳·因的主头之上，除了洛伦茨，还攀附着五百名以上的人类。其中大半都是为女王陛下奉上肉体精神乃至灵魂、为了体现女王陛下的意志而磨练己身至今的塔纳索亚圣骑士，所有人此时的模样都和洛伦茨相差不远。这也是可以体谅的，毕竟他们正在飞行。准确地说，应当是在飞翔于高空的巨龙之上，拼死抓紧不放。

可是，唯有那两个人不同。

他们泰然处之。

古德王陛下。

长发随风飘舞，头戴王冠，锡杖立于主头的鼻尖附近，抚着长须的那个男人，正是九头龙纳·因的支配者。

既是“原子极大魔术师”，也是统领总数二十五万魔导兵团的拂晓千年王国国王的古德王，不仅支配着纳·因，据说在龙界之中亦凭决斗击败了其弟诺·因，通过魔术“不坏的誓约”使其完全屈服。事实上，纳·因和诺·因的确都服从于古德王，看来那传闻确有其事。然而洛伦茨实在是难以想象。

他并非不了解包括他的女王在内的魔导王们伟大的力量，虽然十分清楚，但身为人类能够打倒如纳·因这般的巨龙并将其支配，仍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伟业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及，古德王真的只是一介凡人吗。

以及，站在古德王身后不远处，虽然微微前倾，但也单凭两脚便牢牢站稳的那个男人，也不像是个人类。

从洛伦茨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光是想起那如漩涡般纠缠的蛇群似的头发中透出的黄玉般不祥双眼，心脏便倏然缩紧。男人的双手和腰部以下都覆盖着红黑色的铠甲，而其他的部分，不论是胸、腹、后背，都显露出褐色的肌肉。这里的气温比地表要低至少三十度，在这使人冻结的强烈寒风中暴露上身，又并非是像古德王那样的魔术士，怎么可能还平安无事？

而且，只要看看那男人背上负着的漆黑大刀便能明白。

大忏灭刀。

刀身以七百七十枚鳞牙为基，加以保护龙核的龙玉、和龙鳞中最为坚硬的逆鳞，龙骨与龙肌腱似乎也是材料之一。目前刀身虽比男人的身高略短，但最大可延伸至三十三美迪尔长的大忏灭刀，其刀刃可以轻而易举地屠杀龙类，甚至号称连神都可以一刀两断。这等凶恶的兵器显然不是人手所能掌握的。

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

洛伦茨不明白，为何我等的女王陛下，要请来那种魔物支援。

不，陛下比任何人都要温柔，拥有着超越人智的深厚慈爱。正因为此，不论是人是魔还是龙，哪怕是连神都要畏惧忌避的魔物也能够体恤。这一事实正是陛下宽广深厚的爱的体现。

即便如此，洛伦茨自己仍无法接受。那是人所不能及的魔物，若是套上枷锁作为猎犬的代替倒也无妨，可为何陛下甚至要对那魔物报以尊敬的态度，还如此重用？

这莫非是——这想法过于僭越以至于想要将其抹消——在那男人面前的陛下，态度比起主君对待臣下，倒更像是初次心动的女子对男子的恋慕，用尽手段只为引起对方的注意。

洛伦茨甩了甩头。愚蠢透顶。陛下和那个魔物？怎么可能。恐怕是自己的不正当的心思才导致了这等不正当的推断。没错——

洛伦茨对女王陛下心怀崇拜、敬爱、以及思慕，这绝非不伦。在圣骑士、其他的文武百官、以及因为陛下对所有人都能不作顾虑地亲身交谈所以哪怕是普通国民之中，恋慕陛下的人也决不在少数。然而，我等的女王陛下“恩赐与抚慰的吉普莉尔”，是任何思慕与欲望都无法玷污的。陛下无论何时都无比高尚清白。理所当然，其纯洁也不会惹上一丝阴霾。这并非需要我等坚信，而是我等早已周知的事实。

陛下乃是塔纳索亚王国的至宝。

正因为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陛下才能作为我等的至宝存续下去。

本来像那样污秽不堪的魔物，连将影子投在陛下脚边都是不可原谅的。

「还没到吗……！」

从耳中塞着的听筒中，传出了混着杂音的人声。

洛伦茨回过头，瞥了一眼身后抓着鞍具的同僚圣骑士，对着安装在供氧面具中的话筒大叫「你已经受不了了吗，盖迪卿……！」

「不是，洛伦茨！我只是……！」

圣骑士盖迪虽也是“三叉戟”中的一人，却是三人之中最年少的。身高只有一百七十桑取左右，在圣骑士中算是非常矮小，却有着超出常人令人瞠目的身体能力。

这也是理所当然，盖迪并非是纯血的人类，而是名叫欧拉猿人的异界生物与人类的混血，也就是亚人。

如今隐藏在供氧面具之后，盖迪那大得异常的嘴巴极其丑恶。虽然也有亚人的说法，但像他这样不论是谁都能一眼看出非人特征的家伙，一般都被称为兽人。这是一种蔑称。洛伦茨也对亚人、尤其是兽人极度厌恶，但在不仅不区别对待、还发自真心地对这些可怜的丑陋之人格外慈悲的女王陛下面前，决不会暴露心思侮蔑他们。而且，像盖迪这样性能优良、又对陛下极为忠诚的，在有突发事件时也可作为用完就丢的道具。

洛伦茨时刻注意着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变成嘲笑，一边笑一边大吼，「要是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数数儿打发时间吧……！」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害怕……！」

「暂时就别再闲聊了……！」有另一个粗野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用急躁，马上就到了……！我等乃是女王陛下的贯敌之矛与磐石之盾……！身心都只为尽此职责而存在……！好好记牢了……！断不可因多余的杂事浪费体力精神……！而且，理当作为全圣骑士模范的“三叉戟”——」

「不，赫梅尔……！我说，你才是话说得最多的那个吧……！」盖迪这区区一个兽人，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合理的话。

「唔……！」赫梅尔发出作为呻吟过于响亮的声音，「的确……！盖迪，你说的大概是对的……！然而……！然而……！」

赫梅尔是深受女王陛下信赖的圣骑士，但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兽人。像是虎与熊的合体一样的异界生物佐欧克与人的混血，筋骨隆盛，体格出众，体毛浓密而又粗硬，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虽然他并非不具有正常人的智力，但要让洛伦茨来说，还是无论如何也不够格。

赫梅尔虽被认为是塔纳索亚首屈一指勇猛无敌的圣骑士，但实际上他并非刚胆无畏，只是单纯的迟钝罢了。因为过于迟钝，以至于感受不到畏惧。如此莽夫，自然察觉不到戴尔洛特爵士的危险性，只是感慨于那男人超出常人、不、应该是超越常理的武勇，反倒成为了将其全盘接受的共鸣者。比起总是缠着戴尔洛特爵士惹人心烦、被人称作小狗还满心欢喜的白痴蠢货盖迪，性质还要更加恶劣。

洛伦茨厌倦了赫梅尔那只有声音还算厚重极度无谓的长篇大论，本打算打断他，却没有出声。是没能出声，事发突然。

九头龙纳·因的主头朝下落去，不仅是头部和脖颈，全身都开始前倾。

洛伦茨咬紧牙关，双手双脚都使足力气。

正在下落，急速降落，感觉几乎如同坠落。

视线朝古德王移去，魔导王的姿势没有丝毫变化，大概正是他以某种手段与纳·因取得交流，命令其降低高度。既然要这么做，就不能至少先跟大家打声招呼吗，就算不想说话，也总有其他办法能够传达自己的意图吧？说白了，就是根本从未想过这一层。

古德王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种腔调，总是独断专行，摆出一副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态度。真是个不可信任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与之联盟，然而想要对抗正持续空袭大陆东南部的机械化王国基尔罗古斯、使其逐渐陷入毁灭的大邪龙兵团，只能利用九头龙的力量，而能够操控九头龙的只有古德王一人。话虽如此，也不能将一切都交给这个无法全盘信任的男人。因此，我等塔纳索亚圣骑士团的精锐才会同乘于这九头龙之上——说实话，真的很辛苦。

「姆噢噢噢噢……！」「呜哇哇哇」「救、救命——」「受不了了！」「啊啊啊啊……！」

耳边满是同僚们的哀嚎，震得人头脑发痛。作为圣骑士实在是太不像样了。虽然这么想，但洛伦茨也没有余力去叱责他们。

他的意识已经几乎消散。

要死。

这样肯定要死。

毫无疑问会死。不对——

先不论古德王，就看看那个男人吧。

戴尔洛特爵士。

虽然他也弓着腰，但仍是只凭双脚便能站立。难道他是在龙头上生了根吗，这个魔物。不过，既然那个男人能够站着，赌上圣骑士的骄傲、不、赌上自己的尊严，至少也要抓紧鞍具才像话。看着前方，向着前方。朝着云层，突入其中吧。

一瞬间便能穿云而出。

可就在那之前，九头龙突然开始持续扇动四对巨翼。

停下来了。

虽然并非完全的静止，但感觉便像是突然急停。

「咕……！」「喏啊！」「嘎——」「哆噢啊！」「呜呜呜呜啊……！」

同僚们又开始大喊大叫，而洛伦茨忍住了。

看来纳·因是打算缓缓地向着云层降落。

古德王依然一动不动，但戴尔洛特爵士已经握住了大忏灭刀刀柄。

洛伦茨以左手伸向后背，摸了摸降落伞。以现在的速度，左手松开把手倒也无妨。确认了好好背着降落伞之后，洛伦茨大感满足。这样就没事了。

没问题。

九头龙终于穿过了云层。

视野之下，广袤的大地正在被侵蚀。

如同生有双翅的黑褐色毛虫一般的邪龙们，正在高度一千美迪尔至八百美迪尔附近一带交错盘旋。

绝不仅仅是数百，单位便用错了。至少也是数千，或者更多。

大邪龙兵团。

虽有着与龙相似的模样，却绝非龙类。邪龙，它们实际上是地狱的恶魔。

正好在纳·因的正下方的数十头邪龙仰头高鸣，发出令人不愉快的金属摩擦声。

“纳·因。”

从地缝中喷出的阴湿冷气一般的声音。

戴尔洛特爵士明明没有戴话筒听筒，可为什么却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洛伦茨也不明白，但这绝不是幻听。

“别靠近我哦。”

戴尔洛特爵士丢下这句话，仅以三步助跑，便从纳·因的主头上飞跃而下。洛伦茨的血液一瞬间便沸腾了。

「赫梅尔卿……！」

洛伦茨一边大叫着一边将捆在腰腿上的扣带解开，将固定在鞍上的重突击枪与斩龙大刀取下，又握紧猎龙长铳。赫梅尔则以怒吼般的声音命令全员：

「准备行动……！」

盖迪这家伙早就抱着重突击枪和猎龙炮跃入空中。白痴。赫梅尔还没下命令呢，就擅自先行一步。

洛伦茨保持着随时都能离开鞍座跳下龙头的姿势等待着。戴尔洛特爵士已经以大忏灭刀将一头邪龙一刀两断——现在已经解决掉两头了。盖迪射出的猎龙炮炮弹并没有命中，只是使邪龙们四处散开。这蠢猴子在干什么。倒并不是担心他——两头邪龙正从盖迪背后向他袭击，这可不能视而不见。洛伦茨将重突击枪与斩龙大刀挂在腰间，扛起猎龙长铳。身为塔纳索亚圣骑士团引以为豪的狙击圣骑士，只要透过视镜对准目标屏住呼吸，便能仿佛自动一般精确瞄准，随后食指扣下扳机。击中的是一头邪龙的——左眼，邪龙蹬着双足向下坠落。洛伦茨一拉枪栓，排出空弹壳重新装填，又立即射出了第二发，命中的仍是第二头龙的左眼。紧随其后，赫梅尔大叫道：

「——全员，开始降落……！随我呐喊……！」

洛伦茨松开一直夹紧鞍具的双腿，凌空浮起。

随后一脚踢在鞍上，身体便飞跃于半空。

紧接着，意识向全方位扩散。

没有坠落的实感。

只是在旋转。

翻滚。

无意识中身体开始行动，转瞬之间便使姿势稳定下来。马上透过瞄准镜捕捉目标，屏住呼吸扣下扳机——然而射偏了。一边坠落一边射击非常不顺手，无法与训练时的状况相比。这也在预料之中，心底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拉动枪栓，第四发射击。没有击中所瞄准的邪龙左眼，而是头顶。邪龙仅是摇晃了一下，仅此而已，它浑浊的白色眼睛看向自己，开始小半径盘旋上升。不仅是那一头，还有其他三头邪龙也紧随其后。

洛伦茨毫不犹豫地将猎龙长铳收入枪套固定在肩后，从腰间拔出重突击枪。而此时邪龙已经迫近至极近距离。

如我所愿。

“你们这种肮脏的东西只有毁灭一条路……！”

邪龙张开大口。

橙色的口腔与淡紫色的舌头，紧密排列着的黄牙也看得清清楚楚。

深处正有青炎摇动。

虽然不是真正的龙，但被这家伙迎面吐上一口气，也必然无法承受。

然而这又如何。

洛伦茨毫不在乎地将重突击枪刺入邪龙口中。差一点化作吐息的热浪袭来，但这并不算什么。一口气穿刺到底，枪尖直从邪龙的后脑处刺出。在龙类的头盖骨中有着保护龙核的龙玉，但邪龙不同。保护邪龙大脑的只有头盖骨。洛伦茨的长枪将邪龙的大脑刺了个对穿，即便如此，这些家伙也仍很缠人。邪龙叫唤着试图咬住洛伦茨握着枪柄的手臂，在那之前，洛伦茨松开双手，朝邪龙的腹部踢去一脚。他深知附近还有其他的邪龙。洛伦茨拔出斩龙大刀，斩碎了另一邪龙的翅膀。无法正常飞行的邪龙，只好离开战斗前线。然而，还有其他邪龙，应该说根本是无穷无尽。而且，在这一带分布的部队，只不过是大邪龙兵团的一部分罢了。

“鸦大帝”乔西亚统治的内陆中部大国巴尔忒萨、支配着北部与西部的古德王的拂晓千年王国、以及大陆西南部的昔日乐园——我等的塔纳索亚王国，都被源源不绝的地狱军团攻打着。“东方原野的魔导王”天正具象所统治的大陆东北部的冬亥、还有在东部确立稳固专制的麟灵夫人的蔓王朝，其国境各处都有与地狱军团和地狱帝王相勾结的异界生物军队出没。甚至连海对岸的阿努恩帝国都承受着激烈的攻击。

看来这在这片大地之上，早已不存在安全地带。

战况持续恶化。

没有好转的征兆。

就算这一次奇袭成功，给予大邪龙兵团巨大的打击，基尔罗古斯也早晚要化作尘埃。失去了“机关王”马哈里克·刚多拉哥那与基尔罗古斯机械化军四十七个师团的这个国家，已经与尸体无异。而这覆灭的命运并不仅仅属于基尔罗古斯，从今往后其他国家都将以同样的方式迎来终结。

“——唔……！”

洛伦茨以斩龙大刀在邪龙脖子上留下直径三分之二深的伤口，又抽刀将其左前肢斩断，注意力仍集中在与他擦肩而过向下坠落的邪龙身上，将斩龙大刀换至左手，右手将猎龙长铳从肩后取出，向着突然袭来的另一头邪龙开火，甚至都不需要瞄准。在击落另一头邪龙之后，洛伦茨迅速环视四周。

九头龙纳·因正在远处将邪龙群冲散。

时而在空中留下痕迹的光线，大概是古德王的魔术。

突击圣骑士赫梅尔用手榴弹持续在各处引起爆炸，同时以破碎剑驱逐身边的邪龙。蠢猴子盖迪看来也逐渐领会到了有效利用猎龙炮炮弹的方法。只是，即便是在地面上比任何圣骑士都要灵巧、更能有效操纵重突击枪的强袭圣骑士盖迪，似乎还是无法适应空中的战斗。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猴子。不过比起其他的圣骑士们还是要好上不少。

有的圣骑士手握重突击枪与邪龙交错而过，随后便被尖爪撕裂。

也有什么都没做，只是持续坠落的无能之人。

还有的蠢货大概是因为过于恐惧，早早地就打开了降落伞，在惊慌失措中化为邪龙的饲料。

能够顺利战斗的圣骑士只是少数，不少人都陷入了苦战，而剩下的根本就是在自杀。

而与之相对，戴尔洛特爵士正无所顾忌地散播着死亡。那个魔物，骑在一头邪龙身上，肆意地挥舞着大忏灭刀。邪龙自然不会自愿让敌人骑乘，但被戴尔洛特爵士以两腿钳住脖子，连挥翅降落也做不到。就算如此，居然强行骑在邪龙身上。这男人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啊。不，估计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吧。对那个男人来说，就算王国灭亡也与他无关，他的脑子里除了战斗与杀戮之外再无他物。

而我不同。

作为圣骑士，要保护王国、保护女王陛下。

这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洛伦茨向着长空大吼，正要朝急速逼近的邪龙挥出斩龙大刀。

「——洛伦茨……！」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是赫梅尔吗。怎么了。好暗。影子。上方。

洛伦茨将视线挪向头顶。“什么——”

云层。

从之前乘着纳·因穿透下来的云层之中，邪龙接连不断地飞出。

别动队。是敌人的援兵吗。其中的一头已经冲到了眼前。

洛伦茨立即挥起斩龙大刀，将那一头龙赶跑。几乎是同时收缩身体，却没能来得及。

是刚才正要砍杀的那头邪龙。

没有被咬住的感觉。

因为一瞬间便被彻底吞下，彻底夺去。

左腿。

也许是因此而失去了重心，洛伦茨的身体开始以螺旋状回旋。

天空。

在旋转。

视线。

在视界的角落，捕捉到了被三四头邪龙包围、变得四分五裂的盖迪。大约是赫梅尔的巨汉，不知为何没有握着破碎剑——说到底连整个右臂都已经没了。一帮白痴。都在做什么啊。我等不是王国的、女王陛下的贯敌之矛与磐石之盾吗。怎么能在这里——在这片天空中迎来终结。至少，我——我不会允许这样的结局。

洛伦茨驱使着双臂与右腿，全力试图稳定身姿。

回旋的速度放缓了。

不清楚距离，不过，就在那并不遥远的地方，赫梅尔已被邪龙们吞食。

「——女王陛下万岁……！」

恐怕是让手榴弹在手中爆炸，借此来将身上的所有手榴弹一齐引爆。洛伦茨几乎咬碎了牙，才将呼唤随着爆炸连带着邪龙们一同炸裂四散的赫梅尔的声音吞回肚中。愚蠢透顶。居然自己选择去死，都是一帮蠢货。

但是，我不会死。

这里还不是我的葬身之所。

丢下斩龙大刀，以两手牢牢握住猎龙长铳，透过瞄准镜锁定目标。屏住呼吸扣下扳机。偏了。还没完。枪栓。得装填下一发。妈的。手动不了。手指使不上力。眼前眩晕。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要。

“抓紧了，洛伦茨……！”

驾着邪龙的戴尔洛特爵士以高速冲来，向着洛伦茨伸出左手。

从未想过会被叫出名字。肯定根本不知道，就算听过也不会记住。洛伦茨一直这么认为。

而且，身为一个魔物，居然也会露出人一般的表情吗。

不、肯定只是看上去是那样罢了。

洛伦茨笑了。

“别……装好心了……”

冷不防地，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女王陛下就在黑暗的彼方。

好远。

真的好远。

虽无论如何都想要抵达那里，到头来，我真的能够办到吗。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Prologue 苏醒的女豹

——就连在梦里也是个窝囊废。

一直在思考那句话的含义。

一遍又一遍地思索，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在责备我没有魄力。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在鼓励我拿出勇气。而这一结论，总感觉似乎也许就算全盘接受也好像大概不必太过担心是自己会错意或是被哄骗。

让我拿出勇气，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是那个意思吗？

可以有一些进展的意思吗？

还是说，应该有些进展？希望有些进展？

这是你的愿望？你是如此希望的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首先，需要针对进展这个词进行考察。进展。进展又是何意？

所谓进展，就是进步发展。使事物进步、发展的意思。使什么？

当然是两人的关系。

关系。

话又说回来，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朋友。

应该是这样没错。既然想不到其他更贴切的形容，那么就认为是朋友吧。各自隶属的族也不同。倒也不该说是“隶属”，我姑且也是午餐时间的头领呢。呀，说“姑且”也不对，我毫无疑问完全就是头领嘛。而另一方面，你是ZOO的一员。是那个臭蔬菜混账当园长的族ZOO。呀，暂且不管那个蔬菜混账。想起那家伙来可就不能沉浸在愉快的气氛中了，甚至简直是让人火大，根本就是糟糕透顶。

言归正传，那么要进展，就是从朋友——我是说比如、比如啦、比如哦？变成L——

Li、

Lia……

恋人——变成恋人。当然这绝对只是假设罢了，如、如果要变成恋人，应该履行什么样的手续才算数呐？适当的顺序又是什么？如果在这方面搞砸了的话，原本能够顺利的事都会别扭起来——咦咦咦咦咦咦……？——指不定就会变成这样的状况，所以决不能失误。毕竟你那么地心思纤细。

你的心温柔如水，能够滋润拯救这干燥污秽的世界全部，身具无人可比的灵妙与典雅，简而言之你的美丽甚至无从比喻。如此的你自然也极为精巧、精密，如同神宝级的玻璃工艺、若是触碰恐怕就会消失般地虚幻缥缈，因此我不得不慎重地对待，这种顾虑，可是最低限度的必要之物呐。没错吧……？

啊啊真是的，干脆，就找谁商量一下——怎么可能。要是可能的话老早就去这么办了呀。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我才这么困扰的啊！

只能我自己一个人思考啊！

经验！我没有经验啊！

经验这东西，一点都没有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呀！

就算撕了我的嘴，也说不来呀……！

“总感觉——好逊啊……”

他撩起前发，瞪着挂在低空、高声大笑着的可恨太阳。

吹过艾尔甸的风，与其说是温暖，更应该说是炎热，而且又极为潮湿。

他就算感到热也不会出汗，对此他也有自己很异常的自觉。然而就连这从不出汗的他，如今在白天也得脱下手套，敞开衣襟。

明明离盛夏应该还有一段日子，如此的炎热根本不合常理。身边的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也有同感。

因为太热，只要太阳还在天上，街上就极少有行人。而太阳一落山，大家就跟夜行性虫类一般从角落里爬出来。虽然如此，晚上也难以说是凉快，总能看到有人半死不活地徘徊转悠、或是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而地上的炎热并不会波及地下城，因此入侵者们反倒是大肆活跃起来。如今最为热卖的商品，便是沙冰和冰镇啤酒。

这种天气很异常。

也许再过不久，就会有更加不可理喻的大灾害袭来，世界就此终结呢。不论是真心还是开玩笑，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男人，第二天就被扒光曝尸街头了。也许这不过是闲谈，但就算变成现实也不奇怪。午餐时间也有好几人因脱水和中暑差点死掉。对此他真的很震惊，人类居然会因为过于炎热而丧命。

太阳已经低垂，可炎暑却完全不见缓解。

大小新旧各式公寓密集集中着的第三区，已经寂静得如同死灵之街。

停下脚步，前方那唯有坚固这一点还算可取的四层建筑，如今也宛如溶解在夕阳之中，好似危楼一般。

即便如此，还是感觉很奇怪。

野猫们——虽说是野猫，但也近似于是被这幢建筑的主人、在一楼开着套餐店施展手艺的音美婆婆（译注：即是台版中的奥托米（オトミ）。台版虽采取了西式音译，但此角色的出身所在地中，每个人的名字都显然是日式的。因此为照应角色背景设定，改为日式译名。后文胜男=卡兹欧，也是同理。）饲养着的，平常总是在附近各处闲散地游荡、或是悠哉地玩耍——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了。

是因为太过炎热，去某个凉快的地方避暑了吗。

他穿过打开了三分之二的店门，其中没有客人。以前总有一名老人时常光顾——应该算得上是定居于此，但如今似乎行踪不明。这幢建筑是午餐时间成员们的聚会场所，就算是不怎么热闹的时间带，有谁在这里待着也毫不奇怪。然而毕竟现在这么热，就算没人也不必惊讶。

吧台上趴着一名年轻男子。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小睡。和平常一样。

黑发、浅褐色皮肤，似乎出身于欧克立德酋长国的胜男，就算是被老板兼主厨的音美婆婆训斥、甚至是踹屁股，都不怎么认真工作。总而言之就是个懒惰的员工。

为什么音美婆婆要雇这个男人呢。就算询问，音美婆婆也回答得很含糊，估计肯定是亲戚朋友之类的人吧。如果不是那样，音美婆婆肯定早就把胜男扫地出门了。

他在胜男身旁的位置坐下。

音美婆婆在哪里呢。厨房里似乎没有人，又没必要跟我捉迷藏，看来的确是不在。出门了吗。

音美婆婆比起自己出门办事让胜男看店，一般更愿意指使胜男出去自己留在店里。今天的这种情况还挺稀奇的。

胜男死死睡着，口水在吧台上扩散成一汪湖泊。

说起来，这男人多少岁了？从初次来这家店到现在，也过去了不少时日。随着时间流逝，当然也该变老一些。模样的确是感觉有些变化，但和当初的印象相差不大。

他不经意地用食指敲着桌面，环视店中。

总感觉有些陈旧，或者应该说是有点脏。的确不是新店了，但这里之前有这么破旧吗？

他上次来n’ebula是四天前。那时还没有现在这种感觉，在这仅仅几天中，发生了什么吗。

他探出食指摸了摸吧台边缘。

黏黏的。

根本没有打扫。

“……嗯呀。”胜男发着奇怪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来回搓着食指和拇指。“嗨。”

“唔喔……”胜男抬起上半身，伸手在沾满口水的嘴边抹了抹。“啊……怎么。你来了啊。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微微耸了耸肩。“因为你看上去睡得很舒服嘛。”

“呀……”胜男用围裙擦了擦吧台，“没有啦没有啦。要睡的话，还是应该去床上，至少也得是沙发。”

“是吗。”

总觉得虚脱无力，连苦笑都怎么也做不出来。胜男根本听不懂讽刺，就算是正经的话也会当做耳边风。基本上，音美婆婆暂且不论，他根本没和胜男说过多少话。

“音美婆婆怎么了。”

“哎？”胜男以还没能聚焦的视线对着他，“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音美婆婆好像不在——”

“是啊。不在喽。”

“嗯。不在。所以我才要问你嘛。”

“不在就是不在嘛。”

“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的意思嘛。你看，如你所见，就是不在嘛。”胜男打着哈欠笑着说，“好像是说什么‘有公事要办’，啊，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咦，她没告诉你吗。”

“的确是……没告诉。”

“这样啊。我还以为这种事肯定会跟头头你讲呢。虽然我也没什么根据啦。”

每当被胜男用“头头”称呼，都总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不过比起这个——

“她去哪里了？”

“谁知道呢。”

“什么时候走的？”

“唔……前天走的吧。”

“看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啊。”

“是呀。”

“什么时候回来？”

“啊……”胜男皱着眉挠起头，“该怎么说呢，这方面也不知道有没有预定，似乎是还没决定呢吧。呀，我觉得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吧。”

“旅行吗？”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长途旅行？”

“大概至少不会明天一早就回来。”

他眯起眼注视着胜男的眼睛。胜男若无其事地从正面承受了被称作虐杀人偶——虽然这也不是他自愿——的他的眼神。这种时候便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来路离奇，并不是个没干劲的年轻人，意外地有些胆量。说起来，他的年龄真的还称得上是年轻人吗。

不管怎么样，有关音美婆婆的去向，从胜男这里似乎是问不出什么消息了。若是武力威胁也许能让胜男坦白，但是并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背后一定有什么特殊情况吧。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音美婆婆回来之前，你要一个人经营这家店吗。”

“是呀。”

“真糟糕。”

“嗯。”胜男无力地晃着身体，嘿嘿地笑着。“在那个人回来之前，没把这家店毁掉就是万幸了。”

这片一望无际的繁盛密林，被透明的水蒸气盈满。

夏季的拉夫雷西亚与欧克立德的边境地带，对于不适应这种环境气候的人来说如同死地，这并非夸张。这片土地的高温多湿会极度地折磨削弱人类，而冷不防降临的强烈暴雨，绝不是上天的恩惠，反倒更是一场试炼。大队人马集合行动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若是分散开来又随时都会有人掉队。若是染上以蚊虫为媒介传播的传染病，不少人便会在数次间发性的高烧后丧命。而在大多数情况下，病死都是无法施以苏生式的死法。就算成功使其苏生，也是处于濒死状态，到头来还是会再死一次。

国境线上的密林——约拿树海是一道天险，对于开化国家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士兵来说，等同于天然的陷阱阵。

即便如此，过去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也曾数次入侵这片树海。屡屡一时将一定数量的土地纳入势力范围，安营扎寨，试图以此为桥头堡侵蚀欧克立德的领土，然而在那之前，便无法承受持续不断的游击反击战，不得不吞下撤退的苦果。尤其是近七十年，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在国境地带称得上是战果的事例，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欧克立德军创设了名为“忍”的特种游击部队，确立了以密林为凭的防卫战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更加陷入了苦战。

不顾这些状况，帝国决不舍弃侵略的意志，每当休战期结束，都必然会再度侵犯国境。

拉夫雷西亚是个大国。

欧克立德虽然也不算小国，但无法与拉夫雷西亚相比。双方的国力有着巨大的差别。而且，欧克立德是五十七个部族组成的联合国家，强有力的部族拥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身为国家领导人的酋长的权限绝不大。国内亦远非铁板一块，各部族之间的派阀争斗从未停息，是个时常都有可能爆发内乱的不安定国家。

帝国恐怕是打算挑起一场长期战，永不厌倦地持续攻击，总有一天欧克立德一方会出现破绽。打算趁那个机会在国境地带投入大量兵力，一气呵成地突破约拿树海。

奉行独有主张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从未隐藏过其称霸世界的野心。可当战况陷入胶着时，也会毫不犹豫地提出和平提案，同时也会与其他国家结盟。这种做法看似矛盾，但拉夫雷西亚皇室恐怕并不是打算仅以十年、二十年就实现夙愿。而是打算花上百年、几百年、又或是更长的时间，来最终达成统一世界的目标。

帝国并不急躁，但也毫不松懈，虎视眈眈地等待好机会的到来。即便是帝位交替，帝国的战略也不会改变，至今为止都是如此。

“看起来是变了啊……”

音美低下头用手帕抹着脸和脖子上的汗水。大概是因为年纪，虽然并不觉得热，却会大量地出汗。如果不频繁喝水并摄取盐分，这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寿命，恐怕会没过几天就会耗尽。

还没退役的时候，就算是两三天不眠不休也能撑下来，但现在实在是做不到了。在一颗粗壮的婀娜木树根边上放下一把小椅子，坐下来歇息一会儿，保持着随时都能马上站起来的姿势。

“公主。”从身后传来人声。

回过头来，眼前是那个左颊上有着刺青的炼族小伙子。貌似是现在的族长松人的外甥，不过对于抛下部族近七十年的音美来说，现在五十几岁的松人，哪怕是亲哥哥的孙子，也完全是个陌生人。而那个松人的外甥虽已三十好几，但那年轻没经验的模样，和街边流鼻涕的小屁孩儿也无甚差别。

“怎么了。”

“德族的部队传来了求援信号——”

“蠢货。”音美挥起手帕，拍在这年轻人的脸上，“你没学过‘忍’的守则吗？”

“不……”小伙子别扭着脸低下头，“公主您定下的‘忍’的守则，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集中战力、不设据点，以大面积分布的少量部队，持续散发性的移动与奇袭，扰乱敌军、使其疲惫。这正是我们‘忍’的战斗方法。”

“既然都清楚，为什么一动不动？”

“但是，这一次的敌人……”小伙子闭了口，嘴唇斜扭着。

这个小伙子不顾族长松人的反对，自己来到艾尔甸寻求音美的帮助。恐怕比起身陷派阀斗争中无法自拔、脑子里只有部族存续的典型性族长松人要更加能干。

这小伙子有自己独立的情报来源，敏感地察觉到了拉夫雷西亚的变化。以国内目前的体制，无法抵抗迫在眉睫的下一次入侵。考虑到这一点，这小伙子也算是煞费苦心，尽了自己一个年轻人所能做到的全部，这其中还有让音美回归“忍”这一绝招。音美认为很有趣，便答应了下来。比起胜算，想的更多的是回国之后该做些什么、以及临死之前想要亲眼看看祖国。

音美曾打算抛弃祖国，祖国也一直都不欢迎她。

当初陷害音美的，正是当时的欧克立德酋长根妻。

根妻命令音美指挥一场几乎没有胜算、又全无必要的推进作战，又差遣手下向拉夫雷西亚一方透露情报。形势本就不利，前线指挥官又察觉到了酋长的意思，擅自撤退，使战线难以维持。音美直接统率的部队陷入孤立，虽全力奋战使部下得以撤退，但音美自己被拉夫雷西亚军俘虏。

“忍”的创建者、人称“战场的女豹”的女将军，拥有着足以使酋长及其继任者感到威胁的大量支持者，因此理所当然，没有理由交换俘虏。虽然帝国方面有这方面的意愿，欧克立德的反应却极为迟钝。当然啦，酋长根妻恨不得音美当场战死。而音美可没有打算去死，因此当部下们都成功撤退后，当即高举双手向敌军投降。这也是知晓酋长的计划后对其的报复。

交涉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展。

音美被自己一手提拔的部下们救了出来。

在那之后作为反政府组织或是革命军转战于世界各地，却从未再度踏足祖国的土地。

“……真烦呐。”

本是低声嘟哝，那小伙子听了却提心吊胆地像是大受惊吓。“哈……？”

“没什么，是我自言自语罢了。”

明明最近发生的事都老是忘记，当年的事却全部记得一清二楚。细一回想，便会仿佛时空错乱一般，被旧时的回忆捉弄。

能够让音美直率地吐露心声的，一生中也仅有一人。与其在盛夏的黑暗大陆相会，立于同一片战场上坠入爱河，直至对方先走一步为止都片刻不离。

音美曾热爱着祖国，正因为此，对其的憎恨也比对这片密林更加深刻。

背叛自己的并不是这个国家，而是当时的酋长一派。即便心知肚明，憎恨的火焰也无法消除。

即便身为稀世的战略家、战场上的猛将，音美也不过是一个部族族长的女儿罢了。尽管如此，酋长一派也仍畏惧着音美。正因为此，音美的父亲、炼族族长舟津才会与站在反体制派立场上的德族族长五梛密切来往。

然而，音美并非与五梛志同道合。原本，音美与父亲便关系不和，每次见面都会引发口舌之争。甚至有时吵架都不够，还要演变成互相殴打动刀的局面。就算父亲打算与五梛拉近关系，也与音美毫无关系。纵然如此，音美的存在便是反体制派的大旗，在还有可能转变为实际力量的情况下，酋长一派自然无法对她置之不理。这与酋长个人的能力并没有多少关系，在漫长的历史之中，欧克立德一直都是这样的国家。

令人不快。然而，若要改变这一切，就只能投身于政治。

如果音美有那个意愿，甚至可以将酋长一派彻底铲除，另立新的酋长。只要花上一些时间，施展权谋之术，在这令人烦躁的权力斗争的尽头，便能收获胜利。然而那时的音美并没有这么做的耐性。还是太年轻了，过于年轻，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只会凭借武力一瞬解决。若是拖拖拉拉，便会给拉夫雷西亚可乘之机。甚至也有过谋反计划，而且也不是毫无胜算，只是到头来也没有实行。

自己是异常的。音美当初一直这么认为。

自八岁那年、擅自跟在父亲身后闯入战场以来，便无法抑制对战争的喜爱。最初是为了自卫而杀人，接下来便是将对方视作敌人，抱着明确的杀意杀人。杀人的时候心中从未有过痛楚，就算己方的人死了，也只会作为战力损失而考量罢了。自己是个战争狂，无法从事政治。

如今想来，这只是一种逃避。老伴他也曾这么说过。

想要在将来的某一天回去，在死之前，想要亲眼再看一眼祖国，而那个时候，如果老伴能陪在身边，就再好不过了。然而，所爱的那个男人，在音美从战场上引退、于艾尔甸的角落里开店后不足十年，便去世了。

随着老伴的亡故，对祖国的怀念也枯萎了。也许自己将作为一个套餐店的老太婆，静静地在艾尔甸迎来死亡，这样倒也不错。

老伴临终前，握着音美的手，只说了一句“我的人生真是不错”，便面带微笑离开了。然而他肯定也有那么一两件未了之事。不过不论如何，只要自己能够接受，那么的确也是不算白活一回。既然能够与自己所爱的男人相遇，那么音美便对自己的人生绝无后悔。

若是没有这个契机，本打算就那样静静等死的。

从未想象过还能借机回到祖国，这老太婆的浊血还能再沸腾一回。

真的如此吗。

音美抚摸着琉璃色的发簪。若是老伴在天上还看着自己，又会说些什么呢。肯定会笑着告诉自己，就算惊讶也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便衰老不堪，直到临死为止，自己都还是那个自己。

音美站起来，抬头望向婀娜木顶端。在树干之间有绳子纵横交错，上面吊着能够借以快速移动的滑车。“忍”只要没有特别的目的一般不会设立据点，但经常在地面和树上设立简易阵地。阵地选址、设置，落穴、大钳、飞箭等陷阱的制作方法及其记号，迷彩战斗服、被称为段平的宽刃结实万能刀、短刀、短弓、吹箭、各类箭矢、背袋——这便是“忍”的一套装备。虽然装备都已换作新式，但这一切和当初音美作为“战场的女豹”率领“忍”的时候相比，基本上没什么改变。

“八柳。”

被音美一叫名字，那小伙子便如同蹦起来一样挺直腰板。“在。”

炼族之中有着大量的音美的支持者、或者应该说是崇拜者。当初音美成为极为挑剔的佣兵之时，部下里有人一心追随，也有人留在了部族之中。曾经的战友虽然已经全部不在人世，但“女豹”之名已化作传说，甚至成为了信仰。而八柳便将其继承下来，对音美评价过高，甚至是抱着崇拜之心。

“现在‘忍’的总头是诸族的滩井。八柳，你只是四名首领中的一员罢了。”

“没错，公主。”

“……别叫那什么公主了。管一个老太婆叫公主，反倒是惹人厌哪。”

“我、我绝没有那种意思！但是、那我该如何称呼……”

“叫老太婆就好，不过估计也不可能。那就直接叫音美吧。”

“那么，音美大人。”

“……唔，算了。”音美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汗。“总之，身为首领之一的你，只有自己负责地区的指挥权。上情下达是‘忍’的规矩。首领无论如何也只不过是总头的手足。”

“当然，我心中有数。”

“滩井应该还不知道我这老太婆在这里吧。”

“是的。若是知道，总头恐怕便会追究责任，将我解职。”

“偏偏是诸族的人哪……”

炼族与诸族有着不共戴天的传统。既然诸族的男人当了总头，炼族的八柳还能身居首领之一便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看来八柳的确是有着相当的人望，只是若是给了对方借口，还是会遭到陷害，滩井应该一直都在寻找着这个机会。无聊透顶，催人呕吐。欧克立德便是这样的国家。

音美扭了扭肩膀。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呢。当初就是厌倦了总要提防背刺，才自行引退。因为当初的自己想要走另一条路，和老伴两个人慢慢前行，不受他人所扰。

“要不要在被坑杀之前，先将他一军。”

“……啊？”八柳像是大吃一惊一般扬起眉毛，但同时也背脊微缓，握紧了双手。

理解能力真不错。这样的话便能做些文章了。

音美眯着眼睛、竖起耳朵，敲着婀娜木的树皮。“——看来还来得及。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您所说何事？”

“‘忍’就如同是我这生不出孩子的老太婆的亲生儿女。虽然想要照顾它，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只能寄养在别人家。话又说回来，怎么，这多年不见的孩子，根本没有一点成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八柳板起带着伤疤的面孔，“没有失败过。我们至今为止，都没有经历过致命的败北。虽说这都是因为音美大人所构筑的‘忍’的理念、组织结构、战术都很优秀……”

“然而，如今也不允许出现失败。如果不能在这约拿树海阻止敌人，国家就将灭亡。”

“当然。”

“没必要取得胜利，但为了不失败，‘忍’需要进一步改变。听好了，八柳。时代在变化，人类却并不会怎么改变。而随着时代的推进，技术会持续进步，多了许多便利的道具，杀人便成了很简单的一件事。”

“话虽如此，但对技术、道具的运用，正是人类的本质。”

“的确，我这老太婆在‘忍’的守则本上是这么写的。”音美露出苦笑，八柳随即低下头去。

“不过，你要记牢了，八柳。”音美缓缓地活动膝盖，“——正因为如此，本身无法进步多少的人类，才必须要改变。”

八柳注视着音美，无言地点头。

既没有过于兴奋，也没有萎靡不振，只是已经做好了觉悟——这种眼神并不坏。

虽然在某些方面过于正直，对音美也太过没有防备，感觉有些脆弱，不过脑子转得倒是很快。

说不定，八柳从最初开始，就是那么打算的呢。

若真是这样，这男人便当真是孺子可教。

“把‘忍’握在自己手心里吧，八柳。”

“是。那么——”

“嗯。首先是救援德族的部队，将他们拉拢过来。”

“我马上去准备。”虽注视着八柳奔跑离去的背影，但音美的感觉不知不觉中聚焦在了别的地方。

昔日被称为“女豹”、身经百战的佣兵如今垂垂老矣，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一身本领虽早已生锈，却也没有完全丢失。

过去的音美，能够凭借感觉，大致掌握广大战场上的各处动向。这种“感觉”难以用文字来说明，不知怎么就是能够明白。这种感觉，音美的老伴、以及同伴们称之为“战勘”。

“等等！”音美叫住八柳，望向战勘所指示的位置。

八点钟方向。或者说是西南偏西。虽离得很远，但这声音毫无疑问，是通过树木之间的绳网穿行而来的滑车发出的。是传令兵，从那个方向来。胸口感到有些烦闷。敌人，敌人来了。

“……看来德族的部队并没有散开。是稻族还是墨族？应该是被敌人突破了。真是丢人哪。”

“我去准备迎击……！”老朽的女豹没有再看奔跑离去的八柳，而是望向传令兵。

吊在滑车下抵达附近的婀娜木的传令兵，松手落在地面上。

“发生什么了！”音美大声怒吼，本打算追赶八柳的传令兵，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是！菊雄首领有要事向八柳首领传达……”

四名首领分别驻扎于约拿树海的北、西北、西南、南四个方位，菊雄是统率南侧部队的首领。

音美用手帕在传令兵的脸上一拍。“别废话赶紧说！”

“是、是……！敌人正凭借新兵器逐步驱逐我军！为使总头尽快做出判断，望发布紧急通告！另外、请向总头、和佐首领和夜舟首领各自派出传令兵！”

“新兵器……”音美竖起耳朵倾听。

这是什么声音。魔术。听起来与记忆中驱使炎灵放出的元素魔术的声音很是相似。爆炸。然而比起那种声音要更轻一些。是因为距离太远？但音源极多，频繁不断。

八柳跑了回来。“菊雄阁下可安然无恙！？”

“是！菊雄大人率领直属部队，现在正——”

“到底是什么兵器！”音美逼近传令兵，抓住他的衣襟，“你亲眼看到了吗！？”

“是、是远程武器！发出可怕的声音，然后某种小东西便飞过来——还有，没有马牵着也能移动的战车……”

“远程武器……战车……？”音美推开传令兵跑了起来。

八柳紧跟在后。“——音美大人！您要去哪里！”

“亲眼确认拉夫雷西亚的这个新兵器！老太婆的第六感告诉我有这个必要！”

“这样的话，我也一同前往！”

“竖子！你可是首领！”

“那么，还请带上几名随从！”

“要什么随从！别看我是个老太婆就小瞧我哪！”

八柳在身后大喊了什么，随后便有五名、不、六名士兵向音美追来，立即便赶了上来。年轻的时候，颇以不输给男人的脚力为傲，但如今光是跑起来对老人来说就已经是折磨了。实际上，与其说是在花费体力，更应该说是在耗竭生命。不该如此白费力气，虽然明白，但心中过于焦急，无可奈何。

音美脚步减缓，将身体的运动抑制到最小限度，以快走的速度在书海中前进。

士兵们不发一言，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默默地紧跟在音美的两侧与背后，看来是经过良好的训练，决不问多余的话，是一帮优秀的士兵。

那声音越来越近。凭肉眼仍什么都看不清楚。约拿树海按照“忍”的指导，采取定期采伐的方针。这样一来，阳光便能照到地表，灌木、杂草、藤蔓等便能生长繁茂，化为使人难以行动障壁。通过这些天然障壁限制敌人的行动，也是“忍”的基本战术之一。而这如今已经变成了累赘。

新兵器。

远程武器。

自行战车。

拉夫雷西亚的新任皇帝屋大维，在即位大典上杀死兄长克里斯托弗登上帝位。还有诸多奇怪的传言，例如其雇佣了著名的魔术士，还有任命名叫路易·阿斯莫德·阿迪蒙狄欧的可疑人物为握有统帅全军大权的亚帝那大元帅。

帝国本就是深不可测的敌人，如今似乎变本加厉。

音美紧靠着婀娜木，挥手发出信号，士兵们无言地散开。

已经很近了。这片树丛的另一侧便是战斗区域。

音美将手放在挂于腰间的段平刀柄上，压低重心慎重地前进。然而，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人类的怒吼声，几乎被那像是新兵器发射的声音彻底掩盖了。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场。时代改变了，到头来，这句话还是被我不幸言中了吗。

透过树木间的缝隙，能够看到欧克立德士兵左右来往的身影。“忍”决不会笔直后退——他们这是从字面意思上遵守这一铁则，还是因为陷入恐慌，慌不择路？不论是哪种，都让人难以接受。

即便耳朵稍微适应了一些，但这声音果然还是太过可怕。即便是作为“女豹”，都难免双腿打战。传令兵称之为远程武器，但绝非是箭矢。前方满是浓烟。火灾？森林烧起来了？然而却看不见火。可浓烟之中不断闪烁的无数亮光又是什么？

在大约五十美迪尔之外的地方，一名欧克立德士兵发出“啊”的一声便倒地不起。是新兵器吗？

敌军似乎躲藏在烟雾之中，距离在两百美迪尔以上，近乎于三百美迪尔。

在这片密林中，像弓矢和弩箭，一旦距离达到几十美迪尔，便会无法使用。拥有数百美迪尔有效射程的远程武器究竟是什么？能让极小的箭矢还是金属球之类的东西，以超高速度长距离推进，杀伤目标。发挥了全部的想象力，也只能推测到这一步了。

音美看了一眼随从的士兵们。全员表情都很僵硬。既然身为“忍”的成员，应当不会感到畏惧，然而肯定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再上前一点吧。如果老太婆我死了，就立即撤退。然后，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报告给八柳。记住了。”

这是命令，不需要回应。音美以婀娜木为掩体，不断向前逼近。

从烟幕之中飞出了什么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确定其速度极快，轨道是一道直线。

某一次，倚靠着的婀娜木发出震响，看了看树干前面，穿了一个小孔。意识到危险刚皱起眉，便又有什么东西打在了树上。这种冲击力实在惊人。

音美举起手发出停止的信号，在地面上单膝跪地。

在这片地域分布着的“忍”，似乎都已四散溃逃。

声音变得愈发分散。

情势持续恶化。

探出半边脸窥视前方动静，烟雾已经薄了几分。距离相当近，大约不到五十美迪尔。接近四十。

看到敌兵了。

两臂抱着某种筒状的物体，其尖端指着前方。那就是新兵器吗。

大概是因为新兵器发出的声浪逐渐平息，才能听到这个声音。

如同大地嗡鸣。

在横排列阵的敌兵的另一侧，能看到某种巨大物体的身影。

“战车……”音美低声喃语。

没有马牵引也能移动的战车。传令兵是这么说的。

并非没有在战场上使用马车的经验。音美尚未退役之时，曾在颠圣虞见过需要十二匹马来拉的铁战车。然而，比起无法小半径转弯的多驾战车，使用骑兵是更好的选择。据说在很久以前有过单驾战车，不过那估计也只是在设法利用无法直接骑乘的矮种马罢了。战车除了作为攻城兵器以外并不实用，音美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然而，若是存在无须马牵引就能自己行动的战车，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虽然也很庞大，但感觉并不算特别夸张。车宽最多三美迪尔，车高低于二美迪尔，车长不明。装着巨大的车轮，既没有被什么拉着，也没有被什么在后面推，似乎只是随着车轮自己滚动自行前进。让车轮转动的装置是在车体内部吗。从中传出的重低音，大概就是那装置运作的声响。战车从后方排出黑烟，以比徒步略快的速度移动着。

这战车是金属制的吗，至少也在外部有着金属装甲。看上去就像是移动式的小型要塞。

从上部突出来的粗筒又是什么？是敌兵所持的新兵器的大型版？

在那粗筒边，站着一名老人。

音美紧紧捂着胸口，咬紧牙关，仅通过鼻孔缓缓呼吸。

老人的上半边脸覆盖在护目镜下。在头顶、以及耳后还残留着几撮头发，全都已是纯白。身穿黑白相间的小袖，右臂伸进敞开着的衣襟，左手则收在衣袖中。

“……那个臭老头。”

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店里，在那之后就成了几乎算是住在店里的常客。就算偶尔去向不明，也如同猫一样过一段时间又自己出现。

老人自称“B·B”。至于其真实身份，虽然察觉到了什么，却特地没有向他询问。也曾和他把酒相谈，听他聊过自己的往事，但他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暧昧不清，让人似懂非懂。

这次一去不回，到底因何缘由，又去了哪里。本可以调查，却没有那么做。彼此都并非是普通人，也许今后便没有机会再度见面——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这么想。

听到了某个传闻。

被鲜血玷污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即位大典上，一名老人，将本应继承帝位的克里斯托弗的近卫骑士团，仅以空手斩杀殆尽。

那正是剑圣直系正统派剑斗术奥义“无太刀”。

据说老人自称“一介老者”，但能够上演那般超常绝技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介老者”。不知只是传闻还是事实，这“一介老者”的真实身份，正是那位被认为在三十几年前发表小说《忐忑不安的吻》之后便开始隐居生活的人物。

新皇帝屋大维的幕僚中，据说有剑圣梵·乌拉德XL·“摩塔雷德”的弟子、巴尼格·巴拉德。

音美从未认为，那个男人会剥去自己的爪牙。

“……然而，却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会。”

看着那名立于战车之上睨视虚空岿然不动的老人，音美的神经也难以抑制地高涨起来。

对手若是巴尼格·巴拉德，那么挑起近身战斗便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而且，那个战车，以及敌兵所持的新兵器都是麻烦。那么，该怎么办。虽然想不到任何手段，却一点都不认为自己会输。

音美深知，真正的胜利便是挣扎着活下去。当初虽然抱着寻求葬身之所的念头回到祖国，但在这里迎来终结的想法已经消失殆尽了。当自己不愿死的时候，还从未在战场上殒命。

也就是说，我这老太婆可是绝不会输的。

谁会输给那个臭老头啊。

新任皇帝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译注：此处屋大维名字中的“维斯”变成了“维德”，这并非是作者笔误，这里的维德、维斯是区分家族直系旁系用的称号，当屋大维称帝后，他便成为了皇室直系。这种命名方式在现实中世纪西欧贵族中也很常见，主要是为了尽可能避免继承纠纷。）·拉夫雷西亚的即位大典后仅仅四十天，前兆纪九〇〇年八月三日，亚帝那大元帅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宣布开始实施大规模入侵作战“海啸”，即日起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十六万余人便投入了与欧克立德酋长国的东南国境地带。

欧克立德酋长国军虽以特种游击部队“忍”为核心进行防卫抵抗，约拿树海防卫线仍于八月七日迅速崩毁。然而，苏醒的传说“女豹”随后集结“忍”的残余部队，于各地开展妨害作战。这番举动虽然引起了五十七个部族男女老少群起响应，但仍不足以阻止帝国军的侵攻。

八月二十三日，帝国军包围欧克立德酋长国首都天都，酋长风螺斗肃清了强硬的反对派，提出投降。天都和平开放城门，正规军、义勇军不得不依次停止抗战，解除武装。

据说苏醒的“女豹”在通往首都的嘉内大峡谷奇袭帝国军，虽击破战车十一台，最终仍当场阵亡。

其遗体一般认为已由“忍”的幸存者运离战场，但这一点未能得到确认。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1 我是野兽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郁郁不快，迷茫无措，怒上心头，在这不可抑制地想要以大吼打破沉默的夜晚中狂奔。

狂奔。

狂奔。

狂奔。

狂奔……！

整个人都几乎要破裂。

这充满了头、胸口、甚至整个身体，几乎要从内侧彻底撕坏躯壳胀裂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露西·阿什卡巴德并不明白。只是清楚，如果置之不理，就会发生不好的事。如果被这种东西支配，变得纯凭本能行动，一定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虽然不明白它的真面目，但它定然是毒物。使欲望无限制地膨胀，在耳边轻声低语。我明白你的愿望。有何不可？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有想要的东西的吧？那就将其占为己有！动用武力去占有吧。很痛苦对吧？痛苦的难以忍耐对吧？已经快忍不住了对吧？不必忍耐，要将它解放！彻底解放……！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必须要将这东西燃烧，彻底烧尽。没错，这东西是一种燃料，近乎于无穷无尽。说实话，很害怕。不过，既然它不知从何处不经意间涌现出来，便要有效利用才对。

奔跑吧。跑得越多，腰腿便更加强壮，体力也能得到锻炼。而越是这样，便越能承受激烈的训练与实战，从而变得更强。

变得更强更强更强更强。

比所有人都要、更强。

强到能够保护自己最喜欢的人。

我想要变强。

变得更强。

这份愿望没有止境。

“Sy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

越是奔跑，便跑得越快。能够感觉到，全速奔跑时的速度，也以不大的幅度日渐上升。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运动能力上升，还包括对身体的有效运用。剔除多余的动作，不断打磨，愈发变得锐利。

鞋子也很重要。有没有一双好鞋子，区别非常明显。所以露西最近在鞋子上很讲究，比起摩德洛里刀和防具，鞋子要更加重要。

速度、敏捷、以及锐利的步伐，能够扩宽战斗的方式。对于视野没有自信，总是集中于眼前的敌人，一心将其斩杀。但是，如果拥有超出他人一倍的动作速率，就结果而言，同样能更广泛地注意战场状况。只要以最快的速度依次解决掉每一份工作，便能去对付新的工作。这样一来，便能处理更多的任务。

在ZOO中就有不错的范例。前杀手皮巴涅鲁。向他学习、盗取他的技术并吸收，变得更加迅速、迅速、迅速。

露西在夜晚的艾尔甸中疾驰。将速度提高到最快，随后突然减速，过上一段时间又再次加速。直到精疲力竭为止，都不断重复。

这副肉体回应了自己的努力。自加入ZOO以来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在这期间身高增长了十五桑取以上，体重也增加了不少。现在露西的个子，只比卡塔力低上一点点。再过不久应该就能追上并赶超。这都是因为大量的运动，以及充分的饮食。不仅如此，还因为父亲的血脉。

目前还能通过剧烈活动使其得到缓解，如果将来的某一天变得这样也无法解决，我又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停下脚步。

露西手撑双膝，肩膀剧烈起伏。

大量的汗水如同雨点一般叩在地面。

跑了多久？两个小时、不、应该更多。在此期间，没有休息过一次。

当然有些累，呼吸也极为紊乱，不过——看吧，已经调整过来了。

露西直起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虽然的确是有点浑身发酸，但只要想要再跑上两个小时，也并非做不到。

大家都表扬我。好厉害的体力。也有人说，这几乎算是异常了。也许的确是这样，我也这么觉得，我很奇怪。

然而，我还是无法忍耐不去奔跑。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被某种东西吞噬、取代。我讨厌那样、畏惧那种结果，因此才如此拼命。

大家都明白吗。

不明白。没人能够理解我。

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呢。

“……别想了。”

露西摇了摇头，深呼出一口气，慢慢地迈出脚步。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想要找人商量，想要得到别人的建议。只要我说出来，同伴们肯定会当作是自己的事一样听我倾诉，也会为我思考解决方法。但是，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想要凭自己度过这一关。

虽然想要被理解，却不想被担心。

心口好痛。

尤其是、绝对不想被玛利亚罗斯桑知道。

如果我输给了这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冲动，心中又会想些什么事？再也无法忍耐的我，又会屈服于怎样卑劣的妄想？

不该想这些。必须把这些想法都全部扫清。

我明白，我都明白，然而还是办不到。

我想要玷污、想要玷污，想得难以忍耐。不论是最喜欢的人，还是我自己，还是所有的一切。可我又不愿那样、不愿伤害别人、不愿失去我所拥有的事物。

要不要去见爸爸一面。

爸爸肯定能够理解我的处境。

带着这种想法，无数次地前往那个将父亲变为世人笑柄的地方，都在近处无法再进一步。

做不到。

光是在远处看着，双膝便震颤不已，所有内脏都在抽动，无法忍受。

自那个事件以来，和父亲仅见过一次面。最初时被源源不绝的看客围得水泄不通的牢狱，如今也变成了立在那里的普通物件。从外地来到艾尔甸的客人有时会因好奇去看上一回，而大半的艾尔甸市民已经不会靠近了。

父亲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没有勇气去亲眼确认，也不愿想象。

反正都是自作自受，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也明白，可是，就一定非得变成那样才行吗，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

说什么‘爸爸肯定能理解我’？

明明我自己都根本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中，走向了环状路。

再向东走过一个街区，就是环状路。沿着环状路向南前进，与玛贝拉斯·古德·街相交的十字路口处，便是父亲的牢狱。

露西大概是想要去见父亲的。即便是无话可说也无所谓。原本也就不想说什么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希望据说无法死去的父亲，至少还能保持着人类的模样。

即便是那样的父亲，姑且也仍是个人类——想要借此来安慰自己，这样的话，即使我在各种方面都很奇怪，也依然是人。还是说，还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作为唯一的血亲，希望他能以不算太糟糕的状态活下去？

不明白。

露西进入了环状路。

停下脚步，想要思考。可是，又该思考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不、应该是一片漆黑。

差一点回头，途中又停了下来。身体擅自静止不动。怎么回事。

这里是第十二区，密集分布着众多大型住宅。而环状路的另一侧是第十区，只有魔术士才能进入的、魔术士们的街区。其中心地带极为宽广，不论是以螺旋状延伸向天空的回廊“空中楼阁”，还是聚集了各式各样透明构造物的米勒山丘，亦或是光亮细长的高塔彼此依偎的金属之森，都被五彩缤纷的精灵灯与半永久灯照得灯火通明，美丽壮观。

然而，中心地带之外，则杂乱无章、或是该称之为混沌。收集异品的珍品堂、充满了过于古老早已不能使用的古道具的古物商店、售卖奇怪狰狞的赏玩动物的宠物商店、剥皮商、去世画家的画廊，由莫名成熟的孩子们担当服务员的饭店——这种程度，露西还敢偷偷窥视一下，其他还有更多恐怖得都不敢从店门前路过的商店，以及腐朽不堪随时都可能崩塌的公寓。莎菲妮亚住在金属之森，因此应当每天都会路过那一带，至于普通人大概还是不愿意靠近。

在那边缘地带中有人。

如果只是有人倒也很正常，可狂奔着的人就有些奇怪了。

而且不只一人，是复数。

看上去应该是先头的一人在逃跑，其他人都在追那个人。

露西睁大眼睛，舔了舔嘴唇。似乎在逃跑的那个人，头发很长，是黑色，穿着深色的连身衣，个子虽然挺高，但从身材来看应该是女性。

露西开始啧啧啧啧啧啧啧地咂舌。不自觉地弓起腰，右手伸向了腰后。虽然总被玛利亚罗斯斥责自己莽撞，但也不至于不带武器就在深夜的艾尔甸中跑步。固定在腰带上的刀鞘中，收着萨哈·里德尔制作的奇想胁差“天罪地罚”。天罪地罚的刀柄蜿蜒曲折，如果不习惯便很难操控。然而，只要用熟练了，便能发挥出凶暴的破坏力。当初对这把刀一见钟情，不作多想，连价都没讲便买了下来。对此没有一点后悔。刃长虽不足四十四桑取，却极有分量而又结实，哪怕用得粗暴了些，也不会弯曲折断。

在后方追赶的有两人——不，三个。穿着深色的外套，看不清容貌，大概都是男人。

逃跑着的女性本沿着外侧的环状路奔跑，却突然转变方向，横穿环状路，向着第十二区、不、应该是其南侧的第二区逃去。

露西在环状路的这一侧，他们则在西北边。

女人和追在后面的三人都还没有注意到露西。不由得溢出笑容。

“这么大的男人，还是三人合伙去欺负一个女人。这样可不好呐……？”

这种人，可以直接杀掉吧？

YES！YES！YES！

露西拔出天罪地罚驱身奔驰，采用模仿而来的跑法，尽可能地将身体前倾，身体如同一根直棒，由双腿向前推进。推进！推进！玛利亚桑问过：为什么要那样跑，就不怕摔跟头吗？谁知道呢谁知道呢谁知道~~呢！你怎么不去问正牌的皮普先生嘛！总之我就是能办到嘛！我就是办得到嘛！厉不厉害！？Ha·Hahahahahaaaaaaaaaaah！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Gyueeeeeeeeeeeen……！

女人注意到了自己，却没有停下脚步。而追在后面的男人看到露西之后都放慢了脚步。Ku·Kukukuku……！就是这样！正好！

露西朝着先头的男人突进，对手双手各拔出一柄剑，是个使双剑的。想要迎战吗？应该是打算一个人拦下露西，剩下的两个人继续追那女人吧。想得美呀，狗屎混账们……！

露西骤然停步，又袭向第二名追捕者。那家伙背后斜挂着长枪一类的东西。那种武器，是没办法立即取在手中的。第二个人向侧面一跃躲开露西的突击，顺势一滚站起身来拔出背后的长枪，而此时露西已经冲到了他的至近距离。还有两步就可以冲进这家伙的怀中切开肚子把内脏搞得乱七八糟将SUCK的脏器和血的气味吸个满怀然而却被阻止了。

第三名男人。

两手握着大剑从头顶劈下。

力量充沛，速度很快。水平并不寻常，算得上是登堂入室。不过，比不上多玛德君。这种程度还是能躲的过去的……！

露西拧着身体，斜向倾倒躲过大剑，长枪又同时逼来。别小瞧别小瞧我啊Haaaaaaan？露西的左手立即也握住天罪地罚的刀柄，以浑身力气拨开长枪。使枪的男人踉跄了一步，正要追击，从背后传来了杀气。是使双剑的。使大剑的也来了。FUCK！FUCK！FUCK！

没有思考对策，身体直接行动了。露西将天罪地罚的刀身叼在口中，以几乎是爬着的姿势、将重心压低至极限，随后动用双手双脚狂奔。WOW！我好快！快到一口气便拉开了距离，还急速接近使双剑的绊了他一腿。使双剑的摔倒在地，可使枪的又攻了过来，导致无法上前刺杀。使大剑的又绕到了露西的背后。搞什么啊。

这帮人，真让人火大。

他们肯定早就习惯了。与人类对手的战斗，或者应该说是狩猎。

以多数人将一人杀死，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工作。明不明白？这他妈就是狗屎一样不如说就是狗屎的工作啊……？

露西又一次甩开三人，以右手握住天罪地罚摆出低架势。

“真是不爽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瞬间拉近了与使大剑的的距离，那家伙踢出右脚，露西将那右腿抱住，将天罪地罚刺入膝盖窝。可使大剑的甚至都没有叫唤一声，他大幅度甩出右腿，并不是打算将露西甩掉——使双剑的，他想让使双剑的将露西连带着他的右腿一同斩断。这都是什么人啊……！

露西将天罪地罚拔出，松开手落于地面。枪，长枪。枪又刺来了。又滚又爬又跳，从枪尖下逃脱，前路又被使双剑的挡住。向左一跃，又差一点就闯入了大剑的刀刃下。难办了。这帮人，并不弱。应该说，好强……！

格开长枪，躲开双剑，沐浴着大剑带出的剑风，露西拼命寻找着胜机。

也许、找不到。

赢不了。

实在是没办法以一敌三。就连逃跑都不简单。

那女人呢——找到了。在使大剑的人身后。咦？那里？怎么这么近……？

使大剑的正要回头，在那之前，女人已经抓住了他的外套，与此同时，还低声念着什么。

“Gyn-Ray-Shen-Guy-Nang-Run-Toe-Yen-Kay-Zai-Zen-Gyn-Jigret。”

冰冷而又深沉、浸透脑髓、不可思议的声音。

女人带着黑色的护目镜，因此看不清楚容貌。左手抓住使大剑的身上的外套，右手似乎握着什么。

“——爆燃。”

露西瞠目结舌。那外套瞬间燃烧了起来。

魔术？那女人是魔术士吗？

使大剑的倒在地面上来回翻滚，试图扑灭火焰。可火势凶猛，光凭那样肯定是无法扑灭的。不对，这可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露西向着女人冲去。使双剑的和使枪的正试图逼近女人。不会让你们如愿。露西挡在女人与两名追捕者之间，稍微有点太过乱来了。使双剑的右手中的剑擦过了脸颊，左手剑则在肩上切了个口子。虽然并不怎么疼，但还是怒火中烧。

“K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露西猛攻不退。对手仍有两人，然而这又怎样？有什么关系？移动、移动、移动、挥舞天罪地罚。有没有砍中，都无所谓。什么剑呀枪呀的，多少刺伤了身体，关我何事？反正又不会死，不算什么。使双剑的和使枪的都在畏缩。而我！我！本人！向前逼近。Yeeeeeaaaaaaah！

但是，还不够。还能动得更快。我的身体，是野兽。就像野兽一样，就是野兽。我最喜欢杀人了！A·ha！你、还有你，全部杀掉！等死吧！杀了你们——

“让开……！”

女人的声音。露西的头脑一瞬间冷静下来。她说，让开。

一瞬间做出反应，露西朝右后方一跃。女人立刻上前，向着使双剑的和使枪的伸出双手。

“爆轰……！”

魔术。毫无疑问就是魔术。地面在震动，四处传播冲击，以及——不是火，而是爆炸。虽然比起莎菲妮亚的元素魔术还是差了一些，但远比玛利亚罗斯的哈蕾慕·戈登更加激烈。迎面扑来爆风，露西一屁股摔在地上。不仅仅是露西，女人也被向着后方吹倒在地。

追捕者们呢？

不清楚。

他们正处于爆炸的中心。现在那里全是烟雾，看不清情况。不过，在不远处扑倒在地的使大剑的，脱下了外套正试图爬起来。杀了他。

从他开始。

“快跑……！”如果不是女人这声大叫，露西已经冲向使大剑的了。

女人单膝跪地，从腰间拔出了某种黑色的物体试图瞄准。远程武器吗？不过，既不是弓箭，似乎也不是弩。

响起几乎要将夜空撕裂般的声音，从那远程武器前方飞出了细小的物体，击中了使大剑的人的左肩。使大剑的就像是肩膀被棒子狠狠打了一记一般踉跄摇晃，强撑了几秒，结果将大剑撑在地面上，右手捂住左肩不放。

露西转向女人，女人一边爬起身来，一边似乎透过护目镜看着自己。“——没听见吗！？我叫你快跑啊！”

烟雾逐渐散去，能够看见人影了。使双剑的和使枪的。使大剑的也重新扛起了剑。

露西挺了挺下巴示意。“——走这边……！”

“哈！？你白痴吗！？”

“够了，跟着我来就好！”

如果女人朝着反方向跑，估计就会强行抓住她，拖也要拖走。不过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女人朝着露西的方向奔来。

“然后朝那边！”露西指出方向，让女人跑在前面。

这个人，果然个子很高。不过，比起露西还是低了一点。连身衣很紧致，显出了身体的曲线。虽然看上去算瘦的，却并非是纤细，而是经过严格的锻炼，将多余的肉全部剔除了。一不留神，就只顾盯着那小却富有弹性的臀部看了。不好不好。

向后看了一样，使双剑的和使枪的连身上破破烂烂的外套都顾不上脱，径直追赶上来。而使大剑的似乎慢了一步。

是直接去多玛德君家里呢，还是应该先甩掉这帮人呢。

已经进入了第十二区。女人的速度相当快，何止是相当，作为女性这算是极为出众的脚力了。既然这样也许放任不管也不会有问题吧。

“那里向左拐……！”露西才刚小声发出指示，女人便瞬间冲入左边的小巷。动作真流畅灵活，好帅啊。这并不是看入迷的场合，虽然很清楚，还是不可避免地为之心折。

说起来，露西还完全不明白。

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2 我们的传统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如果要让我举出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事，那我决不会犹豫，当即便能回答，毫无做作、以光速甩出答案。

那就是在正熟睡的时候，在两点半的深更半夜，因让人根本无法接受、完全意义不明的理由，被人强行从床上拽起来。

呃啊，真是——明明我睡得正香、睡得正香、睡得正香，甚至睡得熟到连梦都没有做。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嘛？别胡闹了好不好？应该说，不管是不是胡闹也全都不行。别这样好不好。禁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禁止。禁止。禁止。禁止……！

然而这禁止令的颁布晚了一步。已经被叫起来了。已经醒了。

SUCK。

现在，多玛德君宅邸玄关处的人口密度，高得有些夸张。

这里严禁穿鞋进门，因此必须在玄关入口前脱掉鞋子。在入口的这一侧，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皮巴涅鲁以及啾堵在一起，而另一侧则站着浑身是汗的露西、以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黑色的长发。个子很高。虽然比起咣咣长高的露西稍微矮了一点，但也有一百七十桑取左右。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紧身衣，看式样与其说是战斗服，倒更像是魔术士服。虽然体格较瘦，但并非是瘦弱，而是经过充分锻炼后的模样。

对这个女人没有印象，而且她还戴着护目镜，别说与其对视了，连上半边脸都看不清，更加增强了身份不明的感觉。强过头了。不过，只有一件事，绝对不会错。

这个女人会招来麻烦事。

我就是明白呐。毕竟也活了这么久，这种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呀，其实倒也活得不算久啦。我自认为还算年轻啦，但不由得就变得比实际年龄要更加老成。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徒劳的辛苦，我也不是自己想要这样的啊，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的啊，身边总是随时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一不留神自己就被卷入其中。如果没有这些烂事，就能作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入侵者赚钱，然后某天一个疏忽、或是走了霉运死掉，不被任何人记住结束自己的一生——这种人生才适合我嘛。当然我也实在是无法说这种人生更好。就算如此，像现在这样会闹出大事的还是饶了我吧。

其实，我只是单纯地、纯粹地、想要睡觉而已。

想要静静地睡到早上为止而已。

我觉得，这应该不算是什么过分的愿望吧？

然而为什么要把这愿望破坏掉呀。

SUCK。

“——唔。”多玛德君挠着肚皮，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完全没有形成像样的语言。

而且，那副模样简直就是对“睡眼惺忪”这个词的最好诠释。我知道你很困啦，因为我也一样嘛。这无所谓啦，其实也不是无所谓，毕竟很不像样。不行了。忍不住了。

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多玛德，转过来一下。”

“啊昂？”发出奇怪的声音看向玛利亚罗斯的多玛德君的双眼，仍几乎是闭着的。

“站着别动。”玛利亚罗斯将多玛德君大敞着的领口系好。

这样就行了。稍微放心了一点。毕竟有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在，还摆出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的话，之后被莎菲妮亚知道就完蛋了。想想就害怕，总感觉会被痛骂一通。所以当然，肯定不会告诉她的。

唔，玛利亚罗斯自己倒也是，慌慌张张地起床，直接就离开了房间，身上穿的还是背心和短裤。虽然有些欠缺防备，不过并没有到衣冠不整的程度。应该吧。不知道头发有没有睡翘，只有这一点特别在意，不过估计肯定是翘起来了。

顺便一提，穿着黑色内衣的皮巴涅鲁，若是除去服装的因素倒是和往常毫无分别。双手还若无其事地拎着雌雄对剑，真是令人佩服。

最先迎接露西打开房门的啾。是在警戒着那个女人吗，眼神很凌厉，全身的毛发都微微倒竖。

玛利亚罗斯浅叹了一口气，一边以余光紧密监视着女人的动向，一边望向露西。“怎么回事？”

“啊、是……”露西低下头，用手指抹着脸上的汗。“那个、该从哪里说起呢，我先是在跑步，然后，在环状路上——啊、就是第十区的边缘地带附近，不过，我是在第十二区，然后，从环状路的对面——”

呜哇。

真是世间第一让人火大。

火大到不行，以至于莞尔一笑。“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哎——”露西睁大眼睛，随后又立即躲开视线，“……是、是吗？”

这种行为更是让人大动肝火。

说实话，真想就在这里骂他个三十分钟。但是，这样做便会更加因为无聊的理由削减重要的睡眠时间。真的非常难以忍受。说真的，总有一种今天再也没法睡觉了的预感……

玛利亚罗斯咳了一声。“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回来，还把我们叫醒。我只想知道这一点。除此之外的全都随便了。”

“……诶诶、这样的话，她被人追着——三个男人，这种事，果然是不太好对吧？”

“是吗？”

“我、我是觉得不太好……然后就、就救了她、或者说是试图去救她……”

“也就是装了个帅对吧？”

“不、实际上并不能说是很帅啦……”

“嘿……”玛利亚罗斯抱着手臂闭上眼睛，来回揉着太阳穴。

这算什么？这种完全抓不到要领的话。而且啊，长得实在是太高了啊。竹子一样唰唰唰唰地长，简直有点恶心。然后，是不是因为营养之类的东西，全用在身高上了，一丁点儿也没使在脑子上啊？原本就不是个头脑特别灵光的孩子，最近变得越来越过分，是不是都是这身高的错啊？嗯？

就算说出来也没用，所以这番话我不会说出口。

玛利亚罗斯缓缓睁开眼睛。“……明白了。”

“咦？明白了？光凭刚才的？”

“我深切地明白了，问你等于白问。”

“为、为什么会明白啊？”

“嘿？”

“呀，因为是一路跑回家，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实际上——”露西向玛利亚罗斯露出像是对饲主乞怜的狗一般的眼神。“……应该说没有询问详细经过的空闲……所以，我自己也基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就带回家里来了？”

露西垂头丧气地说：“是……”

“哼嗯……”

诅咒你一辈子。

玛利亚罗斯瞪着那戴着护目镜、读不出表情的神秘女人。

的确，仔细重新打量一番，她脸上有些冒汗，不过，并没有变红。嘴唇是灰色的，大概是涂了唇膏。有些在意腰间挂着的、收在匣子中的东西，不清楚那是什么。从形状来看，应该并非是刀剑一类，不过大概还是某种武器。

“你为什么会被人追？”

女人的头左右晃了晃，不过这大概并不是在表达某种含义，而是在打量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吧。

随后女人突然抬起左手，食指直指皮巴涅鲁。“发现。”

“咦？”玛利亚罗斯慌忙向皮巴涅鲁看去。

皮巴涅鲁眨了三次眼睛。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应该是在困惑。

女人的嘴角微微上翘。“喜欢的类型。”

皮巴涅鲁微微歪头。“果实（译注：前文的“喜欢”用的是好み（このみ）、与果实（木の実）发音相同。）？”

“不。”玛利亚罗斯用手指戳了戳皮巴涅鲁的胸口，“才不是果实咧……”

明明并不想吐槽，却无意识地吐槽了的自己真是可悲。

女人“呵”地低声一笑。“真有趣。”

“哪、哪里有趣！？刚才的吐槽根本一点都不犀利吧！？根本一点都不有趣吧！？要笑也是嘲笑吧！？”

女人点了点头。“嗯。”

玛利亚罗斯明确地感受到了在自己体内汹涌的杀意。“这人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女人形状姣好的手指抵着下巴，突然转身轻轻一挥右手，“拜拜。”

看、看不透。

“等、等等……！”露西抓住女人的肩膀，“你打算去哪里！外面很危险的！万一又碰见刚才那帮家伙呢！”

“嗯，也许吧。应该说是肯定会碰见。”女人将露西的手甩开，“——不过，不想给不认识的人添麻烦。”

“……添麻烦什么的、”露西偷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垂下头去，“至、至少，我并不觉得是麻烦……”

“就算你不觉得，其他人呢？”即便是带着护目镜，也一目了然，女人明显正看着玛利亚罗斯。

“我？”玛利亚罗斯哼了一声，“当然会觉得麻烦啊。”

“没错吧。”女人扬起嘴角笑了笑，“所以，我得走了。”

“但是……”露西又这样扭扭捏捏的。往好听的说，叫顽强，往难听的说，就是死缠烂打。

玛利亚罗斯抱着胳膊深叹一口气。“露西。”

“是。”

“我到底该说你是老好人呢，还是因为太喜欢女孩子呢，连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你也想要关照吗。”

“等、等等！我并不是喜欢女孩子啊！？呀，虽然倒也不是讨厌，我是喜欢漂亮的人和可爱的人啊！”

“……哇喔。”皮巴涅鲁漏出低声。

多玛德君倚在啾的身上，算是睡着了一半、应该说三分之二。

女人稍稍歪了下头。“也就是，只看脸？”

“不、不仅仅是外表啊！内在也很重要的啊！”

“……露西。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话题不是玛利亚桑你先挑起来的吗！”

“总而言之。”玛利亚罗斯眯起眼睛瞪着女人，“你别被这个人骗了。”

露西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不想给人添麻烦之类的漂亮话，这全都是骗人的。”

“哎？”露西瞪大眼睛望向女人。

女人看上去只是站在那里，但是，绝不仅仅如此。和皮巴涅鲁的站姿有些类似，身体并没有用上一丝多余的力气，保持着不管下一瞬间发生什么事都能应对的体势。

而那副大号的护目镜，只是起面具的作用吗。看上去很高级，性能应该不错。而身上穿着的连身衣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入侵者的款式，果然还是魔术士吗。腰间的东西到底又是什么？虽然稍微说了几句话，却什么都没能问清。而且，她又到底是被什么人追赶？可疑之处数也数不清，应该说浑身上下就没一处不可疑的。这么说也毫不夸张。

“因为很奇怪呐。”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不想给人添麻烦？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真的不想给人添麻烦的话，就应该不踏入别人家里一步才对啊？”

“这、这是因为……”露西嘟起嘴，“是我带她回来的……”

“谁知道呢。”玛利亚罗斯露出苦笑，“与其说是你带她回来，应该是她跟着你过来的才对吧。”

“……结果而言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而且，已经添了很多麻烦了。”

露西很是困惑。女人的表情没有改变。是和露西一样根本没理解玛利亚罗斯想表达的意思，还是因为被我说中了？

无法确信。虽然只不过是推测，但是玛利亚罗斯仍试着以断定的口吻说：“……当这个人走进我们家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添了大麻烦了。就算马上离开，这个人已经在我们家里留下了痕迹。在这里逗留过、在这里藏身过之类的痕迹，追踪她的人肯定不会无视的。然后就会问我们什么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啊之类的问题，当然，我可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会不会这么有礼貌。”

“没、没事的。”露西的表情很僵硬，“我应该已经把追兵都甩掉了……”

“应该？”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

“但愿是吧。”

“说实话。”女人抬起左手来回摆了摆，“他们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抱歉。”

露西瞪大眼睛跳了起来。“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唔……？”多玛德君眨了两下眼睛，缓缓地看了看四周，“……是南瓜吗。”

睡傻了。这个人呐，在这种情况下还——无所谓了。呀，其实也并不是无所谓不过这种事也早就习惯了。嗯，既然多玛德君能够睡得这么沉，就说明危险还没迫至眼前……吧？

应该。

皮巴涅鲁开始略微营造出一点不安稳的气氛。只要玛利亚罗斯一声令下，沙色的原杀手应当就会立即收拾掉这个女人。视状况而定，也许那么做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这里毕竟是家里的玄关。要是那么做了，之后的善后处理——举例来说就是打扫、收殓、清洗之类的，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好麻烦。

“你是打算利用露西吧。”

女人考虑了一阵，点了点头。“嗯。是有一点这方面的考虑。”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抱歉啦。”女人拍了一下露西的肩膀，“虽然你没有恶意，不过毕竟是不认识的人，我就心想也无所谓了。”

“你也太直白了吧……”

“不过，事实如此。”

“我倒是不讨厌直率的人啦……”

“……直率过头了呐……”露西几乎要哭出来了。

玛利亚罗斯侧眼瞄了一眼皮巴涅鲁，虽然依然是面无表情，但总感觉比刚才要更加无精打采一些。

“——总之。”女人低下头，“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之后也许会有奇怪的家伙找上门来，请不要太在意。”

真是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这可事关体面。什么体面？

玛利亚罗斯用力撇着嘴。“这是不在意就能解决的问题？”

女人抬起头歪了歪脖子。“大概解决不了吧。”

“我说也是。”

“唔！”多玛德君突然睁大眼睛盯着女人，瞪得太用力，上眼皮都皱起来了。“怎么回事，谁捡回来的。”

“什么捡回来……”

代替说不出话的玛利亚罗斯，啾指了指露西。“咕。”

“噢噢。是吗。露西啊。那么，从哪里捡回来的？”

“诶。啊、嗯……环状路上——”

“给我等等给我等等给我等等！”玛利亚罗斯冲入多玛德君和露西之间，“能不能不要突然扯回老早以前的话题？话说，什么捡回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啊？说到底，人就不是能捡回来的东西。”

“唔？但是，玛利亚，露西不就是你捡回来的吗。”

“呜……”

“啊……的确。我好像的确是被玛利亚桑捡回来的呢……”

“不、要按这么说的话，连我也一样了啊！要说是被多玛德捡回来的也不是完全不对……”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我也是、”皮巴涅鲁指着自己，“被捡回来。多玛德君。”

女人扫视了一眼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小声嘟囔：“……这帮人怎么回事。”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嗯。”多玛德君吊着一边眉毛抚着下巴，“把人捡回来也类似于是ZOO的传统了。这样来看的话，露西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你不要擅自创作出来奇怪的传统好不好？而且我说，不对哦？这个人并不是被露西捡回来的啊？我们刚才还在说这件事呢……”

“是吗？”

“咕。”啾点了点头。啊真是的，就算全世界都与我为敌，啾肯定还会是我的同伴。我感觉一定是这样，想要坚信这一点。

“到此为止。”女人啪地一拍双手。

玛利亚罗斯稍微有些畏缩。“……这么强硬。”

“虽有些不舍。”女人透过护目镜将视线投向皮巴涅鲁，举起左手示意。“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就此别过来日再会——应该不会再会了。”

“啊……”露西大概是想挽留女人，不过却没能伸出手。

多玛德君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可以吗？”

要是能瞪着他反问一句“有什么不可以？”才好。不过，还是没有那么做。

女人虽然抛下了告别的话，却还待在原地没有行动。也许是在窥视我们的态度，或是说已经被她完全看穿了。看不明白，都是那个护目镜的错。

护目镜实在是太碍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

“难道不是不知道比较好吗？”

“既然你已经来过这里，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了。”

“的确。”女人伸手摸向护目镜。

摘下护目镜、露出容貌的那一瞬间，呼吸不由得一窒。

眉角上挑，棱角锐利的五官，可以说是个美女。比起身体，脸上的肉要更加饱满一些。也许实际上还很年轻。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那惊人的颜色。

从出生至今，还从未见过。

眼睛。

该说是淡绿色吗。

可是却闪闪发亮。

也许说是在发光比较正确。

——荧光绿。

“魔术士……？”

本没打算发出声音，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

“遗憾。”女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魔术士。是机术师。曾经是。”

“机术师……在机术士匠联合里，是导师一样的角色吧。还会收弟子。”

“不信吗？因为太年轻？顺便一提，我今年十九。”

“……比我小啊。”

“对我来说是姐姐呢！”露西不知为何好像很开心。

多玛德君低声念叨：“比我要年轻得多了。”

“你这不是废话嘛……”

“咕。”

“比起我——”

“不、够了够了。这有什么好比的嘛。”

“在机术士的世界里。”女人以手指甩着护目镜，“与年龄无关，遵循的是实力至上主义。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当上了机术师，我父亲则是在十二岁。”

“嘿……你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也不能说与血缘无关。我的情况，应该是多亏了优秀的教育。”

我们还没有问的问题，这女人却主动挑明。

我该不是中了圈套吧。也许。

这女人肯定曾想要利用露西。即便是现在，也有着什么企图。

但是，感觉似乎也不仅仅如此。

“话是这么说，不过十二岁当上导师，也绝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吧？”

“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的最年轻纪录是十一岁，已经很接近这个记录了。”

“你父亲肯定是个很有名的机术士吧。”

“曾经是。”

女人眼瞳中的光，一瞬间格外明亮。

也许只是看上去像是如此。还是说，随着眼神的变化，那光芒会时强时弱？

“——已经不是了。我也一样。”

玛利亚罗斯收紧下巴轻叹一口气。露西抿着嘴，低头抬眼瞄着女人。在父亲这方面有亲切感吗。

为什么人就是无法从血缘中逃脱呢。尤其是当双亲格外优秀、格外出名、格外异常的时候，这诅咒又会增强一层。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只是个真正的好人，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特点。

不过，也许这样便是最好的了。

看着露西这样的，便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于是呢？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啊……”女人注视着玛利亚罗斯的眼睛，眨了眨眼，“哎呀，你的眼睛，颜色真漂亮。”

“……别管我好不好。”

“戴着这个的时候，”女人向正用手指来回甩着的护目镜示意，“没办法看清物体的本来颜色。”

“我都说了够了嘛。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啊，还有他。”女人看着皮巴涅鲁面露微笑，“身上的色调，我很喜欢。”

皮巴涅鲁微微皱眉，比起困惑，这已经算是厌恶的表现了。至于瞥了一眼皮巴涅鲁、以气馁的声音念叨着“……真羡慕……”的露西，能不能把你满溢出来的青春气息稍微抑制一下啊。

女人重新面向玛利亚罗斯。“我是‘哈妮梅丽【Honeymerry】’，叫我哈妮就好。”

“哈妮啊……”玛利亚罗斯吊起一边嘴角，“反正肯定不是真名吧。”

“本名已经舍弃了。我们在这方面和魔术士一样。”

“明白了。哈妮梅丽，我记住了。”

“那么拜拜。”哈妮挥了挥左手，向后转身。

玄关的房门上挂着两把锁，哈妮已经解开了第一把。

就打算这样默默离开吗。似乎是的。这样就好。这样最好。脑中的一半这么说，可另一半却有不同意见。

如果，身份不明的追踪者，前来搜查哈妮的踪迹，该怎么办？嘛，如果对方不能做到礼仪端正、息事宁人，那么便以武力驱逐便好。有多玛德君在，还有皮巴涅鲁和啾。就连露西也算得上是个战斗力。要说让人不安的部分也就是玛利亚罗斯了，十有八九能够解决掉。

不过，关于这些哈妮口中‘并不好对付’的家伙，了解得并不多，因此也无法断言。这是个大问题，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情报。

而且，哈妮本身也可以作为交涉砝码。万一对方找上门来，我们这边又没有握着哈妮这张牌，估计会很容易被无缘无故地怀疑，闹得很不愉快。既然这么麻烦，干脆就把哈妮交给他们——希望能够尽量保全采取这一选项的可能性。

当然，也许这都只是多虑。露西和哈妮彻底甩掉了追踪者，如果真是如此，只要稍微用点心，应该就能避开那伙人的追查。

“喂，哈妮。”

刚一搭话，哈妮便无言地转过身来。表情有些僵硬，摆出带有防备的架势。

“你的父亲又是谁？”

“我的父亲……”哈妮垂下眼睛，左手摸了摸固定在腰带上的匣子。这样啊。

这姑娘是个左撇子。

虽然知道这一点也毫无意义。

“如果不想说，就算了。不必勉强。”

“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很复杂吗？”

“完全不。”哈妮轻轻耸了耸肩，浮现出微笑，“其实真的很简单，只要了解了，便觉得不过如此。之所以觉得复杂，只是因为既不清楚、也不了解罢了。而我最讨厌的，就是不清楚也不了解。”

总觉得，那笑容近似于在哭泣。

“——‘Pinkshoot’。”

Honeymerry。

从她的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玛利亚罗斯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我还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父亲，好奇怪，像是陌生人一样。”

倒不是早就预想到了，也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说起Pinkshoot，正是那名发明了旋转式连弩、声名远扬的机术士。机术士的世界是闭锁的，他们一般只作为机术士匠联合的一份子活动，因此首先就不会以个人名义出名。而在机术士中，称得上是离群的Pinkshoot是唯一一位在机术士的世界之外也大有名气的人。

除旋转式连弩之外，还发明了众多兵器的鬼才Pinkshoot，如今行踪不明，生死亦不明。

哈妮似乎正是他的女儿，按照其本人所说。

也许应当对此有所怀疑，但是也很容易接受。

因为这姑娘明显就很不寻常。

“把刚才的话忘了吧。”哈妮闪耀着的眼瞳蒙上一层阴霾，轻声叹了口气。“——不过，我很高兴能说出来。也许我一直都想要和谁稍微聊聊自己的事。大概吧。谢谢了，玛利亚罗斯。”

“……我有自我介绍过吗？”

“那孩子，”哈妮以视线朝露西示意，“不是叫你玛利亚桑吗。”

“呀，但是——”

“还有，那个人。”哈妮看着多玛德君，“是多玛德君对吧，你们这么叫过的。呀，这个名字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ZOO这个族，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艾尔甸似乎很有名？其他还有秩序守护者、铁心脏协会、王龙和S*K组成的龙州联合之类的，还有午餐时间。”

玛利亚罗斯抓着前发皱起眉。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我知道鲜红的头发很显眼，橙色的眼瞳也很惹人注目，我有这个自觉，因此每次出门都尽量带上兜帽。

总之，这女人真是精明。

不过，‘想要和谁稍微聊聊自己的事’，这句话中似乎也包含着真心实意。

只要了解了，便觉得一切都很简单，之所以觉得复杂，都是因为既不清楚也不了解。哈妮说的这番话，的确是有它的道理。

人都有不同的一面，一般来说，不管是多么亲近，也不可能知晓他人的全部。因此，彻底理解一个人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更别说是基本不认识的人了。

“哈妮。”

“怎么？”

“别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了，要不要进来谈？”

哈妮皱起漂亮的双眉。“哎……？”

“听了你说的这些话，我来了兴趣。”

并不觉得这个女人值得信任。如果有必要的话，哈妮肯定会欺骗利用他人。不过，肯定唯独不会背叛自己。就算以无数的谎言欺瞒着周围的人，也决不会对自己撒谎。她就是这种人，总觉得能够明白，而且也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再多说说吧。尽可能详细一点。当然没必要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因此你被追杀的理由，以及有关追杀你的那群人的事，我们总该有权利知道吧？”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3 寻踪逐影

Omenage 897 12th revolution 25th day

摩德洛里 巴斯托尔山脉

——好冷。

猛烈的寒气。

冷得让人觉得马上就会死掉。

凛冽冰冷的山间空气，感觉无疑足以破坏生物的肺部。大概是因为四年没来了，才如此的不习惯。不过，本来当年也只不过在这山中住过两年罢了。

那是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感觉已经是极为久远的记忆了。不过，两年。那真的是很长的两年。是从七岁开始便离开卡利欧萨克，漂泊不定、身边环境总是变化个不停、无法安定下来的她，难得能够得到的安稳住处。

而仅仅过了两年，她便亲自将其抛弃。如果愿意，本可以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但她选择了别的道路。

“……是因为讨厌这里的寒冷吗？”

并非如此。虽然一年中有大半都是冬天，尤其是在早晚都气温极低，但只要待在有着大号暖炉的家中，倒也不会觉得冷。

宽广、而又不算过于宽广，坚固，装修精致，每一个角落都透着温暖，那是最棒的家。尤其是考虑到这都是单单一个人亲手搭建起来的，便觉得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了。

在制作东西的时候，工程越是庞大，便越是需要更多的人手。虽说也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他真的是心甘情愿地想要一切都由自己包揽。甚至是每一个家具，都由自己亲手制作。即便是心甘情愿，这也不是轻易便能完成的，然而他还是独自一人建起了那个家。那家中的一切物件，基本上都是——虽然原本是全部，不过考虑到在那两年间她也做了些东西，因此是基本上——他创造的。

理想的家。

他未曾想过要离开那个家。其理由再清楚不过，那个家就是他的世界，他为了他自己所创作的仅属于他的世界。

她很喜欢那个世界。

但不论如何，那都是他的世界。

大概她最想要的，还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在他的世界中生活的时候，原本就已经存在的这一愿望，也愈发膨胀起来。

在他的世界中游玩，虽然让她心情愉悦，但偶尔也会使他感到焦躁。这样真的好吗。她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使自己的创造物光彩夺目、撼动人心，握在手里不住把玩、一不留神摔坏了又捡起来修好。看起来虽然十分有趣，但这样真的好吗。

他被称作“沉默【silence】”。极少表露出感情，在传达自己的意思时，比起言语，更多地是使用手势和视线。唯独在关于机术的方面，有时会开口说明。他的声音既不低沉，也不尖锐，缓缓地渗透脑海，仿佛永远也不会消散。他是个大个子男人，胡子每十天才剃一次，每次刚剃完第二天便又满脸胡茬。头发总是自己亲手剪得很短。并非不爱干净，在他的家中有他制作的能自动供给热水的机械，无论何时都可以入浴。他也有每天泡热水澡的习惯。

他是父亲的朋友。说不定，是她父亲唯一的朋友。也许，对他来说，她的父亲也同样是唯一的友人。

当父亲不得不开始流浪、或者应该说是逃亡之后，父亲也仍将她带在身边，没有离开。不论去哪里都一同步行，教会了她许多许多的知识，晚上则父女依偎在一起入眠。

而父亲最终，将她托付给了他。

他沉默着接受了她。父亲从心底里信任着他，因此，她也无条件地信任他。

言语并不重要。有关机术的解说，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她都不会去询问。比起让别人来教，自己亲眼去看、去听、去闻、去触摸、去思考，去自己得出答案，才是更好的方法。

比起话语，他的家、他的世界，更能雄辩地表明他的渊博。他的世界广大无边，意味深远。

她喜欢他，想要了解他，想要知晓他的一切。越是期望、越是寻求，她便越是后悔。

她自己的世界，无法企及他的世界。他恐怕从来都没有想要了解她，因为他无疑一眼就能看透她的深浅。

只要还处于他的世界之中，便永远不可能与他匹敌。

因此她跳出了这个让人心情舒畅的世界。

巴斯托尔山脉。

将静静伫立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山峻岭中的他的家抛在身后，她来到了山下的一座城市，加入了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随后便震惊于那些机术士们的技术之拙劣、知识之浅薄。不论何事都受限于戒律的生活，实在是憋屈的极致。自己的选择难道是个错误吗，她感到后悔，但也深知机术士一旦离开了机术士匠联合，活动起来便极为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苦难。不管怎样，也只有居身于机术士匠联合之中一条路。

幸好EMU是一个不论年龄与经验、纯凭实力评价机术士的组织。十二岁加入EMU的她，十五岁便成为了机术师。十岁加入联合，三十岁左右成为机术师，一步步在联合内打出名声，便是机术士极为理想的道路了，更多的人只能作为一名普通的机术士了却一生。暂且不管十五岁的年龄，加入联合不足三年便升为机术师是极为稀少的案例。

机术士整体的低水准让她失望，但总归还是有些优秀的人立于顶端，而她也得到了他们的承认。她没有向任何人挑明：她的父亲是被称为鬼才的机术士，而其友“沉默”亦是稀世之才。被那两个人养育长大的她，能达到这个地步可谓是理所当然。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成为机术师后一年，她首次申请长期休假，得到了批准。

目的是回乡。她是在位于大陆东部南侧的卡帕那联邦的萨·马尔克州的一个名叫利奥·弗雷门达斯的偏僻小渔村出生长大的——她对EMU如此解释。

她离开摩德洛里途径特雷因公国，经由哈兹佛独立军领的摩格斯坦市乘上南下前往中部诸国地域的高速马车，随后在途中下车转向巴斯托尔山脉。她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要说“回家”的话，她只能想起一个地方。当然，就是他的家。

即便如此，还是好冷。

呼吸急促，真想早点回到那个家。不过，她也不允许自己过于乱来。既然天气恶化，就该迅速找个安全的地方露营。休息的同时，也要持续观察周围的状况，确保食物和饮水。虽然想要早点与他见面，但也不能着急。即便心知肚明，焦躁感还是愈发强烈。本来，寒冷根本就不算什么，再冷也能忍受得住，比起这个，更想要早点见到他，哪怕只是快上一秒。

她比起当初，毫无疑问已经成长了不少。如今的她，已经能够以不同的眼光去观察他的世界。观察的结果也许会使她沮丧消沉，也许会反倒是比当年更加让人感动。她有些畏惧，也有些期待。马上就到了。

她已经越过了最大的难关——因强风的缘故连灌木都不生长一株、被称作风山的一带。自沿着几乎冻结着的湿地向上以来，已经是第三天了。五小时前见到了记忆中的那块巨石，之后便离开湿地在冬季积雪深厚的森林中步行。

走到这一带，便能看到树木的枝条之间系着绳子，以及大片被开垦过的区域，能够从各处感受到他的气息。本以为品味着这些痕迹，会踏实下来欢喜雀跃，却出乎意料。越是靠近，便越是被焦躁控制难以抵挡。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这已经是在忍耐了，其实真的很想大步奔跑。

这是在那两年间，走过无数次的道路。

她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眼前理所当然是自己的足印，再转回去，前方什么都没有。

他不可能不离开家门一步，食物都得从山中获取。他既是猎人，也是收割山菜的高手，也很擅长钓鱼。在家中后院里，种着能在秋天结出果实的树木，他称之为“小果园”。家里还养着山羊。他清楚山间鸟兽的一切知识，‘从野兽身上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也是寡言少语的他对她说过的为数不多的闲话之一。

若是离开家门，他肯定会经过这条道路。

考虑到季节，莫非是埋头于研究与制作中了吗。

不，是我多虑了。昨天也下了雪，过了一晚上，脚印肯定都不见了。

她又一次迈出脚步。

从刚才开始便高高浮着的心，已与这片森林同样安静。

不久便望见了立于树木之间的他的家。

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使雪山宛如燃烧的夕阳，不久后也将沉落。

从烟囱中没有飘出烟。

心脏剧烈地一震。

她立即跑了起来。

实际上，她也察觉到自己极为动摇，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落脚不稳，两次绊倒在雪地里。

想了许多许多的可能性，就算想也是无用。首先要确认情况，她很清楚。如果一无所知是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的。

他的家是木制的，至少外侧如此。内侧的材料虽然不同，但从外部来看就是一处巨大的圆形木屋。

玄关前的房门上挂着锁，至少据她所知应该有锁。

她握住门把手，转动。没有上锁。打开房门，预想中扑面而来的温暖空气落空了。室内的温度与室外几乎没有区别，也就是说暖炉并没有点燃，当然了，因为烟囱里并没有冒烟。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除他之外也没有？没有。应该是没有。

肯定是出门了，因为有什么事正在出远门。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房门没有上锁？

她进入家中关上房门，掀开护目镜取下口罩。在附近的墙壁上挂着枯草色的外套。她有印象。他脱下手套摸着那外套。这是他的东西。

她压低足音，向暖炉所在的房间走去。用来用餐读书的大房间，被她擅自称为起居室。在起居室中的暖炉散发出的热量，可以通过分布于各处的传热管使家中的每一处温暖起来。起居室中正如所料，没有人在。当然，以暖炉为核心的制暖设备也没有在运转。

书架被弄乱了。

他的书架上什么位置放着什么书都是固定的，从未改变过。当初和他一起生活，也让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散漫。她的父亲虽然也心灵手巧，会制定详细的计划、绘制精密的图纸，可在生活方面颇为懒散。她虽比自己的父亲要更讲究，不过还是远远比不上他。她直到最后，都没能记住每本书应该放在什么地方，现在更是几乎一点记忆也没有了。

不过，还是能够明白，有问题。

排列在一起的书本的大小、颜色、质感——与他的做法可以说是截然不同。而且，不是某个部分，整个书架都被彻底打乱成了一团糟。当然，每本书都摆得整整齐齐——整整齐齐地摆在错误的地方。

血气上涌，眼前一花。

这是怒火。

而且是至今为止从未经历过的，极为激烈的愤怒。

“……谁干的好事？”

她向腰间挂着的匣子伸出手。匣子中收着自制武器。是当年她的父亲研究发明出来、利用黑色火药将弹丸射出的远程武器。父亲称大型的为步枪，小型的为手枪。她的手枪是单发式的，昵称是、小乔尼。她的父亲有着许多名字，不过在她面前永远用的都是乔尼。父亲唯一的朋友，也称呼父亲为乔尼。以及，唯有父亲和父亲的朋友，会叫她卡莲。

她从匣中取出小乔尼。这种名叫“bladder”的黑色火药，在机术士匠联合中被指定为绝对禁制品。如果她暴露了自己在制作这种东西，会发生什么？毫无疑问会被匠联合逮捕。失去机术师的地位只是第一步，还要被剥夺机术士的资格，全身被打上刺青，实施名为“封印”的破坏大脑特定部位的手术。这样一来，就再也无法使用机术了——虽然大半的机术士都相信了这番说辞，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封印”的本质是一种强力的暗示，只要知道方法，便能将之打破。不过话说回来，能被实施封印，就意味着被监禁，这与死也没什么区别了。碌碌无为地活下去，某种意义上恐怕比死还要糟。即便是在被抓捕之前逃脱，也会有追兵赶来。EMU执行部有着为此而成立的特殊部队。

“悲惨剧”。

她的父亲正是被悲惨剧追杀。因为父亲在作为EMU卡利欧萨克支部的机术师为EMU工作的同时，也作为秘密社团“黑雄鸡会”的一员研究开发绝对禁制品、并利用其制作机械与兵器。那时黑雄鸡会的成员被EMU捕获，暴露了父亲的身份。在悲惨剧行动之前，父亲便带着她逃跑了。自那以来，身份不明、所属不明的离群机术士“Pinkshoot”的大名才在世间变得如雷贯耳。

他——“沉默”也同样是不隶属于匠联合的机术士，他的制品、或是与之类似的东西也触及到了绝对禁制品的范围。尤其是，他创造的以可燃水为燃料的内燃机极为出色。

既然身为机术士，他应该曾经也是匠联合的一员。大概是因为某种缘故脱离了吧。

为了保护机密，匠联合的原则是不允许任何机术士脱离组织。他也和她的父亲同样，被悲惨剧所追杀——有这个可能性。应该说，悲惨剧的目标名册上十有八九记着他的名字。

他们该不会是找到这里了吧。

她将行李丢在地板上，握紧了小乔尼。

闭上眼，一瞬间后便向着起居室深处他的房间走去。

他睡在那个房间，除床以外还摆着书架、加工桌、材料棚、以及各类机械，以便在房内也可以进行小规模的制作。

她喜欢他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时而注视工作中的他、时而读书的时光，对她来说无可替代。她也曾在他旁边进行自己的制作，他从未打扰过她。说到底，那时他应该根本就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即便是她就在身边，他也如同独自一人。她同样如此，她的父亲也是这样的人。

她学到了，没有必要惧怕孤独。害怕孤独与爱着某个人的感觉有相似之处，但也各自不同。

她爱着父亲、爱着父亲的朋友，却依然是孤独的，即便如此，她的爱也不会因此而受损。父亲会给予她拥抱，而父亲的朋友则不会碰她一根指头。她偶尔会觉得寂寞，不过，他也并不是不爱她。

房间的门微微敞开。

听不见任何声音。

没有人在吗。

不经意间，想起了下决心离开这个家，告诉他自己想法的时候。

在晚饭时，她告诉他。“我要加入EMU。”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大约过了二十秒。随后以低沉而渗人心扉的声音说：“我会留在这里。”

她还没有愚蠢到会误解他话中的含义。他会留在这里。永远都留在这里。因此，只要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便好。这里有她的容身之所。他想要告诉她的就是这些。

离开家的那一天他送她到山脚下，临别之际说了一声“多加小心”。她想要拥抱他，也希望得到他的拥抱。还未能如愿，她便带着些许迷茫踏上了旅途。

而她如今悔恨不已。

打开房门，发现他横躺在床上。

没有换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样睡着了——不管怎么看都与睡着相去甚远。

胸口。带着黑色的污斑。并不是纯黑，仔细一看，还带着些许红色。那是血。无法用浸透来形容，因为早已干涸。看来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环视整个房间。

没有人。

没有。

她又一次确认了一遍，跪倒在地。

“……啊……”

头脑终于理解了。清楚地、完全理解了。

他死了。被人杀死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摇头。什么？这是什么？怎么回事？无法认同？无法接受？

“啊啊……！”

她扑倒在床上。尸臭并不强烈，然而，还是带着臭味。她想要抱紧他的身体，却没能做到。摸过他的脸颊，很冰冷。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吧。不可能是昨天今天死的，毫无疑问。看上去，只有胸口有外伤，然而还是不行，已经来不及做苏生式了。

他死了。

真的已经死了。

被杀了。

有人杀了他。

是谁杀了他……？

她将他埋葬，彻底调查了他的家，却没能得到任何线索。

想要与父亲见面，想要与父亲商量，至少也得传达这个消息，必须得告诉父亲。不过，她并不知道，在将她托付给唯一的朋友之后，父亲究竟去了哪里。记忆中唯有“SS”这个词。父亲对“沉默”说过的话中，只听到了一句。‘——嗯，是SS’。

所谓SS又是什么。

既然是父亲，应当正走在将自己的机术进一步扩展、加深的道路上。这条道路是如何走的，到底在哪里做些什么，她都不知道。因为没有知道的必要，所以父亲没有给她任何情报。

她从未觉得父亲很过分。父亲爱着她。对于父亲来说，她是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只是，对于父亲来说，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为了那些，他可以舍弃一切。她明白，父亲就是那样的人，因为她自己也是同类人。不论多么烦恼、多么痛苦，也要选择对于自己最为正确的选项。无可奈何。恐怕“沉默”也是这样的。

无法与父亲联络。也没有线索。

她回到了EMU摩德洛里支部。她并非没有想过暂时在EMU内部搜集情报的手段，不过如果真的如她推测，杀死“沉默”的正是匠联合，那么下手的毫无疑问便是“悲惨剧”。悲惨剧的存在虽然为众人所知，不过，却没人了解其实际情况。即便是如她这般被寄予厚望的机术师，也甚至都不认识一名执行部的成员。机术士中九成都隶属于技术部，其他也有执行部、监察部、外交部等部门，而她从未有机会与执行部、监察部、外交部的成员接触。爬上技术部的领导层的话，应该会变得有机会，不过也说不准。如果不花上十年以上的时间晋升高位，估计连一点点头绪也查不出来。所以她没有等。

她没有理由去等。

她来到摩德洛里支部的技术部长“Gentlegeyser”的房间，直接表明了自己脱离EMU的意愿。

个子矮小、眼睛格外地大、又像是老人又像是孩子、实际年龄是四十五岁的技术部长自然挽留了她：“你还很年轻，也许你也有许多自己的打算，但在匠联合之中研习积累，一定会对你有好处的。”

“恕我不敢苟同。匠联合的戒律只会限制机术的可能性。”

“人必须要保持某种程度上的节制啊，‘Mellowgold’。”

“为什么我们非得做一个‘人’呢。”

“机术与魔术不同。机术是为人类世界谋利的技术。而我们机术士都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的人。”

“那么看来，我想走的是另一条路呢。”

“我知道你的父亲，就是曾经被我们从名册中剔除、如今人称‘Pinkshoot’的那个人。”

虽然并没有事先预料，但倒也并不意外。即便如此，她还是摆出了受惊的模样，装作狼狈混乱。

“Gentlegeyser”性格温厚，颇具人望。然而，这个男人绝不仅仅这么简单，那个时候便看清了。

看着装作惊慌失措的她，技术部长明显感到了愉悦。

“我们是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仍判断你是能在EMU中大有可为的人才，正因为如此才给予了你与你的天分和能力相应的待遇。我们的道路，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宽阔深远。”

“……我不这么认为。”

“好好积累经验吧，‘Mellowgold’。当你达到高处，便能看见之前看不见的东西。在那之前需要花上许多时间，不可对此过于畏惧。”

“您知道‘沉默’这个男人吗？”

“沉默……？”技术部长微微皱眉，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是演技？应该不是。虽说他是摩德洛里支部的技术部长，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想要接触到想要的情报，到底得升到什么位置才够？一想便有些恍惚。她当即下了决断。

“我是‘Pinkshoot’的女儿。”

她迅速取出藏在怀中的小乔尼，枪口对准了技术部长的前额。技术部长一瞬间瞪大眼睛缩起身体，他在害怕，他知道手枪是什么东西。

一般的机术士肯定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说过，可技术部长拥有有关这使用黑色火药的武器的知识。

EMU到底在隐藏什么。

也许正如技术部长所说，只要花上些时间，在道路的终点，一切都将为她敞开。

不过，她无法忍受为此再等上十年、二十年。

“永别了，‘Gentlegeyser’。我不再是‘Mellowgold’了。”

“……即使我们认同你，你也要……？”

“那是你们的判断。而我怎么做，都由我自己决定——啊，请不要乱动。杀了你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当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我也不会犹豫。”

“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采取妥当的措施。”

“请随意。”她微笑着后退，转向房间的出口，“只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

“我对你很失望，‘Mellowgold’。”

她没有回答。因为“Mellowgold”已经不是指代她这个人的名字。而且，如今的她到底是谁，也没有必要自己探寻，她就在这里。

她离开技术部长的房间，立即开始疾奔。她清楚追兵马上就会赶到。执行部的特殊部队悲惨剧，既然待在组织中无法与他们接触，那么干脆让他们主动追上来就好。

重踏父亲当年走过的道路，也许便能有所收获。在从离开卡利欧萨克、到将她托付给“沉默”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并非没有接受过其他人的帮助。父亲的每个目的地总有“认识的人”。虽然肯定与父亲关系并不亲密，但他们也会为父女两人提供藏身之所，或是为父亲筹集材料，或是为贩卖制品充当中介。她大致还记得那些人的住所、容貌和名字。回到当年和父亲一同走过的城市之后，她的第一步打算就是与这些人接触。

SS到底是什么。

父亲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谁杀了“沉默”。

真的是悲惨剧吗。

她时而步行，时而乘马车，也亲自骑过马，偶尔会躲藏起来。保持着移动。

基本上找不到父亲的协助者。也许，他们都已经被悲惨剧解决掉了。

悲惨剧到底是怎么发现她的行踪、毫无前兆地突然袭击的？有机会便反击，俘获他们的成员审问消息——曾这么打算的自己实在是天真得让人发笑。他们比“沉默”更加寡言少语。全身都裹在衣物之下，身份不明。无一例外全都武艺高超。对于并非战斗专业人员的她而言，完全不是能够战胜的对手。

她将从以前开始实行的、利用药物对肉体的强化更进一步。也开始研究体术。有余力的话，还会对小乔尼进行改装。机术的原形便是魔术，根据努力方向的不同，也可以成为破坏性的力量。构建攻击用的机术，以悲惨剧为对手进行试验，并改良。

本只有一百五十五桑取的身体，生长到了接近一百七十桑取。金发染成了黑色。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绿色。由于时而还会发光，因此戴上了嵌着遮光镜片的眼镜。拜托地下医生做了整容手术，同时也改变了声音。她本来善用右手，也有意识地多使用左手。即便如此，悲惨剧的追杀也从未停止。

在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坎梅克，与一名有印象的男子擦肩而过。

回头仔细打量，鼻子的形状、发色、身材都与记忆中不符。身穿商人风格的衣物，体态相当优雅。认错人了吗。

保险起见，还是搭了一句话。“‘Flask’。”

她叫出记忆中的名字，男人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立刻加快了脚步。她追在男人身后，男人拐进了一条小巷。

她跟在后方又一次出声：“也许你已经忘了，我是卡莲。‘Flask’，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男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是卡莲？真的吗……？”

“真的。”

“你父亲呢？”

“不知道，我也在找。”

“你们不是一起逃跑的吗。”

“途中分开了。你知道‘沉默’吗？”

“……是马丁的朋友吧。”

马丁·雷德、罗伯特·古德、卢卡斯·托德、约翰·伍德。这些全都是父亲的名字。在卡利欧萨克的时候，在EMU中是“Frenzy”，在黑雄鸡会中则用的是马丁·雷德这个名字。“Flask”是在黑雄鸡会中与父亲一同活动的同伴之一。

“虽然我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字罢了。你一直在他那里待着吗？”

“待过一段时间。‘沉默’已经被杀了。”

“是吗……”“Flask”看上去温顺的脸紧皱起来，以厚实的手抚着脸颊，视线巡视着四周。

“现在安全。”她耸了耸肩，“我曾经也在EMU待了三年。然后离开、一直被追杀。现在已经很习惯了，他们有没有在附近，我还是能感觉得到的。”

“果然是马丁的女儿啊。”“Flask”一瞬间露出苦笑，随后立即显露出沉痛的表情，“——斯科特应该被抓走实施了封印。达芬尼和‘Limenut’都被杀了。”

这些人都隶属于黑雄鸡会，她都认识。“Flask”手中有情报。当初，这个男人就是那一群人中最善良的。如今看上去似乎也一样。不过，父亲曾经评价过他：“别看他那样，也是很有手腕的，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不知能不能拜托他帮忙。

她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悲惨剧绝不好对付。当初父亲与她能够活下来，以及现在她能平安无事，都是因为绝不在同一个地方逗留、保持移动、尽量不与他人来往、注意不留下任何痕迹才能做到的。与“Flask”的接触，最好也仅限于这次小巷中的谈话。

“你知道SS吗。”

“卡莲……”“Flask”眯起双眼，“停手吧。这不是你该接触的。”

“你知道啊。”

“不，我不知道。至少不知道任何细节。我从未与它扯上关系。”

“与我父亲有关系？”

“……马丁是个天才。而我已经远离机术了，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都是因为我认识了马丁。向他那样、抛下一切只为研究机术，我是无法做到的。”

“父亲在逃跑的时候，可没有抛下我。”

“但是最终，不还是抛弃了吗？”“Flask”低下头，“……抱歉。”

“没事。”她摇了摇头，“不过，我不认为自己是被抛弃了。‘沉默’是个好人。父亲将我托付给他抚养，这对我来说是极为珍贵的经历。”

“你也触犯了绝对禁制品吗？”

“嗯。”

“匠联合应该知道吧。”

“毫无疑问。”

“黑雄鸡会已经覆灭了。”

“嗯。”

“斯科特被封印了。”“FLask”小声叹了口气，“——我刚才虽然这么说，但其实那个男人似乎逃跑了。”

“逃跑了……？”

“你应该也知道，所谓封印只是一种障眼法，是有办法打破的。只是，如果被匠联合拘束着，就无从下手。斯科特逃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听说他隐姓埋名，正躲在艾尔甸。”

“你知道的不少嘛。”

“你看看我的打扮就能明白了。我现在在做生意。”

“看上去挺有钱。”

“还算可以吧。”“Flask”大概是故意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现在虽然身在坎梅克，但不仅限于沙蓝德，也会在世界中辗转。手伸得越远，便越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传言。情报与人脉乃是至宝。这些东西可是比钱更能救我一命呐。”

“那你知道有关SS的事吗？”

“最好不要与它扯上关系，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我是这么觉得的。”

“塞缪尔在哪里？”

之前“Flask”举出的人，全部都是与父亲来往密切的黑雄鸡会会员。不过，她注意到其中唯独少了一人。到底是“Flask”一时忘记，还是他并不知道塞缪尔的安危，抑或是因某种理由，特意没有提及？

“真是输给你了。”商人歪着嘴，哼了一声，“——塞缪尔是个慎重的男人，也是个出了名的变装高手。心思缜密，同时也很大胆。他还待在EMU卡利欧萨克支部。估计还没有人知道他曾是黑雄鸡会会员呢。”

“他了解SS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直觉。”

“不对吧。”“Fask”以温柔的责备语调说，“是胡乱瞎猜的吧？”

“也可以这么说。”

“卡莲。”

“嗯。”

“你知道‘莫佛党’这个组织吗。”

这个问题唐突得使她皱起眉。“我记得——是在哈兹佛独立战争中支援初代军王尼奥·路易伦的……”

“这是有关他们最为有名的事例，不过绝不仅限于此。在这几百年间，世界上无数的战争都与莫佛党有关。像那名‘女豹’率领的‘旅团’，是只作为反政府军与革命组织活动的一种义贼性质的军事集团，而莫佛党则性质完全不同。其党魁基普利斯·莫佛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我都不清楚。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即便是今天，莫佛党也肯定在某处战场上散播死亡。”

“这与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

“有传闻说，莫佛党在古拉大陆使用了步枪。”

“步枪……？”

“是的。另外，还有利用可燃水制成的燃烧弹。不管是步枪还是燃烧弹，都是因为我了解绝对禁制品才能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不了解的人，想必会认为是某种魔术吧。”

“我还是不明白。”她忍住想要咬嘴唇的冲动，“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说过，卡莲。我不知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知道。”

“明哲保身？”

“嗯，没错。你明白我为什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因为我识时务，决不会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既然这样，最好的做法不应该是连这些话也不要告诉我吗。”

“你说得对。”“Flask”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形，似乎从心底里感到悲伤，“这对你也不好，我不该说这些话的。”

“不是这样的。”

她伪装身份活到现在，为了便利口中说的尽是谎言。不过她并不觉得痛苦，因为这并不是在欺骗自己。她心底清楚，对于自己来说什么才是真实。

父亲如是，“沉默”亦如是。然而“Flask”呢？他甚至需要对自己说谎，为了活下去，这是无可奈何的手段。实际上他一定也不愿意。

“你为了我，告诉了我这些，而这些话对我来说很有必要，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很像马丁，像过头了。”“Flask”低下头，伸手遮在嘴边，“我告诉你塞缪尔的住处。不过，也许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没办法。”

“有关莫佛党的事，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在我的假设中，其背后也许有像我们的黑雄鸡会——或者规模更大的社团。”

“然后也和黑雄鸡会一样已经瓦解？”

“也许吧。”“Flask”眉头笼上阴云，又马上摆出笑容，“祝你能见到马丁。”

“嗯，谢谢了。”

她急速赶往卡利欧萨克，拜访塞缪尔——以“Volcano”这个名字、在EMU卡利欧萨克支部出任技术部副部长候补的男人的家。

分别之际，“Flask”告诉了她几个诀窍。首先，不要寻求会面，而是要强行见面。见到塞缪尔之后，要问“查尔斯”。另外，最好不要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遵循了建议，因此说是拜访塞缪尔的家已经是极为委婉的措辞，实际上是在深夜直接闯入。

她将小乔尼的枪口抵在上半身刚从床上抬起的塞缪尔的额头上，仔细观察他的容貌。

她记忆中的塞缪尔，是一个年轻木讷的男人。而眼前这个人与之相似却又不同，给人一种顽固中年人的印象。似乎完全不慌乱的样子很让人奇怪，“Flask”称塞缪尔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大胆的人，看来这个男人的确意志坚定。

“让我见查尔斯。”

“你是谁。”

“我是……”她立即报上名字，“‘Honeymerry’。”

在逃亡时，她用过贝拉、贝尔、玛萨、琳达之类各式各样的假名，不过全都只是一时的措施。父亲在想假名时总是要思考半天，脑中闪过这样的记忆，使她产生了笑意。当然，眼前并不是笑的场合，因此强忍住了。即便如此，嘴角可能还是动了一下。在那个瞬间，塞缪尔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在那之前，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被迫做出决断。

最好不要表明真实身份。“Flask”是这么说的。她本打算遵从，对方却提出了完全矛盾的要求。而且，塞缪尔很冷静。只要她扣下扳机，塞缪尔就将脑浆四溅当场死亡，可他还是一点都不动摇。也就是说威胁毫无用处。

她收起小乔尼。“我是卡莲，马丁的女儿。”

塞缪尔收了收下巴，像是在点头。“你长大了。”

“你谁啊？——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我话说在前头，我的确听说过你父亲参加了SS，然而我知道的也仅限于此罢了。”

她险些表情大变，努力维持不露声色。“这样啊。”

“我不是SS的一员，甚至也不是SS的窗口，只是个窗口的窗口罢了。如果有觉悟的话，随时都可以踏足于其中——我只要能够维持这种地位就已经足够满足了。我是个胆小鬼。”

她稍稍侧头。“人各有志。”

塞缪尔的嘴角变得柔和了一些。“我来安排你去见查尔斯。不过，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在这之后全都取决于你自己。”

“当然。”

“卡莲。”塞缪尔发出一声难以称之为叹息的微弱叹息，“我很羡慕马丁。”

塞缪尔的住宅位于卡利欧萨克郊外，虽不豪华，但也相当漂亮。宽敞的庭院美丽整洁。他有妻子，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他一直生活在卡利欧萨克，与家人同享天伦，工作上仕途顺利，身居技术部副部长候补这种要职。曾经是黑雄鸡会会员。现在是SS对外窗口的窗口，他想必也从中能得到些好处。至少，他自己说过，他满足于此。

“你哪里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是啊。”塞缪尔低下头，摸了摸嘴唇。

真讨厌。

看着别人低下头的模样，真是讨厌。

塞缪尔立即联络了查尔斯。在第二天傍晚，她来到了指定的会面场所。

卡利欧萨克是西临大海的森林城市。离高塔林立的市中心越远，树木便越多。被多种多彩的树木花草装扮得五光十色的庭院、林荫道，对于幼年时代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她来说，都极为让人怀念。

基伦兹路两旁的枫叶还未变色，却已被夕阳染红。

那那人身穿R·贝尔亚侬的西装，头戴黑色礼帽，握着黑檀木手杖。胡子像是假的，眼睛是蓝色。身高与她相近，略微高上一点点。年龄约三四十岁。并不年轻，但也并不年老。在卡利欧萨克，这种类型的男人随处可见。

男人从路的另一侧走来。

她也保持前行。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之后。

她取出小乔尼，将枪口抵在男人腰间。“我可堪大用。”

男人以蓝眼瞥了瞥她，将礼帽掀起少许。“……看来的确如此。”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4 抑或是悲剧的现实主义者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如此一来，我便成功进入了SS内部……”

“Honeymerry”跪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则坐在沙发上听她说话。

玛利亚罗斯坐在沙发上，两手环抱立着的单膝。

坐在玛利亚罗斯右侧的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左侧的啾一如往常软绵绵的。

靠在啾身上的多玛德君时睡时醒。

在皮巴涅鲁右侧身体前倾的露西，一定是在盯着哈妮的胸看。

就在不久之前，哈妮把紧身衣的拉链拉到了半胸间，自那开始露西的视线就钉在了那里，不知哈妮有没有注意到。被那样明显地凝视着，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不过也许她是觉得无所谓吧。也就是说在哈妮眼中，露西真的是如同不存在一样。这可真是，要说可悲的话还真是可悲，不过我可是一点都不会为此而悲的。

“SS、吗……”玛利亚罗斯以食指戳着鼓起的右边脸颊，抬头望向天花板，“压根没听说过，不过我也不可能听说过……”

“正式名称是‘猩红的替罪羊【ScarletScapegoat】’。”哈妮的手指在空中描着SS的形状，“简称SS。”

“多玛德。”玛利亚罗斯扯了扯半张脸都埋在啾的绒毛中的多玛德君的头发，“你呢？之前听说过吗？”

“……唔啊。”多玛德君眼睛睁开了三分之一左右，看向这边，“嗯啊？你说啥……？”

“我说，你的口水……”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面纸擦了擦多玛德君的脸和啾的毛，“——啾。你也是，没必要什么都不说。要是觉得麻烦，就想办法把他赶走也无所谓。”

“咕。”啾虽然点了点头，不过想必也不会照我说的做。

“真是的……”

“那个，”哈妮靠近过来，“我从一开始就想问。”

“什么？”

“那个生物，”哈妮盯着啾的双眼绝非比喻、如字面意思闪闪发亮，“听得懂人话吗？还有，到底是什么生物？异界生物吗？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啾……”啾歪了歪头。

“啾啊！”露西如同终于抓住机会一样跳了起来，眼睛仍紧紧落在哈妮的胸口，真是意志坚定。“啾很厉害的！超级厉害！我和啾单挑，基本赢不了呢！”

“哦。”哈妮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又转向玛利亚罗斯，“所以呢？能理解人类语言吗？”

“嗯。虽然实在是没办法开口说话，不过我们大概能明白它想表达什么意思。”

“怎么明白的？”

“怎么……该怎么说，习惯成自然吧？不经意间就能明白了。至于啾是不是异界生物，倒是不知道。嘛，这种事说起来也是无所谓的嘛。”

“为什么？”

“有什么关系？啾就是啾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就不觉得好奇吗？”

“就算知道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为什么？为什么不会改变？”

“呀、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认为，知道了、理解了之后，不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就算你这么说，可啾自己好像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情况。就算想知道，没有知道的途径，那也无可奈何呀。”

“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寻找知道的方法？”

“……就算你让我找——反正就算不知道，也不会有任何困扰嘛。”

“也就是说虽然有兴趣，但反正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就放在那里不管就好了？”

“嗯，就是这样。”

“真现实啊。”

“入侵者就是这样嘛。”

“不过，玛利亚你——”

“哇。不打声招呼就直呼其名……？”

“不行吗？”

“随便啦……”

“玛利亚你是魔术士？我看应该不是吧。”

“不是。”

“就我来看，感觉你并不适合当入侵者啊。”

“真不好意思。这种事我自己也有自觉。”

“那么，为什么要当入侵者？玛利亚你是个女孩子吧？”

来了。久违的惯例。

一下子火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猛然靠近哈妮的脸，狠狠地捏住她的鼻子。“听好了？我不会说第二遍，所以给我一遍理解。我不是女人，明白了吗？”

“……嗯。”哈妮轻轻地点了点头，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玛利亚罗斯的脸，“虽然理解了，但还是有些难以相信？从骨骼、还有各种各样的方面来看，都不像是男人呐。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怎么回事’。”

“那么让我看看？”

“哈？”

“全身。让我看看吧。”

“什……”玛利亚罗斯松开哈妮的鼻子步步后退，“你、你说什么，这个人、怎么突然。好吓人啊……”

“啊。你要觉得不公平的话，我也给你看。互相观赏一下嘛？”

“才不要！”

“可、可以换我来吗！”露西唾沫四溅地大喊。这实在是过分得连皮巴涅鲁都冷冷地断言：“不可以death。”

对深受打击、瘫坐在地的露西，哈妮连瞥都没瞥一眼。

“为什么？有什么不好？就看一下下。”

“就是不好！”

“既然这样，我要做什么，你才让我看？做什么都行。”

“什、什么都行指的又是什么啊！”

“我又不清楚你的想法。你要是有想让我做的，就做呗。反正既然是我，肯定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好。”

“不用了谢谢！我也根本不想让你做什么！说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给你看啊！”

“因为想知道嘛。”

“我管你想不想啊！你的好奇心啊欲求啊什么的，关我什么事啊！”

“哎……”

“哎你个头啊！话说回来，你的事才刚讲了一半不是吗！加入了SS，之后到底怎么了啊！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这种事随时都可以讲啊。”

“互看身体什么的也随时都可以啊！”

“那么，就约好了在讲完之后？”

“我说过不会做的啊！你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啊！真是烦死人了！”

“……SS？”多玛德君像是使劲摩擦一样揉着下巴。

“咦——”玛利亚罗斯看向多玛德君，“怎么？你知道吗？SS。”

“啊……”多玛德君吊起一边眉毛，歪着头说，“感觉好像似乎在哪里听过。到底在哪里啊。”

“感觉好像似乎……？”

“也许是我记错了。”

玛利亚罗斯呸了一声。“就是你记错了。”

“嗯……”多玛德君的鼻子突然抽动了几下。

啾的视线向窗户的方向转去，多玛德君也看向那边。当皮巴涅鲁站起来的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露西说了一半便闭上了嘴。

哈妮从腰间的匣子中取出了什么，单膝跪地。

多玛德君与啾站了起来，皮巴涅鲁已经拔出了雌雄对剑摆在胸前。

这个家的客厅开着大得出奇的落地窗。窗帘也没有拉。平时总是如此。目前还不算是早上，外面只是蒙蒙亮。窗户的另一侧是后院，最近，啾痴心于园艺，在后院里栽了一片小花田。啾戴着草帽专心于栽培的模样非常可爱。不过这些都可以暂时抛到一边。

后院中一个人都没有。

一瞬间之前，还一个人都没有。

出现了。

从左侧、还有右侧，同时出现。

两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外套，戴着兜帽。右侧的家伙双手各提了一柄像是剑的东西，而左侧的家伙背在后背上的大概是长枪。

哈妮大叫道：“——是悲惨剧……！”

拿双剑的和拿长枪的同时动手踢碎了窗玻璃。

皮巴涅鲁和啾已经迎面扑上。皮巴涅鲁对上了拿双剑的，而啾则浑身毛发倒竖，闪着金黄色的光辉，袭向了拿长枪的。露西也拔出摩德洛里刀打算冲上去，被玛利亚罗斯伸手制止了。“——等等！露西原地待命……！”

露西乖乖地遵命。“是！”

多玛德君也仍在观察形势。呀，毕竟剑不在身边。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就这样听人家讲了一晚上，武器都还放在房间里。不仅是多玛德，我也是一样。可恶，太不小心了。就因为在自己家，就这么放松。

哈妮两手握住从腰间的匣子里取出的东西，其一端指着窗外。那东西大概就是之前提到的手枪、小乔尼吧。“抱歉，都怪我……！”

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窗户的修理费……”

“哎？”

“我该找谁来赔？找EMU？那个窗户可是很贵的。”

“……真是现实啊。”

“废话。”

皮巴涅鲁和啾将这些不请自来的人挡在室外。三人与一头——不过，用头来计数啾总觉得很怪，就当作四人吧——四人在后院打成一团。皮巴涅鲁和啾都在步步紧逼，可不论是拿双剑的，还是拿长枪的，都没有被迅速击垮，而是在拖延着。考虑到皮巴涅鲁和啾的水准，敌人可谓是相当能打。太能打了。

那些家伙并不弱。

机术士匠联合居然养着那样的高手。

“唔。”多玛德君鼻头紧皱，“又来了一个。”

“露西！”

“是……！”

玛利亚罗斯一声令下，露西仿佛在说久候多时一样飞奔而出。就在与此同时，拿枪的人以突刺和挥击与试图贴身肉搏的啾拉开距离。援军则从一旁登场。

新来的人没有披外套，而是穿着如同甲胄一样的紧身服。个子很高，虽然比不上多玛德君。留着胡须，长发随风乱舞，两手握着大剑。

“呃……”多玛德君发出低声。虽然有些在意，但眼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啾向侧后方一跃，转而躲避大剑的劈斩与长枪的突刺。

“RUUUUUUUUUUUUUUUUUUUAAAAAAAAAAAAAHHHHHHHH……！”

露西朝拿大剑的冲去，啾则又一次逼近拿长枪的。

皮巴涅鲁已经几乎将拿双剑的逼入绝境。

只要有人能击倒自己的对手，局势便会一口气变得有利起来。

话又说回来，只要多玛德参战，不是一眨眼就能搞定了吗。

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紧追着拿大剑的。看上去像是有些受惊。多玛德受惊了？这可真是稀奇。莫非，他认识拿大剑的人吗？作为同样用大剑的——不，肯定和这个没关系。

“……多玛德？”

“不可能。”

“嘿？”

“季努维也夫。”多玛德君如同是在呻吟，“梅尔亚德拉的……季努维也夫？怎么可能。”

梅尔亚德拉。季努维也夫。虽然玛利亚罗斯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哈妮似乎并非如此。

“梅尔亚德拉……？”哈妮瞪大眼睛，荧光绿的眼瞳璀璨生辉，“你说的是、古时候、位于中部诸国域的梅尔亚德拉……？”

多玛德君不作回应，迈步向外走去。“闪开，露西……！”

“——啥！？”朝着正要回头的露西，大剑横扫而来。“呜哇……！”

就差一点。露西扑倒在地，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大剑。这样很危险呐。

“等——”玛利亚罗斯想要阻止多玛德君，还是迟了一步。

多玛德君已经冲向了使大剑的。

我说，你可是空手，还没穿铠甲。你该不会忘了吧……？

“来……！”多玛德君毫无造作地踏出一步，仿佛在说来砍我试试呀。

使大剑的果然中计。那把大剑，剑柄非常长，以至于剑身看上去像是短枪的枪头一样。两手握在剑柄上的位置距离很远，正因为如此挥舞起来极为迅速。

这一斩的速度难以想象是以大剑劈出，然而，多玛德君将这从斜上方急速劈下的大剑——快得看不太清，不过还是能判断得出——大概是，在剑身的位置，一掌拍开了。“哼……！”

哼你个头啊。

无所谓了。虽然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你——”多玛德君一膝盖顶在失去平衡的对手的腹部，“不记得我了吗……！”

使大剑的虽在喘气，却没有出声，试图重新稳住大剑，还是失败了。多玛德君没让他如愿。手腕，多玛德君以铁锤般的拳头打在他的手腕上。“至少打个招呼怎么样……！”

当然，不可能打招呼。使大剑的松开了大剑。多玛德君立即又在对方下巴上击出一掌，在对方摇摇晃晃的时候，又在脖子后方劈下一记手刀。使大剑的随即瘫倒在地。

“唔。”多玛德君皱起眉左右拧着脖子，“意外地没骨气啊。”

“好厉害……”哈妮看上去既不像是感动也不像是哑口无言。从表情来看，估计又是有什么企图。

“啊……！”露西大叫了一声。

随后响起了破裂声，转眼间后院便被白色的烟雾包围。什么都看不见了。

“唔！？”“啾！”“啧……！”“哇哇哇哇……！”

“——他们要逃了……！”哈妮戴上护目镜站起身来，向窗户外跑去。

玛利亚罗斯正想追上去，外面的烟雾便一下子灌进室内，视线立即——

比起视线，怎么回事，好疼……！？

“眼、眼睛……！”

“这是催泪瓦斯！小心点！”

“太迟了！你倒是早点说啊！呜呜呜呜、疼疼疼疼疼疼，我的眼睛……！”

拜之所赐，留下了不含一丝悲伤的泪水。不行了。这样可没办法走路。玛利亚罗斯坐在地板上揉起眼睛。

“别揉眼睛！会更难受的……！”

“——所以我让你早点说清楚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果，一两分钟之内，都淌着泪水的瀑布满地打滚。皮巴涅鲁似乎马上就闭上了眼睛所以平安无事，让人觉得其耐痛力是不是强得过分了的多玛德君毫不在乎地仍试图追赶敌人，很遗憾还是被他们逃跑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

他们似乎甚至都没有把同伴搬走的余力，将使大剑的丢在原地逃跑了。

在烟雾散去的后院里，失去意识、以大字型躺在地上的使大剑的被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紧紧围住。

眼睛还在疼，不管怎么擦还是会渗出眼泪，不过已经好多了。催泪瓦斯。是炼金术的生成物之类的东西吗。像哈妮那样戴着护目镜倒是能防御下来，但对毫无防备的对手来说真是不错的扰乱手法。幸好不是更加危险的东西，事后回想起来，真是心惊胆战。

使大剑的人，仔细一看便发现脸上负着火伤，身上穿着的部件极多的甲胄，也被煤灰之类的东西染得又黑又脏。大概是因为哈妮在环状路上烧了他的外套，所以才会变成这副惨样。右膝在流血，这应该就是露西留下的。伤口很深，真亏了他这样还能活动。

金色的长发与胡须到处都被烧得焦黑。头上戴着什么东西。头冠？是原本就这么黑的吗？荆棘形状的漆黑头冠。你又不是什么国王。

“你刚才——”哈妮又戴上了护目镜，“说了梅尔亚德拉对吧？就刚才，说梅尔亚德拉的季努维也夫。”

“嗯。”多玛德君在使大剑的人身边蹲下，“不过看来是认错了。”

“先不论认错不认错，梅尔亚德拉，可是比魔导王时代还要久远的国家啊？”

多玛德君没有回答，突然按住使大剑的人的额头和下巴，想要掰开他的嘴。就在那之前，使大剑的做了一个像是咬合槽牙的动作。他难道不是晕过去了吗？也许是明明清醒过来了，却装作失去了意识。

使大剑的翻起白眼，全身开始痉挛。

“毒……！”哈妮冲了过来，指头伸入了其口中。多玛德君仍扳着他的下巴，不必担心会被咬。使大剑的不住地咳嗽、呕吐，但痉挛仍止不住。不仅如此，眼中还溢出了眼泪，随后马上便混杂着血液。还有耳、鼻、口，都开始出血。

“……不行。”哈妮离开了使大剑的，来回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是吗。”多玛德君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真是迂腐。”

“反正他也什么都不会说的。”哈妮用手指推开护目镜，“别说招供了，根本一句话都不会说。”

多玛德君以带着一股奇怪的空虚感的黄玉眼瞳俯视着使大剑的人。“他真的是人吗……？”

露西身体一抖。啾看着身边的露西，“咕”地低声嘟哝。

皮巴涅鲁以他那永远都风平浪静的沙色双眼注视着多玛德君。

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脚下一动不动的尸体，转身向客厅走去。“……那么，各类物件的修理费到底该找谁来付？可以的话——不，如果不额外支付精神损失费的话，我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5 向西

Omenage 899 10th revolution 13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卡利欧萨克

她不清楚，这里到底是不是她所寻找的地方。

只不过，这里没有所谓绝对禁制品之类的，在研究、开发上没有任何禁忌。与在SS中被称作“领路人”的查尔斯交谈过后，便被他引荐给了在她擅长的领域有所涉猎的会员们。在卡利欧萨克有数个SS的据点。其中有对外开放的民居，有藏于小巷中的酒馆，也有古老破旧的工坊。向包括查尔斯在内的多名“领路人”申请过后，会员便能自由使用各处据点。在距离卡利欧萨克一日半到两日脚程的地方，还设有一处大规模的地下工厂，进入那里需要额外的资格。

资格分为两方面，许可证和位阶。

许可证包括所有会员都拥有的标准证书、短时间内独占据点所需的家主证书、以及出入地下工厂所需的员工证书等等。

位阶则指的是“领路人”、“哨笛”、“旅者”、“守门人”等等，是代表了在SS内职责的一种称号，具体能够获得的种类则取决于功绩。位阶在SS内算是一种暗号，也是一种地位等级。具体结构相当复杂。比如，“领路人”在研究开发方面是处于最底层的第十七级，然而在人才管理方面却是靠上的第五级，在设备管理方面又是中等的第八级。除去某些高等位阶，人与人之间的地位高低是很难判断的，大半的会员比起考虑上下等级，更愿意在自己的工作上集中精力。

作为对外窗口、联络中介的“领路人”，算是组织中的异类。其他人一心研究自己的兴趣、使技术进步、得到理想的成果，所谓许可证、位阶都只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

绝大多数的会员在某种意义上，都很纯粹。他们大多是机术士或炼金士，也有魔术士和医术士。他们的愿望便是在擅长的领域发挥自己的才能，而SS回应了他们的欲求，作为代价，SS也对他们有一个要求：严守秘密。

会员不可对会员以外的人表明自己是SS的一员。有关SS的一切都不可以外传。SS会给予会员与之资格相应的必要情报，然而对于更进一步的要求则会尽可能慎重地处理。SS不允许脱离，为了保护机密，会员只能作为会员活着，并作为会员死去。

会员与会员之间的联系通过“领路人”进行。除了询问其他的会员在进行什么样的研究、并寻求合作对象之外，不提供任何其他信息。

感觉像是被某种极为庞大的事物包围，或者说，是被生吞下去。

在机术士匠联合被称为绝对禁制品、在炼金士联合叫作禁忌物的一类东西，在SS被称作“种子”。据持有员工证书的会员说，在地下工厂中，利用“种子”进行着对“果实”的开发。对方还告诉自己，想要知道详细情况的话，就去向“领路人”申请员工证书，去地下工厂工作就行。

新型火药的开发与机术的发展是她的专攻方向。她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中，却仍有一种违和感。如同在被给予了自由的同时、又被束缚住，倒并非不悦，只是感觉很奇怪。

她想要与父亲见面。“Pinkshoot”、马丁·雷德、罗伯特·古德、卢卡斯·托德、约翰·伍德、“Frenzy”——她举出父亲曾使用过的各式各样的名字，向“领路人”查尔斯询问，得到的回答却只有同样的一句‘并不知悉此人’。所谓“并不知悉”只是一种“领路人”的便利说辞，哪怕实际上知道，也因情报限制的缘故如此回答。

也试着问过其他会员有关“Pinkshoot”的事。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以及其作为独立机术士的业绩，却都不知道此人是SS的会员。去问塞缪尔，他则只会说他对于SS内部的事一概不知。

会员之间都以位阶相称，想必父亲也是这样吧。

她成为会员之后，立即被授予了“鹭”的位阶。一月之后便成为了“黑鸢”，现在则处于“鹰匠”的位置。会员的业绩会由“审查员”上报，大约是通过SS高层部门的裁定之后，便给予新的位阶与研究经费。她毫无疑问颇受赏识。这样下去，一定总有一天能够与必然处于上位的父亲再会。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自成为SS会员以来，她一直在卡利欧萨克生活。

她住在位于卡利欧萨克郊外的一栋小房子里。一日三餐都自己制作，采购物品也全靠自己。无法雇人来帮忙，因为她不愿让素不相识的人进入家中。她一直都保持着警戒，毕竟她也在被人追杀，也许悲惨剧就在某处窥视着她的行踪，恐怕总有一天又会被发现。慎重行事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然而，还是很奇怪。

一次、连一次都没有。

自成为会员以来，她别说被悲惨剧袭击了，就连他们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曾在机术士匠联合待过的不只有她，其他会员中肯定也有人曾被悲惨剧追杀。向他们婉言试探后发现，似乎没有人再受到过威胁。

会员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专心于研究开发。

的确是很舒适。也正因为舒适，让人有些不安。

对她来说，世界总是充满了危险。四处都是敌人、恶意、以及汹涌的杀意。她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从未觉得不合理。如此多的人类，有着各自的利害关系，有着各自的喜好、欲望、希望，只要与之背道而驰利益冲突，便会成为敌人。敌人可以成为朋友，朋友自然也可能变成敌人。这才是现实。现实本该如此才对。

而现在这样又算是怎么回事？

这个如同被制造出来的世界？

她被某种看不见的庞大存在包围着，如同一张微温的透明薄膜。只要待在其内部，便没有饥饿、没有寒冷。虽然能够透过薄膜看到外界，它却将她隐藏了起来，使敌人无法发现她，甚至无法靠近她。不必思考这些多余的事，只要安心睡觉、进食，剩下的时间都倾注于工作上便好。可还是很奇怪。

她向“领路人”传达，自己希望在开发利用火药的机械方面得到先行者的提携。

她的父亲“Pinkshoot”是出名的兵器开发者。旋转式连弩是最为有名的成果。父亲也曾试图将自己发明的武器卖给军队，可因为高价，基本都无法成交。父亲制作杀人道具这一点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让互相残杀的人们自己随便去用便好，父亲是如此考虑的。不过，唯有使用火药的远程武器，决不会交给他人。

父亲建立过一个计划，利用黑火药与可燃水，制作出某种惊人的东西。它也与“沉默”专攻的内燃机密切相关。父亲梦想着以原动机使车轮滚动，推动物体高速前行。“——虽然应该不至于像马一样快，但是卡莲，一定能成功的。”

如果父亲加入了SS，那么一定是在致力于原动机的研究开发。只要追随这条道路，不是就能遇见父亲了吗？

她的申请得到了批准，“领路人”介绍给她了一名协助者。

指定的据点是在卡乌曼路的一处独户房。前去拜访，迎接她的是一个女人。身上只裹了一张薄布，打扮极其不成体统，浑身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位阶是“靛蓝”。“靛蓝”将她带入屋内，向在如同工坊的起居室中似乎正在工作的一个男人说了什么。

男人的缠着头巾，裸着上半身。脸、脖子、胸口、肩膀、腹部、手臂，身上每一处都布满了刺青。看来他曾是一名打破匠联合戒律的机术士。

他的容貌在哪里见过。

相貌大体而言还算工整，不过鼻梁稍微有些高，下巴略长，嘴唇很薄，茶色的眼瞳中透着目中无人的态度，看上去就像是在闹别扭。明明是个成年人，却很孩子气。

她微笑着伸出手。“我是‘鹰匠’，叫我‘哈妮梅丽’就可以了。”

“‘守门人’。”他握住她的手，一直不放开，“不错的女人。你介意年龄差距吗？”

“无所谓。”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波奇我安心啦。我最喜欢美女了嘛。不过这是天生的，肯定不是波奇的错哟。”

“能不能把手松开？”

“噢噢呀，这真是抱歉了。”“守门人”露出惋惜的神色，正要抽回手。

她将他的手握紧，用力拉近过来，小声低语：“好久不见，斯科特。”

“什——”“守门人”瞪着眼睛、鼻孔大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给、给、给、给我讲清楚呀，要、要、要不然，波奇也许说不准会很困扰的……”

“靛蓝”抱着胳膊，怀疑地来回扫视她和“守门人”。比起怀疑，应该说不高兴更合适。她突然想起了有关这个男人的一件事。父亲这么评论过他：“那家伙是个负心汉，肯定总有一天要因此遭殃。”大概，“靛蓝”和“守门人”的关系不仅是一同工作，其实还要更亲密吧。

她又向“守门人”靠近了一分，在他的耳边说：“你不记得我了吗？真是个过分的男人呀。”

“唔呃……不、记得——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该怎么说，在这方面，波奇嘛，你看，就是有点软弱，最近记忆力还总是会衰退，诶嘿嘿……”

“斯科特。”她盯着“守门人”的眼睛，“——你真的不记得了？”

“啊……”“守门人”眨了眨眼睛，“莫非是……米兰达？”

“那是谁啊。”

“嘿……？”

“这人没救了。”

她要求单独谈话，“守门人”答应了，随后“靛蓝”离开了据点。

变成两人独处之后，“守门人”立即换了一副表情。

“好了。那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波奇的名字？”

“你其他的名字我也知道。”

“不会吧。说几个来听听？”

“米基·左·特拉多利奥·施特劳斯伯恩。”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只有那么几个人。”

“那么，这下你应该清楚我是谁了吧？”

“没想到……”“守门人”仰头抚额，“——居然是小卡莲。的确是好久不见，可你这也变化太大了吧。到底是怎么……”

斯科特的确是个不正经的男人。不过，作为机术士极有才能。头脑敏锐，拥有着独创性的发想、以及优秀的精密操作技术。斯科特并不是自己主动成为SS会员，而是被“哨笛”劝诱的。正因为此，对于SS来说他是无须培养的即战力，在进行自己工作的同时也能随意出入地下工厂，还与“果实”的制造有所关联。

在如同工坊的起居室中，斯科特胡乱坐在地上，她则端正地跪坐，两人面对面。

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开始，斯科特一直有些局促不安。黑雄鸡会的活动被察觉后，他被EMU拘禁，浑身都被刺上了刺青，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不愿回想起来的可恨过去。不过，真的仅此而已吗。

“有关我父亲，你都知道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斯科特皱起眉垂下头，盘起左右脚，双手抠住两脚脚趾。“……关于这个——卡莲你还不知道马丁的事吧。”

“什么事……？”

“那个人的确在SS。在相当高的上位。曾经是‘冥王【Pluto】’。”

“‘冥王’是……”

SS的位阶虽然很复杂，但上位的十杰所有人都知道。最顶端的是“无位【Zero】”，据说是一名叫做戴·莫诺阿狄特的人长年担任。接下来依次是“日天【Surya】”、“玉轮【Hecate】”、“军星【Dipper】”、“蜃楼【Mirage】”、“隐者【Hermit】”、“真帝【Emperor】”、“废帝【Dethronemperor】”、“冥王【Pluto】”、“车轮【Wheel】”（译注：Surya：印度神话中的太阳神，佛教称之为日天。Hecate：即赫卡忒，玉轮为月亮的别称，而赫卡忒也被认为司掌月亮。Dipper：即Big dipper北斗七星，日语中又称军星。其余词都为直译。废帝【Dethronemperor】是作者的自造词，由Dethrone（废黜）与emperor（皇帝）强行组合而成。）。

也就是说，“冥王”是进入十杰的第九位位阶。她不清楚SS一共有多少会员，估计至少也有成百上千人。作为其中的第九位，岂止是上位，根本就是立于顶端。

她捂住胸口。“……曾经是？”

“已经不是了。”斯科特的头低垂着左右摇晃，“至少，据我所知，‘冥王’如今应当是空位。”

“他……去哪里了？”

“离开了啊。小卡莲，你的父亲，退出了SS。”

“不是说不允许退出的吗？”

“是啊。不允许。”斯科特瞄了她一眼，“小卡莲你也进过EMU？”

“嗯。”

“那就是和我一样啦。还有你的父亲。他应该早就知道那里不适合自己，为什么还非要加入，我是无法理解。总而言之，既然如此就好说明了。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呀。”

“EMU和——”

“——和这里。虽然完全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小卡莲你不觉得吗？”

“我……”

自己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EMU和SS的相似点，只是觉得不安罢了。

这是个虚假的世界。只要严守秘密，就能在这个世界安稳地生活。只要有埋骨于此的觉悟，便能够不去考虑其他的一切，全身心投入于工作，就这样度过一生。虽然环境很理想，但这样的世界真的应该存在吗。应该不可能存在才对。

不过，仔细一想，EMU也是同样。只要遵从EMU的戒律，作为EMU的机术士努力工作，便能得到与贡献相应的地位，以及远远超出必要的金钱。如果能够适应那个世界，应该也很舒适。事实就是，那样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EMU的机术士大有人在。大部分人都是那样。她不愿意，她认为那样很不自由、很不愉快。

想要退出EMU，便受到了悲惨剧的追杀。

既然如此，SS又会动用什么手段……？

“斯科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卡莲。我不想说，因为我也不是亲眼看见，只是听别人说的罢了。不过，看来我是不得不说了啊……”

“告诉我吧，斯科特。拜托你了，我父亲他到底怎么了？”

“你父亲他——”

“你、”女人不是在通知男人，更像是在低声自言自语，“知道的太多了。”

“我可不这么觉得啊。而且——”男人布满尘垢与胡须的脸上露出笑容。衣着褴褛、浑身都脏兮兮的，却唯有牙齿洁白透亮。“能让‘隐者’亲自出马，也是一种光荣。用来做这种工作的棋子，其他不还有很多吗。”

深夜的艾尔甸第七区如同无人废墟。虽看上去如此，但实际上在这些倒塌了的建筑物与瓦砾的阴影下，并非没有人躲藏着屏气息声。

第七区中曾有无限城堡【Castle of infinity】，如今也已坍塌。

男人藏身于第七区——同时也被称为重建指定一号区。白天都在藏身之处度过，晚上则在艾尔甸徘徊，寻找食粮与各类生活必需品，以及工作所需的原料。脑中有着数个计划，妨碍众多，因此光是思考将其实现的策略便能使他胸中雀跃。

男人至今才终于明白。

别人给予自己的东西没有价值。只有自己亲自催生的事物才有意义。当利用别人的时候，也同时在被利用。他当年太过急躁，不愿绕道，一昧索求近路。这并不是个好选择。他是个急性子，如果天性能再耐心一些就好了，只是在这方面他实在是无可奈何。

女人丰满却又紧致的身体包裹在紫色长裙中。艳丽的发丝如同丝绸，五官如雕刻般分明，却仿佛每一瞬间都在变换风格，加上极为鲜明强烈的眼睛，只要是男人恐怕都想要追求她，却又马上自甘放弃。这个女人只可能占有其他人，绝不可能成为其他人的所有物。

“你想知道理由吗，‘冥王’。”

“我觉得听听应该也不坏。”

“你——”女人刚刚开口，就在那一瞬间。

男人从衣中取出手枪，不作瞄准便扣下了扳机。双方的距离仅有五美迪尔左右，即便如此也没能击中。男人的手枪射出的子弹，在女人头部侧面十桑取的位置掠过。虽说连边都没擦到，可女人没有丝毫动摇。真是令人钦佩。男人立即扣动撞针，这回则好好固定住手枪瞄准目标。

发射。

女人抿起略微前翘的红唇，呼、地吹了一口气。

这口吐息缠住了子弹使其在空中静止，能发生这种事的这个世界真是太有趣了。

男人放下手枪，耸了耸肩。“——虽然我也听过传言，不过居然真的是超越者啊。再加上还是魔术上的天才。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待在SS？”

“为了寻找道路。”

“什么道路啊。”

“‘冥王’。即便我将来某一天发现了那条路，你也不会知道了。”

“也是。”

“你是个没有漏洞的男人。”

“即使这样，实力高强的你还是能杀了我。”

“很遗憾，你已经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抱歉啊，‘隐者’。”男人举起手枪，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拨动撞针，“我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自由。不论是谁，也别想随便指使我。”

“你的手在抖哦。”

“因为我害怕呀。”

“还真是诚实。”

“是啊。”男人咧嘴一笑，食指缓缓地使上力气，“你挺心软的嘛”

“心软？我？”

“感谢你让我在临终之际饱了一把眼福。你真的很美。”

“我知道。”

“不过，美得有些多余。”

男人扣下了扳机。

——“冥王”似乎被“隐者”处理掉了。

按斯科特所说，虽然没有确切的情报，不过“隐者”是绝不会失败的杀手。SS中也有其他专门处分脱逃者的位阶，但“隐者”的级别完全不同。身处如“冥王”这般位阶的人，自然接触过众多机密，对于SS来说是必须抹杀的对象，动用“隐者”也很正常，因此这一点应该准确无误。而只要“隐者”出动，“冥王”必无活路。知道这件事的少数几个人，都已将“冥王”已死看作了既定事实。

“小卡莲。你的父亲被SS杀了。说实话，我心中也很复杂。你父亲教了我很多东西。然而他却死了，被杀了呀。为什么他要做出那样的决定呢。他明明应该明白会有什么下场。”

她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父亲已经死了。

不在了。彻底不在了。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脑中时常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虽然“沉默”的死完全出乎意料，但父亲不同。父亲每时每刻都在走钢丝，后来的她也是一样。生活在生与死的界限上，任何时候殒命也不奇怪。她已经做好了觉悟，人生总有终结的一刻，父亲应该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即便是死已经迫至眼前，也不会垂死挣扎。只不过，真的好想能再见他一面。

“斯科特，你知道‘沉默’吗。”

“是马丁的朋友吧。我听说过。‘沉默’和你的父亲，使已经化作形骸的黑雄鸡会复兴。听说他如今不问世事，不知藏身于何处。”

“他也被杀了。”

“什么？被杀了？被谁？”

“我认为是悲惨剧。”

“等等。为什么小卡莲你知道这件事？简直就好像你认识‘沉默’一样——”

“认识。应该说，我在他家里住了两年左右。”

“马丁在‘沉默’隐匿行踪之后，还与他取得过联系吗。如果真是这样——”

“杀了他的也许就不是悲惨剧了。”

“SS中除了‘隐者’，还有很多像是‘短剑’、‘铁拳’、‘啄木鸟’之类，负责密探和暗杀工作的家伙呢。”

“你知道得很详细啊。”

“因为发生过很多事嘛。波奇我可是超有心思的呀。真可悲，一不留神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不过一无所知也很可怕就是啦。”

“我有件事很在意。”

“什么事？”

“我曾被悲惨剧追杀。”

“那帮家伙很烦人呐。”

“不过，成为会员之后就彻底停止了。”

“这个啊，小卡莲。”斯科特眯起眼睛，食指竖在唇前，“实际上，这种事很常见呢。不过，谁也不会深究。我也不想去考虑。不考虑多余的事，才能获得幸福。这里可是我们的乐园。”

对于她来说并非是乐园。

当然了。

SS将她的父亲——以及或许还有“沉默”——永远地从她身边夺走了。

不顾斯科特的阻止，她下定决心脱离SS，并立即实行。

她离开卡利欧萨克前往艾尔甸，立即遭到了两名男人的袭击。使用经过重重改良的连发左轮手枪小乔尼、以及自己的机术，总算赶走了追兵，可在那之后，追踪和袭击便再也没中断过。

不得已，她只好离开大陆西纵贯道走上岔路进入偏僻的山野，穿过武装农园或是山贼的营地，一直向东、向东直到坎梅克。

虽不及艾尔甸，但坎梅克也是一处交通要冲。设有各国贸易负责官以及商人们的通商据点。在人们聚集的地方，也同样会聚集着情报。

她再次与告诉他塞缪尔情况的“Flask”接触。在听了她的经历之后，“Flask”打算抽身而出，不过在那之前，还是给她介绍了好几名能够作为情报来源的人物。

她了解到了有关莫佛党的信息。最近，莫佛党主要活动的地区在古拉大陆，他们作为佣兵，受雇于黑暗大陆的绀碧王国，实施侵略战争。莫佛党的部队总是处于最前线，并取得了大量战果。他们不仅使用步枪与燃烧弹，甚至还有人称他们配备了自行战车，而且这种新兵器还大量投入于战场。要生产如此多的兵器，需要庞大的资金与大规模的设备。SS负担得起吗？

她后悔了，当初应该至少去地下工厂中看看。

不过，地下工厂肯定不仅限于卡利欧萨克附近的那一座。正如其名，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是以α大陆西北部的艾尔迪尼翁地区为根基发展壮大的机术士组织，然而其影响力却遍及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以及中部诸国域。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由于其特殊的国情，在调动运送大量物资方面相当不利。如果能在更加安定的国家，保有一处安全、范围够用的土地，对于这些组织来说一定会方便许多。比如，拉夫雷西亚。

提起拉夫雷西亚，据说黑暗大陆的绀碧王国一直接受着来自帝国的非官方援助。表面上，是与帝国关系极深的政商克劳德·梅西安在援助绀碧王国。那么，莫佛党又与帝国有什么联系？

并非无理可循。入侵内乱状态的国家，将其纳入囊中。帝国多次通过这样的手段扩张领土。在那些内乱中，就没有莫佛党被收买的痕迹吗？

在可调查的范围内，就有三起这样的事例。如今拥有着广大领土的拉夫雷西亚，曾经也不过只是大陆西南部的一座城邦。能够将势力发展到如此地步，如果都是因为与莫佛党互相支持的缘故的话？

这些都只是依据现状做出的推测，不过也并非无法得到证言。

据说有一名曾是莫佛党党员的男人，如今正在艾尔甸。

艾尔甸也是EMU的总部所在地。

据斯科特说，有传闻称，父亲正是在艾尔甸死的。

于是她转而向西。

目标艾尔甸。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6 名字所揭示的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呼呼呼……原来如此。”

近处的半鱼人很是奇特。

原本就已经是个奇特的生物，如今的奇异更上一筹。已经算是恶心了。

首先，虽说服装还算正常，但发型实在是令人不爽。具体来说，鬓角留得特别长，头顶处的头发全都倒竖着。这是什么鬼？啊呀？莫非，是觉得这样很帅吗？如果真是这样，这家伙的脑子怕不是连鱼脑都不如呐。嗯，看来的确不如。

其次，表情让人看了很不愉快。虽然他本人、不、本半鱼人应该觉得这样很成熟，但实际上——举个例子，就好比三岁小孩儿戴着假胡子、还抽了口烟结果被呛到一样，在旁人看来就是叼着个奶嘴儿自得其乐的小屁孩儿罢了。还从没见过如此不适合装腔作势的人类，不过毕竟本来就不是人类，所以没办法。

还有，姿势更让人火大。坐在多玛德君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臭屁地把他那两条小短腿搭在一起，身体前倾、收着下巴，还时不时摆弄一下头上那一坨乱毛。难道他还自我感觉良好？大概没错，不过实际上可是烂得一百万个人里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要瞧不起，一言以蔽之，就是SUCK。

“总而言之。呀，目前为止的事都理解了。”半鱼人抿着嘴，两手微微举起示意。这动作也让人烦躁得不行。“——对哈妮小姐来说相当于父亲角色的初恋对象被杀了，后来连父亲也被杀了。”

“等等。”“Honeymerry”举起左手。

虽然无所谓啦，但这个人打算在地板上正座到什么时候？

“咋啦。”

“初恋对象指的是？”

“不是吗？”半鱼人冷笑着，看得快要吐了，“哈妮小姐喜欢那个叫‘沉默’的男人吧。至少，在老子看来是这样的。”

“我对他并没有这种感情。”

“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吧？”

“我可以确定。”

“呀、无所谓。这件事先不管了。这种事怎么都行嘛，怎么都行。”

“……我说啊。”

终于忍无可忍，插嘴说道。

“你在搞什么？像你这种货色为什么要搞得一副这么嚣张的样子？痴呆了吗？嘿，你一直就是痴呆。你是要成渣了，还是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才这么想搞个大新闻？还有没有救？不管有没有救我也不会救你就是了。”

“腐……”半鱼人腐烂的鱼脸上浮现出肮脏的冷笑，“你不懂吗，玛利亚罗斯，不懂得老子的苦心。咱们的交情也不浅了呀，为什么，就是不懂呐。”

“这不是因为压根不想懂吗？”

“哼，无所谓。”半鱼人呯地一拍手，“就算你不懂也无所谓。老子其实并不在乎。只要一个人就好，能够了解老子的，在这世上只需要一个人就好。其他人都完全是多余。”

“……又开洗了。”由莉卡朝侧面的半鱼人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吗……”另一侧的莎菲妮亚，似乎根本不想朝半鱼人看上一眼。

“那唯一一一一一一一的一人！”半鱼人站起身来挥拳高呼，“只要她、只要她能理解老子！老子、老子、老子老子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样就好哇！这要有这份爱啊啊啊啊啊……！”

“爱……”露西的眼睛闪闪发亮，这家伙在放弃思考这方面不输给半鱼人。

皮巴涅鲁小声嘟哝：“干脆·灰飞烟灭……”

“咕。”啾点了点头。

多玛德君枕在啾的膝盖上完全睡熟了。

今日原本预定早上在多玛德君家集合，讨论有关探索D3“混沌峡谷”的事。因此将客厅打扫干净，稍微休息一会儿，吃完早饭后等待大家前来。刚过九点时全员都到齐了，通知大家紧急改变计划，首先向卡塔力由莉卡和莎菲妮亚说明情况，随后由哈妮讲接下来的事。

“听好了！”半鱼人的食指刺在玛利亚罗斯脸前，“也许你不懂！但别看老子这样，也是会好好思考的！”

“诶。居然会思考耶？就凭那个脑袋？”

“废话！”半鱼人气得直跺脚，“废话！”

“为什么要说两遍……”

“这种事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因此就是废话！老子我啊！当然，老子爱的只有那唯一的一人！还有ZOO，也是很重要的！为了所爱的人还有ZOO，老子就算是变成鬼人或是变成地狱的恶魔也无所谓！要是能变的话就变……！”

“那请你现在就去变。”

“噢噢！是你说的吧，皮普！皮巴涅鲁！行。行行行。变就变。总之先变个鬼人——变个大头鬼啊，白痴吗！”

“那……你就别吹牛啊……”莎菲妮亚的声音很冰冷。

“没办法。”由莉卡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他不系一直都只会嘴向逞能么。”

“为啥啊！”半鱼人瞪起半鱼眼，滴溜溜地看着大家，“为啥啊！为啥！大家！老是要用这种过分得不能再过分的看不能吃的鱼一样的眼神看老子啊！老子到底怎么招你们惹你们了啊！”

“你说怎么招惹了……”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

说来可笑，似乎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女朋友——如果那不是他本人的幻觉——的半鱼人的言行，简直是惨不忍睹。吵闹过头、本就不是人的半鱼人与其说是变得极端、应该说是在通往极端的道路上冲得猛过头了。

“哈哈哼……”半鱼人抬起眉毛，夸张地耸了耸肩，“这样啊。原来你是这回事啊。你就这么嫉妒老子的新福生活吗。干嘛，你怎么不吐槽啊，新福生活应该是幸福生活之类的。怎么，你已经嫉妒老子到了连槽都不会吐了的地步吗。你还真是心胸狭窄哪。”

“是是是。”玛利亚罗斯半眯着眼睛不断点头，“我心胸狭窄心胸狭窄。”

“狭窄啊！太狭窄啦！狭窄狭窄！呀哈哈！狭窄狭窄！”

“我说，”哈妮指着卡塔力，对玛利亚罗斯说，“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

“我话才刚说了一半，这个人就光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吵吵闹闹的，特别碍事。”

“等等！什么叫碍事！碍事！老子有这么碍事吗！你什么意思！老子我啊！可是故意碍事的啊！”

“哎？为什么啊？”露西问道。

“废话！”卡塔力朝哈妮挺起下巴，“这个女人说的话，最好一句也不要再多听！就应该马上把她从这里赶出去，从此以后再也要扯上关系！”

“但、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哪来那么多但是可是不是老是是是是！”

“已经扯上这么多关系了！而且家里的地下室，还放着悲惨剧的人的尸体呢！”

“那玩意儿随便找个角落丢了就行了！丢掉丢掉！然后脂羽虫会帮忙处理干净的！”

“怎么这样！哈妮小姐的父亲……还有父亲的朋友——重要的人们可是全都被杀掉了啊！？你就没有一点点同情吗！？”

卡塔力突然揪住露西的衣领，在他的脸上捶了一记老拳。“怎么可能不同情啊！你白痴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

“——咕咳！”

俯视着摔在沙发扶手上的露西，卡塔力双目通红下巴颤抖。“白、白痴！你这臭白痴！当然……当然！当然超同情的啊！太可怜了啊！可怜得老子眼泪都堵得流不出来了啊……！”

啾迅速递给卡塔力一张面纸，卡塔力接过来在眼周擦了一圈，又吸了吸鼻涕。“……总、总而言之！这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回想一下！咱们每次每次，去跟这种没必要的事情扯上关系，每次每次都会变得麻烦起来呀！总是让同伴们去冒生命危险，已经受够了呀！受够了！不行吗！？咱们也差不多也该成熟一点啦……！”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多玛德君的呼噜声还在回响。

——此话有理、啊……

虽然不愿意承认由半鱼人嘴中吐出的话，不过的确还是有道理的。EMU、悲惨剧、SS、莫佛党，甚至还有，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话说，米基·左·特拉多利奥·施特劳斯伯恩，不就是关了店面行踪不明的“修克拉德”的名字吗。为什么连那个男人都牵扯进去了啊。总而言之，听得越多，越觉得这件事了不得。太过波澜壮大以至于让人怀疑是编的，不过哈妮的确是在被追杀。既然威胁确有其事，那么威胁之后的背景应该也属实吧。

“你们平常都不收集情报，所以可能还不清楚。”卡塔力在沙发上坐下，在摆出一副认真表情的臭脸前双手交握。又在装帅了，要是不这么做反倒还好。“——最近，拉夫雷西亚入侵了欧克立德。这件事本身倒是稀松平常。然而，根据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这次拉夫雷西亚在前线投入了前所未见的新兵器，使欧克立德陷入了苦战。”

哈妮眼中的荧光绿变得强烈起来。

“那个新兵器。”玛利亚罗斯皱起眉，“该不会就是——”

“不知道。”卡塔力轻轻摇头，“不知道和哈妮小姐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拉夫雷西亚与欧克立德的国境离这里很远，等战况传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哎对了，还有一件事，大家都说，换了个皇帝以后，拉夫雷西亚也变了。”

哈妮的膝盖向前挪了一段，靠近了卡塔力。“具体而言，哪里变了？”

“嗯。噢噢……”卡塔力向后闪躲，不过他的半鱼眼牢牢地钉在哈妮的胸口，要不要偷偷告诉库尔蒂巴呢。“——是、是啊、呀……该、该怎么说那个、是、是呀、这是昨、昨晚才买来的消息……”

哈妮又贴近了一分。“嗯。”

卡塔力转向一旁，干咳了几声。“——就是新皇帝即位之后，就任亚帝那大元帅的、名叫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的男人……”

“唔……”多玛德君的头突然震了一下。

“这对于咱们来说，某种意义上，是个很令人震惊的消息哪。”卡塔力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和由莉卡，“……这个人，居然貌似就是那个路易·卡塔尔西斯。”

“路易……”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睛。

“卡塔尔西息……”由莉卡小声低语。

皮巴涅鲁歪着头。“那是……”

“不可能——”玛利亚罗斯与由莉卡对视，“的吧……？”

“应该系、不可能……”

“我记得……”莎菲妮亚小声喘了口气，“那个人……应该已经被蜥蜴人杀了吧……？”

“唔哦。”多玛德君站了起来，挠了挠头发，“是裘弟吗。”

“嗯？”

“咦？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裘弟……还是什么？”

“我？”多玛德君咯吱咯吱地挠着后脑勺，“有说过吗？”

“呃、那个……”露西露出试探的神色，“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感觉我像是被无视了一样……”

哈妮不满地撅起嘴点了点头。“我也是。”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哪……”

“那是个作家。路易·卡塔尔西斯。出版了好多书，似乎还挺有名的。大概是将近三年前，来了艾尔甸，被卷入到事故里，死了——本来应该是死了。”

“一点都不长！”

“简略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话薛……”由莉卡可爱地皱起眉，“我可系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啊。不过——那样子很奇怪。”

“奇怪？”

“……系白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白谢的液体——”

“也就是说！”卡塔力摆出一副恍然大悟过剩的表情指着由莉卡，“那个路易·卡塔尔西斯是个假货……！”

皮巴涅鲁将短剑抵在了卡塔力的脖子侧面。“来确认一下吧。”

“确、确认啥啊。”

“你可能也是假货。切下去，可能出来白色液体。”

“出个头啊。老子是人类。是半鱼人。不对不对、是人类。就算是假货，也不可能出来白色液体嘞。”

“……系哦。”由莉卡垂下肩膀，“也许系我看错了。说习话，因为太不可西义，一直以来都没跟任何人薛过……”

“然而。”皮巴涅鲁收起短剑，“实际·我也看见了。”

“唔……”多玛德君将手伸进衣襟里，实在是太过胡来，害得衬衫扣子崩开了。“……呃。”

“啊……！”莎菲妮亚立即朝多玛德君冲去、不、应该是扑去，合起敞开来的衬衫。“……扣、扣子……掉了……啊……得重新、缝上……”

“是么？一两个扣子就算掉了也无所谓吧——”

“才、才不是无所谓……！这样不好……在重要的场合……”

“啾。”啾捡起扣子递给莎菲妮亚。

“……谢、谢谢你、啾……抱歉、能不能、借我一下针线……？”

“咕。”啾点了点头离开客厅向房间深处走去。

莎菲妮亚紧攀着多玛德君衬衫死不松手，满脸通红，眼睛已经在不受控制地乱转了。已经做得很好了，可还是没有进展。不过至少，莎菲妮亚的确是在设法努力着。

哈妮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客厅里的气氛还是缓和了下来。

缓和下来又能怎样。

那个路易·卡塔尔西斯还活着，而且，成为了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亚帝那大元帅。

亚帝那大元帅，握有代替皇帝统帅全军的大权，是国家要职中的要职。这一职位并非总有人担当，据玛利亚罗斯所知，只有在非常时期才会任命给有为的人才。具体而言，比如在一百五十年前，帝国同时承受着南部叛乱与外敌进攻，内忧外患之下，才任命当时的帝国元帅里奥内尔·德·科贝尔为亚帝那大元帅。总而言之，就算暂且不论与路易·卡塔尔西斯是同一人物，从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这个名字来看，他甚至连贵族都不是。拉夫雷西亚是一个墨守成规的国家，光是一个出身平平毫无家世背景的男人能当上亚帝那大元帅，就已经足以算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阿迪蒙狄欧……”哈妮抵着下巴垂下视线，“奇怪的名字。”

还有，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一副天才的气质、应该说就是如假包换的天才，至少绝不普通。

话又说回来，不管是由莉卡、莎菲妮亚、还是皮巴涅鲁、当然还有多玛德君，都确实超越了常人的领域。露西也算是吧。就连能力上姑且还算是常识范畴内的卡塔力，也拥有着明明是半鱼却能假扮成人的神秘技能。啾也软绵绵的超级可爱。

大家都很了不起，只有我普通而又不显眼。

“喂。”哈妮猝不及防地拽了拽玛利亚罗斯的裤脚，“有纸吗？”

“哈？纸……？”

“还有，能写字的东西。”

“呀，这当然是有的……你要拿来干什么？”

由莉卡快步从斗柜里取出一张纸和钢笔。“来，给你。”

“谢谢。”哈妮接过纸铺在桌上，写起了什么东西。

玛利亚罗斯侧眼瞪了一下由莉卡。“……由莉卡。”

“啊、抱歉。不由自主……”由莉卡缩了缩脖子，“不过，我还系不觉得哈妮小姐系个坏人……”

“老、老子我也，”卡塔力抱起胳膊，撇开半鱼脸，“不是说她是个坏人哪。这不是为了族里的人——为了大家着想吗。万事不是都有个所谓优先顺序吗。鱼和熊掌总是不可兼得的呀。所以，老子才作为一个了不起的成年人……”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你一点都不适合说这种话。”

“总是说着不适合，然后一直都不愿意改变的话，就没办法进步了呀。”

“你的这份气魄很了不起哦。”由莉卡站在卡塔力面前，两只小手拍在他的肩上。“但是啊，卡塔力。只系改变可不代表进步哦？保持不变不忘初心，也不系一件容易的系。我觉得，卡塔力你最好还系不要为了改变而丢掉自己的优点呐。”

卡塔力的嘴巴结成了一条直线，脸涨得通红。区区一个半鱼，居然还变得像个煮熟了的章鱼一样。难道是因为都是海洋生物，生理结构上比较接近？

玛利亚罗斯稍微笑了一下。“呀，让人头疼的是，对于卡塔力来说，优点和缺点有时候是表里一体的呢。”

卡塔力唾沫四溅地大叫：“别管老子了成不成！”

由莉卡哧哧笑着重新坐回沙发上。

“那、那个！”露西举起手，“能不能请教一下，我的优点又是哪里啊……！？”

皮巴涅鲁立即回答：“不知羞耻。”

“不知羞……”露西看向皮巴涅鲁，“这才不是优点吧……！？”

“因为直率·算是优点。”皮巴涅鲁露出温和的微笑，“虽然很烦。”

“白璧微瑕……！？”

“你这璧上的瑕可是有点多啊……”

“连玛利亚桑也这么说……！？话说，最近各位对我的态度是不是也太严格了！？”

“因为你这家伙，稍微不管束得严一点，立马就得寸进尺嘛。”

“话虽如此……”

“嘛，就当作是个好机会，好好磨练自己吧。”卡塔力得意地笑着说，“每条道路都又长又险，不过，在一步步前进的时候，总能看到特别的景色，这就是人生呐！”

“……我可不想看到和卡塔力先生同样的景色。”

“给老子看！看完了自己判断才是男子汉！”

“男子汉……”

“是啊！”

“卡塔力先生！我……我错了！”

“醒悟过来就好！”

呀，我推荐你还是执迷不悟比较好。

就在说着闲话的时候，啾拿着针线回来了。

此时多玛德君正以懒散至极的模样熟睡着，莎菲妮亚在极近距离凝视着那副样子，似乎已经踏上了前往妄想世界的旅途。“……要是我……能变成这个扣子……”

“咕。”啾向莎菲妮亚递出针线。

“啊……”莎菲妮亚的鼻尖碰到了针线，这才清醒过来，“啊、谢谢、啾……啊啊、这样一来、我就能、把我、这个扣子里……呼呼呼……”

还是没清醒过来啊。

“喂。”哈妮将纸展示出来，“看看这个。”

玛利亚罗斯把纸接过来。“……这是什么？”

纸上写着如下的共通语表音文字：

Die Monoadit

Amedi Don Toi

Ian Tidemood

Didoa Montie

Louis Aschmedai Magnus-Ikis Adeimontdio

Idiot Daemon

似乎全都是人名。

Louis Aschmedai Magnus-Ikis Adeimontdio

这个应该就是之前提到的、可能是路易·卡塔尔西斯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亚帝那大元帅。其后的是——

Idiot Daemon

这是至少四百年前，初次有计划地大规模探索地下城的那名男人。正是他将地下城与艾尔甸的街区对应起来、划分成名为Division的区域，据说想出“入侵者”这个称呼的也是他。

“哼哼哼……”卡塔力皱着鱼脸凝视着纸上的文字，“迪多亚·蒙蒂【Didoa Montie】这个名字，感觉似乎有点印象、还是没印象呢……呀，搞不清楚。除了最后两个以外都不认识啊。”

“连卡塔力也不知道？”玛利亚罗斯皱起眉，“你明明知道那么多无用的事。”

“在那庞大的无用之事中，也许就藏着金山呢？”

由莉卡歪着头。“我也系，除了路易先星和伊狄翁·戴蒙【Idiot Daemon】先星以外都不认系。”

“话说……”露西指着纸上的文字，“这些名字都很奇怪啊。第一个、怎么读呢……戴·莫诺阿狄特？应该吧。第二个是、阿美迪·顿……特伊？”

“大概是顿·特瓦。这是拉夫雷西亚风格的发音。”玛利亚罗斯以视线描过第三个名字，“接下来是、伊安·戴德姆德？第四个是迪多亚·蒙蒂吗……”

“形状相似……”皮巴涅鲁低下头，“——不。当我没说。”

哈妮嫣然一笑。“回答正确。”

“诶……？”玛利亚罗斯又一次仔细看了一遍六个名字。形状？

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

有些相似。形状，有些相似？哪里相似？仔细想想。不，不对。

与其说是去想，这个——

Die Monoadit

Amedi Don Toi

Ian Tidemood

Didoa Montie

Adeimontdio

Idiot Daemon

“……原来如此。”

“我也明白了。”

“嚯嚯……是这样哪。原来是这样啊！”

“咕。”

“什么……！？连啾也……！？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

“首先。”皮巴涅鲁一个一个地指着组成第一个名字的字母，“——字母的个数，是十一。”

“噢噢……！啊——但是，那个路易什么的不对吧？”

“只看最后的阿迪蒙狄欧就可以了。”玛利亚罗斯哼了一声，“……不过，这个拼写，稍微有点牵强的感觉。用拉夫雷西亚风格来读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啦。”

“但是，也不算特别怪异对吧？”哈妮的荧光绿双眼闪闪发亮。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是啊。从某些角度来说，完全合理。”

“到、到、到、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皮巴涅鲁瞥了一眼露西，又一个个指着最后一个名字的字母。“I·D·O·I·T·D·A·E·M·O·N。”

“这又怎么样……啊！”露西突然瞪大眼睛。“啊啊啊啊……！”

真的是、吵死人了。受不了，太大惊小怪了。有什么好惊讶的嘛——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

“往白了说，”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就是个字谜。这六个名字，字母的数量，以及使用的字母种类都是相同的，只不过是换了下位置罢了。不过总感觉这也什么都说明不了。这个阿迪蒙狄欧，也许就只是想模仿伊狄翁·戴蒙的名字呢。”

“我也说不清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一瞬间内，哈妮的眼神看上去像是在试图看清某些看不见的角落，“——一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刚才才想通。不过，我能想到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再调查一下，也许能发现更多的东西。”

“能说明一下吗？剩下的四个人都是谁？”

“迪多亚·蒙蒂是炼金士联合【AG】的创始人。不过这个名字并不特指那一个人，至今为止AG的历任会长中，有好几人都叫这个名字。实际上是授予做出突出贡献的炼金士的称号。”

“噢噢！就是这样！老子就说有印象嘛！”

“伊安·戴德姆德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EMU】的主席【GM】。不过，大宗师【GEM】莱昂纳多·‘老爹’·迪斯帕雷特要更加出名。以至于EMU中很多人都说，真想这辈子能至少见上主席一面。”

“迪斯帕雷特这个老爷子，我记得应该出席过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袭名式吧。”

“然后，阿美迪·顿·特瓦，一般认为是悲惨剧的队长。”

“AG……EMU……”由莉卡的表情越是严肃，就越是显得可爱，“还有，拉夫雷西亚第先帝国……地下城的开拓者。”

“戴·莫诺阿狄特是SS的‘无位’。”哈妮灰色的嘴唇不自然地扭着，“……不过，也许不仅如此。我昨晚，还见到了一个男人。”

艾尔甸是一片混沌之地。正因为此，不论是藏身于此还是隐姓埋名都格外容易。在这座城市极少有人报上自己的全名。原本大多数人用的就都是假名和外号，真名、姓氏之类的反正也派不上用场。因此，逃亡者们的终点基本都是这里，在被钱财奇物异人汹涌席卷的艾尔甸披上适当的外衣，换上中意的假名，谋图东山再起。

她的父亲也是这么打算的吗。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不过以父亲的个性，即便是在这个城市得到了落脚之处，也会又踏上通往别处的旅途。父亲只愿比谁都跑得更快、飞得更高。他不是那种能在一个地方扎根的人。否则，他肯定会选择像“沉默”那样的生活方式。

忍耐不住在“沉默”身边的安稳生活，最终离开了他的她，果然还是她父亲的女儿。

她为了积累有关这座城市的知识观察周围，不断变更住宿地点，同时四处调查打探，还潜入过地下城中。对这座城市知道得越多，便越是觉得它难以捉摸。不过恐怕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在那之前，得把必须要做的事做好。为此，她好几次被悲惨剧袭击，不顾绕山路，总算甩掉了追踪，才来到了这座城市。

“Flask”的人脉涉及范围极广。他经营的商品包括金属、宝石、纤维材料、染料、服饰、化妆品、食品原料，据他本人所说，这不过是为了更加有效率地利用武装商队、让马车一刻也不要变空。在调动金钱、人力、物资上，他毫无疑问是有天赋的。他的运输公司在仅仅数年里飞速发展壮大，他自己却并未成为名人。他的公司有好几个名字，当然每一个都不是伪造的，也不是随便编造，而是确实存在的。他收购了很多公司，将它们各自的业务统合起来，扩大自己的经营范围。因此他直接、或是间接地，在各个领域都认识不少人才。

“Flask”的熟人的部下的哥哥曾是莫佛党的党员。除此之外，他没有告诉自己更详细的消息，想必是认为她不必知道。

那个男人出身于哈兹佛独立军领，似乎曾是哈兹佛治安维持骑士团的骑士，退团之后加入了莫佛党。在作为党员工作了十四年后，脱离莫佛党开始流浪，现在身在艾尔甸了却余生。年龄四十七岁，人称“嘉姆”。住所在艾尔甸第十区边缘地带的饭店“楼园”，他似乎是那家兼具个人爱好与商业实益的饭店的经营者之一。

楼园是一家散发着能让人皱鼻子的强烈香味、到处都是小孩子的店。服务员、厨师、会计，所有员工，全都是十岁及以下的小孩子。看上去年幼，却一个个都透着大人味。

她找了个单人席位，点了名叫“普卢凯·派”、“舒伯迪”、“多茜特”的从未听说过的菜品。味道辛辣浓厚，的确非常好吃，但她每道菜都只吃了四分之一。因为其中放了极其少量的毒品。

她叫来少女服务员，告知自己想要见嘉姆的意愿，并递给她足以证明与“Flask”熟人的部下相关的书信。

少女暂时离开，十五分钟左右之后回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请随我去见主人。”

她被引领至厨房深处。前方曲折的道路中，依然全是小孩子。他们或是在道路角落的床铺上熟睡，或是在墙壁另一侧的牢笼中玩闹，又或是坐在地板上呆视着虚空，没有人注意她。穿过道路，在宽敞的大房间中筑着一间庙堂一样的事物。

在庙堂正中摆着的躺椅上，一个男人侧躺着。男人只披着一件华丽的绢丝长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穿。男人的身边围着同样衣衫单薄的孩子们，抚摸亲吻着男人的身体。男人是个独眼龙，也失去了左腿。满是裂痕的僵硬嘴唇含着金色的烟管，吐着青白色的烟雾。剃短的头发是白色的，眉毛却是黑色。

“找我有什么事，小姑娘？真可惜，你要是再年轻十岁，倒是我喜欢的类型。”

“嘉姆，我有件事想问你。”

“应该说‘请教’——这样才对吧？”

“不。很简单，我问，你答。这样对我们都好。”

男人以摸不透的黑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点了点头。“无妨。毕竟是亲生弟弟拜托的事。惹恼一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可是挺麻烦的，我这辈子都是尽量避开麻烦才活下来。”

她提出自己的质问。男人说他并不知道SS，从未听说过。不过，他保证，莫佛党永远是身穿最先进的装备、以最优秀的士兵取得最大限度战果的最好的军队。

与莫佛党党员相比，各国正规军的装备要落后上百年。因此，莫佛党理所当然地无往不胜。

党员的任务就是战斗并取得胜利。战场永远都会自己找上门来。党员的数量并不多，据男人所知只有五百人左右。即便如此，莫佛党还是拥有能够驱逐数以万计的敌人的力量。当然，他们并不会做对一万名骑兵正面冲锋这种蠢事。创造地形优势、将敌军巧妙地分断、各个击破才是一贯的策略。攻占要塞也是莫佛党擅长的方面，党内有着专门的工兵部队，能够挖掘隧道、以炸药炸开城墙。这份技术也是机密中的机密。

莫佛党很有钱，多得堆成山。党员只要严守机密，不断在战场上作战，便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党员向党宣誓效忠，团结一致，不允许背叛。男人也曾亲手处决过叛徒。三个人，与同伴们一起将其折磨至死。

男人是一名出色的士兵，也是严格的指挥官，然而，五年前，在古拉大陆的战斗中失足滑落悬崖，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左眼和左脚都已残废。实在是等不到救援，只得自己爬回了有人居住的地方。

一度离开了党之后，便再也无法回归。不再是党员、只是“嘉姆”的男人身无分文，所幸还拥有求生的智慧。

坐船来到α大陆之后，发现多年不见的弟弟，通过正经买卖赚了不少钱。哥哥从弟弟手里得到资金，使了各种各样的手段，最终得以在此落脚——也许是身陷于此。

“我喜欢小孩子。”男人以手指抚过视线空虚的少女的柔软肌肤，口吐青烟，“一直都是。这家店是既是为了生意，也是我的个人爱好。也算是赚了不少。有人因为纯粹的好奇心来吃了顿饭随后上瘾，也有人就是喜欢这口一掷千金。不管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是尊贵的客人。”

男人是在五年前离开莫佛党的。因此，自那之后的党内情报一概不知。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美好的回忆。我喜欢战场，热爱杀人。党给了我想要的一切。我没有不满。那些对我来说都是值得珍藏的过去，也有些事让我引以为豪。不过我从未想过要回去。以这条腿——”男人伸了伸大约只有原本长度的三分之一的左腿。“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战斗了。说得再多，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果。”

“你在自我哀怜？”

“不。看上去是那样吗？”

“嗯。”

“作为人生的前辈，我来教你一招过得幸福的秘诀。那就是要知足。”

“不敢苟同。”

“我想也是。你一看就不是容易满足的那种人。”

“你所说的引以为豪的事是什么？”

“告诉小姑娘你也不会懂。”

“说来听听。”

“我曾经见过一次党首。”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双目发亮的表情，比周围的小孩子们还要天真。“我们的首长基普利斯·莫佛，从不在党员面前现身，甚至有人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就是那个党首，我见过。接下来的事还从来都没机会跟别人讲，就告诉小姑娘你吧。我那个时候，正在从拉夫雷西亚的博恩奴·索雷开往黑暗大陆的船上。我们的帕特洛克罗斯号！那是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党的船只，除了外表以外完全就是一艘军舰。我当时喝多了，醉得厉害，那时候我还年轻，分配给我的是三等房，八人一间的通铺。在船上待得久的人，心里总是看不起陆地上来的，总是在船上嚣张得不行。除了特别底层的，每个船员都睡在比我好的房间。我怎么可能忍得了这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拎着酒瓶站在一等房的走廊上了。当时的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啊……？想不起来，总之我想要打开最深处的房门。如果那刚好是船长的房间，我估计就要被扔到海里了。幸好不是。帕特洛克罗斯号上，设有特别的房间。在船上比天皇老子还大的就是船长，而比船长更大、更了不起的，就是我党的象征、如幻影一般的指导者、党的首长大人！那是党首的专用房间！我醉得一塌糊涂，就这样打开了党首的房间。呀！正确来说，是想要打开，却打不开。应该是上了锁。所以我敲了敲房门，然后，房门就打开了。然后我看见了——”

她竖起耳朵听着男人的话，感觉到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问‘有什么事’，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房间内部。那是个不错的房间，特别高级、气派。里面还有一个男人。看到那人，我怀疑我眼睛出毛病了。为什么？因为完全一样啊。和开门跟我说话的那个男人，虽然服装不同，但是长得根本是一模一样。双胞胎——我是这么猜的。里面的男人说‘只是个醉汉啊，戴·莫诺阿狄特’，然后眼前的男人耸了耸肩笑着说‘醉酒对身体不好，赶紧去休息吧’。说完那个男人就把门关上了。在那之后，我才注意到这是党首专用的房间。被称为‘不可以打开的房间’的、党首专用的房间！我看见了！这可大条了……！我跑回我自己的房间，躲在自己的床上，把自己裹在毛毯里。我以为自己绝对要被处罚了。当然，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不过，后来并没有发生任何事。难道说，是我做梦……？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活生生的莫佛党党首基普利斯·莫佛！而且、是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大家都知道基普利斯·莫佛不是真正的名字，只是表示党首的暗号。近两百年前，支援哈兹佛独立战争的党首、稀世的军师‘Master·Butterfly’也叫做基普利斯·莫佛。而当代的党首基普利斯·莫佛、是一对双胞胎！而且至少其中一人的名字是戴·莫诺阿狄特！那可是党首的名字啊……！”

对此她的解释必然与男人所认为的不一致，不过这依然是个有趣的消息。

如果真的如男人所说，戴·莫诺阿狄特正是莫佛党的党首的话？

抑或是，如她所猜想的，戴·莫诺阿狄特与莫佛党党首关系匪浅？

不论真相如何，莫佛党都一定与SS有关系。说不定，其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紧密。

她原本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会拥有着决定性的重要情报，现在看来与这个男人会面没有白费力气。

她向腰间的匣子伸出手。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将孩子们粗暴地推开，抓起靠在躺椅边上的假肢。“……是你把多余的客人带进来的吗，小姑娘。”

她从匣子中取出小乔尼。“抱歉。”

“畜生。”男人在孩子们的帮助下戴上假肢，抓起摩德洛里刀站起来。“对方是谁。”

“应该是、悲惨剧。”

“EMU的特种部队吗。我倒是听说过——”

“马上就能亲眼见见了。”

“真要见识一下，也得是再多活几年、差不多活厌了的时候才好哪。”男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挥着出鞘的摩德洛里刀驱赶着小孩子们，“你们赶紧从后门跑。别发呆了，快点，赶紧的！”

“你不跑吗？”

“得让小孩子们跑掉才行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小孩子。”

“真的很抱歉。”她低下头，朝着来时的路冲去。

听到了孩子们的惨叫。随后，是复数的脚步声。掀开分隔道路与房间的门帘，她开枪了。

“……嘉姆死了，被悲惨剧杀了。那些孩子也有好几个——我能够确认的就有六个死在了那里。”

“然后……从那个楼园逃出来之后，就遇到了我吗？”

“正确地说，是离开楼园之后，逃了大约四个小时，在躲躲藏藏、被发现又逃跑之后——才碰见你。”

“……这么可怕。”

“那些家伙很缠人的。”

“但是。”玛利亚罗斯眯眼叹了口气，“为什么悲惨剧会到那家店里袭击你？是偶然发现？有没有可能是早就知道你会去那家店，事先就埋伏好了？”

“有这个可能性。”哈妮正要咬住下唇，又松了口，“如果真是如此，嘉姆的弟弟可能会去找‘Flask’的麻烦。”

“说句难听话……”卡塔力抱着胳膊摆出不高兴的半鱼脸，“说真的，老子的确同情你的遭遇。你父亲被人杀了，能理解你一定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可是就算如此，你这样走到哪里就把事情带到哪里，把周围的人全卷进去，你仔细想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喂。”

“我只是、”哈妮两手按住双腿，“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什么、才让事情变成这样。”

由莉卡如同感同身受一样露出难受的表情。“就炫知道了，也没办法取回西去了的东西了啊？”

“嗯。我知道。不过，那样我就能接受现实了。”

“把整件系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系就能想得通了？”

“也许吧。”

由莉卡低下头微微左右摇了摇，再也没说什么。

玛利亚罗斯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知道真相和接受事实应该完全是两码事，不过，这也仅限于玛利亚罗斯自己的想法。哈妮可能就不同。可是哈妮她、难道不是强迫自己相信‘只要知道就能接受’的说辞吗。总不由得有这样的猜想，不过说白了，这也只是因为玛利亚罗斯在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事物罢了，也许是自己想错了。可要是这么说的话，世间的所有事都是这样，因此就不能评论别人了吗。

啾站在没有玻璃的窗边，眺望着窗外。得想办法修好这窗户才行。

皮巴涅鲁以一如往常平静的沙色眼瞳，注视着啾。

“……我觉得……”在缝上多玛德君的衣扣之后，一直待在原位一动不动默默听完这些话的莎菲妮亚断断续续地说，“……我能理解……哈妮小姐的思考方式。知道真相……是非常重要的。至少，对于某一类人来说……想要追究事实的欲求，可以说是天生的习惯。而且……在自己内部的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处理不好的时候……就把注意力放在外侧也是不错的。那样……肯定会更愉快一些。”

“自己——内部……”哈妮捂住胸口，“我……”

随后她茫然地环视四周。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一样。可是，这里并没有她正寻找的东西。

那东西不在这里。

而在那里。

她自己的心里。

也许是没有察觉，也许是不想察觉。总之，那东西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大概，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理解了。

“啊……”她擦着两眼下方，那里已经染湿，“——我……”

嘴唇、下巴、肩膀，在颤抖之中，她流下了眼泪。同时响起了哭声，如同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玛利亚罗斯与莎菲妮亚以及由莉卡对望了一眼。莎菲妮亚很为难地抿起嘴，而由莉卡立即站了起来靠近哈妮。被由莉卡抱住之后，哈妮的哭声又响了一分，紧紧回抱住由莉卡，止不住地痛哭流涕。

余光瞥见抽着鼻子的卡塔力、以及感动得彻底哭出来的露西，玛利亚罗斯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Interlude 艾略特的随笔

（译注：台版译为耶里欧德）

自克拉尔默德出发后四日，抵达希基姆古维恩。距帝王直辖地仍有六十六个公爵领之遥。

我身处地狱的边境。

侯爵吉吉·斯塔拉斯特治理的这一带，有着被称作塔达姆德的青色沼地、旋回树生长茂盛的紫色森林纽艾尔兰德里、还有红土荒野切撒隆达，风土可谓是丰富多彩。斯塔拉斯特侯爵领周边分布着罗利肯奴伯爵领、纳夫拉特子爵领、波茨安古拉男爵领等等，他们之间时常互相拜访。大半的恶魔都不会隐藏自己的欲望，热爱阴谋、心思复杂的恶魔倒是在这方面很擅长，不过总体而言，基本都很诚实。

在这雁过拔毛的恶魔世界里，斯塔拉斯特侯爵领称得上是极度繁荣。侯爵一般是地狱帝王授予给公爵的近亲、或是边境的强大领主的爵位，吉吉·斯塔拉斯特便属于后者。她是地狱边境中无恶魔不知无恶魔不晓、一骑当千的强者，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智者。帝王直属地狱军团的假想前线基地托利斯坦佐特也修建在她的领地上，足见地狱帝王对其的器重。所谓正规军的后盾，指的就是她。当然，她必须不断证明自己是一名配得上如此地位的恶魔，而她也一向做得非常出色。

斯塔拉斯特侯爵的居城克拉尔默德是一座热闹的城市，而侯爵领的第二大都市希基姆古维恩也同样充满了活力。

穿过伊古鲁基大门，便是多阿努哥亚驻地。地狱军歼灭师团“地狱之雷”正是驻扎于此。为地狱帝王奉上忠诚的勇猛战士们虽然大多都是些粗野之徒，但很显然，只要不主动引起事端，就基本不会产生冲突。

驻地中值得一观的是身高超过十五美迪尔、足以称之为是巨人的德安嘉鲁们。他们平时也身穿重甲，这并非是作战准备，而是使他们不发狂的限制措施。他们专用的铠甲头盔中都装有重型枷锁，他们借此维持着理智，从而得到控制。

德安嘉鲁的驯养员是极为贵重的兵种，受到了特别的优待。如果看到了身穿与德安嘉鲁同一式样的铠甲、傲慢地昂首阔步的恶魔，基本都是德安嘉鲁的驯养员。碰见德安嘉鲁的驯养员的话，最好尽可能不要靠近。他们都是没有战士尊严的骄慢愚者。

穿过多阿努哥亚驻地、笔直向前延伸的多阿努哥亚大道上，总是拥挤混乱。不论是向前、向左、向右、还是回头，能看到的都尽是恶魔、恶魔、恶魔。只要站在原地发呆一秒，就会马上被撞倒。在空气中交错的有严谨的帝王语、算是帝王语简化版的一般语、各类方言、各种族自己的语言。不论哪种语言，都混杂着大量能让像我这样的人类心生怀念的外来语。

菲萨那市场是希基姆古维恩的厨房。在这食材的宝库中，于挤满了小吃摊的市场一角，能够随意品尝到不论是色香味都极其花哨浓厚的边境料理。取自塔达姆德沼泽、看上去像是在黄色的肚子上长着八条长腿的巨鱼的帕利欧契，只要一蒸便会全身松软下来，配上纽艾尔兰德里森林产的蘑菇，裹上面粉油炸，再浇上粘稠的汤汁。希基姆古维恩的名物，油炸帕利欧契真是好吃极了。还有巴马拉串、精选丛布尔、腌冈布鲁鱼等等务必要品尝一回的美食。

大快朵颐之后，便可以登上立于城市中心、高约三百美迪尔以上的巨塔。塔的名字便是希基姆古维恩，这也是这座城市名字的由来。由狂气的艺术家巴茨·努库洛独自一人设计，在开始建造之后便吸引周边的恶魔聚集起来，渐渐壮大后便形成了如今这座城市。巨塔现在仍在建设之中，据说完工之时将达到五百美迪尔的高度。

除此之外，还有展示巴茨·努库洛的作品与收藏品的蒙帕努兹博物馆，或是据说恶魔大公阿曼曾住过的林姆利修特记忆外宫，都颇有看头。

希基姆古维恩是一座值得游玩的城市，不过，旅行者（在地狱中也存在旅行这个概念）必须要时刻提防。

这座城市比托利斯坦佐特更靠近假想前线，城市的另一侧，便是无数准男爵展开交锋的最边境地带。

在这之后生活的恶魔们，都是未曾屈服于地狱帝王威光的蛮族。恶魔们一般都不将他们视作是同类，只有恶魔生态学者才会将他们也称作是恶魔。话虽如此，只要向地狱帝王宣誓效忠，即便是蛮族，也能转瞬之间作为恶魔得到认同。恶魔便是如此地不拘小节。就连那些在“世界的终焉”繁衍、向帝王低头屈膝的各类生物——在如我这样的人类看来，只不过是单纯的野兽和奇异怪物，智力甚至还不如跳蚤蛆虫——它们也同样是正牌的恶魔。

总而言之，希基姆古维恩的另一侧便是蛮荒之地。准男爵们一边互相竞争、一边死守蛮族的假想进攻路线。哪怕是希基姆古维恩，只要踏出城市一步，进入最边境地带，即便不主动寻觅，蛮族们也会找上门来，展开壮绝的争夺。争夺什么？自然是对方的性命。

希基姆古维恩的猎手联盟主席便是斯塔拉斯特侯爵。实际上是由代理人负责运营统筹整个组织，不过其毫无疑问与侯爵有着紧密的关系。在猎手联盟注册的恶魔，都可以通过讨伐蛮族获得报酬与名誉，甚至是得到爵位。若是作为猎手能够做出惊人的成果，成为准男爵获得一方领地也不是梦。

希基姆古维恩，便是由猎手、有志成为猎手的恶魔、以及靠为他们提供衣食住行来解决生计的恶魔们组成的。

因此，这里集中了大量血气旺盛的恶魔，走在街上总能看到互相谩骂与暴力事件。争执过了头，一不留神就下了死手，这种事也并不罕见。

在这座城市，到处都能见到将蛮族的头颅挂在腰间，威风十足地四处阔步的猎手。至于头以外的部位，拿到市场去便能卖个好价钱，因此也能频繁看见有人搬运蛮族的尸体。

游览了一遍希基姆古维恩的名胜，我进入一座酒馆稍事休息。

喝当地的酒，吸当地的烟草，也是热爱旅行的我的爱好之一。

在菲萨那市场买来的名叫“丘丘”的深紫色烟草，带着些许甘甜，还有一丝酸味，与包裹在外侧的厚重苦味相映衬，形成了独特的刺激。这同样让人赞叹不已。

另外，店家推荐的名叫阿罗颇的绿色酒，带有极其强烈的青草气味，仅仅喝了一口便仿佛充满了全身。话虽如此，仍是立即便想要喝第二口。与其说是这种味道有着独特不可思议的魅力，其实应该是其中包含了某种类似毒品的成分吧。这在地狱的酒中很常见。对于摄取过多种多样毒品与药物（这两者是密不可分的）的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效果，不过环视酒场，喝了半杯就酩酊大醉的恶魔实在是不在少数。

身边有跳舞的恶魔，有唱歌的恶魔，有打拍子的恶魔，有怒吼的恶魔。还有刚开始激烈的互殴，马上就要被踢出店门的恶魔。

刚刚进入店内、生有八条手臂、属于基尤斯夫雷布多那这一种族的恶魔，应该是一名乐师。猜对了。那名基尤斯夫雷布多那的青年（据我判断，应该还不满百岁，在地狱中属于年轻的）与店主一番交涉后，随即放下行李，以八条手臂架起了五件乐器。

在这个粗野的城市里，乐师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若是演奏太过无聊，很可能会被怒火中烧的恶魔听众杀死。不过这一位乐师的技术非常出色。低音弦乐器与高音弦乐器、键盘乐器、两种打击乐器，自如地操纵着这些乐器，奏出的音乐时而似细语、时而似号叫，歌声如泣如诉，又转而欢欣四溢。

我虽不是专业鉴赏家，但仍认为他的技巧无可挑剔。虽然技巧成熟，却并非匠气，在一般语的歌词、以及歌声的细节中，迸发着富有生气的感性，给人鲜烈的印象。而且，乐师本人也是性格坚毅，作为一名区区乐师，其言行态度仍散发着不容侮辱的尊严。

聚集在酒馆中的恶魔们起初默默倾听，慢慢地开始挥手打起节拍。于是乐师也演奏出了明亮的音调与易记的旋律。虽不谄媚，却也懂得服务精神，这样一来便皆大欢喜。我也加入了围着乐师的恶魔群中，与素不相识的恶魔勾肩搭背摇头晃脑，踏着节拍唱起歌来。

在欢闹中痛饮的阿罗颇，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第一的美酒。恶魔们争先恐后地开怀畅饮，而乐师的歌声更是煽动了气氛。稍微平息一些后，又转而唱起美好的情歌与令人断肠的哀歌，又有恶魔有感而发潸然落泪。正以为接下来要持续这潮湿的气氛，突然，又演起了带有背景音乐的话剧，顿时各处均是欢声笑语。

刚才还在捧腹大笑的恶魔们，转眼又被诱得流泪，不经意间又忘记了一切开始喧闹。真是何等出色的才能，再加上罕见的精神性，这名乐师真是太出色了。

在心满意足筋疲力尽的恶魔们离开、烂醉如泥的恶魔们东躺西倒的酒馆中，我得到了和乐师、以及一名精悍的猎手围在桌边慢慢共饮的机会。

拥有八条手臂、鳞状的皮肤是土黄色、面相如同猛禽的乐师自称桑兹，随后断断续续地谈起了自己至今为止旅行过的土地。与演奏、歌唱时不同，平时的他略显木讷，不过与有着旅行习性的我有不少共同话题。

猎手的名字是斯欧鲁茨亚，是塞欧鲁克斯江德这一种族的恶魔。身高超过二美迪尔，肩宽约有身高的一半。铅色的皮肤下紧紧塞满了钢铁一般的肌肉。如同巨形头盔一样的头部左右两侧伸出两根弯曲的角，双眼中宿着青色猛焰。赛欧鲁克斯江德族的恶魔，大多被地狱军六百六十六个师团中的歼灭师团徵用，作为地狱帝王手下的战士工作。为何他却在此处做猎手呢。

“我的双亲被某个贵族谋杀了。我要报仇，为此而磨练技巧。”

斯欧鲁茨亚静静地喝着阿罗颇如此说道。不过，若要磨练技巧的话，反倒是加入歼灭师团更好。他应该也听说过师团训练的严格。

“不，所谓的士兵，就是要为了别人而战斗。假如成为了师团的一员，就得为了帝王陛下粉身碎骨，牺牲性命也在所不辞。当然这也是一种强大，不过与我追求的不同。”

“为了你独自前行的道路，也为了你的战斗。”乐师桑兹说道，举起杯子敬酒。

我也同样照做，孤高的猎手斯欧鲁茨亚则以笑容作为回礼。

“我今后也将一个人前行，而今天你让我听到的曲子，在无数个夜晚中都将支持着我。真的是太出色了，我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对于乐师来说，这是无上的幸福。”

“你的旅途有什么目标吗。”

“去还未去过的土地——在还未能相识的人们面前，唱如今早已销声匿迹的歌。要说目的的话，这大概就是我生存的目的吧。”

“没有尽头哪。”

“是啊。”

“你不害怕吗，走在没有终点的路上。”

“若是想起道路尽头而让我胆怯，那么这份畏惧便会成为我新曲的灵感吧。”

听到乐师桑兹的话，猎手斯欧鲁茨亚晃着小山一样的肩膀哈哈大笑。我也笑了。如此美妙的人生！我们干杯庆贺。

“话说回来。”斯欧鲁茨亚以他雄壮的脸庞看向我，“你是流浪者吗。不，在这希基姆古维恩的恶魔基本都是这样，不过——”

我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我穿着尽可能隐藏身形的服装。并非没有长得像我这样——也就是、长得像人类的恶魔。只是，如我这般看上去完全就是个人类（毕竟我本来就是个人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的恶魔极为稀少。而且，我在之前的大唱大闹中忘我地跳起了舞，掀开了能够遮住眼睛的兜帽，将容貌暴露在外。

那么，该如何回答呢。正沉默思考着，桑兹便开口了。

“我猜，你应该是来自异界的客人吧？”

我诚实地承认了。

“唔。”斯欧鲁茨亚喷出足以比喻为狂风的鼻息，“这样啊。从异界来。这还真是少见。那么，特地从异界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一名旅者。

只要有还未见识过的土地，就想要前去一探。不仅是想，只要有可能，我就一定会实行。

我是一名脚踏泥土、岩石、砂砾的人。很遗憾不能在宽广无垠的天空中飞翔，但却能脚踏异界的土地不断行走。

“你去过各种各样的世界吗？”

乐师如此询问，我点了点头，随后将我还算记忆犹新的几次旅途，简要地讲了一遍。我虽是个旅人，却不是个诗人。我不知道如何精妙地表现出我的感慨、惊叹、寂寞。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诉说，他们则侧耳倾听。

“听了你的话，总觉得我也想要出去旅行了！”

“我想要唱歌。”

既然这样，那就去旅行吧。漫长的道路没有必要一同前行，想要分别之时就分道扬镳。朝着各自期望的方向，决定好大致方位，接下来就暂且笔直前进试试吧，这样的旅途绝不坏。至于碰上悬崖绝壁，就等到时候再说吧。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不必带上太多行李。连最低限度的必要物资最好也不要满足。习惯了旅行之后，一切便都能够变通。通过创意解决问题也是旅行的乐趣之一。

旅行能够教导我们，我们活着所必需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不管是什么，基本上都能在途中寻见。我们仅凭这孤身便能活下去。当然，为此必须要动用智慧，然而这些东西也会逐渐与身心融为一体。

没错。

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必需品，那就是希望。

只要将希望握在手中，我们就能够前行，只要还能够前行，便一定能抵达某处。

一旦失去了希望，我们便会垂头丧气，别说前进，连回头都无法做到。

路过的城市已经变得遥远，就算回头，也难以返回那里。只得再度朝着看不见的目的地踏出脚步，双腿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中，我好几次都差点失去了希望。每当这种时候，我的思绪就会在未知的异境中奔驰。

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去、想要亲眼看看的东西。

新鲜的事物还多得数也数不清。

于是我便找到了落在某处的希望，将其重拾，再度握在手心。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自己挺起胸膛。

去旅行吧。

引诱意气相投的家伙去旅行，是我的坏习惯。

“……然而，我还有仇要报。”猎手斯欧鲁茨亚低声念叨，“说真的，刚才，一瞬间想要和你一同去旅行的自己，真是意志薄弱得让我自己都大吃一惊。”

“我有我自己的旅途。”乐师桑兹露出微笑，“不过，在旅途之中，也许还有再度相见的机会。”

我许愿与桑兹再会，又祈祷斯欧鲁茨亚能够了却夙仇。

以彼此道不尽的记忆与思绪为佳肴，我们痛饮直至一醉不起。

吾友啊。

地狱非常有趣。

虽然你似乎极度憎恨这地狱，我却对它很中意。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7 或许能永远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4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艾尔甸所处的位置相当偏北。冬天一般都会下雪，而夏天虽然也比较热，却不算特别夸张。就算气温高起来，由于干燥倒也不算难受。偶尔会出现特别热时候，但基本都持续不了几天，忍一忍就过去了。

而今年不同，不知怎么实在是热过头了。往年即便是在盛夏之中，早晚也都还算舒适，可今年的夏天每时每刻都如同身处蒸笼。

在这种日子里，不得不一直保持全副武装的状态，简直就是一种拷问。不过没办法，必须得保持警戒。

客厅的窗玻璃，因为是特殊订制品，商人说需要三天才能更换。

玛利亚罗斯坐在地板上，将脚伸在没有玻璃的窗外。

后院中很安静。

房子里也不算吵闹。

多玛德君躺在沙发上睡觉，啾、莎菲妮亚和由莉卡正在收拾晚饭用的碗筷。坐在多玛德君旁边的卡塔力看上去有些困。皮巴涅鲁和露西正在外面巡逻，现在不在家。“Honeymerry”仍是在地板上正坐着。

一瞬间，和哈妮对视了一眼。

玛利亚罗斯立即将视线投在窗外，小声叹息着用手指摆弄着防毒面具。

这面具是天还亮着的时候由卡塔力调运来的，全员人手一份。不论是催泪瓦斯还是催眠瓦斯，戴着这个都能防御得住。多玛德君只是把大剑放在了手边，而其他人都穿上了全套装备，不论发生什么都可以立即应对。至于玛利亚罗斯，更是身处室内却连鞋子都穿上了。

这样真的好吗。

还无法得出结论。听着哈妮的话、加固眼前的守备、饿了之后再吃了顿饭，时间便飞速地流逝了。

一般来说，啪地做好决定，唰唰唰、噼里啪啦地大幅进展，就不是ZOO的行事风格。大半都是随机应变、零敲碎打。当实在是没办法，形势决定了只有那一项再明显不过的选择的时候，大家才会终于变成“就是这个”、“行”、“就这么办吧”的态度。

总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因此，我应该尽可能地起到带头作用，积极地询问大家的意见，设法决定下一步的方针。我有这个意愿，实际上也有能够这么做的场合。

只是、呀。

考虑到私情，就会很难做。

ZOO基本上、都是些老好人。只要有人遇到困难，就想去帮忙。可是，这里可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可是艾尔甸啊。我指的是。你看。族里的同伴就跟家人一样，可除此以外的人呢，该怎么说，总得区别对待，要不然就没个尽头了。什么可怜啊同情啊，我自然也懂啊？懂是懂，可是处于那种境遇的人可是多得很，数也数不清，走出去逛逛就随处可见。

我实在是管不到那么远。说实话，光是照顾族里的同伴+α就已经很累了。至于这个α又是谁？是啊，到底是什么嘛，什么α。呀，你看，当然是莫莉和莉琪呀。这还用想吗？别傻了。

察觉到哈妮站起来向自己这边走来。

即使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玛利亚罗斯也没侧头看上一眼。

“所谓的族。”哈妮开口道，“——族这种东西，全都是类似你们这样的吗。”

“谁知道呢。”玛利亚罗斯轻轻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别的族是什么情况。”

“你们规模也不大啊。”

“嗯，是啊。”

“总觉得，有一种家人的感觉？”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答，于是哈妮转变了话题。“你知道梅尔亚德拉吗。”

“不知道。”

“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国家。据说是在魔导王时代之前的国家。虽然在很多个文献中都能查到这个名字，但前兆纪之前的历史大多处于迷雾之中。因此，它到底从什么时候建立，什么时候灭亡，是个怎样的国家，都还基本上是个迷。”

“这又怎么样？”

“多玛德君不是说过吗。‘梅尔亚德拉的季努维也夫’。”

“有说过吗？”

“季努维也夫这个名字我也有印象，想了好久，才终于想起来。‘撕裂王季努维也夫’，应该是在某个文献中看到过。也许是梅尔亚德拉的国王？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

“你挺博学的嘛。”

“多玛德君也是因为博学？”

“谁知道呢。”

“不过，就算是作为知识而记在脑中，也不可能实际见到某个特定人物之后说出这个名字吧？我可没听说过那个时代还有肖像画流传下来。”

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哈妮。“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妮荧光绿的眼瞳辉光四溢。“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那你去向他本人问啊。”

“不太好吧。你看我现在……”哈妮轻轻笑了笑，带有一丝苦涩，“立场很微妙。”

“能告诉的话自然就会告诉你，不能的话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玛利亚罗斯你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有搞不清楚的事，就不想去查明真相吗？”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答。

当然，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嘛。

在一起了这么久，当然会在意啊。的确也曾经试着问过。

可是——你到底多少岁了啊，大致范围也可以，告诉我一下嘛。

就连这种询问方式，多玛德也是缄默不答。那黄玉般的眼瞳动摇着，仿佛很困扰一样把嘴唇拧成斜线，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虽然想说、却无论如何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言语。

不用啦，就是随便问问。我只好这么说，我只能装作是在开玩笑，我只得从下一个瞬间开始、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也是，有不想被人问的问题，有不想被人强行触碰的地方。

也许干脆跟大家挑明要更好。就算真的挑明了，也许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实际上，也许大家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即便如此，还是说不出口。就算不说，也还是能像这样被大家接受。也许我是因为这种状况而有恃无恐，可给予我这种环境的正是大家。这真的是非常难得。因此，我真的不想做出类似把手探到人家心底里、粗暴地把秘密全部抽出来的举动。

我知道这样不好。

可也同样觉得，就算不好又怎么样呢。

我真的有资格这么想吗。

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安——实在是不敢这么断言，但的确没有畏惧。

我有同伴，有朋友，有落脚之处。正因为此我才能活着。这么说也完全不算夸张。

正如卡塔力所说，万事都有优先顺位。

“哈妮。”

“嗯。”

“你有什么头绪吗。”

“现在还没有。稍微有点无计可施的感觉。我正在想办法。艾尔甸有EMU的总部，倒是想进去打探一下，不过那也不是能够潜入的地方。”

“这样。”

“稍微有一点进展，然后又停下来甚至后退，随后又稍微前进一点点——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过这也是再正常不过了，世间之事本就如此。”

“是啊。”

“玛利亚罗斯。”

总是被哈妮叫全名，几乎要脱口而出“叫玛利亚就可以了”，还是打消了念头。

“怎么了？”

“我能明白，你是怎么考虑的。”

“是么。”

“你身边，都是些不错的人啊。”

“嗯。”

“而我，是一个人。”

侧头望去，哈妮的下巴抵在两手环抱着的膝盖上。

“我还从来都没想过，我是一个人。离开‘沉默’的家之后，就一直是一个人。来到这里，我才终于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都没有去注意这种事的闲暇。父亲和‘沉默’都死了，我真的是孤身一人了。你也曾经是一个人吗？”

“是啊。”

“所以，你才这么珍视。”

“非常。”

“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都不懂，不过现在懂了。”

“是么。”

“一个人的话——”哈妮低下头，“没有人会爱我，没有人会在睡前叫我的名字，没有人会想起我的模样。就是这样啊。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一直是一个人啊。”

玛利亚罗斯咬紧牙齿。我觉得哈妮很可怜，这也许是一种廉价的同情，但也没办法，毕竟我也只是个渺小的人类。假如我拥有富余的力量的话，也许就会想办法为哈妮做点什么，前提是不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哈妮。”

“嗯。”

“我说啊……”

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哈妮应该就会自己说出口。我这就离开、之类的话。大概，这姑娘就是这种人。明明知道这一点，还逼得她真的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卑鄙。

虽然我用尖锐的言辞试图赶走她，但我并不是讨厌这姑娘。既然考虑到了我的立场与感受，她应该也能接受体谅的吧。

所以在这之后，当她再度被人追杀的时候，这姑娘肯定只会一个人设法解决。她不会再去利用别人、大概也不会再信赖别人。甚至根本不会去构筑能得到对方信任的关系。

对于这姑娘来说，不要察觉到自己是孤身一人、将视线始终避开这一事实，肯定是更好的状况。

恐怕，我们之间的相遇就是一个错误。可是，事到如今也已经无能为力。

收拾完饭桌的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啾坐在沙发上望着这边。卡塔力似乎也竖着鱼耳在偷听。连刚才还熟睡着的多玛德君，似乎也醒来了。

暂且不管皮巴涅鲁，在露西不在场的时候说出来可能不太好。不过，越是慢慢吞吞拖拖拉拉的，心底的踌躇就会愈发膨胀。

正要开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望过去，是多玛德君。慢悠悠地迈着长腿靠近过来，看上去还是睡眼惺忪。与其说是“还是”，应该说他“总是”这副模样。

多玛德君紧贴着玛利亚罗斯蹲下。

头被他的大手从上方推了一把。“喂。”

“……干、干什么？”

“你凭什么要擅自一个人承担责任啊。”

“哎？呀、我并不是……”

“园长可是我啊。”

“我、我知道啊？”

“也许你是觉得我不可靠——”

“不是这样的啊！不是这样，该怎么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是只有这些可能用词有些不够妥当，既然能做就觉得必须得去做……”

“你啊。”多玛德君摇着玛利亚罗斯的头，把头发都抓得乱七八糟的，“就这么想派上用场吗。”

“那、那当然……”玛利亚罗斯想要推开多玛德君的手，完全做不到。力气太大了，连晃都不晃一下。“……比起没用，自然还是派上用场比较好。正所谓不劳者不得食……”

“嗯，如果一点干劲都没有，也是挺让人烦恼的。但你又不一样，假如你不能工作了，至少饭还是会给你吃的啊。”

“呀我的意思又不是非得像骡子一样干活才有东西可吃。话说，手。放开来好不好，脖子很疼的。”

“唔。”多玛德君终于抽回手摸起了下巴，“——总而言之，你努力过头了。就算不这样什么事都打算一手包办，大家也都是认可你的。说实话，已经是太过依赖你了。”

“哪、哪里依赖……”玛利亚罗斯别开头去，披上兜帽，“——呀，我、我也不是怕大家不认可我呀，该说是分担、还是职责呢，反正都派给了我工作，这方面总得照顾周全之类的……话说，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呀！？说到底，我做的工作不都是些缝隙产业一样的——该怎么说，就是大家不太擅长的事，一个个都丢给我这个缝隙里，不就是这样而已吗！？”

“不论如何，都足够了。”多玛德君轻轻拍了拍玛利亚罗斯的后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强迫自己老是抢这些苦差事了。”

玛利亚罗斯侧眼窥视哈妮。哈妮的表情很淡然，显然已经做好了觉悟。话虽如此，为何还是没有主动说出口呢。就算心底里下定了决心，还是难以离开。不想变成独自一人——是不是心中某处还是藏着这样的想法呢。肯定是这样没错。正因为此，玛利亚罗斯才很难狠心下逐客令。

多玛德君面对哈妮。“哈妮贝利。”

玛利亚罗斯在多玛德君的后颈上用手刀狠砍了一记。“为什么要在这里出岔子？”

“唔？”多玛德君似乎满不在乎。

“名·字！人家叫哈妮梅丽呀。别这样好不好，连这种事都搞错。话说，哈妮梅丽这种长度的名字，对你来说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记的，你就直接叫哈妮不就好了嘛。虽然到底好不好也不该由我来判断啦。”

“噢噢。这样啊。那么，哈妮。”

“嗯。”

“你暂且在这个家再多待一阵子吧。”

哈妮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

“诶——等等……”玛利亚罗斯来回看着平静的多玛德君和明显动摇着的哈妮，“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咦……？为什么……？”

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啾都歪着头。所有人心中预想的都是另一个结局，然而却被彻彻底底地背叛了。

“怎么了？”多玛德君吊起一边眉毛，“不愿意？”

“不愿意……倒也不是不愿意。”哈妮捂着嘴低下头，“——和我的意愿其实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啊。”

“可是，我——”

“啊，当然算不上同伴，也不是朋友。你是露西捡回来的，仅此而已。”

“……不是被捡回来的。我是打算利用那孩子，才跟过来的。”

“真的想要利用的话，就该好好哄骗他才对。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利用他的全部价值，看来你当不了一个好的欺诈师。”

“真遗憾。”

“我只是想听你的想法。你说不是不愿意，意思就是想要待在这里的吧。”

“……这个——”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意愿了。”多玛德君巡视了一遍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啾，耸了耸肩，“有人不在啊，无所谓了。在座的人都怎么看，要把哈妮赶出去吗。”

“不。”由莉卡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多玛德君问的，只系我个人的想法吧。那我的答案就系，不要。也许系多管闲系，但果然还系不能放着不管。”

啾点了点头。“咕。”

“……我也是……听了哈妮小姐的故事、不知怎么……想起了离开大姐之后、一个人旅行的那段日子……而且、我……仅就个人而言……对哈妮小姐有点兴趣。我对机术……一直不太了解……”

“玛利亚呢？”

“……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单纯呢。”

“因为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无法否定。”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一个人亡命天涯的确很辛苦。尤其是，我……如今的我身边有你们，所以感受格外地深。”

多玛德君的嘴扯成一条斜线。“你还真是拐弯抹角。”

“你、你怎么这么多嘴。”

“……因为本来就、不坦率嘛……”莎菲妮亚偷偷哧笑。

“就系呀。”由莉卡笑嘻嘻地和莎菲妮亚四目相对，啾则“咕”地表示赞同。

“当然！老子我也！”卡塔力跳起来高高挥出一拳，“感情上！当了个然！无法忍受让女孩子孤身一人！呜呼忍不了哪忍不了！这种事自不必讲！因为老子可是绅士啊！”

“咦？话说，原来卡塔力你在啊。”

“当然在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直直直直直直直都在啊啊啊啊啊啊！”

“总感觉好像，已经完全从我的意识中排除了。因为你光是待在那里就已经吵死人了嘛。抱歉抱歉。”

“不要在没诚意的道歉前还顺口贬一句啊你这白痴！”

“啊。是不是应该正式地贬得你体无完肤比较好？”

“好你个头啊！”

“话说回来啊——”

“别！突！然！转！移！话！题！”

“——啾，麻烦你一下。能不能让那个半鱼人暂时闭嘴？”

“咕。”

“噢嘎！嚯！哈尼哈哈噫呼呼嚯！噢噢嚯噢噢噢噢噫……！”

“……我明白大家的意愿很重要。但也不能光因为这个就……”

“是吗？”多玛德君的嘴唇微微翘起，“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被那深沉的黄玉眼瞳注视着，便一动也不能动了。

多玛德君的眼神缓和下来。“嗯，的确，有些事光凭想法是做不成的。不过啊，如果没有那个意愿的话，本来能做成的事也做不成了。”

“这……根本是在做得成做不成之前的问题嘛。没有意愿的话，根本就不会去做。”

“……我、最近……注意到……”莎菲妮亚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魔术的根本，就是要相信……能做到、能实现……如果不相信这些，就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并不是比喻……实际上就是这样。反过来说，只要坚信是可能的……不论是怎样的魔术、都并不是无法实现……”

“这么薛来，医术士也系，在某个瞬间，能够一下子看清一切，还能凭意愿操控。一般把这种系称为技术上了一个台阶——不过我感觉这跟自信有很大的关系。”

“呼嘎嘎呼嘎呼呼嘎！呼嘎嘎嘎嘎！呼嘎嘎呼嘎嘎嘎嘎！呼呼嘎嘎嘎嘎嘎！”

“啾。”

“大家的意愿最重要。”多玛德君扭着脖子，关节发出咯吱声，“决定好打算怎么做。接下来就只用思考该如何实现，并实际施行。力气活就交给我吧，我肯定能想办法解决。至于其他方面，就拜托大家了。”

“我还自以为理解得挺透彻了呢……”

有些沮丧。

也就是说，既然“打算做什么”这种话只要扪心自问就能立即明白，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反正都要烦恼，与其烦恼“该怎么办”，还不如直面那早就清楚明晰的答案，烦恼“该如何实现”。与其在入口处徘徊不决，还不如赶紧先进去，为了抵达出口而绞尽脑汁。

“诶、那个……”哈妮环视着大家，“也就是说——我可以留在这里……？”

“虽然还没有问皮巴涅鲁和露西的意见。”玛利亚罗斯挠了挠脖子，“呀，估计也不会反对吧。”

“真的可以吗？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啊。”

“如果你不是麻烦缠身，根本就不会来这里嘛。”

“这倒是……”

“所以我们都是在清楚后果的前提下做决定的。总之，先考虑接下来的应对手段好不好？还不知道能不能实际帮上忙，但至少总可以商量一下帮你出出主意。不过——”玛利亚罗斯的食指戳上哈妮的鼻尖，“事先说好。”

“……什么？”

“不要一声不吭就自己消失不见。”

“嗯。”哈妮以捉摸不透的表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是么。”玛利亚罗斯也轻轻点头以示回应，“那就好。”

“……总觉得。”哈妮的表情带着一丝迷醉，“好开心。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啊。真的很开心。”

不过现在可不是开心的场合——差点说出口来，还是止住了。这份天真无邪的笑容若是被遮羞的面具掩盖就太可惜了。这姑娘毫无疑问很聪明，个子又高，不论是容貌还是身材都很成熟，可却奇怪地有着纯真的部分。作为人的本质部分很率直，容不得歪曲。

与性格乖僻的我不同。

一不留神就被触动了心底里的自卑，胸口一阵抽痛。

我也心知肚明，自己的性格很烂。不过，我不讨厌这姑娘。根本讨厌不起来。这份感想也是事实。

不论哪一方面都是我自己，都无力去抹消。只能接受它们、背负它们、牵着它们持续前进。

玛利亚罗斯重新面向后院，抬头望着夜空。

到底——在干什么呢？

皮巴涅鲁和露西？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在巡逻吗？

明明知道，为什么——

“哼……”

不知何时出现，不知如何做到的，总之那个超级神经病大笨蛋，立在后院的正中央摆弄着前发难道是在耍帅还是在干什么反正我不知道看上去只是个惊天大蠢蛋或者应该说超绝人寰地恶心展示这种催人呕吐的白痴行径是想腐烂掉吗……？

哈妮似乎也注意到了笨蛋。单膝跪地摸向腰间的匣子，可看了大家的反应后，又开始迷茫该不该拔出小乔尼。嗯，拔出来呗？应该是个远程武器，就拿它射中什么玩意儿我也不会在意的。不如说，给我射啊。

“嗨，玛利亚。”笨蛋露出莫名其妙地有些腼腆的笑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朵红蔷薇，将花瓣伸至鼻前嗅了一下，“还请原谅我以这种突兀的形式前来拜访。既然是你，肯定会询问我有何贵干。针对这个问题，我将如此回答：因为我胸中骤然诞生、猛烈无比、不可救药的，想要见你的愿望，理由不过如此而已——这也许根本称不上是理由，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Sweetheart。说到底，我们一定得需要理由才能见面吗？否！绝无此理！断然不是！应该不是的对吧？所以我才——”

“……啊！”从远处传来了露西的声音。

一瞬之后，皮巴涅鲁已经接近了笨蛋。

笨蛋瞥了一眼摆出架势的皮巴涅鲁皱起眉头。“……怎么？想干什么？如果要找我以拳相交，很抱歉最好还是多考虑一下为好哦？我也没有空啊。毕竟，我的时间，全都属于玛利亚。”

急忙冲过来的露西，握着摩德洛里刀刀柄，视线在玛利亚罗斯和笨蛋之间来回游荡。

“玛利亚……！”笨蛋的蠢脸面露陶醉一个转身将蔷薇向这边伸来，“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我的一切时间都是为了你，说是仅仅为你一人而存在都不过分！这是为你而奉上的！爱的证明！啊啊！这正是爱的至理！爱的真实！我愿于今夜！化身为风载你直上夜空！化为翔于天际的爱之风！来吧，玛利亚！不要害羞，冲进我的怀抱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我说啊。”玛利亚罗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害羞的是你才对吧？”

“……嘿？”

“正因为害羞得不得了，才噼里啪啦说着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想要蒙混过去吧？不过你能蒙混的也就只有你自己了。也许你觉得说这些白痴一样应该说根本就是白痴玩意儿的台词能壮壮声势，不过我已经觉得这种戏很扫兴了能不能拜托你别再这样了？”

“诶——”笨蛋的手一抖，蔷薇花坠落在地，“呃……”

玛利亚罗斯转过身。“啾。”

“啾？”

“做了他。”

“咕！”啾解放了拘押着的半鱼人，兴高采烈地跃进后院。

“——唔……！”笨蛋一边后退一边挡住啾的二连击，看样子是打算用脚踢来牵制对方拉开距离，太天真了。啾看穿了他的想法，故意挺身向前接下笨蛋的踢击，重复压迫性的突击。在那一瞬间，笨蛋的身影消失了——只不过是看上去如此的高速移动罢了。在左边。然而啾同样看穿了这一招。笨蛋和啾纠缠在了一起。

“——咳……！挺厉害的嘛！”“GAOOOOOOOOOOOOONNNG……！”“然而，这一招呢！这样的话……！”“SHYYYYY！SHYYYY！GAOOOOOOOOOOOOOOOHHHH……！”“唔、唔……！这家伙怎么越来越强了……！”

“那、那个！玛利亚桑！”露西正浑身发抖，这就是所谓的武者震吧，“我！我也可以一起上吗！”

“……为什么要问我。”

“总觉得还是问一下比较合适！”

“那就随你便吧。”

“好的！”露西丢下摩德洛里刀，空手朝笨蛋冲去。为什么，用刀不是也挺好的。应该说，给我用刀砍啊。

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地远望着打成一团的三人，毫无疑问是在发呆。

“真好啊。”半鱼人抱着胳膊，双眼湿润，不住地点头，“这正是男子汉的青春呐。”

“唔哈……”多玛德君打了个哈欠。

“真系搞不懂。”由莉卡可爱地摇头晃脑，“我习在系搞不懂那几个人啊……”

“不过……”莎菲妮亚微笑着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啾好像、挺开心……嘛……”

“莫非，他们其习系朋友一样的关系吗？”

“也……许吧？”

“那个。”哈妮指着笨蛋看向玛利亚罗斯，“是什么？”

“别在意，只是个笨蛋。”玛利亚罗斯紧缩在兜帽里，抱紧双膝。“……那个样子，也没什么害处。至少，不是敌人。只是个笨蛋。一直都是笨蛋。不知道他打算当笨蛋当到什么时候。毕竟是个笨蛋。真的因为是个笨蛋，所以根本对他没辙。笨蛋……”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8 我会撑下去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四区

莱昂纳多·“老爹”·迪斯帕雷特。

光润优雅的白须垂至胸口，长长的白发在后颈处结成一束，戴着银制的头饰。虽给人总是露出柔和笑容的善良爷爷的印象，但不仅没有老年斑，连皱纹都基本看不出来，紧绷着的皮肤和小孩子没有什么区别。眼眶中像是填了黑色玻璃球。布满七彩细线刺绣的长袍看上去既豪奢又有些滑稽，威严与诙谐感交错起来，更是出色地衬托出这个男人的温和。

他理应毫无疑问是个老人，可实际年龄不详。与其说是看不透，更应该说是深不可测。

大宗师迪斯帕雷特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的门面。在艾尔甸中如他这般重要的人物为数不多，令人惊讶的是，他却缺乏与之相应的慎重。只要遵循礼节邀请招待，不论是什么仪式、聚会，他都会出席。简直称得上是以没有原则为原则。不过，他的这些行动并非无缘无故。

EMU是一个中立组织。只要有需求，并向其支付适当的报酬，任何人都可以与其签订合约，接受技术援助。至少，表面上的方针如此。

迪斯帕雷特亲身体现着EMU的态度与理念，就好像仅仅为此而存在一般。

秩序守护者第四代总长优安·桑瑞斯在银之城寨主塔五层的总长办公室中备齐了招待客人的设备。

初代大多在第八区的“泉里”或是第五区的“佐伊”之类的高级饭店中会见客人，而第二代总长将对外交涉的工作基本都交给了副长。

在第三代总长短暂的任期之后，第四代总长打算踏实稳固地巩固组织体制。与EMU、炼金士联合、泛大陆医术士会、第五区商业振兴会等团体进一步加深合作也是其中的一环。

第四代总长频繁会见大大小小团体的代表与重要成员。每次会面，是主动去见对方、还是挑一个中立地点见面、还是叫对方过来，当然会依据具体情况有所调整，这方面也能如实地表现出双方的实力关系。所谓的人，就是免不了要显摆自己的地位。

真无聊，这种事有什么意义，舍弃便好，只留纯粹的己身。

然而，作为总长，必须得担负起六百七十三名队员的身家性命。为了保护、贯彻大义，也有不得不保存的体面。

全都是为了队员，为了我们的组织，为了大义。即便是无聊杂事，即便如同猴戏，也不能疏忽。

然而，EMU的大宗师这般人物，为何全无预约，突然来访银之城寨？

其随从有三人，其中两人早就认识。

一人是大宗师的秘书、一名黑皮肤的中年男人，名叫加加诺·桑切斯。另一人是EMU外交部副部长，精明做作的尤斯蒂亚诺·瓦莱蒂。

剩下的一人还是初次见面。

是个女人。个子很高，容貌端正，视线冰冷。完全找不到破绽，是一名武者。也就是说——与执行部的特种部队悲惨剧有关系吧。

在坐在第四代总长正对面沙发上的大宗师身后，那三人并排站着。

秩序守护者这边，总长身后立着珐琉副长，总长办公室入口由二号亲卫队的李童晏队长与一号总长直属队队长候补康拉德·亚瑟把守。

双方都是四人，然而这场会谈极为唐突。

EMU从事各类物资的制造，值得维持良好的关系。尽管如此，也决不会成为对方的附庸。因此不冒犯地让他们等了十五分钟。毕竟我们这边早有别的安排，尽快结束手头工作，腾出时间来见面，也算是卖了一个人情。

优安·桑瑞斯微微拧着嘴角说：“——那么，迪斯帕雷特阁下不请自来，到底有何要事？”

“首先，请容我感谢您不顾我们的冒犯，抽出时间会面。”大宗师的笑容很亲切，然而却未曾低头。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也算是表面殷勤，不过在他身上表现出来，就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这也算是此人的特殊技能了吧。

优安轻轻点头。“我等的大门每时每刻都向迪斯帕雷特阁下敞开。”

“深感荣幸。”迪斯帕雷特向身后伸出手，秘书桑切斯便从提包中取出一封信件，放在迪斯帕雷特掌中。

优安看了看信件，又继续注视着迪斯帕雷特的黑色眼瞳。

“今日，”迪斯帕雷特以平然的表情递出信件，“贸然前来，乃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您务必通融。”

“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此事难以口头传达，优安阁下。”

“原来如此。”

优安接过信封将其撕开。珐琉应该在注视前方以示避嫌。哼，虽然不过是场闹剧，也只能陪着玩到底了。

秩序守护者总长优安·桑瑞斯阁下：

以伊安·戴德姆德之名，请求贵团于即日八月二十六日至明日八月二十七日间远离第十二区。

EMU主席 伊安·戴德姆德

“……哦？”优安将信纸收进信封，放回桌子上。

完全没有预料到。

“我了解了。”

迪斯帕雷特这次则深深地躬身低头。“真的非常感谢。”

这个老狐狸。

越是怒火中烧，便越是觉得摆出假笑也不痛不痒。义父当年也是在大方的笑容背后隐藏着绞痛一般的憋屈吗。也许吧。在优安幼小的时候，义父也血气旺盛。至少，绝不会比现在的优安·桑瑞斯更加冷静沉着。也就是说，义父就是那般的热血而又侠胆义肠。我还是比不上义父，没有那般的气量。不过，以我的做法，也同样可以挥舞义之大旗。

随后，与迪斯帕雷特互相寒暄了十七分钟左右。

这个老人连各个组织的内部琐事和街巷间的流言蜚语都知晓到了让人恶心的程度。而且，真的会滑稽可笑地说出来。罗叉在还身为总长时，曾与这老人交谈过后便厌恶地说：“那个老家伙，就算在贵人们的晚餐桌上说起狗屎，估计也不会有人皱一下眉头。”

这个比喻虽然很没品，但恐怕的确如此。这个老人拥有着不管谈起什么话题，都不会惹人不快的交谈技巧。太过巧舌如簧，以至于让人怀疑他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伎俩。

迪斯帕雷特与其随从被李童晏带走之后，康拉德也貌似故意地以假装一本正经的表情离开了房间。基本上能想象得出他们误会的内容，却也懒得去纠正。就事论事，与一手操办着谍报部门的副长之间的谈话理所当然应该保密。

珐琉在身边坐下拿起信封。“我可以看看么？”

“嗯。”

“这可没有前例。”珐琉扫了一眼信件，稍微叹了口气，“……十二区啊。”

“你能想到什么吗。”

“只能想到一个人。”

“我也是。”

“但是，为什么？”

“刚才不是有个女人在吗。”

“之前还从来没见过。”

“你也没见过？”

“是啊。不过，从站姿来看，肯定不是易于之辈。”

“恐怕，是悲惨剧。”

“既然与EMU有关，也只可能是这样了。”

“是与悲惨剧有关的案件？”

“伊安·戴德姆德。”珐琉眯起眼睛远望着信件，“是主席的亲笔呢。”

优安哼笑了一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视线从珐琉的侧脸上挪开，因此这笑一半是在自嘲。“这可是个连是否实际存在都不清楚的人物呢。”

“是啊……”珐琉将信纸收进信封，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珐琉立即将脸偏开。“……怎、怎么？”

“不……”优安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抱歉。不戴眼镜看不太清楚。”

“还是不见好转？”

“听你的劝，我去找莫莉·利普斯诊断过了。据说视力一旦跌倒这个程度，就很难再恢复了。没办法啊。”

“都是因为你太勉强自己了。”

“我可不想被你说这种话。”

“你背负的重量，我怎么能比得上。”

“这不是我一个人背负起来的，是大家在支持我，其中也有你。”

“这种话……”珐琉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不要突然说这种话呀。”

“是哦。”优安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

我到底是怎么了。

“——不过，悲惨剧啊。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那个人老是接连不断地惹上麻烦……”

“还不一定呢。”

“你还能想到别的可能性吗？恐怕就是他又闯进了某些奇怪的事情里去了——应该说他总是和闯进奇怪事情里的人有关系，然后自己也被卷入进去。肯定是这样没错。”

“毕竟他天性爱管闲事。”

“多亏了这天性才得救了的我们可是没有资格指摘的。”

“不然就像是恩将仇报呐。”

“然而我们不可以与EMU决裂。不。根本就不可能。”

“是啊。我们的装备大多数都是在EMU的机术工厂制造的呢。”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不，根本就不需要想。”

“仿佛被人掐着脖子呢。”

“Revice的产品也是EMU制造的吗……？”

“哎？”珐琉措手不及地眨了眨眼，随后立即在眼瞳中漾起了思索的波纹。

“我也是突然想到。”优安摇了摇头，“——先暂且不管这个。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拉夫雷西亚攻陷了欧克立德首都天都。今后，大量的难民恐怕会蜂拥至艾尔甸来……刚好在这个时间点、真是……”

“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没有关系吧。”珐琉试图将手掌盖在优安的手指上。

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嗯。”优安抓住珐琉的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她的中指，“完全是两码事。看来我还是太焦躁了。”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对吧。”

“就算重要，也是对先代而言。”

“仅此而已？”

“他是初代的朋友。”

“EMU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特地提出约定的。”

“说实话，我根本不担心他。”

“你很信任他吧。然而，却还是坐不住。”

“有什么办法吗。”

“有啊。”

“拜托了，珐琉副长，通知他们一下就可以了。”

“交给我吧，总长。”珐琉甩开优安的手指站起身来。

优安拿起信封，以指尖摆弄起来。

正要走出房门的珐琉突然停下脚步。“……啊。”

“怎么了？”

“不……”珐琉转过身来，捋了捋黑发，“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事，说来听听。”

“真的是挺无聊的事哦？”

“无所谓。”

珐琉将视线投在优安的手边。“就是笔迹啦。”

“笔迹？”优安看着信封，“这封信的笔迹？”

“是啊。不过，肯定是我的错觉。”

“你曾经见过？”

“是本小说。”珐琉耸了耸肩，“琳迪队长借给我的签售书，在扉页上，有作者亲笔写的短文。那笔迹相当有特色呢。”

“很像吗？”

“当然应该只是偶然，毕竟那只是个稀松平常的作家罢了。”

“谁啊。”

“路易·卡塔尔西斯。”

就这样沿着环状路向北前进的话，就会与玛贝拉斯·古德·大街相交。路途并不远，马上就到了，但对于披着略显脏污的外套、拖着一条腿走路的这个男人而言，实在不是简单的旅程。

夜还未深，行人众多，大大小小的马车奔驰交错，谁也未曾看上男人一眼。

男人偶尔会停下脚步，如同很痛苦一样气喘吁吁。这一定是因为他很老、很弱。这种马上就要死在街边的男人，想必身上也没有多少钱财。男人现在毫无价值。死了之后要么是成为虫子的饲料，要么就是被垃圾谷的雇员们搬走。

如同想要加速死亡的进程，男人趔趄着一步步前进。

终于，终于抵达了十字路口。

男人揉着腰喘了两口气，又小心提防着马车，向着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走去。

他步履蹒跚，而直行的马车速度很快，即使是正在转弯的马车，只要碰一下就足以将男人撞碎。男人的行为可谓是无谋，假如有人正注视着男人的话，也许会觉得危险而去阻止他、或是想象着他被碾死的场景差点呕吐、又或是一旁看着暗自偷笑，不过实际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男人。因此自然也不会有人惊讶。

男人的脚步看上去醉醺醺的，如同在空中浮着一样。然而，就凭着这样的脚步，别说是撞到马车了，他甚至都没有惹得车夫大吼大叫，就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在那里有一处牢狱。

小小的牢狱。

囚犯只有一人。当然了，这处监牢一开始就是按照一人用的规模、仅为了一个人而建造的，而那人也自己希望一个人在这牢狱中存活下去。

男人抓住栅栏，喘了一分钟左右的粗气。

这处牢狱曾经被看客们围得水泄不通，而现在却只是个单纯的障碍物。再过不久，就会出现“这种东西立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太碍事，希望将其移除”的声音了吧。

男人从怀中取出水壶，咕嘟咕嘟地大喝了一口。随后背靠着栅栏，坐在地上，吸了吸鼻子。

“……你有空吗。”从牢狱中传出了低沉的声音。

男人不作回答，只是又端起了水壶。

牢狱中的囚犯发出低沉的笑声。“无聊的问题。一看就知道肯定没有空。”

男人注视着马车的洪流，嗫喏一般轻声说：“你呢？”

“日程表排满了呀。被无所事事的时间。”

“今后也会同样如此。”

“是啊。”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光是能让我不无所事事，就已是美妙至极。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会尽数回答。”

“你后悔吗？”

“这就是你想问的？”

“不是。”

“我不后悔。我从未因这个决定而后悔过。”

“我想问的是，Revice和EMU签过契约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不是说什么问题都会回答吗。”

“和EMU——并没有直接签订契约。”

“间接的吗？”

“各种渠道。借了机术工厂的一条生产线。”

“工厂中有你的协助者？”

“应该说是赞同者。毕竟EMU是个监视社会，很过分的监视社会呐。因此有很多自己逃不出笼子，却还是想要跳出来的人。”

“社会？”

“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离开，只能在其中永远活下去。”

“他们帮你的？”

“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战线上的，我有我想做的事，他们有他们的主张。”

“既然利害一致，就能联手。”

“很遗憾，恐怕是不可能的。我这边倒是想呐，只是他们非常的胆小。那个社会就像是个独占欲极其旺盛的女人，说是男人也行——二十四小时都被监视着、不自由、气都不敢喘。做饭、吃饭、脱衣服洗澡、选择衣物、甚至连穿衣服都要替你做。每时每刻都不停地多管闲事，当然前提是你不想着逃跑。”

“然而你的计划失败了。”

“是的。我是打算最终去袭击EMU的，不过没能成功呐。他们应该已经忘了我了。至少，肯定得试图忘了我。在笼子中虽然飞不出来，但总能唱唱歌讨主人欢心。”

“EMU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构造。”

“……构造？”

“这里也一样。”

“你是说艾尔甸？”

“也是个构造。”

“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话来说明。”

“你还是不要听懂为好。”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你不是说了什么都会回答的吗？”

“抱歉，没想到话题会涉及到这些，容我撤回前言。”

“我会让你开口的。”

“你做不到的。我决定了不说，就一定不会说，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说。你应该清楚的吧？”

“……你到底知道什么。”

“谁知道呢。话说回来，能不能让我也问个问题，你不回答也无所谓。”

“说。”

“你恨我吗？愤怒呢？厌恶呢？”

“这你还不知道吗？”

“呀……多少还是知道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问。”

“有的人可是觉得，那些憎恨、厌恶、令人爱怜的情感，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呀。”

“你指的是谁？”

“就是那些推动这个世界的——正试图推动这个世界的人们呀。”

“这和EMU有什么关系吗？”

“优安·桑瑞斯。”

“怎么？”

“我也许是个无聊至极的渣滓，但我并不觉得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你的思想与我何干？”

“Ha·ha……”

“你要是不说，我就会自己去查清楚。”

“那就去吧。就算发现了答案，想必你也不会绝望。”

“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很高兴见到你。”

男人没有回应，趔趄着站起来，拖着腿走了。

囚犯独自微笑。“就没人……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吗。没事……没事。我会撑下去的。就在这里。”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9 秘技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6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我一直很奇怪啊……”

腰间时刻挂着防毒面具。除了洗澡的时候以外，就连换过班去睡觉的时候都得穿着紧身衣。因为很热，必须得把各种部位敞开一点拉松一点，实在是烦死人了。武器随时带在身边。这个家平常是严禁穿鞋入内，现在也不同了，只能强忍着心痛穿着鞋子在地板上踩过，一想到将来还要打扫就头脑发胀。

自那以来，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以及卡塔力都在多玛德君家里留宿了。大家与其说是知道该偶尔放松，其实是即便时刻保持着紧张感，也不忘记偶尔喘口气。因为身边都是彼此信任的同伴，睡觉的时候也睡得很熟。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看上去特别疲倦。

玛利亚罗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单膝。这已经成了习惯，不自觉地就会摆出这种姿势，莫名其妙地能让人放松下来。

哈妮则在附近的地板上正坐着。

“为什么你老是要那样坐啊？”

哈妮眨了眨眼。“那样是哪样？”

“呀，怎么说呢……为什么非得坐在地板上呢？其实无所谓啦。就算坐在地板上，也可以用点能让膝盖放松的姿势啊。”

“啊，你说这个？”哈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不过，我从小时候就总是这么坐了，已经成习惯了吧。”

“你腿不麻吗？”

“应该是不麻。”

“嘛，虽然这件事怎么样都好啦……”

能一不留神问出这种怎么样都好的问题，就说明真的是很闲。

时间临近晚上九点，晚饭早就吃完了。

多玛德君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贪享着怠惰的睡眠。卡塔力、皮巴涅鲁和露西正在餐桌上玩牌，不过看上去兴致倒不是很高。莎菲妮亚在客厅的角落里冥想，抑或是，正与自己的妄想战斗。由莉卡和啾正在房顶上警戒。

并不仅仅是交替警戒，卡塔力和皮巴涅鲁还设置了一些机关，只要有人侵入了院落范围内就能立即知晓。虽然只是在围墙顶部之类的地方绕上一圈极细的丝线，碰到了什么东西的话就会带动发出铃铛发出声音，极其单纯，不过，昨晚连某个不知哪里来的笨蛋都触碰了机关，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话说，根本就什么都没发生嘛。

当然，平稳无事肯定是最好的。在这期间，哈妮似乎也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了很多问题，大家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她正在考虑下一步的手段。也会跟她谈起之前的事。

也就是，哈妮说自己‘想要知道真相’，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EMU、AG、SS、莫佛党和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之间，也许有什么密切联系。这话题虽然挺有趣的，但要说一五一十地全部搞清楚，就让人有些漠然了。即便是收集到了情报，如果不进一步绞尽脑汁，便很难抓住头绪。卡塔力兴致高涨地将EMU·AG·SS·莫佛党·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伙同关系称为“卡特尔（译注：经济学术语。指多个企业为了操纵、垄断市场彼此之间形成的同盟关系。）”，有关这一同盟，想必没有多少人能够知晓其全貌。不过，如目击了莫佛党党首基普利斯·莫佛与SS的“无位”戴·莫诺阿狄特之间会面（真假不明）的前党员嘉姆这般、听闻见识过能够证明个别联系的事实的人，也许不在少数。

莫佛党目前的主战场，据说是黑暗大陆另一侧的古拉大陆，实在是鞭长莫及。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虽然是与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接壤的邻国，但也不是能随便就能去的。至于EMU呢？EMU的总部就设在艾尔甸的第八区。那是一幢灰色、看上去极其牢固的建筑物，一眼就能认清。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普通地登门拜访。闯进去？又闹出麻烦怎么办。说到底，强行闯入就实在是太过无谋了。AG呢？同样在第八区设有支部。只不过是个支部，总部应该在法·塞尔吉那的某处。SS呢。卡利欧萨克内以及周边的据点，哈妮基本都知道。艾尔甸肯定也有SS的据点——哈妮虽然这么说，可接下来又能怎么办呢？有把它找出来的方法吗？能跟SS的会员接触吗？

光是动脑子想不会有任何成果。得有所行动才行。

总会有行动的那一天，可无法保证在那之前什么都不发生。应该说，就是因为觉得会发生些什么，才像这样时刻防备着。

玛利亚罗斯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感觉，反而冷静不下来啊。”

“也许他们变慎重了。”哈妮的手放在腰间的匣子上，“毕竟被打退了一次。的确，悲惨剧对于机术士来说很可怕。一旦被他们追杀，便只有逃跑一条路，大家都这么认为。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们说到底既不是士兵也不是入侵者啊。”

“呀，不过，我也觉得他们是很厉害的对手。”

“还是不如这里的人们。”

“ZOO的成员都有些不平常。除了我。”

“只要我还待在这里，就得想办法处理掉这些不平常的人。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肯定不得不这么考虑。”

“看来的确如此。”

“还有就是、数量。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

“你是说悲惨剧的人员数量？”

“嗯。我也从来没遇到过特别多的追兵。最多也就是五人，一般都是两到三人。”

“而我们这边算上你一共是九人。”

“我认为以低于这个数量的人数进攻这里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是说他们在花时间聚集战力？”

“我也不清楚。”哈妮皱起眉，“……果然，还是去监视EMU总部比较好吧。”

“但是，悲惨剧也不一定会进出总部啊。”

“嗯。”

“而且，你的目的又不是窥探悲惨剧的动向。不过，是叫阿美迪·顿·特瓦吧？那个悲惨剧的队长。假如那个人能露面的话，就是另一码事了。”

哈妮以荧光绿的眼瞳盯着玛利亚罗斯。“好厉害。”

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什么？”

“和你对话后，思路都变得清晰了。”

“和别人商量不就是为了理清思路吗。”

“因为我至今为止，在考虑问题的时候基本都是自问自答。”

“比起一个人，这样挺有效率的不是吗。看问题的角度也增加了。”

“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孩子。‘沉默’又基本不说话。说起来，在EMU的时候，也被人提醒过，说我老是想一个人包办所有事、说明太简略之类的。”

“呀，我也能感觉到有些那种倾向。你说的话，就像是只把要点列出来的简易笔记一样。虽然能明白大致意思，却难以抓住具体流程呐。”

哈妮微微低下头。“我以后会注意的。”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玛利亚罗斯苦笑了一下，望向客厅窗户的另一侧。窗户上还是没有玻璃。工人大概会在明天白天来安装。不过，仔细一想，哪怕是经常光顾的家具商卖的窗玻璃，也都是在EMU的机术工厂制造的吧。在没有机术工厂的地域情况也许会不一样，不过没有受到机术恩惠的人，几乎不存在。

明明是炎热的夏夜，却感到了一丝寒意。

与EMU敌对，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怎么了？”哈妮问道。

“没什么。”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没事，别在意。”

也许是我有点想太多了。不，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一直没考虑到这一层罢了。一直没有意识到，EMU与人们的生活之间，有着无可比拟的密切关系。夸张地说，就好比空气一样。不能没有、是生活必需品。只是，空气会不会消失这种事，如果不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是不会去考虑的。

而现在就发生了那个“了不得的大事”。

有什么声音。不是外面。而是家中。是由莉卡和啾吗。那两人之前在屋顶上，而屋顶上有通向家中的梯子。客厅的房门打开了。是由莉卡，啾则朝着玄关方向走去。

“好像有谁来了。”

皮巴涅鲁与卡塔力、露西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来了吗！敌人吗！？是敌人吧……！？”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为什么你这么开心啊……”

“不知道系不系敌人。不过，啾薛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露西握住了摩德洛里刀刀柄。

多玛德君打着哈欠抬起上半身，莎菲妮亚睁开眼睛握住魔杖。哈妮已经站了起来。皮巴涅鲁如同在发出指示一样朝这边看了一眼。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那么。大家到外面去。绝对不要分散。”

全员急忙在玄关集合，来到外面。听到了警铃声吃了一惊，不过那貌似只是啾在跃到大门上的时候触动了那个机关。

啾回过身来歪了歪头。“啾。”

不是敌人啊。多玛德君宅邸的大门上有猫眼，玛利亚罗斯推开卡塔力，透过猫眼看向门外。

是个女的。

很年轻的——不应该说是女人，而是留着辫子的一名少女，正站在门外，抬头望着上方。应该是在看着啾吧。

少女穿着带有花纹的连衣裙，戴着土气的眼镜，头顶草帽拎着手提包。在艾尔甸，这可不是适合走夜路的打扮。

“……啊。”

“噢？咋了……！？”卡塔力的半鱼脸靠了过来。

玛利亚罗斯立即躲开卡塔力，随后从后方两手推着半鱼头撞在大门上。

“——波咕嘎……！”

不顾瘫倒在地的半鱼人，玛利亚罗斯解开锁推开大门。

少女微微低头，瞥了一眼伏在地上抽搐着的半鱼人。“……晚上好。”

“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朝着半鱼人伸了伸下巴，“搬走。”

“是。”皮巴涅鲁扛起半鱼人。

“进来吧。”玛利亚罗斯将少女带进来，迅速关上大门重新上锁。“有话进屋再说。”

少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瘫在皮巴涅鲁肩上的半鱼人。嘛，就算对方是半鱼人，可能还是做得有些过分了。不过哇哇叫起来的话实在是太烦人了，既然能够确定让他见到来人的话接下来一定会吵得人不得安宁，那么这种处置手段就还算恰当。玛利亚罗斯一伙人退回家中，在玄关处围住了少女。

“——那么。”玛利亚罗斯打量着少女全身。

出色的变装。虽然原本就长着童颜，身材娇小，不过这副打扮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十五岁、不、眼拙的话也许会当成是十三岁。肯定不会有任何人认为这个少女会是秩序守护者，而且还是队长。

“你应该不是来串门的吧，阿尼亚·库尔蒂巴。”

“当然。”库尔蒂巴盯着玛利亚罗斯，“从某位大人那里，有口信让我代为传达。”

玛利亚罗斯和睡眼惺忪的多玛德君交换了一个眼神。某位大人。

既然是口信，那就不是库尔蒂巴自己的意思。比起代为传达，更应该说是被命令、被派遣而来。

要说能够命令队长的人，考虑到库尔蒂巴率领的二十七号无名队是珐琉副长直属，那么就应该是那个东方美人了。或者是、更上级？第四代总长优安·桑瑞斯。基本上，肯定就是这两个人其中之一。

不管是谁命令的，特地乔装打扮过来，而且还特地隐藏姓名，那就说明这不是可以公开的事。

库尔蒂巴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忍不住想要看卡塔力的情况，还是努力忍住了。“有危险迫近，请小心。”

“怎么回事？”哈妮看着自己。

库尔蒂巴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哈妮的存在。不，哈妮的存在肯定是早就意识到了，只是现在才为那双眼睛的颜色而震惊。微微瞪大了眼，又马上垂下头。

“这个人是——”露西一脸严肃地说，“卡塔力先生的女朋友！”

“哎……”哈妮惊得张大了嘴。

“等……”库尔蒂巴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说、说、说什么呢女、女、女朋友之类的我、我、我、我完全……不是那回事啊！”

“……居然在当事人面前……”莎菲妮亚向库尔蒂巴送去责备的视线，不过估计也是刻意的，“这么干脆地、否定……”

“呃……！”

“没系的。”由莉卡哧哧笑着，“他好像听不见。”

“奴噢……？”卡塔力不停地眨着半鱼眼。“咋了……？看到了鱼田……”

露西瞪大眼睛。“鱼是在田里种的吗……！？”

“不。”玛利亚罗斯左右摆手，“种不了种不了。”

多玛德君似乎还很困。“不是应该养殖吗？”

“鱼田——”皮巴涅鲁指着库尔蒂巴，“就是你。”

“啾……？”不仅是啾，大家都一齐歪着头不明所以。

皮巴涅鲁显得垂头丧气，不知为何，脸颊有些泛红。“……请忘了吧。”

“啊。”库尔蒂巴突然捂住嘴巴，“你、你、你说什么呢——不、不、不知羞耻……！”

“哎？什么意思？”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完全搞不懂……”

由莉卡的眉头也可爱地挤在了一起。“我也不明白……”

“……我也是……不明白……”

“我也是。”

“也、也就是——”露西的鼻息很粗重，看来很兴奋，“大人的笑话吗……！？”

“嗯？”多玛德君挠着后脑勺，“我应该也是大人啊。”

“咕。”啾拍了拍多玛德君的肩膀。

“先、先、先、先不说这个！”库尔蒂巴从皮巴涅鲁肩上抢走了卡塔力。身材明明这么矮小却力气很大。虽然专攻谍报，但她也毕竟是个守护者。“你打算把他扛到什么时候！？这可是个大活人呀！”

“……奴噢。啊嘎……？见到了阿尼亚酱的幻觉……这是、梦……？”

“不是！难得我来通报危险！请清醒一点……！”

“是啊。”玛利亚罗斯以看腐烂的臭鱼的眼神俯视着半鱼人，“赶紧清醒点啊，打算昏到什么时候？真是的，怎么这么没用。”

“给老子那一击的不正是你吗！”

“是么？”

“是啊！”

“嘛，这一点暂且不管——”

“别不管啊！不管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真的没时间再胡闹了。”玛利亚罗斯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防毒面具，看向库尔蒂巴，“有危险，具体指的是什么？”

库尔蒂巴没有看玛利亚罗斯，而是扶着卡塔力让他站起来。“对方似乎打算在明日之前了结一切。”

“仅此而已？”

“是的。”

“看来你最好是赶紧回去。”

“我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老、老子送你呗！”

“不需要。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啊。”

“什、什么，要说是什么的话……对于老子来说，自然是唯一所爱之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不管怎么说，这种话也不该——我、我回去了！”

卡塔力抓住了刚跑出一步的库尔蒂巴的手腕。“不行！一个人太危险了！这可是晚上！以这种打扮——”

“这不是很普通的打扮吗！”

“普通地可爱过头了啊！”

“别、别、别这样啊！说这种无聊的话，还要让我蒙受——”

“我说……”

搞什么啊，这两个人。应该说，这两个家伙。真是蠢死了，抱歉我的心早已干涸，受不了你们这样湿答答的。

“你们能不能到别处打情骂俏？啊，卡塔力，你要是担心的话就送她回去吧？然后就不用回来了。就这样两个人随便去哪里也无所谓。不如说，真希望你们赶紧走吧。好碍事。我们之后可是很忙的，你们这样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

“腐……”半鱼人不知为何露出一个苦涩过头的笑容，竖起食指中指在眉角一比划，“遵命。”

“……请放开我。”库尔蒂巴甩开半鱼人的手鞠了一躬，“那么，请小心。”

“你们也系。”由莉卡露出向日葵一般的笑容。

多玛德君则大方地点了点头。“替我向优安问好。”

库尔蒂巴没有回应，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正是因为不能说出那个名字，她才刻意乔装前来。

“唔？”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歪着头，“我说了什么糟糕的话吗？”

玛利亚罗斯短促地叹了口气，催促卡塔力：“快走。”

“噢噢。老子马上回来！”卡塔力打开玄关处的房门，让库尔蒂巴先走之后自己也紧随其后。

啾跟在两人身后。玛利亚罗斯也姑且打算送到大门外。难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都一个接一个地跟了过来。真是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盛大欢送会。这算什么嘛。

追上那两人的啾打开了大门。

正打算穿过大门的卡塔力突然停下脚步。“……唔噢？”

啾看着门外。

多玛德君家建在人工高台之上，这种构造在第十二区中并不罕见。一走出大门就是一段向下的阶梯。阶梯下方似乎有人在说话。

“啊，买的窗玻璃送来了吗……”

是个熟悉的声音。店铺位于第二区外侧的家具建材商“斯基拉奇”是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老店，从高级桌椅、到各种各样的门、窗框、窗玻璃，经营范围广泛。应该是斯基拉奇的工作人员。来过家里好几次，因此记得他们的声音。不过，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不对劲的地方太明显了。

窗玻璃应该是在明天送来才对。而且，现在可是大晚上的啊。

“噢噢。”卡塔力还向他们招手。白痴一个，虽然早就知道了。“既然来了，就先进屋——”

玛利亚罗斯大吼：“不行……！把门关上！”

“嘿？”卡塔力转过身来，“为啥啊？”

“别问了！”玛利亚罗斯环视着同伴们，“准备战斗！”

没有人迷惑或是犹豫，大家都拔出了各自的武器。卡塔力也将库尔蒂巴拉回来，与啾一起迅速关上了大门。“打扰了！”感觉能听见工作人员的呼喊声。

外面是什么情况。敌人会从哪里出现。几乎能够确定，是打算利用斯基拉奇的工作人员，让我们打开大门。也就是放弃硬闯，而打算智取。即便如此，认为敌方战力不足也是极不可取的。

总之现在玄关之外结成阵势。卡塔力、库尔蒂巴和啾也迅速汇合过来。要不要派皮巴涅鲁去侦察。并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才过了几秒，事态就发生了变化。

机关。

铃声响起来了。

从后方，不仅如此。

还有右边，左边的铃也在响。

“……梯子。”

这个家不仅仅是建在高台上，还在周围立着围墙。就在大门的旁边，从围墙上伸出来了什么东西。没错，就是梯子。他们应该是打算借着靠在围墙上的梯子翻越围墙。不止一个人。好几人，很多人。左右及后方的围墙，估计也是同样的情况。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同时逼来。

“各位，戴上面具。”玛利亚罗斯一边说着一边戴好了防毒面具，“……身为防守方有点不利呢。”

“不必担心房子。”多玛德君只是将面具挂在脖子上，没有盖住脸，“大不了，这房子就不要了。”

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不要了，里面还有不少私人物品呢。

“首先在这里迎击，如果被打退或者被包围的话，要么就是逃跑，要么就是将他们引到地下，到时候随机应变。没问题吧？”

“唔嗯。”“知道喽。”“是”“明白了！”“……好……！”“咕！”“我知道啦！”

“哈妮和库尔蒂巴待在我旁边。”

“我也可以战斗的哦？”

“那么就遵从我的命令。”

“没问题。”

“我也带着护身短刀。”

“你又不是专业的，给我出主意就行了。”

“有必要的话。”

“很有必要啊。”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因为面具的缘故实在是呼吸不畅，“——来了。由莉卡保护莎菲妮亚！多玛德中、卡塔力右、露西左！皮普和啾机动骚扰！”

听到了回应，然而声音却并没有进入意识。大家肯定都能做好，我能够肯定。因此不必确认回应，而是要对付敌人。来了，登上了梯子，正站在围墙上。穿着连有兜帽的外套，看不清容貌，具体装备不明。从大门两侧的梯子上，首先各爬上来一人。大门右方五美迪尔处还有一人，同样左方五美迪尔处又有一人。一共四人——不，下一波又来了。最初的四人从围墙上跳下来之后，又有四个人上来了，在那四人之后，还有四个。这就是十二人了。如果没有后续增援，算上四个方向，其他方向的人数也是一样的话就是四十八人。如果这就是全部的话就好了。好个大头鬼啊。

敌人的前方部队以大门为界分成了左右两批。右边一批冲向了啾，左边的一批则无声地袭向皮巴涅鲁。啾踢飞了一人，又打倒了一人。皮巴涅鲁也眨眼间砍倒两人。而剩下的八人则笔直朝着这边冲来。皮巴涅鲁和啾正打算从他们背后赶来——不行，梯子，四个人，又来了。还没完吗。

啾和皮巴涅鲁转身应付新来的敌人。而那八人必须得由多玛德君、卡塔力和露西挡住，应该没问题的吧，这些敌人似乎不如之前来的三人组厉害。这么判断是不是太早了点？

“莎菲妮亚，准备魔术对付左右来的家伙。”

“……是……”

“左边似乎比较快。”库尔蒂巴从手提包中取出短刀。

玛利亚罗斯朝左边看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的确能感觉到气息。“哈妮，你盯着右边。”

“嗯。”哈妮从腰间的匣子中取出小乔尼举在眼前。

敌人的前方部队避开了多玛德君，集中攻击卡塔力和露西。卡塔力和露西都各自应付着四个人，任务稍微有些重了。至于皮巴涅鲁和啾——妈的，增援不只是四个人，而是八个。玛利亚罗斯立即做出决断。“——多玛德！到前面去帮皮普和啾！由莉卡，上……！”

多玛德君无言地向前方奔去，也许这命令还是下得太早了。

“系……！”由莉卡如同白色闪电一样窜出，以极限九手棍一下子将包围露西的四名敌人之一打飞，又一腿绊倒一人。紧接着——

露西的第一击一般都是撞。用身体冲撞敌人，将摩德洛里刀捅进敌人的身体正中，推倒之后再蹂躏一番。不仅是速度快，还拥有着可谓是狰狞凶猛的突进能力，对手一般很难躲闪。不过，那几乎算是舍身的攻击，感觉很容易某一天大吃苦头，想想就害怕。不过，至少现在做得不错。露西冷不防地干掉一人，又斩向第二人。而此时，由莉卡与卡塔力已经在联手夹击四名敌人了。

“嘿呀！噢喝！哆奴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拜！啰！腾……！”

又像又不像的两人。当然他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这两人却在某些地方像是姐弟一样，配合天衣无缝。由莉卡和卡塔力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四名敌人。露西应该也没问题。敌人前方部队的增援，也在被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啾陆续扫灭。

“左边。”库尔蒂巴依然很冷静。

玛利亚罗斯右手拔出剑，望向左方。敌人的左侧部队到底有几人。三个人吗？不，只是前锋有三人，总数则不明。玛利亚罗斯舔了舔嘴唇。“——莎菲妮亚，左边……！”

“真愿涛威悩摩朗ReuLaFurau娄那美主汰UrafSelLou界ReuMou”

莎菲妮亚刚一开始咏唱便注意到了。这是冰翅霸的咒文。冰翅霸是莎菲妮亚最近才创造出的元素魔术。比起威力远超缚冰狱、缚冰杀的大冰界，还要更上一层。这下子可不得了，玛利亚罗斯慌忙命令哈妮和库尔蒂巴后退，自己也赶紧跑开。几乎与此同时，莎菲妮亚发动了魔术。

“骂滥王土苦坐末悪Sai令Indus常久迩冰霸”

莎菲妮亚伸出魔杖，其尖端十桑取外绽放了一朵透明的花。冰花。在旋转，缓缓旋转。随着旋转速度渐渐上升，冰花开始向前移动。雪。在播撒像是雪一样的东西。话说，有风在吹。正是夏天，能凉快一下倒也挺不错，这种感觉只存在了一秒。好、好冷。怎么这么冷啊。冷死了。看不见前方，眼前都是飞雪。猛烈的暴风雪。也许还要更可怕。全身都快被冻结了。这里不是在庭院里吗。怎么跟在雪山遇难了一样。玛利亚罗斯差点蹲下来打哆嗦，总算是忍住，以半弯着腰的姿势撑住。脸上覆盖着防毒面具，多少也能好受一些。比起不久之前在地下城中实验的那次，要厉害多了。应该说，要可怕多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不觉中发出了这种声音。

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忍不住呜呜直叫。

暴风雪突然停止，寒冷也缓和了几分。

玛利亚罗斯擦了擦面具上的护目镜部分。结束了吗。

看来是结束了。

不论是草坪还是房子的外墙，都全部变成了纯白色。与其说是像结了霜，更像是覆盖了一层积雪。只是，比起雪要更加透明，有精致的冰层的感觉。在冰翅霸最终炸裂的地方，有冰柱以螺旋形耸立着，其中似乎冻着人，应该就是敌人了。

“……对、对不起……”莎菲妮亚倚靠在魔杖上剧烈地喘着气，“还、控制不住力道……”

“冷、冷、冷……”库尔蒂巴还在哆嗦。只有她穿着夏日的衣装，因此肯定比其他人更冷。

“魔术，真是厉害啊。”哈妮似乎很是震惊。与其说是魔术厉害，应该说是莎菲妮亚厉害。话说，我不是让你盯着右边吗。算了，施展出如此规模巨大的魔术，不被吸引注意力反倒是不正常，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将视线转向右侧。“莎菲妮亚准备下一发。”

“……好……”

“由莉卡，回来！多玛德也是！皮普和啾去右边！”

“好！”由莉卡气势十足地回应，身体好似在飞舞。

敌人的前方部队已经全部被消灭。多玛德君还是先返回后方比较好。皮巴涅鲁则迎头猛击比敌人左侧部队晚来一步的右侧部队。漏网之鱼则由多玛德君、卡塔力和露西解决掉。很简单。不过，事情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皮巴涅鲁和啾与敌人右侧部队刚接触不久，铃声又响了，库尔蒂巴大叫：“——前面！又来了……！”

第二批吗。粗略看了一眼只发现了四个人。登上梯子已经从围墙上跳下来了。怎么办。让多玛德君去迎击，由莉卡留下来，前方部队和右方部队冲过来的人全部交给卡塔力露西由莉卡来解决？不行。还有上边。上边……？应该说，后边。房子的屋顶上。

有脚步声。在跑，屋顶上，在靠近。是敌人的后方部队吗。

敌人的后方部队不去与左侧或右侧汇合，特地登上屋顶，包抄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的后背。怎么办？让由莉卡去前面，玛利亚罗斯和库尔蒂巴以及哈妮来保护莎菲妮亚。办得到吗？如果敌人的后方部队与其他部队是同等规模的话，就是有十人以上。哈妮到底多能打还不清楚，既然不清楚，就不能算是可靠的战力。这么考虑的话，很难。应该说，不可能。进入房子里？空间狭小，能够限制敌人的战斗力。不过，莎菲妮亚的魔术无法在室内充分施展。多玛德君家里地下有胡子的祭坛，由钢筋混凝土加固，还有金属房门，足以闭门固守。不过很不愿意采用这一手段，因为家里面肯定会被搞得一团糟。

总之，得行动起来，怎么行动？

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全员，后退！回到房子里……！”

虽然不愿意，但也没办法。现在并不是说什么不愿意的场合。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平安无事地后退。撤退途中是最危险的，想要看着大家全部回来，不过不行。我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只能碍手碍脚。相信大家吧。我一直都很相信大家。屋顶上呢。敌人的后方部队还没来。玛利亚罗斯将剑收回鞘中，抓住已经大半进入精神集中状态的莎菲妮亚的手跑进家中。库尔蒂巴和哈妮紧跟着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由莉卡在玄关房门处等待接应其他同伴。玛利亚罗斯带着莎菲妮亚、库尔蒂巴和哈妮向客厅走去。看来敌人还没侵入家中，客厅中很安静。由莉卡、卡塔力和露西也追了上来。多玛德君还没来。玄关处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卡塔力正要回头，玛利亚罗斯立即怒吼：“别去！待着别动！”

“知道啦知道啦！”

“离门远点！”

大家都遵循指示，远离了房门。在那之后，多玛德君冲入了客厅，一眨眼之后，浑身毛发都变为黄金色的啾也冲了进来。啾将勉强戴在头上的防毒面具扯掉：“啾！咕！咕！”

“——皮普还在外面！”多玛德君一边翻译一边丢下防毒面具。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没关系的。毕竟是皮巴涅鲁”

这不是在说给自己听。是真的没关系。既然是皮巴涅鲁，肯定能够平安回来。

“奴噢啊……！”多玛德君突然朝大开着的门外刺出大剑。是敌人。从被大剑刺穿的敌人的缝隙之间，又有别的敌人钻入了客厅之中。多玛德君将他踢倒拔出大剑，又马上一挥，在房门和墙壁附近的两三名敌人被拦腰斩断，血液肉片以及其他什么东西到处飞散。即便如此敌人也没有畏惧，仍试图穿过已经难以称之为房门的原房门进入客厅，源源不断地逼来，然后尽数被多玛德君的大剑刺穿、卡塔力的变形斧砍裂、露西的摩德洛里刀切碎。这幅光景只能称之为凄惨，虽然难以直视但仍不能躲开视线。玛利亚罗斯朝没有嵌上玻璃的窗户望去，窗户外就是后院，如果从那里也有人侵入，就会遭到夹击。现在还看不到敌人，不过无法断定敌人不会从那里进攻。应该说，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不能让对方抢占先机。话虽如此，也不能急躁，时机很重要。

敌人的气势减弱了。

就是现在。

玛利亚罗斯大喊：“——后退！到外面去……！”

由莉卡和啾打头阵，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哈妮、库尔蒂巴依次跳进后院。转过身来，看见露西和卡塔力正打算离开原房门，多玛德君在断后，一边抵挡敌人一边后退。虽然是极为困难的任务，但多玛德君完成得很好。大家都在好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除了——

除了我。

向左边望去，全是敌人，右边也是。被看穿了？全露馅了。

一阵眩晕，实在是无地自容，让人失神。话说，到底有多少啊。敌人的数量。也太多了吧。

玛利亚罗斯一瞬间咬紧牙关。“——左边……！”

莎菲妮亚立即前进一步魔杖直指前方。

“爆条Mexes雷来礼”

魔杖尖端迸出几条闪电，击中了从左侧冲来的几名敌人。哈妮千钧一发地操作小乔尼又击倒了一人。

“由莉卡！啾！”在玛利亚罗斯发出指示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冲刺了。

“——卡塔力和露西对付后面……！”

“交给老子！”“是……！”

“冲……！”玛利亚罗斯快速看了一眼莎菲妮亚、哈妮和库尔蒂巴，随后向前冲去。

一边奔跑一边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多玛德君刚跑出来。以为他要朝这边追上来，却停下脚步回头——不，是抬头。

屋顶。

有人。敌人，四名。四人的模样完全不同，虽然穿着覆盖全身的外套，但能从体格差异清楚分辨。一人是名巨汉，别说是多玛德君，就连多瓦宁古也比不过他。身高肯定超过了二美迪尔，肩宽也很惊人。对比之下，另外三人虽然显得很矮，但实际身材矮小的只有一人。剩下的两人也算是身材高大，应该是属于很高的一类。

巨汉与小个子与一名高个子并排站着，剩下的一人站在他们后方。

玛利亚罗斯不禁停下了脚步。

糟了。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就是能感觉到不妙。

小个子腰间抱着像是筒一样的东西。高个子拿着什么很长的东西、尖端指着多玛德君。巨汉则扛着一柄大得惊人、像是又长又厚的石板一样的巨剑。

多玛德君挥下大剑。与此同时，从那筒、以及很长的东西中喷出火光。泛着波纹的琥珀色剑身一瞬间如同被火焰包围。那也是远程武器？发射了什么东西，然后被多玛德君的大剑挡开了。

“步枪……！？”哈妮失声叫道。

小个子和巨汉从屋顶上跃下，高个子的男人单膝跪地拉了什么东西一下。剩下的一人仍站在后方一动不动。是打算旁观？还是说是指挥官的角色？

他们很危险。

巨汉手中的巨剑带着破风声袭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以大剑挡开巨剑，却没有追击，原地趔趄了一步。是那叫步枪的东西，从屋顶上狙击了多玛德君，似乎是击中了肩膀。多玛德君立即后撤拉开距离，在巨汉紧追上来之前，小个子抱着的筒又发出轰鸣声射出了什么。射出的东西不算小，虽然看不清晰，但也能用肉眼捕捉到。那东西没有命中——只是没有命中多玛德君。

那东西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飞进客厅，随后爆炸。正要从客厅中追出的两三名敌人也被炸飞了。这也太乱来了。

那不是你们的同伴吗，这岂不是自相残杀？比起这个，呃啊啊——

呃啊啊啊啊！

好好的房子啊……！

与此同时巨汉仍以巨剑攻击多玛德君，多玛德君挡开一击后，又没能站稳。还是那步枪。先不管房子怎么样了——怎么能不管！不对，还是要先想办法对付屋顶上的那家伙。不过，该怎么对付？

卡塔力和露西正全力拦住右侧冲来的敌人。由莉卡和啾也努力使左侧逼近来的敌人不突破防线。都陷入了苦战。敌方部队的先锋，就是那两个人——之前打坏了窗玻璃逃跑的，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

库尔蒂巴和哈妮完全停下了脚步。莎菲妮亚似乎在准备魔术，不过，还没开始咏唱咒文。

玛利亚罗斯将剑收回鞘中。从腰带上的小包中取出小瓶。左右两手各握两只，一共四只，目标是用步枪的高个子。距离超过十五美迪尔。而且，与目标之间还有多玛德君挡着。

没问题。

办得到。

正要抛出小瓶，用步枪的突然转向了这边。

步枪的尖端滑动了一下，随后稳稳地静止不动。

无法呼吸。被瞄准了。要被击中了。不行。得动起来。和弩是一样的。只要动起来，就很难击中。大概吧。不——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用步枪的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去，然而已经迟了。

他深谙破坏事物的方法，不仅仅是熟知，早已成为了习惯。

雌剑莉蕾扎与雄剑库雷亚达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手中的雌雄对剑将用步枪的人身首分离，那是一连串复杂作业的结果。外套的兜帽被掀开，皮肤、肌肉都被割裂，血管被切断，颈骨并非是被强行斩断，而是在颈椎之间埋入短剑刃尖来回切削，在无数次极为迅速的切割下，实在是极为工整、不留后患地完美分割。

他并非是如莎菲妮亚那般的魔术士，他无法驱使世人惯称的所谓魔术，然而，他的技巧让人不禁认为，那也称得上是一种魔术。

他的技术洗练至极。或许，这种做法本身过于无谓，但至少，他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甚至包含了美丽与庄严。他毫无疑问爱着这种行为，若非如此，便不可能将技艺追求研磨到如此高度。因此，若不是魔术，那也是残酷的艺术。

用步枪的人手中的步枪，与他的头颅一同落地。

在其身旁的另一名高个子，向后退去挥着什么东西高速一闪。剑。两手各持一柄，狭长、如同镰刀一般弯曲的剑刃。

高个子从沙色的前杀手的剑下逃脱了。皮巴涅鲁在使用步枪的人断绝呼吸后，立即向高个子逼去。既然能够做出那般的反应与速度，就说明那个高个子绝非庸人。

“——看来美食已经被抢去了呀。”

这声音在耳畔响起。当然吃了一惊，不过更多的是呆然无措。在右后方，距离连五桑取都没有。

笨蛋在那里。

打从根底里无可救药的笨蛋。

然而玛利亚罗斯、还是刻意没有去看他。

“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就在几秒前啦。真的哦。大概是肚里的虫子告诉我的吧（译注：虫の知らせ，惯用短语，意译的话一般译为“第六感”、“直觉”之类。此处为了与下文对应刻意采用直译。）？总有点忐忑不安，于是就冲过来看看，刚好碰见了这种事呀。”

要说有什么虫子会给笨蛋通风报信，那一定就是脂羽虫。这个笨蛋肯定和脂羽虫是同类。一不留神就突然出现，不知道他潜伏在哪里，就是一下子就冒出来。明明不想见，却总是让我看见。只要看到一只，就肯定在附近藏着一千只。非得将其彻底灭绝不可。为了世界为了世人，当然最关键的，为了我自己也好呀？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为好。

“既然看到了这个状况，身为笨蛋，你就没想着得要做点什么吗？”

“请随意命令我吧，玛利亚。无论何事我都会遵从，以爱之名。”

那，能不能现在马上自灭？

玛利亚罗斯吞下已经走到嘴边的话，指了指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所在的敌方部队。“干掉他们。”

“如你所愿。”笨蛋的右手搭在胸口行了一礼。

下一个瞬间，笨蛋已经消失不见了。

“咦……”哈妮还在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笨蛋的速度快得能让人以为自己眼花。

“虐杀人偶……”库尔蒂巴咬紧了下唇。

“这个名字我记得、应该是午餐时间的头领——对吧？那个人之前也见过，哎……就是他吗。不过，他为什么会来？”

没有任何回答的必要。玛利亚罗斯大叫：“由莉卡！回来！掩护卡塔力和露西！”

“——了解……！”由莉卡与笨蛋交换位置退下前线，在玛利亚罗斯的身边冲过，从卡塔力和露西之间突入了敌方部队之中。

皮巴涅鲁似乎还在屋顶上追逐那个高个子。

用步枪的已经被干掉了，因此多玛德君变得轻松了许多。话虽如此，也得同时对付使巨剑的和拿着筒的小个子两个人。每当那个筒发射什么东西出来，就会在各处引发爆炸，让人畏惧不已，如果正面挨了那东西一发，就算是多玛德君估计也得受伤吧。虽然想做点什么，但玛利亚罗斯的力量不足，库尔蒂巴不论在各种意义上都在考虑范围之外，即便是哈妮，估计也无法与那种级别的对手为敌。敌我双方三人激烈地缠斗在一起，莎菲妮亚也难以用魔术来支援。

加上由莉卡后，卡塔力和露西的组合声势大盛。原本由莉卡和卡塔力就很有默契，卡塔力和露西则总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算是对好搭档。虽然不懂他那什么所谓汉道，总爱开恶劣玩笑的坏习惯也让人困扰，但加上由莉卡的话便能好好地将他们约束起来。对方的人数也并不算很多，粗略一看只剩七人、不，已经是六个人。正想着呢就只剩五个人了。大概不必担心他们了。

至于啾和笨蛋——

“哼哼……！”

笨蛋正因为是笨蛋因此像个笨蛋一样玩耍着。

看上去真的只能解释为玩耍。

谁让那个笨蛋，面对使双剑的连续捅来的两柄剑、和使长枪的不断刺出的枪尖，连躲都不躲，但就是刺不中，以至于不禁让人怀疑那两人故意刺错了地方。

当然，不可能故意刺错，只是笨蛋实在太快了。行动不规则到近乎完全随机，难以预测。因此才会变成那样。

变成这种性质恶劣的游戏，全都是笨蛋故意的。通过这样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两名高手的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趁此机会啾则以从皮巴涅鲁那里学来的体术将其他敌人陆续打倒。话说，嘛——啾的确经常和皮巴涅鲁练习，但真正干架的对象都是那个笨蛋。因此，双方各自都知道对方的本事。既然都那样地以拳相交，想必也有不少新的长进。该怎么说呢，连我都能看得明白，啾完美地理解了笨蛋的意图，并顺着他的计划行动，笨蛋似乎也很信任啾。我当然也认为没什么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能组合到一起。尽管如此——

“还不明白吗？”枪尖从笨蛋的蠢脸旁边刺出，笨蛋好像很厌烦一样伸手推开枪柄，“你们和我完全不同呀。”

使长枪的收回长枪，使双剑的则从侧面对笨蛋施以接连不断的斩击。那斩击为什么连边都擦不到呢——玛利亚罗斯看不明白，只是猜想，笨蛋大概是在敌人的攻击触碰到自己的一瞬之前，一点点地移动着身体。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笨蛋从使双剑的人的侧面悠然穿过，回头转身撩了撩前发。“——级别啊。级别不同呐。”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从左右两侧夹击笨蛋。

笨蛋消失了。看上去是消失了。一瞬之后出现在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身后。

两人刚回头，笨蛋便在两人肩上一按，跳了起来。

随后收紧双腿一个空翻，又跳到了两人背后。“举个例子，你们是蝼蚁。”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猛烈地攻向笨蛋，虽然没有出声，但也能感觉到两人明显拼上了全力。即便如此，笨蛋仍仿佛在踏着舞步。而且，还不是在认真跳舞，就像是在为正式上台做准备，确认落脚位置，悠然地练习一样。“——如果你们是蝼蚁，我就是飞在高空的鹰。就算聚集上万只蝼蚁，也不可能伤到鹰的吧？连碰都碰不到。而这，就是你们和我的差距呀。”

笨蛋一边戏弄着两人，一边将他们从敌方部队的位置引开。金光闪闪的啾一个接一个地减少着其他敌兵的数量。而使双剑的和使双枪的似乎已经完全落入了笨蛋的陷阱中。“是什么催生了如此的差距，你们明白吗……？”笨蛋突然冲进使双剑的人的怀中，在其下颚处击出一掌，“——正是爱啊……！”

蠢死了。

不过他正是货真价实的笨蛋，蠢也无可奈何。

笨蛋正试图追击向后仰倒的使双剑的，使长枪的又从背后刺来长枪。笨蛋敏捷地躲过枪尖，伸手抓过枪柄，扭了扭手腕。仅此而已的动作引起的结果夸张得不可思议，使长枪的直接摔倒在了地面上。

“无尽地炙烤我心的灼热之炎！那就是爱！爱正是我力量的源泉！只要这份爱还存在，我便永胜无败……！至少，如你们这样的——”

使双剑的站起身来又开始舞动双剑，这一击已经足够锋锐有力，可笨蛋轻巧地躲过，似乎还有所不满。“——如同义务、如同只是处理自己的职责一般、战斗起来毫无乐趣可言的庸俗之人，哼——怎么可能赢得过我这爱的骑士！这在胜负之前就已注定……！”

呀、因为是笨蛋……嘛。

不明白笨蛋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也不想明白，最好不要明白。

只是俗话说，笨蛋也得看怎么用。要是利用得好，笨蛋也能派上用场。那个笨蛋就是这样。

在笨蛋做着笨蛋行径的时候，啾已经将其他的敌人完全歼灭了。似乎正等待着这一刻，笨蛋咧嘴一笑。“——上喽……！”

“咕……！”啾压低了身体重心。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啾的毛发。

不仅仅是倒竖着、散发着金光，如今还噼里啪啦地迸发着细小的闪电。话说，为什么你们这么有默契啊？你们关系这么好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从左右两侧夹击笨蛋，各自击出自己的武器。笨蛋直线后退躲开攻击，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如同黏附在笨蛋身上一样紧追不舍。后背。那两人在笨蛋的引诱之下，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啾。啾以近乎于伏倒在地的体势疾奔，一边旋转一边猛然跃起。GA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HHHHHHHH……！

金色的旋风将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卷起。等等，什么啊，这奥义。秘技？必杀技？管它是什么，什么时候发明出来的？看上去倒是挺厉害……？

比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先着地的啾，立即又一次跳了起来。与此同时笨蛋也高高跃起。

“——嚯……！”

这场战斗在空中了结。

啾拨开长枪踢在使长枪的人的喉头同时，笨蛋的手刀也砍在了使双剑的人的脖颈。

使双剑的和使长枪的摔落在地，一动也不动。

“哼……”笨蛋瞥了一眼那两人，又侧眼望了过来，“解决了。”

啾转着眼珠，舔了一圈嘴巴周围。“啾。”

玛利亚罗斯只希望啾不要跟笨蛋学坏了，不过因为是啾，应该没问题的。

“虐杀人偶、啊……”哈妮似乎颇有感触地低语。

每次听到这个外号都有些火大。毕竟，那家伙根本没那么了不起，只是个笨蛋罢了。

“这样一来——”库尔蒂巴正打算说什么。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似乎是口哨的声音。从哪里？屋顶上。那个高个子。不是口哨而是指笛。高个子的外套已经寸寸碎裂，却似乎没有负严重的伤。皮巴涅鲁正要追赶，高个子便迅速逃跑了。话说，指笛？为了什么？信号吗……？

铃声又响了。就在附近。后院里正面对着的围墙。来了。敌人，还没完吗。

“应战……！”玛利亚罗斯一边叫着一边取出小型强弩瞄准。卡塔力那边再过不久就能解决，稍微抗住一会儿啾和笨蛋也能赶来。比起乱跑，还是坚守阵地更好。

“爆条Mexes雷来礼”

莎菲妮亚的爆雷索一下子击倒了四、五名敌人。哈妮则以连续射击放倒一人，玛利亚罗斯的小型强弩正射中一人的面部。“——哈妮！保护莎菲妮亚……！”

“嗯！”

交给她能不能放心呢。肯定没问题。虽没什么理由，但就是这么相信。

玛利亚罗斯丢下小型强弩，右手拔出ANGRA轮舞曲09，左手握紧ANGRA镇魂曲04。只要一小会儿，争取一小会儿的时间就行。冲出去之后才注意到，没有给库尔蒂巴指示。是忘了吗？其实倒也不是，因为对方是守护者，多少有些不方便，而且还是卡塔力的女朋友。比起这个，敌人已经近在眼前。这帮家伙，让人感觉很不好。全都一声不吭，穿着一模一样的外套，也不清楚装备。说实话，即便是一对一也没有能赢的把握。不过本就没必要赢，只要能守住一段时间就行。对手是四个人——不，六个人，也许更多。

总而言之，打头阵的是一个人，对手握着弯刀。刚冲过去，弯刀便挥来。试图以左手剑挡开，却反被压了回来，立即将右手剑也挡了上去。力气好大。还是说只是我太弱了吗。不行。得撑下去。刚一后退，对手便压了过来。莫非，这正中了他的算计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衣裙裙摆在身旁飘舞，库尔蒂巴撞上了敌人。不对，是短刀。刺在了脖子的侧面，刚一撞上去便立即向后跃开。这是经过无数次训练的动作，可以说已经登堂入室。是我小看她了？

玛利亚罗斯设法接下第二人的剑，而身边的库尔蒂巴已经又解决了一名敌人。可是，库尔蒂巴用的是短刀，像刚才那样出其不意地突击倒是说得过去，但很难与人正面对决。我哪有空去担心别人呐，话说，已经被压倒了。对手数量增加了。又增加了。已经变成了二对四——不对，五个？六个、不，已经七个了？七个？打不过！快跑……！

“——呃……！”库尔蒂巴晃了一晃。右臂，被砍到了吗。糟糕。就在注意力放在那边的时候，我这边也——

玛利亚罗斯自己向后摔倒，为了躲过敌人斜挥下来的剑，只能这么办了。敌人抽刀反引试图将玛利亚罗斯的头部一切两断，在那之前响起了枪声。是哈妮。应该是射中了左肩和胸口。敌人后退了一步、两步，没空安心，又有别的敌人来了。玛利亚罗斯想要往侧面翻滚，中途停了下来。终于来了。太慢了啊，笨蛋。

“嘶啊……！”

吹起了比深夜更暗的黑风，将正要袭向玛利亚罗斯的敌人吹飞。在另一侧刮起的持续不断的金色暴风下，剩下的敌人变成了这灾害的遇难者。

“没事吧，My sweetheart……！？”笨蛋朝这边伸出手。假如我说有事的话，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玛利亚罗斯拍开笨蛋的手。“——够了！先去对付敌人……！”

“也就是说换个时间场合就行了吧！”笨蛋就是笨蛋，有谁说过是这个意思了吗？

不过，这个不正经的笨蛋也快要没用了。啾踢飞了两名敌人，正要帮助库尔蒂巴。就算没有笨蛋，只要有啾在就没问题。卡塔力他们那边也——等等、咦……？

“奴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咿咿咿咿咿……！”

冲过来了。卡塔力。一副糟糕的表情。让人不忍直视。模样根本惨不忍睹。怒发冲冠的半鱼人，以猛烈的速度一路冲来。

“你他妈对老子的女人人人人人！做了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啊嘞……！”

卡塔力向之前正对库尔蒂巴发动猛攻的敌人撞去。敌人立即转身面对卡塔力以剑相迎，然而只是白费力气。卡塔力右手握着的变形斧轻而易举地将敌人的剑敲断，左手的变形斧又将那人的脑袋捣成了泥。“——血不也是红色的嘛！你他妈不是很嚣张吗……！？”

完全暴怒了。这下就彻底拦不住了。

“喝！喝！喝！喝！喝！喝！喝！咔……！”

卡塔力似乎要将敌人的武器、敌人的肉体、甚至敌人的灵魂都一起碾碎一般，接连不休地挥舞着变形斧，转瞬之间便不剩一个还能动的敌人了。如果平时能发挥出现在一半的水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正是为了重要的人，才能够超越自己的极限，这毫无疑问是卡塔力的优点。不过，优点与缺点也是一体两面。只要小心别哪天自掘坟墓就好。

“不可以哇。”卡塔力粗重地喘着气，伸手抹了抹溅满血污的脸，瞄了一眼库尔蒂巴，“虽然老子之前也这么死过，说起来没啥说服力。不过可不能这么乱来呀。”

“……我并没有去死的打算。我只是——”

“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呀。求你了。要是阿尼亚酱死了，老子可受不了哇。”

“都、都说了不会死的。在这种地方……只是稍微受了点伤……”

“是哦！伤得重不重？让老子看看。”

“没、没事！这点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这不是挺深的口子嘛！疼不疼？可疼了吧……？”

“只是稍微有点……”

嗯。

随你们便喽？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粗略地环视四周。高个子吹哨叫来的援军被勃然大怒的半鱼人一扫而空，由莉卡和露西也朝这边赶来，他们那边应该已经解决掉了。虽然看不见，皮巴涅鲁应该还在屋顶上与高个子战斗。多玛德君的脚边躺着巨汉，巨剑已经寸寸碎裂。剩下的只有那个抱着筒的，看样子也撑不了多少时间。

多玛德君挥着大剑大吼：“——盖迪……！”

盖迪？什么意思。人名吗？

抱着筒的似乎打算趁多玛德君刚吼完气力欠缺的时候向着多玛德君的肚子射出一发。不过，也许是他太过急躁，或是因为被追赶得失去了判断能力——太靠近了，他已经身处多玛德君大剑的攻击范围之内。而且，那柄大剑虽然巨大却很轻巧，更别说多玛德君的力量超乎常理。

抱着筒的什么都没能做到，在他做什么之前，多玛德君的大剑便将他的手臂连着筒一同斩了下来。

多玛德君立即一脚踢在抱着筒的小个子的侧脸上。小个子缩成一团躺倒在地，仍试着爬起来。志气倒是不错。不过还不值得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对其报以赞扬。

多玛德君仅凭左手便钳住抱筒小个子的脖子，将他拎了起来。

脱下兜帽，露出容貌。什么啊，这是。

嘴巴异常得大。

眼睛圆滚滚的。不过，脸上满是褶皱。

不是人类吗……？

多玛德君摇了摇头。“……盖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称作盖迪的小个子，以漫无焦点的双眼看着多玛德君。在他咬紧牙齿的一瞬间，多玛德君仍握着大剑的右臂便殴打在盖迪的下巴上。大概，骨头全碎了。盖迪翻着白眼，一下子张开大嘴，吐出满口鲜血。他应该是想要用毒药自裁，不知是否会如愿。多玛德君将盖迪放在地面，抬头望着上方。在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跃过。

是那个高个子。

从屋顶上跃下、在后院落地的高个子，身上的外套已经脱掉了。

弯曲的长剑，只剩下右手握着的一把，满是鲜血的左臂无力地下垂着。那肯定是皮巴涅鲁的杰作，身体其他部分也都负着伤。不过，容貌很漂亮。

皮巴涅鲁稍迟一步也从屋顶上跃下，正打算继续与那高个子肉搏，多玛德君便出声阻止。“——等等！”

皮巴涅鲁立即静止下来。

为什么……？

多玛德君为什么要制止皮巴涅鲁。

比起这个，为什么……？

玛利亚罗斯瞠目结舌。

那张脸。

曾经见过。

大概，由莉卡和莎菲妮亚也有印象。

至少玛利亚罗斯没有忘记。‘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请你牢记这一点，我不会与你为敌’，她是这么说的。

今天就是那‘总有一天’？

不对。

不是这样。

的确，那张脸——不论是并不算特别高挺的纤细鼻梁，还是适度丰满的樱色嘴唇，或是脸颊与下颚的线条，以及黑色的眼瞳，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明明只见过一面，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容貌与眼前高个子的容貌完全一致，可以这么断言。

但是，还是有所不同。

她的身体包裹在没有一丝空隙的红色甲胄中，头盔左右分离，便能显露出美丽的容貌。不过，她并没有头发。就仿佛仅仅将女性头部的前半部分，包裹在敞开的头盔一样的东西里，看上去很怪异。不论怎么想，她都不像是普通的人类。

然而眼前的高个子好好地长着头发。黑色的长发，垂至腰间。

作为女性，个子非常高。不过，仅此而已罢了。是个人类。

彻头彻尾的人类。

即便如此，高个子和她还是很相似。

唯有容貌，如同双生子。

“莉莉……？”

试着低声呼唤，高个子朝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原本就没有表情。

高个子拔腿便跑。

应该追上去，将她抓住。高个子已经负伤，如果是皮巴涅鲁——亚济安也行，足以将她活捉回来。明明认为应该这么做，却无法做出决断。只是目送着高个子翻越墙壁的多玛德君，也是一样的处境吗。

“……让她跑了。”哈妮叹气道。

“那个人……”由莉卡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莎菲妮亚似乎也很混乱。

“怎、怎么了……？完全搞不懂啊……？”露西。吵死了。不，不知者不罪，这么说实在是有点过分。不过——就现在、稍微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呼唔……”笨蛋摆出通情达理的样子点了点头，“看来是有什么内情啊。”

“我说啊……”

你激动个什么劲，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毫无根据地擅自理解成这样，看在你是笨蛋的份上就算了。

玛利亚罗斯垂下肩膀。“……算了，当我没说。”

“别、别这样呀！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我会尽力的呀？不，我渴望成为你的力量！因此，请务必……！”

“啊是么。那行，拜托你了，闭嘴。”

笨蛋抿起嘴点了点头。居然还看上去挺开心的，真是搞不懂。因为是笨蛋吧。

多玛德君拾起用步枪的人滚落在地的人头，注目凝视。

玛利亚罗斯尽可能地不去看房子的惨状。

一旦看了，肯定会头痛不止。

应该说，会痛哭流涕吧。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10 不禁想要哭泣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七十六。

倒不是想计算数量，只是不能放着不管，必须得想办法处理掉，这样一来，就难免得清点一遍。

七十六人。

这是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执行部特种部队悲惨剧在袭击多玛德君宅邸时损失的人员数量。

所知范围内，敌人的生还者只有一名，就是那个与莉莉很像的高个子。只有她逃跑了，或者说，是被我们放跑了。

从她的行为来看，也许她是袭击部队的指挥官。如果真是如此，大概还是应该把她抓住才对。当然很后悔，不过，那个时候就是无法做出决断。不仅是玛利亚罗斯，多玛德君也一样。

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关系，多玛德君和莉莉似乎是老相识了。不过感觉上并不算是朋友，至少，莉莉应该是讨厌多玛德君的。至于多玛德君怎么想则不得而知。不论如何，那高个子并不是莉莉，不过，却与莉莉长得一模一样，与多玛德君认识的人一模一样。

敌人的生还者只有一名，但幸存者还有另一名。

是那抱筒的小个子。实际上，也有差不多一百七十桑取高，只是其他人太高，他又有些驼背，才看上去格外矮小。多玛德君称这小个子男人为盖迪。

盖迪在接受了由莉卡的治疗后，便被戴上手铐脚链口枷等等，在地下拘束监禁着。

多玛德君家的地下，因为设有苏生式的祭坛，自然也配置了能够低温保存尸体的仓库。之前使大剑的人的尸骸就躺在那里，现在也只能和其他尸体一同处分掉了。胡子不在没办法实施苏生式，而特地运到高层寺院付高价又实在太蠢了。而且，既然已经有了盖迪这个新的俘虏，就没有必要再拘泥于死人了。作为死人的代替，盖迪住到了仓库里。关掉制冷机以后，虽然称不上舒适，但也不至于环境差到不适合人类居住。既然他已经尝试自杀过了，想必是想死的，因此姑且把他捆成了想要自杀只有活活把自己憋死一条路的模样，如果连这样都能自杀成功，也就只好让他去死无话可说了。

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

首先是处理尸体。这一点由卡塔力想出了解决方案。

玛利亚罗斯还是第一次听说，尸体也是有销路的。至于买家拿来干什么，就不知道了。也许最好是不要知道。总而言之，艾尔甸有专门购买尸体的商人。

心中有数的卡塔力在送库尔蒂巴回去时顺路与商人交涉完毕，第二天商人的雇员们便将尸体全部运走了。

支付的金额是，每一位三十达拉。只有这回，真的不在乎钱什么的了。即便如此，说实话，还是让人有些心寒。不过，一两个人的话暂且不管，这么多数量的尸体，不管是找个地方埋葬还是先摆放着，都要花费不少功夫，说白了根本就不现实，也没有非要做到那个地步的义务。毕竟这件事从一开始，遭殃的就是我们这边。

即便是预想到了会发生什么，可实在是没想到居然一口气攻来这么多人，好好的家变成了战场，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地SUCK。也许是我太天真了。不过，对手绝对是超脱常轨，只有这点可以确定。

拜之所赐，大把的时间都在打扫、打扫、打扫。在打扫的时候，要是敌人又来了怎么办？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也好好想过这一点。不过，至少暂时应该不会再来了，就算想来也有心无力了吧。

从那种做法就看得出来。敌人花了好几天才集中战力，一举全部投入，试图确切地达成目的，以期万全。然而还是失败了，想要重整态势，想必要花费不少时间。也许，会停止强攻，换成别的手段？

不论如何，都不能让被搞得乱七八糟的家一直保持这副模样。这可是我的家呀。

与由莉卡两人正擦着走廊地板，笨蛋便冲了过来。

“玛~~~~~~~~~~~~利~~~~~~~~~~~~亚~~~~~~~~~~~~！”

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还有点力气，也不愿意看到笨蛋的脸。

笨蛋在玛利亚罗斯的身边停下。“——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停下手叹了口气。“——干什么。”

“我干完啦……！当然，就是你命令的打扫客厅呀！坏掉的沙发和桌子都已经放到外面去啦！虽然有很多东西必须得修理，不过除此之外几乎是完美哟！虽然说让悠闲的空间成功复活有些勉强，但我还是尽可能地弄得很漂亮！当然，这也是对你无穷无尽的爱赐予我的本领……！”

“辛苦啦。”明明笨蛋根本没有让由莉卡对他笑的价值，能够慷慨地以笑容犒劳这种笨蛋，正是由莉卡之所以是由莉卡的原因。

“哼。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笨蛋稍微靠近了一点玛利亚罗斯，“要是有什么其他的任务也可以派给我哟？我可是完全不会介意的哦……？”

玛利亚罗斯厌恶地抬起头来。

一抬头就看见笨蛋闪闪发亮的双眼，假如这笨蛋有尾巴的话，毫无疑问正来回晃个不停。

烦死了。

就连开口骂他都嫌麻烦。

“谢了。”玛利亚罗斯面色几乎丝毫未变地说，“不好意思，让你帮忙打扫。这样就够了。”

“呃……够了……？”

“没听见？”

“不，听见了哦？当然啦。我怎么可能错过你所说的一字一句？”

“那就是这样。谢啦。”

“啊……嗯。”

笨蛋虽然回应着，却还是杵在原地不动。

玛利亚罗斯故意在笨蛋的脚边擦着抹布。“抱歉。你在这里待着，会碍事的。”

“是、是么？啊啊，这样啊……”笨蛋立马跳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随后又沉默不动了一会儿，才似乎终于放弃。笨蛋在玄关出口处坐下，开始穿鞋。

顺便一提，在开始打扫的同时，准许穿鞋进门的应急措施便取消了。

正在穿鞋的笨蛋背影看上去明显是深受打击，看得人极为火大。只会那样消沉的笨蛋自然是导火索，只会像这样冷落他的自己也不像话。想要更普通地相处。如果能办到的话，早就办到了。怎么可能办得到嘛。

笨蛋穿完鞋子，站起来转过身。

玛利亚罗斯仍低着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拜拜。”

“嗯。再见了。”

那家伙又是以什么表情说这句话的，我才懒得知道。

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那家伙已经在关闭的房门的另一侧了。

回过神的时候，发现由莉卡正窥视着自己的表情。

“——哇！怎、怎么了……！？”

“没关系吗？”由莉卡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边顾虑着什么一边苦笑。

微妙地像个大人。

嘛，她本来就是个大人。

玛利亚罗斯撅起嘴，用力擦起地板。“……你什么意思？”

“系不系过分了点？不过，玛利亚你肯定也不系想要摆出那种态度的吧？”

“无所谓啊？我们一直都是那样的，很普通啦。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从来都没变过。”

“真系这样的话，那就渲了。”

“真的哦？”

“我之前，一直都没办法变得诚习。”

“哎？”

“我察觉到自己喜欢向了飞燕，可系，就系不愿意承认。理由有各种各样——可以这么薛吧。我觉得，自己系没有资格喜欢别人、被别人喜欢的。毕竟我系这副身体……”

由莉卡低下头，微微颤抖。肯定是在害怕，害怕吐露自己的心声。

她虽然仿佛能够接受、包容一切，却从未向他人寻求过同样的待遇。我一直觉得这是因为她很强大，不过并不是这样——并不仅仅是这样。

即便是由莉卡，也在不安自己能不能被他人接受。

没事的。不必担心。这种话说起来简单，不过，即便是被人这么说，心中的不安也不会完全消除。即便是一时放晴，也总有一天会再度惹上阴霾。这股不安的根扎得很深很深。

我明白啊。深切地明白。

虽然和由莉卡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由莉卡的境遇要严重得多，不过，我还是能够明白。

因为我也是这样。

“……我没有自信。我一直难以相信，不系不相信飞燕，而系不相信自己。不过啊，我并不系说要去试着相信。信不信的，这种系其习根本无雪谓。”

“是么。”

不知为何，有些想哭。

莫名其妙地，就是想哭。

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

“你很喜欢飞燕吧。”

“嗯。”

由莉卡的眼神和脸颊都变得柔和，缓缓点了点头。

能让最重要最重要的由莉卡，露出这样的表情。虽然不甘，但还是得为此感谢飞燕才行。

玛利亚罗斯在地板上坐下抬头望着天花板。“……过段日子，得告诉胡子啊。要是下次见面的时候才突然说出来——这样不太好。估计他会吓一大跳，可能还会深受打击呢。毕竟连我也受惊不浅……”

“我也好几次想要写信，可一握起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嗯。也是哦。一本正经的话感觉有些奇怪，爽快一点、比如在附言里写怎么样？——另：说起来，我有男朋友了——之类的？”

“这个男朋友的称呼，总感觉不太合系呢。”

“啊。我感觉能懂你的意思。那么，这个怎么样，恋人？”

由莉卡脸红了。“……总觉得，很害羞啊。”

“但是，也没其他的办法了吧？”

“系哦。”

“真是的。不如干脆点。我结婚了！——这么写怎么样？”

“结、结婚！？结婚、我还没想过呢。而且基本向，结婚……”

“嗯，毕竟是这个国家嘛。别的国家的结婚式应该都跟宗教习俗有关系，还有，把朋友熟人全部叫来闹上一通之类，我印象中办婚礼的人都是这么办的嘛。说起来，你们要结的话是龙州式？龙州是怎么结婚的我倒是不清楚啦。”

“可是薛起来，结婚了又会怎么样？”

“哎……？呀，这个嘛……住在一起之类的？会住在一起的吧……？果然肯定会的吧？不可能什么都不改变的嘛。”

“我想象不出来。”

“的确……”

“玛利亚呢？”

“嘿？”

“玛利亚你呢？”

被带着灰色的蓝色眼瞳注视着，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由莉卡的问题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指的就是那家伙。

在身为旁人的由莉卡看来，我和那家伙，到底是怎么样的光景？到头来，我们到底算是什么？什么关系？

无所谓。就这样就好。什么都不要改变就好。

也许，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基本上以这样的距离，能够既不伤害对方，也不受到伤害。这样就是最棒的了。不行吗？

这样不好吗？

张开口，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啾摇摇晃晃地走来，将盛满了净水的桶、和一堆洗干净的毛巾放在地板上。

“啾。”

“辛苦了。”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

“玛利亚。”由莉卡戳了戳玛利亚罗斯的后背，“要不要消微休息一会儿？”

“呀，但是——”

“你累了吧？”

“比起我来由莉卡才更辛苦吧。又是战斗，又是治疗——”

“我没系的。我们的锻炼方法不同。”由莉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而且，玛利亚的脑袋可系比新体还累呢。”

“因为我只能动脑子了呀，说难听点就是太弱了。”

“别这么自卑。”

“……是啊。”

“这里交给我和啾。你要系睡得着的话就去睡，或者就在旁边站着也行。”

“咕。”

“嗯……那么等会儿见。”玛利亚罗斯站起来，“我倒是不困，去转一圈看看好了。”

“别想太多哦？”

“知道了。”

“——就渲这么薛，你还系会勉强自己的吧？”

“是啊。也许。”

真是敌不过由莉卡啊。

玛利亚罗斯向客厅走去。笨蛋打扫过的客厅，虽然几个损伤烧焦的部分仍是原样，但已经看不到污渍了。损坏的家具全部搬到了后院，虽然已经比想象的还要整洁，但仍是和原先完好无损时的模样相去甚远。如果不花上大把的工夫，这里恐怕是恢复不了以前的样子了。就算陆续修复了，也会觉得这里不对劲，那里不对劲，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适应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这个家抱着如此强烈的爱。

之前一个人住的房子，虽然也住了好几年，却意外地能够干脆舍弃。如今连想都想不起来了。

那里只是我一个人的家。

而这里不同。

是大家的家。

所以，才会这么心痛吗。

能够听到以锯子切割木材、榔头敲打钉子的声音。卡塔力和皮巴涅鲁、露西三人正作为新手工人紧急修补房子的外侧装修。当然，这是卡塔力提出来的。白费功夫，反正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来修理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全部交给技术优秀的工人来办？就如同锻造摩德洛里刀的锻冶士刻意与机术拉开距离一样，如今也有许多不依靠机术的老派建筑工人。多少拿出点钱来，肯定就能雇到值得信任的工人。钱。

钱啊。

真的不能索赔吗。

EMU，是个庞大的索赔对象，毫无疑问富得流油。不过，也是敌人。ZOO和EMU现在是明确的敌对关系。

不过，也不能彻底断言。

因为，对方可没有一个个报上姓名。那帮家伙应该是悲惨剧，可我们完全可以说不知道嘛。对方既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根本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就突然袭击了过来。悲惨剧？那是什么玩意儿？单纯的不明暴力团体吗？看作是这样，也完全合理。

如果，对方前来交涉的话，玛利亚罗斯个人倒应该会很烦恼。假如他们提出要我们交出哈妮，多玛德君大概是不会同意的。情感上讲，玛利亚罗斯也不愿意，不过仍然会迷茫。总觉得在袭击之前，对方会以某种形式前来接触，这种可能性虽然比较低，但自己当初就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超乎预料之外，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呢？

对手承受的损失，不论怎么想都是不小的。还会再次前来挑战吗？还是将之前的袭击当作没发生过，派来交涉使者？这都是可能的。又或是，彻底放弃？或者装作放弃，再窥探下一次机会？

不论如何，在目前这个时点，ZOO和EMU并不存在事实上的敌对关系——这么想的话，选项就会多出许多，对我们来说也更加方便。

只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向EMU请求赔偿修理费和精神损失费了。

“……这想法还真过分哪。”

玛利亚罗斯离开了客厅。

多玛德君一直很困，两小时左右之前让他回自己房间小睡。累得连走路都轻飘飘的莎菲妮亚，则是在一个小时之前劝她也去睡了。哈妮应该正在地下室看守俘虏。

忍着哈欠缓缓来到走廊，正看见莎菲妮亚倒在走廊的地上。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啊。

谜题立刻就解开了。应该说，根本算不上是个谜。

那里就是多玛德君房间门前。

“啊~~啊……”玛利亚罗斯在莎菲妮亚身边蹲下。

莎菲妮亚侧躺着，姑且是枕在了左臂上。试着扳了扳肩膀，动也不动。嘴巴微微张着，能感到规律的气息。看来是睡熟了。

虽然跟她说了去用玛利亚罗斯的床，不过想必是在多玛德君房间前停下了脚步。然后就突然心想，偷看一下睡脸应该也没关系，紧接着就止不住地跨越了界限，连这种事那种事都想了起来。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上吧。去吧。去做吧。莎菲妮亚……！

然而，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能办成。

莎菲妮亚恐怕是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连声叹气。责备着自己没有骨气，然后妄想又进一步膨胀，在打算努力鼓起勇气的时候，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突然莎菲妮亚的眼皮震了几下。醒来了吗。不对。“……多玛德……君……”

梦话。

在梦中也见到了自己思念的人。

玛利亚罗斯将莎菲妮亚披在脸颊上的零星发丝梳理整齐。“梦见了什么呀……”

真希望至少是个美梦。

“……呼呼……”莎菲妮亚晃着肩膀笑了起来，“……呼呼……呼呼呼……”

玛利亚罗斯不禁抽回了手。“真、真吓人……”

房门突然打开，又吓了自己一跳。

“唔……？”

当然，是多玛德君。没有穿铠甲，是衬衫配牛仔裤的粗糙打扮。眼睛只张开了三分之一，看上去非常困。

多玛德君茫然地俯视着莎菲妮亚，挠了挠头。“……怎么了？睡着了吗？”

“嗯。”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看样子是。”

“真是个让人没辙的家伙呀。”

“……这话可不该由你来说。”

“为什么？”

“为什么呢？你不明白吗？”

“唔……”多玛德君吊起一边眉毛拧了拧嘴角，随后弯下了腰。

“……咦？怎么？你要干什么？”

“你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多玛德君轻而易举地抱起莎菲妮亚，“打算让她就这样睡在走廊里吗。”

“这……当然不是。”

“嗯。”多玛德君调整了一下姿势，“去我的房间就行了吧。挺近的。”

“……是啊，就在旁边嘛。”

“嗯。”多玛德君拦腰抱着莎菲妮亚，回到了房间里。

房门闭上后，心脏不自觉地呯呯乱跳起来。话说，被抱起来的时候，莎菲妮亚，是不是已经醒了？一瞬间，好像眼睛睁开来了，脸也有些红。不过，这样也好。一切都发生在睡着了的时候，本人什么都不记得——这样的话，也有点、实在是太可怜了。偶尔也需要一点奖励，不过这种奖励还是有点那啥。话说回来，这对莎菲妮亚来说不是个大好机会吗？在被放倒在床上的一瞬间——抱上去！之类的，要是连这点都办不到，可就彻底没戏了呀？干脆，就这么一口气做到底怎么样？只是莎菲妮亚似乎事到临头就会非常不安，下定的决心能不能付诸于行动啊？这样的话，我待在这里，是不是非常奇怪？我是不是应该走开？如果多玛德君没有出来，那就是房间中发生了什么——发生什么？好、好在意啊。不过，也不能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嗯。虽然很在意，但最好还是离开吧。

正要踏出一步，房门便打开来，多玛德君走了出来。

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垂了下来。“……果然。”

多玛德君缓缓地扭着脖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啦。是我自言自语。”

“是么。”

“话说，你没事吗？也没睡多久啊。就两个小时左右吧？”

“不管睡多久也总是困啊。”

“也是哦……”

“你呢。没事吧？”

“我——”

有些累，身体有些疲倦，头脑也有些迟钝。不过，并不感觉困，如果非要躺在床上，反倒会想起乱七八糟的事。

“应该没事吧。”

“别太拼命了。要是你倒下可就糟了。”

“到时候再说吧。总有办法解决的。”

“你总是这样。”多玛德君翘起半边嘴角笑着，“房子只是稍微被搞坏了一点就能了事，都是因为你做得很好啊。”

“……别这样。被你这样说，我会得意忘形的。”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得意忘形的样子。”

“是么？其实有过好几次呢。一旦得意忘形，基本都会招致失败。”

“这话应该对卡塔力说。”

“说了他也不会听的。”

“的确。”多玛德君慢步走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跟在多玛德君身后。“多玛德。”

“怎么？”

“盖迪是谁？”

“一个熟人。以前的熟人。”

“以前、是多久以前……？”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咬着嘴唇，“……要是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很久以前了。他长得和一般人完全不一样。盖迪是个兽人。”

“兽人……？”

“也叫亚人。异界生物与人类的混血。”

“异界生物和——那么，这种……”

“现在没有了。以前存在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的。”

“为了什么目的……？”

“战争。游戏战争。你也知道的吧。”

“那是、魔导王时代的——”

魔导王时代末期，距今约千年之前，魔导王们彼此展露魔术，竞争军力。那是以战争为形式的游戏。这个传说广为人知，也作为故事书出版。本来，魔导王时代的历史，就因遗迹的崩坏、史料的丢失等等原因，基本没有正确地流传下来，因此书中的游戏战争大半都是文学创作。距今九百年前，魔导王时代结束前兆纪开始，而千年之前，便是比那还要早一百年，对一般人来说只不过是个粗糙模糊的历史背景罢了。

即便是以事实一般的口吻说起这段历史，也无法让我确信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多玛德君正亲口说着这游戏战争的故事。

“有许多种野兽会猎食同类。”多玛德君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说，“然而，并没有多少野兽会以同类相残为日常习性。虽然偶尔会攻击杀死同类，但那并不是稀松平常的事。”

“当然不会稀松平常啊……”

“是吗？人类可不同。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够深切地了解。人类即便是对同样的人类，也会将对方视作异类。只要是与自己不同的人，杀了烤了吃了都满不在乎。只有面对彼此相似的对象，才会有杀了对方有些可怜、吃了对方有违天理之类的想法。”

“这话……也许没错吧。”

“所谓游戏战争，就是这样的战争。王们认为自己是特别的，认为自己和其他事物不同。因此不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的生物，都能毫不在意地将其视作道具。将道具堆积起来，玩游戏。道具损坏了，就再制作一些。反正都需要道具，那自然是质量优秀的更好。”

“兽人就是为了这个被创造出来的……？”

“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魔导兵。”

“但是，魔导兵——”

“——并不是生物。不过，对于那些家伙而言，魔导兵和人类并没有区别，除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是同类。”

“魔导王们拥有着极其庞大的力量……因此，为了避免同归于尽，才没有进行真正的战争。”

“是的。其他东西都不在乎，唯独格外关心自己。他们互相商量好决定地点，然后在那里进行游戏。胜者从败者手中夺走土地，如果败者已没有可以转让的领地，便降伏于对方以期活命。没过不久便只剩下强者，彼此之间都互有胜负，只能重复拉锯。”

“……然后，发生了什么？”

多玛德君正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口，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玛利亚罗斯在楼梯口挺下脚步。多玛德君的背影虽只是一点点、却的的确确地在逐渐远去。想要追赶，却挪不动脚步，仿佛被什么锁着一样。

摇了摇头。

正要向前踏出一步，多玛德君便转过身来。

“我已经活了很久。不过，说实话，之前一直没有活着的实感。现在不同了，如果是为了你们，我便可以去死。因为有你们在，我便不愿意去死。这是我活着的证据。”

“嗯。”

“我就在这里。”

“看上去也不像是幻影呢。”

“是啊。”

“多玛德就是多玛德。不管发生什么，大家都是这么想。”

“我明白。”

“而我呢——”

“玛利亚。”多玛德君微笑着点头，“我明白。”

“是吗。”

全身的气力都泄去了。

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是吗……”

“盖迪曾是我的战友。”多玛德君的眉头聚起阴云，“——不。那个时候的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总是执着地纠缠过来，而我都叫他‘臭狗’想让他知难而退。”

“然而……”

“是啊，没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盖迪已经死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个……叫季努维也夫的人呢？”

“我倒是没跟那家伙说过话。当然，他也早就死了。”

“还有、莉莉。”

“那不是她本人。”

“我想也是。该怎么说呢……完全不同。可是，又长得很像。”

“恶作剧开过头了。”多玛德君皱起眉，鼻梁上的皮肤挤在一起，黄玉色的眼中带着一丝躁动的光芒。莫非，是生气了……？

“……你有线索？”

“算是吧。会干出这种事的家伙，我只知道一个人。”

“谁？”

“裘弟。”

“……裘弟。”

对哦。

想起来了。

是一只猫。灰色，眼睛是蓝色，戴着红色的项圈。那只猫的名字是裘弟。

为什么多玛德君会知道那只猫的名字呢。

“你应该也见过他吧。”

“诶？”

“路易·卡塔尔西斯——当初是叫这个名字吧？”

“我们说的不是……猫吗？”

“不对。裘弟是那家伙的名字。”

“你是说——真名？”

“也可以这么认为。”

“不过，那个人不是……”

“在由莉卡面前死了。”

“可是，却不知为何……”

“最近似乎成了个什么拉夫雷西亚的亚帝那大元帅。”

“稍微等等，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裘弟是莉莉的弟弟。”

“莉莉……的？”

“是啊。”多玛德君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下阶梯。

玛利亚罗斯一边追上去，一边拼命地在脑中试图整理情报。怎么可能整理得过来嘛。不过，虽然混乱、虽然很震惊——但能够接受。既然如此，希望还能请教更多的事、希望刨根问底问个清楚——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便是知道了这些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像卡塔力这种好奇心旺盛的，估计不会这样就能满足。不过意外地，可能是嫌麻烦，至今为止都没有开口问过多玛德君。

不可能吧……

来到地下室，左手边是仓库的房门。祭坛则在道路的另一端。

仓库的门打开着，哈妮似乎一直在其中看守着盖迪。在仓库中实在是不会再正坐了，不过还是抱着双腿坐在地上。躺在角落里的盖迪虽然被捆成了毛毛虫动都不能动，却睁着眼睛似乎意识清醒。

“发生什么了吗？”哈妮紧盯着盖迪说。

“没有异常。”玛利亚罗斯在哈妮的身边停下脚步，“现在暂时没有。”

“太好了。”哈妮咬着大拇指，“再发生什么的话就撑不住了。”

“这边呢？”

“没什么状况。自从醒过来之后，就连姿势都没变过。虽然我觉得他应该很疼。”

“很有骨气嘛。”

“到底是为什么这么能忍呢。为了不暴露秘密，甚至不惜自杀。为什么能够做到这种地步？我一直在思考，却想不出来答案。”

“很简单。”多玛德君抓着盖迪的肩膀将他拎起来，“这些家伙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为此而生为此而死就是他们存在的目的。”

盖迪的眼球转了转，看向多玛德君。戴着覆面式口枷，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似乎是第一次有了类似于感情的表现。

“没错吧，盖迪。”多玛德君贴近盖迪的脸，“——不，你不是盖迪。只不过我既不知道你的名字，也没兴趣给你起一个新的，就这么称呼你罢了。即便是拷问你，你也什么都不会说的吧。估计你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一旦被命令就完全照做，你正是作为这种东西而诞生，因此都无法对此产生疑问。没错吧？”

盖迪低着头。在想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想呢？依然搞不清楚。

“无所谓。”多玛德君笑了，“你不回答也无所谓。反正也回答不了吧。如果你真的想说我倒不介意听一听，不过看你的脸就知道是打算沉默到底。既然不愿意说话，让你待在这里也没用。回去吧，盖迪。”

“哎……”哈妮站了起来。

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等——”

“你一个人也很寂寞吧？”多玛德君扬起一边眉毛，抬起一端嘴角，“刚好我有点事要找你们老大，我带你去见他。”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Chapter.11 因为有你在

Omenage 900 8th revolution 27th day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第十二区

盖迪。

仿佛这个词语中含着什么特殊意义一样，男人如此称呼他。

然而这个词他来说没有意义，他有自己的名字。

伊普萨斯17。这是他的名字。

最初的时候就是如此。最初的时候——

产生意识的时候，他便如现在这般存在。他遵循命令进食、活动身体，然后、等待注射药物。

接受注射之后，仿佛一切都得到了解放。能够品尝到一种特殊的漂浮感。没有药物的睡眠如同天罚。不能没有药。只要有药就好。

若不能将分配下来的任务全部完成，就不能再一次注射药物。

如果这样，那还不如直接消失。

男人说过。

这些家伙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为此而生为此而死就是他们存在的目的。

恐怕的确如此。

他失败了。

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他被男人扛在肩上。

这里又是哪里。是迟暮的夕阳下。

艾尔甸。

第八区。

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完全无能为力。

男人停下脚步。

“到了，盖迪。”

即便是被搭话，他也没有作出反应。

自己并不是盖迪。

不知为何有些不快。不，并非不快。

而是凄惨。

他感受到了羞耻，想要就此消失。

“……真的没关系吗……”

莎菲妮亚躲在房间的角落里逼问自己，看上去几乎已经与墙壁同化了。顺带着，还散发出负能量的气场。虽然她可能有那么一点诅咒在房间入口附近跪地正坐的哈妮的意思，不过下决定的是多玛德君自己，因此而怨恨他人是不合理的。即便懂得这一点，也不能说就没有一丝恨意——应该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嗯……”玛利亚罗斯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将手中的纸张开。

Die Monoadit

Amedi Don Toi

Ian Tidemood

Didoa Montie

Louis Aschmedai Magnus-Ikis Adeimontdio

Idiot Daemon

“嗯，没关系……之类的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是他让我们不要跟去的嘛。”

在玛利亚罗斯身边，由莉卡正安静地睡着。刚才为止都还醒着，终于还是实在耐不住疲劳困倦。啾也背靠着床昏昏沉沉的。轮流值班的卡塔力、露西和皮巴涅鲁，肯定也很累了。

要说破破烂烂的，倒也是实话。可以形容这个家，并不仅限于客厅。另外还有体力。不过还没有到达极限，此前也经历过更艰苦的状况，并不是不能强撑下去。

可是，多玛德君还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即便是玛利亚罗斯等人对此反对、说要一起去，多玛德君也完全听不进去。ZOO的园长一旦决定下来的事，便很难有商榷的余地。而且，多玛德君似乎并不是在逞强，而是确信他自己一个人处理更好。

‘EMU的……是叫伊安什么什么的吧。我去找那家伙谈话。这可不是去找茬，因此你们就别跟来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不——其实也不是一个人。’

多玛德君将盖迪抗在肩上离开家门，目标是第八区的EMU总部。自那以来已经过去了超过三十分钟。

的确，如果全员都跟去的话，即便我们没有动武的意思，对方也会认为来者不善。突然造访想必不会得到什么欢迎，被说‘请回吧’之后又不能就这么离开，然后冲上去逼问，一不小心引发冲突，结果还是行使武力——这种流程都可以浮现在眼前了。话说，EMU的总部，也有点要塞的感觉呢。虽不如秩序守护者的银之城寨那般有气势，但也算是坚固难破。若要强攻进去，得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总之，就让莎菲妮亚用魔术把它炸了吧——看吧，最终还是得考虑这种荒唐事。

玛利亚罗斯放下纸张揉了揉眼角。“——谈话过后，要是能把事情解决就最好不过了。”

“不过……对方真的能够沟通吗……而且、伊安·戴德姆德这个人、还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呢……”莎菲妮亚看了一眼哈妮。

就在那一瞬间，哈妮浑身一抖。“……咦。怎么？刚才怎么回事？”

肯定是感到了一阵恶寒。毕竟那可是莎菲妮亚，就是有如此的力量。

玛利亚罗斯向侧边转了转身，又一次展开手中的纸低声念叨：“——伊安·戴德姆德啊……”

哈妮双手抵膝，微微皱眉。“是不是有好几个同样的人啊。”

由莉卡的身体动了动，不过似乎并没有醒。

玛利亚罗斯试着回想路易·卡塔尔西斯的容貌。不行。黑发中掺着白色挑染，戴着单片眼镜。只记得这些了。“……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虽然我这么想过。”

游戏战争。兽人。亚人。异界生物与人类的混血。由人类创造出来。理应已死的路易·卡塔尔西斯出现在了拉夫雷西亚。实际上还活着？还是说，路易·卡塔尔西斯的确已经死了？路易·卡塔尔西斯指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复数的对象。名叫嘉姆的原莫佛党员，在党首的房间中目击到了两个男人，一模一样的两个男人。

莉莉的弟弟。

裘弟。

多玛德君说，这是他的本名。也就是说，给猫起了自己的名字。的确很胡闹。

假如，这个叫裘弟的男人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集合体。也有可能是本体只有一人，其他都是替身。不论是哪种情况，都是复数，各自在炼金术联合、EMU、莫佛党、SS、甚至如今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我已经活了很久。多玛德君这么说过。大概，莉莉和裘弟也是同样。花费了极为悠长的时间，裘弟潜入了多个不同的组织。也许，这些组织本身，就是裘弟自己建立的呢？

为了什么？

我不可能明白。

多玛德君是不是知道什么呢。

突然，一张蛇一样的脸浮现在脑海中。‘你好啊，小红毛。本人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哦。然而、不过等等——’

SIX。为什么。SIX的脸寸寸逼近。SIX、突然眯起了眼。‘——你……原来如此啊。之前那个时候，都没有发现。难道说……不过、这样啊。本人这下明白了。难怪，戴尔洛特会——’

戴尔洛特。指的就是多玛德君。戴尔洛特。那个男人也是这么称呼多玛德君的。那个名叫路维·布鲁的男人。

SIX在笑。‘——但是呀，这和本人毫无关系嘛。随便了。那些人想要干什么，本人才懒得管呢。反正本人是外人嘛。当然这可不是被孤立，是本人先跟他们说拜拜的唷。’

那些人？

指的又是谁？

‘要是我杀了你，戴尔洛特会气成什么样呐。’

SIX的手指爬上了脖子。

‘到头来，戴尔洛特也和那些人是一丘之貉。无聊的男人呐。’

——那些人。

‘如果是他，说不定、还能理解我——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呐。’

不对。

‘真遗憾呐。’

这不是SIX。

是我自己的手。

玛利亚罗斯长吁了一口气。难道我打算自己掐死自己吗，真是太莫名其妙了。不过——这样啊。SIX。SIX也一样。那些人。从SIX的口气来看，多玛德君似乎并不包含在‘那些人’之中。SIX自然也不在。裘弟呢？莉莉呢？已死的路维·布鲁呢？虽然不懂，但SIX称作‘那些人’的家伙们一定有着什么企图。

与我也——有关系……？

为什么会这么想？

“玛利亚……？”

听到了莎菲妮亚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慌忙看向莎菲妮亚。“诶？”

“……没事吧？看你的样子……有些奇怪……”

“啊……嗯。没事。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么……”

“也许是太累了吧。”玛利亚罗斯摸着肚子稍微笑了笑，“……肚子好像也饿了。”

“要我……做点什么吃的吗？厨房……勉强还能用。”

“可以吗？”

“比起一直发呆……更能放松心情……”

“这样啊。说的也是。”

莎菲妮亚笑了笑站起身来，紧接着哈妮也动了，“那我跟你一起去。目前，姑且还是不要独自行动比较好。”

该说她不知畏惧为何物呢，还是什么呢。她就没察觉到莎菲妮亚对她的态度不怎么好吗。

哈妮歪着头望向莎菲妮亚。“走吗？”

莎菲妮亚低下头叹了口气，露出苦笑。“……你的料理水平……？”

“还凑合吧。我觉得不算差。”

“……这样的话，就请你帮忙吧？”

“嗯。当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空旷得有些怪异。

胸口好闷。

身旁有由莉卡睡着。啾似乎也坐在地上睡着了。唯有此是我的救赎。

玛利亚罗斯将手中的纸叠好，闭上眼睛，手指覆盖在紧闭的眼帘上。

事到如今，如果变成了独自一人，大概，会非常不好受。

在位于正面玄关的接待处提出要求后被允许进入的房间约有四十平方美迪尔大，家具与装饰都很高级。房间有两扇门，进来时走的那扇门已经被锁上了。另一扇估计也是打不开的。没有窗户。房间中开着空调，空气干燥到称得上是凉爽。还有两名装作是接待员的警卫，腰间挂着的棒子一样的东西，应该是与玛利亚罗斯用的小型强弩类似的武器。此外还带着锤子，看上去并不只是单纯的摆设。

还有两张大号沙发，彼此相对着，中间有一张茶几。

他将大剑立在地上，在一张沙发上坐下。还算舒服。盖迪就在旁边，懒得为他解开捆绑，便让他就这样横躺着。

“你难受吗？”

虽然问了他，但盖迪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这个男人之后该如何处理。如果放他自由，恐怕就会自杀。因此只能带他一起过来。不过，即便是带过来了，估计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他将脚搭在茶几上，心中很是烦躁。也有些气愤。至今为止已经摧毁过数不清的性命。立于大量死亡之人，这是他被赐予的名字。这不是与自己很相配吗，我这种人居然会为了这点事而发火，简直可笑。

所有的这一切，在你们看来都不过是玩笑吧。

房门打开，一名黑皮肤的中年人走进房间以视线致意。紧随其后，出现了一名白发白须老人的身姿。极其光滑的脸上贴着笑容。我见过这个人吗？感觉有些印象。

“哎呀哎呀。没想到居然是多玛德君阁下。”老人以轻巧的脚步靠近过来，伸出双手，“真是许久不见。在下对您最近的事迹也有所耳闻，您身体健康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瞥了一眼老人洁白优美到怪异的手，抬起一边眉毛。“不巧，我完全不知道你又是何许人也。不过倒是觉得在哪里见过。”

黑皮肤中年人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这可真是失礼了。”老人的笑容没有动摇，“在下是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作为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大宗师，负责指导本联合所有机术士，并成为他们的代表。”

“哦。罗叉的袭名式你来了吧。”

“正是。”

“所以呢？”

“——您此话何意？”

“我是来找那个伊安什么什么的家伙谈话，不关你的事。”

“多玛德君阁下。”老人缓缓举起双臂，笑容又深了一分，“正如在下先前所说，在下便是本联合的代表。”

“你想说什么？”

“您若有情由，传达给在下便好，必将给您合适的回应。”

“这就是你的任务？”

老人眨了眨眼睛。“啊……？”

“我是在问，你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吗？”

“在下不明白您所说何意——”

“——我刚刚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盖迪身上。

盖迪正看着这边。

已经够了。

“我记得你。你这张脸并不是在袭名式上初次见到。天正具象，当初应该是被称作‘东方原野的魔导王’，是冬亥的王。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不过也只是外表看上去罢了。”

“您真会开玩笑。”

“谁知道呢。至少，感觉好像从来没人这么夸过我。”

“当然，在下也对那个名字略知一二。可是黄昏魔导王中的一人？”

“你们都只不过是演戏用的木偶。季努维也夫、修奈特斯、菲路亚隆、赫梅尔、洛伦茨——还有盖迪，他们都不像你们这般弱小。”

“多玛德君阁下……”

“别叫我的名字。”他眯起眼，“你们这种东西就该统统斩光。不过，就算如此也没有任何益处，全部都是闹剧。听好了，别再说多余的话，闭上嘴把那什么伊安给我带过来。”

老人睁大双眼，双手合在胸口。这个动作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其他的家伙也是，虽然能力明显不如真货，可不仅是外观，就连身体动作的特征都像得让人恶心。

这帮家伙全是玩具。

是也可以作为道具使用的玩具。

“请在这里稍事等候。”老人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注视着老人和黑皮肤中年人离开房间，随后闭上眼睛。

火红燃烧着的夕阳即将沉没于西边的远方。

在庭院里躺着的卡塔力与露西，似乎已经彻底睡着了。

皮巴涅鲁还在屋顶上站着。

他到底多久没有坐下来过了？不知道。只要他提起注意力，可以一连站好几天，还能四处巡视。放开缰绳就会扑向敌人，啃食至死。他就是被这么养育的。

——不过，呐。没关系的哦？

有声音。不过只是幻听。

玛利亚罗斯应该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才对。

卡塔力发出响亮的鼾声。在一旁蜷缩着的露西突然张开四肢变成大字型，右手一摆拍在了卡塔力的脸上。卡塔力发出“嘎嚯”的怪声，却没有醒来。

——我觉得你应该多放松一点。

“是吗。”

说出口之后，才察觉到自己发出了声音。

皮巴涅鲁慢慢在屋顶上坐下。即便如此也保持着能够立即站起来的姿势。这是他的习惯，已经改不掉了。

敌人不会来。皮巴涅鲁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多玛德君的交涉情况怎么样了，虽然有些担心，但应该能无事归来。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也没有不安。

皮巴涅鲁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单词手册。这是不久之前玛利亚罗斯制作的。对于皮巴涅鲁来说，共通语很难。虽然能够听得懂，却不怎么会说，至于读写就更加差劲了。共通语分为表意文字与表音文字两种。表意文字很复杂，并不只有一种读法，一般有两种、根据场合甚至有时会有更多的读音。与拉罕大陆的语言完全不同。

不过，常用的文字并不多。只要能记住这些，便不会觉得有障碍，通过最低限度的文字，可以组成单词。玛利亚罗斯说了这些话，随后花了好几天制作出来这本单词手册。

在他本人面前尽量不取出这本手册，因为总会有些害羞。独自一人的时候，便会试着记住文字的形状以及各自组成的单词，同时口中试着发音。对比较喜欢的单词还会自己加上记号。

“伙伴。”

皮巴涅鲁的双腿舒展下来。

一旦松懈，便有一阵紧迫感袭来。

“信赖。”

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一直这样下去。

想要改变。

自己是为了杀人而制造出来的。即便是被朋友、被同伴们包围，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他曾经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改变。

因为那时的自己已经放弃了。

然而同伴们接受了那样的自己。正因为此，便没关系了。不论多么渴求鲜血，也能够忍耐下来。他们教会了自己忍耐的方法，所以没关系。

即使没关系，还是想要改变。

他也不懂得方法，也许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还是试图一点一点缓慢地迈出步伐，实际上，也的确在不断前进。

同伴们、朋友们，就在身边。

回想起来，ZOO也变了不少。尤其是卡塔力和玛利亚罗斯。他们都不是拥有出类拔萃才能的人，在激烈的战斗中，说实话，偶尔会有些靠不住。不过，即使不是特别出色，也能发挥出巨大的力量。

露西则拥有着某种异才，能够拥有这样的同伴也是一件幸事。他蕴含着能够被教育成杰出战斗者的可能性。那份资质，说不定会将他引入歧途。不过，通过与ZOO的邂逅，他应该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只能压倒他人的力量并不是真正的力量——他应该也自然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不仅是露西，对于皮巴涅鲁来说也是一样。

能够与他们相遇，真是太好了。

不仅是享受着这份幸运，自己似乎也借此而前进，

但愿能一直这样下去。

“一进、一退……”

这可没有那么简单。

皮巴涅鲁正要合上单词手册。

突然刮过一阵风。

不。

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如同麝香的强烈香气扑面而来，席卷全身缠绕不散。毛孔大张，冷汗迸出，喉头干燥欲裂，无法呼吸。手伸向腰间的短剑，本能却发出了警告，不行。如果试图抵抗，一切都会被夺去。对于这个对手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事。被抢占了先机，就在这一刻，胜负已经注定。

皮巴涅鲁缓缓转头向左看去。

一个女人坐在身边看着自己。

丝绸一般的头发。即便是半睁着眼睛露出无精打采的表情，也无法遮掩其凶猛的气质。还是说，只是因为皮巴涅鲁认识她，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身穿显露出大片肌肤的紫色服装，是个美丽的女人。

然而其灵魂却完全不同。

女人从皮巴涅鲁手中夺走单词手册。“这是什么？啊——你在学习吧。挺不错。共通语，学得怎么样了？”

“还给我。”

“不还。”女人嗤笑着，将单词手册丢开，“为什么我一定得听你的话？”

单词手册滚下了屋顶，落于地面。

血液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想要斩开这个女人的柔滑皮肤，将血管寸寸撕裂，迅速、细致地——我明白，她是故意的。

这个女人在挑衅。捣乱就是这个女人的本性，为此她什么都会做。

“为什么你在这里。”

“你想表达这个意思的话。”女人的食指和大拇指抓住皮巴涅鲁的下巴，尖锐的指甲嵌入了下颚，“——您为何驾临此地、应该这么说才对。来说说看呀，皮巴涅鲁。”

“回答我的问题。”

“你是想惹怒我吗？”

“你不会因为这种事发火。”

“是啊。皮巴涅鲁。有关我的事，你记得很清楚嘛。”

“只是还没有忘·罢了。”

“你也挺会说话了嘛。自那以后过了这么久，的确也差不多该有些进步了。”

“你到底来·做什么。”

“在那个人把你捡回来之后，我不是教给你了许多东西吗。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好好记住呢。”

这个女人懂得拉罕的语言。即便如此，她也未曾翻译、或是用拉罕的语言与他交谈。女人只有在责备、诘问皮巴涅鲁的时候才会使用拉罕的语言。女人的辞藻华丽，皮巴涅鲁并不能完全听懂，唯有在责骂他这一含义，通过巧妙的说法明确地传达给了他。女人也很了解杀手，皮巴涅鲁的出身、境遇，可以说是全被她看穿。女人曾用拉罕语在皮巴涅鲁耳边轻语。

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永远也无法正常地活下去。

喂，你呀，能不能做我的道具？

作为人是个残次品的你，总能当个道具吧？因为你本来就是道具嘛。这对你来说，一定也是幸福的。

你的一切我都可以帮你决定哦。我知道这不是你期望的，不过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奖赏你的。

你想要什么？

我知道啊。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你想要的吧？

这个女人懂得其中原理。他的身体很容易对欲望做出反应，因为他就是被如此刻意培养的。通过这样的机制，杀手才能成为方便控制的道具。

皮巴涅鲁虽然已经挣脱枷锁、远渡重洋，却为此而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唯一的、真心珍视的人。然而，连那个人都是他欲望的发泄对象。

这个女人反复地剜开皮巴涅鲁的伤口。

停手吧。

求你了。

皮巴涅鲁用拉罕语恳求，可女人装作听不懂。如果能够自由地使用共通语，也许便会向其他人申诉。然而当时的皮巴涅鲁办不到，因此，只能捂住耳，闭紧嘴，尽可能地无视女人。如果可能的话，真想杀了她。不过至少，肯定是无法轻易做到。

这个女人很危险。

“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真能说呀，皮巴涅鲁。”女人抓着皮巴涅鲁下巴的手加了一分力，露出冰雕般的微笑，“不过，恐怕是你搞错了。”

“松手。”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呀。”

只需要一刺。

在这个女人使用那奇异的力量之前，于要害处一击。

开始考虑这一可能性的一瞬间，皮巴涅鲁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后方移去。

感觉并不是被击退，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大力拉扯。皮巴涅鲁立即试图抵抗，右脚，向着屋顶。右脚脚后跟踩在屋顶上使身体翻转，随后以左脚落地。正试图站稳，内脏和血液全都涌了上来。身体浮起来了。

急速上升。

女人站在屋顶上，举起右臂，仰视着皮巴涅鲁。“——我可不会小瞧你呀，皮巴涅鲁。毕竟你是很出色的道具呢。”

向上。

还在向上。

止不住。

女人的左手取出了什么东西。是魔术，要来了。

即便清楚，也无计可施。这里是半空中，到底要升到多高——不，女人放下右臂，随后上升便停止了。只停止了一瞬，然后立即开始下落。

“尔屡Dy唵娄合In斎”

女人伸出来的左手在放光。正确来说也许不是手在发光，总之，迸发出强烈的光线。必须得闪避，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皮巴涅鲁蜷起后背，试图用两臂抱紧自己的身体，摆出防御姿势。然而还没准备好——

两脚的——是脚踝。感到了热量。灼热、以及、冲击。“……呃……！”

没能躲过。

两脚脚踝都被烧去了三分之二。

皮巴涅鲁想要抓住短剑。不行，以现在的这双脚，如果不用上两手，便无法安全落地。

掉落的速度突然减缓了。

“我并不讨厌你哦。”女人的姿势像是以右臂举着什么，“应该说，还挺中意你的。因为你呀，欺负起来真是超有趣的。”

为什么？

皮巴涅鲁缓缓地降落在屋顶上。

站不起来，只得双膝跪地抬头仰视对方。

女人挽起头发。“那个人在吗？”

“……不在。”

“是么。真遗憾。”

“所以你来这里·没有意义。”

“这不是由你来决定的。皮巴涅鲁。你完全不了解我吧？”

无法否定。正如她所说。也许不仅仅是皮巴涅鲁，不论是多玛德君，还是多瓦宁古，包括萝姆·珐、克罗蒂亚、啾，甚至说不定连那个强·杰克·顿·裘克，对这个女人都不甚了解。回头想想，为什么这个女人会是ZOO的一员，完全不能理解。印象中，不论是谁都把她视作麻烦。因此某一天，她便不辞而别。估计一定是和多玛德君发生了什么事。皮巴涅鲁只知道这些而已。

“说起来，还没和你打招呼呢。”莉璐可飘然浮空，“好久不见，皮巴涅鲁。”

“……莉璐可。”

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都极为光滑。这条路的曲折程度已经称得上是浪费，一眼看去简直就像是迷宫，不过只有一条路因此倒不会迷路。

进入这条道路前经过了一段向下的阶梯，这里已经是地下。这等规模的建筑物，在地下肯定也有几个房间或者什么设施。这条道路在各个房间的夹缝之间向前延伸。

管状的照明器具，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纹路一般的细沟里，虽不算特别明亮，但也不暗。

这副光景似曾相识。

——那应该是众多遗迹之一，不过却也不是单纯的遗迹。

漫长复杂道路的尽头，却不通往任何地方。前方并不是死胡同，而是一片虚无。硬要说的话，就是被断绝了的空间阻拦。

“前方已无路可走。”既是人又化身为龙者厌恶地说，“这条路已被封闭。恐怕，是管理者们所为。”

“也就是说——”傲慢的王捋着长须哼了一声，“我等必须寻找别的道路。”

“会找到的。”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微笑道，“这是必然的，我们能够做到。没错吧……？”

这里是模仿那个地方建造的吗。

愚蠢透顶。

盖迪在他的肩上一如既往地一动不动。

走在前方的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一言不发。那个似乎是秘书的黑皮肤中年人没有跟来。看来那个那人还未被准许踏足这里。连楼梯之前、那个有着看上去结实得夸张重重上锁的房门的房间都没有进入。

在这条路的尽头又有什么，他没有考虑，只要到了那里自然就能明白。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看到门上刻着的印记，他咬紧了牙关。

“——是这家伙吗？”

男人背负着蝮蛇之类的蔑称。虽然孪生魔导王尼欧·奇欧统率的嘉嘉解放军的一支部队交由他掌管，但仍是称他为精明的山贼头子更为贴切。

蝮蛇在及腰高的笼子前盘缩着，嘶嘶吐舌。四足的野兽在笼中颤抖。野兽完全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蝮蛇等得不耐烦了便从栏杆之间伸进手指试图触碰野兽。野兽立即张口咬住了蝮蛇的手指。

“——嘶……！这个蠢东西！干什么呢！人家好不容易……”

“让开。”莉莉不由分说地踢开蝮蛇，打开笼门。野兽躲去另一个角落紧缩身体，但莉莉并不在意。野兽被捕获了。

莉莉将野兽抱出笼外。“——没错。”

“别放跑了，姐姐。”带着单片眼镜的男人以带着胆怯的声音说。可莉莉没有回应，甚至都没有看男人一眼。

“你很喜欢野兽啊。”浑身苍白的男人笑着说，“哪怕是变成了这种形态，也没有失去爱着野兽的心。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常滑稽。”

——我，是否有一瞬间，以为说不定能够取回一切……？

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之后的路，只能一人通过。”

他朝着门伸了伸下巴。“打开。”

“在与之相应的人面前，门会自行打开。”

他向前踏出一步，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便举起手。“请您务必独自进入。”

“唔。”他瞥了一眼肩上的盖迪，仍扛着不放向前迈步。莱昂纳多·迪斯帕雷特没有再阻拦。

随着某种物件滑动的声响，门左右分开。

很暗。左右都是金属网。里面有什么？能感觉到气息。在呼吸，也有似乎正在活动的。凝目细看，能发现某种白色的东西。盖迪的身体变得僵硬了。

“怎么了？”

盖迪没有回答。

房门闭上了。

前方有光。

他向前走去。

光渐渐明亮。

又是一扇门，门上有照明器具，发出青白色的光照亮了整扇门。

向前走了一步，门自己打开了。

里面仍是一间昏暗的房间。水缸。在狭窄的空间里密集地摆放着圆筒形的水缸。所有的水缸中都盛满了散发着朦胧光芒的青绿色液体。里面不仅是液体。

他伸手触摸水缸。

看上去极为苍白，大概是因为水缸中设置的灯光照成了这样。既没有浮上水面，也没有沉于水底。全身放松，在水中缓缓漂游。【全身】。

那东西长着两条手臂，同样也生着两条腿。指头加起来一共二十根。躯体上伸出脖子，脖子上有头。眼鼻都看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头顶生着头发，在头发的缝隙间探出几根缆线，连往水缸的顶盖。

是人类。

在大号的水缸中是成年男女，而小型的水缸中是少年与少女，更小的水缸中浮着婴儿。不仅有人类，还有亚人。全都不是尸体，仔细看来，胸口都在上下起伏，心脏在跳动。他们、她们都活着。

他将手从水缸表面挪开，叹了口气。

盖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水缸，准确地说，是水缸中的人。

他穿过水缸间的缝隙前进。地板和天花板上都爬满了无数的缆线。因为水缸的缘故已经够拥挤的了，这些缆线让他更加难以落脚。

水缸的队列唐突地中断了。

前方空旷了起来。深处应该还是堆满了水缸，但在那之前的空地上堆积着箱形的机械，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这边，或许是在盯着那机械与水缸。男人的身边站着一名高个子的女人。女人面对着这边，身穿紧贴皮肤的连身衣，腰间佩着弯曲的长剑，没有左臂。因为无法正常使用，便切除了吧。

他将盖迪放在地上。“是不是该打声招呼啊。”

“我是阿美迪·顿·特瓦。”

不仅是脸。

声音也完全一致。

莉莉。

他微微点了点头。“悲惨剧的队长，是吧。”

“没错。”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阿美迪稍稍侧首。

他短促地笑了笑。“你和我一个熟人非常像。然而那家伙可不会跟我这样冷静地对话。”

阿美迪只是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那么？”他抬起一边眉毛，“这家伙是你造的吗，裘弟。”

“我一直都——”

椅子旋转着，使男人面向了这边。

身穿黄黑相间的条纹西装，衬衫则是浓重的紫红色，结着银色的领带，戴着金色的手环。黑发相当长，编成了一束。要说老相识的确也是老相识了，然而他已经忘记了这个男人的容貌。因为实在是毫无特色。

男人以指尖推了推单片眼镜，露出可疑的微笑。“——记得您啊，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

“是吗。”他眯起眼睛，“你也是假货吧。”

男人右肘立在扶手上，摩擦着右手中指与拇指。“您说‘你也是假货’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啊。”

“你是伊安·戴德鲁霍达吧。”

“是伊安·戴德姆德，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

“你的任务又是什么？看守这里吗？”

“我是统领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之人，皆杀骑士啊。”

“也就是那家伙的分身？”

“我就是我，破坏之主啊。”

“一共几个人？”

“只有我一人。”

“既然如此，”他以视线向伊安·戴德姆德身后的水缸示意，“那些家伙又是什么。”

“还没有名字。”伊安·戴德姆德耸了耸肩，“他们还处于类似睡眠的状态。也可以形容为还未出生。因此，针对您的问题，答案是：在现在这个时点，他们什么都不是——大概便是如此。”

浮在在机械另一侧密布着的水缸中的，都是男人。

与裘弟、或是路易·卡塔尔西斯、又或是伊安·戴德姆德都一模一样，看上去如同是同一个人。

“EMU、AG、莫佛党、还有SS，全是裘弟那家伙创建的吧。”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EMU而已。”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您问年龄？我永远都是三十岁。”

“别开玩笑了。”

“今天是七年一百六十三日。”

“还是个小屁孩儿啊。”

“和普通的人类不同，我们通过世代更迭进行改良，绝不是作为无力的婴儿诞生于这个世上。”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

“Duplicant（译注：自造词。由Duplicate变形而来，意为复制品。在万智牌中有同名卡牌，译为窃形兽。）。”伊安·戴德姆德以夸张的口吻说，“他如此称呼我们。”

“那家伙想做什么？”

“您不是应该清楚的吗？”

“我又不是那家伙的同谋。”

“正是他为这个世界带来睿智，因此他有着理所当然的权利、以及义务，来管理这个世界。”

“管理？”

“世人过于愚昧，不应该掌握过大的力量，这只会招来不幸。”

“别说得这么高尚。”他握住大剑剑柄，“根本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他自己吧。”

伊安·戴德姆德扬起嘴角。“姐姐。”

阿美迪·顿·特瓦拔出剑急速冲来。

“我、”哈妮梅丽停下熟练操纵着的菜刀，短吁了一口气，“是不是该向你道歉？”

莎菲妮亚洗完粗略淘过的米，将碗放入锅中加入了适量的水。“……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为什么要道歉……？”

“感觉有点对不起你们。毕竟添了不少麻烦。”

“……我们本来可以、把你赶出去……但是、没有那么做。”

“你是说自作自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我试着数了数。”哈妮梅丽又一次动起手，“受我牵连而死的人数。还挺多的呢，果然这样还是很不好。不过，也就仅此而已罢了，不一会儿就开始考虑别的事情了。这样算是什么？是不是很过分？”

莎菲妮亚垂下视线，以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了点头。“……我的父母、是被陨石砸到、死的。”

“陨石……？”

“嗯……而且、父亲母亲……是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地方……都在我的眼前。”

“这概率……真是惊人。”

“……然后，收养我的叔叔的家……被洪水冲垮了。之后、去了孤儿院……那幢建筑又被雷劈……引发了大火灾、好多小孩子……都被烧死了。不过、我没事……被某个魔术士发现后，跟着那位……修行学习的时候……有两名师姐、一名师妹、在跟我一起的时候、有的重伤……有的丧命……”

“……这、什么情况。”哈妮梅丽放下菜刀，“怎么回事？”

“我……似乎是在凶星下、出生的……”

“这种事——不过，这么多厄运叠加起来，的确不能用偶然来解释。”

“……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会死。都是……我的错。”

哈妮梅丽皱着眉抿紧了嘴。

“不过……”莎菲妮亚盖上锅盖，“我……被最棒的伙伴、包围着……还有朋友……现在、非常……幸福。想起因我的缘故死掉的……被我害死的人们，心口依然会发紧……不过、果然我还是……很幸福。这也……很过分吗？”

“该——怎么说呢……”哈妮梅丽撇了撇嘴，“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莎菲妮亚小幅度地左右摆头，“……不明白啊。只是……”

“只是？”

“……有重要的人、有宝贵的情感的话……就不能、疏忽草率。不能忍受、得过且过。因为就算前进不了……只要试着迈出脚步……大家就都会支持……”

“你们互相信赖。”

“是的。”

“真好。也许我挺羡慕的。”

“……你是个、老实的人啊……哈妮梅丽。”

“没有必要的话，我不会说谎。因为说谎也没有用。不过，莎菲妮亚，你也挺老实的啊。”

“……哎？”

“你喜欢多玛德君吧？但是，对方却不怎么搭理你。”

莎菲妮亚摇晃着差点摔倒，总算站稳，捂着胸口。“……你说得可……真直白……”

“啊，抱歉。不过，那种人挺难对付的。就算你说喜欢他，估计也只会回应‘哦是吗’之类的。”

“……的、的确……”

“怎么办。只能硬上了吧？”

“硬……硬上……？”

“做爱？”

“做……”

“那个人看上去挺有责任感的，生米煮成熟饭的话肯定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做……”

“虽然我没有经验，都只是推测罢了。做爱，我虽然有兴趣，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机会试一试呢。”

“……试、试一试……？”

“莎菲妮亚应该比我年纪大吧。试过吗？”

“没、没有……！当然没有啊……！？怎、怎么可能……试过……！？”

“是吗。你这么漂亮，明明有个恋人也不奇怪的嘛。”

“……奇、奇怪啊……我这种人、怎么会……”

“我可不觉得奇怪啊。说起来，由莉卡小姐虽然个子小，但比莎菲妮亚还要年长吧？”

“啊……是的。”

仔细回想，哈妮梅丽从一开始就很自然地对由莉卡加了敬称，完全看不出来她对由莉卡外表与实际的反差产生违和感。她应该是个不拘泥于常识、看待事情很灵活的人吧。

“由莉卡小姐呢？”

“……你指……什么？”

“有吗？恋人。”

“啊……这个……”

“有的啊。那么，肯定有经验的吧。”

“经…………”莎菲妮亚瞪大眼睛抱住了脑袋。

不、不敢想象。想象不出来。并不是想象不出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该做什么怎么做、姑且、还是清楚的。虽然无法保证没有认知上的错误。不过——由莉卡吗……？

哈妮梅丽窥视着自己的表情。“怎么了？”

“……不、不……”莎菲妮亚垂下头，“……其实……没怎么……”

“是么？”哈妮梅丽抬头看着天花板，“说起来，我觉得皮巴涅鲁挺好的。我也许挺喜欢那个人的。”

“皮……皮巴涅鲁……吗？”

“嗯。脸是我喜欢的类型。还有，站姿？还有不怎么说话这一点，和‘沉默’稍微有点像。虽然外表不同，不过气质类似。”

“……他……倒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啊。还有这点。很厉害。男人果然还是厉害的比较好，比起弱的。”

“这个……我也是这么觉得……”

“多玛德君也很强啊。”

“强……当然是强啊？这是肯定的啊……？”

“话说，ZOO，真是厉害啊。像玛利亚罗斯，啪啦啪啦地命令下个不停。当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是因为、积累了很多经验……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玛利亚……很努力。”

“嗯。判断情势很迅速，失误了也能立即弥补。是个很坚韧的人呐。”

“玛利亚总是不甘示弱……看着玛利亚的样子……我偶尔也会不禁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这就是所谓的族啊……”哈妮梅丽荧光绿的眼睛向着客厅方向望去，慢慢地眨了两次眼睛。“……是谁？”

莎菲妮亚如同被撞了一般浑身一抖，追着哈妮梅丽的视线看去。厨房开着灯，但客厅的照明工具都已经坏了。外面略微有些暗。就在已经看不出原形的窗外。

后院里有人。

一个长发的女人。

身穿胸口大敞着的紫色长裙。

女人没有站立。

而是在飘浮。

莎菲妮亚刚握紧放在身边的魔杖，哈妮梅丽已从腰间的匣子中取出了黑色手枪。魔术士服在各处都缝着口袋，其中收纳着小分量的触媒与秘药。莎菲妮亚右手仍握着魔杖，左手取出触媒低声叫道；“——攻击……！”

哈妮梅丽立即射击。与此同时莎菲妮亚正要进入精神集中状态。

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伴随着刺破耳膜的巨响，哈妮梅丽的手枪中射出子弹。与箭矢不同，子弹要更小，速度也更快。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射偏了吗。哈妮梅丽站立着持续射击。女人动也不动，却射不中。连一发都射不中。并不是射偏，而是无法抵达目标。

女人挥了挥手，就好像在擦掉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一样。

掉下来了。

某种很小的东西掉落在地。

虽然夕阳西下，但还未彻底变黑，与目标之间也有一定的距离。看不太清——难道说，是子弹掉落下来了？被防御住了？女人只是待在那里罢了，她是怎么做到的？魔术？感觉不到魔术发动的气息。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飘浮】着。莎菲妮亚喃喃自语：“……超越者……？”

女人看上去在笑。

进来了。从后院中，进入客厅。仍在靠近。双腿没有动，如同在空中滑行一般移动过来。

哈妮梅丽仍在射击。两发、不，三发，又从女人身体近旁掠过，这次是她躲开来的。

莎菲妮亚两手握紧魔杖。魔术，集中施展魔术。自己只有这一种武器。然而，心底里明白，已经来不及了。集中精神、咏唱咒文、使魔术发动——在那之前，女人就会来到眼前。

被哈妮梅丽抓住手腕，莎菲妮亚没有抵抗想要跟着逃跑。

女人已经迫近到了身边。

停下来了。

女人双脚落在地上，朝着这边伸出双手。随后便感到一阵强有力的拉扯，从后方。突然被抱紧，哈妮梅丽紧抱着莎菲妮亚，似乎正拼命反抗。没有用。依然被拉力摔开，撞在了冰箱上。哈妮梅丽发出了呻吟。冲击并不猛烈，哈妮梅丽保护了自己。多亏她，虽然精神集中并不完整，还是感觉可以实现。莎菲妮亚念出了咒文。

“爆条Mexes雷来礼”

“爆条Mexes雷来礼”

完全同时。那女人也发动了魔术。爆雷索。同样的魔术。闪电与闪电激烈冲突，迸射消散。彼此抵消。莎菲妮亚正要准备下一个魔术，女人便同恶鸟一般扑来。虽然察觉到了这一危机，可莎菲妮亚的意识正集中于别的地方，在取回意识之前，便骤然中断了。

女人的右脚踢在莎菲妮亚的左脸上。仿佛听见了激烈的钝物撞击声、以及自己的声音。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不过也只有一瞬。光亮立刻便恢复了。不稳定、朦朦胧胧，微弱的光亮。

视线在摇晃。

这是在被——那女人俯视着吗。

“你是玛奇鲁塔播下的种子？”女人弯腰靠近，右手的五根手指全都变得如枪尖一般锐利，同时还在变长。“——已经快要发芽了。真是个危险的孩子。”

随后正要一口气刺穿，然后剜去。剜去什么？

我。

这个女人想杀了我。

不想死。还不想就这么死。不过，身体无法行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也许，已经无能为力了。

肯定会死。

如果他不赶来的话。

“——啧……！”女人突然转身向一旁躲开。

他的短剑没能击中女人，只是斩开了空气。

他站在莎菲妮亚也哈妮梅丽之前面对女人。不——不是站着，而是两膝跪在地板上。因为以他的身体状态已经无法站立。莎菲妮亚呼吸一窒。

他的两脚负了伤。脚踝之前的部分以不合理的角度弯曲着。出血量很惊人，根本不是在流、而是在喷出鲜血。差一点就被完全斩断了。

“皮巴涅鲁。”女人从喉头发出呵呵的笑声，“我并不讨厌你的这一点。受伤的你，更加富有魅力。”

“唔……”哈妮梅丽发出低吟扭动着身体。

莎菲妮亚想要握紧魔杖，却使不上力。

“S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皮巴涅鲁发出从未听过的、如同撕裂布匹一般的声音跳了起来。以那双脚，到底是如何——总之，气势十分惊人，速度也快到无法以肉眼捕捉。

“不错的声音。”

然而，女人只是挥了挥右臂，皮巴涅鲁便被干脆地弹开。皮巴涅鲁落在地板上，翻滚着，途中左脚的前半部分彻底脱落了。

“咋、咋啦咋啦咋啦……！”卡塔力、以及露西从客厅冲了进来。

“皮皮皮皮普先生……！？”

客厅深处的一扇门又打开了。是玛利亚罗斯。“怎么——”

“AHHHHHHHHHHHHHHHHHHHH……！”皮巴涅鲁双膝双肘着地，弓起了后背。

“唔……！”哈妮梅丽又一次开枪。

这一次看清了。

在女人丰满的胸部前方不远处，子弹静止了。

“唔诶……！？”推开瞪大双眼的玛利亚罗斯，由莉和啾也冲进了客厅。

在当即展开极限九手棍的由莉卡身边，啾歪了歪头。“……啾？”

“啊呀。”女人将静止的子弹扫落在地，转过身来对着啾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啊，啾。看你这么精神真是太好了。”

“咋……”卡塔力彻底迷茫了。

露西虽然正想要拔出摩德洛里刀，但似乎也很迷惑。“……咦？咦？哎……？这、这怎么……回事？这是……”

“莉璐可……！”皮巴涅鲁十分罕见地、面貌因愤怒而扭曲，“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莉璐可。

是个多瓦宁古曾经提到过的名字。‘四月十一日啊……那是ZOO成立的日子吧。反正都要有个生日就当作是这一天吧——莉璐可就这么擅自决定下来——’

不管怎么追问，也只会说是曾经的同伴。当初，曾经是ZOO的一员，现在却已经不是了。发生了什么、因什么缘由、离开了这个族。这也许是不该触碰的过去，如果处理得不好可能会遭殃，因此也有些畏惧。莎菲妮亚已经快忘记了。几乎已经忘记了。

而那过去，如今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玛奇鲁塔播下的种子。那女人对着莎菲妮亚这么说。

紫。紫色的长裙。

魔术士很愿意了解其他的魔术士。即便是对其他事完全没有兴趣的魔术士，只要是与魔术相关的情报，从涉及本质的知识到半真半假的流言都会贪婪地收集起来。即便是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甚至其是否真实存在都尚未有定论的魔术士，只要足够强大，其名便会广为人知。其中就有一个——

紫之薇洛尼卡。

“是哦。”女人满面堆着妖艳得令人畏惧的笑容，缓缓地环视在场的所有人。“我也曾是ZOO的一员。不报上名字就事了拂衣去实在是不解风情。话虽如此，我有众多的名字和身份。有人叫我莉璐可。薇洛尼卡是卢米埃老师为我起的假名。以及——”

卢米埃。

拥有“伟大的天之使徒”外号的魔导师，不过已经逝去。

虽然身为魔导师，但卢米埃作为一名魔术士的业绩等同于零。不过，他拥有着与那外号相称的巨大才能，抑或只是被极其异常的幸运所眷顾。

卢米埃擅长诱拐。拐骗众多的孩童，施以魔术的入门教育。他掳走的幼女中的一人，后来作为“闪光的魔女”在大陆中名声大噪。他正是玛奇鲁塔的老师。

而薇洛尼卡/莉璐可，也和玛奇鲁塔一样，是被卢米埃发掘出来的魔术士。

女人举起右手伸出手指。

指向哈妮梅丽。

“有时也是、‘隐者’。”

“……就是你。”哈妮梅丽浑身颤抖，“……杀了……我的父亲吗？”

“你马上也会被我杀了的。恨我也没关系。”女人似乎很愉快地眯起眼睛，“我已经习惯了。”

——居然说、姐姐……？

伊安·戴德姆德的确是如此称呼阿美迪·顿·特瓦的。

Duplicant。

也就是人类的仿造品？

伊安与裘弟一模一样，而阿美迪很像莉莉。裘弟和莉莉是姐弟。所以，难道说这两人也是姐弟？伊安说他就是他自己，如果将Duplicant视作是人类，那么大概就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可以看作是其他人。明明是其他人，却制作成了姐弟，或者是，让他们扮演姐弟？裘弟和莉莉的关系很差，姐姐本就讨厌弟弟，如果莉莉知道了这种事，想必会愤怒至极。实在是太过恶趣味了。

很像那家伙会做的事。

我还没有了解那家伙到可以说出这种评论的地步。

不仅是那家伙，对我来说任何人都无足轻重。即便是莫名其妙地执着纠缠、一有机会就要提出决斗的莉莉，也只是觉得麻烦，不抱有任何兴趣，也不关心。然而，他没有杀莉莉。即便是把她打得七零八落，也没有彻底粉碎。他曾有这个机会，明明做得到，却没有去做。

为什么呢。他从没有考虑过。就跟恶犬一样，如果只是过来撒欢倒说得过去，如果再汪汪乱叫张口咬人的话，便会心生厌烦，将其赶走。仅此而已。

现在明白了。莉莉太过高傲，我一定是相当严重地伤害到了她的自尊心。对她来说，与其战败，还不如被杀。他虽不是故意，却让她遭受了半死不活的刑罚。还无数次、无数次地重复。自然会被憎恨。

阿美迪有着莉莉的容貌。那个每当输给他，就会更换身体的莉莉。即便如此也仍带着人味的时候的莉莉。是他害得莉莉变成那样的吗。

莉莉——不，阿美迪手中弯曲的长剑击来。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左臂，虽然凶猛，却太过天真。在一击中使了全力，这样不行，会被轻松地躲掉。他的手握在剑柄上，却没有拔出来的打算。对方满是破绽，随时都可以杀死，只凭一剑。他是否又要重蹈当年的覆辙？不，这家伙不是莉莉。是阿美迪·顿·特瓦。是裘弟模仿姐姐制作的，其他人。

阿美迪压低重心从下方斜向上挥出长剑，他一口气冲上去，踢开阿美迪的右臂。阿美迪想要后退，没有让她如愿。左脚回旋踢，击在阿美迪的侧脸上。阿美迪摔倒在地，长剑脱手而出。他踩住阿美迪的右手。骨头寸寸碎裂。这样便无法再握剑了。阿美迪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因为咬紧牙关，面目多少有些扭曲。挣扎着踢出的腿，被他以左臂轻易地挡开。

他想要拔剑。

可杀了这家伙，又能怎么样。

“你想死吗？”

阿美迪瞪大眼盯着他。嘴唇在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为什么不说话？

有什么声响。水缸。盖子。正在打开。也听到了水声。Duplicant们在游动。向上方。打算从水缸里出来么？

向伊安望去，只见那家伙已从椅子上离开。背对着自己，似乎正在操作机械。

“你干什么——”他正要冲上去，便停下了脚步。

从后边。

从水缸边缘，随着伊安一个个拨动开关，不断有裸着的男人落下。不仅是男人，还有女人。Duplicant们陆续在地板上站稳。

“解决他！”伊安大叫。

他啧了一声。湿透了的Duplicant们冲了过来。不过，他们的步伐不稳，表情也松懈散漫。凭着这帮家伙，又能做些什么？

他前踢踹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又撞倒一个女人，随后推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下一个冲来的男人似乎见过。在哪里。在哪里见过？是塔纳索亚的圣骑士？应该是洛伦茨的部下。他的拳头嵌入那家伙的下巴，最初的男人在地上抓住了他的右脚，他刚将其踢开，与梅尔亚德拉的大王达纳索尔的王后很像的女人发出尖锐的叫声冲了过来。他一肘击在女人的鼻子上，女人的脸面顿时满是鲜血，即便如此女人也试图揪住他。他将女人踢倒，撞开一个容貌熟悉的亚人。这家伙也是个圣骑士。不对。不对。不是圣骑士，是Duplicant。

连与裘弟一模一样的Duplicant也逼了过来，他一拳打在那家伙的喉头，又踢在那家伙的心口。将下巴粉碎，回旋踢踢在侧腹部。抓住头发，敲在地板上。

阿美迪扑了过来。

他轻易地抓住阿美迪的右臂，挥舞她的身体，将Duplicant们扫倒。可不论打倒多少次，这些东西都会再度爬起来。真是顽强。不，不是这帮东西顽强，而是他太优柔寡断。

他只是在驱赶这帮家伙，也就是在手下留情。是因为怜悯？对方是敌人，怎么可以同情敌人。

而且，这也简直可笑至极。这双手已经摧毁过多少生命了？

无数。

数不胜数，也从来没有试过要去数清。

我这不是和那些人一样了吗？

不一样。

同伴们、朋友们的面容在脑海中掠过。不对。不对。

他将阿美迪随手丢到一边，撞倒四五个Duplicant，连带着它们身后超过十名的Duplicant，一同翻倒在地。他打算打开突破口。从后方又缠上来其他的Duplicant，摆脱他们的时候，前方的Duplicant又一次形成人墙。他拔出大剑，将附近的水缸砸坏。撞进飞散的液体与水缸的残片之中，从另一侧冲出，马上左右两边又有Duplicant扑来。他推开、踢开它们，又敲坏了第二个、第三个水缸，本打算扰乱对方的注意力，可Duplicant们仍是盯着他攻击。而且，动作比一开始要更加迅速、精练。若是被好几人缠上，即便是他也会难以摆脱。

“咳……！”他的手刀劈在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后颈，膝盖踢在也许曾是战友的男人股间，抓住不认识的女人的头发甩倒在地。

他认识挡在前方的全裸男人。

并不年轻，也不衰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亚麻色的头发濡湿蓬乱。清澈的赤褐色眼瞳——不，那只是因为其中毫无生气、尽是空虚罢了。当年他说想变得更有威严、开始留胡子的时候，正是这副模样。

“……丹尼斯。”

丹尼斯·桑瑞斯弓起腰冲了过来。很笨拙。他本就不是个灵巧的人，而是刚正不阿到称得上愚直的程度。不对。

这家伙不是那样。

肯定只是因为刚刚出生，还不知道该怎么行动罢了。到底、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裘弟。

造出这种东西来，想干什么？

为了什么？

打算用来做什么？

他挥下大剑。“——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丹尼斯·桑瑞斯被一劈为二。这不是丹尼斯。是Duplicant。

有人抓上他的后背，他回过身来。“别碰我……！”

Duplicant的右臂被斩飞，然而那家伙仍抱了上来。他再次挥动大剑，斩，斩了他，好轻。

手感好轻。

简直像木偶一样。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别过来，别靠近我，小心我砍你们。听好了，别过来。为什么。这么弱。你们这么脆弱。太过脆弱。我光是一碰，就会毁坏。喷着血液和脏器，倒地不起。立即停止呼吸。失去身为生命的形体。别靠近我。只要没人、没谁靠近，我就不会行动。留在这里，待在这里，什么都不索求。你们又想要什么？地位？名誉？金钱？优越感？快感？这些你们都不想要了吗？就这么想死吗？好，想死的话，就来啊。如你们所愿送你们去死。虽然很有志气，可你们很简单就会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死。

啊——

脚下是大量的死亡。

莉莉。

我践踏着你的身体。

“……不。”

这个已经无法活动的莉莉，并不是莉莉。

他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濡湿。厚重、黏稠，没有一片干燥之处。

抹去附在脸上的血液，靠近正坐在椅子上的裘弟。不对。

不是裘弟。

“伊安·戴德姆德。”他大剑的剑锋抵在伊安喉头，“你们做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令人佩服。”伊安笑着拍起手，“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您简直就像是为了将世间生物尽数屠尽而诞生的存在。”

“回答我，你们打算做什么？”

“我也想问啊。”

“什么……？”

“想问：我到底是什么。”伊安一边叹着气一边推了推眼镜片，“当然，我知道，我是Duplicant，是他创造出来的，是他的道具。”

“不愿意的话，就别再做道具了。”

“如何实现？”

“你不是说过自己不是小孩儿了吗，那就自己去想怎么办啊。”

“从他手中逃脱……？明明我们和他如此地相似？”

“你不是说你就是你自己吗。”

“您不明白。”

“没错，我不明白。”

“我之前也不明白啊。现在才察觉到，我是——”伊安颤抖着双肩笑着说，“我想要变成那个人。想要成为真货。我们每个人肯定都是如此。可不论如何拼死努力，也无法得偿所愿。”

“即便成为不了他，也可以成为另一个自己。”

“已经迟了。”伊安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是手枪。似乎并不是转轮式，自动手枪？

“放开。”开口的同时，他试图阻止伊安。

伊安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已经迟了。我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什么意思？”

“开始了。”伊安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

伊安的脖子扭曲着，手臂瘫软下去，手枪掉落在地。

他咬紧了牙。“……开始、了……？”

摇了摇头转身，望见了背靠毁坏的水缸坐着的盖迪。

他踏过尸山走近盖迪，将口枷取下。

盖迪虽然看着他，却好像是在注视着远方。

他刚一取下盖迪的手铐脚链，还未反应过来，盖迪便张开大口跳了起来。想要咬他，用强有力的下颚，以及坚硬锐利的牙齿。他立即在盖迪的额头上打了一拳，盖迪只是倒下去了几秒，又马上试图爬起来攻击。他呆然无言。“……连你也……”

他几乎是以全力横挥大剑，斩断了盖迪的脖子。

在那一瞬间，盖迪露出仿佛接受一切的表情，烙在了他的眼中。

他俯视着盖迪后脑勺朝上的头颅，喃喃低语：“……你本来，可以活下去的。”

这是实话。

本来可以的。

然而，为什么非要……

这家伙渴求着死亡，我便赐予他。

“好累。”

他将大剑刺在地上，跪坐于地垂下双肩。

“——谁来、救救我啊。”

卡塔力和露西想要冲上来还是被挡了回去。莉璐可、薇洛尼卡、“隐者”。拥有数个名字的女人，只是挥了挥手臂，卡塔力和露西便如同后面有人拉着一样向外飞出，直至后院才停下。

玛利亚罗斯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总而言之，这个女人能够办到这种事，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可这力量还是太过异常了，实在是没有头绪。

“KAAAAAAAAAAAAAAAHHHHHHH……！”皮巴涅鲁试图扑向女人，可因为脚受了伤，又不是最好的状态，这么做只是一种失策。如同早就看准了这一时机，女人抬起手臂，皮巴涅鲁的身体便被拎在空中。由莉卡逼近女人刺出极限九手棍，不知是不是被提前预判，女人向后空翻躲过棍棒，就在此时，由莉卡手中的极限九手棍开始剧烈地摇晃，方式很不自然。又使用了那种力量吗？女人落地之后立即飞身跃起——并不是跳跃，女人是在低空滑行。哈妮再度射击，可在那之前女人便开始了S形路线，子弹全部击空了。

“这到底渲信么啊……！”由莉卡马上开始追赶女人。不知是因为刚被吵醒，还是因为被女人目中无人的态度惹火了，由莉卡罕见地面露怒色。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的皮巴涅鲁也爬行着跟在由莉卡身后。啾看上去迷茫无措。哈妮把莎菲妮亚扶起来之后也追了上去，莎菲妮亚随后跟在哈妮身后。试图拦在女人身前的卡塔力和露西又一次被吹飞，女人来到了后院中。要逃……？怎么可能会逃。

玛利亚罗斯终于跑了起来。

来到外面，大家都仰头望着房顶。

“玛利亚……！”是由莉卡。朝自己冲了过来。“——让我垫下脚……！”

“啊、嗯！”玛利亚罗斯背对着由莉卡弓下腰双手紧紧按住两膝，想也不想张开双腿稳住重心。

“——喝……！”

后背被踩了。

冲击很强烈，但总算是能稳住。

由莉卡以玛利亚罗斯为踏脚板高高跃起，抵达了屋顶上。

看到这一光景的卡塔力跳起来大叫：“——唔喔！露西！”

“是、是！卡塔力先生……！”露西心领神会。也做出和玛利亚罗斯同样的姿势等待卡塔力。

“老子上啦啊啊啊啊啊……！”卡塔力经过助跑跳起来，本打算在露西的背上踩一脚借势，却滑了一跤翻倒在地。“——哆嘎噢噢噢！？”

你怎么不去永眠啊。干脆躺地上别起来了。

皮巴涅鲁衔着一柄短剑以右手抓住屋顶边缘，试图以臂力将身体拉上去。啾跑了出来，帮助皮巴涅鲁。

哈妮和沙菲尼亚站在离房子较远的位置，否则便看不清屋顶上的情况。玛利亚罗斯来到那两人身边，刚一回头，便看到了由莉卡的背影。女人呢？

找到了，不在屋顶上，而在更上方。

飘浮着。

那女人长发飘舞、凝立于如今渐渐被夜色覆盖的天空中，。

“告诉你们我的专攻方向吧。”女人两手手指在胸前彼此接触，“我对元素魔术并无多少兴趣，更偏爱古代咒式。事物崩塌的模样比什么都更加美丽。”

女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那摇动着的青紫光芒可能就是魔力。

“——哎。怎么回事……？”

玛利亚罗斯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这声音。不，不是声音。

不仅仅是声音。还有震动……？

“哈……！”莎菲妮亚屏住呼吸面对围墙，两手握紧魔杖，什么时候进入精神集中状态了？太过迅速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

“无花果地轴音乐东轴KugeLd·真土本土久土过渡人示度ZetEn·INDaNMaNKaNLaNSeN·CLASH拝真名烧尽光VMBL——Shootem”

莎菲妮亚的头发纷飞乱舞，魔杖全身放射出炫目的光芒。光不费吹灰之力地撕裂了空间，约三美迪尔宽的一段围墙与其说是被破坏、更应该说是被消除了。连地面也被剜去了一块，形成了沟壑。莎菲妮亚挥着魔杖大叫：“——快去避难……！快点……！”

不清楚原因，但没必要询问。玛利亚罗斯高声呼喊：“全员！退避……！”

由莉卡从屋顶上跳下，啾扛起仍试图爬上屋顶的皮巴涅鲁开始冲刺。卡塔力和露西也跑了起来。哈妮、当然还有莎菲妮亚也一样。玛利亚罗斯在确认大家都行动起来之后，才朝着围墙的缺口冲去。地面在颤抖，剧烈地摇晃。越来越严重，响起了硬物倾轧的声音。从下面。地下应该是以混凝土加固的，然而，却在倾轧？看来的确如此。

“哇、哇、哇、哇……！”

地面在起伏，寸寸撕裂。糟了，糟了。虽然很担心同伴们的情况，但已经没有转移视线的余地。路面如字面意义上无从落脚，不管怎么做都无法站稳。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不明白。但是，得跑。必须得立即离开这里，否则就糟了。根本不是‘糟了’这种程度。

想跟着莎菲妮亚从围墙缺口跳出，却停在了边缘。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好、好高。慌忙坐在边缘上，尽可能轻巧地落下去。即便如此高度也不会改变，着地时的冲击如同在脑中敲了一闷棍。不过，不能呆在原地不动，否则会碍事。翻滚着躲到一边，紧接着抱着由莉卡和皮巴涅鲁的啾便轻松地着地。

“怓嚯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嗯……！”

半鱼人发出了奇声。

玛利亚罗斯则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这种、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房、房、房、房子……”露西瘫坐在地。

连同着下方的土丘，多玛德君家在激烈地摇晃。

这又不是布丁，摇成这个样子，肯定彻底坏掉了。还能听见可怕的声音，已经不是倾轧的声音了，而是硬物崩断碎裂的声音，音量大得惊人。摇动的土丘表面出现了龟裂，从中喷出细小的尘土，看着看着，便逐渐扩大。

“……后、后——后退……！大家！赶紧后退……！”玛利亚罗斯抓住露西的衣领向后拖去。察觉到自己满面泪水。谁让、家、家、家被……然而，什么都做不到，无能为力。

玛利亚罗斯一边咬紧全力拽着露西，一边盯着正逐渐崩塌的自己的家。自己的家。是啊，

那是自己的家，毫无疑问。

我的家，发出轰响，左右、倾斜、上下地挣扎，大量喷洒着如同泪水的粉尘，一点点、一点点，毋庸置疑地渐渐缩紧，时时刻刻都在变得更加矮小。不愿承认，虽然不愿承认，意识却理解了。它在崩坏，将要彻底毁坏。家。我们的家，正在崩溃。

地基的四角立着四根青紫色光柱。不仅如此，划过地面的线又是什么？发着光，像是被荧光涂料描绘出来，可这样解释又太过诡异。线发出的光明灭不定，光柱时大时小往返不息，两者彼此相应。魔术。这是什么魔术？古代咒式，她是这么说的。这就是古代咒式？那女人早就准备好了吧，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将整个家破坏的吧。“隐者”的刺客？那女人杀了Pinkshoot，然后为了了结其女儿Honeymerry前来。可是，她不曾是ZOO的一员吗？那么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管怎样也不至于非要把整个家破坏掉吧。还是说——正是因为曾是ZOO的一员才……？

至今为止徐徐发展着的崩塌，突然变得猛烈了起来。土丘一下子低了一美迪尔左右，大量巨大的瓦砾倾泻在道路中。

朦朦升腾的粉尘为昏暗的天空再添阴霾。

“爆条Mexes雷来礼”

咒文。是莎菲妮亚。爆雷索。闪电向着粉尘大幕射去。莉璐可。那女人就在其中吗。看不见，不明白。

“——后面……！”仍被啾抱着的皮巴涅鲁大吼。

那女人正在旁边房屋的正上方。

“蛮翅狂Igneim虞隶Naydo”

女人的头顶卷起青紫火焰的漩涡。

“跑、快跑——”玛利亚罗斯瞪着眼睛拽起露西向后奔跑。

什么啊，这到底是什么啊。不仅仅是魔术？因为——女人伸出手，青紫色的火焰便被扯下一块。虽然没有直接触碰，但看上去就是这样。然后，女人挥手将那块火焰投掷过来。来了。急速迫近。青紫色的火团，约有人类的头一般大小。身体内部涌上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几乎要喷涌而出。这是恐怖感。玛利亚罗斯全力逃跑。“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明明明明跑的不是直线？为什么那团火就是追着我不放？怎么回事嘛怎么回事嘛怎么回事啊……？

太过分了。太不讲理了。我要坚决抗议。在抗议之前，得先躲开、不、应该是逃开，这双脚、脚、脚快动起来啊。瓦砾。前方有大量瓦砾堆积成山。就在眼前。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玛利亚罗斯发出没什么意义的撕心裂肺嚎叫，向瓦砾堆的侧旁绕去。脚下绊了一下摔了一跤，随后爆炸便在背后响起，被气流推得滚倒。以左肩着地，左脸附近又激烈地撞在了什么硬物上，不过至少，总算是避开了火团的直接攻击。立即爬起身来，摸了摸左半边脸，出血了。没有疼痛，已经麻痹了。左眼看不清楚，至少还有一只眼能看见东西，这就不错了。大家呢？看到了抱着皮巴涅鲁的啾，似乎平安无事。找不到由莉卡。露西呢？卡塔力呢？不知道。

莎菲妮亚倒在地上，就在距其不远的地方，哈妮也——

女人在空中俯视着哈妮。

玛利亚罗斯产生了上前一步的冲动，趔趄了一下，摇了摇头。

“别待在那种地方，有本系就下来……！”由莉卡不知从何处冲出，极限九手棍的尖端直指那女人。妈的。

可恶，光顾着发呆了。

玛利亚罗斯使劲擦了擦左半边脸。好疼。嗯，很疼。不错，终于能感觉到疼了。就跟被刀子剐了一样。

女人看着由莉卡，似乎在笑。“不如你上来怎么样啊。”

“要系能向去的话，你早就薛不出这句话了！”

的确。

没想到，女人难道是认同了这句话？真是意外，女人落了下来。缓缓地。而由莉卡很快，猛然一踏地面，扭着身体刺出九手棍。从上至下，目标不是女人，而是地面。由莉卡利用棍棒飞跃起来对女人发动奇袭。“——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的右脚带着光辉。那是——

“……黄金脚！”

多瓦宁古传授的鵺流古式战斗术刚柔体法奥义。

女人向前伸出双手，打算用那力量进行防御？然而，由莉卡却并没有被挡回来。反倒是女人在后退。这没什么奇怪的，那股力量也不是万能的。如果那股力量有一百分，使出超过一百分的力气便能打败她。可由莉卡的黄金脚还没到能完全突破的地步。女人变成了向后摔倒的姿势，仅此而已罢了。女人还是被那股力量保护住了，由莉卡的踢击没能触及到女人的身体。

女人落地后迅速挥动右臂，由莉卡便砸落在地面上。还没有结束，女人向空中击出拳头。“Sh！Sh！Sh！Sh！Sh……！”

两拳迅猛地反复击出。对应着这动作，由莉卡小小的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巨人踢飞。这种程度还打不垮由莉卡，不过，完全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时间。

玛利亚罗斯又擦了一下左脸，冲了上去。几乎与此同时，啾冲入了由莉卡和女人之间，皮巴涅鲁也卧在啾肩上准备好了雌雄对剑。卡塔力与露西高声嚎叫着靠近。女人回旋着回到空中。

“蛮翅狂Igneim虞隶Naydo”

又来了。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又是那个魔术。不仅是玛利亚罗斯，刚爬起来的由莉卡、啾和皮巴涅鲁、卡塔力、还有露西全都静止不动。女人向头顶旋转着的青紫火焰伸出手。

“Ja翠Ray斯迅回”

这是莎菲妮亚的咒文。突风。强风形成的刀刃将青紫色的火团切开吹散。

望过去，只见莎菲妮亚倚靠在魔杖上，一点点挪动着身体。不清楚具体程度，但肯定负了伤。看上去很难受。

“真爱卖弄。”女人大幅度张开两臂，一口气上升了五美迪尔左右，“然而，依赖低俗魔术的人，没有可能赢过我。你动作太慢了。”

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哈妮。好像是被女人的魔术击中了。明显浑身都是烧伤。还有呼吸吗？不清楚。

“ELM”女人高高举起交错着的双手，“NIBLEHEM”

是咒文——吗？女人的全身渗出摇曳着的紫光。下一瞬间，双腿便被锁死了。“——什……”

被抓住了。空气似乎化作了浊流。在回旋、回旋。身体也在旋转。到底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地面，想要抓住地面。没办法。空气的浊流描绘出了螺旋，身体开始浮空。

与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

“咕嘎噢……！”是卡塔力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缠在一起，又与什么产生了撞击。这次不是与人。在某处、在某个极近的地方，产生了巨响。意识几乎消失。

还在呼吸。我这副身体。我还在呼吸，也就是说，还活着吗。

睁开眼，能看得见东西。不过，很遥远，一切都遥远得看不清晰。

耳朵感觉很奇怪，好像被塞住了。

身体是侧躺着的吗，右侧在下，没错。右臂失去了知觉，因为垫在了底下？左臂还能动。

左臂撑着地面试图爬起，只漏出一声“噢……”便失去了全部力气。疼？搞不明白了。总之，爬不起来——不对。

紧邻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围墙？邻居家的围墙。应该是撞上了这围墙。卡塔力躺倒在地面上。

“……卡塔力……？”

“嗯……嗯……啊……”

还能发出声音，看来总算是还活着。

玛利亚罗斯又一次在左臂注入力气试图撑起身体，倒不是哪里特别疼，而是闷得喘不过气来。十指连心，也许是已经疼得连感官都奇怪起来，互相混杂着分也分不清了。想要放弃。不过，不行。不能放弃。“——咳……喝……！”

总算是保持着在地面上坐着的姿势，艰难地向四周望去。

多玛德君与相邻房屋之间隔着的宽大道路，被四处散落的沙土与瓦砾堆得乱七八糟。由莉卡倒是就在附近，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地上下起伏。被混凝土碎片掩埋的啾，似乎将皮巴涅鲁保护在了胸口，他们大概是被丢向了瓦砾堆。似乎还没有被压垮，真希望他们平安无事。露西在哪里。找不到。莎菲妮亚和哈妮叠在一起倒在道路的正中央。

悠然下落的女人，仍包裹在紫光之中。

玛利亚罗斯站了起来。想要站直实在是有些困难，因此只是屏住呼吸，以半弯着腰的姿势，利用向前倾倒的重心蹒跚前行。

女人刚一落地，便轻轻一挥手臂以那股力量搬开了莎菲妮亚。

玛利亚罗斯左手拔出剑，刚想要跑起来，视野便大幅度地摇晃，摔倒在地。没办法，只能爬着前进了。

女人看了过来。“能不能先让我完成工作啊。不必着急，总会轮到你的。”

工作。目标是哈妮。也就是说，哈妮还没死。

“……说是、完成工作……”玛利亚罗斯笑了。光是笑出来就抽空了一切力气，而且其实也并不想笑。“……可你……干了不少……多余、的事啊。就算、不把房子……破坏、也没影响啊。”

“那是我有着深刻回忆的地方，我一直都想亲手把它破坏掉。”

“所以……只是……顺便？”

“要说顺便的话，这份工作也可以说是顺便呢。”

“你和……多玛德……”得说话，不管说什么，得说话才行，“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不过很遗憾。他刚好、不在。”

“他去了哪里？”

中计了。很好。总之，先争取时间——

“谁知道呢……”快思考。光是岔开话题可不行。别惹火她，尽量拖延。“稍微、有点事要办。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么。”女人挪开视线正要举起手。

“去、去了EMU！”

女人又一次看了过来。“EMU？”

“是啊、一个人去的……啊……倒也不是一个人……”

时间。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分一秒。时间。要拖延时间——

“抓、抓了悲惨剧的……一个家伙。然后，他带着那家伙……一起去的。所以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人。嘛、不过和一个人也没什么区别。当然，我倒是想跟去。不过多玛德没同意……你大概也知道吧、你看……多玛德这家伙，其实挺顽固的。就算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进去。而且……”

争取时间。

然后，又能怎样呢。

还能怎么样呢。

“你呀，真可悲。”听起来，女人的声音中似乎包含着与嘲讽同等程度的怜悯。无疑是故意的。“好吧。我会把你的顺序移到最后。那个人回来之后，看到你们的尸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呐。”

“别、别、别……”玛利亚罗斯左右摇着头向前爬行。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没用。就算争取到了时间也没用。方法。有什么办法吗。就没有吗。

“——求、求你了……！”

想不出来。不行。什么都想不出来。不过，有一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会死。不仅是哈妮，大家都会死。会被杀。没有生还余地。快思考，就算想不出来，也得想个办法。

玛利亚罗斯匍匐在地低下头。“——求你了！真的求你了……不要杀了大家！其他怎么都好，只求你不要杀了大家，只有这个、真的求你了……！求你了……！”

蠢不蠢。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对方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不过，实在是没办法了，除了跪地哀求，没有任何手段了。

“……玛利、亚……”在一旁躺着的莎菲妮亚睁开了双眼。她的右腿和左臂都向着怪异的方向弯曲着。折断了。在出血。不过，还活着。别死。千万别死。莎菲妮亚。我不会让你死。

怎么可能让你死。

玛利亚罗斯把额头叩在地面。“——真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不杀，什么都可以！帮帮忙吧！只要不杀、不杀、不杀就可以了！求你了！拜托……！”

“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这个——”玛利亚罗斯哑口无言。

左手在腰间摸索。女人还没有注意到。一定。不，绝对没有注意到。

“所、所以说，什么都行……！”玛利亚罗斯的左手打开口袋，以右肘和两膝支在地上爬行。离女人还有一段距离，得更加靠近一点。“——只要你说！提出要求！我全都会去做……！”

“……爆条Mexes”咒文念到一半的莎菲妮亚，如纸片一般被吹飞了。

当然，是那女人做的。

“我不是说过吗，你动作太慢了。”

就是现在。

还有不到二美迪尔。就算丢出去，也会被那力量阻止。

所以，要贴身，直接将小瓶捏碎。这是最稳妥的。只能这么办。

玛利亚罗斯想要靠近女人。

“你手里拿着什么？”

暴露了。

瞬间被卷至空中。

松开了哈蕾慕·戈登的小瓶。

在坠落之前，便发生了爆炸。离得不远。闪光，沐浴着爆风，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眼前一片漆黑。

——得、睁开眼睛。

“容我撤回前言。”

在哪里。

那女人到底在哪里。

“很抱歉对你产生了怜悯。你这种人，我倒并不讨厌。”

首先，得呼吸。不呼吸的话，撑不下去。

然而无法呼吸。

得睁开眼睛。

女人。

看见了。

就在眼前。

俯视着自己。

女人举起散发着紫光的右臂。“赏你第一个去死吧。”

就在她挥下右臂之前。闪耀着青白光辉的激流从侧面撞上了女人。女人顿时被激流吞没卷走。

“……不会让你……得逞的……！”

莎菲妮亚。

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她没有站着，因为右腿的骨头已经完全折断了，不可能站得起来。

沙菲尼亚半跪着，向前伸着左臂。青色。青白色的光在沙菲尼亚的身体四周萦绕。

“……总是……让玛利亚……可我也……！”

“URAM”女人已经重新出现在了空中。承受住了那一击，再次飞起。“AMANTES”

女人双肩上的青紫火焰汹涌回旋，凝结成如枪一般细长的形状。如枪一般？不，那正是货真价实的火焰长枪。两柄焰枪疾速射出。

“快……！”莎菲妮亚抬起右臂，青白色的光便冻结了。光理应无法冻结，可看上去就是如此。冻结的光形成障壁防下焰枪，莎菲妮亚随即又向着女人伸出右手。“——快……！”

冻结着的光墙片片碎裂转而燃烧。光焰化作数十条火蛇向女人噬咬而去。

“ELM”女人在面前交握双手，“DELNEM”

骤然刮起的强风将火蛇吹散。

“……快……！”莎菲妮亚大叫着，本已四散成齑粉的青白火焰碎片再度集结，形成了一只燃烧着的巨鹰。“——再快、一点……！”

“咏唱摒弃……！”女人向后飞起试图躲过巨鹰的攻击，“……玛奇鲁塔！你居然撒下如此的种子却放置不管……！”

然而这只是白费力气。巨鹰的速度要比女人更快。追上了。就在追上的前一瞬间，包裹着女人身体的紫光突然光芒大盛。“DARMD……！”

火鹰被弹开了。

而女人也向后倒飞出去坠落在地面上，不过马上便站起来又一次浮上空中。

莎菲妮亚瞪着女人。从全身散发出的青白光芒，即将再度凝聚成形。

“……可怕的孩子。”女人的右手摸了摸左肩。左臂则无力地下垂着，似乎是受了伤。“不错，至少让我有了些兴致。今天就算是你赢了吧。”

对方似乎是泄了气。

还没完呢。

莎菲妮亚还——是哦，大概，莎菲妮亚也已经濒临极限了。如果不是这样，一定要追着她讨个说法。

“就此别过。来日再见吧。”女人缓缓远去，“替我向那个人问好。”

我们别说是快到极限，根本早就已经超出了极限。对方肯定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故作姿态地离去。你就不能再着急一点吗？说实话，真希望你赶紧走开。快呀。快点滚呀。消失吧，赶紧消失吧。

终于看不见女人的身影了。

即便如此还是继续撑了几秒。

终于听到了莎菲妮亚倒在地上的声音。“……玛利亚。”

“嗯。”

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接下来在记忆中只是一片空白。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knocking on the hidden door”

（译注：此章节名大概neta了著名反战歌曲《knocking on heaven’s door》。）

伴随着黎明到来开始行军，按照预定花费两个小时抵达指定位置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三十四万余人的威容，足以覆盖整片大地。尤其是由战车八百辆、重骑兵五千骑、轻骑兵一万七千骑构成的皇家机动部队有着无可比拟的存在感与压迫感。位于其中心的领军者，是于旧第三皇子领地布兰查尔的大规模地下工厂中建造的“阿诺尔迪”。这台作为皇帝座驾、同时也是指挥中枢、全长四十七美迪尔的超级战车，正可谓是一座移动的要塞。

距阿诺尔迪九百一十美迪尔处，七十七号边界要塞与其几乎正面相对。

现在，只要越过在阿诺尔迪左右前方列阵的魔术士们阵前的八百九十七美迪尔线，敌人便会开始行动。

每隔三基尔美迪尔一座边界要塞，每五十美迪尔一座监视塔，加上连接它们的堑壕、隧道，严格划出了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国境线，并严密地将其守卫着。配置于国境的士兵从数万至数十万，说法不一，正确的数量无从判断。不管怎样，全部都是魔导兵。

魔导兵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监视着国境线及其周边。在何等条件下，它们才会实施防御行动，周边各国、尤其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反复试验，却都未能查明。军队试图侵犯国境的行为未曾成功过，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国境线便会被完全封锁。

一般认为，魔导兵们平时大多配置于边界要塞中，还有一部分在堑壕与隧道中不断持续移动。它们之间的联系完美无缺。好似同一个个体一般自由地集结分散，消灭外敌。

“您可知道，对于军事行动而言，最大的妨害因素是什么？”

阿诺尔迪如同船只一般配备着甲板。这是为了让皇帝以及指挥全军者能够俯视全军将士身姿、并鼓舞士气。在甲板上安置着的王座上坐着皇帝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拉夫雷西亚，身旁立着一名男人，握着缀满金银宝石的大元帅手杖。

高得近乎滑稽的帽子、装饰过多尤其是衣襟处过于夸张的长袍、红黑相间的领带、脚尖处有倒钩的高跟靴子，这些全都是唯有代皇帝握有统帅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全军大权的亚帝那大元帅才被允许穿着的装束。

男人以指尖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瞥了一眼皇帝。“——那就是实行各种各样军事行动所必须的兵员，全都是人类这一点啊。不论接受过何等的训练，人类也无法完全从人类这一身份中脱离出来。的确，有的人会为了国家、为了大义、为了战友、为了心爱的家人，不惜牺牲性命为胜利作出贡献。可反过来说，若没有这些崇高的目的，人类便无法彻底成为军队的一部分。而魔导兵团便是理想的军队。魔导兵没有个体之分。寻找、发现敌人，并将其击败。它们是仅仅为此而存在的。”

皇帝的嘴角浮现出微笑，眯得细长的琥珀色眼瞳中倒映着亚帝那大元帅的身影。不停活动着的右手食指，抚摸着在其膝上蜷缩着的猫的咽喉。

大元帅以杖尖轻叩地面。“帝国拥兵百万，然而对方的魔导兵总数哪怕只有我们的百分之一，要将其击破也绝不容易。实际上，过去，帝国军曾动员数十万兵力，屡次试图入侵这片国境，从未获得成功。它们不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动摇、不会崩溃，永远保持纪律战斗下去。另外，我们也清楚这一事实。在知道敌人不会疲劳、不懂宽恕、不会撤退的前提下，还要让帝国的士兵们必须挥剑、持枪突击，这对于人类来说，是极大的精神负担。即便是以能够压制敌人的战力奋力作战，获得胜利，也毫无疑问会承受巨大的损失。因此必然地，对方是不应与之为敌的对手。实际上，这段时间帝国从未尝试过对沙蓝德实行入侵，这是正确的判断。对于魔导兵团，不应该与之作战，而应该设法不战而胜。”

皇帝站起身来，拔出佩刀。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皇帝代代相传、传说中的锻冶士狂云斋祸勒的绝命之作“不动不知”，是一柄刀身长度超过一点二美迪尔的长刀。刀身极度狭窄，对名刀稍有涉猎的人从远处便能将其认出。

苍空之下，不动不知的刀刃反射着旭日的光辉。

魔术士们已然配置完毕。

三十四万余将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皇帝高举不动不知发出宣言：“于朕面前，即刻展现尔等之力。”

统领众多魔术士的是一名少女。魔术士们排成一列，如同为超级战车阿诺尔迪引出前路一般，少女便立在阿诺尔迪前方。看上去十岁左右，银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如同夜空的黑色眼眸中宿着无数星辰，今日以纯白的长裙包裹着纤细的身体，一眼望去有着纯真少女的风味，却也如同残酷的女神。实际上，不论哪种都离她的本质相去不远。

“闪光魔女”之名虽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极少有人有过瞻仰其身姿的机会。

“那么。”玛奇鲁塔挥起缠绕着九十九根银制细链的白色魔杖，“开始吧，我可爱的奴隶们。”

与魔女同样身裹白衣的魔术士们，全部都是她的弟子。其数量一共二百四十三名。在夹着七十七号边界要塞的另一侧，也整齐排列着同样数量的魔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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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士们齐声开始咏唱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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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咒文，更像是歌声。

咒歌齐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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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士们的喉咙都经过了锻炼，只为了今日的这个时候。与普通的锻炼不同，还投入了药物并利用医术式进行过处理。他们能够发出的音量连帝国剧场的一流歌手都无法企及。即便如此，这音量也极为异常。

古老咒式的歌声之嘹亮，填满了天地之间并使其动摇。

这并非比喻，能够清楚地感觉到。

耳边是魔术士们的咒歌。

所视之物都在轻微地摇晃，开始扭曲。

“美妙至极！”大元帅将大元帅杖搭在肘间鼓起掌来，“仅仅是为了阻挡古德的控制念波，只为了这个目的就想出这个方法，还专门培育出数百名魔术士，简直是荒谬绝伦。闪光魔女玛奇鲁塔，你简直足以与魔导王们相匹敌，或许更在他们之上，你正是前兆纪最伟大的魔术士……！”

魔导兵是以魔导核作为动力源的自主活动兵器。然而，如果各自均自主活动的话便无法保持秩序。假使所有的魔导兵都拥有一模一样的“头脑”，根据状况也会做出不同的反应。而且，状况总是在随时变化，如果每个个体都做出各自的判断，便无法使全体作为同一个个体、一丝不乱地行动。正因为此，古德想到了将各个魔导兵视作细胞、将数十个魔导兵组成一个单位、并将数个单位组成器官的运用手段。也就是说，魔导兵全都是古德身体的一部分。全部的魔导兵都在名为古德的大脑指挥下活动。而这指挥本身，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自动化。而且，毫无疑问，哪怕是现在这一刻，古德也正控制着全体魔导兵。

在首都艾尔甸中心的荣光闪耀宫殿。作为古代九头龙之咒中枢的那座城堡，同时也是将古德的控制念波增幅并放射出去的天线。即便是古德，也难以在维持古代九头龙之咒的同时，还仅凭独力操控整个魔导兵团。

玛奇鲁塔创造的这一咒歌，能够成为应对古德的控制念波的障碍波。而最为出色的是，足以称之为是现代最强魔术士的玛奇鲁塔自身并没有直接参与实施这一点。而且，参与咒歌齐唱的魔术士们，虽然全部是玛奇鲁塔的狂信者，却都只不过是二流或是更差。这些魔术士本来是完全没有任何用处的，对于玛奇鲁塔而言毫无价值。这些人能够成为咒歌歌手，为崇拜的玛奇鲁塔做出贡献，也是让他们喜出望外的幸事。

玛奇鲁塔轻点了一下头，魔杖杖尖刺于地面。她的身体浮了起来，落在了覆盖着阿诺尔迪前轮的前桥处。

皇帝挥下不动不知。“开始进军。”

至今一直浅眠着的阿诺尔迪发动机觉醒了。

咒歌齐唱仍在继续。

阿诺尔迪开始前进后，战车部队也紧随其后，战车与战车之间填着骑兵们。战车的乘员大半都是莫佛党员。他们早已在古拉大陆将战车反复应用于实战，对操作方法无比熟练。莫佛党长年以少数精锐活动，然而，近年来大幅增员紧急开始训练火器与战车的专业人员。虽然的确有些赶时间，但还是勉强培养成型了。指挥被要求配合战车部队的皇家机动部队骑兵队的，正是染血皇帝骑士团团长亚隆兹·尼德斯比亚。也许是天生非凡，他拥有着杰出的领导能力，一瞬间便收服了纨绔的拉夫雷西亚贵族子弟们。而且，辅佐他的利利安·伊努泰罗与亨利·布莱克摩尔也是极有才能的实干家、经验丰富的军事家。找不到破绽。

阿诺尔迪越过了八百九十七美迪尔线。

七十七号边界要塞没有任何反应。

将士们一齐欢呼，亚隆兹·尼德斯比亚率领的骑兵队一口气加速，来到了队伍最前列。

皇帝将不动不知收回鞘中转过身去，接受着“皇帝陛下万岁”、“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万岁”的连续呼声。

咒歌齐唱未止，伴随着战车的发动机声、马蹄声、步兵的脚步声、以及连呼万岁声，使天地颤栗。

皇帝随着大元帅与灰色的猫离开甲板，走下楼梯回到被称为移动宫的私人房间中。这个位于阿诺尔迪构造上方最为坚固位置的房间，除了皇帝与大元帅、以及数名侍侧之外一概不准出入。在皇子时代便侍奉于皇帝左右的侍从与侍女们，虽然能进入外室，却也不被允许踏足房间深处。

进入外室，皇帝的侍女为其脱下帝服，取下甲胄。

皇帝的装束有着细致的规矩，如先前在战场上于将士面前抛头露面的场合，必须身着第二类武装。而随后前往车桥（译注：此处的“车桥”意为与“舰桥”类似的指挥室。）处指挥的时候，在这种场合下就得换上较为轻便的第四类武装。

只剩内衣的皇帝正要穿上立领衬衫，一名侍女便靠近过来。她名叫露比德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今年实际三十八，已在皇帝身边工作了将近二十年。

肩上乘着灰猫的大元帅，抬起眉毛微微斜过头来。

“失礼了。”露比德娜为皇帝披上衬衫。

正要将手臂穿过袖子的皇帝，突然全身一滞。

紧接着露比德娜的双肩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

“唔……”皇帝右手捂着侧腰，跪在了地上。

在外室中除了露比德娜以外还有两名侍女、两名侍从，全都如同冻结了一般僵住不动。

大元帅推了推单片眼镜。“……你做了什么。”

露比德娜在腹部附近握着双手，满脸冒汗颤抖着，“……我、我、我要……为克、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殿下……报仇……我……”

皇帝在抬头看向露比德娜之前，便无力地瘫倒在地，全身开始痉挛。刺在右腰的小刀造成的伤口应该并不大，不足以使人如此痛苦。看来刃上必然涂了毒。

“……我、我、我……做了……什么……”露比德娜瞪大双眼，捂住嘴巴。“……要为克、克里斯托弗殿下……可、可我……”

大元帅叹了口气伸手探入怀中。“被施加暗示了啊。”

灰猫从大元帅的肩上跳下。

“我真是愚蠢。心想比起亲兄弟还要陪伴陛下更久的人应该不会出现差错，实在是大意了。还有一个问题，这位想要为那个无能的第一皇子报仇的忠臣，到底是谁呢。鲁南伯爵吗？他的长子与克里斯托弗殿下是同窗，应该也是朋友吧。可他表现出来的态度相当恭顺，难道是被他骗了吗。说起来，露比德娜。你的故乡好像离鲁南伯爵领挺近的啊。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皇帝翻起白眼，口吐白沫，面色惨白。在一旁观察皇帝样子的猫，抬头望向大元帅尖声鸣叫。

露比德娜跪了下来。“……我……我……做了什么……啊啊、陛下……”

“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没办法了。”大元帅从怀中取出手枪，抵住露比德娜的额头，“总之，请你去死吧。”

“哎……”露比德娜抬头看向大元帅，与此同时，大元帅扣下了扳机。

额头正中被射出一个洞的露比德娜漏出一声似乎是“呃……”的声响，便如泥巴一般倒在了地上。

“接下来——”大元帅抬起枪口，环视四周的其他侍从侍女，“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如果能当作是这样的话，也就不用再干麻烦事了。”

侍女和侍从中各有一人，立即低下头。而剩下的两人似乎还未理解大元帅话中的含义。

大元帅“嗯~~”地哼了一声，瞄准了低着头的侍从头顶。“抱歉，我还是无法信任你们。”

扳机扣下，侍从、侍女、侍女、侍从依序被杀。

大元帅盯着手枪。“……这扳机还真沉重哪。看来双动结构还有改良的空间。现在还是备着单动式的手枪比较好啊。”

皇帝已经不再抽搐、一动不动了。

大元帅耸了耸肩，将手枪收入怀中的枪套。

灰猫在前方内室的房门前高高翘起尾巴，只有脸面对着大元帅。

“快。快一点。”

“好、好。我明白了，裘弟。”大元帅笑着走过去，从长袍的口袋中取出钥匙，“没必要这么慌张嘛。”

“但也没有理由这么悠哉啊。”

“话是这么说啦。”大元帅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里面是皇帝的寝室，摆着华丽的床铺。不只一个。共有四张床，全都附有顶蓬。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都闭着帘幕。

灰猫向右手侧深处的床铺走去，伸出爪子拉开幕帐。“快起来，屋8。虽然不在预定之中，但该你出场了。”

大元帅帮着灰猫打开幕帐，躺在床上的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拉夫雷西亚，缓缓抬起上身。

“正可谓是。”大元帅将大元帅杖搭在肘间，抱起手臂，“有备无患。是这么说的吧？”

灰猫跃上床铺蹭上身体，屋大维便以右手食指摸了摸它的喉咙。“这样一来屋大维便已经被杀了七回了。对于朕来说虽如同他人之事，但仍是有些难办。”

“无可奈何呀。”大元帅撇了撇嘴，“他可是最优秀的第三皇子，对于愚蠢的皇兄们来说，当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嘛，实际上，就是被他们杀了好几次嘛。”

“小屋。”灰猫的鼻尖蹭着屋大维的手指，“快换衣服，得去车桥了。”

“是啊。”屋大维从床铺上跳了下来。

“真是的。”大元帅叹了口气，“没有侍女也没有侍从，只能让我来帮你换衣服。没有人侍侧实在是有诸多不便，看来又得准备些人类了。这件事先暂且放着以后再处理吧。接下来可是战争，会很忙的呀。”

蔷薇的玛利亚 15.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终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后记

早晨，醒来的时候，只见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角落。

男人似乎低声念叨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靠近男人。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男人这么说。

我在男人的身边蹲下。“世上可不存在不会结束的梦哦。”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男人没有看我，只是重复着相同的话。

“抱歉。”我贴着男人坐下，“我好像不太懂你的意思。”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

“我也做了个梦。”

“永不结束的梦？”

“如果那真的是个永不结束的梦，那么这一刻就也是我的梦境。”

男人低沉地笑了。“没错。”

我耸了耸肩。“而这不是梦。”

说完，我便觉得耸肩这个动作太过装模作样，感觉与自己一点都不相称。

“有什么证据？”

“证据？”

“没错。你有证据证明这并不是梦吗？”

“我刚刚才睡醒。梦不是在睡觉的时候见到的东西吗。”

“你有证据证明自己睡醒了吗？”

“你是在故意抬杠吗。就算没有证据，我也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醒。”

“你又知道什么。”

“至少知道有关我自己的事啊。”

“明明你连自己想去哪里、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因为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所以才在这里。也做着该做的事。”

“你真的这么想？”

“嗯。真的。”

“你刚才说你做了个梦吧。”

“是啊。”

“什么样的梦？”

“这个——”我皱起眉，“已经忘了。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

“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男人捧腹大笑，“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

“停。别笑。”

“所谓的梦就是这样呗。”

“我叫你别笑啊。”

“这怎么可能不笑。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装作无所不知。这怎么可能不让人发笑。”

“你又知道我什么。”

“知道啊。我虽然无知，但唯独知道你一无所知这一事实。”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已经明白了吗？”

“不，不明白。”

“别逞强了。承认吧。你只能承认。”

“承认什么？”

“你就是我呀。”

回过身来，我自己正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角落。

“好想做一个永不结束的梦。”我喃喃低语。

房间中铺着床褥，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正躺在上面发出鼾声。

我知道世上没有不会结束的梦。

就连近乎于死亡的深层睡眠中见到的梦，也会随着真正的死亡迎来尽头。

果然这也是梦吗。

说到底，对我来说，所谓的梦又是什么？

仔细想来，果然《蔷薇的玛利亚》不正是我的梦吗。

不可靠、让人不放心的我，多亏了支持我迈出脚步的众多人们，才能一点点前进。

虽然我打算尽可能地不剧透，但接下来的文字，即便是先读后记主义的读者们，也希望您能读完正篇之后再来一看。

如同上一卷的后记中所说，《蔷薇的玛利亚》进入了最终章。

而本卷便是终章的序盘，从下卷开始，已经发生的某件事将继续进行，到最后，■■■居然■■了。按计划如此。

今后，我将开始向玛利亚罗斯一伙提出质问。

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

能够做到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它吗？

如果保护不了，该怎么办？

失去了它的话，又该如何？

也许，至今为止花费众多时间积累下来的事物，非得由我亲手破坏不可。

在我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大致的纲要就已经预先决定好了。说实话，当初我也很怀疑能否按照那样写下去，也曾想过这个故事会不会以自己的本事根本处理不好。我无法完全信任自己，只能对自己说：暂且一步步一点点前进下去，也许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呢，总之千万不要放弃。照着这句话，我总算是抵达了这里。在现在这个时点，故事大致上都照着原定计划进行。

现在，面对终点，我将针对一些细节部分，一点点推敲研究。

虽然拼图正徐徐地聚拢成型，但仍有众多位置尚未得出定论。

我该敲碎什么。

我该消除什么。

以及、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他们最终能获得什么。

这些事，真的是不到那个时候便无法明白的。

故事能否在那里安然了结，可以说是与玛利亚罗斯他们有多努力息息相关。

我听到有个声音对我说：首先你倒是给我好好努力啊。

说得对。

我会努力的。

自开始写这个故事以来，希望这样、希望那样、不这样的话就读不下去——我收到了各种各样类似这样的意见与要求。

而我特意将它们全部无视了。

一切都如我的意愿进展至今。

我也打算按照这样结束这个故事。

虽然还有一段路，但若能走到最后的话，这个未竟的梦也许会变成永不结束的梦——我做着这样的梦。

对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致以我拼尽全力的爱与感谢。

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第十五卷 不论是爱、憎恨、还是绝望 插图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the deep past “explorers”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我是一只虫子。我是一头野兽。我既是虫，也是兽。我是野兽。我是虫子。一只虫子。我是一头野兽。我是虫。是虫。我是一只虫。兽。我是野兽。一头野兽。我既是兽，也是虫。我是一头野兽。我是虫。我是兽。我是一只虫。我是兽。我是虫。一头野兽。我是虫，也是兽。我是一只虫。我是一头兽。我是虫。我是兽。是兽。我是虫。一头野兽。我是虫。我是兽。我是虫。是兽。是虫。兽。是虫。我。我是。兽。我是兽。是虫。是兽。虫。我。我是。虫。虫。是兽。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虫。兽。兽虫虫兽兽兽虫虫虫虫虫兽虫兽虫兽兽虫虫虫虫虫兽虫虫虫虫虫虫虫虫兽兽虫兽虫虫虫兽兽虫兽虫虫虫虫虫兽虫兽兽兽兽虫虫虫虫虫虫虫兽虫虫兽虫虫虫兽虫虫虫虫兽虫虫虫虫兽虫虫虫虫虫虫虫虫。我/我们是探索者。

我有耳。我有目。我有鼻。我有手足。

我爬行。匍匐。活动。我寻找。移动。探索。

我被命令。一直被命令。我连接着。联系。亲密地。极为深刻。其与我实在是难以分离。我被看着。我被听着。我被触碰着。接触着。从未中断。几乎合为一体。我与其密不可分。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这个畜生本就不懂得何谓知道与不知道）。只是很暗。要让我区分是明亮还是暗。我认为是暗。

我不知道该如何前往那里（这个畜生本就无法利用追溯过去整理感知信息形成的名为记忆的东西）。我只是爬入洞穴。洞穴。洞穴并不狭窄（只是对这畜生而言）。我爬入这洞穴经过无数蜿蜒曲折应该就能抵达那个地方（虽然这个畜生根本意识不到这个过程）。

（啊、可爱的畜生啊——）

（我曾多次、极度多次、数不清地多次，将与你同样、类似、又或是大抵不同、区别颇多、几乎可说是无数的可爱畜生们，由我，送往那个地方——）

（这件事无人能知——）

（我等自然还是知晓的。）

（我等——）

（没错，我等将——）

（——啊啊。总而言之，畜生啊。包含你在内，多到也许已经无法用多来形容，我将我可爱的畜生们，送往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你们并不知道，到最后也不会知道，那是无边无垠，宛如将永远以形体表现出来的、回廊——）

（“无限回廊”——）

（虽然知道，却也不知，因为这件事不该为人所知。那是“世界的终焉”——）

（尽头、终焉、终末，那个巨大、莫大、厖大的建筑物——）

（没错，向着某个建筑物中，一直走到“黑日七度沉眠”之时，才能到达那个尽头——）

（极为复杂、时而狭窄、稀少的情况下变得宽阔，有大厅、房间、小房间，自然也有宽广的大路，曲折的小路描绘出螺旋，管道般的通道如被打碎一般七零八落，集合起来通向的尽是死胡同——）

（那便是、“无限回廊”——）

（话虽如此，你们、我可爱的畜生们，还未曾爬入那里，几乎不知那里的实情，也没有知道的可能性，不过——）

（多亏了你们，我，我等，即便不能说是完整，也掌握了那个地方的信息——）

（“终焉的尽头”——）

（名为尽头、终焉、终末的尽头，那个地点——）

（你、包含你在内众多的畜生们，啊啊，我可爱的畜生们，如今终于、总算能够向那里行进——）

这里很暗。非常暗。我的指头扣住壁面上的凹凸不平处，紧趴着爬行。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壁面，无数次地、试着舔壁面。通过这一行为，我应该能够得到什么。然而，什么也得不到。

于是我再度爬行。

终于我感受到了振动。最初很微弱，渐渐、渐渐地强烈起来。

内壁——不仅是洞穴内壁。

不仅是我匍匐紧攀着的壁面，还有空气，连大气都在摇晃。

（这是——）

（简直就像、胎动——）

我抬头注视虚空。虚空、并不是虚空。在那里盘踞着的，并不是黑暗。

虽然非常微弱，如同马上将要熄灭的火群，但比起黑暗要鲜明得多，对我来说如同芳香。

我被引诱、由衷的沉迷。

（那个、地点——）

我爬行。前进。

（小心。畜生啊。畜生们啊。要慎之又慎——）

我不断爬行。

（虽然有限，却无比接近无限的道路分布。正可谓是“无限回廊”——）

天哪。

那是何等的火焰。

我，被那火焰，触摸

（——啊啊。）

（你太弱了。你没有能力到达那里。消灭——）

（消灭了。被烧了？那是火焰？又或是，类似瘴气的东西？能够承受那东西的畜生——）

就在这里。

厄之眼、——破灭眼、——妖人、——黑眼、妖眼、魔眼、邪眼、眼之君啊。

这里，就由我来。

我既是兽亦是虫。被眼之君创造，只是一只畜生。我有道路。管道一般的道路。我附身于那道路的顶壁，屏气息声。我的躯体不大，很小。我注视着微弱的火群。它是蓝色的。比起蓝色，更接近青色。

（去吧，我可爱的畜生啊——）

我前往。不被诱惑。我仍前往那里。在冰冷通道的顶壁，我爬行。爬行，前往。迅速前往、安静前往。我前往。逼近火焰。那青色火焰。我不畏惧，向着那火焰伸出指头。指头。我感到了灼热。也许是，寒气。然而，我没有缩回手。向前。向前。我如此命令自己。我在如同高热的寒冷中前进。我喘息。与火焰区别甚大的青焰很浓密。它转眼间便充满了我的体内几乎从内侧胀破。即便如此我还是前往。我前

（——啊啊。）

（你也不行吗。畜生啊。连你也。你也被一瞬间烧尽了——）

还有我，眼之君啊。由我来。我已经身处青焰之中。我的身体正承受着如同燃烧的冰冻。然而，我还能够前往。

（那么，就去——）

我前进。拨开青焰，在其中游动，在其中窒息着，仍然前进。恐惧，大概没有恐惧。我前进。我的眼被青焰遮盖。我仍前进。我的指节变得脆弱，甚至快要融化，呼吸随时都要断绝，然而我仍前进。即便我的身体挪不动一丝一毫，我还是前进。我

（——啊啊。）

（畜生啊。去吧。我的畜生们啊——）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们前进。向着青焰之中，我们前进。前进。前进。前进。跨越。跨越。跨越。即便身躯破灭，我们仍前进。我们正是为此才来到此地。

我们行进着。安静地、寂静地、同时又勇猛地，行进。一边失去、一边消失不见、一边破灭，我们向前行进。向着青焰。向着火焰之中。向着火。火。

穿过，前进。突破——

（这就是——）

（在“世界的终焉”的“无限回廊”之后，那是——）

（啊啊——）

（这里就是，“终焉的尽头”。）

终焉终于来到了尽头。

对于我/我们来说，四周的状况无法掌握。到底是宽广、还是狭窄，不论是天、还是地，都无法判断，连到底是否有答案都难以判明。只不过只不过这里，是绝无虚假的尽头的边际。既不是上也不是下。只不过这里是——底。

底的、底的、底。

故而我/我们绝非是抵达这里，而是掉落。掉落、坠落、坠落。我们没能到达尽头，而是在这里。虽然身处最终之地，却并未迎来终焉。因为真正的终焉便是虚无。真实的终结并非是终结，只是——无。

而那“无”，也有其形体。

如果有形体，那它便已不再是无，不可能是无。可不顾这逻辑，那果然还是无。至少，那是终焉的终焉，即将抵达无，在那之前拦着什么。

庞大的、无——虚无之王啊。

帝王啊。

其通体漆黑的巨躯埋于虚无的王座中，沉浸于无念无想的妄执中无可自拔。

（——无，是——无。所谓的无——）

明显与人相似，暂且不论其庞大的体积。是人与之相似，还是其与人相似，已经无法得知。然而，帝王的确与人外表相近。那躯体虽然是青焰的源头，却并不是在放出火焰。包围帝王的虚伪、欺瞒、诡计的无的气息，最终化为微弱的火群播散于这“终焉的尽头”之中。

并非是无。

帝王是——反逆者。

铺满全身的背叛与反抗如蛇一般圈圈缠绕，将其冰冷地固定住。若其中带上少许热量，化作拟态的无便将会被一片不剩地吹飞。所谓的、无——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记住这点。

（这就是、帝王——地狱的——）

我/我们的视线所及之处，眼之君也能看到。

其虚饰急速地剥离。

通俗地说，帝王是埋身于王座中的巨人。被黑色甲胄不留空隙包裹全身的巨人。甲胄的形状奇异至极。极为怪诞、既夸张又没留多少余地，可疑、充满威压，看上去既古老，又透着崭新。几乎没有直线，每一寸都是曲折、弯扭、起伏着的。万分沉重紧闭着的眼帘、或是瞪目凝视的眼瞳遍布全身。身体各处都生着锯齿、钩爪一般的东西。左右不对称，右肩庞大无比，左肩则像是被削去一块一般简洁，右臂比左臂几乎长出一倍。腿则反过来，左腿远比右腿轮廓更加凶猛。头部如同沉淀物一般被黑暗包裹。无从窥视其形状。还是说，那就是帝王头部的本来形状？还是仅仅是被遮盖住了呢。

不论如何，只要能够看得见，那就只是单纯的“存在”。

然而却仍是太过夸张、耸人听闻。

能够让这种东西安然存在的世界，其扭曲已经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绝不承认。

（去吧，畜生们啊，去探索——）

帝王一动不动。只是存在于那里——摆设于那里。

没有察觉到吗？还没有被发现吗？

在现时点，没有能够用来做出判断的证据。

既然如此，就去探索。去探索吧。我/我们要探索。探索正是我/我们的使命。好了，前进吧。

不知宽、不知深、不知高、不知底。这“终焉的尽头”——帝王的宫殿，是能够最为清楚地观察剩余的可能性之一的地点，这件事还能有谁知晓？

（当然，我等知晓。）

（我等——）

我/我们一无所知。无知地在这宫殿中爬行。帝王位于宫殿的中央，宛如成为了宫殿的一部分，保持不动。如同这宫殿本身就是帝王，被外界认识的帝王的巨躯，只不过是帝王这一存在的部件。我/我们探索着宫殿，前进。每前进一步，便迫近了帝王的巨躯一步。帝王的巨躯光是存在于那里，就如同要将我/我们吞噬。暗，暗，深远的暗渊。我/我们，已经无法从呼吸中得到满足。我/我们的手足已经不再宿有生命，如同几根木棒、如同碎裂的薄布、如同什么东西的残片，仿佛只是单纯的物体。能存活到现在的我/我们，极度地顽强，更是幸运的个体组成的群体，不论是肉体的强大，意志的坚固，还是强运，在这之前都将派不上用场。我/我们，光是站着便在渐渐气绝。数量已经大幅减少，再减少的话，就要面临全军覆没。即便如此，我/我们仍在前进。

（去吧，没错——）

（快去——）

来

者

何

人

随后——整个宫殿都在摇晃，震颤。

我/我们静止了。不得不静止。

并不仅仅是无法活动身体。

一切的生命活动都已停止。

我/我们——

（啊啊——）

帝王试图站立。

下一个瞬间，已经站起身来。

（啊啊——）

（找到了——）

（啊啊、终于——）

帝王站了起来——就在他的王座上。

一只畜生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将其烙进了视线。那只畜生是仅仅为了这一瞬间而存在的。随后，其他所有的畜生们，都获得了那一瞬，并仅为此而牺牲。伟大的牺牲。没有白费。

“……大家，都死了。我可爱的畜生们啊。”

眼之君抬起苍白的眼帘，无法称之为眼白的黑泉中浮现出深红岛屿、以及其中以金色为边缘的微小深穴。

“然而。我看见了。终于，找到了。原来如此。在帝王的王座上。被帝王阻挡着。又或是，是帝王刻意看守。总而言之——”

眼之君的苍白脸颊放松下来显露出笑容。

通过与作为探索者释放出去的畜生们共享五感，眼之君看见了，那是——

一扇门。

地狱帝王黯淡漆黑形体不定的王座上——刚好就在帝王一直坐着的位置，牢牢封闭着裂口——的一扇门。

门上有着印记。

“我能看到。那个印记。果然还有一扇门。毫无疑问——”

眼之君陶醉地闭目。

“那扇门背后，有着我等的希望。”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the last few days “pieces of broken wish”

Omenage 900

九月一日十七时四十三分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卡利欧萨克

虽并不是完全无法视物，但也大抵上看不见。

他的眼睛能够感觉到光，如果有东西遮住了光，便能将其认知为影。

不过，还是无法凭视觉获取物体的轮廓，也无法感知色彩。

他的眼睛，可以说是“几乎瞎了”。

即便如此，也仍含着“看见”的可能性。

Tactile·Vision。触视。一种“超越力”。不知是上天眷顾，抑或只是单纯的偶然。不论如何，作为没有正常视力的代偿，他被赐予了这个能力。

多亏于此，日常生活并没有不便。对魔术的修炼也没有特别严重的妨碍。他只知道通过触视认识得来的世界。因为没有与其他正常人比较过，所以他并不觉得眼前有必须跨越的障碍阻挡前路。在设置于庭院里的温室中，欣赏花盆与泥土中栽培着的草木花朵时，也从未觉得其中有什么不正常。

他如今在写一本书，在书中详细地描写触视所展现的世界的模样。完成之际，希望能有双目能正常视物的读者告诉他感想。

这本书预定一共十二章，现在正写到第三章的一半。一旦开始动笔，就必须花费时间细致推敲。完成初稿花费三年有余，修改润色再花费一年半。这是他的估计，也是他的目标。

他既是走在他自己的魔道上的魔术师，也是一名不足挂齿的超越力研究者，是一名植物爱好者，同时也是一名享受生活之人。

随着心脏跳动消耗掉的时间、不断流逝的每天、循环转换的季节，他都从未想过要刻意挽留。现在的他，能够凭借触视直接感受到时而如风一般掠过、时而如山一般岿然不动的时间流。他可以触碰到时间。

时间极为柔软、温和、纤细，由极细的纤维纺织而成。

时间是一个茧。

全世界的所有物体，都被没有尽头的时间之茧包裹于其中，被向着某处搬运。

他从未想过从中逃脱的可能性。

他的确存在于此。将来某一天因为某种原因失去生命之时，因为那时的他连自我认识都将消失，便无法感受到自己不再存在这一事实。时间之茧的尽头不论有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都是只有在他还存在的前提下才有意义，不久之后就将随他一同化为虚无。

他停下握着钢笔的手，“视线”巡视四周。他虽闭着基本看不见东西的双眼，要将触视向某个方向延伸时仍会将脸面对那里，这一行为并没有实质上的效果，只是一种信号罢了。

突然泥土与植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填满了他的胸腔。他有时在书斋中提笔书写，有时会使用在温室中订做安置的书桌。最近这段时日大多是在温室中于植物的包围下动笔，今日也是如此。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怀表，打开盖子用触视读出时间。十七时四十三分。自己做好午餐吃完、再收拾好碟碗应该是在十三时左右。已经差不多到了该考虑准备晚饭的时间，然而他并非是因为感受到空腹感才停下笔。

“怎么了。”

空气中渗出细微的泡沫。这些极小的气泡每次破裂，都会刺痛他的皮肤。这种感觉从未体验过。并不是空腹感，更像是以大拇指使劲按着心口的沉重感觉。他的肉体虽然渴求着食物，食欲却已被完全抑制。他坐在木制的椅子上，连坐着的这个状态都使他产生了违和感。

一言以蔽之，他极为心神不宁。

他将钢笔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刚向着温室的入口迈出脚步，便响起了声音。入口处的门打开了。

“文生……！”

在听到声音之前，他便知道了那是谁。

特别是由于集中精神于写书，他将自己的触视变得更加自动化，对于灵活使用触视方法的理解也渐渐加深。如今即便不直接接触，也能如同指尖碰触一般感觉到二美迪尔之外的物体。因此，他也认清了客人的容貌。

当初总是穿男装，不过现在即便是穿着西裤，也不会再把她错认为男性了。她一有机会就来他家拜访。在这三年之间，一个月中总有一两次。

“艾德嘉。”

与她既是同门，也是曾有过决斗闹剧的对手，不过两人的道路并非完全分离，时常如这般彼此交叉，只能说是奇特的缘分。

他也偶尔会莽撞得失去周围的视野，因此对总是一个劲直线冲刺的她热情的生存方式，也抱有一定的好感。

她总是迫切，性急，如历经研磨的刀刃一般锐利而又危险。

要想突破瓶颈，她所拥有的炽热能量不正是不可或缺的吗。他甚至有些羡慕。

即便如此，她今天的表现仍不寻常。

“怎么了，艾德嘉。呼吸怎么这么乱，好像还出汗了。”

“出汗——”艾德嘉停下脚步，手背擦了擦额头，“你、你说什么呢。真无聊。我出汗？呀，要说出倒的确是出了——”

“你莫非是一路跑过来的？”

“嗯，是啊！”艾德嘉又一次迈出大步，快速逼近他，“正是这样！我是跑过来的！不问世事的你，肯定还什么都不知道，估计也不会有人通知你，所以我才——”

“通知？”

“是啊！”艾德嘉以如同要抓住他衣襟的气势迫了过来，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她满头是汗的紧张面孔，“虽然也许你对俗世没有兴趣，但你毕竟也是身处俗世之人。只要你还没一个人跑到山沟里隐居，便无法与世间撇清关系。”

“隐居，这倒是个好主意。虽然调运生活必要的物资可能会有些困难。”

“笨蛋！”

突然被骂了一句。随后衣襟真的被抓住了。

艾德嘉的手——不，不仅是手，她全身都在小幅度地颤抖。

“你到头来还是个靠父母遗产悠哉过日子的男人！没有钱就没法过日子，可你从一开始就这么有钱！像你这种没受过苦的家伙，怎么可能受得了一个人隐居的生活！”

他慢慢点了点头。“是啊，艾德嘉。你说得对。我只是有一个人生活的想法，但实际上是不会那么做的。因为我还太过天真。”

“……抱歉。”艾德嘉松开他的衣襟，向后退了一步，“我说得过分了。都是因为你老是这么悠闲。”

“为什么要道歉？你的指摘正中要点。”

“事实有时也会伤人。难道我还要再解释一下这句话？”

“我认为我应该没有理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也许只是理解得不充分。”

“……气死我了。和你说话真累人。啊，别给我道歉。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我之前讲过，有件事必须得马上通知你。”

“的确。你这么慌张，发生了什么吗？”

“才不是‘发生了什么’这种程度的乱子呢。”

这个消息在八月二十八日——事件发生当天，通知给了卡利欧萨克贤人议会。

最早得到消息的是，德维特·纽曼。

纽曼是卡利欧萨克商业联合会会长，他经营的纽曼贸易公司与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之间有着深厚的贸易往来。因此，他对帝国的内部动态极为敏感，在事情发生前，就已将其作为一种微小的可能性，在脑中预测过了。八月二十三日，随着首都天都陷落，帝国对欧克立德的入侵大势已定。在入侵刚开始的那个时点，他还暗自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暂时不会波及到自己。

要将虽然比帝国弱小，但也绝非小国的欧克立德完全占领并掌控，起码也得花上一年时间。而在战争结束之后要面临的才是重头戏，这又是得花上好几年的大事业。帝国虽然时刻抱有野心，却一向很慎重，急躁行事不是帝国的一贯风格。虽然心想直到欧克立德被彻底消灭为止什么都不会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纽曼却未曾放松警惕。新皇帝即位的经过，以及亚帝那大元帅的诞生等一系列的动向，让他有了动荡的预感，在对欧克立德的侵略中投入了未知新兵器的传言也让他产生了不安。即便如此，他也从未真正相信过，没想到，这种事真能变成现实。

皇帝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拉夫雷西亚亲率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轻易突破了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国境，持续北上——

沙蓝德的国境如同铁壁。每三基尔美迪尔一座边境要塞，每五十美迪尔一座监视塔，由堑壕与隧道相连，据说其中配置了数万、十万、甚至更多的魔导兵。大规模的武装商队可以无事通过，但不知为何伪装成商队的军队一定会被魔导兵拦住。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事实上，其他各国所有侵犯沙蓝德国境的尝试都失败了。而这回，甚至连小规模冲突都未上演，据推测甚至超过了入侵欧克立德的十六万人规模的帝国大军，就这么直接通过了国境。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不可能，纽曼如此认为。然而，这是从有着共同利益、没有丝毫理由欺骗他、值得信任的渠道那里得到的消息。比起怀疑情报的真实性更应该迅速想办法应对，商人的直觉如此命令他。

纽曼没有拖延，立即向卡利欧萨克贤人议会报告帝国军来袭。在一个小时之后，大嘴巴的市民便以讹传讹出现了骚动，但在最一开始，得到没有添油加醋的真实情报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或者应该说，几乎没有。

卡利欧萨克贤人议会负责合议讨论事关卡利欧萨克总体的事件并做出决定，通过各种各样的压力与强力的实际手段促使其得到履行。得到消息后，贤人议会迅速做出了决断。在纽曼之后，其他向贤人议会送来有关帝国军动向的情报的人也络绎不绝，在突破南方国境后，其大军北上，目标应该就是首都艾尔甸。卡利欧萨克正位于其进军路线上。距离卡利欧萨克最近的国境线，仅在一百八十基尔美迪尔之外。若是大规模的军队，其行军速度自然会受到限制，不论如何快马加鞭，一日前进二十基尔美迪尔左右便已是极限了。即便如此，也不该犹豫。

贤人议会必须立即做出行动，事实上也的确是火速处理。组成贤人议会的贤人们，平日里互相牵制、派阀林立，但他们的利益全都大半扎根于卡利欧萨克。为了他们自己，也得保护好卡利欧萨克，

由此决定，于八月二十九日当天派出特使，正使为卡利欧萨克贤人议会议长、魔导师“驼鹿”，副使为贤人议会议员、历史悠久的R·贝尔亚侬的传说级设计师、世人所称“五帝”之一的长者、乌瑟·佩恩伍德，交涉应酬等等诸般杂务的负责人则选择了在帝国拥有宽阔人脉的德维特·纽曼。

纽曼乘着最新式的高速马车南下，使尽千般手段收集情报，又试图与帝国方面的线人接触，费尽心力传达卡利欧萨克方面的愿望。这真是他一生中经手过的最糟糕的工作。

被认为是卡利欧萨克首屈一指富豪的纽曼，比起经营者、管理者，他更认为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实务家。即便如此，他也从未与行军中的军队打过交道。这次的军队毫无疑问是由皇帝亲自统率，表明了侵略是皇帝的意志。虽然在帝都认识诸多官僚，但这次与他们谈话没有意义，再说帝都本就过于遥远。目标应该是皇帝，难点在于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处于军中，也就是说，军人。他认识的军人极为有限。

即便如此他终于还是找了救星。帝国军拥有着庞大的参谋机构，其中也有负责处理各类事务、类似文官的幕僚。其中一人名叫罗纳唐·波瓦杰，曾经从他这里得到过诸多恩惠，而此人正在军中。通过这个人，也许就能找到交涉的渠道。

在这之后是该他大展身手时候，这也是他煞费苦心同时也热情十足的工作，然而，当成功之后，这些热情都如融雪一般消散。他既感到了安心，也有一丝空虚。

皇帝通过波瓦杰，向卡利欧萨克特使通报：朕将暂时停止行军，准予尔等觐见。

八月三十日黄昏之时。

卡利欧萨克特使，得以于全长四十七美迪尔的超级战车“阿诺尔迪”——不知以何物为动力自行移动的壮大活动城堡顶部与巨船同样构造的甲板上，拜见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皇帝。

头发编成复杂的形状，身穿绚烂豪华帝服的皇帝，坐在甲板上的皇座中，嘴角浮着羽绒般的淡然微笑，半睁着的双眼注视着远方。被帝王的威严、威压、其实更应该是那实体不明的魔性所捆绑，纽曼难以呼吸，无从逃离。

不论是皇帝，还是立在其身侧看上去就是奇人的单片眼镜亚帝那大元帅，包括特使方的正使、副使，都明显作为人类有着异样之处，纽曼虽然很有才能但也不过是个俗人。身为俗人中的俗人，迷失于用非凡来形容都显得愚蠢的超人们之中，自然会感到眩晕、悸动、难以呼吸。而且，特使一方只有徒手的三人，皇帝则被身穿庄严红色甲胄的佩剑武者们护卫着。更不要提，阿诺尔迪被帝国军包围，从甲板上几乎可以俯视到全军。卡利欧萨克特使在这里如同笑柄。

我们简直就是别人的观赏物。

纽曼战栗了。也许一切都是无谓的。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交涉的余地。现在，我们在这里出现显得突兀至极。

当然，应当向皇帝传达我方的意见。卡利欧萨克贤人议会选择了自己主动向帝国投降的道路，不作抵抗地成为帝国的一部分，以此来恳求保全市民们的财产与权利，这一条便是此次交涉的重点。在如今这个情势下，只能由皇帝亲口回应，可我们现在甚至都没有与皇帝开始对话的端倪。一般来说，即便是需要皇帝亲自裁定的情况下，也应该首先与代理人谈判，达成某种程度的共识之后再请皇帝出面拍板。然而，军队已经开始行动，包括纽曼在内的卡利欧萨克一方十分焦急，已经不顾一切，只能尽快向皇帝提出申请。实在是没有办法，已经没有别的手段了——不对。

不对。

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有效的手段吗。

明明拥挤着数十万兵马，可寂静地迎来落日的地平线下的一切都仿佛是幻觉。

只有德维特·纽曼这卑微的俗物，作为渺小的人类颤抖不止。

纽曼偷偷瞄了一眼站在自己右前方的奇异魔导师，想要吞一口唾沫，却发现口中干燥至极。只得抽动着喉头不流泪水地痛哭。

魔导师、以及在其右后方伫立着的老人，为何如此平静？难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吗，什么都没有预感到吗。还是说，只是在伪装平静，都是虚张声势？又或是，他们精神坚韧到了纽曼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

“屋大维·古斯塔夫·维德·拉夫雷西亚皇帝陛下——”

魔导师踏前一步，随后恭敬、煞有介事地双膝跪地，低下头去。作为其名由来、打理成驼鹿角形状的黑发，虽散发着金属的光泽，但正是他货真价实的毛发。纽曼已经看惯了，魔导师在卡利欧萨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人，谁也不会觉得不自然，可帝国人又会怎么看呢。

这真是不合时宜的愚蠢想法。纽曼也许已经虚脱了大半。看到紧跟着驼鹿、连如同历经千年未曾弯曲的巨木树干的老人也跪了下来，纽曼才慌忙下跪膜拜。凝视着被打磨光亮的甲板，重新整理思绪。

驼鹿是著名的魔导师，虽然作为一名魔术士的力量也并不寻常，但其作为指导者的业绩更为广为人知。收养对魔术士抱有幻想的富家子弟，不论有没有天赋，即便是勉强也能将其调教成形式上的魔术士，他的这般能力旷古未闻。他既是理想家也是理论家。与其说是擅长于调整，更应该说是调整的怪物。既是一流的演员，也是一名演出设计者。驼鹿只是在扮演与当下场合相符的角色，仅通过这样的方式，便能突破众多难关，为自己构筑了超过作为魔术士才能的地位，可谓是拥有异常才能的男人。

至于乌瑟·佩恩伍德，总是表现得泰然自若，凭至今为止的经历与辉煌业绩被称为“险峻的古老大山”，为世人所敬畏，其本人也是权威中的权威。然而也时有传闻称其快要年老昏聩。他原本过分倨傲，因为不将其他人看作是人，总是以居高临下的冷酷态度对待他人，他在思考什么，常人根本无法窥探。然而如今看来，这难道不只是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吗。总是瞑目打坐的样子，其实并不是如看上去那般在冥想构思新的设计，肯定单纯只是在打盹儿罢了。实际上也的确偶尔会发出鼾声。在现在这个时点，他恐怕也是搞不清楚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含糊不清的境地下暂且先跪下，平常如大山般的模样都是伪装吧。

唯有一人，唯有德维特·纽曼正经地认清了现实。

“陛下，首先请允许在下对您的赏光致以言语不足以表达的衷心感谢。”驼鹿又将鹿头低下了五桑取，“这是在下无上的荣幸。”

佩恩伍德保持跪拜的姿势，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大概是不喜欢驼鹿过于卑微的口吻。然而，起初极为低声下气，凭着自己的能说会道扳回劣势，逐渐占据上风，正是驼鹿的常用手段。

驼鹿继续以优美得让人讨厌的声音说：“此次前来——”

不，没能继续下去。

“够了。”皇帝庄严却又意外地柔和的声音，打断了驼鹿的如簧巧舌。

纽曼想要抬头。当然，如果在皇帝面前没被允许就做出这等行径，后果岂止是被当作无礼之人，在那一瞬间，这场会谈就将被破坏。险些没能保持自重，不禁想要质问自己。为什么。绝非不谙世事、品尝过世间酸甜苦辣的自己，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冲动？

“朕无需尔等。”皇帝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纽曼又一次被抬起头的强烈冲动所诱惑，佩恩伍德小声念叨着什么，驼鹿似乎发出了“哈……”这样靠不住的声音。

“朕不需要尔等。不接受降伏。朕所求并非支配，亦非征服，朕要的是这片土地，仅此而已。朕不需要如尔等这般被无秩序的贪欲浸染的肮脏愚物。尔等是朕帝国的祸害，祸害必须连根拔起，彻底消除。连向祸害宣言都让朕厌烦，朕如今仅是在向朕的将士传达旨意——亚隆兹·尼德斯比亚。”

皇帝叫着谁的名字。纽曼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但比起在脑中搜刮此人到底是谁，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已经无法自制，刚抬起头，便只见皇帝与大元帅两侧排列着的武者中的一人，无声地脱离队列靠近过来。那名武者穿着与其他人同样的绯红铠甲，却没有戴头盔。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将帅之才，颜貌中带着某种神圣感。他的手已经握在了佩剑剑柄上，打算做什么已经不言自明。可武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那表情并非冷酷，非要说的话，那是慈悲。

“陛下，您——”驼鹿站起身来刚要说什么，便扬起血雾倒了下去。根本看不见出刀的轨迹。佩恩伍德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头部被一刀两断。下一个瞬间，纽曼抬头望见了正甩去刀上血液的武者。看吧。

好好看着。

我早就想到了这个结局，我早就有这样的预感。然而，却没有停下来，因为没有任何办法。

纽曼想起了仍在卡利欧萨克的妻子、五个孩子和家中老母。爱妾的脸庞也在脑中闪过，仅剩的一点力气也消失殆尽。

我会死吗。会死在这里吗。就这样死在这里吗。不仅如此。

他已经理解了。

家人会死。爱妾会死。朋友会死。认识的人都会死。

皇帝恐怕是打算将卡利欧萨克掠夺殆尽，将住民全部屠杀。

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纽曼如同胡言乱语地说：“救、救命……”

“为了使这满是污秽的世界重生。”

武者如同在安慰纽曼一般微笑着。

他的表情不像是个武者，他的话也不像是个武者，他的声音更不像是个武者。他简直像个圣职人员——啊啊，亚隆兹·尼德斯比亚。

曾有一个集团在杰德里掀起过惊天动地的大骚动。染血圣堂骑士团，应该已经被消灭了，其首领的名字记得的确就是亚隆兹·尼德斯比亚，又称犹大爵士——该不会，就是这个武者？为什么变成了帝国的军人？使世界重生？这是军人会说的台词？

“不会有痛苦的。”

亚隆兹·尼德斯比亚以如同在向爱子道晚安的口气说着，挥下了手中长剑。在意识到这一动作的时候，德维特·纽曼已经死了。

“这，也就是说——”

他尽可能迅速地努力咀嚼艾德嘉话中的含义。

他最后一次出门是在四天前。偶尔也会有商人前来，不凑巧，这几天商人们都没有拜访。他倒不是刻意足不出户，只是，他有成山的事要做。在埋头于自己的事务时，外边已经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军队可能已经打过来了，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叫‘可能’打过来了啊……”艾德嘉惊讶至极地叹了口气，“帝国军正向卡利欧萨克攻来，这是可以确信的事实。”

“但是，卡利欧萨克没有军队。魔导兵也只配备在了王立银行附近。就算攻过来，帝国军又能与谁战斗呢。”

“魔术师文生。问你一个无关的问题，你曾对战争有过兴趣吗。”

“目前还没有。”

“我说也是。也就是说，你对战争和军队的了解，还停留在极其表面的层次上。”

“在学会用触视阅读书本之后，我倒是读过几本战记小说。”

“听好了，文生。军队的工作才不是与其他军队战斗。别跟骑士小说这种娱乐用品搞混了。什么在战场上磨练出的剑彼此交锋、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之类的，古时候暂且不论，现代早就没那种事了。”

“是这样吗？”

“就是啊。根本没有为了名誉骄傲之类的玩意儿拼上性命的愚蠢士兵，这种士兵也不合格。随着兵器和集团战术的发展，剥去虚饰的外壳，战争只剩下了丑恶的本质暴露在外。所谓军队，只是统治者为了达成目的力量。就是武力。再换句话说，就是组织化的暴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据说，帝国军的目的绝不是占领卡利欧萨克。如果他们只是为掠夺而袭击卡利欧萨克，就根本不存在所谓战争。”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他们不是来战斗，而是来随手杀死市民，抢走身上财物，冲进别人家里，夺走所有家产。你是这么预测的吗。”

“掠夺、强奸、虐杀自古以来都是士兵的拿手好戏，偶尔甚至都可以算得上是本职工作。卡利欧萨克会被掠夺、被破坏，也许最后还会被一把火烧个干净。”

“这可不好。”

“废话！当然不好！所以，我才——”

“对了。艾德嘉，你最好赶紧逃跑。”他抓住艾德嘉的肩膀，将她推向门外，“快，越快越好。”

“什——”艾德嘉拨开他的手，“你、你、你什么意思！这算什么口气！”

“我是在劝你以最快速度离开这卡利欧萨克，你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了！正是因为听出来了，我才在问你！”

艾德嘉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粗暴。她在他面前总是很暴躁，也时常变得愤怒起来，不过基本上都会在演变成大发脾气之前看向旁边沉默许久，随后口中嘟囔着什么转身离去。对他来说，如今也希望能出现这种发展。应该说，正因为是现在，才如此希望。

“艾德嘉，这种时候你应该跟着马加罗老师去指导后辈。”

“那又怎样！老师早就计划好要逃跑了！现在应该正带着其他弟子离开卡利欧萨克呢！”

“原来你都已经筹备好了。既然如此，我必须得向你表示感谢。谢谢了。在这种危难之时，我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痛切地感受到我真是个不肖弟子啊。”

“先别管这种事了！”

“不能不管。”

“啊啊，和你沟通真是累死人了……！”

“抱歉。”

“给你说了道歉是多余的！”

“我只能由衷地谢罪。”

“谢个头的罪啊！谁要你谢罪啊！应该谢罪的是——”艾德嘉的声音在颤抖动摇，“应、应该谢罪的、应该是我！我之前做了那种事，到现在一句道歉都还没说过！还恬不知耻地出现在你面前，就算被骂得狗血淋头也不奇怪，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有怨言，把我赶出去才算正常，然而你——你这个人，居然总是一副迎接好久不见的朋友的模样……！”

“我只是顺从我自己的心罢了。虽然我从未认为自己除了元素精灵之外还有其他朋友，不过和你毕竟是同门，也有着各种各样的缘分。嗯，的确，不能说不算是朋友吧。”

“朋友、吗。”艾德嘉很厌恶地短笑了一声，“……真是光荣啊，文生。我都要流下欢喜的泪水了。不过，如果你愿意说实话——到底为什么，那个时候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使出蓝色火焰，然后被反噬，没人管的话就会被烧死……你为什么要用缚冰狱救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去死？以那种惨状死掉的话，我——我……”

“如果不救你，我肯定会后悔。请原谅我用同一句话回答——我只是在顺从自己的心。”

“……我真是搞不懂你。顺从自己的心。就是这件小事，很难、非常难，不知道有多少人怎么也办不到。可恶……明明是魔术士，却总纠结于这些琐碎的鄙俗之事，我真是太丢人了。所以我才这么差劲。”

“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关系。而且，马加罗老师也说过，你作为魔术士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作为指导者，也极为优秀。尤其是对天资过人、却因性格问题妨害了成长的后辈，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教育手腕。老师这么夸你的时候看上去十分满意。”

“马加罗老师这么说……？”

“你可能的确有些不坦率。不过，大概也正因为此，能够感受到人们隐藏起来的想法与烦恼，并汲取出来。在如我这般单纯不知变通的人看来，你的这方面是难得的优点。”

“呃……”艾德嘉吐出的不知是声音还是气息，抓住了他衣服的胸口，却又马上松开了。垂下头，咬着牙，似乎在拼命地忍耐着什么。是哪里在疼吗？看上去应该没受伤。难道是生病了？

正要叫她的名字，艾德嘉突然抬起头大喊：“一起逃跑吧，文生！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他微微侧首。“艾德嘉，我不打算丢下这里。”

“为什么！？”

“在这个家里，有很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父亲的藏书、温室里的植物、用惯了的家具、器物、建筑、还有土地本身，我都爱得很深。如果能带走的话倒还好，然而带不走。既然无法舍弃，就只能留在这里了。”

“这也是顺从自己的心？”

“正是如此。”

“你还……还没忘记吗。和那个姑娘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家，你还——”

“玛丽安奴并非是女性。那个人这么告诉我，然后离开了。”

“果然还是忘不了啊。”

“不对。”

他摇着头。应该，不是这样。直到艾德嘉说出口，他才回想起来。玛丽安奴。原本就不应该叫那个人这个名字。那个人说过不喜欢这样。‘我已经舍弃那个名字了。我讨厌它，讨厌那个名字，别用那个名字叫我’——那个人这么说过。”

因此，他甚至都没有将对方容貌与声音的残渣时刻记在心上——那个人肯定也是这么期盼的，他只是将它们压在心底，妥善保管。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愿对方平安无事，愿对方幸福，愿对方能够顺从自己的心，一直活下去。每次不经意间如此祈愿的时候，总是得静静等待思绪再度沉淀。

在房间各处发现痕迹、发现记忆的碎片时，总是悄悄地抓在手心，随后再度埋在心底。

“不，艾德嘉，我——”

“因为——”艾德嘉吼得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吐出胃血，“因为、你不是喜欢她吗！？你不是爱上她了吗！？没错吧！？”

他抿起嘴，忍住了想要捂住脸的手。求你了。

啊啊，求你了，把这份感情称呼为爱——

唯有此，求你不要这么做。

因为那个人不希望这样。那个人恐怕已经把我忘了。但愿已经把我忘了。我不愿意在那个人的人生中留下一点点痕迹。希望能彻底消失，当我从未存在。因为那个人是洒着眼泪离去的。

那个人作为临别赠礼留下的粗暴话语，没有伤到我分毫，在我看来，那仅仅是那个人的心被凄惨地撕裂后发出的哀鸣。

也许，我真的是坠入了爱河，然而却太过自以为是，这并非是正确的爱。如果真的爱你，至少应该能理解你在雨天抱膝独处时的悲伤才对。

我不需要连这也做不到的孤单恋情。

“你还是赶紧走吧。艾德嘉。”

“不。”

“我认为你最好马上离开，马加罗老师需要你。”

“那你怎么办。”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要留在这里。如果帝国的士兵们冲了进来，我就保护这个家。虽然魔术不是用来伤害他人，但对抱有敌意的人也无须手下留情。”

“对方可不是‘士兵’，而是‘军队’啊。你难道觉得自己能保护得住吗。”

“我打算保护。不论结果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行动，我会自己负责，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你、你这个顽固的木头……！”艾德嘉激动的声音如同扇在自己脸上，“——文生！我不想让你死！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的！我真的不想让你死啊……！”

下一个瞬间，艾德嘉的身体撞了上来，她的两臂缠住了他的身体，力气大得几乎让人产生了疼痛。他虽惊讶却并没有困惑，反倒是有了一种奇妙的冷静感，觉得自己被温暖所浸润。

首先，在记忆中，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地紧紧抱住。虽然没有意识到，但他可能一直以来都从心底里期盼着这一刻。愿望达成之后，他便感到了满足。

另外——也许是他误解了——他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艾德嘉至今为止对他的所有态度与行动。

生性迟钝的他，虽然很容易会错意，不过被人这么直接地说了‘别死’、‘不想让你死’，便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对死亡已有觉悟、对生缺乏执着的想法。如果他仍强硬地选择这条路，艾德嘉会怎么做？他虽愚钝，这点事还是能想象得出来的。

恐怕，艾德嘉会同样留在这里吧。如果他死了，那么艾德嘉也会死。他的决定很可能会影响到艾德嘉的命运，他无法无视这一点。

还是说即便如此，也要固执己见？固执、己见——这样啊。

无法否定，艾德嘉已经非常顽固了，而他在这方面似乎还要更上一层。

“不行，不行，文生！”艾德嘉的脸抵上他的胸口，头顶在下巴处磨蹭，吼得嗓子破了音，“——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不允许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非要这么做的话，我拖也要把你拖走！”

“可是，现在这样，岂不是我非得拖着你走才行了？”

“哎……？”

“逃吧。艾德嘉。”他推开艾德嘉。艾德嘉的手臂软绵绵的，不需要多少力气便能推开。随后他握住了艾德嘉的手。“事不宜迟。要逃的话就应该赶紧逃。快，走吧。”

“不……但是，文生，在逃跑之前总该有点准备，比如收拾行李之类的——”

“如果要带走，就得把一切都带走。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从中选择几件带走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这家伙……”艾德嘉愕然、却又温和地笑了笑，“为什么总是、这么极端啊。你就不能稍微通融一点吗。”

“既然还活着，我就只能按我的方式活下去。大概，你也是这样吧。”

“……是啊。”艾德嘉握紧了他的手，“好。明白了。走吧。就算两手空空，只要能和马加罗老师汇合就没问题。”

两人拉着手离开温室，完全没有一点恋恋不舍，让他感到很不可思议。

说不定，他心底里早就打算抛下这里了。明明与内心的想法不同，却仍是自暴自弃地留在这里。意外地，也许这才是真相。

如果真是这样，迈出这小小的一步，真是花费了很多时间。而且，在现在的情势下，连走都不够，得飞奔才行了。

走出家门后，便察觉到了种种异变。

人们脚步匆忙，甚至能感觉到有人撞在一起、又连滚带爬地交错而去。能听到马蹄落地声、马匹嘶鸣声。看来有人骑着马从街上冲过。车轮轧过地面，是马车，载满了货物。有的马车远超过了最大负重，还行驶得特别快，为了闪避行人侧翻在地。各处都凝集着人与物的气息，拥挤不畅。

“怎么这么乱了……！刚才明明还没有这么糟——”

“这边。”他引着艾德嘉向人与物的气息较薄弱的地方跑去。

艾德嘉最初身体有些僵硬，脚步也有些不稳，不过不久后两人便来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真是方便啊。啊、我倒不是在羡慕你……”

“这也得看使用方式。和别的技术一样，要想有效利用，就得有意识地磨练才行。”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既然是得有意识地磨练的东西，尽力锻炼过后能派上用场是天经地义的事。而我不知道你的辛苦、擅自以为——”

“我并没有觉得这很辛苦。我在想，你是不是在我面前太小心谨慎了？我们师出同门，而且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不必这么紧张。”

“同门啊……”艾德嘉的手添了一份力。

他不自觉地回握，之后立即产生了羞耻感与罪恶感。

说到底，为什么非得拉着手不可？为了不走散吗？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就算拉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觉得到艾德嘉。可是现在，如果松开了手，艾德嘉会感到心痛吧。虽然只不过是推测，但他如此确信。确信了的那一刻，他自己的心脏也痛苦地缩紧。

已经到了难以呼吸的地步。

与周围的人与物嘈杂混乱的气息无关，空气紧绷着。与此同时，还在细微地摇动，可又不像风一般会流动离去，而是驻留沉淀下来，好沉重。

非常沉重。

“怎么了，文生？你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没感觉到吗，艾德嘉？”

“感觉？感觉什么……？”

“啊——”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不仅是空气。难以置信，在震动，地面也在震动。

如同大地在发出低声的呻吟。

大地仿佛憋足了全部的力气，承受着激烈的苦痛。

“要承受不住了……”

“文生？什么意——啊……”艾德嘉小声叫了一下。

狭窄到马车难以通行的这条小路，虽然并不混乱，人流也还是往来不息。不知是谁快步从身边穿过的时候，撞到了艾德嘉的肩膀。他扶住了重心不稳的艾德嘉。

突然剧烈地摇晃。

“这是……”艾德嘉抱住了他。

从远方传来哀嚎，与此同时大地仿佛要将他们抛到空中一样纵向摇动。三次、四次、接连不断的上下震动，随后又开始水平、不、斜向地摇晃。地面上铺着的砖块尽数碎裂，裂纹迅速蔓延扩展，波及到了他和艾德嘉的脚下。

“怎、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快跑，艾德嘉。快点！”他牵着艾德嘉狂奔起来。

他明白，这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引发的。虽然无法确信，但这应该是一种魔术。

他的父亲，魔导士迪乌斯是一名藏书家。除了与自己研究方向相关的书籍以外，还收藏了众多有关魔术的书。他虽然称不上是将那些书全部熟读，但也看过大半。曾经将魔术视为力量去寻求的他，那时沉迷于古老的强大魔术。

人称古代咒式。

一般认为，那是为了超大规模的破坏、或是实现超越天地之理的现象，由魔导王创造出来的魔术。绝不是传说或是空想。古德王用来抑制首都艾尔甸下蠢蠢欲动的异界生物们的古代九头龙之咒，不论从其规模还是效果来看，都毫无疑问是古代咒式。继承魔导王血脉的当代古德王也可以使用，就说明这是实际存在的魔术。

也有自称是古代咒式研究者的魔术士。然而，若要实际使用古代咒式，则必须拥有足以比肩魔导王的实力才行。

能够不输给魔导王、与之同样水准、甚至超越的魔术士，现代也有数人。

“——比如……‘闪光魔女’玛奇鲁塔？”

“玛奇鲁塔怎么了……！？”

“没什么。”

“说起来，有传言说玛奇鲁塔正为帝国工作。”

“什——”

“啊、危险、文生……！”

他沉浸于思考中，只顾得上注意脚下，在被撞开后才有所察觉。

前方右侧的建筑物。也许本就已经老旧不堪。在震动作用下一口气倒塌，瓦砾迎面扑来。艾德嘉将他推开躲过瓦砾的波浪，自己却留在了原地。

他差点摔了个跟头，总算是在倒地之前稳住了身体。“——艾德嘉……！”

刚一张开嘴，口中便涌入了大量的粉尘，使他咳嗽不止。不顾咳嗽，他不断地呼唤艾德嘉的名字，在被瓦砾掩埋、仍摇晃着的道路中往返徘徊。“——你在哪里，艾德嘉！回答我一声！艾德嘉……！”

他本以为就算拉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得到艾德嘉。可是，废屑、尘埃、碎片、倒在地上的人、疼得打滚的人、匍匐爬行的人、还有地面的晃动、精神的动摇，都扰乱了他的触视。他的世界如今混乱不堪。“——快回答我，艾德嘉……！”

“……文生。”

艾德嘉似乎被埋在瓦砾中了，他疯狂地试图清除瓦砾。“等一下，艾德嘉，我救你出来。”

“文生……够了……没用的，文生……”

“我认为有用。”

“不行……没感觉了……我的脚……我、动不了了。别管我了……快走吧，文生。马加罗老师在梅伦巴克……”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分得清自己会做和不会做的事。”

“……你还是要、那个所谓的、顺从自己的心吗……”

“是啊，艾德嘉。我希望你也顺从自己。你还有作为魔术士的远大志向，肯定不愿意就这么半途而废。别放弃。”

“作为魔术士……哈哈……文生，你这个……笨蛋。真是……”

“说我笨蛋也好，我会带你走的。你看，只要再搬走这个——”他使出浑身力气，试图抬起压住艾德嘉下肢的巨大石板。他不习惯体力劳动，也不懂得窍门，但在艾德嘉的呻吟声中试了无数次后，总算是将石板挪开了。

他试图将艾德嘉扶起来，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通过触视，他清楚地察觉到了艾德嘉的状态。

“……抱歉，文生。虽然你这么帮我……但是，真的没办法了。别说是动了，我已经……”

“没关系。”他试图将艾德嘉抱起来，艾德嘉伸出无力的手想要阻拦他，被他轻易无视。他将艾德嘉拦腰抱着站起身来。“没事的，艾德嘉。我带你离开。”

“……我会成为累赘的。拜托，别管我了。”

“我都说了不会那么做的。没时间磨磨蹭蹭了。”

抱着一个人奔跑，实在难以说是轻松。而且，道路状况极差，还很不稳定。碎裂的已经不仅仅是地砖，整片大地都在分割、断裂、隆起、陷没，状况每时每秒都在变化。如果走上状况还不算太差的路，又会被人潮吞噬，周围的建筑物也极度危险，有断成数段的建筑，也有彻底瓦解残骸撒得到处都是的建筑，更多的是倾斜着随时都会倒塌的建筑。

“救命！”“谁来帮帮忙！”“不行，这里——”“别过来！前面过不去！”“谁、谁来帮个忙！我女儿被压在——”“别这样。”“别推我！”“这算什么啊！”“救命啊！”“好疼！”“求你们了，别踩，我老婆——”“让开！”“妈妈！？你在哪儿！？”“帮帮忙啊！”“吵死了，谁管你——”

“……文生。”

“怎么了。”

“我——不……没什么。”艾德嘉抱住了他，仿佛使尽了仅剩的全部力气。

“你不是一个人。”他用力抱紧艾德嘉，一边不断前进一边探索前路，没错。

孤独使人不安。说到底，可能人必须独自出生独自死去，这是永不动摇的事实。可自己在世上孤身一人的实感，总会使人喘不过气。

习惯了失去双亲的孤独，导致自己过于沉稳冷静，而那只不过是一道防壁。筑起高墙，严密守卫，躲在其中沉迷于冥想，便不会被扰乱心绪。不，即便如此偶尔也会出现难以入睡的夜晚，焦躁而又束手无策地等待早晨的到来。

玛丽安奴。我实在是不知道其他的名字，因此求你原谅我如此称呼你。祈祷着你平安无事、愚蠢地做着与你再度相见的梦，又极力试图将其抹消，抹消不掉，即便在早晨的小睡时，也能隐约听到你的声音。

与你度过的每一日，我都不是孤独的。我惧怕失去你，那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太过寂寞。

这并非是爱，决不是爱。

“文生。”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应只顾狂奔。哪怕怀中友人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他也没有惊慌失措。即便是前方的建筑物崩塌堵住去路，左右两侧的建筑发出巨响缓缓压迫而来，他也没有绝望。毅然回头折回原路的同时，他开始祈祷。

愿灾难远离你，愿你白天能够沐浴温暖的日光，愿你夜晚能够仰望闪耀的星辰。

同时刻 首都艾尔甸第六区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将气息吐出，抬起右手摸了摸额头。

“嗯……”

好沉重。不知怎么，好重。要说是什么重，一切都很重。仿佛要沉入地面。沉重的身体，好僵硬。各处都是。对啊，得想办法放松下来，如果不好好地放松恢复，马上又会受伤。这就不是让由莉卡帮忙治好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头，好疼。与其说是一跳一跳地疼，更像是不断有钝物在脑中敲打。怎么回事。好暗。——啊。因为我闭着眼睛？原来如此。当然会暗啦。可是，为什么眼睛是闭着的呢。难道说，我刚睡醒……？

“玛利亚罗斯……！”

“……嗯？”

这个声音——莉琪？为什么是莉琪……？

睁开眼，光线极为刺眼，不过，似乎并不是太阳光——如果是半永久灯的话，也实在是太亮了。应该说，亮过头了。一念及此眯细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带着医术士帽的佩尔多莉琪。

“哎……？我怎么……”

“左额额骨骨折。”佩尔多莉琪戳着玛利亚罗斯的鼻尖，“左眼球破裂左颊撕裂左颧骨骨折右肩骨折右臂复杂骨折气管烫伤、身体挫伤与烧伤，以及内脏损伤。”

“……这是啥。”

“主要的受伤内容！”

“哈？谁受伤了？”

“当然是你啊！”

“我……？”玛利亚罗斯试着左右扭了扭脖子，头痛没有缓解，也十分疲倦，但感觉没有什么大碍。不对，应该是被治疗得没有大碍了。“——啊，对了。是啊……嗯，想起来了。直到失去知觉为止，都想起来了。”

“当然了！因为失去知觉之前都有知觉啊！——等等，我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废话啊！？”

“……别这么生气啊。声音好响。”

“不、不好意思。”

“怎么给我道歉……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

“我怎么可能觉得是麻烦！？”

“……抱歉。声音。”

“啊——”佩尔多莉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和已经醒过来的莎菲妮亚小姐稍微聊了一下。你又乱来了吧。”

“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闭上眼叹了口气，“——太好了，她没事啊。”

“倒也不能说没事。今天是九月一日。莎菲妮亚小姐是昨天醒来的。”

“九月……”玛利亚罗斯半睁着眼，望着收容所病房的天花板开始思索。

记忆中最后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也就是说，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加上今天，我已经睡了超过整整三天，近乎于四天。

“哇……”

“哇什么哇。说实话，你没死已经是个奇迹了。太过衰弱，伤都治好之后，也没有恢复意识……至于莎菲妮亚小姐，比起受伤，倒是过度使用魔力影响更大一些。”

“莉琪。”

“怎么了。”

“我说……”

糟糕。

好害怕，问出这个问题。

真的，好怕。

真的，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真的是怎么样都没关系。心底里打一开始就这么认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其他人呢？”

“嗯。”佩尔多莉琪抚着玛利亚罗斯的额头，“——全员平安、这么说可能有点勉强，不过至少没人需要找那些贪婪的和尚和神官关照。”

“……是么——这样啊。”闭上眼吸了吸鼻子，佩尔多莉琪轻轻地摸过玛利亚罗斯的下巴和脸颊。仿佛被掏空了力气，差点哭出来，还是咬牙忍住了。“……既然这样、嗯……”

“你可以去问问详细情况，而不是从我这里听。大家现在都在收容所里。”

“是……这样啊。啊、毕竟房子已经被搞坏了——”

“我虽然没看到现场，不过也听说了。真惨。”

“……总之，现在还是尽量不要去想这件事了。”

“是啊。不过，我觉得总会有办法的。我和妈妈都会想办法帮你的。”

“我已经依靠你们太多了。”

“依靠我们又有什么不好。应该说，这回逼也要逼你非依靠我们不可。不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就不懂去向别人撒娇。”

“才不是呢……我已经，向你们撒娇过很多次了。”

“还差得远呢，你就好好地委身于我吧。”

“委身……？”

“啊不不、并、并并不是那个奇怪的意思！我是说让你不要担忧不要顾虑放松下来什么都不要管、现在就给我乖乖地躺着休息！你这个人，反正肯定待不住总想做点什么，总之就那个啥！”佩尔多莉琪通红着脸从椅子上站起来，“得去通知你的同伴！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两个一直在照顾你，只是我偶尔碰巧手头空闲才来代班——既然你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就不要让大家再担心了！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

“嗯，麻烦你了。”

“你笑眯眯的是什么意思！？你这人怎么这么怪！”

“不，我只是觉得，莉琪你真可爱呀。”

“你、你又想失去知觉了吗！？”

“这个还是饶了我吧……”

“我怎么可能真的下手啊！？”

“我知道我知道。”

“那就好！”佩尔多莉琪快步向病房外走去，握住了门把手。大概，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头。一瞬间看上去在犹豫，到头来，佩尔多莉琪还是回过身来紧紧盯着玛利亚罗斯。“——是妈妈给你治疗的。就算我说想自己来为你治疗妈妈也不让。”

“……是吗。”

“不过，因为妈妈如你所知非常忙，总不能一直照顾你，所以我也做了一些……不只是帮你放平身体的事，也就是说——啊啊，我真是没救了。”佩尔多莉琪揪着自己的前发皱起眉头，“也许这话没有必要说出来，但说真的，我也不懂。不过，总觉得保持沉默有些不对……”

“嗯。”

“所以，虽然这根本不算什么——”

“抱歉啊。”

“道什么歉啊，笨蛋！”

“……抱歉。”

“我——”佩尔多莉琪深呼了一口气，展露出笑容，“玛利亚罗斯，我喜欢你。我记得这句话之前也对你说过，该怎么说呢、是啊……作为人类，作为一个人，我非常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感到非常庆幸，能够遇见你，能够喜欢上你，能够和你成为朋友……我这个人固执得像块石头，这份感情至死也不会变。”

“总觉得……”玛利亚罗斯把脸半埋在枕头里。好烫。脸上好烫。烫得快要受不了了。“好羞耻啊……”

“我倒是不觉得。总之，就是这样。你再多对我撒撒娇吧。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处理得了。毕竟，我可是那个妈妈的女儿。”

“……还真有说服力。”

“没错吧？”佩尔多莉琪如同打趣一般说完，本以为这次她总该要离开了，却又握着门把手停了下来，“——说起来，午餐时间的头领也来探望了好几次，不过因为和秩序守护者的关系不太好，总是……偷偷摸摸的。”

“啊……”玛利亚罗斯咬住下唇。一次、两次、三次。“——是吗。”

“那也是个奇怪的男人啊。”

“……非常奇怪。”

“那么，我去叫他们过来。”

佩尔多莉琪离开之后，全身的疲倦和头痛一口气回来了。

我真的，一直都在撒娇。光是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已经非常开心，这都是托你的福。而且，不仅是你，我还拥有许多这样的存在，简直算得上是奢侈，满足得让我眩晕，反倒畏惧了起来。

这样的时光，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现在已经结束了。已经彻底结束了。虽然极度害怕，但也无法将它就这样舍弃，就这样破坏。

那家伙，也在担心啊。

我根本不清楚。

不愿意去想。尽可能地，不去想。

因为，是不同的。那家伙，和莉琪、莫莉、以及ZOO的大家都不同。

那家伙很重视我，我明白这一点，我也不是从心底里觉得那家伙无所谓——但是很痛啊。

倒也不是害怕，一旦将那家伙看得重要起来，就会很疼。就是单纯的疼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倒也不是不明白。有很多原因，也不是不能一个个列举出来，不过这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是能够正视这些理由，也不可能改变任何东西。根本不可能改变。

我一直都是【这样】，接下来也不会发生变化。

玛利亚罗斯捂住胸口。“……看吧。光是想起你，就已经这么疼了。”

九月一日十七时五十四分

“总之，这样就算是放心啦。”卡塔力坐在玛利亚罗斯躺着的床铺的另一端，啪啪地拍着被子，“呀，伤都被莫莉小姐完美地治好了，按理来说肯定没事，但就是没法安心咧。”

“……真的是……！”露西两手抓着床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太好了！不，这倒不是单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还是太好了！那时候我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所以，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喂喂喂……”卡塔力粗暴地摸着露西的后脑勺，“你居然哭了吗？”

“哭、哭——我才没有哭啊！？为什么我要哭啊，有什么理由要哭啊！？就算是喜极而泣时机也不对！没错吧！？”

“系啊……”拘谨地坐在椅子上的由莉卡，看了一眼在一旁支着拐杖站立的皮巴涅鲁，“没系吗？累不累？”

“没事。”皮巴涅鲁沉稳地笑了笑，然而怎么可能没事啊。

“左脚……”玛利亚罗斯从床上探出上半身，看向皮巴涅鲁的左脚。裤脚卷在小腿上，被绷带缠着的左脚，失去了脚踝之前的部分。“——看来得需要点时间。不过，只要花上一些功夫，应该就能恢复原样吧。”

“是的。详细的情况·告诉我了。我没有什么问题。”

“呀，我倒是觉得这可算不上是没有问题……”

那一天，皮巴涅鲁的两脚脚踝都受了重伤，混乱中左脚踝之前的部分脱落了。不巧，似乎就发生在已经毁坏了的多玛德君家范围内，因此已经无法捡回来了。

如果只是将被切断的部位重新接上，对于任何本领高超的医术士来说都不算很难。至于在此基础上使运动机能完全恢复，虽然不简单但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要让彻底消失的部分重新生长回来，就不稀松平常了，哪怕只是一根手指头都是了不得的大工程，绝大部分的医术士都会放弃。

而莫莉·利普斯不同。她一直摸索着使医术士必须长时间地投入全部精力有时几乎筋疲力尽到失去意识的复原施式效率化、简便化的方法，到达自己的极限后便与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联手，最近，已经完成了复原施式专用的机械。

依靠着这个机械，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现在已经成为了唯一一处可以进行身体复原施式的场所。即便如此，施式仍需要时间，因为不能将一切都交给机械来办，医术士的亲手操作依然不可或缺。

“要花多少时间……？”

“据说复原·要花六个月。”

虽然皮巴涅鲁说得满不在乎，但六个月可是一年的一半也就是半年啊？根本不短，应该说是超级长啊？而且，直到彻底复原为止，左脚脚踝前面的部分都得处于不完整的状态，一点点一点点地生长——应该是这样，然后就没办法方便地活动身体了。而且，等复原之后，为了彻底恢复机能，还必须得训练一段时间。

“似乎一共·需要一年左右。”

“……居然要一年。”

“玛玛利亚罗罗罗罗罗斯……！”卡塔力用力拍着玛利亚罗斯的肩膀，“皮普本人都冷静地接受了，脑子里都啪哔地做好心理准备嘞，你却在这里摆出这么一副郁闷的表情，这可不好啊。是不是啊，嗯？”

“吵、吵死了！”玛利亚罗斯拨开卡塔力的手，“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拖皮巴涅鲁的后腿的。能帮得上忙的都会尽可能去帮——”

“哼，至少振作起来，能多少帮上点忙就谢天谢地啦，吼嚯嚯嚯嚯。”

“呀，卡塔力先生你也得努力努力才是啊……？”

“露西！你凭什么在这里吐槽老子！？区区一个新人！”

“……我说，能不能安静一点？我头有些疼。应该说，其他的都无所谓，唯有这个鱼声实在是太吵了让人忍都忍不了。”

“还鱼声！鱼难道会这么噼里啪啦地说话吗白痴！”

“卡塔力，玛利亚都薛了头疼了。你该不会忘了吧？玛利亚刚醒过来，新体状况还不好，能不能消微安静一会儿。”

“……噢。”

看着沮丧地垂下头去的半鱼人，皮巴涅鲁短促地笑了笑。当时的他对莉璐可展露出了严重到不像是他的敌意，背后肯定有什么原因，不过现在看上去已经不再惦记了。这样就好——硬要说的话，果然还是让人有些不安。

玛利亚罗斯将抬起来的上半身靠在枕头上，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莎菲妮亚虽然醒来了一次，但现在感觉最好还是让她多休息休息……哈妮还昏迷着，啾因为怕生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还有——多玛德睡着了吧？”

“多玛德他……”由莉卡的声音很低沉，“回到家里看到发星了那种系——找到我们之后，先系把一眼看向去就知道情况危急的哈妮小姐和夏菲妮亚、还有玛利亚你，一个人一口气搬到这里来了。之后，系乎朽护者们也帮了忙。”

“一个人扛三个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

“我从守护者那里听说了。”露西两手抓着床尾，无意识地做着屈伸运动。虽然希望他能够更冷静一些，不过总忍不住要活动身体的精神气绝不是坏事。“——把玛利亚桑和莎菲妮亚姐姐担在肩上、哈妮小姐绑在背上……浑身都是血。我也不懂怎么回事，估计应该是在EMU发生了什么吧。我们还没有问过他……”

“真系、有点——他从以前开洗就老系睡觉，那可不系正常的睡法。真的有点担心。”

半鱼人狂妄地摆出一副复杂的鱼脸“唔唔嗯”地嘟哝着抱起双臂。

“最近明明比以前好一点了……”玛利亚罗斯两臂抱起膝盖，“有段时间真的是一直在睡觉，没错吧？然后我很在意就问他有没有事，他说只是有点累了。这……”

——我已经活了很久。

“这实在是、呐。虽然的确总是乱来，要说累也的确是会很累吧……”

没有活着的实感——多玛德君是这么说的。不过，现在不同了。【很久】。到底是多久？肯定，久得让人听了会瞬间失神，无法想象，无法理解。根本无法轻率地说出“我懂你”这种话。

虽然不懂，可那又怎样。没有关系。可是，这无比漫长的时间，真的可以抛在脑后不造成任何其他影响吗？

疲劳。

用这么简单的词汇可能无法表达清楚。打个比方，我们身边有着小到看不见的微小尘埃，然后我们每分每秒都在将其吸入体内沉积下来，一个人就算长寿也就活上七十年最多八十年，等到老朽不堪之时身体里积蓄的尘埃量，到底有多少？至于一百年、两百年、或者更久呢？又是多少？

玛利亚罗斯环视病房，看到同伴们的表情，又立即低下头去。

大家到底知道多少、多深？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也许问清楚比较好。也许已经到了最好全部说清楚的时候了。

倒也不是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只是觉得没有知道的必要——真的不是用这种话来自欺欺人蒙混过关，我真的是不在乎的。不将这秘密埋藏在缝隙里，就没办法待在大家身边，就没办法和大家同行，无法互相信任，恐惧——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一丁点都没有。

既然无法消除过去，就必须得去面对，我们不是过去的奴隶。

不论过去如何地束缚着我们，我们存在的地方仍然还是、现在。

现在。

这个瞬间。

没有任何过去能比现在更重要，可是——

这是两码事，不同次元的问题。也许很明显能做到的事就该早早做了为好，即便是嫌麻烦、即便是很为难，也最好不要拖延。

不知为何总想着这些事停不下来。

“我说、”玛利亚罗斯将立起的膝盖抱紧到胸口，“……我说啊。”

“怎么了？”皮巴涅鲁沙色的沉静眼瞳中映着玛利亚罗斯。

可是，一旦出现什么变数的话，就没办法轻易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玛利亚罗斯微微摇头。“嗯……只是……头感觉也不疼了，想要去见见莎菲妮亚。然后，啾——还有多玛德。也得去看望一下哈妮。比起一直躺在床上，还是稍微运动一下比较好。”

“我能理解你的感觉，不过还系不要勉强自己哦，玛利亚。”

“是、是啊！由莉卡姐说的对……！至少、应该再休息一段时间！”

“哎呀，只要累了就好好睡一觉，不累的时候就算逛逛也没啥事儿呗？”

“真的·没事吗？”皮巴涅鲁的视线一动不动地钉在玛利亚罗斯身上。

你才是，真的没事吗……？

没有说出口。只是在脑中想了想，就好像已经传达给了对方。皮巴涅鲁微微动了动嘴角，以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了点头。

“哎——呦。”玛利亚罗斯转了个身，将两脚伸出床外耸了耸肩，“你们看，真的没事嘛。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由莉卡恶作剧般地笑了笑。“因为你平常的行为让人不敢相信你呀。”

“是嘞是嘞。”

“的确，玛利亚桑有时会非常莽撞呢！”

“你可没资格·说这话。”

“……呜、对、对不起……”

“腐……”卡塔力的拇指和食指摆成直角搁在下巴处，一边装帅一边露出原本是苦涩又突然彻底反转的表情，“真是年轻呀……”

因为是半鱼人，所以他说这种台词摆出这种表情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到底期待着什么样的反应，根本搞不明白。要是明白了就糟了，所以根本不想明白。然而即便如此，自不必讲，病房内的气氛还是一下子远远超越极限地冷了下来。

同日十八时三十三分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那里？你到底明不明白？

四面八方都涂满了黑暗。脚下的道路是灰色的。前路上行人的背影如同影子一般漆黑。那家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展露出来的仍是影子，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口，你真的面对着我吗。你想要对我说什么吗，快说。有什么要说的话，就赶紧说出来。快说吧。

但是，你沉默不语地离开了。影子行走于灰色的道路之上，最终溶于暗影不知去向。我察觉到，这涂满四周的黑暗有着实际的触感，我能触碰到它们，它们有着某种形体，有着重量，却没有温度。我试着将它抽出，握在手里。凝神注视，这到底是什么？我终于理解，立即将它丢开。

这是死……！

死。

死。

死。

死。

死。

不是尸体，不是残骸，就是死亡本身。那我又怎么可能丢得掉它？

因为，我比谁都要更加习惯它，没错吧？

就是我。是我杀的。是我散播出的死亡。已经离开的那人也是我杀的。那人已经变成了死的一部分，没有特点，变成了无法区分彼此的死，覆盖这个世界。尽是死。

世界被死掩埋。

到底是谁的错。是我的错。

都是我干的。

有人称呼我为立于大量死亡之人。不对。看清楚了。

死亡不只存在于我身下。

我的一切都是死。

我拼命地将死涂满了目所能及的每一处。

我累了。

谁来，救救我。

“你在说什么任性的话啊，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仍残留着原形的尸体啪嗒啪嗒动着嘴说起了话，“在救你之前，应该先救我才对吧。谁来救救我啊。谁来救救我啊。谁来救救我啊。救救我啊。我被杀了。我已经死了啊。谁来救救我啊。”

尸体徐徐染黑，成为了纯黑，近乎于影子。成为影子后便无法再张口。又有人在耳边低语，“——不必在意哦，戴尔洛特·马克思佩恩爵士。这种死没有一文钱的价值。【一文钱】。当初的确是有这个词。总之，这种死完全不必去管。还需要回头看上一眼吗？根本不需要。你只需散播死亡。不断磨练这份能力，为世界作出贡献吧。毕竟，你可是杀了个神。的确，这个世界并非是‘我在故我思’、而是‘我思故我在’的世界。然而，要打破规则仍是难事。而你却简单地——这样说对遭到过重创的你来说可能有些失礼——将规则破坏了。你足以称得上是最初的‘打破者’，如今也依然如此。你手中握着的、那个——没错。就是那把剑。彷徨星神索尔，第二个反逆者，将它送给了你。圣断罪之剑。Holy·Convictor。真名‘打破者’。当然，你也明白的吧？你难道觉得这都是偶然吗？当然不是。这是注定了的。那名反逆神也知道，他说到底也是个神，身处规则一侧。他正是知道身为先驱者的第一反逆者的末路——被赐予了某个领域、被赐予了新世界、坐上其支配者之位、可到头来还是落得不得不遵守规则的下场，正因为他知道，他才会将那把剑托付给你。你能够做得到——他如此对你抱有期待。他并不是单单期盼着与恋人再会而彷徨，而是希望你能够将他无法亲手破坏的规则破坏。也就是说，其实啊，关键就在于你。也许你不喜欢这样，然而你别无选择。你正是如此地走到了今天，与喜不喜欢无关，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在你执着于尚不足以判明有多大价值的生，杀龙果腹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变成这样。也许你的内心中，对自己总是带来死亡、对被人称为破坏者和唤来终结之人满怀恐惧。然而，要我说，这些称号都不对，你是打开大门之人。也许你觉得你所积累下的死，大量的死都如同空虚，可这是不对的。那些死正是为了让你打开大门才存在的，你所导致的所有死都是有益的。因为，正是杀了这么多人，你才能最终抵达这里。然后，你将打开大门。这是唯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不论如何，你最终都将走上这条路，这是早就注定了的。所以，你拒绝也好、反抗也好、挣扎也好、讨厌我的话就杀了我也好——如果你杀得掉的话，反正，你到头来肯定，会打开那扇门。”

“……随你怎么说。”

那家伙的声音从我左耳进右耳出。

没工夫认真听他讲。我得赶紧回去。

得赶紧回去。

我已经累了，那些家伙还在家里等着我。我没有狂妄到真的奢求得救，我有同伴，足以称之为是朋友。我喜欢他们，珍视他们，这意味着什么，我现在已经明白了。

所以，不论多少死对我缠身不放，不论我的双脚多么沉重，我也必须得回去。回去。

我沿着灰色的道路前进。离开这可憎的房间，关上那扇刻着印记的门，我离开了。曲折繁复的灰色道路，再难走我也会想办法走下去。

终于来到外面，被玩具兵们包围，还有人说着什么，喊着什么。别吵。别妨碍我。我对你们没兴趣，我要回去。

“让开。你们想死吗。”

很简单。只要轻松地挥下这把剑，轻松到如同呼吸，我就能杀人。也许，比呼吸还要简单。

好难受，不知怎么喘不过气来。从未意识到，呼吸居然如此地困难。谁在压迫着我？谁在束缚着我？谁将我牢牢捆绑缠绕不离？

滚出来。

有本事就现身。

看我杀了你——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难道是我亲手散播出的死的集合，在试图将我捕获吗。

玩具兵们让开道路，我一点一点地向前迈出脚步，感到安心。还好不用杀就能了结。已经太多了，受够了。我要回家。沿着灰色的道路前进，除了这条路以外，所有角落都被死涂成了纯黑。如同凝固焦油一般的东西，试图粘住我沿着道路前行的双脚。如同空壳、却又极为沉重的死，凝聚成人形的漆黑死亡，抓住了我。我试图甩开他们，这样就无法走路了。

“别说这种话呀。”死轻声低语，“别这么无情呀。我可走不动呀。已经没法走了。为什么？因为我早就死了呀。所以，我只能由你来搬运，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呀。带我走吧，这点事你还是能帮忙的吧？因为，就是你杀的我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没有回应。我不想听你说话。说得越多你便攀得越紧。我甚至不再停下脚步试图甩开你，因为反正都是白费功夫。够了。在这条灰色道路以外的地方，到处都是你们，没有边际。行，我带着你，我带领你们一起走吧。

回家。

“为什么你要装得这么沉重？”“其实很轻松的吧，其实你根本什么都没想吧。”“觉得反正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死，甚至连平常都不如。”“我有母亲、父亲、恋人，可这都与你无关。”“我有深爱的人，也有人爱着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你就是这么想的吧，你从心底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吧。”“现在不同了吗？察觉到了吗？知道错了吗？转变想法了吗？”“一直孤独一个人很寂寞吗？”“在那颠倒的沙漠中，独自一人，寂寞到脑子都出问题了，是吧？”“与我们不同，不会死的你，即便是被车裂、心脏被穿刺也不会死的你，仅仅只是孤身一人，就觉得寂寞了吧？”“简而言之，你变得软弱了。”“真可耻啊。”“而且，不仅是精神连肉体也变弱了。”“毕竟只是个容器嘛。”“假货。”“人造品。”“你已经不再像你以前那样了。”“是啊，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了。”“你迷失了。”“有弱点就会被利用。”“被恶魔。”“指的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恶魔。”“只是以宗教概念举个例子。”“而你不同。”“这不是举例。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吧。我有母亲。有父亲。有恋人。”“我有深爱的人，也有人爱着我。”“而我被你杀了。”“我在临死前痛哭，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恋人，想起亲密的人，我哭了。”“我想要向我爱的人告别，可那时我已经死了。爱着我的人听到我的死讯，不知会悲伤到何等地步，可这些我都无从知晓了。”“因为你毫不怜悯地杀了我、杀了我们。”“然而，我们知道。”“我们清楚。”“你从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你从没有后悔。”“一点点也没有。”“你并不是因为我们而痛苦。”“你只是终于明白了。”“将来有一天，你很有可能像杀死我们一样亲手杀死你重要的人，这毫不奇怪。”“就算不杀，你也会失去。你必将失去你所重视的人们。”

“……闭嘴。”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这种事，就算你们不说，我也明白。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回家。光是考虑到可能会失去，就如同失去了精神的支点。这不是假设，而是注定的事实。我之前从未体会过，如此地喜欢别人、如此地珍视别人、为了他们我可以奉上身心和灵魂。可就算如此，我也会失去。大家总有一天会闭上眼睛，再也无法睁开。那个瞬间浮现在脑海，便使我浑身冻结。那时我会大吼大叫吗，会发疯吗，会抑郁吗，还是说，会哭？大概，都不会。

我什么都做不到。

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一想到将来的那个时候，就产生了破坏一切的冲动。干脆现在就全部失去，还比较轻松。不自觉地便有了如此可怕的想法。我在害怕吗。是啊，害怕。害怕得无法忍受，害怕得想笑，害怕得连那如痉挛一般的笑也冻结起来分毫也挪不动。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回家。

死啊。无数的死亡啊。既然你们说让我带上你们，我就照办。不管你们有多沉重，我都能背负得动。即便是眼、耳、鼻都被塞住，什么都感知不到，嘴巴被封住无法呼吸，我也要回家。啊啊——

马上就到家了。

本应是家。

漆黑的死已经消失，道路不再是灰色，这里已经只是单纯的夜路，看惯了的景色，艾尔甸第十二区，我的归处，家。它应该就在前方，就在这里，可是——我怀疑自己眼花了，不见了。

不见了。本应存在的东西不见了。不可能是这样，好好的房子不可能如沙子城堡一般一晚上就被海浪冲垮。的确不是沙子，能看到崩塌的遗迹，从土丘上倒塌、大量的瓦砾堆在道路上，四处散落，无从落脚。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真的已经无法确定的过去看过的影像突然掠过脑海。「这里距爆炸中心点约一千五百米。如各位所见，这里已经面目全非，唯有残骸在诉说着那场爆炸的恐怖。我们已经无法再靠近。牺牲者数量很明显完全无从统计，不过目前为止能够确认的死者共有——」

“噢噢……”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家。我回家了。我不是回家了吗。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抱着头跪地乞求。饶了我吧。真的拜托饶了我吧。可是，我在乞求谁的原谅？谁又能原谅我？原谅我什么过错？我不需要原谅，我从未渴求过原谅。

我站了起来，身边到处都是人影。看热闹的吗？每一个人都没有脸，都是无脸妖。他们看着我窃窃私语，偷偷嗤笑。“看到了吗。”“因果报应。肯定是报应。”“看他那副模样，这么拼命，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啊。”“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带在身边一刻不离？”“因为他办不到呀。他虚伪、谎话连篇，他害怕别人看清他、摸透他、了解他是个什么东西。”“总是在蒙混，不过蒙混也是有极限的。”“像个虫子一样满地乱爬，喂喂喂，不在那边啊，在这边，这边。”“骗你的。才不在这边呢，在那边啦。”“不对，这边。”“真是个白痴啊，你找的东西早就没了。全部消失了。你永远找不回来了。”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别骗我。别。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要找。搬开混凝土碎块，推开钢筋，我要找。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我大叫。叫着名字。喉咙吼破了也无所谓。我呼唤着我最重要的人们的名字。寻找。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在哪里。不可能不见了。一定还在。我没有失去他们，我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我需要、我需要你们。没有你们，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什么都不是，我是个空壳，只是个器具。为了播撒死亡、劣质的器具。我不会思考，连自己抓住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只顾执着于活下去、杀、杀、杀。我是个胆小鬼，比谁都胆小软弱。就是这样，所以我才拒绝一切，把一切迎面走来的东西都视作敌人，将他们变成纯黑的死，以他们的死涂黑世界，堵住我的眼、耳、鼻、口，让自己变成一个人，就不会再有畏惧。所谓的死就是我自身，是我所期望的世界。

受够了。

我寻找。

无脸妖们说话了。“你这口气还真是狂妄啊，像那样杀了那么多人，却说自己受够了，你已经无法摆脱了。”“生与死是相连的，从不间断地紧密联系着，总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即便是从中逃离的卑怯小人，也无法撇清关系。”“你已经失去了一切。”“以失去的形式，死如暴雨降临于你头上。”

我抬头望向夜空，并没有下什么雨。于是我寻找。找到了。在瓦砾之中。找到了。被瓦砾埋着，倒在瓦砾与瓦砾之间的缝隙中。本是纯白的毛发肮脏到了凄惨的地步。

“啾……”

就算呼唤名字，也一动不动。不过，还有呼吸。啾如同以身为盾，两臂紧抱着友人。因为对方处于必须接受保护的状态。脚，左脚脚踝之前的部分消失了。右脚也折断弯曲着。

“皮巴涅鲁……！”

摸着他的脸，无数次地叫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微微动了。我为了听清他的声音将耳朵贴近。

“…………莉……璐…………可…………”

“你说——莉璐可……？”

什么意思？为什么皮巴涅鲁现在要提起那个名字？答案很显然只有一个。就是那家伙。那个女人。都是她干的好事吗。

我拒绝了那个女人。没有服从于那个女人，也没有接受那女人的服从。我不允许她毫不客气地闯入我的内心。那女人很孤独。她聪明、似乎无所不知、觉得世间万物都得随着她的性子、傲岸不逊，可本质上，只不过是个比常人歇斯底里一倍的疯婆子。我当初没有意识到，那女人与我有着极为相似的部分，过于相似，是互相排斥的灵魂双胞胎。越是试图靠近，就如同磁石一般承受越强的斥力，不得不分开。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个倔强的女人反倒是更加想要接近我。

那女人临走时说过。‘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大概，什么都没有说吧。就是这个吗。

这是报复吗、复仇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

是我的错？

“莉璐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可……！”

殴打着地面。无数次殴打。拔出剑刺出一个大洞。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毫无意义。莉璐可。该死的莉璐可。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杀。杀。杀。杀。杀。我要杀了你，杀到不能再杀，还要一直杀上无数遍。杀了你。杀。杀。杀。啊啊——可是，皮巴涅鲁还活着。啾也活着。其他人呢？要找到他们。对了。得找到他们。

“等着我，皮普。”

我寻找。

无脸妖们说话了。“同样的事总是会反复发生，数也数不过来。你知道有多少人抓着被你杀死的亡骸痛哭号泣？”

我在寻找。

发现由莉卡了。还有呼吸吗？还活着吗？我浑身颤抖地试图确认。怎么办。如果已经没有了呼吸。我该怎么办。我小声念叨：“——救救我。”

不停低语着的我碰到了由莉卡小小的身躯。在微微颤动。还活着。我继续寻找。找到了露西、还有卡塔力。

“还活着吧？应该还活着吧？”我小声祈祷着确认，“别死。别死。死了我可不会承认，不会原谅。给我活下来。”

莎菲妮亚，还有玛利亚呢。还有、哈妮梅丽。我仍然寻找。找到了哈妮梅丽、以及好似想拉住彼此的手却没能如愿地倒在地上的莎菲妮亚和玛利亚——我如陷入恐慌的狗一般吠叫。这是怎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莉璐可。混账东西。啊啊。该怎么办。啊啊。我的思考已经无法成为语言。

无脸妖们七嘴八舌。“他在闹腾耶。”“不错，再叫得响亮点！”“真是一场好戏啊！”“继续！”“你看你看，死了吧！”“大家都死了！死得可真漂亮哪！”“总算是死了！”“活该！”

我喘着粗气，不知如何是好地呆站在原地。会死吗。死了吗。我失去他们了吗。还没有。肯定没有。谁来告诉我还没有啊。“……救救我。”

我蹲下来，确认莎菲妮亚还有没有呼吸。很弱、非常微弱。不过，还勉强有气。受伤了吗。出血并不严重。玛利亚呢。好严重的烧伤。呼吸呢？不能算没有。能够微微地感觉到一点点。虽然极其缥缈，但心口也在起伏。哈妮梅丽的情况很糟。没有呼吸。我对她人工呼吸，拼了命地吹气，总算使哈妮梅丽吐出了一点气息。还没死。她还没死。大家都没死。可是，都快死了。濒死。怎么办。该怎么办。教教我，玛利亚。我该怎么办才好。瘦弱的你、有自知之明的你、即便是怕得手忙脚乱差点转身就跑最后还是固执地面对前方的你，这时会怎么做？

莫莉·利普斯。

对了。收容所。

想要将大家都送过去。一次、全员。不可能。难道是让我选吗。非要让我排出优先顺位吗。先送了谁过去，在这期间其他人发生了什么的话该怎么办？不过，必须得做出选择。

我几乎咬断了嘴唇，丢下剑背起哈妮梅丽，撕下外套将她固定在身上，又将莎菲妮亚和玛利亚担在两肩。“——我马上回来。”

我尽力奔跑。得快点。收容所。得赶快到达那里，然后再回来。

我沿着灰色的道路奔跑。除了这条灰色的道路以外，每个角落都被死涂成了黑色。即便如此我仍一个劲地跑。死试图缠住我，我的脚步愈发沉重。沉重也无所谓。不论变得多么沉重，我还是要去。死。无数的死啊，有本事就来抓住我试试看，你们根本做不到。我必须得去。不管发生什么、跑不动的话就用走、走不动的话就用爬、我一定要前进。

“明明、已经迟了……？”

出现了影子阻拦在前方。

女人形状的影子，俯视着我，我已经匍匐在地，因此不得不如此。好重，太过沉重了。

“你的背上、你的肩上，背负的都是死，当然会沉重啦。”

“……你是莉璐可吗。”

“我说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转头看向自己的肩膀。黑。纯黑。这是、这是什么。玛利亚。这不是玛利亚。我再看向另一侧的肩膀。黑。依然还是漆黑。怎么了，莎菲妮亚。到底怎么了？

“所以说，已经迟了啊。”

“放屁。”

黑色、纯黑的死亡，压在我的肩上，后背负担着的死，逐渐溶解扩散。

“你骗我。”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怎么可能。我试图将四散的死收拢回来。别走，求你们别走。总是从指缝中悄然溜走的死，非要把它们重新集合起来不可。

“你骗我……！”

别离开我。留在这里。

别让我一个人。

救救我吧。

“求你们了……！”

手向着绝对无法触及的远方伸出。

睁开眼的时候，呼吸几乎停止。

“……这里是……”

摇了摇头站起来。啊啊——对了。对了。是收容所。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黄昏下的中庭。记得在草坪上倒了下来，然后就那么睡着了？

试图抓住丢在一边的大剑。

立即注意到身旁有一个男人立着单膝坐着，抽回了手。

“……你来干什么？”

“倒是没什么事啦。”男人头上纯白的布缠及双眼的高度，他伸出如同右手的左手拔起一撮草，“没有事要办，就不能来见你了吗？”

“每次我问你来干什么，你哪次回答过我？”

“我只是得仔细斟酌一番，才能作出判断呀。”

“旁边有别人。”

“仔细看看吧。”男人举起如同左手的右手，指向在庭院中央兴致勃勃地玩着皮球的三个小孩子，“这里除了你，就只有如那样纯洁无垢的孩子们。他们不会觉得我怪异，也不会害怕我。”

“这可说不准。”

“你很暴躁。”男人的眼神中透着担忧，简直像个人类一样，“你累了吧，劳损了吧。你被恶魇缠身，是不是还在做恶梦？”

“因为我家被炸没了。”他抓着头发皱起眉头，“如果是恶梦倒好。”

“真是多灾多难。”

“被你这么居高临下地评论，我居然没觉得生气。”

“我可基本上都是脚踏实地的呀。”

“索尔。”

“怎么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我去做什么。你期盼的是什么？”

“我的愿望只不过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彷徨星神”索尔眯着眼睛静静露出沉稳的笑容，“我想要与她见面。仅此而已罢了。”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这就交给你自己判断喽，吾友。”

“别这样。”他握紧大剑剑柄咬紧牙，“——别再开玩笑了。”

“到底怎么了？你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奇怪。如果，我给你的那个容器，已经撑不下去了的话——”

“这就是你的目的？”

“我也可以为你再做一个新的哦？”

“别糊弄我，索尔。”

“我没有骗你呀。好好想想。我在狱中之狱找到你，救下你实现你的愿望，虽说只是暂时还是给了你肉体，又给了你保护肉体的铠甲和兵刃。其中有任何一次是你不愿意我却强加给你的吗？”

“那都是卖人情，你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才帮助我。没错吧。”

“作为朋友我得说，我永远不会强迫你去做任何事。”

“因为你不用强迫我也能达成你的目的，不是吗？”

“你只要按照你想的去做就行了，戴尔洛特。”

“就算你不说——”

不经意间皮球滚了过来。他闭上口，将大剑放在草地上，捡起皮球看向身边，索尔已经无影无踪了。还是被他躲了过去。

三个孩子畏畏缩缩地靠了过来。收容所中不仅有病人和伤员，还收容着无家可归的小孩子们。这三人应该都是莫莉·利普斯收养的孤儿。

他轻轻递出皮球。“已经天黑了哦。”

“还看得见！”个子最高的少女接过皮球撅起嘴，“只要还看得见球，就不算黑，没关系！”

“是吗。”他不禁笑了起来，“可这样不会被训吗？”

“没事！”少女气势十足地转身，拉着两名少年跑开了。

就在此时，庭院对面建筑物的出口通道处走出一名女医术士，对着三人大声呼喊：“——喂！艾兰洁！阿德利！约翰！你们也差不多该玩够了吧！”

是个年轻的姑娘。一瞬间，以为是佩尔多莉琪，然而不是。

收容所中有大量的医术士，以及医术士的幼苗。有许多人是多亏了他们才能得救。怎么能说死、没有一文钱的价值……？

注视着被女医术士斥责后向着通道口走去的孩子们，他站了起来。明明是自己的双脚在活动，他却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才好。他总是在睡，直到刚才为止也一直都在睡。即便如此，意识仍然蒙着一层薄雾。

如索尔所说，已经撑不住了吗。已经到极限了吗。恐怕的确是的。既然对方都说了能做一个新的，就干脆拜托他做一个如何？为什么要拒绝？在怀疑他吗？毫无疑问，我无法信任他。他肯定有什么企图。可现在的我，连打破这企图的力量都没有。想要力量的话，就得去取回来，这样的话，到头来又是殊途同归——

他搅着头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这里是哪里。右手侧是被夕阳的光线微微穿透的窗户，左手侧排列着房间。病房外的走廊？我有印象。但是记得不是很清楚。很模糊。

突然，有了这说不定也是梦的想法。窗外的暮色紧逼而来，头顶半永久灯的白光徐徐降下，可还是感不到明亮。如何能够断言那逐渐侵蚀天空的黑暗不是死？也许这也是那个梦的延续。也许我早就失去了一切，至今还在梦中徘徊。

如果真是这样的梦，真希望能早点醒来。

可即便是梦，我也舍不得现在的景色。

如果醒过来，我肯定其实躺在床上。遇见的所有人、分别的所有人、死了的所有人、亲手杀了的所有人、经历过的所有事、剜剔我的心的每一件事、手边渐渐变得冰冷的温暖——所有的这一切，其实都是梦。从最初开始便不存在，因为不存在，便不会失去。不要。

谁来告诉我，不是这样。

他握住房门把手。

打开房门，躺在床上的女性如同弹起来一样直起上身。

“啊……啊……啊……”莎菲妮亚瞪着眼睛嘴巴开开合合，最初称得上是苍白的脸渐渐染上了红晕，不一会儿便红透了。“……诶……诶……那个……诶……”

“怎么了？”在他听来，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的，也不明白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身体状况还不怎么好吧，赶紧躺下。”

“是……啊、不……也没有……那么严重……刚、刚才、玛利亚他们……来、来过了、那个……”莎菲妮亚低下头抓紧被子，“……就在刚才、还在呢……然后……说是要见多、多、多……多玛德君……就走了……”

“是吗。”

床边放着一把椅子。明明看见了，他还是坐在了床的边缘。如同有什么别的意志，在操控自己的身体。

“看来我们刚好错过了。”

“……是、是啊……那个……！”莎菲妮亚抬起头，又马上垂了下去，“……那个、那个……诶、那个……多、多玛德君……没、没事吗……？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我只是有点累。”

“这样……啊……真的吗……？”

“嗯。毕竟已经不年轻了。”

莎菲妮亚沉默了下来。他注意到是自己说的话让莎菲妮亚沉默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抬起一边嘴角，“抱歉。”

“别、别、别这样……！不用……”莎菲妮亚似乎光是抓着被子都不够，开始把被子往手上缠，“……为、为什么……要道歉……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是吗。”

“……是的……”

“是啊。”

“……是的……”

“你状况怎么样？”

“……是的……”

“应该不算差吧？”

“……是的……”

“只有这一句啊。”

“……是的……？”

“就是这个。‘是的’。”

“……对……对、对不起……！那个……我、性格阴暗……老是愁眉苦脸……想不出什么话题……是无、无聊透顶的人……对不起……”

“没事，我也不是非要让你说点什么啊。”

“……不……但是……我很羡慕……那些……随便闲聊、什么事都好……又自然、又不勉强……说说笑笑……能够做到这样的人、感觉很厉害……”

“我在这方面也不行啊。”

“啊……对哦……是啊……那我刚才说的、真是失礼……对不起……”

“不用——”他本来也许只是想隔着被子轻轻拍一下她的腿，可是，被子已经全缠在了她的手上，纤细的光腿就暴露在外。

他的手碰到了她冰凉的腿，大脑空白之下既无法抽回也无法握紧，只能保持原状。

和她对视了一眼，她恐怕已经彻底傻掉了。

不过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只顾盯着对方翡翠色的眼瞳。“——啊……”

试图让僵住的手放松下来，便动了动手指，她的身体颤了一下，借此机会他抬起手，掌中只剩下了空气，没有残留下来任何体温或是触感。

他挪开视线，上下挥了挥手。“……抱歉。”

“不、不……”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吗……？”

“嗯。”

“……这样……啊……”

不知为何又沉默了下来，他试着寻找话题。他想要问有关【那个女人】的事，可现在无法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否则的话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将身心都彻底撕裂。

“那个……”莎菲妮亚弓着腰抱紧双膝，“……刚刚、从玛利亚那里听说……我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感觉不是没有记忆、而是不确定……试图想起来的时候、就很模糊……倒也不是完全想不起来……”

他咬紧了牙。是那个女人吗。“什么事。”

“我……我……好像没咏唱咒文、就使出了魔术……”

“什么？”

“……的确、被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我记得……好像是这么希望过……不过、还是无法相信……”

“咏唱摒弃啊。”

“你……知道啊。”

“知道的没你多——这种技巧，应该只有一部分魔导王才办得到。这对魔术士来说，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境界。”

“所以……我才不敢相信……但是、玛利亚应该不会骗我……”

虽然的确如其本人所说难以置信，但如果这是事实，却也能够理解。

那个女人是本领极为高强的魔术士，而且还是超越者。魔术的起源就是超越者的力量，因此超越者就如同返祖现象，可以说是天生的魔术士。在现存的魔术士中，说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有些不确定，但肯定不会超过两只手。由于并不只是单纯的魔术士，其麻烦之处不仅仅在于力量。家中被这样的人偷袭，结果却全员生还，只能说是奇迹。

是故意的吗？有目的地饶了大家一命？

产生这样的想法是极为自然的。不过，如果莎菲妮亚真的实现了咏唱摒弃这般伟业，就很容易理解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抽身逃跑了。

“……你觉得……是真的吗……？”莎菲妮亚瞄了他一眼。

“是啊。”他稍微笑了笑，“是你的话，做出多厉害的事都不奇怪。”

“……真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嗯。你很有天分。也非常努力。”

“努力……是理所、当然的……我还、努力得……不够……”

“但是，其他人办不到的事，你已经能够办到了。”

“……其实……”莎菲妮亚左手抓住了右手手腕，“……刚才，多玛德君进房间来之前……我稍微、试了一下……”

“连触媒都没有？”

“没有触媒、只是对魔术……从准备到发动为止……模拟性地演练一遍……这是一种训练方法……这种方法即便是成功了……实际上、也不可能真的使出那个魔术……不过、在训练里办不到的事……实战中、也绝对办不到……”

“你试了试，然后没成功对吧。”

“……是的……”莎菲妮亚皱起眉，嘴唇拧成一条斜线，“……说真的……到底该怎样……才能办到……一点头绪都没有……”

“没必要着急啊。”

“一定有什么诀窍才对。”这句话难得说得很清晰，莎菲妮亚握紧右手点了点头，“……既然、成功了一次……就一定、能办到。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关键的、什么东西……还是说，那个时候有什么不同……如果这样的话、又不同在哪里……你不觉得、这种事……只要想想、就应该能明白吗？因为、这可是我自己的事……”

“也许吧。”

“……应该、能明白才对……也许我、错过了入口……太过拘泥于、形式……必须得跨越形式、跨越墙壁……这种思考方式、说到底就、墙壁……墙壁、也许就是墙壁……得跨越过去、这种想法本身才是……”

莎菲妮亚小声念叨着，拼命地思考。现在，她已经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了吧。

魔术士必须拥有过人的天赋以及合适的指导、加上强大到异常的精神集中能力才能有所成就。被著名的闪光魔女看中、得到对方的指导、能够如眼前这般沉迷于魔术世界的莎菲妮亚，毫无疑问拥有着全部的条件。

然而，她作为魔术士还是异常的。

莎菲妮亚虽然追求力量，但那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同伴们。再说清楚点，是为了保护同伴、为了帮助同伴，才渴求着更强大的力量。

为什么你——不仅是你，你们，都是这样啊。

胡子自不必讲，就连那个如同高傲具现的强·杰克·顿·裘克，都给了克罗蒂亚自己的一半生命。为了朋友，连自己的一半生命都可以随便舍弃。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光是作为一个人类从出生到死就已经很不易了，却还要在此基础上背负更多的东西，为了不崩溃而彼此支持。

‘没有一文钱的价值’，你如何敢说这种话？啊啊——

胸口发紧。如同精心制作的装饰品的心脏在钝痛。我会失去他们。我的确会失去他们。这么简单的事实，我却一直没有明白。笑吧，干脆变成个笑柄还轻松一点。总有一天你们会闭上眼，再也无法睁开。这样真的好吗，怎么可能好啊。

我不要这样——我心里想。就如同不讲理的臭小鬼一样。

他向莎菲妮亚伸出右手，在指尖触碰到银色的发丝之前，就慌忙收了回来。真的是，慌张得连自己都觉得滑稽。

莎菲妮亚看过来眨了眨眼。“……怎么了……？”

“不……”他摇头，“没什么。”

我已经非常虚弱了。

肯定，撑不了多久了。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九月二日七时五十一分

“——哧、呲、嚓、哧、哧、出、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匹汉子在狂奔。汉子已经奔跑了很久。直到方才为止都只顾着拼命蹬地、甩臂，注入全身力气使自己前进。刚一望见前方的目的地，汉子便大吼起来。汉子正因为是汉子因此作为一个汉子，不禁要去呐喊。

“出、出大事啦！糟啦！糟咕、糕啦！枣、枣糕？枣个头啊白痴……！”

不仅仅是在叫喊，作为汉子中的汉子如果不吼出一句白痴就实在是不能忍。不管是多么紧迫，哪怕挤出时间来也要喷出一句白痴是汉子的嗜好。不如说，状况越是紧迫，越是要爽快地大喊白痴来麻醉自己，这是汉子的引以为傲的汉之心得。

“出事啦！出、出事——不对！出——事——啦！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守卫着莫莉·利普斯收容所大门的秩序守护者队员们，看到汉子出现，犹豫着要不要拔出摩德洛里刀。汉子的内心想着（老子啊、是老子、这可是老子啊，你们也不是什么新人新面孔菜鸟啦，好歹也该知道老子是何许人也了吧，别说不知道啊）直接穿过大门。

“出大事嘞嘞！出大事啦！出了个大了个事儿啊！出大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穿过A栋后便是病房楼。汉子进一步提高了速度，终于超越了光速。

然而、还远远没到、极限。在以超越极限为目标的汉子的视线中，有人从侧面冲了过来。

“不准……！”

女式医术士帽倒飞而出，金发飞舞飘扬。

“在走廊上……！”

她倏然压低重心，在前方踢出纤长的腿。

“奔跑……！”

要说前方是哪里的前方，自然是汉子的前方。

“咕噢噢噢噢……！？”

汉子动用超越常人七百七十七倍的汉型超级反射神经试图躲过她的腿，即便是身怀惊天动地的汉力，这依然是个无法实现的梦吗？

“哆——”

汉子的身体干脆华丽地飞翔至空中。

“嘎——”

随后，几乎是雄壮地翻滚回旋。

“咔…………！？”

汉子的屁股汉气十足地摔在地板上，后背处的冲撞使得眼前都要射出火花，后脑勺的猛击害得口中喷出闪电。汉子一匹、全身所有称得上是洞的洞中都喷射出了汉子那已经化作白烟的灵魂。

“……嘿啰哈啰嘿啰……嚯啰嘿啰呼哩嚯啰……嘿啰呼哩嚯啰哩……哩……鳞……鳞……！？”汉子以汉子般的气势蹦了起来，“——谁身上长着鳞啊！怎么可能有什么鳞啊！长个屁嘞！老子是人科人属的！汉子中的汉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吵了！”

“噗呗——”

真是干净利落的一击。

汉子的意识冲破了天花板飞翔至了天空的彼方。触碰到星辰再返身回来，只见汉子的肉体正堂堂地躺在地上摆着大字型。

“……好快……好快……好快的拳……”汉子立起右手拇指，顽强地挤出笑容，“——你还挺厉害的嘛、佩尔多莉琪！”

“并不是拳，我用的是掌。”

“噢噢。这样啊。那为什么这么……猛啊。噢嚯嚯嚯。好疼、疼、疼、疼……”汉子划出螺旋猛然起身，“——才不是叫疼的场合啦！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啦！说真的嘞！”

“不管什么大事不大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吵吵闹闹的？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不不，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件事也不可能不吵啊！”

佩尔多莉琪刺在汉子脸上的视线冰冷至极。“那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个啊、这个呢、该怎么说呢、这个、什么来着、这个、这、这——”

“……这？”

“这这、这、这这这、这、zhe、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

“太麻烦了，干脆连你的存在本身一起处分掉吧？”

“NOOOOOOO！处分！NOOOOOOO！”

“那么，至少给我用人类的语言说清楚。”

汉子浑身一抖敬了个礼。“在下会妥善处理！”

“……也不用到这种程度。”

“了解！既然这样，老子要上喽！容老子在此发表！”

“这种的也不需要。”

“生气伤身呐。”

“你以为是谁害得我生气？”

“老子呗！啊哈哈！……抱歉！真是抱歉嘞！知道啦、知道啦！真的知道啦、求你不要打人啦！成不成？成不？成？”

“不想被打的话——”

“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zhanzhan战争啦！”

“哈……？”

“战争爆发啦本巴拉巴！”汉子突然揉起了嘴巴周围，“——说不出口哇，像老子、即便是老子这等角色也难以启齿！就是这么严重的大事啊！毕竟，可是正儿八经的战争嘞……！”

“战争……？”佩尔多莉琪皱起眉头抱着双臂，微微歪头，“是哪里的大族互相之间打起来了吗？”

“才不是那回事儿嘞……！那个啥！”汉子吞了一口唾沫。话说——

那个啥，真是长成了个漂亮的大姑娘呀。刚认识的时候还青涩得难以下口，感觉像个不得不丢掉的果子——等等、老子这是在想啥咧！

老子我！可是已经有了阿尼亚酱了呀！其他的女孩子一概！等于在眼中不存在！——真的真的真的吗？不对，根本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呀！不是……！认真！严肃！眼神发亮！

“——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帝国军已经打过来啦……！”

同日八时七分

“拉夫雷西亚……！？”

所谓的张口结舌指的就是我现在的表情吧。因为，真的是不可理喻。

玛利亚罗斯曾在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生活过。因此，对那个国家也多少有一些一般常识程度的了解。不论直接还是间接，常年都在参与各种战争，这种状态自其建国以来，就从未中断过。前日，帝国多年来最大的假想敌——应该说是既定目标的欧克立德酋长国首都被攻陷，随着欧克立德被平定，自然会调动军队，策划捕获新的猎物。可是，它的魔爪十有八九也该伸向中部诸国域才对。

帝国一直以来都在向东，缓缓向东扩张。

因为北方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只要还被魔导王时代的遗物魔导兵们保护着，沙蓝德的国境线就牢不可破。

帝国过去多次挑战沙蓝德，每次都被轻易击退。也许是吸取了教训，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要进攻沙蓝德的动向。

“呃、等……等等。让我稍微整理一下思考。嗯……”玛利亚罗斯捂住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环视了一圈储藏室。

虽然说是储藏室，但有窗户，也有床铺。这里本来是用来组装以零件状态运来的大型机械的地方，边角里堆着各种备用零件，不过房间倒也算宽敞安静，便向莫莉借来作为暂时住所。

玛利亚罗斯昨晚也转移到了储藏室中，目前与多玛德君、露西、以及啾四人一起住在这里。

房间里放了五张床，其中三张是空的。体力充沛的露西出去跑步了，而啾正在角落里握着佩尔多莉琪送来的针线进行编织。只有多玛德君在睡觉，玛利亚罗斯只是在将床当作椅子坐着而已。

仍有贫血和心率不齐症状的莎菲妮亚、左脚受伤的皮巴涅鲁、以及尚未恢复意识的哈妮梅丽都在病房中。由莉卡正在照顾哈妮。卡塔力因为适应不了收容所的气氛，昨晚就回自己住的公寓去了——本应如此。

一眼看去，卡塔力的脸上有些浮肿，还冒着汗，眼睛下方隐约能看到黑眼圈，胡茬也有些长。实际上肯定是根本没回去，而是去喝酒喝到天亮了吧，而且还就这样直接冲到收容所来，身上带着酒气。

“呃……莫非，你醉得脑子不清楚了？”

“老子才没醉！”

“呀，但是……”

“这是真的呀！第一手消息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来着……反正，老子是五个小时前知道的。和法尔科内大叔喝酒的时候——”

“啊。罗德里格·法尔科内？铁心脏协会的——”

“是呀！实际上，老子和大叔都觉得这肯定是谣言啦、根本不可能啦之类的。因为，帝国才刚刚打下欧克立德的首都嘛。那也算是个大新闻了，大叔对这件事挺有兴趣的。就是这两天，对欧克立德的进攻也还没完全结束，离控制整个国家还差得远呢。在这种状态下，还要向这里派兵，从常识上考虑根本不可能！而且！据说帝国军是毫发无伤地突破国境线的！”

“……怎么可能。”

“是呀！正常来想的话不可能呀！老早就说了吧！老子和大叔一开始也是不信的！然而！这里就是二流和一流的不同之处啦！”卡塔力咧嘴一笑，估计是想耍个帅，然而一点也不适合，“——被限制在框框架架里的人，是找不到超珍贵的财宝的！不管是值得信任的消息，还是好像根本不可信的事，都要抱着怀疑的心去探求真相！这正是通往财宝的开端！除了寻宝之外也非常有用，这正是老子思考和行动的第一原则呀！”

“嘛，的确，这种心思应该也挺重要的吧。你暂且不论，法尔科内先生如果说他是因此才能留下那么多的业绩，倒是挺有说服力的。”

“烦死了，老是多嘴！——总而言之就是这样，老子和大叔就为了确认这个消息使出了千般手段！然后就发现，不管从哪个渠道，总能得到同样的消息啊……！虽然如此，大家基本上都没当真！不过，那些眼光锐利的商人们就不一样了！那些家伙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其中有些人已经有动作嘞！”

“有动作？”

“现在的话，就是为了逃离艾尔甸做准备呀！一般来讲，一旦发生这种事，只要有人带头一跑，立马就会变得一窝蜂一团乱，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呀！”

“但是，你说要跑……”玛利亚罗斯抱住头，“——话说，就算国境被突破了，帝国军也不一定会打到艾尔甸啊……而且艾尔甸还有很多魔导兵——啊，国境线上也有啊，既然这样，为什么……”

“老子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消息是真是假还说不准呢，只是——”卡塔力压低声音露出严峻的表情，“据说，那个‘闪光魔女’玛奇鲁塔在为帝国军打工。玛奇鲁塔可能打破了古德王的魔术，让魔导兵失去了机能——这种传闻说得跟亲眼看过一样呢。”

八时二十分

“大、大姐……！？”

和由于事关重大首先赶来通知这边、随后又再次踏上收集情报旅途的卡塔力分头行动，急忙赶到病房里告诉莎菲妮亚后，她果然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嘛，倒也不能确定是真的，只是有这种传闻罢了。”

“大……大姐她、在拉夫雷西亚……为什么……不过、既然是大姐……不管想什么、做什么……都不奇怪……只要有力量、一时兴起就……毁灭世界之类的、也挺有可能的……动了手之后……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说什么、好无聊……然后拿弟子撒气……她的的确确、是会这么做的人啊……”

“玛、玛奇鲁塔到底是什么人啊……”

“简、简单来说的话……”莎菲妮亚微微低下头，“——天真……烂漫。想要的东西、就真的想要、不论如何……也要抢到手。有想要做的事……不管发生什么、也一定会去做。决不会、有任何……踌躇。只要有什么念头……不论怎样、都会转变为实际行动。大姐……就是这样的人。”

“也就是——超级任性……？”

“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级……任性。”

“而且，据说还是最强最伟大最了不起的魔术士——这岂不是糟透了……”

“不过……”莎菲妮亚右手紧握着左手，露出了极为苦闷如同哭泣的凄美笑容，“正因为此、大姐的爱……很直接、很庞大、很激烈……曾经被大姐爱过的人……绝对、忘不掉。绝对、没办法……讨厌那个人。大姐当然是个魔术士……同时大概、也是个人。作为一个人、绝不否定自己的……一分一毫。又高傲……又纯粹……让人忍不住憧憬她。虽然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达到、但是……大姐是我的目标。”

“……我可想象不出莎菲妮亚变成那种人的样子……”

“……因为……大姐和我……正好相反……”

“我可是超出几百万倍地喜欢莎菲妮亚这边哦？因为感觉根本不可能和那种人处得好关系，也根本不想。”

“如果、有机会见面的话……”莎菲妮亚弯起眼角，“……大姐她、肯定……会很中意玛利亚的。”

“别、别这样。说什么‘很中意’，听起来怪吓人的。被那样的人看上，一般都不会好过的吧。”

“——莉璐可……”

莎菲妮亚的嘴唇中吐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病房内的气温仿佛一下子降低了两到三度。是错觉吗？不，不是错觉。

从抬起上半身的莎菲妮亚身体里，散发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流动物体，正是它们使空气冷却下来。

“……紫之薇洛尼卡……‘隐者’。那个人……和大姐、是被同一个老师发掘出来、养育长大的……换言之……就如同是姐妹。虽然我也不了解……大姐她……基本不说自己的事……不过、怎么想都肯定……有什么联系……”

“这个——也许是吧。”

“那个人……想要杀死哈妮梅丽……是因为身为‘猩红的替罪羊’的‘隐者’。至于对我……恐怕是顺便为之……动机是、私怨。”

“我说啊。”玛利亚罗斯在床边坐下，抓住被子，“——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随意说吧。”

“那我就说了——肯定，那个叫莉璐可的，是觉得自己被多玛德甩了，然后就在ZOO里待不下去，还产生了怨恨吧。呀，其实吧，总觉得，应该不会这么单纯，实际情况可能更加复杂，但简单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莎菲妮亚揉弄着被子，“……我的、想法是……”

“嗯。”玛利亚罗斯轻轻握住莎菲妮亚的手指。

“……那个人……该不会曾经和、多玛德君……是一对吧。”

“这样啊。”玛利亚罗斯握紧了手。

很疼——应该吧。

认为自己喜欢的人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一定很疼。胸口，以及深处的心脏，一定疼痛得难以忍受。

“……实际、见过面以后……发现、是个超级漂亮的人……和我这种、不一样……有大人味……明明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就是完全不一样……我……没有一点、魅力。大概……男人……都比较喜欢、那种女人吧……”

“没这种事啦。”

“……但是……”

“那家伙，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恶女系嘛？不，根本不是什么系呀风格呀之类的，根本就是个恶女。在不好的意义上太像个魔术士了。性格也挺恶劣的，光是看着就让人提心吊胆。一般而言、不、就算不一般的情况下，也都会敬而远之吧。而且啊，要说漂亮的话，莎菲妮亚要比她漂亮多了。”

莎菲妮亚垂下头去，无言地左右摇头。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啊。反正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嘛，比如那什么。如果那就算是她的复仇的话——话说，什么‘那个人回来之后看到你们的尸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呐’”玛利亚罗斯故意用一点也不像的口吻模仿，“——还说这种话，虽说是为了复仇吧，但是当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作为人就已经没救了。简直SUCK。多玛德君会和那种女人……那个啥，我反正是想象不出来。虽然他的确有点没脑子——啊、对不起哦？这种措辞不太好。反正，我觉得多玛德是不至于那么没眼光的。啊，这种说法是不是也有点糟糕啊……”

“嗯。”莎菲妮亚微笑着回握玛利亚罗斯的手，“……我也想相信，他和那个人没什么……不过，多玛德君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能包容接受……而且那个人毫无疑问、是曾经在ZOO待过的……”

“嗯……到头来，都只是推测嘛。干脆，去问当事人不就好了，一口气问个清楚。莎菲妮亚估计是办不到，但我可以替你去确认嘛。”

“……我其实挺害怕、知道实际情况……”

“啊，这样啊。说的也是。不知道的时候还能不去关心，毕竟都是自己的想象，在不在意全凭自己心情，但是一旦得到了答案就会变成事实，到时候就有些难办了——”

“还有……万一，真的曾经是恋人……虽然仅仅是过去的事……但是总觉得、难免会去拘泥于这件事……然后还会嫉妒起来……我就是这么讨人厌的女人……”

“不不不，肯定是会纠结的啊？不跟人说清楚搞得这么暧昧，真是徒增麻烦。我也会很介意的呀。连我都介意的话，莎菲妮亚肯定就更严重了。我觉得这很自然。”

“……要问的话、就我自己去问。总觉得、让玛利亚去代我做这种事……很不好。”

“没什么不好，刚才也说了，我自己也很介意。应该说、嘛，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都得问个清楚才行……”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又抬起眼珠窥视莎菲妮亚的眼神，“——有关多玛德自己的，各种各样……说不定，和刚才的——和那个女人之间也有什么关系呢。总而言之……感觉好像能联系得上。”

“我觉得……”那双翡翠色的双眼，一瞬间似乎射出了深色的光线，“多玛德君……似乎、直接认识魔导王。”

“嗯。”玛利亚罗斯抿起嘴，悄悄地叹了口气，“……是啊。”

“……所以、感觉那些事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

“嗯。”

“只是……”莎菲妮亚垂下视线，“想到要一个人……背负这些事……就不由得、想要尽可能……不由得、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想要帮上忙。我觉得、在这点上……大家、应该想法都是一样的……”

“是啊。”玛利亚罗斯皱起眉低语，“——说的是啊。还总是让我不要一个人背负，他自己又怎么样嘛，还不是总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把什么都搞定。我们就算再不中用，总能帮帮忙的吧。多玛德实在是太不会依靠别人了。”

“……这话让玛利亚说出来、感觉好怪……”

“呀，我可是很会依靠别人的。光是依靠大家了，不依靠大家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我也……在依靠。依靠玛利亚……由莉卡……还有其他人……”

“人就是要互相帮助嘛。然而在这方面，多玛德真是……不过，在自己的职责方面倒是做得很好。该怎么说？这种……从感觉上来讲，基本不会接受别人的支援。不过，这也不是因为他完全不需要，肯定，只是不擅长应对吧……”

“……既然他不擅长主动寻求帮助……那么、就算他不寻求……我们这边也能去支持他的话……就好了……”

“意思就是我们还是欠缺积极性？”

“……呜……”莎菲妮亚斜着眉毛露出难堪的表情。

实在是太可爱了，真想抱一抱。

“他这块石头应该没脆弱到一碰就碎，去故意碰碰看应该也不错。”

“……说起来……哈妮跟我说过……怎么说呢……要造成既定事实……之类的……”

“既定事实？噢噢——”

我在这方面倒是了解的很少，不过姑且还是明白个大概的。不、其意义的确是清清楚楚，不过话题一旦涉及到这方面，便还是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得上。

“嘛，这也算是手段之一。反正那边肯定不会主动。比如、去夜袭钻被窝……之类的？如果不做到这地步，估计造成既定事实应该还挺难……的吧？”

“……钻被窝……真的、只有这招……”

“你、你真的考虑过……？”

“……但是、他最近、一直都睡得很沉……”

“啊。是哦……那样子挺让人担心的。”

“……哈妮也是、还……没有恢复意识呢……”

“不仅如此，现在还爆发了战争……”

“有什么……”莎菲妮亚的表情突然变得空虚起来。但她的视线并非在彷徨不定，而是凝视着某一点，“……巨大的、声音……有什么……在试图……改变一切……”

玛利亚罗斯紧紧握住莎菲妮亚的手。“——莎菲妮亚……？”

“咦……？”莎菲妮亚看了过来眨了眨眼，如同寻求依靠一般紧抓着玛利亚罗斯的同时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我、刚才……说了什……”

十三时四十四分 第五区

“身体怎么……！？”

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不能再跑。直到刚才为止都累得筋疲力尽。已经不行了。到极限了。必须得休息。必须得整理紊乱的呼吸。再这样下去就会摔倒，马上就会瘫倒在地。啊啊。天空、午时刚过的太阳、地面，全都在溶解，一切都模糊得分辨不清——就在那之后，突然，全身的血液突然化作了炙热而又冰冷的矛盾湍流，涌至大脑的一瞬间后，本无比狭窄的视界一口气扩大了数十倍、数百倍。

能够明确地感受到空气的味道，风声如同心脏的鼓动，我莫非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还是什么？作为支配者而诞生之人？只可能是这样嘛！

因为，身体好轻、好轻、好轻！我明白自己长不出羽毛，但是，肯定有一双看不见的翅膀！现在感觉什么都能办得到！所谓无能为力根本不存在于我的词典！这种感觉到底算什么A·Ha！全能感？个人崇拜主义者的究极目标？快要成神了？神！Yeahhhhhhhhhhhhhh！的确有种神的感觉！现在我就是神！因为，还完全跑得动！跑到天涯海角都没问题！一定能够抵达终点！

好爽。居然这么爽。我说实话真的爽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偶尔也会自慰，可这感觉比那还要爽得多！爽到爆啊爽到爆！真是tres bien！tres bien又是什么鬼？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就是tres bien！爽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露西·阿什卡巴德在午后的艾尔甸中狂奔狂奔狂奔。虽然的确很爽，但并不是为了爽才出来跑步的！呀，居然变得这么爽实在是始料未及！应该说，直到刚才为止都难受得要死。早就习惯了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我还不成熟力量不足又孱弱，要是我能做得更好、要是我能想得更周到更有效率地活动更有目的性地工作，也许就不必勉强受了那种重伤的皮普先生了，这样一来左脚也就不会脱落了，也就能够去救援哈妮小姐了，更不会出现在途中失去意识这种失态的表现，在玛利亚桑和莎菲妮亚姐姐被虐待还拼死战斗的时候，我居然悠哉地四仰八叉光是想到这一点脑壳就好像要梆的一声炸裂，总之绝不原谅！绝不原谅！不原谅！不原谅！对这么弱的自己，不论如何也绝对、绝对、绝对不原谅……！

有人懂吗。有人能理解我吗。就不能有人理解我吗。

我的父亲是SIX。在这艾尔甸，就是极恶的邪门歪道的代名词。那个SIX。又坏、又过分，虽然输了但果然还是很强，那个SIX。

我虽然是SIX的儿子，母亲却是个好人。善良、温柔、美丽，是个好女人。大概，好到连那种父亲都能爱上她。

有着这样两个极端的父母，我还是想成为一个好人。

与只懂得用掠夺来表达爱意的父亲不同，与只会相信别人默默等待的母亲也不同。我想要保护我最重要、最喜欢的人们。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想要派上用场，想要让大家开心，想要抹去他们的不幸，让大家都能感到幸福。

然后、然后、便是我真正的愿望。

我想要被人宠爱。

不想被讨厌，不想被人畏惧。想要被珍视，想要被抱紧，想要被拥在怀中，想要被说“没关系哦”。没关系哦，露西。你是个好孩子。你一直都在努力。你做得很好。我很明白。我认同你。我很高兴你能出生，能和我相遇。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哦，露西。

寂寞的时候，我会对着自己说这些话。说得越多，便越是寂寞，胸口几乎要崩溃。我还真是个可悲的家伙。但是但是，我并不想要别人可怜我。觉得我可怜的，只有我自己就足够了！不是可怜，我想要的是爱！

请爱我吧！为此需要什么……？

需要变得更强！

强到能够保护所有重要的人！变得比谁都强，依然不骄不躁、虚怀若谷！变强、变得心胸宽广，成为一个正确的人，给予世间无数、无数、多得要溢出来的爱，这样一来，我肯定也能得到爱的回报！

平时对此总是九分不安，一分期待，而现在不知为何能够确信。我已经听到了声音。没关系、没关系哦，露西。A·Ha！这不是玛利亚桑的声音吗！我超喜欢玛利亚桑！就算不是女孩子也没关系！我根本不在乎这一点！哈妮小姐也很棒！又漂亮、又帅，而且，那对欧派真是让人耐不住！微妙地欠缺防备，感觉真是糟糕呀！真希望她能早点醒过来啊……！

就算心中有不安，也是无可奈何的。不安只会让我不适、拖我后腿，无法推动我前进。唯有希望和信心，能够让我奔跑。如同飞翔一般，快速奔跑。好厉害，我真是快爆了，好快，好——快！Yeah……！

即便是跑得这么快，我的意识依然大范围扩散着，能够看得见、听得清。起点是第六区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绕第六区一周后沿环状路通过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大街北上来到北斗门，转身去动物园事务所所在的第二王立银行一趟随后向南、向南、向南、穿过第十三区的高层寺院群进入第一区绕了好几圈，随后是第二区、第三区、第四区，刚刚进入了第五区。第五区。第五区！第五区……！有好多、好多商店，行人也很多得小心点呐！

不过，没关系。我看得见。人潮的流动。不仅如此，谁注意到了自己，谁没有注意，每个人的容貌都看得见。他们的视线落在哪里，他们嘴巴的动作，甚至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只是零零碎碎但也多少听得见。即便如此地全力奔跑，我依然能够清楚地明白。

不过，稍微有些奇怪。

看到狂奔中的露西·阿什卡巴德，有人不明所以，有人露出‘又来了个怪人不过管他的呢’的表情，也有人向后退去说着‘很危险啊你这王八蛋’尽露恶态，有指着他的，有吹口哨的，有欢呼的，反应各不相同，这也让我很爽。不过，还是有些奇怪。

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其实也不是刻意无视，而是沉浸于其他事，根本就没看见我吧。

街上不知怎么感觉有些喧闹。

这不是我的缘故，而是有其他原因。当然，应该也有人看见我的样子才吵吵闹闹，但数量并不多。莫非，是在召开什么盛大的party，或是有什么集会，大家都被吸引——可是，还有好多人也对此毫不关心，注意力极为散漫。我闯入这party的会场，干出显眼的事故意想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可为我喝彩的只有其中少数一部分人。我本来是打算掀起让大家完全忘了party的大骚动的，结果居然只有这点成果，真是可耻的结局——这算什么自说自话的妄想嘛，不过还是不爽。不爽。不爽。切。这算什么。这么看来，我岂不是就像个白痴一样吗。呀不，也许我的确就是白痴。

虽然并不是有意，但露西的腿还是慢了下来。速度刚一下降，身体就急速变得沉重，连浸满全身的汗水的重量都能感受得到。

“……果、果然，还是累了……”

别说跑了连走都如同折磨，好痛苦。停下脚步，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斜，不管的话一定会就这样翻倒在地，因此连忙用双手按住两膝，总算是稳住了重心。呜哇哇哇。汗滴像瀑布一样。根本不是啪嗒啪嗒，简直就是哗啦哗啦，不一会儿就在脚下形成了一滩水塘。

“……肯、肯定……还是那个啥、那什么、咳……变得太HIGH，整个人都奇怪了……然后就、成了那样……呜诶诶诶——”差点吐出来慌忙捂住嘴巴，支撑身体的力松懈了一半，便踉跄了一下，“……真是烂啊、我真是……这种……得更好地控制起来才行啊……”

偶尔，另一个自己会将自己取而代之，即便一直刻意抑制那个肆意妄为的自己，可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连本来的自己也会变成另一个自己，只有等事后了才能察觉到。那另一个自己，正是露西最为畏惧的东西。

那恐怕是父亲的血。

这种想法，也许是在推卸责任。即便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东西造成了什么影响，露西也必须得把它转化为自己的所有物才行。必须得由自己来控制，必须得找到控制的方法。明明清楚，却又被反过来骑在头上了。

“……那家伙，很强。比我要强。我、必须得变得比他更强……”

呼吸稳下来之后抬起上半身，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

环视四周，视界比起之前要狭窄浑浊许多，好像在透过一张薄膜看世界一样。刚才明明又清晰、又新鲜，有广度，也有深度，每一处色彩和形状都能打动人心。

然而，想要进入那种状态，就得被那家伙吞噬。

这也是、那家伙的手段吗……？

露西握紧拳头点了点头。“——别想骗我……我不会输的。”

暂且不管这个，街上的模样果然还是有些奇怪。

这一带相当靠近铁锁休憩场，来往的人流也相应地很激烈——以往应该是这样没错，现在人数倒是不少，却有很多人止步不前互相谈论着什么，很是显眼。

仔细一看，前方有人虽然不像露西那么快、但也气势惊人地在街上慌乱地横冲直撞，还有人抓住附近的行人就开口怒吼：“——所以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总有一天一定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听不进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已经完了、全完了！听好了、已经全完了……！”

怒吼着的男人步履蹒跚，脸上带着喝高了的红晕，也许只是彻底醉了。被他抓住的人，似乎根本不认识他，只是将男人甩开拔腿便走。

男人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叫：“——是战争！正儿八经的军队要打过来了！我们的艾尔甸已经完了、没有救了！当然啦！凡人终有一死！这是永远不变的真理啊！嘻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皱起眉歪着头。“战争……？”

十七时三十九分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在睁开眼之前，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温热。然而，却感觉不到热。如同生了锈，身体各处都非常迟钝。我又不是机器人。机器人。曾经的确是有吧。那东西是什么？曾经有？曾经是什么时候？我到底在想什么……？不明白。反正不知在何处，就是有。向那里伸出手，估计就能想起来。那里？那里又是哪里？还是不明白。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所以，我们才刻了下来。在那条通道里，拼命榨取记忆中尚有印象的事件，为了不要再忘记，为了不要让过去完全消失，刻在了上面。比如，1914.06.28？1939.09.01？2001.09.11？2052.10.09？到底是否正确，已经没有自信了。还有人就是拘泥于这些年月日。是谁来着？说什么反过来记才比较正常之类的。好热啊。好热……？

不对。

强行睁开眼皮，进入视线的是类似人类头顶部的东西。

他一直在床上睡觉，右臂朝下侧躺着。而在胸前，虽然没有接触到、脸却几乎要压了上来的银发之人，果然也是侧躺着。

“……你在这里干什么？”

“呃——”莎菲妮亚刚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随后左右摇晃，“……那、那、那、那那那个！能、能、能不能……再稍微、就这样……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拜托了……”

“唔……”他数次将沉重的眼帘睁开又闭上，忍住了哈欠。其实这倒没什么，但他的膝盖还弯着，莎菲妮亚为了让身体不碰到他，腰和腿都弓成了奇怪的形状僵直着，怎么看都觉得肯定不会舒服。

“你不难受吗？”

“……哎？”

“这样的话——”他伸直膝盖，结果一不小心，他的腿碰到了莎菲妮亚的身体。

“……啊、抱歉。”

“不、不用……！”莎菲妮亚扭过脸去，银绢般的发丝在眼前流淌，她的额头稍稍碰到了他的胸口，“……没、没事的、完全……那个、应该说……再、再、再、再这样……”

“唔？”

“……再、再这样……”莎菲妮亚的脸蹭上他的胸口，“……这、这样……也、也行吗……？”

“哦。”他本想挠头，还是忍住了，“嘛……无所谓吧。”

“那、那么……就这样……聊聊天吧。”

“聊天？”

“……是的。”

“聊什么？”

“诶、那个……什么都行……”

“是么。”他尽量不活动身体，扫视房间之中。

只有床铺和少量杂物，还有就是机械材料之类的零件，称之为房间多少有些煞风景，似乎原本就是储藏室所以这样也算正常。虽然是储藏室却有窗户，射入的光线有些泛红。房间中好像只有他和莎菲妮亚。其他人暂且不论，连在不熟悉的地方会非常困惑极其怕生的啾都不在。

怎么、好奇怪。

包括他自己也很奇怪。

为什么就是冷静不下来。

“……已经、黄昏了……”

“好像是啊。”

“你还没吃午饭……就这么睡了……知道吗……？”

“我不是很饿。”

“……不吃东西、可不行……就算、没有食欲……我会做点、能下咽的东西的……”

“我倒不是挑食。只是，怎么说呢。比起食欲，还是困意占了上风。”

“肯定……不只是、累了……对吧……”

“可能吧。”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就算不可以……也告诉我。能不能……全部、告诉我……”

“全部吗……”

他叹了口气，一时间沉默不语。

我到底在想什么。脑中泥沼般浑浊，只能摸索着探寻。即便是一直寻找下去，也无法保证前方一定能找到什么东西。

“只要你在就好。”

莎菲妮亚缓缓地抬头注视他。“……只要在、就好？”

“嗯。”他稍微眯起眼摸了摸莎菲妮亚的头。

手在微微发抖。

如果多使一分力，摸坏了怎么办。

“只要你在这里，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不行……。”

意外地——好快。

莎菲妮亚的身体探了上来，闭上双眼。

在他的下唇上、仅仅是触碰到、轻轻一吻。

莎菲妮亚仿佛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到瞪大了眼睛，脸变得通红，缩回了他的胸前。“……对、对、对、对……对不起……”

“不……”他揪起了自己的头发，“……道什么歉。”

“……但、但是……”

“又不是被揍了。”

“……某种意义上、我做的事……该怎么说……比那还要糟糕啊……”

“嗯，的确是被吓到了。”

“……说的……也是。”

“因为太突然了。”

“……不突然、的话……就可以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让你困扰、了吧……我……不过……”莎菲妮亚抓紧他的衬衫衣领，“请不要说……只要在这里、就好……这种话。因为我还能……做得、更多……不仅是我、大家都是……只要能帮得上多玛德君……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想要成为……你的依靠……”

“知道了。”他又向莎菲妮亚的头顶伸出手，途中又收了回来，“能说的事，都会告诉你。这样可以了吧。”

莎菲妮亚向上瞄着他，咬紧了嘴唇。即便是他也能明白，这可不是“这样就可以”的表情。

“……好吧。”

九月三日零时三分

莫莉·利普斯麾下的一众医术士们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

哈妮梅丽身体承受的烧伤，已经到达了一部分皮下组织，甚至波及到了内脏。威胁到生命的损伤已经在医术士们的拼命努力下早早治愈了，但后续仍有必要持续施式。现在如果她醒过来，肯定每分每秒都得承受焚身苦痛。通过让意识层面平和下来保持昏睡状态的特殊技法，不仅能让人体的自然恢复能力急剧增高，也能让疼痛意识不妨碍到治疗进程。这种做法乍一看似乎过于繁琐缓慢，但对肉体的负担的确很低。医术式并不是万能的，即便是完美的施式，也无法修复到原先100%的状态。尤其是像这样极其细微的伤，要是让不显眼的偏离一直积累下去，最终就会造成重大的歪曲。这种应当称之为莫莉·利普斯式的独创医术式，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患者本位。

“我还得多多学习啊。”由莉卡双手包着哈妮梅丽的左手轻轻抚摸，同时自言自语，“也许我一直以来都太自大了，总想着快续、漂亮地治疗，沉醉于自己的技续。当然，有的场合的确对续度有高要求。但系，根据情况不同，肯定也有其他更好的做法。我眼光还是太狭窄了。因为个子太矮？真系的……”

说着这种谁也听不见的无聊蠢话，也不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得到心理安慰。

是太累了吗。要说累的确是很累。由莉卡自己接受治疗后倒是马上醒来了，但在那之后一直都忙着给收容所的医术士们搭把手——应该说是保证不妨碍的前提下近身观察，兴奋地想要多多少少学到些什么。至今为止明明无数次见到过他们的医术式，为什么之前就没有产生过要学习吸收的兴趣呢。

“至小总能在这里学到一点……”

要是真心想掌握莫莉·利普斯式，实际上首先就得做到这一点。这里的医术式与其他所有的种类都不同，而且，一直在持续进步。

“绝不能执着于固定形系，得让西考方法更加灵活……回头想想，我在ZOO里，一直都系同一个样子。像玛利亚，已经和刚加入的习候完全不同了。”

多亏了玛利亚，自己也改变了。

假如没有玛利亚，自己肯定无法接受飞燕。那孩子明明根本不擅长接受外物，却能慷慨地包容他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深深地传达出来对我们、对ZOO喜欢得不得了的感情。那孩子肯定期盼着，这贵重的时间能多持续哪怕一分一秒，甚至觉得，这是一个过于狂妄的愿望。

不是这样的。

绝对、一点也不狂妄。

认为这样的每一天理所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你依然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如同要将每一秒刻在心里，一步一步缓缓前进。

在一旁看着，我便觉得。像我这样背叛、隐藏、欺骗自己的感情，是多么浪费的一件事啊。

既然喜欢飞燕，就一定得承认喜欢。诚实坦白虽然很难，但一直说谎岂不是更加费事？说出实话的勇气，努力去找找总能在哪里找得到的吧？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去找吧？

——我的真心。

实际上真的非常，想要在收容所见习。

如果由莉卡真心希望如此，并诚恳地说明，大家肯定不会反对。

但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也许并不是该这么做的时候。

“习在系与安稳的星活无缘啊。你的人星也一直都系这样吧？”

不管怎么搭话，昏迷沉睡着的哈妮梅丽当然无法回答。

时间已经过了零时。再过一个小时，收容所的医术士就会来为哈妮梅丽施式。感觉在这段时间里会有些犯困。

由莉卡将椅子向前挪了挪，注意不碰到哈妮梅丽的身体，枕着自己的胳膊伏在床边。稍微小睡一会儿就能大有改善。可刚一闭上眼睛，病房的房门便响了。

怎么回事。应该不是收容所的医术士，时间还早。

睁开眼抬起上半身的同时，房门便打开来，一名戴着遮至眼睛高度兜帽的男人迅速钻进了房间。

男人背手关上房门，张开双臂。

“锵锵~~”

“——飞燕，你真系……”由莉卡扶着额头，“还锵锵……你到底在干信么呀。这样可不行。万一被秩序朽护者的人发现了——”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说这么多遍嘛……”飞燕踮着脚来到由莉卡身边蹲下，咧嘴笑了笑，“真的好想见由莉嘛，实在是忍不了啦。啊哈哈。”

“别用啊哈哈蒙混。你们不系互相之间心照不宣互不侵犯互不干谢么，既然如此就得好好遵朽呀。你一个人的草率行为，可系很有可能引发战争的啊？”

“别老说教了嘛。还吊着眼这么凶。真是的……”飞燕撅起嘴，“我只是特别想见由莉，所以才来的啊。这还不是因为，之前约好了要碰面你却没来。”

“啊——这个……对不起。”

“不不，这事根本无所谓。稍微查一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应该没什么事吧，所以倒也不是特别担心啦，但是果然还是想见见面对吧？还是想听听声音的对吧？”

“……真系的。”由莉卡转过脸去，鼓起脸颊，为什么要这么小孩子气呢，在飞燕面前，不由自主地就会变成这样。“我怎么知道。”

“不不，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就够了。由莉你也想见面的吧？也许时间不对，但你想要见面哪怕只是一秒的脑电波已经飞过来了吧？对吧？对吧？对吧？”

“……这个嘛……只系一秒的话。”

“没错吧没错吧没错吧。嗯嗯嗯嗯嗯。呜哈哈哈哈哈。”

“你笑得真奇怪。”

“因为太高兴了呀。呜呵呵呵呵呵。”

“安静一点……房间里还有病人。”

“噢噢，对哦。”飞燕两手捂住嘴巴站起身来，弯腰紧盯着哈妮梅丽看，“……话说，这是谁？”

“哈妮梅丽。”由莉卡食指戳着下巴歪头想了想，“……算系新人——应该会变成新人吧。不过，倒也不仅仅系这样。——你知道‘Pinkshoot’这个人吗？”

“嗯。是机术士吧。挺有名的。只是好像不知道是死是活。”

由莉卡摇了摇头。“……应该已经洗了。这姑娘系‘Pinkshoot’的女儿。”

“嚯诶诶……”飞燕瞪大了眼睛，“真是的，由莉你这边怎么净收些怪人。SIX混账的儿子、Pinkshoot的女儿……”

“薛得没错……”由莉卡轻轻握住哈妮梅丽的手，“这姑娘很聪明……不过，父亲和养育她的人都洗了，至今为止都过得非常辛苦。一直都一个人拼命努力，结果这回又碰上这种系……”

“很糟糕吗？状态？应该怎么说来着、状况？”

“性命是保住了。不过，还要花些习间。”

“哎呀呀。总感觉那个啥。刚才由莉你不是提到战争吗，这不就是外边传的拉夫雷西亚要干的好事。在这种时点还发生这种事，真是头疼呀。由莉也是辛苦啊。”

“飞燕你呢？”

“啊，你是说军队要来艾尔甸的传闻？嗯嗯……”飞燕两手叠在脑后斜着嘴，“嘛，当了个然先得去收集信息，然后考虑对策。这方面主要是荆在搞啦。而我嘛，那个啥。主要是在各个场子里露露面，安抚一下情绪之类的。”

“那应该很忙吧？应该没习间来这里吧？”

“没关系啦。时间总能挤出来的。我又不是偷懒，否则又要被由莉骂，还要被手下看不起。”

“那就好。”

“不过，真的不知道会不会来呢。要是真来了的话怎么办呐。要是有别的可去之处，从一开始就不会来艾尔甸了嘛。黑市感觉已经、成了我们的家一样的地方了。感觉根本没有将它抛弃的选项啊。”

“的确。在艾尔甸以外，我们好像根本没办法星活……”

“没错吧？真是头疼……”飞燕皱起眉隔着兜帽挠着头，“啊啊啊啊啊。不想了不想了。我来又不是为了说这个。”

“无雪谓啊？以飞燕的立场，应该没有几个可以发牢效的人吧。”

“嗯呀。荆应该算一个吧，好像还是有区别。不过，根本不是这个问题。简单而言我就是那个啥，想在由莉面前装个帅嘛。倒也不是装，有由莉给我提供力量，耍个帅什么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由莉卡摸着脸，遮去了大半表情。“……这种话，别面对面薛。”

“为啥？”

“太羞耻了。”

“由莉是个害羞鬼嘛。不过某些时候该怎么说、倒是完全不同呢。”

“某些习候指的又是信么习候？”

“不不不。这个嘛、你看，还是不说为貌嘛。”

“不系貌，是不薛为妙！”

“噢。这样啊。”

“系呀。”

“喂，由莉。”

“怎么？”由莉卡向飞燕的方向转过头去。

啪啦——就这么一下，嘴唇被舔了。

“你……”

“嘘。”飞燕不知何时脱掉了手套，食指摸着由莉卡的嘴唇。

于是轻轻地咬了一口。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飞燕抽回食指，又一次，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由莉卡的嘴唇。因为很痒，由莉卡皱起眉，小声叹了口气。

“不行。”

“我说行就行。”

飞燕第三次、第四次地贴上由莉卡的嘴唇。舌头伸过来的一瞬间，由莉卡便张开了嘴，不仅是迎接，还自己主动缠了上去吮吸飞燕的舌头。发出声响之后才回过神来，然而这点也立即抛到了一边。彼此的脸不断交换位置，忘我地唇齿交缠。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真心认为这样不好，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明明是在病房里，可是，就是不想停下来，无法离开。必须得停下来，必须在自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之前，就阻止自己。

飞燕先离开了，不过，又马上紧紧抱了上来。

“啊——啊、糟了。真是超喜欢。已经喜欢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由莉卡也回抱飞燕。“……我也系啊。很喜欢你。”

“好。”飞燕抓住由莉卡的双肩，如同将自己抽出来一样向后退去。由莉卡理解到，即便很痛苦，他还是刻意这么做了。

这种有男子汉风度的地方，也非常喜欢。

“我先回去了。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还有，也不想给由莉添麻烦。反正这种事不管是三十分钟还是十个小时也都远远不够。”

“……系啊。”

“别露出这种寂寞的表情我才比较开心啊。真的会担心的，能不能稍微笑一下嘛。”

“好的。”

由莉卡展露出笑容。

我很喜欢你哦。

喜欢你的一切。

非常喜欢。

“嗯。”飞燕摸了摸由莉卡的头，转过身去，“那么再见啦。”

由莉卡什么都没说。即便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也组织不出告别的话语。

在飞燕离开之后，才注意到自己忘记了呼吸。

深呼了口气，又吸了一口，如同要抓破一样捂住胸口。

“……真系的。”

同时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第六感。

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眼，当即从床上抬起上身，正好发现储物室的房门正在无声地一点点打开。

房间内没有开灯。虽然光线比较暗，但也不算一片漆黑，还是能看得见大概情况。

多玛德君在睡觉，露西也熟睡着，能听见呼噜声。卡塔力应该在收集情报，虽然偶尔会在收容所露面，却紧接着又会不知去向。莎菲妮亚本来说是要从病房里搬到这里，因为突然发烧就暂且搁置了。虽然只是听说了个大概，但做出那种事之后，不浑身发热才怪呢。嗯。而且，莎菲妮亚居然。嗯。这样啊这样啊。嗯。不过啊。嗯。真厉害啊……

上呀、快上、快去吧——明明一直这么鼓励她，却并不觉得她真的会踏出这一步。所以说实话，真的是吓了一跳。那么，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我也在想啊。多玛德倒是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这人怎么这样啊。真是搞不懂。话说，咦？啾去哪儿了……？

当房门打开二十桑取到三十桑取左右的时候，停了下来。

在那绝不宽的缝隙之中，有人侧着身体正试图入侵储物室。

这种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的手法倒是值得赞赏，只是不巧我刚好醒来了，就这样正好清清楚楚目击到了犯罪过程。

而且，还有另一人（？）在门后注视等待着这位深更半夜不请自来的客人。

不请自来的客人溜进了储物室，就在这一瞬间。

在距房门不远处堆积着的机械材料之后，啾一直潜藏着。随后以如同趴在地上的低重心姿势扑出，突然向不请自来的笨蛋发动猛袭。

笨蛋立即察觉到了危险向后跳开，但啾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反应。追上前去右臂一闪，笨蛋以左臂挡下这一击，紧接着钳住啾的右臂背在身后似乎打算来个过肩摔，而啾却自己主动跃了起来，一个前空翻后站起身，打出目不暇接的连击——笨蛋防下、挡开、反击，攻守交替，啾又一次占据上风，紧接着笨蛋再次不甘示弱地逼了上去。

储物室比一般的房间要宽敞许多，就算如此，也并没有到特别大的地步，作为平时总在多玛德君家里庭院打架的啾和笨蛋的斗技场还是稍微狭小了一些。可是，两人依然在有限的空间内充分地活动，巧妙地利用距离连续攻击或是防御。只能说是做得漂亮。可是啊，漂亮又如何？漂亮又有什么用？

“……因为，这可是晚上啊。晚上。大半夜啊。当然，大家都在睡觉。我还想再继续睡呢。完全就是扰民。到底算什么嘛。给我差不多一点啊……”

玛利亚罗斯抚了抚睡翘了的头发。

“唔……！？”笨蛋没能躲开啾，被一下子撞飞了。

“GAU……！”然而啾并没有马上追击，而是一时压低重心，在胸前摆出两手肉球向外的姿势。

笨蛋立即稳住身体，大概，笨蛋大概是身为笨蛋却不像个笨蛋地被啾的动作害得一时迷惑不决，而在此时啾已经发动了攻势。如同消失后再在另一个位置出现的步法。笨蛋也使出了同样的招数，试图与啾拉开距离，然而这也在啾的预料之内。啾也消失后再出现，以极低的重心逼近笨蛋，两手的肉球推上了笨蛋的腹部。

“——咕、咳……！”笨蛋的身体一时浮空，紧接着啾一个前空翻接下旋踢打在笨蛋头顶，笨蛋又被击落在地。“——嘎……！”

啾还没有停下，如同要将笨蛋踹起来一样又踢了一脚，笨蛋蹦了起来，又被啾敲落在地板上，马上又想起身，却再一次被打倒在地。

“……好、好强……”听到了露西的声音。

仔细一看，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露西在床上像个女孩子一样摆着鸭子坐，用炙热的眼神注视着啾和笨蛋的激烈搏斗。

“真好啊。看上去真开心啊。我也想参加啊。不过，肯定只会添麻烦啊。啊，反击！呜哇哇……要、要在这里回击吗……！？哇哇哇、有、有点、真是没想到……呜噫。啊啊！啰！叭！咳呼……！”

不知怎么，满口都是莫名其妙的怪声。这家伙也是个笨蛋。当然这点倒是早就知道了。

“我说啊……”玛利亚罗斯姑且用放在枕边的毛巾擦了擦脸，叹了口气，“……这场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打算一直演下去吗？能不能不要这样？我想睡觉啊……”

“——咳……！”笨蛋一边拼命地（笨蛋毕竟是笨蛋，唯有战斗方面格外擅长因此有些难以置信，不过至少在玛利亚罗斯看来的确是拼了命）应对啾的攻击，一边向玛利亚罗斯的方向投来视线。“——不、不是的，玛利亚！我完全没有、唔！妨碍你的、咳！安眠的意思啊！？一点都没有，只是、咔……！”

“SYAAAAA！GAAAAA！GOOOOHH！SYAAAAAAAHHHH！”

“噢噢……！”

笨蛋被啾撞倒并压在地上。

这、实在是，真的有点厉害了。笨蛋恐怕处于练习模式，虽然有打败啾的意思，却没打算打垮。因此虽然没有敷衍了事，但还是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啾将笨蛋逼到如此地步的场面，依然难得一见。

“好厉害！太厉害了！啾！真的超强……！”小笨蛋单纯地满脸狂喜，不过还是感觉有些奇怪。

笨蛋似乎也察觉到了。

“……为什么啊！？怎么这么认真！而且——侵入者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明明还有一个人，为什么放着他不管，非要这么针对我呢！我还以为这种时候能稍微体谅我一点，是我太天真了吗！？我本以为如果是你应该能理解——”

“GAAAAA！UOOOOOOOOOOOOOOOOOON……！”啾抓住笨蛋的双肩，剧烈地摇晃起来。

“呃……！”笨蛋在痛哼了一声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诶？”

玛利亚罗斯捂住胸口。怎么回事。感觉心口发紧，几乎有些疼痛。

难道说，啾——在烦躁？在着急……？

想要说什么，想要表达什么，然而，啾不会说人话，虽然能理解，却无法正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这样肯定很难过，很痛苦。

如果玛利亚罗斯没有理解错，啾现在应该就是这样的感受。

可是，啾，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啊。”

难道说，笨蛋听得懂？

笨蛋再次、第三次点了点头。“……这样啊。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想要变强吧。想要比现在更加、更加强。你想要保护同伴——还有朋友，却失败了。你无法容忍自己的无力，你心中的悲愤却无法吐露，因此才这么难过悲哀。”

啾愣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露西发出“呃呃……”的低声垂下头。

玛利亚罗斯也差点羞愧地低下头去。

啾的性格非常怕生，因此在收容所里心情一直都不好——我以为仅仅只是这样罢了。真是迂腐，为什么就没想到啾也被伤到了呢。

发生了许多事，因此没有想这个的空闲——一瞬间想到这个借口的自己真是恶心。

啾很温柔，当玛利亚罗斯独自一人在客厅里消沉的时候，啾总会悄悄地在身边坐下，有时还会向自己招手。对我这样总是对他说着‘过来’，然后强行抱上去分也分不开的胆小鬼，啾总是无比宽容。毫不拘谨地容许我撒娇，浑身都充满了纯粹的温柔气息，这样的啾，不可能不会受伤。

“没事的。”笨蛋挪开啾的胳膊，轻轻敲了敲他的脖子，“你已经变得很强了。应该说，真的是一口气强了不少。正是你一心一意的感情让你变强……肯定，今后也是这样。变得比现在更强的你能够保护好大家——那一天肯定会到来的。”

“咕。”啾用力点了点头，从笨蛋身上跳开。

啾晃了晃头向门外示意。大概是“这里太窄了，去外边打如何”的意思。嘛，只要不继续在房子里打怎么都好。

“呼，那就这么办吧。”

“啾！”

“那、那个！”露西举起手，“能不能再算我一个！？实在不行的话，只是让我观战也行，拜托了！”

笨蛋和啾对视了一眼，这两人之间似乎已经能凭眼神交流了。

笨蛋撩了撩前发。“随你便了。”

“好、好的！那么，请容我失礼了……！”小笨蛋从床上蹦下来，将夹在腋下的摩德洛里刀握在手中。小笨蛋居然来真的。

啾离开储物室之后，小笨蛋也追了上去。

只有笨蛋留在原地，朝这边转了过来。

明明根本不想见到这个笨蛋东西，为什么就是挪不开视线呢。

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

玛利亚罗斯稍微抬了抬下巴，想要说“干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嘴唇在颤抖，为了止住抖动，不得不咬紧牙关。

“玛利亚。”亚济安静静地吁了一口气，“——不论如何，你没事就好。我只是想说这句话。”

“嗯。”

自然地做出了反应。

储物室明明很暗，不知为何一瞬间，如同从黑暗中射出了光线，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家伙的笑容。只不过是非常简短的一句回应，那家伙却仿佛得到了百万倍以上的甜言蜜语一样，笑容满面。

那家伙回头走出去，在门口处停下脚步又转过身来。

“不论何时，我都永远爱你。”

沉默了一会儿，那家伙还是走掉了。

房门关紧之后，我点了点头。

“嗯。”

力气被抽空，抬头看着天花板。

虽然想要发一句牢骚，却连张嘴都嫌烦。

正打算躺下来，突然传来一句“没事吗”，吃了一惊。

“咦……啊——怎、怎么？多、多玛德……”玛利亚罗斯慌张地向多玛德君的床铺看去。多玛德君侧躺在床上，枕着手肘看着这边。“——你、你怎么醒了……？”

“嗯。因为感觉很吵啊。所以就醒了……吧？”

“你问我干什么……”

“那就是这样。”多玛德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还很困吧，继续睡么？”

“嗯。”

听到这暧昧的回应，玛利亚罗斯发出“哎呦”的声音从床上跳下来，来到多玛德君的床边。

有点担心多玛德君是不是发烧了，因此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一点也不热。

应该说，很冰冷。

“别勉强自己哦。”

“嗯。”

“就算你现在满口答应，到时候还不是……多玛德你就是这样。”

“这可轮不到你来说呐。”多玛德君笑着翻了个身，“……嘛，我的确是想睡了，睡吧。你也赶紧去睡。”

“嗯。”玛利亚罗斯的左手拇指在刚才摸过多玛德君额头的右手手掌上用力按了一下，“……知道了。”

很冰冷。

实在是太冷了。

是我多心——了吧……？

我之前都在做梦吗？

不，不是梦。

那都是过去的记忆。

在脑海中记得与不记得的边界线上徘徊，突然不知从何处浮现出来。

‘开始了’。

伊安·戴德姆德如此说着，扣下了手中扳机。

开始。

到底是什么开始了？

并不是不清楚他的目的，只是，为实现目的他打算做什么……？

开始。

已经开始了吗。

同日十一时五分

“听说，就是一夜之间哪。”“哪用得上一夜，根本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一瞬间。”“不可能吧，哪有这种事。”“到底怎么做到的啊。”“太可怕了吧？”“是魔术呀，魔术。”“是那个玛奇鲁塔干的呀。”“再怎么说也实在有点、对吧？”“不可能吧？”“但是，那可是玛奇鲁塔呀。”“说得好像你认识人家一样。”“好像没人活下来，全灭了呀。”“什么全灭？”“城市呀。”“整个城市，一转眼就变得惨不忍睹啦。”“瞎扯的吧。”“不，有人亲眼看见了，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这根本就和你没什么关系好么。”“谁去确认一下呀。”“快去、快去。”“你怎么不去啊。”“你以为离得有多近啊，那可不是散散步的距离。”“总之，肯定是毁灭了。”“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啊。”“话说，接下来岂不是要遭？”“完犊子完犊子。”“真的要打到这里来吗？”“只是时间问题吧。”“真的？”“喂喂，别开玩笑啊。”“这可不好玩哪。”“不，我可没打算说笑。”“是不是应该逃跑啊。”“但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说到底我就是逃到这里来的嘛。”“所以啊，根本就是瞎扯的吧？”“肯定是瞎扯的，瞎扯。”“一派胡言。”“你想骗谁呀。”“万一是真的怎么办呀。”“还能怎么办？”“艾尔甸也重蹈覆辙？”“——和卡利欧萨克一样。”

早在昨天、九月二日晚就有一部分模糊的传言在人群中传播，消息以清楚明确的形式大范围散播开来则是在三日早晨，到中午之前，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可以确定的事实了。

卡利欧萨克，已经毁灭。

具体详情不明，但据说，拥有超过百万人口的魔术、娱乐、文化、艺术大都市卡利欧萨克，其城市圈全域都遭到了体无完肤的破坏，居民也被卷入其中死亡大半。并未被【占领】，而是被【破坏】。

如果这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有意招致的结果，那么他们所期望的便不是征服。所谓的征服指的是打败对方并使其服从，而这样将整个城市破坏，将居民统统杀光，别说服从了，连掠夺都谈不上。

帝国到底在想什么，仅仅为了冲入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将每一座城市都践踏殆尽吗？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暂且不论动机，如果这是真的话，卡利欧萨克以外的城市恐怕也将遭到同样的命运。

包括这首都艾尔甸。

“……如果是大姐……”

莎菲妮亚退烧后搬到了储物室中。由莉卡依然在照顾哈妮梅丽，除她之外包括皮巴涅鲁、露西、啾、多玛德君、以及卡塔力都在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储物室中集合。

“大姐的、古代咒式——战略级魔术……要将一座城市破坏……应该是……可能的。不过、即便是大姐……大概、一个人也是办不到的……需要动员很多魔术士、执行大规模的仪式……我猜、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果然，是玛奇鲁塔干的哪……”卡塔力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呼唔呼唔地嘟哝了一会儿。“魔导王时代暂且不论，魔术士居然与世俗权力扯上关系，实在是不符合常识啊。”

“……我认为……大姐她……并不在乎权力。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目的这种东西不用去管了，和我们也没关系。”玛利亚罗斯下巴搁在立起的双膝上，伸手摸着扎成一束的头发，“——问题在于，玛奇鲁塔就是的的确确在帮助拉夫雷西亚。然后，拉夫雷西亚要是打到艾尔甸来的话该怎么办。真打来的话，会发生什么啊……”

“是嘞……”卡塔力拧着脖子双手撑膝，“哎呦……”

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收集信息，他也实在是疲劳困倦得撑不住了吧。在床上胡乱坐着的卡塔力，一言不发地合上了眼皮，随后好像是在努力抗争一样，鱼眼变成了奇怪的半睁半闭状态。

“艾尔甸、实在是……”莎菲妮亚坐在多玛德君正侧躺着的床铺角落，虽然很明显因此而诚惶诚恐身体缩成一团，但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了。“……就算是大姐、也不可能简单地……办得到吧。倒不是规模的问题……这里、和一般的城市不一样。位于九头龙骸骨之上……下方就是地下城……简单地说、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空洞一样……”

啾在储物室的角落里编织，皮巴涅鲁坐在啾的膝盖上，似乎是啾主动提出要给皮巴涅鲁当椅子的。虽然稍微有些担心腿会不会麻，不过看上去感觉很舒服，还有，看着就觉得被治愈了。

虽然已经不是悠闲地被治愈的场合了。

“不过啊。”玛利亚罗斯吸了吸鼻子，“倒也不是非得用魔术做点什么才行。那可是一支大军，即便是传统的攻城战，我们的处境还是很糟糕啊。”

“有魔导兵在。”卡塔力睁开眼睛，又马上回到了半闭状态，“——虽然是有吧，但国境也已经被突破了，魔导兵根本没啥用。艾尔甸的城墙倒是足够坚固不可能轻易攻破，物资储量也很丰富。如果闭上城门打守城战，倒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攻陷——当然，这是指一般情况下，而现在的帝国军一点也不一般。”

“那个……”

“咋啦，露西。”

“也就是，那个什么、该怎么说、艾尔甸不久之后就会变成战场——是这样吗？”

“呀，可能性的确不低。要说大中小的话，那就只能说是——大。从现状来看只能这么考虑哪。”

“那个……拉夫雷西亚的、帝国军，到达这里还要多久？”

“嗯。问得好。”卡塔力在地板上用手指写着什么，“根据已知的信息，帝国军突破国境是在八月二十八日。然后，破坏距国境大约一百八十基尔美迪尔的卡利欧萨克是在九月一日。二十九、三十、一。也就是说帝国军三天内移动了一百八十基尔美迪尔，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军队的移动非常花时间，正常来讲最多也就是一天三十基尔，这已经是非常快了。嘛，算是极限了。因此，卡利欧萨克的事，很可能是玛奇鲁塔单独带领少数部下快马加鞭赶去做的。”

按卡塔力所说，即便是以最快速度，二十八日突破国境的帝国军要到达卡利欧萨克，也得是六天后九月四日——也就是明天，然后，卡利欧萨克和艾尔甸之间大约三百六十基尔美迪尔的路程，又得花上十二天。

“——如果没猜错，就是九月十六日。”卡塔力竖起食指，“……嘛，也只是个大致范围啦。最迟到那个时候之前，咱们得决定好接下来的出路哪。”

“光是想个出路可不行。”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没睡着，眼睛微微睁着，似乎在听大家说话，虽然看上去很困。

“要想好具体方案，并付诸行动。”

“是呀……”卡塔力叹了口气，果然是非常累了，对于总是过于生机勃勃的半鱼人来说，实在是太过没精神了。“——实际上，一些精明的家伙已经开始逃跑了。不过，就算要逃，也得在各种意义上没有包袱才行呐。现在的话，还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只是暂时撤退，马上还能回来呢。”

“莫莉似乎昨天就召开了对策协商会议。嘛，收容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没有包袱……设施当然搬不走，还有很多像哈妮这种状态的患者……”玛利亚罗斯咬紧了下唇。

今早见到了莫莉，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不管发生什么，莫莉·利普斯、唯有莫莉、必须和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否则的话，收容所内的所有人都会动摇不安。

“——真的很难办啊。”

“这话让四处奔走收集了一堆情报的老子来讲可能有些奇怪——说实话，老子还是没有多少实感。心中还是有一部分认为帝国军不会真的打到艾尔甸来。虽然不管怎么想，再这样下去都一定会来。”

“……不仅仅、是我们……其他人也是……可能都……还是无法彻底相信……”

“是啊。我也有类似的感觉。这个国家好像就是和这种事彻底无缘，很自然地就觉得，今后也会一直这样下去。结果你突然告诉我说要战争、谁信啊——类似这样。”

“紧急关头·的话。”皮巴涅鲁轻轻敲了敲左脚，“我没关系。这样也能动。所以·不要担心我。”

皮巴涅鲁的复原治疗还处于刚开始的阶段，还没到真正起效的部分。如果真的要花半年才能完成，在这期间收容所不能一直安然无恙的话就很难办，然而，艾尔甸也许会陷落这件事，就是没有现实感到了让人根本联想不到这一层的地步。

“呜呜呜呜呜……”露西抱着胳膊眉头紧皱，“真是头疼呀，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啊啊！不行！”卡塔力从床上弹了起来，“再在这里待下去，就真的冷静不下来，脑子都要变奇怪嘞！老子继续去收集情报啦！”

“……可以是可以，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剃个胡子再去？你现在的脸真的是一塌糊涂哦？说实话，很脏呐。要是在哪里碰上了库尔蒂巴，肯定要被讨厌哦？”

“白痴！谁要你担心！发生这种事，连阿尼亚酱都得不眠不休，四处奔波！老子怎么可能休息！”

“啊……这样哦。”

“就是这样！好啦，再打听到什么的话，老子还会回来的！”

卡塔力离开储物室之后，一段时间内，谁都没有开口。

总感觉空气格外地沉重。

正确地说，虽然空气中凝聚着沉重，但心中感受到的沉重与苦闷都带着某种空虚感，仿佛不是真的。

到头来，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现实，事情过于严重，以至于无法接受。

“我稍微……”玛利亚罗斯松开一直抱着的双膝，双脚落在地板上，“也去外面看看吧。总感觉，得亲眼看看实际情况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啊！那么、我也去！”露西向着自己举起手。

“……呃、我的话……”莎菲妮亚垂下头。

“呀，莎菲妮亚你看，病才刚好嘛。要是再发烧的话就糟了。”

也许待在多玛德君的身边才更有发烧的危险。虽然想到了这一层，但决不会开口说出来。

“那么。”玛利亚罗斯朝着皮巴涅鲁和啾笑了笑，“我去去就回。”

“咕。”

“好的。”皮巴涅鲁的眼角透着笑意。也许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的手依然摸着左脚。看得让人稍微有些心痛。

“唔……”多玛德君突然抬起上半身，眨了眨眼，“……怎么了。卡塔力去哪儿了。”

“……嗯。之前还在，刚刚出去了……晚安。”

“唔……”多玛德君像是瘫倒一样，再度躺在了床铺上。

这个人，真的没事吗。

要说没事——肯定、不可能。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同时刻 玛贝拉斯·古德大街

等、等等、等一等嘛，都说了等等了，就等一下嘛，各位……

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的嘴唇的确是动了，然而却没能发出声音。向一直以来共历苦乐、本来今后也将一同创造光辉未来的同伴、同志们伸出的手一张一握，却只能抓住泥沼般的空气。

呜呼哀哉，同志们对他不屑一顾，只顾快步离去。一共十一名、他怀着青云之志一手创建，亲力亲为培育至今的族“创世之翼”全员，除他以外，全都背着自己的全部财产，打算抛下他离开。

同志们的目标是艾尔甸东门。由荣光闪耀宫殿延伸至东门口的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上，打算离开艾尔甸的人和马车来来往往。同志们的身影不一会儿便看不见了。不会吧、不会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吧……？

他摇了摇头，黄金头盔上附着的金饰哗哗作响。他无法相信，不论如何也难以相信会变成这样。

的确，这一路走来都不是一帆风顺。按他的计划，本来应该成长为巨大的族才对，可实际上成员数总在十人上下徘徊。时而会大幅减员，突然大幅增多的情况倒是从未有过。一般以探索地下城为主要活动内容，却很难说是能时常获得显著成果。在这点上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族的指导者、统筹者，他愿意反省自己的不足。然而，也不该将一切责任都归咎于他，大家都是同志，因此你们也不能搞得像是和自己毫无关系一样，推卸责任还是什么的、把一切都推给我是不是有些不对啊还是怎么的，总不能说全是我的错吧？你们身上应该也有那么几点应当反省改善的吧……？

“没、没错！让我们好好谈谈……！现在还不晚！好好谈谈——”他的呼声戛然而止。谈谈？

到底和谁谈谈？还不晚？怎么就不晚了？同志们的背影可都看不见了啊？

想要追赶，可四周都是人潮，即便是强硬地从中穿过，也无法轻易追上。说到底，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这么做的力气，双脚已经枯萎，连一步也踏不出。

脱掉头盔砸在地上，刚好碰到了路过行人A的脚，行人A在看向自己的一瞬间，就已经吼着什么挥拳打了过来。倒不是躲不过去，只是没想躲。而且，他主动迎上以右脸吃了行人A一拳。这记拳头打得不错。他本想站稳却使不上力，当即瘫倒在地。爬在地上的他，被行人B喊着“滚开”踢开，又被行人C吼着“碍事”踹倒。行人D踢翻他，行人E踩着他走过。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道路的最边缘处，如同一只无人在意的脂羽虫攀在地上。

“……说好的……黄金般的每一天呢……就算再难受……就算再辛苦……就算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好事……也如黄金一般……我……也从未让你们……忍受过生活的艰辛吧……只有这点……我……作为首领……只能做到这点……耗费家财也要、我……所以、所以才会变成这样……？至今为止……跟着我……都是为了生计……仅仅为了这个……？我的梦想……根本无足轻重……？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幻想……？把你们当作同伴……当作朋友……直到某一天丢掉这条命为止……都一同前进……这么想的、只有、只有我一个人吗……？真相就是这样吗……？这样……呼呼呼……咕咕咕……滋滋滋……唔呼呼呼……咿嘿嘿嘿嘿……呶嚯嚯嚯嚯……”

承认吧。就算不愿承认也只能承认，面对现实吧，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法尼·弗兰克。

他们瞒着我互相谈过了。而且，在极短时间内就达成了共识，向我简短地告别，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也就是说、这也就是说——

他们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他们一直都在等待能够脱离这个族的机会。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估计喝酒的时候也在辱骂嘲笑我，将来哪一天大家一起和这个族说再见吧——这句话肯定经常出现在他们的酒桌上。

在劝诱他们加入的我看来，他们作为入侵者难以称得上是优秀，净是些半瓶子晃荡的家伙。照这样一直作为入侵者生活下去也是没有前途的。尤其是，手上既没有别的谋生手段，也没有可回的地方。既然如此，难道他们要大家一起种田自给自足吗？也许他们就是做着这样的美梦。真是个渺小的梦，太过卑微，不足一提，应当唾弃。要是个汉子的话……！

要是个汉子的话！不问年龄性别，是个汉子的话！就应该抱着巨大的梦想才对！巨大到大家都认为不可能实现的梦！否则的话，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只有一次的人生不用来追逐梦想，还打算干什么其他的！直到我的双眼不能视物为止，我都将紧紧盯着那足以覆盖天幕的伟大梦想！这才是汉子的生存方式啊……！

“……咕咕咕……唔呼呼……嗞呼呼呼……呶哈哈哈……噗呼呼呼……噜哈哈哈哈……”

想嘲笑我的话，就嘲笑吧。称我为“滑稽的【funny】”弗兰克的那些人，再怎么嘲笑我我也不会在意。根本毫不在乎。我的梦不会破灭，不会扭曲。不，即便是濒临破灭，我也将向着它前进。猛烈突进，作为一个汉子——朝着哪里……？

他站起身来，遥望着向着东门蜂拥而去的人群。太可悲了。

真的是，太可悲了。惨不忍睹。

弱小的人们，孱弱无力。既没有腕力，也没有武力，更没有智力。内心弱得令人发指。你们胆小得情何以堪，既可怜又可悲，与一帮毛毛虫无异。行人A？行人B？C？D？E·F·G？同伴？同志？不。不对。不对。不对。他们配不上。

只是一帮逃亡者。

不战自溃，毫无追求的软弱者，不值一提的失败者。

“——而我。”他站得笔直，“我、不一样……！”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哪怕只是瞥上他一眼。在这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孤身一人。

这又如何？他实际上就是孤身一人。与披着同伴同志外皮的寄生虫们度过的那些快乐回忆，都在这里，这个瞬间，全部舍弃。

他的泪腺有一瞬间差点失去控制。然而，他忍耐了下来。不需要眼泪。

配得上追梦之人的表情，唯有笑容。笑吧。

笑吧！

哪怕被万人耻笑，他也必须如璀璨的太阳一般，展现出强大、崇高、宽容、明亮得没有止境的笑容。笑吧……！

“那里的艾尔甸市民诸君！也许已经该称你们为‘原’市民，总之，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恐怕是听不见吧！毕竟你们只顾着逃命！对于夹着尾巴逃跑的你们来说，我的话语肯定不值一顾！无妨！完全无所谓！我对着墙壁也能不断高呼！要问为何！？那是因为我是一个有梦想的汉子！再说一遍！我！和像你们这样不知抗争为何物的胆小鼠辈完全不同！种类！境界！境界不同！差得太远了！想知道为什么！？就算不想知道我也会好好教教你！现在，或许，这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这艾尔甸，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这样的消息已经散布得到处都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预感！然而，你们却打算逃跑！你们到底要逃去哪里，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跟我完全无关，但是你们就是逃跑了！容我这样强调一遍！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这种行为、这种争先恐后的姿势、就不觉得可耻吗！？你们难道不是唯有在这世界尽头的城市、唯有在艾尔甸才能活下去的艾尔甸市民吗！？难道不是因为有这座城市，你们才能讴歌各自的丰富人生吗！？难道这座城市不正是你们的理想乡吗！？将她抛弃，你们又有何处可去！我！我、我、我！我不会逃跑！也许只是虚饰的幻想，但给予我黄金般的每一日的这座城市，我绝不会抛弃她、背叛她，因为我深爱着她！没错！我爱这座城市！这艾尔甸就是我的故乡，就是我的埋骨之所！行啊，你们逃吧！随便去什么别的地方吧！再也别回来！我不想再看到你们的脸！看了就想吐！呸呸呸！然而我决不会逃！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想让我逃！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又算什么东西！要来的话就来，看我把它打回去！我不会依靠什么古德王！魔导兵什么的根本不可靠！我！要亲手！保护我深爱的故乡！保护艾尔甸！没错！我会战斗！如果帝国军攻了过来，我就将战斗到剑折戟断、流尽最后一滴血！必将守护艾尔甸，拯救她于危难之中！我会成为英雄！我会将我的名字镌刻在历史之上！就算听不见也给我听着！各位！我于今日、在此宣告！艾尔甸自由军、简称EFA于此诞生！深爱着艾尔甸的人、深爱着自由的人、为了深爱的艾尔甸与自由能够毫不吝惜自己生命的真正勇者们，聚集到我的身边吧！我，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正是艾尔甸的救世主、艾尔甸自由军大元帅……！”

十二时四十分 特维莱特·多雷德斯塔兹大街

总之离开第六区的收容所后去离得最近的西门方向看了看，发生了不得了的大骚乱。

由艾尔甸中心的荣光闪耀宫殿至西门间的特维莱特·多雷德斯塔兹大街被马车、人、马车、人、马车、人填满，而且发生了卷入十辆以上马车的事故，大多马车都翻倒在地，破烂的车身和马匹的尸体散布在道路上，严重妨碍了交通。

很容易想到，如果不马上搬开这些事故车辆，混乱便只会一个劲地蔓延。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冷静地作出判断，号召附近的人帮忙。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应该说肯定很糟糕——这么想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可这里毕竟是艾尔甸。对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伸出援手，只能说是没有常识的蠢蛋的无知幻想，蠢蛋大多都会落得一个与蠢蛋相称的下场。别去想多余的。仔细一看，潜入翻倒在地的马车、堂堂偷窃财物的也大有人在。就算不死，只要负了不能活动的伤，就会被扒光财物，这是艾尔甸的风俗。一旦暴露出破绽，就一定会被人抓住。所以别去管其他的，专心想着自己，只想着自己吧。

结果就是，继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大街、环状路之后，较为宽广的特维莱特·多雷德斯塔兹大街也几乎陷入了无法通行的状态，而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几乎是不可收拾。

“……话说，露西到底去哪里了啊。刚刚明明还在身边的……”

玛利亚罗斯嘟嘟囔囔着走入小巷中，终于喘了一口气。

暴露出脸和头发的话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因此特地披上了兜帽，真是热得难以忍受。脱掉兜帽，把衣服上每一处能扯松的地方都扯松向着里面扇风，但也只能稍稍缓解一些罢了。从腰间挂着的小袋中取出毛巾，刚擦干净脸和脖子上的汗，就又大量地喷了出来，真是没有个止境。

“这样的话，西门以外的城门估计也是类似的情况吧。不通过城门，应该是没有办法出城的，那么……就算要逃，逃不也成了非常麻烦的事么……？”

比如现在，如果要逃离艾尔甸，哈妮梅丽和皮巴涅鲁有必要乘坐马车。可这种情况，要是徒步的话也许还能想办法，要乘马车就非常严峻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总觉得啊……”玛利亚罗斯沿着小巷踏入另一条更细的小巷，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祸不单行，没一件好事。家也没了，还碰到这种事。我知道发牢骚也没用。可是，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和同伴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就能够更积极一些。

不管遭遇到了怎样的状况，估计、肯定，都会有办法的吧？至今为止，遭遇了不少大危机，全都这么撑过来了。

但是，一旦独自一人，便难以承受。不自觉地变得消沉，身体变得使不上力。

玛利亚罗斯将后背靠在建筑物的外壁上，抬头望着狭小细长的天空。“卡利欧萨克吗……”

不知那个温柔善良的魔术士是否平安无事。

立即摇了摇头，打消这个念头。突然传来一声“玛利亚”，受到了超出必要范畴震惊的自己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总感觉就像是，偷偷做了错事，然后被抓了个现行一样——这算什么？带着糟了、完蛋了、搞砸了之类的感觉，一刺一刺地捅着胸口的是——罪恶感……？

玛利亚罗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去，披上了兜帽。“……怎、怎么？”

“玛利亚。”笨蛋如同无法抑制自己、然后为了掩盖这一点又一次刻意呼唤了一遍，缓缓地从小巷的深处走了出来。“——玛利亚。这种时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是来确认状况的吗？”

“算是……吧。”玛利亚罗斯有些迷茫，还是取下了兜帽。因为，带兜帽总感觉有些反应过度，显得很奇怪，正常地交谈不就好了。“——真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你那边应该那个啥，挺难办的吧？毕竟比起ZOO来规模要大得多了。”

“是啊……”笨蛋皱起眉点了点头。

莫非，他居然在迷惑？在烦恼？

当然。怎么可能不烦恼。

笨蛋虽然是笨蛋，但也是“午餐时间”这一虽然有些奇怪但名气颇高也被认为很有实力的族的头领。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你那边、打算怎么办？”

“基本上、呐，都得由我来下决定。”

“这样……啊。”

“不论如何，我都会做出决断。这点可以肯定。”

“是么。”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大家都很喜欢我。”笨蛋像是开玩笑一般咧了咧嘴，“全员应该都会照我说的做。对此我没有一丝怀疑。”

“这样的话，岂不是更加……”

“更加什么？”

“更加、沉重。身上的责任。”

“这不算什么呀。”

“又强撑蛮干。”

不知为何非常火大。不过，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生气，努力装作平静的时候，笨蛋在玛利亚罗斯身边摆出类似的姿势，仰望狭长的天空。

“我没有蛮干，也没有说谎，是真的这么觉得。”

“既然如此，不蛮干的话，你要怎么办？”

“呀……怎么办呢。我现在也不是很明白。”

“很沉重，很难过的话，干脆就不要干了。可是，你又做不到抛下一切。既然如此，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嗯……”笨蛋朝着这边绽露笑颜。

像是松了口气一样。

“正如你所说。说实话……的确，有的时候会觉得责任太过沉重。可是既然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也就不存在觉得自己是在蛮干的可能性。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啊是么。”玛利亚罗斯哼了一声，“这可真是辛苦了您呐。”

“诶？”

“……当我没说。”

我一定是哪里出毛病了。

怎么会这么烦躁。到底是忍不住介意什么？笨蛋的存在本身？也许吧。只要没有这家伙，心情肯定不会变得如此糟糕，这点毫无疑问。

没有。

消失。

永不再见。

——无法、再度见面。

“哇……”

糟了。

一不留神视界就变得恍惚了。

玛利亚罗斯慌忙蹲下来，两手捂住脸。

“怎怎怎、怎么了啊，玛利亚……！？”

“没、没怎么。说了没什么！就是那个、眼、眼睛里进了沙子。”

“眼睛里进了沙子……！？这可是大事啊！快让我看看——”

“不用！别碰我！别靠近我！滚远点！”

“呀、这、但是……”

“我没事！就是进了点沙子，又不会出什么事！你反应太夸张了！就跟故意装出来的一样！”

“我、我没打算要装——”

“说白了！就算不是装的，也太恶心了！啊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鸡皮疙瘩要……离远点！我说了离我远点！真是的……！”

烦死了。真的，烦死了。这种闹剧，烦死了。已经忍不下去了。

从指缝里偷看，只见那家伙惶恐不安地和自己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当初他在某些方面是很强硬的。偶尔还会趁乱做出点奇怪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

变得温柔起来。变得瞻前顾后。变得小心谨慎。

变得会保持【恰当的距离】。

我并没有对此不满。绝没有、不满。只是——很难受。

别对我这么温柔呀。别这么珍视我呀。我没办法回应你呀。我没有那个资格呀。我根本配不上这些呀。而且，我不是很过分吗？我不是一直都很过分吗？从来都没有像你的同伴那样，待在你身边、支持你、信任你。说到底，我还是不相信。不相信有人能够如此地接受我。我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害怕到连害怕都说不出口。无法对你说出口，也就是说，我根本不信任你对吧？对不对？就是这样吧？啊啊——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像个笨蛋一样。

根本就是个笨蛋。

终于察觉到了，就这么察觉到了。

玛利亚罗斯仍捂着脸站起来，然后才将手挪开，做了两次深呼吸。

调整呼吸之后，我又打算说些什么？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我之前是打算做什么来着啊？不知道。真的是一点也不知道。

我想做什么？

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

而是做不到。不论如何也做不到。

也许这样下去就好、也许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迎来光明、也许欢喜的明天就等在前方——这种乐观的情绪，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看着那家伙满是胆怯的脸，我笑了笑。

光是这么稍微笑一下，便如此的难过。

“保重。”

那家伙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变化，根本不愿意映入眼中。

转过身去，踏出脚步。

“等——”

那家伙是想叫我的名字？还是说想让我等一等？（译注：“等等”和“玛利亚”的开头都是ま。）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不愿听。

捂住耳朵跑了出去，祈祷着他不要追上来。如此强烈地希望的话，那家伙就肯定不会追上来了。不会为我而追上来了，好难受。

好痛苦。有东西在辗轧着肋骨。到底是什么抓紧了心脏和肺？别抓得这么紧啊。气都喘不过来了。呼吸几乎要停止。可是，双腿依然在动。想要转身回去，但是不行，做不到。那家伙已经被抛在了远处。如果看到他渐渐变远变小的身影，一定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啊，想要被人接受。想要被你接受。说不定，你的接受比起其他所有人都更加重要。这恐怕才是我的真心。但是，我很怕。大概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特别害怕。因为得不到保证，所以害怕。越是期待，就越是害怕。不论是值得信任的、还是无法相信的事，都怕得不行。看着你被重要的同伴们包围，看着你重视他们，也被他们重视，我就很难受。既不甘心，也有些寂寞，同时也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非常丑恶，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无足轻重，因为、你已经有那么多的同伴了，我没有存在的必要，也许不存在反倒比较好，因此，就算你不接受我也好，说到底，如此期待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这样才更好，也许这样才更轻松。

然而，胸口的疼痛还是怎么都止不住，我已经彻底无计可施。

十五时十七分 马克思佩恩大街

“——不过，这可真是过分哪。”

男人曾被称为“神剑”。而如今他已经失去了这个称号。男人现在决不会原谅称自己为“神剑”的人。男人在一度死亡——不、应当称之为凄惨至极毫无荣誉可言的败死之后，接受苏生，从此不再是“神剑”。这样说也不对，说到底，男人原本就算不上是“神剑”。男人如今只作为单单的夏特·古雷哈存活于世，每日磨练着自己远非神域的人剑。

他自己立下了一个誓言。

我不会再穿盔甲。

在秩序守护者之中，除去专职隐秘活动的无名队队员，执行任务时不身穿“纯血司祭”的天命系列盔甲的，目前唯有夏特·古雷哈一人。

古雷哈身穿藏青色的便服，以持握罗利·阿疆斯塔所铸“淫靡浪漫”以及萨哈·里德尔所铸“玳瑁”两柄武器的身姿，总是立于他率领的八号突击队先头。

在Revice事变中，八号突击队的损耗率极低——应该说是零。队员中没有一人擦破一点皮。因为队员们基本没有与敌人刀剑相交的机会，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斩的敌人全都由夏特·古雷哈来斩，古雷哈也知道队员们对此都抱有不满，然而他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

想要斩人，就想办法跑得比古雷哈更快，挥刀比古雷哈更迅捷便可。如果做不到，就是无能，仅仅只是无能。无能者只需咬着手指头远远地闻着血的味道就好。

有人称夏特·古雷哈为“恶鬼”。说他被斩人狂的怨灵附身，成为了披着人皮的恶鬼。

虽然他无意否定，但毕竟古雷哈也是秩序守护者的一员。不可抛却大义不顾，随意斩人。

在距首都艾尔甸南门约一点五基尔美迪尔处进退维谷的古雷哈甚至没有碰一下刀柄。与八号突击队相邻的夏洛特·琳迪所率十二号游击队也展开了阵型，却也同样只能聚成人堆呆立原地。除此之外又还能做什么？

“居然让我等来指挥交通……？”

实在是笑不出来。自荣光闪耀宫殿至南门贯穿半个艾尔甸的马克思佩恩大街，已然如同在河流中炖起人、马、车的大杂烩。如果是河流，就算炖得浑浊了些，至少也能流动，可眼前的人类马匹车辆全都根本挪不动半步。虽然全都想要向着艾尔甸外移动，可就是漂亮地在这里堵成一团，丝毫不见改善的征兆。

“怎么办，琳迪队长。”

戴着附有羽毛、将容貌全部遮掩的头盔的琳迪只向自己看了一眼，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那态度仿佛是在说维持南门附近的秩序既然是交付于我等的任务，就该默默遵从。此人除了对待喜欢的男人时，永远都是一副臭脸。

“其他地方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况。”阿波罗·基夫卡队长候补在古雷哈身后叹了口气，“——而且，某种意义上，南门还算状况不错的了。”

“因为拉夫雷西亚会从南方攻来吗？”

“是啊。心情上讲，肯定更愿意从其他方向的城门逃离。”

“也许有人会故意选冷门的方向呢。”

“如果真是如此，堵在这里的人可就不只是这么些了。”

“这可说不准呐。你不觉得，没有多少人会想到这一层吗？”

“如果是队长的话，会怎么选？”

“我？我根本不会逃啊。”古雷哈拍了拍淫靡浪漫的刀柄，“这问题真是无聊至极。嗯，不过，是啊。要让我选，会从南门出城，等待敌人来袭吧。听说帝国军有三十万人以上？虽然不知他们有着什么样的大义，不过在我们看来只不过是狠毒的侵略者罢了，也就是祸害大义的恶党。就算把三十万人都杀光，总长应该也无话可说吧。指不准还会表扬呢？没错，没错。这难道不是绝妙的想法吗，基夫卡。帝国军怎么想都是大义的敌人，而我等为了大义必须将其铲除。你看，他们不是把卡利欧萨克给破坏了吗，听起来就惨哪。连妇孺小孩都毫不留情地虐杀殆尽，艾尔甸肯定也会遭到同样的下场哪。这可不能放任不管呀，对不对，基夫卡？”

“……哈。这个嘛，算是吧。”

“别说什么‘算是吧’呀，基夫卡。你这样还算是秩序守护者吗？恶即斩呀，恶即斩。你难道不明白吗？帝国军必须被讨伐。嗯。对了。反正，可是有三十万人以上呀，再怎么斩也都斩不光。有这么多人，其中肯定也有几个有点本事的对手。说真的，我是对杂鱼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你看，我好歹也是个秩序守护者，工作就是工作，我会好好完成的。再怎么不足挂齿的对手，只要是妨害大义的人我都会斩，因为是义务嘛。在完成义务的基础上，要是能碰上值得一战的对手，那对我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从这个角度讲，三十万这个数字真是非常美妙，再怎么说，三十万人中肯定也混着几个超级高手，就当作是寻宝吧。总而言之，向总长进言吧。我等理应揭起义之大旗，在大义的旗帜下讨伐义之大敌、穷凶极恶的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这事我等不干还有谁会干？所谓的古德王根本靠不住。能为了保护艾尔甸舍身挥剑的，只有我们秩序守护者了呀。没错吧，基夫卡？”

“呃、的确……但是——”

“你的意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总长怎么想。那一位看着不像，其实是个理想家，另一方面又是个责任感强烈的现实主义者。虽然不愿意去打没有胜算的仗，不过面临无法回避的状况时便不得不战。问题只在于，该如何去战。”

一边思考，古雷哈一边注视着以几分钟一步的速度前进的人流。曾被称为“神剑”的他，拥有着常人不能及的高超视力，想要在古雷哈的视野范围内行恶事，就得做出相应的觉悟。

古雷哈微微屈膝，下一瞬间便跃了起来。

以数人作为垫脚石，在男男女女的肩上飞驰而过。被踩踩又不会死，这种程度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两秒后，古雷哈在一名男子的双肩上直立不动。

“小贼。”

“……什——？”

“刚才，从你前面的人身上偷走的钱包，现在马上还给人家。”

“哎、啊……”

“怎么，不承认自己犯下的恶事吗。真是没办法。”古雷哈拔出淫靡浪漫，倒持着刺入男子头顶。“那就用命来还吧。”

“咕呃……”男人翻起白眼，摇晃欲倒。

在那之前，古雷哈已经踏过四五人的肩膀，回到了原先的地点。

“……队、队长……”阿波罗·基夫卡看上去就觉得热得难受的脸上喷出了大量的汗水。

“怎么了，你这模样也太不像话了。”

“不、不……”

“蠢蛋太多真是让人难办哪。”古雷哈将淫靡浪漫收回鞘中，向夏洛特·琳迪望了一眼。

琳迪没有反应。在那守财奴小贼展露出肮脏死相的一带，终于响起了尖叫，琳迪看在眼里完全无动于衷。虽然看这女人不顺眼，但她比起死板的胆小鬼基夫卡君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若是为了守护大义，她也一定能够毫不胆怯地面对帝国三十万大军。

除琳迪之外，秩序守护者中仍有数名做得到这点的剑士。不论是敌方还是友方，只要能与这般的战士立于同一片战场便好。彼此全力相斩，弱者被消灭强者留存下来，如果古雷哈能够成为最后的一人，就再度冠上“神剑”的名号罢。到了那时，这柄剑中必然将会宿有神明，不，是他自身将成为剑神。

古雷哈抚着淫靡浪漫的刀柄，悄然一笑。“真是让人期待。”

十七时四十三分 第八区

这家店位于库拉那得边缘的边缘处，实际上已经算是第八区的范围。

虽然是龙州风格的建筑，但各方面都有些不着调。柱子和房梁都是过于鲜艳的朱红色，地板和墙壁则是泛着亮光的黑，天花板上以华丽的色彩描出品位不怎么好的绘画，各处挂着的镀金饰物太过浓艳。别说龙州风了，根本什么都算不上。反过来想，兴许最正宗的龙州风本来就是这副模样。如果不是正处于黄昏之时，而在店里正常营业的夜间前来，这些扫兴的外观和装修也许便能看上去好上几分。

在店里深处的包间中会面的人全部都是龙州人。也许更应该说是“原”龙州人，从龙州流亡至这世界尽头的城市的人，都有着不得不舍弃遥远故乡的理由。

热爱家乡，或是多愁善感，抑或只是单纯的执念过深。他也时常能感受到自己干渴的内心深处存在着一片泥沼。也许是岛国极度严重的湿气和常年细雨连绵的气候，孕育了这份忧郁的执着。可这么想的话，也同样有像他身旁坐着的男人一样、宛如开朗快活化身的反常例子。

我难道是心生怀念了吗？明明时常在梦里重返那此生无缘的家乡。

荆王推了推墨镜，环视围坐在桌边的龙州人们。“——也就是说，在现时点，昏劾子仍无法与我们达成一致行动的共识。陆统、辛亥、禁子党、顿死连、笛吹子也是同样的状况，是这样吗。”

“容老夫一言。”以粗大的手指敲着桌面的老人，应已年逾古稀，可锐利的双眼中仍宿着壮年人一般的光。

在头顶后侧扎成一束的白发可能是他称号的由来，而那布满刀疤与皱纹的同时、依然紧凑有质感的皮肤，也为老人的异名做出了一定贡献。

白豹公。

一般人称、豹公。

昏劾子是现存的龙州族中历史最悠久的之一，采用传统的长老体制，其活动范围既广且深，连内部的成员也无法掌握组织全貌。而这名老人被认为是其族中最强有力的长老，他本人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但毫无疑问可以视他为昏劾子的代表。

“连负有盛名的龙州联合，目前也还未决定方针。老夫可以这么认为吗。”

“是呗。”飞燕双手叠在脑后左右扭着脖子，“总之，现在你这么想也不算错。”

“当然，也不是不能理解。”豹公撇了撇嘴，“要逃跑的话，诸位需要舍弃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的太多东西。老夫这半个身子入土的烂骨头倒是什么都不在乎，可事关重大，并不是老夫一人便能决定的。”

“不不不，我看呐，你这老家伙再过二十年估计还能活蹦乱跳呢。话虽如此，这种老不死的可总是会毫无征兆地嘎巴一下挂点。嘎哈哈哈哈哈哈。”

“呵……”豹公眯起眼睛，嘴角露出笑意。要说这是如同看孙子一样的眼神可能有些过头了，但也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形容。能让这位老奸巨猾至极的人物露出这种表情的，也就只有飞燕了。也许这也算得上是一种人望。

“总而言之啊。”飞燕舔了舔嘴唇，“就别再管什么利害之类的玩意儿了，现在这种异常事态大家可都是进退两难，今后不管各位怎么打算，至少一定得多多交换情报才行啊，再怎么说我们也都是龙州人，即便不能拉着手唱着歌，好歹也得保持最低限度的合作吧？算不上是共存共荣，至少一起想办法活下去吧？现在的情况就是这么严峻你们懂不懂？至少在这点上给我达成共识呀，别再想得那么天真了。”

“说得对。”豹公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形势不容乐观。即便是离开了艾尔甸，只要还留在沙蓝德国内，就一时之间无法安宁。然而有情报称，东部的特雷因公国、贝尔多利德王国、艾门大君国、阿塞提纳法国（译注：此处的“法国”是作者的自造词，英文为jugedom，可以认为是一种由类似大法官的人作为国家元首的体制。与现实中的法兰西共和国，以及日语中较为常见的法国（指神权国家）没有任何关系。）均已在边境布下军队以防难民涌入。南方就是拉夫雷西亚，北方则必须翻过库拉依德大山脉才能抵达摩德洛里。这样一来便只能由杰德里出港，沿海路逃离。然而，帝国也拥有着强大的海军。”

荆王摸了一下墨镜，又立即松了手。“如果帝国是认真的，我们就无处可逃。”

“如果我们认真的话，就总有办法。只是，必须得做好只带走性命的觉悟。”

“铁心脏协会的罗德里格·法尔科内已经离开艾尔甸了吧。”

“他那满载着财宝的高速马车大队，居然没被多少人看见，准备得还真周到哪。”

“赤子同盟似乎也将在近期脱逃。”

“嘉普·德·雷恐怕将要分裂，他们原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我们并非同志。”荆王取下墨镜搁在桌上，“——然而，我们每个人都失去了在龙州的居身之所，因为某种缘故来到这座城市。如飞燕所说，为了活下去也该彼此协力。不论如何决断，能一同前行的话，至少在倒地之前也能互相扶持。眼前若有敌人来犯，便配合夹击。至少，我们龙州联合是如此打算的。”

“豹儿。”豹公回头望了一眼立在他身后的男人。正如豹之子的名头，此人是豹公最赏识的下级，据荆王所知应该会成为豹公的继承人。不过，秉着低调行事的原则，此人总是隐藏在豹公身后不公开抛头露面，今天也只装作是仆人。而实际上据说，比外表更衰老的豹公的工作几乎全都已经交由豹儿处理。不论如何，能得到豹公这般人物的信任和重用，此人定然不会是无能之辈。

豹儿离开了房间一阵子，又端着黑色盘子回来了。盘上搁着白色的酒瓶和酒杯，杯子个头不小。豹儿行了一礼将盘子摆在桌上，再度回到了豹公身后。

“咋啦咋啦？这是要干啥？”飞燕瞪着眼睛探出身来。

“老夫是个老朽之人，在座的各位，全都比老夫年轻许多。这是当年的旧习，也许在各位看来有些可笑——”豹公将一只酒杯斟满，从怀中取出小刀，刃尖抵在了拇指上。“你们不当真也无妨，然而，老夫认为，这种形式，即便是逢场作戏也是有必要的。”

豹公割破拇指，几滴血液落入杯中，随后望向了荆王。

“没问题。”荆王并非做作地微笑着，模仿豹公也将自己的血滴入杯中。

“好咧，那我也来。”飞燕也脱下手套向杯中灌入鲜血——量稍微有些过多了。席间的其他人，昏劾子的另一位长老无双蝗，同样是长老的狒狒、闷八，陆统的头目颜礼，管理辛亥的狮子唐，禁子党党首七威，顿死连的凤凰四岐，笛吹子的民漠君，都依次向杯中注入血液。

本是透明的酒化作了红酒，龙州人们各自啜饮了一口。

即便是完成了这种仪式，也不会有任何实质上的改变。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住他们，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来到这艾尔甸居住。而且，今天之后，在座的人也一定有人会离开，有人会留下。这区区一杯血酒，对他们如何下决定的影响几近于无。

“我等是顽强的。”豹公脸上刀疤一般的皱纹纷纷弯曲，刻画出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老夫只是想确认这点罢了。斗胆揣测，诸位也会赞同的吧。如何？”

纷纷响起“是”、“是”的唱和，随后无一例外大笑出声。

豹公特意没有设下任何约定，也没有任何人提及这一点。这正是一场只有表面形式的戏，这样也好。

如果非要统一得出一个结论，就无法避免争执。龙州有着在暧昧中体察细微之处彼此通融的文化，虽然在艾尔甸并不通用，但他们依然是龙州人，并没有忘记这点。

离开店面之后，同行的只有飞燕一人。当然还有其他手下，但都保持着一眼看不见的距离。要说多余的话的确有些多余，我们两人至少也能护得自己性命周全，一帮人在身边紧张兮兮地转来转去，反倒是极其碍事。

“喂，荆。”

“怎么。”

“我说啊……”飞燕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开口。

荆王推了推墨镜，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你能不能那个啥。那个啥，就是那个啥。”飞燕吸了吸鼻子。

“你这是感冒了吗？”

“呀，才没有感冒呢。不是这回事啦，我是想说啦……”

“有话就快说。”

“之后你能不能离开啊？”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抱歉。我给你从头解释一遍吧。那个、该怎么说呢也就是那啥……对了，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大家的样子。术业有专攻嘛。某种意义上，我比你更能体会到那个啥、气氛？之类的玩意儿嘛。”

“这倒是没错。”

“然后我就在想啊。”

“嗯。”

“这样不行啊。”

“……怎么？”

“某种程度上，年纪大的家伙比较好。还有，就是沉稳冷静的家伙。崇拜我们的忠犬型也不错。这些人最好了。但是呀，我们的规模也变得挺大，收了不少各种各样的人进来嘛。比如两眼抓瞎只知道一通乱冲还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摔倒的小屁孩儿一样的家伙，这种还不少呢。还有就是觉得只要待在这里就能吃上饭的白痴一样信心过剩的家伙。

“是啊。”

“我倒不是说这样不好啊。人数一旦增加，总是无法避免各种人涌进来嘛。如果不能容忍这一点，组织就没办法发展壮大。就算是白痴狗屎蠢蛋，我觉得也是有可爱之处的。该怎么说呢？只有存在没用的家伙，才能显得出有用的家伙吧？要是所有人都有用，那么有用的人就成了稀松平常的，这样一来本来有用的人也会变得没用。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能够理解。”

“所以啊，那帮家伙也是有必要存在的。让这些没用的家伙，随便去干点啥，搪塞一下？重要的是得有他们存在。当然如果要是能变得有用就更好了，可以稍微教训督促一下，要是实在没得救，就给他们衣食保障就行了。这样的话，就能有点层次感出来嘛。我觉得，一个组织总得有点这种感觉。”

“了不起的想法。”

“喂。”飞燕轻轻捶了一把荆王的侧腹，“搞什么啊，你是在笑话我吗？”

“不。”荆王藏在墨镜后的视线低垂着，轻声叹了口气，“是实话。”

“真的吗~~？”

“嗯。”

“那就好。”

“你变了不少啊。”

“是么？”

“估计是因为女人的缘故。”

“啊……”飞燕挠了挠鼻头，“说的是啊，有可能。看着由莉，我就觉得人非得变强不可呀。变强之后，不是很容易就能随便欺负干死别人吗？但是呀，如果只是因为看不顺眼就干死别人，这样下去什么都留不下来啊。如果只是光变强的话……太空虚了。但是，变强以后能做的事也不只这样对吧？我果然还是想变强，这是为了啥？利用自己的强大？然后就能做到更多的事了。由莉虽然很强，但她的强是有目的性的，为此才变得这么强。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

“那是个好女人。”

“可不会让给你哦？”

“我知道。”

“对了。言归正传。”

“让我离开的事？”

“是啊。”

“为什么？”

“简单来说——”飞燕右手摆出手刀叩在左手手掌中，“就是在七零八落之前主动分家。像昏劾子这种也是非常大的组织，但他们和我们完全不同。历史？还有就是体制之类的差得太远。说得直接点，我们根本无法期待下面各派能够团结一致。所以要排除掉一部分呐。有的部分很硬，有的部分太脆。而接下来的形势，那些太脆的部分根本承受不住，一定会碎成渣的。”

“所以你是让我带上那些柔软脆弱的部分，离开艾尔甸？”

“而我和那些有骨气的家伙留下来。”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首先去坎梅克，反正就是那一带吧。杰德里也可以。”

“建立一个哪怕小一点的第二黑市？”

“我也不明白、大概……最后，我估计也会去追你吧。这么说来从一开始就一起走还直接一点。”

“抛弃黑市实在太可惜了。”

“是啊，万一能保得住呢。”

“那里就是我们的城堡。”

“抢过来，整顿一番，又改造成现在的样子。实际上真是花了不少功夫呢。”

“你想要与它共存亡吗？”

“这还不至于。不会死的，我才不想死呢。”

“你还有个女人。”

“是啊。”

当即应答的飞燕，即便是隔着黑色的镜片也太过耀眼。

“……ZOO打算怎么办。”

“谁知道呢。目前在收容所，也许会和收容所的人一起行动吧，毕竟本来就关系不浅。”

“那你呢？”

“我怎么？”

“万一，要让你从女人和手下中选一个，你选哪边？”

“当然是都选啦。”

不禁笑了出来。“——你还真是贪心。”

“就是为了这个，我才要变得更强嘛。”

“我知道了，飞燕。”荆王抓住飞燕的肩，“那就这么办。”

“拜托你了，荆。”飞燕戳了戳荆王的腰，“你是我最好的搭档。”

这句话过于出其不意。

不由庆幸戴着墨镜。

多亏这样，只需将差点张开的嘴紧紧闭上就能掩盖表情。

“嗯……？”飞燕抬头注视着荆王的脸，“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

荆王微微歪了歪头，又径直向前看去。“是夕阳照的吧。”

同时刻 铁锁休憩场

她有个年纪相差悬殊的哥哥。上一次和哥哥见面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当时，她还很年幼，而哥哥已经是个大人了。哥哥是一名军人，投身于遥远的战场。

哥哥并不温柔，态度总是很冰冷。哥哥是那种会对着小孩子质问“你是何人”的类型。实际上，就算不说话，带着青色的眼瞳也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的存在看穿。“你是何人。”“你寻求何物。”“你有何诉求。”“你为何不开口。”“你身处何处？你所立之处又是何处？”“你为何只知哀求哭叫，不愿行动？”“为何不伸出你的小手，去将它抓住？”

她很害怕哥哥。既害怕，又仰慕。

某一天，她第一次向哥哥伸出手，哥哥便第一次拥抱了她。

想要什么东西的话，就上前、靠近、抓住，不伸手的话永远得不到。这是哥哥教会她的。

她还年幼，对哥哥并不怎么了解，即便如此哥哥也是她的骄傲。

正是哥哥导致家道中落，她当时幼小，并不知道详细的缘由，只是如此听说：一切都是行踪不明的哥哥的错。

虽然不知真假，但事实就是，杜邦家的领地卡里埃被没收，连带着伯爵之位一起、皇帝赐予的族名拉斯佩德也被剥夺，一家人流离失所。

她最初是被母亲牵着在世界各地辗转，到最后已经成了她牵着母亲。可没过多久，母亲便去世了，她孤身一人，无所牵挂。

她活了下来。因为不想死，所以活了下来。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做任何事。想要什么东西，就去伸手。想拒绝的话，就把别人伸来的手拨开。

她偶尔会利用那些迷上她的外表死缠不放的女人，厌倦之后便抛弃掉。即便在旁人看来离奇古怪，她也会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将头发剪短，戴上假胡子。有想知道的事就去学，有感兴趣的事就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

她游历战场，阅读战记，研习战史。练习武术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研究。酷爱饮酒，喜好鉴赏绘画雕刻，这都让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哥哥。

她察觉到，不知不觉中，她开始追随哥哥的脚步。抛却神童的名号不管，在各种各样的学问和艺术上都造诣深厚，身为天才中的天才却又参军。然后，某一天，突然失去了踪影。她追逐着哥哥的影子，寻求着哥哥。

然而追不上，不管将手伸出多远也触碰不到。日渐变得憎恨那影子、沉迷于酒精、最后彻底崩溃的她，得到了一个专门替人讨债的男人的照顾。

那个男人，比起兄长，更散发着一种父亲的味道。这大概就是她的初恋。她从未想过要让这恋情圆满。讨债的男人已经有了深爱的女人，她并不想从那女人手中将他夺走，比起粗暴地伸出手，更愿意静静地注视他。

有情有义的男人有很多朋友，全都是些十分有趣的男男女女。可到头来，男人抛下了这些朋友一个人离开了人世，只留下了深爱的女人和两个女儿。她打心底里喜欢男人那两个一不留神就会剥掉她脸上假胡子的女儿。而男人深爱的女人，恐怕早就察觉到了她的真实心意，却什么都没说。正是这样的女人，才能得到那个男人的爱。

她甘愿在这里度过一生。然而，每当自己在夕暮道路上投下的狭长影子与哥哥的重叠，察觉到自己没有忘记也无法忘记，她便会焦躁得拉扯假胡子撅起嘴。

她的体内有着某种冲动，正是这冲动至今为止数次试图将她破坏，也同时推动她不断前进。

最近，她时常会思考。对于自己来说，已经只剩下影子的哥哥到底算什么。在第五区，铁锁休憩场的公园前停下脚步，用手杖戳着污染地面的影子，即便如此也不会破碎的影子实在是可恶至极。

可这不是哥哥的影子，而是我自己的。

“各位，已经结束了……！”一个浑身肮脏不堪的男人，在公园的角落里挥舞着歪斜的看板大声叫喊，“艾尔甸将迎来终结！艾尔甸的终结，就意味着自由的终结和死亡！自由的死亡，就意味着世界的毁灭！没错！世界即将毁灭！即将毁灭！毁灭！毁灭！毁灭！毁灭！来吧！一起迎接毁灭吧！来吧……！”

没人会去听这精神不正常的男人的话。用不着他说，先暂且不论世界会不会毁灭，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将兵临艾尔甸城下的传闻，已经连五岁小孩儿都知道了。

通过超大规模的魔术，将卡利欧萨克彻底破坏。既然帝国军已经使魔导兵失去战斗力从而突破了国境，便无法期待艾尔甸的魔导兵能起到什么防御作用。从常识角度考虑，帝国军肯定会在不远的将来攻打艾尔甸。明明知道得清清楚楚，可在有人二话不说马上逃跑的同时仍有人悠闲地在市场购物。有像那个失心疯的男人一样宣扬世界毁灭论的，便同样有像她这样闲散无事慢慢散步的。

或许现今的艾尔甸，是她所知范围内最为混沌的时期。

即将发生某种巨大的变化，在其面前，一切都将黯然失色。

这种气氛充满了整个城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她的胸中躁动。

本来，她就是因为实在忍耐不住，才离开出租房，即便无事可做也要在街上游荡。

与那个虽然精神不正常却还算节制的男人不同，还有一名打扮华丽过头浑身金光闪闪的男人在公园的正中央吵嚷。“——有人吗！就没有人愿意来吗！与在下一同，守护这艾尔甸，守护这象征自由的艾尔甸，守护这如同我等父母故乡的艾尔甸！一个人都没有吗！？你你你你你你们这帮、不知廉耻的败类！即便如此！艾尔甸人！依然！会！胜——利！这样可不好哇，各位！这正是能看出谁才是真正汉子的时候啊！展现各位的男子汉气概吧！还有女性也超级欢迎！不论男女！老少！还是病残！全都没问题！需要的只有一条！那就是战斗的意志！决心！勇气！活力！没错，活力啊！呜哇哈哈哈哈哈哈！只要有活力什么都能办得成！没活力的话连往早餐的吐司上抹黄油都麻烦得要死！不、吐司什么的不用管，总之有人愿意加入吗！一个人都没有吗！？没有一个人有着和我一同战斗的气概吗！？我等艾尔甸自由军EFA，永久招募有活力的男女老少！嘛，没活力也无所谓！本人，EFA大元帅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人称‘滑稽的’弗兰克，可是不会拘泥于这些小事的！说真的！随便是谁！现在的话，就算不是人也无妨！随便来个谁吧！求你们了！拜托了……！”

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的部分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法尼·弗兰克这个名字倒是早有耳闻，虽说也只是听说过的程度，记得应该是“创世之翼”这个名字夸张实际规模却小得可怜的族的首领。应该没错，可这艾尔甸自由军EFA又是什么来头？

“如何何何何……！”法尼·弗兰克突然跳了起来，在空中泼洒着什么液体回旋落地。

两膝、两臂都贴在地面。

跪下来了。

不知是不是在哭，满脸淌着鼻涕。

“我法尼·弗兰克！跪下来求求各位了！请务必！与我一同战斗！为了保护艾尔甸！艾尔甸自由军EFA热、热、热、热烈欢迎各位报名参加！而且，就是现在！将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吧！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恳请各位应邀！加入EFA！EFA！EFA！加入EFA吧！不论男女老少——不！论！男！女！老！少！Mercy·Pleeeeeeee——————ease！”

如果是演技的话也太逼真了。这演出效果实在是有些惊人，使得几人停下脚步向法尼·弗兰克的方向望去，也不知是震惊，还是觉得有趣。然而她的想法绝非这么单纯。

那个不成体统的男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大将之材。肯定是因为某种理由变得自暴自弃，展露出那般的丑态。这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即便如此，她依然将手杖换至左手，右手捋着假胡子，继续凝视法尼·弗兰克。

九月四日一时七分 莫莉·利普斯收容所

打开病房门，便看见了黑皮肤的威尔内姆·加塔医士和佩尔多莉琪，以及其他数名医术士的身影。哈妮梅丽的病床在人墙的另一侧因此看不见。跟着刚踏入病房的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走了进来，紧随其后，莎菲妮亚和露西也冲了进来。

“情况怎么样了……？”玛利亚罗斯一边向加塔医士发问，一边绕过医术士们靠近病床。

“嗯，恢复意识了。其实，应该说是‘醒过来了’更合适。”

“她的体力和恢复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想。”佩尔多莉琪的表情很严肃。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并肩来到病床前。已经来看望过很多次，因此也清楚具体伤情。不仅身体内部情况糟糕，体表的烧伤也很严重，平时全身都缠着绷带。而现在因为正在治疗，手臂和脚上的绷带被取下，露出凄惨的皮肤。头部则只有眼鼻口耳从绷带的缝隙中露出。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眼睛现在睁开着。

“哈妮。”

“哈妮小姐。”

绷带缝隙间的嘴唇微微颤动，果然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啊。”

莎菲妮亚从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之间钻了进来，露西则在由莉卡旁边握紧了病床栏杆。

佩尔多莉琪轻轻握住哈妮梅丽的手。“最好不要说话。”

“……不……”哈妮梅丽微微摇头，“……没事。”

佩尔多莉琪和加塔医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塔医士微微点了点头，开始重新为哈妮梅丽的手臂和脚缠上绷带。

“……啊……感觉、好像……事情变得……非常糟糕啊……”哈妮梅丽发出微弱的笑声，“……实在是……让人安心不下来……”

“没系的。”由莉卡勉强挤出笑容，“别担心。修容雪的医续系都很厉害，肯定能恢复原样的。”

“没错。”佩尔多莉琪轻轻敲着哈妮梅丽的手指，“就交给我们吧。”

“……谢谢……话说……”哈妮梅丽突然“哈”地吐了口气，“……我还以为……要死了。感觉……最后、脑子里想的都是……已经、没救了吧……结果、好像还是活下来了……应该是、死不掉了吧……活着的感觉……真棒啊……”

房门再度打开，撑着拐杖的皮巴涅鲁和多玛德君走进了病房。从还未关上的房门后，啾也战战兢兢地探出了头。

“好啦好啦，不好意思让一下。”将啾轻轻推开、梳理着乱发的莫莉现身了。嘴里还叼着烟，当然没点火就是了。眼睛充血严重，即便是用化妆遮掩，也能明显看出很长一段时间没睡觉。

莫莉瞥了一眼玛利亚罗斯，投出一个疲倦的微笑，然后越过医术士们的肩膀向哈妮梅丽看去。“那么，病人状况如何？”

加塔手上动作不停，耸了耸宽厚的肩膀。“只能说是生命力顽强。”

“那就是说可以再提点速度上来是吧。”莫莉伸出手指落在哈妮梅丽的胸口，随后闭上眼，“——嗯，感觉还不错。今后转移到AWC，EMFA，强度+1.5。暂且就这样吧。”

“明白。”加塔简短地回应，佩尔多莉琪在手中的病历上迅速地写着什么。

“已经没事啦。”莫莉轻轻摸了摸哈妮梅丽的脸，“放心吧。伤由我们来治，你就只管安心吧。加塔，莉琪，之后拜托喽。”

只留下这句话，莫莉便马上离开了。平常本来就已经够忙的了，现在又是这种状况，别说睡觉，估计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了。真希望她不要因此而倒下。

加塔医士和除佩尔多莉琪以外的医术士们都暂时退出了房间，让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以及啾能够围在床边。

“嘛……”多玛德君看上去极度困倦，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吊起了他那沉重的眼皮。“太好了。巴利波丽。”

玛利亚罗斯立即在多玛德君的侧腰击出一肘。“是哈妮梅丽。”

“唔。抱歉。”

“……咳……”哈妮梅丽的身体像抽搐一般抖了起来。

“怎、怎么了……！？”露西慌忙探出身来。

“……不……只、只是太好笑了……但是……笑起来、稍微、有点疼……”

莎菲妮亚像是松了口气一般长吁一声，肩膀被由莉卡用力地拍了几下。

突然，啾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皮巴涅鲁手中夺过拐杖，摆出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的姿势。大概，只是非常想让同伴依靠自己难以自抑吧。皮巴涅鲁遵从了。“谢谢。”

“咕。”

“……咦……？”哈妮梅丽几乎没有动脖子，只是转着眼睛环视病房中，“……少了、一个人……”

“卡塔力他没系。”由莉卡马上对着哈妮梅丽笑起来，“太有精信了，精信得有些烦人。现在在外面办系，应该不久就会回来了。”

“……这……样啊……那就、好……”

哈妮梅丽一定是觉得都是自己的责任。也许，在心情角度上，这比她自己的伤还更加难受。玛利亚咬紧了嘴唇。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才好？

“……那个……”哈妮梅丽向皮巴涅鲁投去视线，结果，倒是她自己提起了这件事。“……你的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真是的、我这个人……肯定是有问题了……”

“这个。”皮巴涅鲁弯起眼角，“是光荣负伤——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这句话。”

“……对不起……”

“我没事的。你只管·养自己的伤。好好地。”

“……哇、糟糕……”哈妮梅丽闭上眼，咬紧牙，“……这种时候、感觉不太好……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皮巴涅鲁……我、不小心、喜欢上你了。虽然……从一开始……就有点那种感觉……”

“噢噢哆哆……！？”露西瞪着红眼表情僵硬。

真的是让人想要、噢噢哆哆——呀。才刚刚醒过来，就突然说这种话，这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呀。真是吓了一大跳。居然这就告白了。太突然了。太唐突了。呀，虽然早就知道她似乎对皮巴涅鲁感觉不错。不过问题可不在这里呀。不，就算你问我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呀。

真是不得了。病房里的气氛。大家都变成石头了。硬邦邦的呐。到底发生了个啥——的感觉。好可怕啊。这姑娘。真是不可理喻呀。

就连皮巴涅鲁，也做出了过于稀奇的反应。眉毛弯成八字形嘴巴挤成了菱形大张着，至今为止从来没见过皮巴涅鲁这幅模样呢。大概，今后也再也见不到了。真是值得珍藏呀。

“……可以的话……”即便如此这反应对于哈妮梅丽来说似乎也完全无所谓，“……能不能、和我……做爱……啊、当然……得等能活动以后……不过、也许会留下伤疤……是不是、不行啊……”

“不，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倒是不会留下伤疤……”佩尔多莉琪的反应到底合不合时宜，已经没有人能判断得出来了。

“这样啊……真厉害。”哈妮梅丽将已经完美治好的右手摆在胸口，“……那么……回答呢……？”

“回·答……”皮巴涅鲁似乎终于恢复了神志，拼命地眨着眼睛。

玛利亚罗斯只得吞了口唾沫默默在一旁注视。因为、实在是、

因为、因为、这种话——这种问题的回答、这、算什么？并不是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而是、那个啥、该怎么说、对这种邀请对方来做那种行为的回应、要是答应了的话也就是说、咿——？要、要、要做吗？没错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公开出来不太好吧？至少也得在私下里吧？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应该说，一定得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才行吧？不然怎么像话嘛。

皮巴涅鲁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容我·考虑一下。”

也是啊。

该怎么说，哈妮现在还在疗养，要是拒绝得太干脆有点那啥，总之先搪塞过去。嗯，妥当的对应。仔细想想，也就只有这招了。嗯。总而言之暂且、嘛，这一对的情况，保留回应也是不错的。但是换作是我，再拖延就有点你给我差不多点的感觉了，毕竟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相当长呢。不过——

‘保重’。

我对他说的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微妙……？当然在我看来，就是想表达字面上的意思而已，有没有好好传达给对方啊。很朴素的词汇，不过正因为此，感觉含义似乎有些——不确切？那家伙也是，某些部分特别的迟钝，不过要说他天生迟钝也不对，毕竟在奇怪的方面特别积极。然而就是脸皮还不够厚。不、脸皮不厚应该是好事。要是脸皮太厚就糟了。

想表达的意思被误解了。

这种可能性——该怎么说，也是有的吧……？可那又怎么样，对我来说。怎么了嘛。怎么样了嘛。这又怎么样啦。真是搞不懂。真是的受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被思绪淹没，已经完全不记得对皮巴涅鲁的回答哈妮是如何反应的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和收容所的医术士们交接，离开了病房。

“玛利亚罗斯？”

肩膀被人一拍，吓了一跳回身望去。“——哎。怎、怎么？你怎么了，莉琪。”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佩尔多莉琪轻轻戳了戳玛利亚罗斯的鼻子，“你怎么了？感觉怎么心不在焉？”

“……是、是么？嘛、你看……已经深夜了嘛。都已经睡了，又被叫起来。大概、是因为这个吧？”

“真的么？”

“嗯——啊、你们先走吧。”玛利亚罗斯朝着向这边望来的莎菲妮亚和露西点了点头，回头用指头梳起了佩尔多莉琪的金色直发。“……没什么啦。真的。莉琪才是，已经累了吧？莫莉那么忙的话，莉琪你肯定也一样没时间睡觉。”

“我没事的，毕竟比妈妈年轻多了。”

“这种话被莫莉听见了的话，她可是会发火的哦，没问题吗？”

“但是，这就是事实啊。真希望妈妈能更有自觉一点。再怎么出类拔萃，人也总是有极限的。”

“的确，刚才的样子看上去真糟糕……那么遮掩不住疲倦的莫莉，还从没见过呢。”

“这也是没办法啊……”佩尔多莉琪叹了口气，摸了一下玛利亚罗斯的耳垂。忘了是什么时候她告诉自己的，似乎佩尔多莉琪小时候很喜欢饱满的耳垂，哪怕时至今日也是，早晨醒来的时候时常发现自己抓着自己的耳垂睡了一整晚。“——啊。不好意思。”

“呀，这无所谓啦……你果然是很累了吧。”

“也许吧。”佩尔多莉琪脸色微红，破罐子破摔一般摸着玛利亚罗斯的耳垂不放手，“……一想到妈妈的处境，说实话，就很难过。比起体力上的问题，精神上更加难熬。我觉得妈妈大概也是这样吧。不管我怎么求她，她也不愿意把沉重的负担分给我一点。”

“她性格就是这样嘛。总是这样。要是哪天不这么倔，反倒不像是莫莉了。”

“结果成了对你发牢骚……真是的，我本来没想说这些话的。”

“没关系。莉琪的牢骚话，我全盘接收了——还有，耳朵也是，要是喜欢的话就随便你摸哦？”

“既然你这么说，我可就不手下留情喽。”

“所以说，请随意呀。”

“好……”佩尔多莉琪闭上眼，将玛利亚罗斯的耳垂揉弄了一阵子后，点了一下头，“——这耳垂真不错，上好的货色呐。”

“是、是么？”

“是啊，不过这个暂且放到一边——”佩尔多莉琪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妈妈指示的EMFA，意思就是作为紧急措施的应急处置。具体而言，如果按照之前的治疗速度，距离能活动为止，还要耗费不少时间。而采用EMFA后，能够大幅缩短所需时间，让病人尽可能快地恢复活动能力。”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伸手抓住了刚才一直被佩尔多莉琪玩弄的耳垂。

稍微有些、发热。

“……既然莫莉这么判断，也就是说——”

“我们可能马上需要移动。”

“这样……啊。”

已经做好了大半的觉悟。根据形势，帝国军很可能在近期某一天攻来。只是，收容所的情况很特殊，要移动的话就非得兴师动众不可。

“差不多该开始准备了吧。”

“应该说，早就开始准备了。要做的话就要趁早，妈妈一向都是这种风格。”

“也是啊。”玛利亚罗斯拍了拍佩尔多莉琪的肩，“我——我们也会尽量帮忙的。”

佩尔多莉琪抓起玛利亚罗斯的手紧紧握住，静静展露微笑。“那就拜托了。”

同时刻 第二区

在黑暗中，在无尽的黑暗中，男人和女人在奔跑。

男人和女人，被野兽们追逐。

“好啦好啦好啦~~”“不可以哦~~可不能逃跑哦~~”“好啦好啦好啦~~”

野兽们说着人话。

披着人类的外皮。

然而，他们都是野兽。

野兽们将男人和女人撞倒、包围、夺去行李，将衣服扒光，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硬币。在一头野兽数着硬币的时候，剩下的野兽开始扑杀男人，压在女人身上。男人和女人都发出哀嚎，以人类的语言呼救、乞求慈悲。然而，野兽们听而不闻，野兽们从不会将心思花在听人类说话上。野兽们将被扒光了的男人杀死，一遍又一遍侵犯裸身的女人，用完之后便断绝她的呼吸。

“战利品~~”“给我好好分啊。”“吵死了。”“去死吧。”“啊、都说了快分啊——”

一头野兽扑向其他野兽，想要抢走战利品马上就跑。野兽们互相之间推搡起来，开始互殴，兴致一上来，一不留神便下了死手。

“性欲还是压不住呀。”“是啊。”“不过夜晚才刚刚开始呢。”“没错。”

野兽们在第二区至第三区间划下范围，发现有穿过小路细巷似乎将要踏入陷阱的猎物，便紧紧盯上。

野兽并不只有他们，还有其他的，数也数不清。野兽的出身各不相同，不过在不久之前，他们中的大半即便是恶党，也并非野兽。是某种东西让他们变成了野兽，抑或是，使他们体内的野兽觉醒了。

“好啦好啦好啦~~”“不可以哦~~可不能逃跑哦~~”“好啦好啦好啦~~”

野兽们在昏暗的小路上发现了一个女人，并将她视为猎物。只提着一盏灯，衣衫单薄，一身轻装。作为拦路抢劫的对象，恐怕不会有多少收益。明知如此，野兽们依然追赶着女人。

“快上~~”“我第一个~~”“那我第二个~~”“插个爽~~”“这季节，真是有个洞就想插呀。”“没错没错没错~~”“别逃啦别逃啦~~”“逃是没用哒~~”“没错没错没错~~”“小狗狗小狗狗。”“可爱的小母狗~~”“让哥几个爽爽嘛~~”

他们是野兽。然而，他们却将猎物叫作“狗”，称自己的行为是“狩猎”并从中取得愉悦。可是，他们本身才是野兽。

他们不在乎人类世界的状况。为什么人类们要从城市中逃离，他们并不在意。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眼前有着猎物，有着带着一身值钱行李、以至于跑不快的愚蠢猎物。这些猎物明明平常都极为谨慎，从不踏足人烟稀少的小巷，然而现在却如同在说“有本事就来袭击我呀”一样在野兽们眼前毫无防备地晃来晃去。眼前一有猎物，野兽们便忍耐不住。到底是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这种事何必去管？吃屎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就算没酒了也无所谓，酒能填饱肚子吗？能插吗？有洞吗？爽吗？喂？爽不爽？怎么样？

“好啦好啦好啦~~”“来、来、来吸我的鸡●！”“小心被咬掉。”“咬就咬还是要让她吸！”“那我就用后面的洞好啦。”“好想干她。”“好想干她”“好想干一发呀~~”“等等嘛，小母狗。”“等一等嘛~~”“好啦好啦好啦~~”

野兽们追着女人。女人大概还很年轻，看上去应该还是个少女。这更加撩动了野兽们的欲望。野兽们虽不挑拣，但也并非没有喜好。野兽们今晚已经侵犯了好几个女人，可都不算什么好货色。而那个女人还很年轻，也许有些过于年轻了，但肯定要棒太多了。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还带着个帽子。很普通的女人。普通是最好的了，把普通的女人搞得乱七八糟，没有比这更爽的了。

不过，这女人跑得还挺快。野兽们无法缩短距离，甚至还一点点被甩开。

“等下等下等下，别真的逃掉了啊！”“我已经踹不过气了……”“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啊~~”“哈、哈、哈……”“快受不了啦受不了啦，我的肚子、好疼……”“别让她跑了！”“哈、哈、哈……”

然而，女人自然不会停下来，脚步没有放慢一分。不管野兽们再怎么装作是人、用人类的语言叫喊也无济于事。

女人穿过细长、昏暗的小道。

从第二区向着第一区。前方马上就是第一区了。

女人终于踏入了第一区的范围。

就在这时，女人和一个突然从侧面冲出的男人撞在了一起。“呀！”“——嚯哟……！？”

差点跟丢，又突然从天而降的幸运，使野兽们欣喜若狂。还多了一只猎物，那新出现的猎物不仅阻止了原先猎物的逃跑，自己也没想着要逃，就好比不知从哪里来的石头一下子砸下两只鸟。野兽们兴致高涨，不禁高吼着各类怪声，为已经有些许萎靡的双腿重新注入力气。

然而，女人既没有被撞倒，也没有反过来顶翻男人，因为男人瞬间便将女人抱住。“——这不是阿尼亚酱嘛……！？”“你为什么——”

“阿尼亚。”“阿尼亚。”“阿尼亚。”“阿尼亚。”“阿尼亚。”“阿尼亚。”“阿尼亚。”

野兽们一边奔跑，一边连呼着似乎是女人名字的“阿尼亚”，拔出作为獠牙的兵器。

“之后再谈！”男人将女人庇护在身后，握住了挂在腰间的两把斧子。“——胆敢对阿尼亚酱出手，你们这帮家伙也是挺有种的啊……！”

“阿尼亚！”“想干！”“阿尼亚！”“让我干！”“阿尼亚！”“阿尼亚！”

“听不进人话吗，一帮臭白痴……！”

男人只有一人，而野兽有五头。野兽们未感觉到丝毫的恐惧。毫无疑问，作为獠牙的兵器将撕裂男人的身体、捣成稀烂。至于相反的结果，野兽们根本无法想象，想象并不是野兽的习性。而且，他们比真正的野兽还要欠缺谨慎，不具备被本能磨练出的智慧，只知忠实于自己的欲望，说到底也不过是连野兽也算不上的假货。

“我流——”

男人不是野兽，更不是假货。手中紧握着的两柄变形斧，并非野兽的獠牙。男人注意到假货们的呼吸和动作都乱七八糟。时机、速度、站位，全都无法达成一致，既然如此，也就不需要刻意再去扰乱。

男人冲了出去，与一名假货交错而过将其斩倒在地，随后踹倒第二名假货，削开第三名假货的脑壳后刺穿第二名的喉咙，在砍下第四名假货右臂的同时斩下第五人的左臂。随后一转身，第四人和第五人的头颅同时飞上天空，在被溅出的血泉淹没前便向后跃开，而此时假货们已经被一扫而空。

“——飞鸟浮岛疾风烈斩……！”男人——不、汉子一挥两手甩去斧上的鲜血，歪头自言自语，“……太长了吧。实在是太长了，必杀技名。不，好像也不是这个问题……感觉就是有点不太对劲儿呐。唔唔唔唔嗯嗯……”

“……为什么。”阿尼亚·库尔蒂巴咬着嘴唇低下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腐……说实话。”汉子转过身耸了耸肩，“碰巧啦。这段时间不是要收集情报吗。为了尽可能收集大量、正确的情报，就得在城里各处来回奔波呐。刚才老子一直在库拉那得，正打算回去呢。至于阿尼亚酱你——肯定是在工作吧。根本不用问。”

“我又没求你帮我，我自己也能逃掉。”

“就算是这样，老子也没法视而不见呐。”

“这是多管闲事！”

“就算是多管闲事吧，但老子真的做不到不动一根手指头在旁边看着。”

“为什么——”

“因为迷上你了嘛。”汉子摆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然而——

因为最近的路灯也在不短的距离之外，这附近很暗。另外，阿尼亚离汉子有着五美迪尔的距离，如果不戴夜视镜，就不可能看得清表情。然而最重要的是，阿尼亚根本就是在盯着地板。

汉子不顾这现实，拼命维持着自己并不习惯的得意脸，重复了一遍台词。“因为迷上你了呀。”

“……蠢不蠢。”阿尼亚握紧拳头抵在自己的腿上，“不适合你。完全、一点都不适合你。不管是那台词，还是其他的，越是装帅，就越是寒酸。超级、超级难看……！”

汉子晃了一晃，差点忍不住捂住胸口，总算是忍住了。就、就、就、就这么点小事而已嘛。不是经常发生的吗，这种程度，连个屁都算不上。

总而言之，就是那啥。

阿尼亚酱肯定只是不够坦诚直率，肯定不是真心话。当然啦，老子我怎么可能寒酸难看——寒酸……不、要追究老子到底是帅还是逊的话，感觉还挺微妙的，不过只要为此而努力，问题就不在这里，毕竟汉子不论在何时都永远难攻不破！咣了个啷！铿了个锵！

“就算寒酸也好。”汉子的得意脸行将崩溃，只是贴在脸上一动都不敢动，发出声音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发出吱吱的怪声，虽然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掉。“因为老子的目的又不是耍帅……！”

“那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爱呀！当然是爱呀！阿尼亚酱，那自然就是你呀！”

“恶心！”

“咕噢、”一不留神叫出了声，但汉子立即重整阵势。想要重整阵势，然而，阿尼亚酱，虽然本就不好对付，然而，交往得越是深，怎么嘴巴变得越来越不留情了……？莫非，她是S吗？还是极其少见的，抖S……！？不可能！阿尼亚酱只不过，是太爱害羞了……！——大概。

“就、就算恶心！老子也不会放弃的！不论发生什么，对阿尼亚酱的爱！也绝不会停歇……！”

“烦死了！”

“嘎噗、”

“死缠烂打！跟踪狂！”

“哒咕、”

“变态！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看上去肯定是有毛病！”

“嗝咳、”

“能不能先不要管我，专心治疗自己的脑袋！估计肯定是与生俱来的慢性病，怕是一辈子都治不好了吧！？”

“哪啯、”

“因为、怪！太怪了！完全就是精神异常！居然喜欢我这种——”

“别、别用‘我这种’的说法！不可以这么自卑！”

“是啊！我在贬低我的同时，就等于也在贬低喜欢我这种人的你！我倒是想看看，你还能不能比现在再低贱一点！”

“叽呲——”汉子两手左右夹住自己的脸，“呜呼——嘎咕——”

“马上又在那里装疯卖傻！人家明明在认真说话！只能说是人格有缺陷！”

“……对。您说的对。”

“就算看上去在反省，肯定马上就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你根本没有记忆能力对吧！？”

“……对。记性差是经过鉴定的。”

“所以说……所以说！为什么我说这么过分的话，你还——！”

“……阿尼亚酱。”

“你还……！”阿尼亚抹着眼角，“你这……！为什么这么耐骂，拜你所赐，我察觉到自己一直隐藏着的本性——不对。”

“唔喔……？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说！”

“……对。您说的都对。”

“你这个、你这个……！明明顶着一副鱼脸！”

“用得着、说这个么……”

“哈！？”

“……非常抱歉。舌头滑了。这张臭嘴这臭嘴这臭嘴这臭嘴这臭嘴这臭嘴。”

“每次、每次、你这个人为什么每次从嘴巴里吐出来的话都这么不正经！”

“……您说的对。”

“你这个人！你、连我这种人都——”

“没、没、没、没错呀！？因为爱上你了呀BABY！？这腔调算怎么回事、呃呃呃那个——是呀、因为老子已经爱上你了呀！汉子是永远不会出尔反尔的！对心爱的女人就要一直爱下去、爱下去、爱到底！不管是什么样的阿尼亚酱，阿尼亚酱也依然是阿尼亚酱！包含阿尼亚酱的一切在内，都是阿尼亚酱！能不能接受、能不能容忍——这些都是屁话！老子绝无夸张地在此断言！阿尼亚酱的一切都是老子的最爱！阿尼亚酱的全身！全心！每一句话！每一根头发！连指甲垢我都爱！”

“真的、恶心死了……”

在这个关头的一句话实在是杀伤力过强，汉子这回真的是摇摇欲倒，而就在那之前阿尼亚酱撞了过来。

不对。

是抱了过来。

阿尼亚酱紧紧抱住汉子，脸埋进汉子的胸口。“……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

“冇、冇问题。”

“为什么冒出了龙州话？为什么你的脑袋构造能烂到这种地步？因为和鱼太像？还是说，你想死啊？喂，是不是因为你的脑细胞都快要死绝了，所以才只会说这些蠢话？想死吗？对不起，别死……求你别死……！”

“不、不会死的！老子不会死的。才不会去死呢，呐……？”

“我喜欢你。”

被彻底按在地上蹂躏、实际上已经快要死绝了的心，突然被这简短、单纯、不容误解的话语浸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将汉子引至了幸福的巅峰。

“卡塔力先生。我喜欢你。对不起。我喜欢你。”

“老、老子我也——”

“别说。你的声音实在称不上动听，再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不堪入耳，所以什么都别说。”

“对、怼吥嘁。”

“只用、抱着我就好。再这样、抱一会儿——”

汉子遵从指示，用力抱住了自己所爱的女人。

这姑娘，尽管比想象的还要让人为难，尽管言语的鞭笞毫不留情面、而且径直向着激化的方向发展，可老子毕竟，也被玛利亚罗斯之类的家伙锻炼出来了，完全不在乎，甚至反倒成了癖好——没有没有，才没成癖好呢，是呀，只不过稍微有点快感——没有没有、才没有呢，即便是没有，依然喜欢得不得了。阿尼亚酱。虽然你下了不要说话的命令，但老子还是得说，真的喜欢你喜欢得一塌糊涂。一等一喜欢，不论发生什么，都最喜欢你了。

同日四时四十二分 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大街

被朝阳染成金色的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大街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自然不可能是径直奔驰到底。即便是艾尔甸最为宽广的大街，也被活人、死人、马车、马车的残骸、以及马匹的尸体挤满。越是向北靠近北斗门，路况便愈发混乱，到最后已经完全无法前进了。

马车的乘客和驾驶者都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如果不乖乖在队伍末尾排队，就无法离开艾尔甸，没有其他办法。这里是北门，是帝国军攻来的南方的反向，而且，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是整座城市最宽的街，由此穿过北斗门出城自然成了唯一的选项。当然，也会有很多人抱着同样的想法，即便如此这条路线仍是最优选择。

车夫欧根·“库克”·里瓦斯因其熟练的驾驶技术被雇佣，雇主似乎叫什么萨德蒙前男爵。

库克是一名被称为“暴走族”的专业车夫，只喜欢感受着车体的振动驾驭马匹，亲身感受最大限度的高速。他一般都在大陆南北横管道或大陆东西纵贯道上不眠不休地来回奔驰，但偶尔也会在艾尔甸享受几天沉浸于酒精之中的假期，而这回刚好赶上了这场骚动。对于库克来说，艾尔甸虽然是个不错的寻找活计的地方，却也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的意义了。既然将要爆发战争，自然是想要赶紧躲得远远的，当然不能徒步，要跑自然是乘马车跑最好。于是库克以最快的速度寻找雇主，找了两个小时便有了主顾。

随后花了一晚上准备，今天一早便出发。特雷因公国雷因德洛工坊制造的四驾马车仍是崭新的，质量不错。马也都算是好马。只是当前的路面状况实在是糟糕透顶，障碍物太多，即便是暴走族也无法从驾驶中得到喜悦。

“而且，估计一段时间内都得停在这里动弹不得……”库克嚼碎了嘴里叼着的香烟，布满灰白胡茬的红黑脸庞挤成一团，“马车怎么能停着不动。马车就是得跑起来才像话啊，妈的。还从没接过这种工作呢。所有马车都一样吗？好像都是一样的状况啊……哼，反正也不会去走路受苦，那就没办法了。真是的。话说，你以为我的屁股皮为什么这么厚啊，还不是因为一直坐在驾驶座上啊。啊啊，受不了，说到底，在这种时候碰巧待在这种城市里就已经是运气烂透了，即便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库克大人也——”

库克在同行中被人冠以“失禁嘴”的外号，这都是因为他在驾驶马车的时候，嘴巴真的是一刻不停地唠唠叨叨。

而这个库克突然闭上了嘴，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了不容他再说话的状况。

传来了破坏性的巨响，从车体的侧面，一种不规则让人不爽的振动直击在库克的屁股上。库克立即咬紧牙关拉住缰绳。本来觉得糟糕了，不一会儿就转变了想法——根本是完蛋了。车轮。左前轮本什么东西钳住，无法转动。

库克又一次死命拉动缰绳，可马车已经开始向左侧倾倒。屁股下不断传来咚、咚咚、咚咚咚的冲撞，箱形的车厢中传来了雇主的尖叫。然而库克什么都没说，将上下牙咬得紧紧的，巡视着前方和左右两边，虽然实在是冷静不下来，还是做出了马车将要翻倒的判断。库克已经驾驶了二十五年马车，也经历过不少次事故。这种情况毫无疑问，肯定要翻车。

在这种时候，如果驾驶席位过于简陋，车夫就会被最先甩出去，摔在地面上，然后被马或者车体踩踏。幸好，这辆马车是高速型，属于相当高级的货色，备有将车夫的身体牢牢固定在驾驶席上的安全装置。虽然设有这层保险，也总有因为讨厌拘束感而不去使用的白痴，这种人一般都活不长。只要驾着马车上路，即便概率很低事故也总有可能发生，必须做好总有一天会碰上一次的心理准备。

而库克并不是那种白痴。反正去拉缰绳也没用了，他松开手，抱住头，尽可能地蜷缩身体。已经做好准备了。准备好了——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恐怖感便烟消云散。来吧，要来了。三、二、一。

“——唔唔唔唔……！”

咬紧的牙齿嘎吱嘎吱作响，从喉咙深处也漏出低声。库克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了极度剧烈的摇晃，但也只有一瞬。腰、后背、胸口、脖子，全都没有疼痛，而是彻底麻痹了。使不上力气。大概，马车已经向侧面翻倒，如果没有安全装置，库克已经被甩出去了。勒着安全装置的部位终于开始传来惊人的疼痛。

库克睁开眼，试着转了转脖子，便感觉头像是要掉下来一样，这可糟糕了。恐怕是扭伤了脖筋。转动眼球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发现有人正在靠近马车。是来救援的吗？

“……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艾尔甸。真是倒霉透了，正打算发牢骚，便有一名顶着水蓝色冲天发的粗鲁男人在库克身边蹲下，歪了歪头。

“喂~~你没事吗？”

虽然是艾尔甸，可在这烂透了的城市里，偶尔也会有这么亲切的家伙吗？难以置信，可眼前也只能相信了。

库克张开口：“啊……”

“我管你去死啊。”

这是库克最后听到的人类话语。水蓝色头发的男人笑着站起来，将一柄薄片斧嵌进库克的喉咙。

如此这般杀死暴走族失禁嘴库克的蓝发男人，隶属于一个名叫DIE的族，被同伴们称为“阿羽”。DIE便是世人所称的恶党族，若在别国便会被认定为犯罪团伙，可这个不存在法律的国家中根本没有所谓的犯罪。阿羽是DIE的年轻头领之一，DIE虽然目前面临着解体的危机，但活力十足的年轻头领们还是各自拉上了一批有干劲的年轻人，与嘉普·德·雷、平面炸弹、卡拉纳比斯、贝斯公之类的族中年轻人联合起来，组成“强盗团”，开始热血沸腾地投身于这虽然极为粗暴却能生产价值的活动中。

阿羽率领的强盗团“花生17蓝调”目前共有二十八人，成员分别来自DIE、卡拉纳比斯、贝斯公。目前暂且专心于狙击有钱人的马车。

“咔……”阿羽挤出喉咙底的浓痰，朝着车夫的人头吐出，“呸。”

随后将薄片斧扛在肩上，望着围着翻倒的马车、精神头十足的手下们，“欧啦欧啦欧啦”地大叫几声，便有了生存的实感。阿羽并不是白痴，他知道拉夫雷西亚将攻来，艾尔甸也许会陷落，到时候情况可能会很糟糕，可这极度混乱、算得上是混沌的状况，正是干活赚钱的上好时机。如果这次逃跑了，今后可能就再也遇不见这么好的机会了。放弃这种机会肯定是脑子不正常，就算艾尔甸被帝国占领，那时也不见得就没有赚头。仍然年轻如饿狼般的阿羽有着充分的自信，出生至今二十六年，经历过无数次危机，这一回也肯定总有办法。说起来我不管是多么激烈的打斗也从来没负过伤，而且并不是胆小而是总冲在最前线，即便如此也从没受过伤就说明我果然是有强运附体，像我这种人肯定前途远大闪耀得让人眼睛都睁不开哪。

“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阿羽又叫又跳，扭动身体疯狂地舞动。原本总是作为最下级亲手抢劫，而现在把这些工作交给手下又别有一番乐趣。钱什么的全都让手下去徵收便好。

而阿羽负责来演武戏。比如，像刚才那般朝着行驶中的马车车轮掷出铁制的粗大投枪，这就得让阿羽来干。如果碰上了水平高超的护卫，便由阿羽率先冲锋将他们收拾掉。看到如此的勇姿，收获战利品的手下们自然也会心甘情愿地给阿羽上交几成。也就是说，我就是负责让大家开心呐，这便是欢喜的舞蹈。我正是这般满溢着喜悦的男人，真是天下最棒的头领呐。

“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阿羽突然闭上嘴，中断了欢喜之舞。怎么了？野性的直觉？错觉？错觉吧。只是单纯地，进入了视线。

最一开始，阿羽以为那是光。

银色的光辉，对于热爱自由讴歌自由生来纯粹的艾尔甸市民来说，总是催生着反感、憎恶、警戒、以及恐怖。然而，阿羽与那些软弱无能的baby们完全不同，并不畏惧这些银色的蠢茄子。与他们也交手过几次，同辈人和手下们的确被杀了几人，可阿羽自己并没有受重伤，意外地并不算难对付。

“来了来了来了喂茄子来了听到没有！要上啦要上啦伙计们！迎击准备迎击准备！”阿羽充血的双眼瞪着银色军团，将薄片斧在头顶挥舞。“——来送死啦来送死啦，狗屎秩序的狗屎守护者们来送死啦……！”

手下中到底有几人按照阿羽的命令立即准备迎击呢？其实他完全不在乎。阿羽的战斗哲学很简单。战斗的时候就要一个劲地去战，情况糟糕就赶紧逃跑。考虑细枝末节的都是蠢蛋，蠢蛋基本都活不长。

“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欧啦——”阿羽提着薄片斧冲上前去。守护者们已经结成阵列向这边逼来。那些家伙们穿着看上去不像是这个时代产物的盔甲和盾牌，这些样式古老的玩意儿偏偏性能很高，导致无法轻易砍死一个守护者。知道自己很难有生命危险所以才这么嚣张跋扈，在阿羽看来都只不过是一帮懦弱低等尻毛都没长齐的臭狗屎。不过话说，走在他们队列最前方、或者说应该是无视队列径直朝着自己冲来的孤身一人，那带着似乎将脸面至头顶部都覆盖住的奇怪面具的守护者——那个莫非是、难道、

模仿死神的面具。

曾是秩序守护者第二代总长的现代理总长“死神”罗叉。

“欧啦欧啦欧啦那是我我我我的！欧啦欧啦欧啦我的猎物！欧欧欧啦欧欧啦啦我我我的欧啦欧欧欧啦欧啦我的猎物……！”阿羽一边唱着歌，一边思考这种感觉到底像什么。对了，想起来了，就好像是憋了两小时之后的射精，射出去前一秒的感觉。和那一模一样。要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要出来了。出来了。来了。死神。来了。我。阿羽大人。还差一点。呜咿。呜咿咿咿。呜哇。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

“喝啊……！”阿羽想要斜着挥下手中的薄片斧。

可死神的面具已经迫在了眼前。

真的是，就在鼻尖附近。

“啊、咦……？”

为什么距离——越来越远 按理来说 应该是过近了 才对 怎么突然 等——

阿羽转过头。

感受到了冲击。

眼前是我自己。

脖子上没有东西。

莫名其妙——

还有血之类的东西在到处乱喷。

说到底，我脖子上的东西到底去哪里了嘛。啊——

原来如此。

想到这里，意识便急速地远去。急速、坠落。不知将落往何处。

得逃。

完了。糟糕。得马上逃。

赢不了。这种东西。根本搞不懂。怎么可能这么强。得逃。

可是我 已经

只剩 头——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从阿羽的身边冲过将他的人头斩飞的死神，在面具里无意识地发出低吟，已经看准了下一个目标。

手中握着的是，位于众多锻冶士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极高境界的刀锻冶士“非人者”茨基·伊狄尔所铸大刀“梦天全一”。不论是刀身还是装饰都极为冰冷粗犷，一眼便能看出是只为斩人而锻造出来的。虽然正确的锻造年份不明，但明显属于古刀的范畴。即便年代久远，依然不磨损、不弯折、不迷乱，斩人的性能丝毫没有缩减。

某天，死神在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违背大义之人的血泊中，发现了躺倒在地已然出鞘的梦天全一。死神当即倾倒于它将其拾起，从此以后便作为自己的一柄爱刀使用。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没人能站在死神的眼前。所有的敌人早就手脚瘫软。然而，死神依然不会手下留情，没有丝毫的理由心慈手软。

恶即斩。若是恶便当即斩除。这是我等的大义。

我等遵义斩恶。

斩杀背弃大义之人。

斩杀阻碍我等之人。

斩。斩。斩。

我乃义之死神。

死神剜下两名犹豫不决的恶党的头颅，又斩落一名正要逃跑的恶党的两臂，回身又从后方削飞一名恶党的首级。

死神在飞驰。

如飞翔一般狂奔。

一路斩杀不绝。

如一阵突然吹过的劲风。

斩杀九名恶党之后，所有的恶党都停下了动作。并不仅是恶党，附近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死神将梦天全一高举于空中，终于下了命令。“——该杀的全杀光。”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终于追上死神的队员们齐声响应，随后向着围在马车周边的恶党们袭去。

“无聊。”死神以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一帮蠢货。不过——”

死神将视线向北投去。这条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大街的尽头便是北斗门。城门附近的人、马、车辆大多互相挤在一起冲突踩踏，被轧死的人的尸体转眼间便变得惨不忍睹。因此连试图行恶事的恶人们也无法靠近，而我们秩序守护者自然也同样只得远远观望。

虽不知道所谓强盗团是个什么来头，但只要有蠢货们胆敢闹出乱子，我等秩序守护者便会尽可能迅速地将其消灭——当然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才行。

像城门附近那般根本无从下手的情况又该怎么办。

“我才懒得想。”死神咬紧槽牙，“优安，这是你的工作。赶紧想办法啊。”

七时二十四分 银之城寨

“——这样啊。”优安·桑瑞斯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看来莫莉·利普斯已经做出了决定。”

“嗯。”珐琉副长垂下视线点了点头，将文件叠放在办公桌上，“早上第一份报告就是她的。已经做好了假设中的支援计划，总结出了实际施行方面的问题点以及对策。不过，状况的演变极为迅速且错综复杂，能够确定不变的条件并不多。不论如何准备也不能保证万全，还是必须得随机应变。”

“我们最应该注意的地方是——”优安拿起文件，以锐利的视线盯着立在珐琉身边的马修·修奈特副长、以及站在两人身后的无名队队长们。“要集中人力资源。虽然有众多必须实现的目的，但仍要制定优先顺序，将应该舍弃的方面舍弃，尽可能地拧成一股绳。”

众人一同以压抑的声音点头回应。

优安将体重全部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该决定的事我会决定的。给我三十分钟。不……二十分钟就够了。珐琉副长。”

“在。”

抬起眼皮，正好与珐琉对上视线。她脸色并不好，有些憔悴。疲劳自然是原因之一，但也不仅限于此。

“我有【私人事务】要处理，能不能留下来，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明白了。”

其他人都离开了办公室，只有两人留了下来。

优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办公桌，在待客用的沙发上坐下来，珐琉也无言地在身旁坐下。

距离近到稍微动一下手臂就会碰到彼此的身体，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整天感伤这样的距离仍是过于遥远，不得不现在马上就跨越这段距离。不过，这并不费力。

优安伸出右手握住珐琉的左手。

不敢用力，生怕伤到对方。

“身体状况如何。”

“不差。”珐琉微笑着回握优安的手。

很强有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就算让你不要勉强估计也是白费力气。”

“嗯，是啊。也许多少是有些勉强。当然比不上你就是了。不过，我不会乱来的。”

“请务必不要乱来。”

“我还——”珐琉垂下头，右手捂住腹部，“我还不明白。现在这个阶段该怎么办。”

“接受说明，设法理解现状。”

“在这么危急的关头，就算顾虑也没用啊。”

“这是谬论。”优安握紧右手，“不可能没用的。”

“是么。”

“嗯。”

“我很开心。真的。但是——”

“抱歉，在这件事上我不会给你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就是这么顽固，你应该也知道。”

“我所知的是你这个人意志坚强。”

“要珍视自己。”

“我会留意。”

“也给我一个珍视你的机会吧。”

“……你这么说，我还怎么可能拒绝。”

“你拒绝也好，我不会让你拒绝的。除了点头以外的回应我一概不受理。”

“那，这个呢？”

珐琉迅速地在优安的嘴唇上印下一吻，又马上离开了。

互相瞪视了几秒。

优安笨拙地用左手推了推眼镜。“……这个也接收了吧。”

珐琉轻声笑了出来。

“怎么。为什么要笑。”

“谁让你——”

“我觉得我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话是这么说啦。”

“就是这样。”优安差点皱起眉头，努力忍住了。

逡巡之后正要放手，却被珐琉的左手拉紧了。

“……再等等。五秒就好。”

声音细若蚊鸣。

“那就七秒。”

在心底里慢慢计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再等……”优安短促地叹了口气，“五秒。”

“六秒。”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十三时五分 第五区

骑在路边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的男人刚举起双臂大吼示威，另一个男人便从后方一脚打断了他。就在旁边有一名半裸的女人抱着酒瓶酣睡不醒，还有一群最多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大叫着发着怪声彼此殴打踢踹。因为这里是艾尔甸所以没人制止是再正常不过，可甚至都没有吸引到旁人注意就显得有些异常了。放眼所见到处都是背着大包行李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原本就已经是很可怕的人流量，再加上行李使得每个人占据的空间大幅增加，导致道路变得极度拥挤。有人撞在一起，有人推搡抱怨，有人吵着吵着便动起手来、演变成群殴。贫穷的小孩子们朝着掉落在地的行李蜂拥而去，又被盯准钱财的肮脏大人们踹开。在街头高声叫喊着‘自由的终焉’、‘世界的毁灭’的醉汉们，也不知是谁起的名，人们称他们为“空谈士”。还有只要一见到女人就缠上去、或是满脸笑容或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求你了让我干一回吧就一回让我干一次吧就插进去一点点拜托了”的男人，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想干的话就强行拖到阴暗的角落里强暴这才是艾尔甸的一贯风格，像那样缠着人不放的倒是从未见过。也有的男人光着身子在街上游荡，朝着女人冲过去却被一肘打倒——这种情景倒是并不稀奇，在夜晚的库拉那得算是司空见惯——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第五区就很少见了。而且，数量还不少，简直如同那愚蠢至极的行径成了某种流行一样。要说多的话，无人顾及的尸体数量也很多。街上的每个人都杀气四溢，心浮气躁，像是失去了理智——说每个人都是这样可能有些过于绝对，仔细看看，也有不少人的生活一如往常。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形式并不固定，可如果我们有着名为日常的东西的话，马上、在不远的将来，这日常就将被破坏，离我们而去。明明面临着这种可能性却仍然一如平常，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异常。嘛，肯定也有的人只是因为城门一带都已混乱不堪想出城也出不去，所以才破罐破摔罢了。

总而言之，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艾尔甸。

不安、焦躁、愤怒、狂乱、心灰意冷、混杂着格格不入的平稳，将整个城市填满，汹涌不定却完全没有发泄出口。

“真是吓人……”玛利亚罗斯一刻不敢放松地观察着周围，将兜帽稍微拉紧了些。

这种时候，必须得比平常更加警戒。不过从另一方面想，大家如今光是处理自己的事务就已经很累了，好像根本没空再去管其他人，只要保持着已经成为本能的自卫准备，似乎也不会遭遇什么大危险。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不论何时发生任何事也都不奇怪，下一个瞬间，也许就会被卷入什么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态中。应该说，已经卷进去了，比如战争之类的，完全是莫名其妙地遭殃。

总之，就算待在收容所，目前也没有任何事情帮得上忙。只能外出亲身探查城市的情况，要是可能的话顺便采购一些物资。往常在这种时候总能发挥巨大作用的皮巴涅鲁目前正在接受包裹左脚伤口安装义足的手术，因此只能让露西陪同。嘛，这孩子只要拜托他什么就会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满心欢喜，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真是干劲十足啊。

“——然而，为什么马上就走散了啊。那孩子真是的，是不是太奇怪了啊。呀，要说奇怪的话，倒的确是很奇怪……”

大概是只顾盯着路过的可爱女孩子看，一不留神就走散了吧。总是满不在乎地干出这种可笑至极的事，还相当频繁。

“不过倒是挺有趣的。而且不管在什么方面都不稀松平常。果然是因为好奇心太强吧？对我来说只要不造成太大危害的话——而且也的确没怎么添麻烦嘛。姑且算是吧。还挺努力的。那孩子天生就是这种性格……”

独自一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自言自语。这已经成了一种癖好。不过声音不大，嘴巴也基本不怎么动，应该不会被旁人认为是脑子不正常。不过——

“这癖好、是不是不太好……嗯？”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眨了好几下眼。

我为什么要停下来呢。

头脑还在思考时，身体已经本能地作出了反应。

玛利亚罗斯向后一跳。

来了。

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

玛利亚罗斯正在本忒咖啡前的道路另一侧、距离建筑物外壁一美迪尔之外的地方快步行走。

大概，就是从身旁建筑物的窗户，或是屋顶上。

有东西落了下来。

哇，是人——头脑如此得出结论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看得清清楚楚。以怪诞的坠落方式，头朝下，双臂张开，紧并着的双腿伸得笔直，而且，如果没看错的话，还盯着地面露出了笑容。

然后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与地面冲突，恐怕是脸面着地。

响起什么东西被挤扁的声音，各种各样的东西四处飞散，那家伙张开双臂伸直两腿的姿势大概又保持了一秒。

随后双腿分开倒在地上。不对，应该是倒过来了。

朝着我这边。

不会吧。

这算什么。不行不行。哪有这种事。别过来。都说了别过来。玛利亚罗斯瞪着眼睛心中骂个不停，又一次向后跳了一步，总算是躲开了眼前的尸体，却和身后的某人撞在了一起，被对方“喂！”地怒喝。明显是我的不对，因此道了一声歉正要跑开，头上又有什么东西落了过来。抬头一看，还能是什么东西啊。

依然是人。

依然张开着双臂，躲不过去——不，还好，就差一点点。

第二名跳楼者，在玛利亚罗斯脚趾外三十桑取左右的地方头部着地。距离实在是太近，拜之所赐身上淋到了一些不想被淋到的东西。玛利亚罗斯不禁发出呻吟：“——唔呃……”

走在前方四、五美迪尔处的男子被第三名跳楼者直接砸中。两人摔作一团时，第四名跳楼者就在紧旁与地面碰撞，紧接着第五名、第六名跳楼者又连累数名路过行人遭殃。怎、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等……”等等——上面又来……？

抬起头的时候，对方已经近在眼前，可以算是至近距离。这家伙也同样张开双臂，大概两腿也是并紧伸直着的吧。他的视线与自己对到了一起。

那家伙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弱男人，似乎很开心地笑着。根本躲不过去，没办法了。这样的话根本来不及——应该吧……？即便如此玛利亚罗斯仍试着向侧旁闪躲，就在此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

听到了声音。含着某些危险而又深不可测的部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玛利亚罗斯认识这个声音。

“K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

真是何等惊人的跳跃能力。

声音的主人高高跃起一记飞踢将第七名跳楼者踹开。

第七名跳楼者撞在建筑的外壁上，而声音的主人则在玛利亚罗斯身边二美迪尔处落地。

“——玛利亚桑……！没事吧……！？”

“啊……”玛利亚罗斯正欲点头又停了下来，再次向上方望去。正好屋顶上又有另外的男人正打算落下。不只是一人，三人、不、四个人。虽然完全不明白具体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一批自杀志愿者正聚集在某个建筑物的屋顶上，打算大家一起和睦地跳楼去死。而我似乎恰好位于这莫名其妙的现场之中。玛利亚罗斯拔腿就跑，为了不再被卷入其中，必须马上与这幢楼拉开距离。“——露西！这边……！”

“唔！？啊、是……！”

露西一瞬间就追上了玛利亚罗斯，真是让人火大。惊人的爆发力，简直不真实的加速能力。两人并排冲过道路来到另一侧的建筑物附近。回头一看，似乎这些自杀志愿者们终于全员得偿所愿。那幢建筑的屋顶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怎么回事啊、那是……”露西僵硬地笑了笑，“一不留神走散了，正在到处找呢，就发现有人朝着玛利亚桑扑下来……”

“呀，他们倒不是盯上我了啦……”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吞了口唾沫，“……也不只是那个人。有好多人。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自杀志愿者们选择的建筑物，从外侧的窗户数量来判断，应该是七层高。那种高度，要是脚先落地的话也许不至于马上死亡，可如果像那样以头部、准确地说是脸着地的话肯定会死。连苏生也不可能。他们应该是想死，可想死的话就自己去死啊，被卷进去的无辜群众实在是值得同情。我自己也差点遭殃。

道路两旁哗然一片。当然啦，就算是艾尔甸，也很少见到那么多人接连从楼顶跳下来。说不定至今为止还从未发生过。至少，据玛利亚罗斯所知没有。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自杀？”

“嘛，应该……就是吧？如果不想死，谁会以那种方式跳下来啊，应该说根本就不会跳。”

“不过、总觉得——”露西张开双臂，试着跳起来，“像这样跳下来，看上去倒像是想要飞呢。”

“呀，可他们不会飞嘛。又不是鸟。”

“……说的是啊。”

“没错吧。”

“真是、莫名其妙。太莫名其妙了。这座城市。”

“是挺莫名其妙的。在这种时候，也是无可奈何吧。该怎么说、自暴自弃的人本来就挺多，在这种情况下，精神很容易突然失衡，然后就做出这种事……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比起去死，明明还有很多事可以去做呢……”露西撅起嘴，眺望着无法飞翔只能坠落在地的人们的尸骸。

“很多、吗……”

虽然这话也许没错，可如果换作是我，若没有同伴没有朋友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入侵者的话又会如何？

想要离开艾尔甸并不容易。即便是成功逃脱，也没有能够回去的故乡，没有充分的储蓄，没有能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前路没有希望。而且，以每日的生活越来越艰辛的状态再碰上这种事态，也许产生死了还比较好的想法是很正常的。而艾尔甸如今处于这种境遇的人一定不在少数。玛利亚罗斯也是，如果不加入ZOO，就只会一直是个孤独的三流入侵者。

而现在不同了。

正因为如此，才能这么拼命。

因为有许多想要保护、无法舍弃的事物。

“露西。”

“嗯？”

“刚才，帮大忙了。谢谢你。”

“诶……！？”露西表情凌乱地挠了挠头，“呀其实没什么。追究起来，也是我走散了的错，而且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完全没有，对吧？还差得远呢，我这种人。真想为了能帮上大家的忙而变强，越快越好。”

“你已经很努力了。”玛利亚罗斯轻轻拍了拍露西的肩膀。

说起来，这家伙真是长高了啊。

个子窜得也太快了。

想到这里，不禁郁闷起来，玛利亚罗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都是认可你的，所以不要太焦急。”

“真、真的吗？唔哼哼哼。是么。那就好。想来我的体力应该已经锻炼出来了。”

“嗯。体力已经是相当怪异的级别了。”

“怪异这种词，说起来会让人害羞的呀。虽然自夸有些不好，但我感觉我的身法应该也不错，就是还有些多余的动作。”

“挺好的挺好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其实，剑术感觉也进步了不少呀。不，当然只是一点点啦，没错吧？就好比一张白纸上终于有了点颜色。”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

“……真的啊……？”

“嗯。”玛利亚罗斯仍摆着笑脸，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露西的头顶狠拍了一记。

“好疼！？”露西如同被主人痛骂的小狗一样蜷缩起身体，“——哎？哎？哎……？为、为什么要打我……？”

“没什么没什么。”玛利亚罗斯做了一次深呼吸，“——嗯。没什么。”

冷静，冷静。露西是个直率的孩子，有的时候过于老实，显得有些迟钝，微妙地有些烦人，但他完全没有恶意。他的急速成长的确是事实，这自然是一件好事，说实话，好得让人嫉妒，应该说我已经在嫉妒了，可作为一个前辈，一个年长者，应该更加沉稳——要是我的心胸有那么宽广，哪还用得上这么辛苦。

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了，我一直都是这样，不可能简单地改变。不过，总是这么小气，连我自己都要讨厌自己了，而且现在明明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

被露西援助，是这么让我受挫的事吗……？

无法否定。是啊。像刚才那种情况，要是任其发展下去，大概会出大事的。首先肯定会受重伤，要是运气不好，也许就死了。而且这种危机是无法回避的。人居然从天上掉下来，这种事谁会想得到嘛，只要没有预知能力就不可能猜得到，所以完全没办法。然而，我被人救了下来。

救我的人偏偏是露西。

为什么是露西啊。

不是露西的话，我又期待着谁来救？

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

刚才、我又是在寻找什么……？

“那个、”露西窥视着我的表情，“玛利亚桑……？”

“哎？怎么？”

“你没事吗？”

“你、你指什么？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那个、总感觉……”露西低下头吞吞吐吐，“看上去，有点像是快要哭出来——啊、对、对不起，只是、真的只是在我眼里看起来是那样——”

玛利亚罗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捅向露西的眼窝。“这玩意儿是瞎了吗。”

“嘎！”露西两手捂住眼睛，“……好、好疼。真的很疼啊。现在还在疼……”

“谁让你说那么莫名其妙的话？自作自受，有什么好哭的。”

“……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非常抱歉。请原谅我吧……”

“哼，要不要原谅呢~~”玛利亚罗斯哧笑着，无意中捂住了钝痛着的胸口。肯定，那家伙已经不会再来帮我了。

一部分自己这么认为，另一部分自己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烦死人了这种事干脆不要管了，反正是怎么样都好为什么还要去想它。真讨厌，现在明明不是应该想这种事的时候。

十四时四十二分 n’ebula

塔里艾洛那原本就左右不对称的歪斜脸庞进一步扭曲，摆出仿佛嚼着世上最苦的东西的表情，啜饮着从厨房里擅自取出的音美婆婆珍藏好酒。肯定是心情极度不好，不过他的心情就基本没好过。

用手撑着脸、望着远方某处的贝蒂，不知为何一副神经过敏的模样。本以为是身体不舒服，其实并不是这样，而是因为在意某件事。恐怕是和为帝国军工作的闪光魔女有关吧。虽然她很少谈起，但与自己的老师和数名同门师姐妹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刺在贝蒂心口无法拔除的荆棘。

利契耶鲁看上去像是坐在椅子上，其实屁股是悬空的，仅以单手小指按在椅子上支撑体重。

其他还有，亚鲁巴特、施特烈豪森、亨德里克、德尔盖、寂星、约格·弗洛优·梅道夫·赛肯格连麦瑟希、夏子、维多利亚、米希莉亚、白妙，大家都无所事事地在n’ebula一层的餐厅里各自分散坐着，被如同褪了色的午后沉重空气包围，寂静中带着一丝疲惫。

从早上开始就在建筑外壁挂上帆布专心涂抹不可思议绘画的“巨匠”彭德静静地走进店内开始在地板上描绘什么。跟在他身后的波达达格在不远处蹲下注视着彭德的工作。店内唯一的服务员，在音美婆婆不在的时候本应挺身而出守护这家店的胜男，正趴在吧台上鼾声如雷。

“现在这里已经快要全部成为艺术作品的一部分了。”塔里艾洛哼了一声挥舞手中酒杯，“等老太婆回来了，受到牵连的话不知道要被骂成什么样。”

贝蒂抬起头瞥了一眼塔里艾洛，正打算说什么又闭上了嘴。随后，比起嘲笑塔里艾洛更像是自嘲地笑了笑。“是啊。”

利契耶鲁的身体开始缓缓上下移动。似乎光是用手指支撑体重已经无法让他满足了。

“——总之。”亚济安注视着眼前坐在椅子上紧盯着自己的女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她。

穿男装、带假胡子之类的倒是无所谓。

“可以的话——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强·史坦巴克挠着假胡子微笑道：“请随意问。”

“你总是戴着手套，然而，永远只戴单手。”

“正是。”

“而且并不是固定的。有的时候戴在右手上，有的时候又是左手。感觉似乎每次见到你时都不一样，是我记错了吗？”

“不。正如您所说。”

“……亏你注意得到啊。”塔里艾洛小声嘟哝着咂了咂舌，“真让人反胃。”

贝蒂耸了耸肩。“我倒是没注意到。不是一直戴在右手上吗？”

“这种行为，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这是为了平衡。”强·史坦巴克快速举起两手示意，“我是个女人，所以要穿男装来保持平衡。我惯用右手，所以就得偶尔有意识地使用左手来保持平衡。”

亚济安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呀，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好吗？”

“吵死了，塔里艾洛。现在正在说正事呢。”

“闭嘴，贝蒂。明明就你话最多。”

“我又不像你那么烦人。”

“那整天烦我的又是哪一位啊？”

“谁啊？在哪里啊？”

“当然就是你啊。”

“塔溜咧啰！”

“嘎、米希莉亚、你这家伙，别黏过来！热死了！白痴吗！”

“塔溜咧啰！啦可啦可~~”

“烦死了！不想被打的话就赶紧滚！”

“哎呀。怎么可以这么冷淡呀。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你不是挺温柔的吗。”

“你、你说谁——”

“啦可~~塔溜咧啰~~啦可~~”

“靠……！真是吵死了！灭了你哦，快滚！”

“要是生个孩子的话，你意外地会是个好爸爸哦。话说，你就没一两个孩子吗？感觉应该有才对啊。”

“没有！谁要生孩子啊！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想被干得怀孕吗！”

“啊啊——”贝蒂做出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推开的动作，“我没戏的。”

“哈？”

“你看，我的身体，被摆弄太多啦。已经没那个机能了。这种事也许很少有人知道，不过在魔术士中可是很常见的哦？”

“这倒是……”塔里艾洛不管推开多少次米希莉亚都会再度缠上来，他最终还是放弃，被米希莉亚紧紧抱着，又喝了口酒，“——省了不少麻烦。小屁孩儿可不是好养的。”

强·史坦巴克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塔里艾洛和贝蒂拌嘴。

“你——”刚对她开口，她便立即回头应答。“在。”

感情并不丰富，也不像是刻意抑制感情，似乎也没有紧张。非要说的话，就是沉稳而满足。自己的观察能力虽然并不十分可靠，但看上去就是如此。

“脱离午餐时间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已经有了打算。”

“是你必须要做的事吗？”

“不，是我想做的事。”

“在这里的话做不到？”

强·史坦巴克摆弄着假胡子的尖端，扫视了一遍店内。“是的。”

亚济安轻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强·史坦巴克无言地从椅子上站起，拿起靠在桌上的手杖行了一礼。

靠着墙壁站着的约格推了推黑框眼镜。“祝你好运。”

强·史坦巴克如同被捅到软肋一般瞪大眼睛，又马上掩盖表情转过身去。“谢谢。”

随后，她便就这么离开了。

“哎呀——”塔里艾洛被米希莉亚拔着头发，吊起右嘴角和左眼，“到头来，依然还是个谜一般的人物。只知道她喜欢库塔尼那混账，除此之外真是一无所知。”

“哎、”亚济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喜欢库拉尼……！？”

“哎、”贝蒂紧盯着亚济安，“你该不会不知道吧……？开玩笑的吧？”

“明显得不得了哦……”在一脸呆滞的夏子旁边，维多利亚努力试图蜷缩着身体。“……这个我也……知道……”

其他的家伙们，虽然不是全部，但也有大半苦笑着点头。

“——真是的……”塔里艾洛抓住米希莉亚的手腕拯救出自己的头发，“明明能察觉到那么奇怪的细节，却连这么明显的事都发现不了。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敏锐还是迟钝了。还是说，你只是单纯地在那方面完全不行？”

“没、没那回事啦。”亚济安别开脸去，“没那回事。”

“不心虚的话，为什么要说两遍？”

“别这样，塔里艾洛。多可怜啊，他还是个孩子呢。”

“哦，是啊。欺负小鬼头可不像样。”

要是让他们闭嘴的话只会起到反效果，你们以为我会被这种幼稚的挑衅惹怒吗。再说我也没那个心情。

——保重。

那一句话，以及如同在犹豫过后痛下决心的表情，都极为沉重。

并非强烈的拒绝，也不是明确的诀别。可正因为此，反倒充满了真实感。

说真的，我一直以来都不觉得自己是被讨厌了，现在也是同样的想法。应该说，是希望没被讨厌，相信自己没被讨厌。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没被讨厌，也不代表就没有任何问题。这种事并不简单，总是难遂人愿。

午餐时间的同伴们也是，都有各自错综复杂的烦恼。正因为此，即便是看得见前进的方向，也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难以前行。很多时候，人都总也无法朝着一个方向径直前行，这也是很多人唯一的生存方式。

强·史坦巴克说，她有想做的事。

她打算沿着自己想走的路前进，想要努力冲刺。如果为此她必须得离开这里，那就让她离开也好。理当如此。今后就算无法一同前行，也能够祈祷她好运。

如果你是真心期望与我分开，即便是痛苦得身心欲裂，我也会忍耐下去。忍得下去。

忍不下去。

忍得下去。

忍不下去。

忍得下去。

忍不下去。

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忍得下去。

就算忍不下去，也必须得忍下去。

为了你……！

突然，天花板上响起了某种东西砸上去的声音。似乎是连在椅子上用小指做俯卧撑也无法让他满足，利契耶鲁抬起巨大的身躯开始倒立，结果就是踢到了天花板。

“你在干什么啊……”

“锻炼。”

“这是锻炼……？”

“有必要。”

“居然一年比一年壮。汗臭好重，恶心死了。”

“不存在极限。”

“真是无法交流。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喂，头头。”塔里艾洛将酒杯砸在桌子上，大声打了个嗝。

贝蒂皱起眉头。“你这人真没品。”

“别他妈装纯洁。”塔里艾洛拧了拧脖子，“——不过，要说纯洁的话，好像的确是不经人事。”

“你什么意思！活得不耐烦了吗！？”

塔里艾洛无视脸红了的贝蒂瞪着亚济安。“差不多该决定了。这是你必须得做的事。”

“不用你提醒。”亚济安望着专心致志挥着画笔将地板变作艺术品的彭德，“对于我们来说，这座城市、这个场所都并不是不可或缺。只要是我们存在的地方，就是午餐时间。——找个合适的机会，离开艾尔甸吧。”

十八时八分 安鲁克草原

一群狂乱的野马，播撒着汗水和唾液，在夕暮的草原上疾速奔驰，宛如怒涛。它们到底在奔向何处？西北方。径直朝着西北方。

突然，一匹马口吐混着鲜血的白沫绊倒在地。其他的马对此不管不顾，一个劲地奔跑，它们根本注意不到同伴的状况，它们只顾得上拼命狂奔，一步也不能停。它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奔向何处，假使它们有思考能力，也没有思考的闲暇。

驱赶着它们的，是恐怖。

它们被恐惧完全支配。

它们被追赶着，那东西就在它们身后渐渐迫近，那毫无疑问是怪物。它们能听到那怪物无声的足音，能感受到怪物的气息。很近。就在附近。马上就要被怪物踩在脚下。马上就要崩溃。

又有一匹马即将筋疲力竭，正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匹。

在那马背上，有着人类的身影。

是个男性。上半边脸被护目镜覆盖。头顶上残留着一撮与耳后方相连的白发，身穿黑白相间的小袖，右臂伸进敞开着的衣襟，左手收在袖中。背上负着一柄长刀，不管怎么看都不年轻，是个老人。

这群马当然都是野马，没有挂鞍，又是全力奔驰，想要骑在马上是极为困难的。即便如此，老人依然【站】着。

在马背上，一撮白发和小袖的衣袖飘动，老人像一根棒子一样若无其事地直立。

若是常人、不、就算不是常人，看到这幅光景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然而老人的模样看上去根本就是满不在乎——这倒不是重点，像那样站在马背上，这个现象本身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即便如此，马匹若是摔倒，哪怕是那老人也不可能依然岿然不动。

就在马摔倒的前一刻，老人跳了起来。

转移到旁边另一匹马的背上，随后又和之前一样回到了直立不动的姿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说到底，这些马到底察觉到了吗。那让它们不眠不休持续奔跑的恐怖的源头正是那老人。老人虽然看上去泰然自若一动不动，却在持续向马群施以威压。

这对老人来说极为简单，甚至不必拔出自己已磨练至巅峰的刀。只需不去抑制自己心底涌动着的炙热情感，让它散发出来少许便好。

只要想想便好。

“吾师啊……”

那个春日在脑中萦绕不散，并不是刻意回想起来，而是仿佛黏在了头颅内侧取也取不下来。

毫无疑问是春季，却感觉不到一丝春天的气息。在地底、地下、地下城中，有六人潜伏着。老人那时还很年轻，只是个鲁莽的臭小鬼。D13下层达那姆雷，本应是蜥蜴人的巢穴，却让祭品之园的居民在此大逞威风。六根手臂、三个头颅、全身刺满了无数粗大长针的“苦丧津”，堕亚亚亚堕亚亚亚堕亚亚亚堕亚亚亚地大叫，将蜥蜴人们蹂躏、吞食又吐出来，吐得到处都是。按常识考虑，这时应该立即逃离，也的确有人感到畏惧，打算逃跑。可结果却硬着头皮上前迎击，这决定极为无谋，愚蠢的年轻入侵者们一个个轻易死去，被杀死，被吞食。只剩下了年轻时的老人。他从未想象过这般的惨败，也从未认识到死亡的严重性，他甚至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死。他错了。他畏惧地蜷缩身体，小便失禁，连一句饶命也说不出口。说了也没用，祭品之园的居民根本不懂人类的语言。苦丧津流着红黑色的眼泪，堕亚亚亚堕亚亚亚堕亚亚亚堕亚亚亚地叫着，将年轻时的老人、一个臭小鬼，以六只手臂抓起。

就在被揉成一团的前一刻，一阵红色疾风刮过。

苦丧津的六根手臂全部被斩断。

应该不是人。虽然有着人类的体型，却明显不同。完全算是两个物种。即便如此也只能称呼她为“人”。那个浑身鲜红的人很美，仅仅只是感怀于她的美，便沉醉于其中无法自拔。心被她夺去，从未想过要讨还回来。自那以来，这颗心就一直在她手中。

“察觉到气息过来一看。”红色的人以女声低语，“结果却不过如此。”

从头顶至脚底约二美迪尔七桑取。覆盖着全身的红色装甲以再衍纤维和特殊复合钢材制成，知道这种材料存在的人世间就没有几个。当时还很年轻的老人自然也是不知的，他后来费劲千辛万苦——实际上他并不觉得辛苦——才查明。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能够确信：是她自己亲手创造出了自己。体格像是女性——应该说是以人类的女性为模板朝着战斗方向特化，一遍又一遍重复调整最终得来的形状。话虽如此，胸部有着隆起，腰部纤细，手脚修长。非常长。而那似乎是凭借着某种机械构造收纳于双臂之中的双刀并非是她的创造物，刀身上刻着铭文“绯之魂灭”，那是神灵佳尼斯·伊狄尔与恶魔大公阿曼的儿子、半神半魔的“弃子”尤比·伊狄尔以单性生殖留下的末裔“锻冶鬼”西尼·伊狄尔铸造的、极限之刃“银河”0078死亡金属。

虽有众多目击情报，大家口耳相传，却少有人真正相信。

即便如此，不知从何开始，她被人们称为“剑圣”。

又名“觅血者·详情不明【Van Blood XL】”。

或是“地狱送葬之红【Mortalred】”。

她的剑毫不留情而又华丽，无比鲜艳，美丽至极。

年轻不懂事唯有胆大包天算是可取之处的小鬼，瞬间变被她的魅力俘获。自那以来，不断地追逐她，失去了踪迹便再度寻找，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行为本身便成了对自己身心的锻炼。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入侵者，每次找到她的踪影，最短三十分钟、长的话能与她纠缠足足半天。

他从未想过要通过寻找她、通过在地下城中紧追与异界生物持续交战的她来磨练自己。

只是憧憬她、抑制不住对她的恋慕，被她迷得晕头转向。这是无法言喻的幸福。

不经意间握起剑，开始斩杀异界生物。如果有人妨碍，那就连人也斩。不经意间模仿起她的技巧，然而，她的体型和力量与自己完全不同，因此便自己加以修改，使其更适应自己。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这追逐在她身后的忠实信徒，被世人与剑圣相提并论。正因为比谁都更加了解她，理解她与自己之间那压倒性的、比不可触及还要广大深远的差距，他无法忍受这个称号。自己绝不是能与剑圣比肩的剑客，最多也就只是个仰视剑圣光辉的愣头青罢了。因此某一天，他开始自称为剑圣的弟子。

他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

从记事起就在艾尔甸游荡。

不知是谁给自己起的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只不过，在还是个淌着鼻涕的小鬼头时，有人叫他“巴拉德”，他便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名字。有人说巴拉德的剑法如同奔腾的烈火，便给他冠以“燃剑【Burning】”的称号。如此响亮的名头并不是他所期盼的，在那之后，总有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本领高强的蠢货接连不断前来挑衅，越是将他们打退，他的名气就越是高涨。

有人看上了他的剑术，为他提供工作。他赚了如同雨点般不计其数的金钱。每当拿到钱就立即花掉，女人们蜂拥而至，敌人愈发增多。可对于了解剑圣的他来说，那些人根本算不上是敌人。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很强。

自己很强，已经抵达了顶峰。于是他首次向剑圣挑战，结果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臂和左腿被砍掉。可他没有被杀。巴尼格·巴拉德躺在血泊中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你为什么不杀我。

剑圣露出脸庞回答“你还有可用之处。”她并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传达了这个含义。他了解剑圣，因此当即便领会了。

剑圣已经没有了敌手，没有称得上是敌人的对手。剑圣总是咬着牙寻找能够一战的对手，现在的他还配不上，不过，却有潜力。变得更加、更加强大的话，就能为剑圣派上用场。

“吾师啊。吾师啊。吾师啊。”巴尼格·巴拉德半边脸刻着笑容。“——我来倾诉衷肠了。”

一群暴乱的野马，喷洒着大量的汗水、唾液，在被夕阳昏沉燃烧着的安鲁克草原上一心奔驰。

前进方向西北。

目标是、艾尔甸。

二十三时五分 第九区

有时我会想，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个子很矮。明明吃得并不多，却一年比一年胖。腿短，脖子粗，脑袋大得惊人。不仅体格不好，皮肤也极为粗糙，布满干癣，连自己看了都觉得难以置信。脸就更糟糕了，左右眼距离奇远，甚至连高度都不同，鼻梁七扭八歪，好像处处都在抽搐的紫色嘴唇肥厚得恶心。过大的圆鼻头两侧大张着的鼻孔，真想拜托它们不要再那么显摆自己的存在感了。稀疏的头发生得跟铁丝一样，从镜子里看到都免不了背生寒意。深灰色的眼瞳中仿佛没有任何感情和知性，不禁让人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个活着的人类。

让这种生物活在这世上真的好吗，真的可以吗。

不仅是外表，性格也很扭曲。又自卑又贪婪，之所以没变得卑鄙无耻，只是因为脑袋不好使罢了。就算想要变得狡猾，也没有那样的才能。不管是什么人，基本都在各种各样的意义上比自己优越，想要找个人比较竞争都办不到。像自己这种人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做好，如果去祈祷明天有个好天气，第二天肯定就会下暴雨。不能有任何期待，因为只会产生反效果，还会给旁人添麻烦。

他处于社会底层中的底层，藏在地底的裂缝中苟且偷生。靠着吃腐烂了的剩饭、甚至是剩饭被吃剩下的残渣，他才能活下来。

我为什么要活下来？

他并不是特别想活，只是因为非常怕死，所以才活了下来。

那我为什么会出生？

那都是幼小时便抛弃他的母亲、和根本没见过面的父亲的错。

十四岁时，他如变不成苍蝇的蛆虫一般，在垃圾堆的边角来回爬行，有个老爷爷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肯定就有好事发生’，后来这老爷子捡了五达拉硬币，兴高采烈地向同伴们炫耀时，被武力抢走摔倒在地撞到了后脑勺死了。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好事。

但是，果然他还是打心底里盼望，总有一天能有好事发生。

“彭、彭德！托托！洛洛！大、大家都在吧！？都在的吧！？回、回应我一声啊！说句话呀！说、说不出吗！那、那就随便了！”

波达达格被命令照看“巨匠”彭德、“占卜师”托托和“骨女”洛洛。

体型干瘦的彭德基本上脑子里除了绘画再无他物，褐色皮肤看上去像小孩子一样的托托除了使用精神体进行占卜以外什么都做不了，骨瘦如柴的魔术士洛洛则正沉迷于用一百七十根木棒占卜。

这三人都不擅长与他人沟通，像彭德这种则根本就是极少说话。要说麻烦的话也的确是帮麻烦的家伙，不过他们不怎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介意波达达格的丑恶。多亏如此，自己的自卑感不会被刺激到，光是远远看着他们做自己的事也不会被他们以不悦的表情对待，对于波达达格来说算是比较容易自处的了。

也许正因为此，塔里艾洛才将这个任务交给波达达格。对于塔里艾洛来说，也许只是嫌麻烦推掉一个苦差事，但波达达格很高兴。自己这种人居然有派上用场的一天，真是幸福得难以置信。塔里艾洛嘴巴很毒，性格也粗暴，光是远远看着就浑身冷汗，非常讨厌，但在这件事上还是得感谢他。

“……但、但是，我、做、做得好吗……有、有点不安——等、喂、彭德、你、你要去哪里！”波达达格抓住晃晃悠悠不知打算去哪里的彭德的衣襟将他拽了回来，“不、不行！听好了，不能走，彭德！听得懂吗？听不懂啊……”

托托和洛洛目前暂且都乖乖地待在原地，可说不定不知何时就会和彭德一样毫无征兆地突然行动起来，因此眼睛必须盯紧了一刻也不能松懈。在通往玛贝拉斯·古德大街的这条小路上，除波达达格以外，雷切、祝花、寂星、昂哥森、雷吉兄妹、白妙、缪奇都被分配到了指定地点，有着各自的职责。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也许侠胆热肠的雷切之类的人会帮波达达格一把，但最好还是不要麻烦大家。

“……要、要是我做不好。连、连这种事都做不好的话、我、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不过本来、我这种人、就不该活着才好……”

见到自己丑恶容貌的人都会产生厌恶感，有时还会被催生愤怒，这一点波达达格早以身体领会了无数遍。经常被人以“恶心”“碍眼”为由殴打、踢踹、丢来石块或是什么东西的碎片，早就习惯了。即便如此波达达格也没有隐藏自己的脸。

这是为什么？

他当时倒是没有考虑过，现在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如果真的将容貌隐藏，谁都注意不到波达达格，那种寂寞会比死还难受。

那个时候也是，被路过的醉汉突然踢来一脚、毫无缘由地大声痛骂、随后是一通毒打。对方应该是三人，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现在已经不在了的讨债人对着他们喊了一声。‘哟，在干什么呢？’

那些家伙暴怒起来，不知天高地厚地对着包括讨债人在内的几人挥拳相向，结果转眼间便反被打倒在地。讨债人扶着波达达格站起来，说了一句‘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总之多加小心’打算离去。波达达格一个劲点头，注意力却都放在了与讨债人同行的另一个男人身上。

他虽见过几个漂亮的女人，但漂亮到让他瞠目结舌的男人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容貌绝不仅仅是工整。假使世间有价值一千亿达拉的宝石，也无法比得上那淡蓝色的澄澈眼瞳。有着那样的眼睛，肯定内心也美好得一塌糊涂。想到这里，那男人便注意到自己的视线，波达达格慌张地挪开视线，心想真是糟糕了。看到我这样的人，岂不是脏了那对眼睛，我天生就如此丑陋，与我接触的漂亮东西，全都会被污染。太浪费了。

就在这时男人说了一句‘要一起来吗’。

同行的人向着男人抱怨，但男人的回答，波达达格至今也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看上去好像想要跟来嘛，你们有意见？’

记得讨债人当时的确是笑了，随后搂住波达达格的肩。‘好嘞，明白了。毕竟，这可是头领的命令呀。这位小哥，能喝的话就陪我们喝几杯吧，不会喝酒的话，也可以点杯冰水嘛。’

之后被带到某家店里，被安排坐在男人旁边的席位，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了酒的味道。男人的同行人中显然有人对波达达格的容貌很看不顺眼，却没有打他踢他。那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走出店门，与他们分别。

自那以来，波达达格一直寻觅着男人的踪迹。有三次找到并跟在他的身后，大概每次都被男人察觉到了。在第四次跟踪的时候，男人突然不见踪影，本以为是跟丢了，结果却突然出现在了身边，男人淡蓝色的眼瞳径直盯着波达达格说，‘你想要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所谓的同伴，到底是什么。

嘛，对我来说，就是一切。就是全部。我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准确地说本来就没有。

因此，虽然真的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消失为好，但是，如果让除同伴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我为了午餐时间干这干那，那当然，我还是会努力去做的。不管怎样，也会设法完成。一定会做到。哪怕是让我死，我也会马上在这里去死。

当然，亚济安是不会让我去死的。就算他不说，如果真的出现了让我去死比较好的状况，我也会去死。无论何时我都整装待命。因为，我现在很幸福。说真的，我虽然丑陋无能没有活着的价值，却能拥有同伴，能够不孤身一人，就已经很幸福了。像我这种渣滓不如的渣滓，却比任何人都要幸福。我这个人虽然烂透了，心情却一直是最棒的状态，因此任何时候都可以慨然赴死。不会有任何的不舍和眷恋。

“——彭德！说了多少遍了、别、别走远！托托、洛洛！不、不行、现在不是占卜的时候！稍微忍一会儿，乖乖地待着别动！”

午餐时间打算离开艾尔甸。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似乎即将攻来，留在必将成为进攻目标的首都十分危险。总之先离开艾尔甸，同伴中的一人多尔盖，以前曾是占山为王的山贼中的一员，如果对方不愿接收我们这一大批人，就武力攻占。

话虽如此，想要离开艾尔甸的人非常多，根本数不胜数。

现在，艾尔甸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就是四座城门附近，其次就是两处王立银行周边。去银行取出存款，然后逃离艾尔甸。每个人都这么打算，因此银行的窗口前总挤着上千人几乎永远都在大乱斗，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族里的有钱人如李·布拉克和克菈菈身上都带着不少现金，面临战争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舍得钱财的时候，因此都放弃了去银行取款，可要离开城市还面临着通过城门这一难关。按普通的方法，无论如何也没有通过城门的手段。

“差不多了。”前方的雷切以粗犷的声音说，“向前走吧。”

包含波达达格在内的午餐时间一行人，聚在一起沿着小路前进。现今连着四座城门的四条大街、以及通往这些大街的小路都混乱不堪，控制这条通往玛贝拉斯·古德大街的狭窄小路也不是件轻松的工作。话虽如此，波达达格也只是负责照顾彭德、托托和洛洛罢了。虽然自己这么轻松很不好意思，但波达达格充其量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事而已。随便一提，占卜出几条人数较少道路的正是托托和洛洛，他们也尽了自己的一份力。

“彭德、画得真好啊……不、别、别画了呀、彭德！来这边来这边！那个方向走反了！托托、洛洛已、已经过来了吧，好……”

马上就是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了。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昂哥森停下脚步。昂哥森的前方有着一堵墙壁，这堵墙壁朝着右侧，也就是东方试图移动，却完全不见进展。当然，这是人组成的墙壁。祝花戳了戳雷切的后背。“到时间了。”

“噢。”雷切侧过身来，以强壮的手臂护住祝花，走到了昂哥森的身边。白妙和缪奇紧跟在昂哥森、雷切和祝花的身后，波达达格和彭德、托托、洛洛、寂星、雷吉兄妹都彼此靠近几乎挤在一起。

“要开始了，喂。”昂哥森撩起中分的金发，鼻子里哼了好几声，“准备、准备。做好准备啊，混账东西们。首先是那个，心理准备。”

虽然既装腔作势又狡猾，但昂哥森非常小心谨慎。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看来非常紧张，甚至有些害怕。波达达格虽然是个窝囊废，但如今却全然没有畏惧。因为，完全不需要担心，肯定会顺利的。不如说，简直是愉悦，我现在期待得心跳个不停。

一直以来无比期待的那个瞬间，马上就要来到了。

这条小路很暗，但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上设有路灯，因此更明亮一些。

在那玛贝拉斯·古德大街的上空——话虽如此其实也仅仅是五、六美迪尔的低空，有一个黑影以惊人的速度飞过。

“噢噢噢……！”波达达格瞪大眼睛，推开白妙和缪奇冲进昂哥森和雷切之间。向东方望去，只见那黑影正在急速回旋，拥挤在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上的人们，似乎也注意到了黑影的存在。

“那、那是啥？”“鸟……！？”“好大！”“明明是晚上。”“怎么回事！”“喂、那个——”

有人抬头望着黑影，有人伸手指着黑影，而此时黑影已经从他们的头上掠过。黑影虽然只有一个，但因为其惊人的速度，给人一种遮天蔽日的错觉。有的人害怕黑影会撞来——虽然的确相去不远——发出尖叫，有人马上趴下，也有人被试图趴下的人撞倒。如果是白天，或许以一般人的视力也足以认清黑影的真面目，可现在是夜晚——准确地说是深夜。以街边路灯的亮度，只能看得清那东西很黑、似乎长着双翼、比常见的鸟类都要庞大这几点罢了。人们震惊于来路不明的黑影，变得胆怯而畏惧。

“怪、怪物啊……！”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这并非是天方夜谭，这里可是艾尔甸，过去那个SIX曾率领过巨人族半鬼人之类的异形生物在此闹得天翻地覆，巨大的基涅斯大亚鸟也曾在艾尔甸的空中飞过。以前，还有过本应该无法离开地下城的异界生物出现在地面大肆撒野的事件。在艾尔甸不管发生什么也不奇怪。本来就已经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再出现更加严重的事态也不值得惊讶。厄运总是会交叠着到来，不仅是雪上加霜，简直就是雪霜冰雹一起来。毕竟，这里可是艾尔甸啊。

“救、救命啊！”“快跑……！”“别推我！”“滚！”“好疼疼疼疼……！”

面临糟糕的情况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装作不知道，要么就是马上转身就跑，这种状况则只有逃跑一条路。可街上如此地混乱不堪，就算想逃也逃不掉。黑影的高度时上时下，在玛贝拉斯·古德大街的上空盘旋，使混乱变得更加严重。无法前进，回头也无法后退，反正一定得离开玛贝拉斯·古德大街，那就只有旁边的分支小路了。

从小路逃跑。

波达达格他们所在的小路也有大量的人潮涌来，就在被人潮冲垮之前——

黑影骤然静止在空中。

视线一直追着黑影的波达达格，清楚地看见了。好厉害。

好厉害，好厉害。太厉害了吧，亚济安。

你居然长着翅膀，黑色的双翼。

亚济安带着黑色的面具，看不见他的容貌。不过，依然很漂亮。非常漂亮，漂亮到那种程度，应该称之为美丽才对。虽然由我这张嘴说出来的话，美丽这个词汇也会被玷污。

“捂住耳朵！”雷切大声怒吼。

亚济安的右手拔出悲哭之剑，刺在左手手背上。这么远的距离，实在是听不见，但他肯定在低语。

哭泣吧，宝贝——scream,baby。

“啊……”波达达格眨着眼睛，看亚济安看入了迷，忘记了捂住耳朵。即便如此，耳朵还是被塞住了，不是自己的手，是从后面——是彭德吗。

成百、上千、数以万计、甚至更多的、如同撕裂、如同搅动、如同要将脑浆混成一团再敲打成碎片、饱含着悲伤恐怖痛苦绝望的叫声，于街道上降临、散播、炸裂。蕴含着远超音量的威力。几乎所有人都蹲下趴下躺倒在地抱着脑袋，但这并不是为了试图承受这声音，而是除了本能地抱头挣扎以外完全无能为力。

虽然彭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波达达格也只不过是稍微好上一点罢了。大脑、身体的中心、体内深处在剧烈地摇晃，一不小心便涌出了眼泪。这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每当听到它的时候，波达达格都忍不住想跪地谢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切都对不起。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对不起。我还活着真是对不起。并不是波达达格异常，实际上，在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上直接听到这压倒性的哀嚎的人群中，到处都能见到双手合十低下头哭着喊着谢罪的人。也有人满地打滚，有人挠着自己的喉咙，有人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也有人只是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在悔恨恐怖狂乱绝望之上，左手流着鲜血、背生黑翼的亚济安君临此地。

难以想象那是人世所能容纳的存在。

无比残酷，却又极为温柔，如同神明。

“快走！”雷切抱起祝花奔跑起来。昂哥森、缪奇、白妙紧随其后。

正呆滞不动，雷吉妹妹用萨哈·里德尔铸造的“道德刀”刀柄捅了自己一下。“呀你这臭团子快走呀别挡路呀GIHA！”

雷吉哥哥和雷吉妹妹两人是货真价实的杀手。虽然不至于真的杀死同伴，但打个半死他们想必是毫不在乎的。

波达达格慌张地正要迈步奔跑，又想起了彭德，连忙回过身来。

彭德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和唾液，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波达达格的双耳被彭德捂住了，那么彭德自己肯定直接听到了那哀嚎声。胸中突然一热。

“你、你、你是笨蛋吗！为、为了我这种人……！”波达达格迅速扶起仍蹲在地上的托托和洛洛，将彭德背起来。彭德身体干瘦因此并不重，没问题，走得动。不论如何，也必须得走。

抱着祝花的雷切和昂哥森推开人群，偶尔直接从人们身上踩过，渐渐向东走去。缪奇和白妙也跟在后面。

在稍远处，能看到李·布拉克、流悠路加、夏玛尼、欧诺、多尔盖他们、以及塔里艾洛那一组正在横冲直撞。没、没、没事吗。那帮家伙。别做过头了就好。

“波达达格。”后方有人出声。是寂星。是个性格稍微有些带刺的冷静男人，虽不及雷吉兄妹，但惹火了他的话也很可怕。

“托托、洛洛！快、快点跟上……！”波达达格跑了出去，踩在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肩头，又踏瘪了某人的行李袋，朝着东方冲刺。午餐时间及几名相关人员，将从东门逃离艾尔甸。一个人也不能少，否则亚济安会伤心。因此没有闲心再去顾忌素不相识的人了。我一定要把我该做的事做好……！

同时刻 牢狱

小小的牢狱之外似乎颇为吵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虽然没有获知正确情报的手段，但牢狱正位于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与环状路的交叉点，作为唯一一名囚徒的他，从不久之前开始，就一直能看见大量男男女女和马车涌向东门。看来这些人，都是想要逃离这艾尔甸。

是艾尔甸发生了什么大事吗。还是说，是艾尔甸之外发生了什么？

刚想到这里，人潮突然开始逆流。从东门方向回涌至环状路、又或是艾尔甸中心。人群极度混乱，看上去似乎是陷入了恐慌。其中有的人还试图从牢狱上方爬过。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啊……”

内脏本能地开始蠕动，这种感觉在他的精神表面掀起波澜。

“在这种夜晚……本应该唱歌，可是……什么都想不出来，没有任何灵感啊……Ku·Ku……”

反正也只会留在原地罢了，他如此喃喃自语。

这是一个誓言，没有见证人的誓言。

几乎没有人能从止步不前的他身上得到反思，他的存在没有价值。

无价值本身就是一种恐怖。不想被无视、想要得到注目——简单地说就是如此。我真是一点都没变，他想到。在变成这样之前很久，他还年幼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人。看看我吧！别当我不存在啊！认同我吧！SOS！Mayday！Mayday！救救我啊！帮帮我啊！

在你的心中，有我的存在吗。我就在这里，认可我呀，接受我呀。

总是特别在乎他人的眼光，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害怕，总是虚张声势。我可没有、害怕。明明很懦弱，却要装作目中无人，一旦习惯了扮演强硬的角色，在欺负其他爱哭鬼的时候也不会感到丝毫心痛。可当自己被人踩在脚底的时候，才终于想起，那个家伙，那个时候，肯定非常痛吧。

可这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都是软弱、爱哭的那家伙的错。没错吧？有什么问题？肯定的呀？

这不算什么，都是随处可见的事——不，应该说是在那个时候、那个国家、那种地方里随处可见，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shibuya·ichiru。涩谷一流。这不是个好名字。一流这两个字，并不该读作ichiru，ichiryuu才是正确的读法。不要给我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啊。名字？起名字？是谁？给我起名字的双亲。是谁来着。是啊，双亲。父母。父亲。母亲？爸爸？妈妈？不记得了。爸爸和妈妈，都记不起来了。他们肯定存在过，绝对是存在过，可我就是不明白。

发生了可怕的事，非常、极度可怕的事。发生了很多、很多。而且，更加糟糕的事还持续发生着。大家全部满脑子都是那种事，说的话全都与之相关。不论何时，不论何处。世界即便在白天也非常昏暗。某种比本应温暖世界、成为笼罩全世界的能量源的太阳光更加昏暗的东西，一层层、一层层压迫世界，将世界彻底覆盖。

已经不记得到底是谁了，总之有那么一个人对此发表过评论。‘听好了，这不是大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如果说这些全都是某个人招致的结果，那就可能全都是他的错。可是，不管是谁，事实上，任何人，都无力阻止事情变成这样。其实我们都明白，会变成这样，总有一天变成这样也不奇怪，早就有很多人警告过了。比如说二氧化碳，全球变暖宣传得那么热烈，事实上，气温还是不断上升，结果从某个时候开始，包括我们最主要的谷物在内、世界各地的各类农作物都变得歉收。每年每年都是如此，饥荒连续不断，到后来已经成了常态。不仅是全球变暖，随着大量排出的二氧化碳被海水吸收，本世纪初就有研究报告预测至2100年海水的pH值将降至7.8。然而很少有人听进去，事实上是以超出预测一倍以上的速度持续酸化。急速的海水酸化导致生物大量灭绝，对生态系统造成了巨大影响，而我们自然也无法置身事外。为了跨越众多危机而引发的科技革新不仅没有缩小贫富差距，反而将其进一步扩大，虚饰和伪善的外壳被剥去，同时温暖人心的真正善意也荡然无存。在这通过剥削才能成立的社会结构变得任谁都能看透之后，主义、主张、宗教都作为掠夺的手段光明正大地被利用，在为此感到耻辱之前，首先得确保自己的生存才行。说到底，问题实在太多、太多、多得无从下手，太过复杂，互相之间都有关联，混杂纠缠到这种地步，无论如何也解不开了。我们的未来与其说是不明朗，更应该说是一片黑暗。大家都很不安，而这份不安更是破坏了人们的自制能力，催生了大量愚蠢可悲的煽动者及其追随者。也有人失去理智，想要去做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有人严肃地讨论，有人迅速地行动，有人与无知者们争辩，也有人为了缓解局面不选择任何手段。可是，任何人，到头来，不管是谁，都没能阻止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没有阻止成功，已经迟了，太迟了，已经病入膏肓没有救了。所以，这是大家的错，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错，是所有人的错。变成这样，是大家亲手选择的结果。’

我当时并不是很明白，只觉得这是在说什么鬼话。大家的错？这都是屁话。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对此我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过错。自我记事起，世界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了。我还能做什么？我能有什么责任？我——我只是，忍耐不了这个黑暗、无比黑暗的世界，讨厌任何人都不注视我，忍不住的时候就总是唱歌。扯开嗓子，一心唱歌，仅此而已。

真的是没有任何现实感。

净是些过分的事，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稀奇，早就习惯了无能为力，因为只能去试着习惯。如果这些全都不是谎言而是现实，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无药可救。没错，无药可救。要坚信仍有希望，一切都只是个恶作剧——这才是真正的谎言。

我真是倒霉——不知是谁这么说过，居然生在这个不幸的时代，真想在一个更好的时代出生啊。

“……然而，我依然活着。”

他笑了。

只能发出干燥沙哑的笑声。真可笑。

“真的是……过了很长时间啊……”

他在狭小的牢狱中以大字躺着，顶板的高度只有一美迪尔左右。原本他的两手手背、十根手指、两肘、两肩、腹部、双腿根部、两膝、左右脚踝都钉着铁桩，外加身上嵌有十七道枷锁，不能活动分毫。可如今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活动手脚。自愿入狱以来的这段时间，无数的人从铁栅栏的空隙中投入长枪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尽情地伤害他的肉体，也曾被泼过强酸，被浇上热油点火。在痛苦和再生之后，大部分的铁桩和枷锁都已经从他的身体上拔除脱离。虽然仍是无法自由活动，但至少能够改变姿势了。可是，他依然不动。一动不动地活着，被限制到了极限，这小小的空间就是他的世界。

即便如此，依然活着。

“……这就是你所说的，在原地站稳。不论发生什么，都……”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察觉不到敲打铁栅栏的观众的存在了。

因此当终于有人蹲下来透过铁栅栏窥视内部时，他的胸口一紧呼吸一度停止。那人虽戴着头巾遮掩了容貌，但他立即明白了那是谁。虽说认为是她，却突然无法相信自己。这是个梦吗？以自己的处境，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也不奇怪。应该说，至今为止还从未做过梦，这才是异常的。

“你有什么——”

注意到自己居然在假装正经，不禁自嘲起来，取回了几分冷静。他摇了摇头。头如同生锈的铁块一般沉重。

“——见到你真开心呐。”

“……没多少时间了，长话短说。”她轻声叹了口气，“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军队将要攻来，卡利欧萨克已经毁灭，帝国军恐怕会一路打到艾尔甸城下。我将和收容所的人一同离开艾尔甸。”

“拉夫雷西亚……？”

是裘弟吗。

只有这一种可能性。肯定是那家伙在背后操纵。只是，为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这里是古德的王国，为什么裘弟要攻打古德的国家？有什么必要吗？

说白了，他被排除在外，就算要推测，能成为线索的情报也少得可怜。只是，裘弟肯定有所企图，这是必然的。裘弟，裘弟，裘弟，永远都是裘弟在搞这样那样的计策阴谋。虽然他没有能够这么说的情面，但那个男人恐怕早就无法保持人形，连是否还活着都无法确定了。

“……是吗。要离开艾尔甸啊。是啊。这样也好。莫莉·利普斯，她既聪明又坚强，肯定不会有事的，小心点赶紧走吧。跑得越远越好。”

“不用你提醒。”

“你也很强大。而且，为了保护其他人，能够变得更强。话虽如此，也不要勉强，这世上有许多远远超出你想象、拥有惊人力量的家伙。”

“没关系，我的友军中也有这样的人。”

“打算和秩序守护者一起行动吗。这是好事。如果是优安·桑瑞斯，即便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也一定会护得你们周全。”

“还有ZOO。”

“那我就更安心了。”

“真是腐坏得不像样了啊。”她伸手按住铁栅栏。因为一直没有人保养，铁栅栏当然会渐渐损坏，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却没有想到，居然已经到了使力一推就会摇晃的地步。

“……你还是早点走吧。已经没时间了对吧？说真的……我不希望你出现在这种地方。因为，肯定很臭吧。我的感官倒是已经麻痹了，基本感觉不到。还有那栅栏，你最好不要再摸了。”

“我可是个医术士，虽然只是见习而已。”

“快走，拜托了。”

“SIX。”

有一瞬间期望她不用这个，而是用那个很久以前就舍弃、不得不舍弃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看来我在这段时间里也是被惯坏了。

“……怎么了。”

“我来找你谈话，并不是为了告别。”

“那么——”

比我的询问还要更快，她后退一步拔出了摩德洛里刀。

那充盈着、紧紧凝聚不向外放散、如今几乎要满溢而出的东西，已经连他也能感受得到。

“……！”她发出无声的大喝，挥下手中的摩德洛里刀。

那只是一道闪光，他看不清楚。多么迅疾啊。

她收刀入鞘，抓住铁栅栏向外一拉，便将栏杆拔除了。

是她挥刀砍断了吗？

“自己选吧。”她从背后取出什么东西，丢在牢狱之中。

那东西落在他的肚子上，随后滚落地面。是一柄短刀。

“之前也说过，我不会原谅你。不过，现在能够相信你，不知为何，我就是这么觉得。”

视线追赶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他的手指摸上短刀刀柄。手指如他所想根本无法弯曲，如同缠了好几层烂布一样感觉迟钝。即便如此，他仍动了起来。

九月五日四时七分 艾门大君国莫斯卡高原

“不过，真是无趣啊……”

低垂着边缘是红、黄、蓝三色的双眼，抿紧花瓣一般的纤小嘴唇鼓起脸颊。黑发结成六根短角形状的小巧头部，应和着纤尘不染来回摆动的柔软脚丫微微摇晃。

灵姬坐在自己忠实仆人的肩上。身为灵姬，她极少通过自己的双脚行走。因为实在是太麻烦了。

么祷野灵国（译注：之前译作玛图亚灵国，此处作者给出了正式汉字名。）的根基在于灵典，而负责灵典的灵姬，则从记事前开始就要接受严格的训练，同时也作为国家无上的至宝被小心对待。作为灵姬，在能够准时参与修习灵法的仪式的前提下，不论何等的任性都是合理的。

问题在于，大多数人都不怎么机灵。即便偶尔出现几个还算有用的人，也总是无意识地玩坏、或是一不小心杀掉、再或者就是随着衰老失去了原本的机能。总而言之，人类基本上都是没用的。

因此灵姬亲手制造了能够完全满足自己要求的仆人。

直白地说，灵姬是个超越者。

所谓灵法，指的是以古代的实证主义魔术为基础、利用仿生学的知识、使超越者能够操纵尸体的全部手法，以及被称作灵典的各种仪式的详细流程的集合。

在么祷野灵国，死者不会被埋葬，而是被保存起来。灵姬的职责，就是操纵尽可能保存了生前姿态的尸体执行灵典。通过灵典，将么祷野灵国扮演为一个死者不死的特别国家，依靠神秘感与他人的畏惧来守护常年被浓雾包围的国土。也就是说，灵姬只是一个用制度化的闹剧来诓骗国民的装置。众多的国民坚信，灵国被伟大且深不可测的灵力守护因此外敌无法靠近，然而实情完全不同。灵国的周围有着天然障碍，没有值得一提的资源和产业，耕地稀少，维持着闭关锁国的旧态，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此的灵国被周围国家轻视，准确地说是几乎无视。不过这就是灵国体制的本来目的。

正是灵姬使得过于样式化、业已陈腐不堪的灵法得到革新，创造出了死灵术。

灵法说白了，只不过是使特定的尸体活动起来罢了。而死灵术则完全处于另一个次元，尸体将成为能够遵从灵姬简单命令的自动骸，若多花些工夫，还能使其成为绝对服从于灵姬的无命卫士。

只要有死灵术，死者比起生者，将远远地、压倒性地、不可动摇地更加有用。

灵姬将自己的随从们尽情依次杀死，制作成有用的尸体。向她刀兵相向的烦人家伙们也被她杀光，变作自己的棋子。在此期间，凭着廉价的恐惧和怨恨结为同盟的愚钝白痴们起义讨伐灵姬，灵姬厌烦了这场无聊的闹剧，将灵国抛弃。愚劣的蠢货们大肆宣扬着灵姬的浮躁、恶行、以及死亡。能够自如操纵死亡将死视作自己最爱的恋人的阿么李姬大人，又怎么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死掉？一帮蠢货。蠢货。蠢货。

“真的是，太无趣了……”

灵姬乘在自己最喜欢的无命卫士、身高二美迪尔三十七桑取、体重超过二百五十基尔格拉哈姆的乌大男肩头，在拂晓前的莫斯卡高原上悠闲地散步。

这片高原有一半是与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接壤的艾门大君国的领土。向东望去，能看到大君国军队的野营地。天还未亮，大君国军的迟钝哨兵们肯定发现不了灵姬，而可爱强大高贵的灵姬能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无聊到无情的地步啊。虽然时间还早，但已经不必忍耐了吧？说到底，凭什么妾非得听那只臭猫的话不可？反倒是那只臭猫才应该听妾的话才对吧。这才是世间常理嘛……？”

随着喃喃自语，腹底的怒火愈发旺盛。

本来，就是听说会有前所未闻的趣事发生，才没办法答应了他的各种请求。光凭这个，哪来的义理非要按他说的去做？灵姬用力点了点头。

“嗯。果然，妾还是按自己喜欢的来吧。忍耐对身体可不好。妾可是很看重身体健康的啊。虽然喜欢尸体，但是可不想死啊。要是死的话，还怎么玩尸体呀。”灵姬指向大君国军的营地，“——走吧，乌大男！”

乌大男没有回答。他姑且是能够发出“唔”“啊”之类的叫声的，不过因为实在是太刺耳，便用扣带牢牢将他的上下颚固定在一起，还为他带上了钢铁面具。除此之外，还在各种各样的部分彻底改造，比起那些低能的活人要厉害得多了。与当即就能量产的自动骸不同，无命卫士是灵姬的精心作品，是个舍弃起来略显可惜的玩具。

虽然比不上最高杰作乌大男，其他的无命卫士们也都分布在莫斯卡高原各处，有的从地底爬出，有的则从树上落下。

全员一百七十四人。灵姬亲手栽培而成的无命卫士们，即便是与万人大军周旋也决不会畏惧。单纯从战斗力考虑，这些无命卫士大概只相当于一千名活人士兵。然而，被无命卫士夺去性命的人，都将立即成为灵姬手下的自动骸。自动骸虽然是连无命卫士的脚跟都比不上的迟钝士兵，却无所畏惧，不懂放弃，回头便会袭击曾经的同伴。有意愿的话，灵姬能够同时操控超过十万名尸体。

因此，灵姬率领的无命军团没有敌手。

是无敌的。

“好好等着吧，蠢货们。”灵姬舔了舔嘴唇，“容妾将尔等尽数化为尸体，再来好好玩耍。”

同日五时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环状路

冲破沉重的云层，东方远处的天空开始燃烧。

夏洛特·琳迪放下头盔面罩，被金属覆盖的脸面对着拥挤在通往艾尔甸南门的马克思佩恩大街上的市民们。自优安·桑瑞斯总长率领的一号总长直属队、二号亲卫队以下，秩序守护者各突击、游击队在马克思佩恩大街与环状路的交界处结成队列，静静地以冰冷的视线睨视正试图逃脱的市民。带着尽可能多的行李、一心想要靠近南门哪怕只是一点点却仍无法如愿的人们全都非常不安。其中有人偷瞄着银色军团与附近的人小声说着什么，也有人摆出侮辱的手势，还有人远远地便朝这边大声叫骂。他们害怕会发生什么大事，这份预感没有错。

秩序守护者并不是仅仅为了威吓市民而摆出如此夸张的阵仗。我团的行为永远基于明确的目的，市民们也应该知道这一点。我等聚集于此，自然是将要有所行动，不可能就这样收场。

“唔唔……”琳迪身边的巨汉同志低声嘟哝。突击队和游击队是交叉配置着的，琳迪的十二号游击队左边便是六号突击队，巨汉正是六号突击队的首领。若是脱去那一身银色的甲胄，便能显出覆盖着密度正好的体毛、脂肪含量极少的结实肉体；取下头盔的话，理应会露出如同既狰狞又有可爱之处的大熊一般满是胡子的脸庞。

“提不起劲吗，瓦侬队长。”琳迪以连小声都算不上的细微声音问道。巨汉听了微微扭动了下身体。

“没这种事。”

“当然。”

“唔唔……”

拉德·瓦侬是个天生的斗士。是名能够以身诠释何谓刚直不屈勇猛果敢的战士。并非是因为迟钝而不知畏惧，而是知道如何打败恐惧的男人中的男人。如果是为了大义，或许他连亲兄弟都可以吞下眼泪亲手格杀，可在那宽厚的胸膛深处将流淌大量的鲜血，挥动手中之剑的同时心中的伤口也无法洗净，他同时也是如此温柔的男人。正因为此，这个任务对于瓦侬来说一定很不好受。可不论多么痛苦，只要命令下来就会去做，这就是所谓的男人。

打起精神来，瓦侬。琳迪在心底里低语。

看着大量的逃难市民中抱着婴儿的母亲、或是尚且年幼的孩童，他一定是于心不忍，差点打了退堂鼓。如果没有旁人在，恐怕会忍不住上去踹他屁股，不过这种地方也是瓦侬的优点所在。这份既是他的优点、也算得上是缺点的幼稚，就由我来弥补。只要是为了大义，以及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自己可以无情到任何地步。夏洛特·琳迪可以斩除任何东西，哪怕是自己的身体与灵魂。我就是这样的女人。

没有戴头盔露出面容的总长，前进两步离开队列，睥睨着逃难的市民们。

“我乃秩序守护者总长优安·桑瑞斯。”

附近的逃难市民们一齐闭上嘴向总长投去视线。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接下来，我们将暂时清空道路，请各位配合。另外，反抗者将以武力排除，请做好心理准备。”

优安·桑瑞斯的话足够响亮，也容易理解。只是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冷静与沉着。

“因此本人，优安·桑瑞斯，作为秩序守护者总长，强烈推荐各位采取以下的行动：即刻，离开此地。我等对于阻挡前路之人没有容赦可言。重复一遍。即刻，离开此地。否则，将以强制性的手段排除，这将无法保证各位的生命安全。”

一个男人大吼着“糟了……！”拔腿便跑，可是毕竟人群都挤成一团他想跑也跑不了，被男人撞开的几人倒向其他人，其他人又踉跄着朝着别人扑倒。“好疼——”“哇。”“等、等等——”“咋了……”“噢啊！”

即便如此，不久后秩序守护者们的面前也腾出了一片空间。马克思佩恩大街的确是挤满了试图从南门逃离的市民，但其他的三条大街——通向北斗门的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大街、通向东门的玛贝拉斯·古德大街、延伸至西门的特维莱特·多雷德斯塔兹大街——毫无疑问是更加无从下手的。马克思佩恩大街比起其他大街状况好上许多，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昨晚，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上有真实身份不明的飞行生物出现，拥堵着的逃难市民们被其姿态与鸣叫声所惊吓，陷入恐慌，引发了四散奔逃的骚乱。但这只不过是一时出现的现象，在那之后，一口气涌来大量试图抢占一度出现的空隙的逃难市民，玛贝拉斯·古德大街顿时成为了人口密度最高的大街。

其二。有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马上就要攻来的流言急速散播，认为从南门逃跑非常危险的人比以前进一步增加。因此，在逃难市民中很少有人选择南门。事实上，现在艾尔甸的人口可谓是只出不进，没人能够把握帝国军的动向。这个流言完全无根无据，其出处正是秩序守护者无名队。

也就是说，利用情报操纵来诱导逃难市民也是计划的一环，这与玛贝拉斯·古德大街上的骚乱恰好重叠在一起。

局势对我们有利。

总长举起右手。“全员，举盾。”

“举盾！”包含琳迪在内的各队队长应和着将盾牌举在前方，全部队员整齐划一地效仿。

“再重复一遍。”总长以过于冷淡的声音打击着逃难市民，“即刻离开此地。造成妨害者悉数排除。”

“全体都有……！”一号总长直属队队长候补康拉德·亚瑟大吼，紧接着除总长外的全部队员都高声相应。“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在！”

如同退潮，只是这退潮伴随着推搡、冲撞、翻滚、踩踏，逃难市民们争先恐后地离秩序守护者远去。“——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别开玩笑了，SUCK！”“所以说这帮守护者真是！”“疼死了，别踩我！”“停手啊，很疼的知不知道……！”“救命……”“你在哪儿，乔尼！？”“别推我！”“要死了要死了。”“快跑。”“要来了！”“糟糕、”“完蛋了！”“快点——”

“秩序守护者。”总长挥下右手，“开始前进。”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来了……！”

秩序守护者每踏出一步，逃难市民们便退后两到三步。然而这只是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持续多少时间。即便是马克思佩恩大街的混乱状况比起其他大街要好上一些、与环状路相交的这一带距离队列的末尾处也比较近，大量混杂着无法小半径转弯的马车和推车也使得人潮无法顺利流动。转眼之间，秩序守护者和逃难市民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已经能看得见男男女女们惊愕恐惧的表情，他们、她们的脚步杂乱无章。琳迪瞥了一眼旁边的瓦侬，又望向露出面容不带盾不带刀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总长。既然是优安·桑瑞斯，不用盾也会用自己的手直接推开逃难市民清出道路。如果不得不流血，那他也将身先士卒。因此，收容所护卫队和巡逻队的队员们或许还会有些犹豫，但总长直属队、亲卫队、突击队、游击队的队员们绝不会迷茫。至少，琳迪自己没有丝毫迷茫，也决不会让自己的部下有迷茫的机会。

前方有一个男人摔倒在地，立即想要爬起来。男人背着大得过头的袋子，还在肩上挂了三四个小包。那副模样又怎么可能方便活动？真是迂腐。琳迪既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速。微微咬了咬牙，然而绝无收力地将盾牌撞在慌忙转过身去的男人背后的大袋子上。男人尖叫一声向前摔倒在地，发出了一声像是“哆咳”、唯有完全没有任何决心的人才能发出、极为不像样的声音。明明是个男人，却如此地丢人。

“退后……！”涌上脑门的血液随着这一声怒吼急速退去，琳迪又向前迈出一步。满身行李的男人丢下包裹，连滚带爬地逃窜。没错，拼命逃吧——决不可这般心存仁慈。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道路，哪怕是将那男人践踏在脚底，我等也必须前进。总长自不必多言，琳迪等诸队队长也必须表明自己的意志。

“说了让你们快滚……！”瓦侬大吼着，用盾牌一击将一名反应迟钝的逃难市民撞飞。那头盔深处的脸庞肯定已经激动得通红，圆瞪着的眼睛恐怕满是血丝。这不是针对逃难市民，也不是针对下命令的总长，而是对自身的愤怒化作火焰灼烧着他。琳迪也多少有些难受，想起瓦侬的苦衷胸口更是如同有什么东西碾过。现在就变成一个忘记一切的莽撞武者吧，瓦侬。不必提醒，她的男人也会这么做。

实际上由康拉德·亚瑟队长候补率领的一号总长直属队如同总长的手足。极为严厉苛刻的“小罗刹”李童晏率领的二号亲卫队也不存在任何手下留情的可能性。小个子切斯·彼得率领的七号突击队与这两队巧妙地配合，一如既往迅速而踏实地突进，驱逐逃难市民们。将乔比·加拉玛的十一号游击队配置在其旁边是总长的英明决策。外号“夜之游击手”的加拉玛对于女人太过纵容。他的部下们也是，总是瞪大眼睛盯着女人看的话便根本无法完成任务。在认真却也并非固执、只是极为忠实的切斯·彼得的监视下，色魔加拉玛也无法干出蠢事了吧。看上去像是风流浪子，本性却是个战斗白痴的迪特尼希·波尔本泽的九号突击队、与天性乐观的武者太台子的十号游击队没有问题。夏特·古雷哈的八号突击队让人多少有些担心，八号突击队过于依赖古雷哈突出的个人战斗力了。事实上，应该说是古雷哈抑制不住自己只会横冲直撞，而队员们完全无可奈何。

那个男人本来就有些性格问题，自舍弃“神剑”名号以来，古雷哈突然变得更加失常，可以明确地说是有些脱离常轨。那个男人很危险，如果琳迪有那个权力，是决不会将一支队伍交给古雷哈的。总长为何对那个男人置之不理，到底是出何考虑？难道是有自信能够操控那个已经败坏了的男人吗？不过，仔细想来，如果已故的初代还活着，恐怕也会很乐意使用他吧。

“好啦好啦好啦，请让一下请让一下请让一下。”古雷哈姑且是拿着盾却没有使用，将眼前的逃难市民们依次踹倒。整个队伍中，只有他没穿银色的盔甲，而是一身藏青色的便服。到最后，甚至快要越过了总长在先头标出的最前线。琳迪用盾牌推着慢腾腾地想要后退却退不动的市民咬紧牙关，我果然忍不了那个男人，几乎想要开口痛骂他。就在这时，总长发出了如同历经研磨的刀刃般锐利的声音：“——夏特·古雷哈！”

古雷哈浑身一抖停下脚步，随后瞥了一眼总长露骨地啧了一声，摆出极度厌恶的表情放慢脚步与其他队员保持一致。那种态度算什么？虽然难以容忍，但现在并不是因这等蠢货而发火的时候。

“唔……！”瓦侬又撞倒了一名逃难者。那是一个老人，老人的脸摔在地上开始大量出血。瓦侬跨过老人继续前进。队员中也许有人会踩到、踢倒那老人，也许那老人将就这样丢掉性命。但是别想，别去想这些，瓦侬。我也不会去想。若是心痛，就将其浇铸成钢铁，我等如是化为坚钢。可是，我们现在的行为中有任何大义的存在吗？身为钢铁，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同时刻 第三区

“真希望就保持这样，不要再发生什么乱子了。”蠢鱼如此小声低语。

不仅仅是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职员、入院患者以及收养的孤儿们。除了收容所方面之外，仍有许多与秩序守护者关系匪浅的人，在总长代理罗叉、珐琉副长、马修·修奈特副长的直属队、各护卫队、巡逻队、以及无名队的保护下移动着。

ZOO以协助秩序守护者后备队的形式，帮助移送、引导收容所的入院患者以及孩子们。话虽如此，真正出手帮忙的也只有作为医术士照顾患者的由莉卡，以及两肩各坐了一名五岁小孩儿和六岁小孩儿的多玛德君，啾也背了两个三岁孩子。安装了义肢的皮巴涅鲁轻松地行走着。至于好像已经恢复到了能够自力行走的地步——准确地说是被强行恢复了的哈妮梅丽仍需要照顾，现今也只有这一件事需要注意了。

玛利亚罗斯侧眼瞪了一下蠢鱼。“……能不能不要乌鸦嘴？”

“怎么了嘛。老子只是在说一件谁都会担心、极为正常的忧虑而已啊？”

“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就好像会变成现实一样……”

“……这个……”莎菲妮亚低下头眉头紧皱，“……的确是……”

露西精神十足地举起手。“我也有同感！”

“嘛，先不论这个，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个不小的乱子了。”

“哦嚯嚯嚯，又骂得这么狠？假如不是老子，恐怕会被伤得很深哪。不不不？老子我还是长着一颗会受伤的心的，毕竟也是个人类嘛。”

“哎……”

“咋啦。大家怎么都用怀疑的眼光看过来，怎么，老子刚才的台词有任何地方值得怀疑吗？”

“非要让我说的话·全部。”

“全部？好歹说成只有一部分嘛。就不能说是一部分吗？拜托了呀，真的。呐？以老子和你们的关系，就不能口下留情吗？”

“……你这么、低声下气……也只会让人……恶心……”

“莎菲妮亚。莎菲妮亚。这一下实在太疼了。不知道是啥玩意儿，就这么呲啦啦地刺过来哇。”

“话说，卡塔力先生。你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吵欸……？”

“哦呀呀呀呀呀。哎呀呀。连二十四小时聒噪不停的露西都这么说，真是彻底没救了。完蛋啦。老子的青春，已经一去不复返啦啊啊啊啊——”

“那边的！”穿着亮银胸甲的救护剑士举起摩德洛里刀指向半鱼人，“再不闭嘴，就把你那颗搞笑的脑袋敲下来！”

“超、超级抱歉……”腐烂的半鱼人缩起脑袋装作反省，不过马上又暴露了本性，“——喂，搞笑的脑袋是什么意思！能把骂人话说得这么清爽，也是有你的啊，奴嚯嚯嚯嚯，该怎么说呢，好像现在不该感慨这啵咕哇——”

“不好意思，莉琪。”玛利亚罗斯用在后脑勺上的一击使超级白痴半鱼人闭嘴，合起手掌向佩尔多莉琪道歉，“就用这废物的死来偿还吧。”

“请务必。”

“别埋·要烧干净。”

“……骨灰、不能放在一起……得撒在不同的好几个地方……”

“啊哈哈。总感觉，卡塔力先生就算是被烧成灰也能从灰里再爬出来呢。”

“爬出来个头啊！虽说不死之身正是老子最有霉力的地方，变成灰了也是没办法的呀！”

“什么是霉力？”

哈妮梅丽仍缠满绷带的身体勉强裹在紧身衣里，脸上带着遮掩烧伤的面具。这副模样看上去就觉得痛，实际上也肯定很痛，不可能不难受。即便如此，虽然她开口不多，还是能跟上话题。

“噢、噢呼！？”渣鱼夸张地皱起鱼脸，“那、那个是、所谓的霉力就是那啥。你看，大喊一声、霉！然后就浑身都是力——不行了老子编不下去了抱歉别再问啦！”

“单纯只是口误了吧！”

“吵死了，露西！你这样给人家伤口上撒盐很开心吗！而且还是对如此温柔的重要前辈！”

哈妮刚“呵呵”地轻笑了几声，便捂紧了肚子。“——好疼疼疼。虽然笑出来可能会很吵，但还是想笑。怎么办啊。啊，不用担心我。其实没什么事的。”

玛利亚罗斯叹气道：“说真的，看上去可不像是没事……”

“是么？不过，真的没什么的。光是能够站起来走路，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帮大忙了。之后反正也不可能变得更糟。”

“真是个向前看的家伙呀，比起老是回头的要好得多了哇。”

“你还是稍微·不要老是看前面·偶尔回头看看后面比较好。”

“噢噢，是你说的吧，皮普。你说的哦？你说的哦？这话可是你说的哦？既然这样老子就从现在开始朝后边走了哦？没问题吗？”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随便了……”

“超级冷淡啊、莎菲妮亚！心都要被冻伤嘞！好冷哇！好冷哇！啊、好冷……！”

“对对对对。”

“对说一遍就可以了啊？最多也就是两遍吧？哪有你这样连续说四遍的，玛——利亚罗——斯！”

“你这种腔调真是超让人火大能不能闭嘴？”

“哼要的就是这效果！”

“不过，仔细想想，卡塔力先生不管是向前还是向后，眼睛永远都是看向侧面，真是挺那啥的呀。”

“那啥又是啥！还有啊你这家伙，眼睛朝着侧面也不代表就是鱼啊！别看老子这样那也是人类！怎么，没骗你呀。妥妥的人类啊！为什么老子非得一遍又一遍拼命跟你们说明这一点不可啊！？”

“话说啊——”玛利亚罗斯侧眼瞄了一下已经很长时间一言未发的多玛德君，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猜中了。“……这边有个人在一边睡觉一边走路。”

“别转移话题！小瞧老子吗！”卡塔力瞥了一眼多玛德君，紧接着又看了一眼，仔细地再确认过一眼后，终于以眼珠快要蹦出来的气势瞪大鱼眼。“——还真的啊喂！”

多玛德君右肩上坐着六岁的小女孩，左肩上则乘着五岁的小男孩。两人坐在肩膀上抓紧了多玛德君的头，应该不用担心会摔下来——当然前提是多玛德君自己不摔倒。

闭着眼睛，发出近乎于鼾声的鼻息，以那副样子为什么还能走路啊。稍微有点——不，非常的难以置信。

身上背着两个三岁小女孩的啾，因为怕生最初的时候非常紧张，现在似乎是习惯了。佩尔多莉琪特地选出来的这两个孩子既容易亲近又老实听话，记得应该是叫洁妮和璃梨。她们似乎很喜欢啾，半个身子埋在纯白的毛发中一动不动。嘛，凭那绒毛的美妙舒爽，即便是穷凶极恶之徒也会沉迷于其中变得恍惚吧。

“啾。那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啊……”

“啾。”啾摊开两手示意。

“……是么。已经这么一边睡一边走了很久了啊。”

“咕。”

“……应该……还是不要叫醒他……比较好吧……？”

“呀，这可说不准。一般而言，不是醒过来才比较安全吗？”

“但是、会很心疼……总之，看上去应该没问题……”

“话说你啊，再怎么说这也实在是保护过度了吧？”

“——唔。”

多玛德君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心想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立即绷紧身体，却只见多玛德君又闭上了眼。“……咕噜兹咔。”

“什、什么、咕噜兹咔是什么意思……”

“咳咳咳……”哈妮又捂住了肚子，“咕、咕噜兹咔。咕噜兹咔是什么玩意儿啊。疼、疼死了。咳呼呼呼。不行了。被戳中笑点了。呜咳咳咳……”

“没、没事吧！哈妮小姐……！？”

“没事、没事。话说、咕噜兹咔。疼疼疼。咳咳咳……”

“咕、咕噜兹咔……”莎菲妮亚小声喷了口气，“……咕噜兹咔……”

“呀、所以说，咕噜兹咔到底是什么嘛……？”

“我不是很明白……噗……咕噜兹咔……”

“糟啦，玛利亚桑！不知怎么，莫名其妙的咕噜兹咔把大家都传染了！不过，咕噜兹咔……咕噗。咕噜兹咔……”

“你们这帮人哪，这有那么好笑吗。满嘴的咕噜兹咔咕噜兹咔。”

“咕噜兹咔。”皮巴涅鲁面无表情地小声说完的一瞬间，卡塔力的鱼脸一口气崩溃，从狭窄的鱼嘴里“噗”地喷出了鱼液。

“——咕啵、噗啵啦、咕、咕噜兹咔、咕嘿、咕嘿嘿嘿、呱哈哈哈哈、咕噜兹咔——”

“等、等等、唔哈哈哈、卡塔力先生、别、别突然、噗哈哈哈、别笑了真是的、咕噜兹咔、咳嘿嘿嘿嘿——”

“……咕噜兹咔……呵、呵、呵……咕噜兹咔……呃、呵、呵……”

“怎、怎么办、我、疼疼疼、唔呵呵、咕噜兹咔、要完、疼疼疼、咳咳咳……”

“呀，有什么好笑的啊……？不就是咕噜兹咔吗？我倒是觉得没什么——”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周围。多玛德君以沉睡状态走着路，啾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除此之外，不仅是ZOO的各位，连附近的孩子们和职员、成年人患者、甚至一部分秩序守护者后备队队员中，都有人开始大笑出声、或是抖着肩拼命抑制笑声。嘴唇不自然地抿紧的皮巴涅鲁，难道也在忍笑？这算什么？就我一个人不懂幽默是个异类？但是，咕噜兹咔，是啊，咕噜兹咔。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是看着大家的笑容，不禁腹部就开始抽动。

“嗯咳——”玛利亚罗斯连忙捂住嘴巴。不不不不。我可是不会笑的哦？要是被气氛拽着一起笑了总感觉就输了。“咳、咳咳咳咳咕咕咕……”

“喂，你们。”

后背一寒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佩尔多莉琪的双眼已经成了倒三角形。

“都说了很吵你们耳朵是聋了吗……？”

正笑着的所有人一齐闭嘴低下头。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对、对不起啦。”“不好意思哈……”“真对不起。”“不会再笑了。”

真是惊人的压迫感。超可怕的。拜之所赐连什么过错都没犯的啾也变得垂头丧气，也许是和真心在反省的大家心意相通吧。佩尔多莉琪点了点头重新面对前方，一度绷紧的空气缓和了下来。佩尔多莉琪的怒火难道已经能够影响附近一带的空气了吗？真可怕。

即便如此，在观察四周的同时还能有空说些闲话，实在是过于平稳无事，哪怕不是那乌鸦嘴的白痴半鱼人，也不禁担心起来是不是会发生什么。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就算有困难在等着那也是之后的事，眼前再怎么精神紧绷也是没有用的。

在秩序守护者的引导保护之下，以收容所相关人员为首的一行人沿着第三区较为宽广的道路前进。布满了新旧大小各异的住宅楼的第三区显得非常空旷，应该不是因为时间还早，大概是因为大多住民都已经前去避难。说起第三区，n’ebula就在马克思佩恩大街的东侧，不过，我们走在西侧，离得还是挺远的。这又与我何干？午餐时间怎么样了啊。我真的完全不在乎。

混杂着大量的体臭，以及尘埃的味道，从建筑夹缝间射下的晨光，使得玛利亚罗斯微微眯起了眼睛。

事情的发展极为迅速，可自己却是相当冷静。

优安·桑瑞斯率领的先行部队，应该已经冲入了马克思佩恩大街，为了后续部队的安全驱逐着逃难市民们。毫无疑问，这会催生混乱，也许会有人因此而受伤、甚至死亡。即便如此也做好了觉悟，要让收容所相关人员全员平安离开艾尔甸，秩序守护者应该会将这个计划坚持到底。优安·桑瑞斯。虽然依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喜欢那个男人，但他的确有着不寻常的坚强意志，值得信赖。至少，不会犯下想要保护一切、结果却失去了最重要事物的愚蠢错误。他也不是将脏活全都甩给手下的厚颜无耻之人。眉头都不皱一下率先亲自弄脏自己的手，这男人明明心底里不好受却很擅长装作冷酷无情，这一点尤其地让人火大。

转眼便来到了环状路。真的只是一转眼。

“呼……”卡塔力长吁了一口气。

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装着义肢的皮巴涅鲁和浑身是伤的哈妮，随后将视线投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微微睁开眼睛。

后续部队的先头已经进入了环状路。

环装路上有着由东向西、也就是朝着远离马克思佩恩大街的方向前行的人流，每个人都背着大包行李，明显是逃难市民。后续部队不顾那些逃难市民，依然持续东进。

“看来已经处理好了啊。”个子够高能够看到远处的多玛德君低语道。

“多加小心。”话刚说完，才想起不该说这种话，不过这也说明自己已经有了不错的紧绷感。轻轻舔了舔嘴唇，很干燥。状态应该还不坏。

“举盾！”总长代理罗叉叫道，伴随着“是”的回应声，除去后备队的守护者们均举起了手中的盾牌加强防御。

佩尔多莉琪就在附近，可莫莉应该在前方很远处，从玛利亚罗斯的位置看不见她的情况。

又一次将嘴唇舔湿了一些，微微收紧下颚。

后续部队逐渐向右转弯，这里已经是马克思佩恩大街了。说起来，马克思佩恩——玛利亚罗斯侧眼看了看多玛德君，立即又望向了前方。现在就算了，之后再说吧。

能够听到从前方遥远处，有哀嚎和怒吼传来。不过除此以外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刚想到这里，便注意到铺装地面上涂着血糊，还散落着如同是断牙的东西。收容所的孩子们想要翻过逃难市民丢下的行李袋却没站稳，被后备队队员扶住了。无法说完全没有一丝内疚，不过，我们决不会选择将身家性命交给命运决断。为了活下去，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是要将别人推开——不管是否是敌人——也要创造出前进的道路，因此这样的结果是可以预见的。事到如今畏缩踌躇也没用，而且也无法被允许。

玛利亚罗斯短促地做了三次深呼吸。总而言之，毫无疑问，先行部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突然皮巴涅鲁向后转过身去，紧接着——

“敌袭！后卫，准备迎击……！”传来女性的声音，应该是负责指挥后续部队后卫的珐琉副长。

“敌人在——”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转过身，试着跳了几下。不行，还是看不见，SUCK。

“唔……”多玛德君伸手护住肩头的孩子也转过身来。

“别停下！”罗叉大叫道，“迎击交给后卫去做！前卫及中坚保持微速前进！”

话是这么说，可是与习惯了实战的秩序守护者不同，收容所的患者和孩子们、以及其他的避难者都是门外汉，听到敌袭步伐都乱了起来。其中还有患者被担架抬着，步调不一致之后便有人撞在一起差点摔倒。

“冷静！”“没事的！”“我们会保护好各位的！”“千万别慌！”

守护者的声音来回交错，在人群恢复冷静之前，后卫已经掉头前去迎击。玛利亚罗斯在此时什么都做不到，即便是心痒痒也无可奈何，要是擅自行动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既然不该多事，那么总该有其他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至少得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不会有事的，呐！”玛利亚罗斯搂住在身旁东张西望的孩子的肩膀带着他迈开脚步。话说敌人又是怎么回事，是谁？有些在意，然而根本看不见。

“那帮家伙叫‘强盗团’！”卡塔力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踮起脚尖向后走了几步，“是什么DIE还有嘉普·德·雷、平面炸弹、卡拉纳比斯、贝斯公之类的年轻小混混们组成的强盗集团！居然胆敢向秩序守护者挑衅也是很有胆量嘛！”

“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高兴啊……”

“谁高兴了啊！只不过是稍微有些热血沸腾嘛。咔——老子我也想去迎击啊！”

“我、我也是……！”

“噢噢，露西。你也是吗。真不错，你也是能独当一面的汉子了啊。”

“诶嘿嘿。真的吗……？不过，怎么说呢，迎击这个词，感觉说出来就让人心跳加速呢。”

“这就是汉子的证明啊。”

“……没救了……这两个人……”

“那就别去救。”

“……说的也是……”

“话说啊。”玛利亚罗斯抬头看向多玛德君，“没问题吗？”

“嗯。”多玛德君被五岁六岁小孩儿拽着头发和耳朵，吊起一边眉毛。

“后面的情况怎么样？”

“后面——等……”

“啾！”啾发出尖声望向东方，几乎与此同时，皮巴涅鲁弓下腰面对西方。“——是夹击……”

马克思佩恩大街的东西两侧均是第七区，然而风格却大相径庭。东侧与散布着机术工厂与各类工坊的第八区几乎没什么区别，而西侧则密布着大量仿佛是拿瓦砾堆起来就算建好的破烂建筑。

玛利亚罗斯即便是伸直了腰也看不见情况，但还是能明白似乎不仅是背后，连东西两侧也有敌人杀来。不，看见了。西面。从看上去如同腐朽残骸的聚合物一样的建筑物外窗里，身穿条纹紧身衣的秃头男子跃了下来。酸橙绿和柠檬黄相间的条纹，记得应该是贝斯公这一恶党族的印象色。虽然不是个规模庞大的族，但因为色调很显眼因此有印象。后方和左右两侧同时遇袭，后续部队的前进步伐彻底停了下来。

“唔嘿嘿嘿嘿。”半鱼人发出极为让人不愉快的怪声，“夹击这个词的发音，也是很美妙呐……？”

“同感！”露西已经在拔摩德洛里刀了。

“我至少能保护好自己。”哈妮的左手摸向腰间的匣子，其中受纳着她的手枪小乔尼。

皮巴涅鲁如同悬挂在手里一样握着雌雄对剑，啾浑身的毛发微微倒竖，已经进入了临战准备。

“莎菲妮亚，能不能狙击远处？”

刚刚问完，莎菲妮亚便右手握紧了魔杖下端，杖头指向了西方。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进入精神集中状态完成了施术准备。这是日复一日修炼的结果吗？还是说除此以外亦有天赋的显现？不知以什么为契机，莎菲妮亚的确进步了不少。

“爆条Mexes雷来礼”

魔杖前端放出的数道雷光，直接击中了远在二十美迪尔之外、从西侧建筑窗户中正要跳出的四五名贝斯公成员。对手不只有贝斯公，如果卡塔力说的话属实，还有DIE和嘉普·德·雷这种知名恶党，以及稍弱一些的平面炸弹和卡拉纳比斯。他们似乎聚集了相当数量的人力，四、五人的损失不至于对形势造成决定性的影响，不过西侧的敌人还是一瞬间胆怯了。趁这个机会，被突然袭击多少有些打乱阵脚的秩序守护者出色地重整态势。然而，东侧，好像已经有些要被冲垮的感觉。

“——多玛德、啾、皮巴涅鲁、哈妮留下来！我和卡塔力、露西、还有莎菲妮亚向东！行动！”

玛利亚罗斯没有等待回应，直接拨开收容所的患者孩子和职员们向东跑去。

不知为什么，突然向上看去。

总之就是被什么东西催动着抬头望向天空，便看到有三到四个圆形的物体划出抛物线向这边飞来。

玛利亚罗斯立即伸手探向腰间，随后才想起本该挂在那里的小型强弩已经与多玛德君宅邸一同覆灭了。话又说回来，就算击落了也没用。毕竟并不只有一个，而是复数，已经迟了。

飞来的物体在孩子们和职员聚集的一带落地，心脏一瞬间像是被挤破。不过，与预想的相反，只是发出了像是“啵呼”一样的轻微钝响。那物体看来是装着某种粉状物体的袋子，摔破之后，从中飞散出来大量的粉末，附近的人们全都开始蹲下咳嗽、或是大声叫喊。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胡椒粉吗……！”

“话说，又来了一批啊……！？莎菲妮亚……！”“——呃……！”

玛利亚罗斯抱住莎菲妮亚，设法躲过那飞来的圆球物体。虽然避免了被直接击中，但那物体还是在不远处落地，似乎是胡椒的粉末炸裂开来。就在那之前已经闭紧双眼屏住呼吸——本是这么打算的，还是迟了一步。首先从鼻子传来刺激，紧接着涌出了眼泪。憋不住气一不留神张开嘴，吸入的粉末涌至喉头，便止不住地开始也不知是咳嗽还是打喷嚏。眼睛睁不开，什么都看不见。不过，能够明白，莎菲妮亚、卡塔力和露西，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惨状。胡椒。毫无疑问就是胡椒。非要说的话，就是胡椒炸弹。恐怕就是用纸包住胡椒粉，再拿绳子系上口的简单道具而已。

是吗。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了。就在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个男人正在来回走动。看到他打算投出什么东西的时候，便一瞬间本能地做出判断：那里肯定设置着某种简易的投石机。随后再向上看去，就看到胡椒炸弹飞来了。就是这样而已。SUCK。胡椒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居然就这么拿来做这种连武器都算不上的单纯用途。明明是谁都能想到、谁都能制作的东西，为什么至今为止还从未见到过？不过，效果极为惊人。

“呃咳、咕啾、咳、莎、莎菲、啊咳、妮亚、没、没咻、没事咕啾——”

“没……呼咻、事、咳咻、的……”

眼睛和鼻子完全失去了功能，搞不清楚情况变成什么样了。不过，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陷入了大混乱。非战斗人员自不必说，就连守护者们，即便是全副武装，眼睛和鼻子也近乎于毫无防备，这种手段自然会很有效。糟了。真的糟了啊。不、要冷静。必须得冷静。也许短时间内是对方占了上风，但绝对承受得住。秩序守护者绝不软弱。

“可恶，什么都看不见、咳咻、鼻子和喉咙都咕啾、呃啊脑子都要炸了……！”

玛利亚罗斯用左手捂住口鼻，试着眨了眨眼。嗯，虽然视野很模糊，但并不是完全看不见。莎菲妮亚就在身后，用魔术士服的袖子擦着眼睛周围。卡塔力与露西不知怎地抱在一起，仔细一看，似乎是在抱头痛哭。搞什么啊这两人。

“卡塔力！露西！振作一点！”

“——嘿咕咻喂！白、白痴吗！老子当然是很振作的噶啾！”

“对、对噗起！咳嚏！”

“快点、咳咻、快走快走、噗咳。”玛利亚罗斯拉着莎菲妮亚的手踢了几脚卡塔力和露西，实在忍不住慢吞吞的两人便先行一步。守护者们保持不动以盾牌结成墙壁，似乎是打算贯彻防御。真是值得佩服。以目前的状况，那样应对应该就是最好的选择了。眼睛好疼，好疼、虽然好疼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孩子们虽然很碍事但还是要注意不要撞到他们，至于成年人就容我稍微失礼了。胡椒炸弹依然持续落下，敌人到底做了多少准备？嘛，胡椒炸弹这种东西只要戴上护目镜和面具就能解决，这种简单装备敌人肯定早就事先准备好了。靠近前方的守护者队伍之后——果然，朝着守护者们冲锋过来的敌人全部都戴着防毒面具或是护目镜、还有各式各样的面罩。

“莎菲妮亚……！”

“……不、咳咻、不用管我……”

玛利亚罗斯松开莎菲妮亚的手，从腰间挂着的小包中取出小瓶。在家被毁坏之后，失去了库存和制作工具，只剩下了这六瓶。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补充，虽然并不很想用掉，但往往在这种时候吝啬之后一定会后悔。可是，果然还是太浪费了，就用一瓶就好。

玛利亚罗斯投出的装满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在朝守护者队伍冲来的敌人后方爆炸。虽然威力不大，只要不在极近距离被炸到就不会死，但闪光、声音以及烟尘声势浩大，足以妨碍敌人的视线。

“卡塔力、露西……！”

“好嘞来啦！”“我上了……！”

卡塔力和露西从守护者们的缝隙中穿过突入敌阵，虽然只有两人，但冲击力也不可小觑。

“滋啦滋啦滋啦滋啦滋啦滋啦……！”“I·Yahaaaaaaaaahhhh……！”

被触发开关的卡塔力和露西是凶猛的野兽。露西有着在战斗中视野过于狭窄的缺点，一开战眼前就只剩下了敌人。然而卡塔力虽是个半鱼人却经验丰富，宽眼距也使得视线范围还算广阔，与表面的模样相反，有着老奸巨猾的一面。在露西不顾一切地冲锋时能持续给予援护，有效率地对敌人造成损伤以削弱其战斗力。这两人可以说是一加一大于二甚至能到达三和四的组合，当然，不管是四还是五，都仍是比不上敌人的数量。卡塔力和露西的突袭持续不了多久，不过，也没有持续下去的必要。只要让天平稍微向我们这方倾斜，使真正实力远胜对方的秩序守护者能够有机会反攻，便能一下子决定胜负。

“十九号巡逻队上前……！”“十五号护卫队别落后……！”

“好了……！”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不过还不能松懈。强盗团的确被秩序守护者压制住了，胡椒炸弹的暴雨也停歇了，胜利已经注定——至少也是十有八九。不过，虽然举盾前进的守护者们如同铁壁，但那只不过是比喻而已，实际上守护者之间仍存在着空隙。敌人中也有人似乎是狗急跳墙，穿过缝隙钻了进来。这里有着很多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被保护的人，一个敌人也不能放过才对啊……！

玛利亚罗斯右手拔出ANGRA轮舞曲09，左手拔出ANGRA镇魂曲04。从守护者之间穿过来的家伙——通红的脸异常地狭长，染成绿色的头发剃得只在头顶上留了一撮。胡萝卜？一旦想到这里，这家伙在自己眼里是根胡萝卜的印象就怎么也改不掉了。胡萝卜男两手各提了一把砍刀一样的武器，如果放着不管，这胡萝卜男肯定会对职员和孩子们伸出毒牙。玛利亚罗斯屏住气朝胡萝卜男冲去。说实话，稍微有些害怕，因为，那胡萝卜男的脸色和表情明显很异常，就像疯了一样，脸虽然看上去格外细长但带着明显的肌肉线条，身材也很魁梧，身高超过一百八，估计很有力气。要是让他用那臂力做出什么事来就糟了，玛利亚罗斯默默祈祷：但愿这家伙脑子不好使。结果，萝卜男“咕哈……！”地大吼一声瞪圆双眼，像是要左右夹击一样大大咧咧挥着两把砍刀冲了过来，完全不绕一点弯。漂亮，果然脑子不好使，这下好办了。玛利亚罗斯将身体压低至极限躲过砍刀，冲入胡萝卜男的怀中，随后扭动身体将右手的轮舞曲刺入那家伙的下颚、左手的镇魂曲刺入心口。“唔嘿！唔哈哈！”胡萝卜男大笑起来，是嗑药了吗？这就危险了。玛利亚罗斯踹开胡萝卜男向后退去，胡萝卜男一边摔倒一边仍挥着砍刀，当然，只砍中了空气。

“阿、阿羽、阿羽的仇欧啦……！呃嘿！唔哈哈哈！”胡萝卜男的胸口和喉中喷出大量鲜血，嘴里叫嚣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倒在地上仍乱挥着砍刀，好像马上就要爬起来了，这人真是危险。

“你这个……！”玛利亚罗斯右膝一弯探出左脚，擦着地面挥出轮舞曲敲在胡萝卜男那胡萝卜一样的脑袋上。从侧头部到头顶都被斩开，这样一来胡萝卜男也总算是老实下来了。真是的，搞什么，别开玩笑了。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看向前方，又有穿着酸橙绿与柠檬黄紧身衣的贝斯公年轻男子挥着布满尖刺的棍棒冲了过来。糟了。得躲开。比自己的动作更快，从斜后方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不是“什么东西”，而是莎菲妮亚。

莎菲妮亚的魔杖敲在贝斯公男的侧脸上。“——嘿……！”

贝斯公男的头砸在地面上，翻起白眼瘫软不动了。

“谢、谢谢啊，莎菲妮亚。”

“……不用谢……！”

虽然很瘦，但要是有意愿的话也能使出不小的力气。嗯，毕竟也是个魔术士，当然不会在各种方面都与外表一致。暂且不管这个，需要注意的是当前的战况。虽然秩序守护者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局势应该也不会再改变，但照这样下去，非战斗人员很可能会出现伤亡。虽然伤亡数应该很少，也许是能够承受的范围内，然而，只要出现了一名牺牲者，对于秩序守护者来说就等同于失败，对于ZOO来说也是同样的。

虽然想要做点什么，但以个人的力量能做到的十分有限。有些泄气，这就是所谓的无力感，然而还是只能重新鼓起干劲，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像这样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大喊声。

“咦……？”

不是秩序守护者。那是谁？敌人？强盗团……？不对。

“EFA！”“EFA！”“EFA！”“EFA！”“EFA！”“EFA！”“EFA！”

从北方现身。一群人连声高呼着EFA朝这边冲来。似乎不是逃难市民，身上没有背着行李，手中都拿着剑斧棍棒。虽然一盘散沙，但的确是武装着。其中有男有女，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甚至是小孩子，还有老人。怎么回事，那帮人。EFA……？是族的名字吗？没有印象。不过，人数还真不少。与其说是不少，应该说是非常多了。

穿着紧身衣、突出的小肚子几乎要胀裂的中年人，用剑身拍倒了一名贝斯公的男子。白发老人用一端削尖的木棒刺在一个莫西干男的肚子上。四十岁左右的微胖妇女用平底锅敲打着一名秃头男。虽然完全搞不清楚这帮人的来路，但士气莫名地高涨，人数也很多。而且，这批援军完全出乎强盗团意料之外。援军。没错，这是援军。然而，当然，连我们也没有预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援军。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算什么……？

“E！F！A！E！F！A！E！F！A！”

一个音色出众却有些怪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总感觉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在马克思佩恩大街对面的建筑物屋顶上。

一个男人穿着恶趣味的金光闪闪全身盔甲，挥着巨大的旗帜。

旗帜底色为黄色，四角有着红色线条，中央有着同样是红色、似乎是表示太阳的纹章。

“E！F！A！E！F！A！E！F！A……！秩序守护者的各位！请安心吧！我们！艾尔甸自由军简称EFA嘎哈！以大义之名前来支援！为不法之人降下正义的制裁！加油、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每个人都在手臂或是头上缠着黄色的布条，其中有的人看上去像是入侵者，话虽如此，也大多给人是新手的感觉，应该说，明显就是一帮新手。即便如此，号称艾尔甸自由军、EFA的迷之军团依然冲垮了强盗团。

不过，秩序守护者本来就已经取得了优势，这个EFA只是捡了个便宜罢了。参与战斗的时机不错，可谓是绝佳。是偶然？还是事先窥探时机，故意在这个时间点介入？如果是后者，那他们的指挥官应该非常优秀。说起指挥官——难道是、那个金闪闪的男人……？

“话说、那人……不正是那个法尼·弗兰克吗……”

“本人正是！”金闪闪的男人嘶声大吼，“弗兰兰兰兰克！戈尔丁！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雷文斯克罗夫特……！”

“……弗兰克……”

“我！只不过是一介艾尔甸市民！然而！我可以断言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爱这座城市！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我等EFA！竭力爱着自由的象征艾尔甸！为了保护她，我们手牵着手团结一致！在这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为了守护我们挚爱的自由象征艾尔甸，勇者们站了起来结为军团！这就是我们！EFA！”

“……同一句话打算说几遍啊。”

“向长年来在艾尔甸热情持续着积极活动的秩序守护者诸君致以敬意！”

“怎么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即便诸君是以逃离我等挚爱的自由象征艾尔甸这般荒唐可笑之事为目的！我等仍要本着诸君标榜吹嘘的大义！以EFA大元帅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之名在此宣布！我等前来援助！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EFA勇壮无畏勇气凛凛的勇士们啊！再坚持一步、再战斗一分吧！胜利就在前方！我也将与你们同战……！”法尼·弗兰克（推测、应当无误）正要从屋顶上跃下，却在迈步的前一秒浑身一紧停了下来，“——咳哼……！真是相当地！高！这高度可不容小瞧啊！哼！哈！得、得做好觉悟！觉悟哦嚯……！？”

法尼·弗兰克（能够确信）似乎非常犹豫，但突然被人踢了下来。

那幢建筑只有两层，因此就算掉下来只要不是头着地就不会死。话虽如此，从后面一脚将人从屋顶踢下来也算是残酷无情了。做出这等恶事的，是在挥着旗帜的法尼·弗兰克身后立着的一名男子。黑发，留着小胡子，戴着合身的帽子，身穿带有长花纹的东方风格宽松大衣，手握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手杖。脸部纤小肩宽狭窄，打扮也稍有些奇异，总给人不协调的印象，似乎在哪里见过、还是没见过呢……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被小胡子男人踢下来的法尼·弗兰克，在空中毫无意义地拼命挣扎，两脚落地后全身颤抖了五秒左右。啊啊，嗯。很疼吧。肯定很疼。说不定骨折了。不过，法尼·弗兰克还是拿出了一点韧性。

“呼、呼哈哈哈哈哈……！我没事哦，各位……？精神十足呐，哼哼。毕竟我可是艾尔甸自由军、EFA的大！元！帅！如此伟大！如此强力！如此可靠！来吧来吧来吧！”法尼·弗兰克再度开始挥舞旗帜，“EFA！EFA！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反正，这样子挺热闹，强盗团也被一网打尽了，随便他了。

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已经没有人穿过守护者的盾墙了。

“……似乎是……得救了……？”

“算是吧？”玛利亚罗斯将轮舞曲和镇魂曲收回鞘中转身面对莎菲妮亚，莎菲妮亚的魔杖尖端沾上了血液。“……要擦掉吗？”

“啊……没关系、我自己来……”

“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没啥子事儿吧！？”卡塔力撒丫子跑了过来，露西也在。这两人似乎平安无事——虽然根本没有担心。

“我们倒是没啥子事儿……”

“太好了！两位都没啥子事儿！”

“……你还真是努力啊，露西。”

“诶嘿嘿。”羞涩地笑了笑的露西浑身是血，看上去很是凄惨，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受伤，全都是敌人溅出来的血。

“不过真是吓了老子一跳哇！艾尔甸自由军，虽然听说过一点——”

“……卡塔力先生、你知道……他们吗……？”

“当然知道啦。莎菲妮亚，你以为老子是谁呀。老子可是老子啊，老子。足以用自己的名字来定义情报，这世上就压根没有老子不知道的事儿。也就是全知全能呀！”

“那人是法尼·弗兰克吧？”

“你倒是吐槽啊！随便一下也好赶紧吐槽啊……”

“那人，就是法尼·弗兰克吧？”

“不要这么干脆地无视老子把同一个问题用一模一样的语气问两遍呀！心脏好疼。算了，就是法尼·弗兰克没错。”

“法尼·弗兰克是——”露西皱起眉，“‘创世之翼’的……啊。说、说起来，那副奇怪的打扮……！”

“但是，那伙人，明显不是‘创世之翼’的人啊？”

“没错。老子我也听说了法尼·弗兰克在街头招人，似乎并不顺利。嘛，想也是，以他那副样子，本来不该招到这么多人才对——”

“……看来……还是错了……”

“他到底使了什么花招嘞。”

“那个男人可不像是会使花招。”

“但是、他好像是个骗子哦？我也被他骗过……”

“腐……”

“好啦好啦好啦！”法尼·弗兰克高声大笑，“Goodjobgoodjob闪耀的艾尔甸自由军EFA的超棒勇者们！你们干得非常漂亮！你们都是出色的打工者！已经足够了！我为你们而骄傲！太美妙了！然后呢！？我的军师强·史坦巴克卿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唔、唔了解了。你正是我们的头脑，这下大功告成啦哎呦疼、疼死了别突然踢人呐好疼哟、明白了！我明白了！来来，各位，可不要再被军师阁下训斥了，整队！列、队！我等EFA将于秩序守护者后方，支援他们从艾尔甸撤退！秩序守护者的各位要记得感恩哦！顺便一提这次行动，纯粹是因为各位的行为是为了保护收容所的弱者！如果各位只不过是胆小如鼠的窝囊废，我等根本不会前来援助！我等今后将与艾尔甸的自由意志同在！我等为艾尔甸自由军！光荣的EFA……！一、二！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弗兰克！”“法尼！”“弗兰克！”“法尼·弗兰克！”

“唔呼呼呼呼！别这样各位！某种意义上，比起我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勇者啊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列队！列——队！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不错！不错的队伍！非常整齐！正！所！谓！Great！Greatest！你们是最棒的！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EFA！”卡塔力挥着拳头唱和。

“……你在干什么啊。”

“噢噢、一、一不留神就。该怎么说、看上去很好玩所以……”

“的确是挺有活力的……我当初也被那个人煽动，结果可是糟糕透顶……”

“EFA啊……”玛利亚罗斯看着浑身金闪闪挥着旗子的法尼·弗兰克。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小胡子男又站在了他的身后。说起来刚才，法尼·弗兰克向那个小胡子男请示，结果被踹了屁股然后听了几句耳语。看来法尼·弗兰克是如字面意思只负责挥旗，真正下决定的都是那个小胡子男。记得是被称作“军师”，好像叫强·史坦巴克——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啊。”

莎菲妮亚皱起眉。“……怎么了，玛利亚……？”

“强·史坦巴克，他是午餐时间的人啊。为什么会和法尼·弗兰克混在一起……？”

同时刻 玛古卢草原

回身向西北望去，已经看不见艾尔甸的影子了。距离塔特森林还有一段路程。

引导着午餐时间及几名相关人员一行的，是一个看上去像是老人、实际上还未步入老年的男人。男人像使用拐杖一样将右手握着的棍子撑在地面上前进。他的左手失去了全部五根手指，没人知道其中缘由。他身怀鵺流古式战斗术，在来艾尔甸之前曾是山贼。同伴们对他的经历最多也就是了解到这点程度罢了。他平常沉默寡言，一喝酒便会开朗多话起来，但从未谈起过自己的过往。

多尔盖多次想要杀死亚济安但都失败，最后反倒是毫不介意地提出要加入午餐时间并被接受。说到底他当初为什么盯上了亚济安的性命呢，肯定是因为高超的本领被什么人雇佣，雇主至今不明。杀手雷吉兄妹也是以类似的缘由加入，这个族的特色就是能够不拘泥地容纳这帮家伙。而且，能够让曾经对自己抱有恶意的男人来做向导，这既是我们午餐时间的首领亚济安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所在。

虽然肯定有许多人在心中抱着怀疑，但既然还留在午餐时间，就不会违逆亚济安的决定。

这并非是盲目信任。既然亚济安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要是出现了什么糟糕的结果，到时候再说吧，总有办法解决的——大家内心里都是这么觉得的。

真是一帮无可救药的家伙啊。

贝蒂盯着在多尔盖后方不远处走着的亚济安的背影，轻轻、几近无法察觉地叹了口气。

亚济安肩上坐着约瑟，怀中抱着优里。亡友的女儿们很黏亚济安，一旦抱在一起就很难再分开。年龄稍大些的约瑟很活泼，而年龄小的优里则是个老实乖巧的孩子，虽然还很年幼却有一种出尘的感觉，一般的事根本无法惊动她。两人的容貌都更像母亲。

走在贝蒂身旁的莉莉亚，原本是一个仿佛是虚幻脆弱的花朵一般的女人，现在却变得结实强硬。明明和初次见面时的模样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却总觉得是这样。

她已经不是被库拉尼拯救、被库拉尼保护着的那个莉莉亚了。

莉莉亚和她的两个女儿，只要待在她们身边就有了精神、有了勇气。

她们的存在非常鲜明。

“不过，这样对亚济安真的好吗……”莉莉亚像是在耳语一般小声嘟囔。

“真的好吗、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的吧，贝蒂。”

即便是知道不回答就等于是肯定，也没有回应的意思。因为，这件事不该由我来多嘴。是那家伙下的决定，并照着做，那又有什么不好？

走在贝蒂和莉莉亚身后的塔里艾洛哼了一声。“别说这种残忍的话呀，莉莉亚。贝蒂，这你不是最清楚了吗？那什么、也就是、那家伙的感受什么的。是不是该说成是少女心比较好呀？”

贝蒂啧了一声，忍住了想要转身的冲动。“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活得久点呢？”

“我才不想早死，我可是打算活到老眼昏花呢。临死前，可一定得把变成老太婆的你的皱脸印在脑子里才行啊。”

“没戏的吧？我可不觉得你的狗屎运能持续到那个时候。”

“你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吗？”

“原来你有这个自觉啊。”

“别吵啦。”莉莉亚偷笑着，“想显摆关系好的话，已经足够啦。”

“什——”“你说谁……！”

贝蒂和塔里艾洛对视了一眼，马上挪开了视线。“……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会招致误解的。”

“哎呀，我只是开个玩笑哦？”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就算是玩笑也别开。让人反胃。”

“哦哟，贝蒂，你就是用反胃这种话和人打招呼的吗？”

“那么你倒是说说看，你哪里不让人反胃了？啊啊，难道说，你是对我有意思？”

“有你个头啊！别扯这种让人反胃的话……！”

“真是稀奇呀。我们居然意见一致。”

“是啊！和你这样的假奶女意见相同真是让人不爽！”

“谁说是假的！里面可是满满的！”

“塞了一帮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吧！”

“唔嗯。”离大家保持着一段距离、一边走着一边缓缓挥动两柄大剑的利契耶鲁停下手，戴着面具的脸转了过来，“你想表达的是？”

“哈！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往里面塞东西，只要口子一松马上就炸开来烟消云散啦！”

“说得不错。”

“你有什么好感慨的啊，利契耶鲁！”贝蒂被怒火驱动大步前进，强硬地抓住走在前面的亚济安的手将他拉得转身。“——亚济安！”

亚济安眨了眨眼。“……怎么了，这么突然。”

约瑟和优里都以圆圆的眼睛盯着贝蒂。毕竟是库拉尼的女儿，不能说不可爱。但是，我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啊。被用这种眼神看着，就无法说谎了啊。

“就这样下去你也无所谓吗？”

“怎么不早说。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吗？那么现在说来也不迟，我会听你说完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

“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会再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了。我本以为是你的话能够理解，看来还是错了。”

“真是抱歉啊。我的意思是，你的心是不是还有一部分留在艾尔甸啊？”

“我的心就在这里啊，贝蒂。”

“是吗。你这是、当我——当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吗？”

“不……”亚济安低下头，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不是很明白——”

“喂，头头。”塔里艾洛走上前来，原本就已经够扭曲的脸进一步走形，“别扯这些没用的了，浪费时间。就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有东西在拖你的后腿，你是不是把什么忘在艾尔甸了？我们都是这么觉得的。是猜错了，还是没猜错。到底是哪边。给我说清楚，垃圾混账。”

亚济安正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他怀中抱着的优里伸出小手拍起亚济安的下巴，坐在他肩上的约瑟揪着他的头发，极其工整漂亮的小脸从斜上方俯视着他。“是哪边？”

“……这个。”

“说清楚比较好哦？”

“小鬼头们说得对——来我这边，小鬼们。”

“不~~要。塔里艾洛讨厌。”

“套——沿——”

“……你们好样的。”

“骗你的。”约瑟咧嘴一笑，朝着塔里艾洛伸出双手，优里也跟着效仿。

“哼……”塔里艾洛像是抢劫一样将约瑟和优里抱走。

“亚济安。”莉莉亚静静地露出微笑，“不用顾忌我们，快去。”

贝蒂微微咬住嘴唇。既不是“要不要去”，也不是“最好回去”，而是“快去”。口气虽然温柔，却是命令。库拉尼和罗肯都不在了之后，这句话本应由贝蒂、塔里艾洛、利契耶鲁中的一人来说，结果却没能说出口，反倒是让莉莉亚帮了忙。她这句话大概是代库拉尼、不、是代我说的。

应该由我来说。亚济安需要一个像库拉尼那样的存在。明明清楚这一点，却没能扮演那样的角色。

“……可是。”亚济安垂下头。

“在你开始犹豫的这个时点。”塔里艾洛猛踢了一脚地面，“你已经没有资格再留在这里了！”

“谁——说——的——！”色情狂半吊子医术士夏子怒吼着冲来，她的姐姐维多利亚也坚决支援自己的妹妹。“……是啊……！”

“说到底啊，塔里艾洛！凭什么由你来决定啊！”凯伊挥起手中的流星锤，看架势马上就要砸过来了。“高利贷者”克菈菈也紧跟着应和：“就是啊！”。胡子本就比常人生得浓密、又留得远超胡茬范畴看上去很吓人的切利以粗野的声音大喊：“没错！说得对！”，据其本人称自己生错了性别，身穿女装暂且不论，脸上化的妆足以让每一个看到的人感到恐怖，可是【她】又生性纯真，直白地告诉她的话肯定会使她受伤。

“吵死了！”塔里艾洛回头瞪了一眼夏子，重新面向亚济安后又跺了一下地面，“够了，赶紧滚吧！看着你这张失魂落魄的白痴脸只能让人感觉极度不爽，就算没有你，我们也不会有一点点麻烦的！所以说，赶紧走，等把事都办完了——办完了的话，再回来也不迟！”

亚济安眉头微皱，右脸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抽动了一下。“……塔里艾洛。”

“我指的就是你这幅表情让人看不惯啊！”

“这个笨蛋说的对。”贝蒂抱起胳膊，朝着塔里艾洛伸了伸下巴，“别在意我们。最麻烦的就是逃离艾尔甸，现在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之后肯定会没问题的。”

“但是——”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根本没兴趣。但是啊，你到底想不想回去？想？还是不想？”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说出来？”

“是啊。就在这里说清楚。你该不会不明白吧？只要是你自己亲口说出来，哪怕是不满烦躁火大，也没有人会反对的。大家的一片好意，你倒是领会接受一下啊！”

“呼……”亚济安低下头轻声笑了笑。

为什么要笑。应该不是想笑，恐怕是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吧。

亚济安两手握得紧紧的。

全员都吞了一口唾沫，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头领。

是贝蒂招致了现在这种状况。也许有些过于残酷，但是，这种程度的心结，必须得跨越过去。你总是在关键的时候退缩，只要你能够自己向前迈出一步，大家都会在背后给予支持。所以，就一步而已，快踏出去吧。

亚济安缓缓地深呼吸，抬起了头。

既冰冷，却又温暖，感觉很遥远，伸出手却又能够触及，仿佛马上就要消失，却毫不动摇，几乎要溶解于晨光之中，然而轮廓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这种笑容太卑鄙了。

“我这就走。之后，不管你们在什么地方，我都会飞回来的。”

贝蒂露出苦笑。只能苦笑的自己简直滑稽。“字面意思上的飞？”

“嗯。”

“既然如此啊。”塔里艾洛仍抱着约瑟和优里，却灵巧地耸了耸肩，“干脆去的时候也用飞的如何？”

“就这么办。”亚济安收紧下巴稍微挺直后背，“——塔纳图斯。”

亲眼看到那从后背处冲破黑衣的暗色双翼的所有人，一定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这一瞬间。这的的确确是极为不可思议、异常、异样的现象，然而不知为何大家都觉得仿佛是理所当然。这个男人拥有一对黑翼这一事实，到底有多少人会对其产生违和感？应该有很多人才对，没有人觉得奇怪才不正常。可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觉得一身黑色的亚济安背负着一对黑翼的模样极为自然。

“好——帅——”约瑟的眼睛闪闪发亮，优里“呀——呀——”地大笑。

“……这两个孩子会成大器的。”

“这还用问？”塔里艾洛左嘴角刚刚翘起来，立马脸色一变呸了一声。明明不是父母却总是扮演笨蛋父母的角色，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不合适。这种男人会在约瑟和优里的生日那天，偷偷在两人的枕边放下礼物然后离开，礼物上总是附着贺卡，模仿已经身在天边的友人向右上倾斜的笔迹，在贺卡上只写下“给约瑟、以及优里。库拉尼”。明明是个外人却佯装不知地做这种事，真的是让人恶心。

“喂，假奶。”

“……这是回应了就算上当的伎俩吧？”

“你也走吧。”

“哈？”

“我是说让你跟着那个混账一起走啊。”

“所以说……为什么？”

“话先说清楚，我可不像你这么天真。我们的狗屎头领必须得有个人管束着他才行。”

“狗屎头领！狗屎头领！”约瑟兴高采烈地指着亚济安。至于优里则只会重复叫着“狗屎！狗屎！”

“……塔里艾洛，你怎么称呼我倒是无所谓，但能不能不要在约瑟和优里面前说这种奇怪的词？”

“恕我拒绝。在你不在的时候，我要教给约瑟和优里一百种要多烂有多烂的骂人话，不愿意的话就给我趁早回来。”

“不用你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可说不准，我根本不信任你。贝蒂，你来做一道保险。”

贝蒂的“但是……”刚来到嘴边，便又吞了回去。她可不愿重蹈亚济安的覆辙。

就算没有我，午餐时间也能做得很好。夺取山贼的山寨这种事，只要交给塔里艾洛那一组和杀手雷吉兄妹，就足以轻松解决。因为有无法战斗的成员，在防守的时候多少有些麻烦，攻击的时候将他们全部安排在战斗区域之外就可以了。

想去？还是不想去？

说实话，想与不想各半。要是跟去的话，也许会看见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听到不愿意听到的对话。

然而，还是想待在他的身边，发生什么的话，也能帮得上忙。

“——明白了。我们不可靠的首领就交给我来保护吧。”

沐浴着女性阵营方向传来的抗议和诅咒，贝蒂硬着头皮全部接收，牢牢盯着亚济安淡蓝色的眼瞳。

喂，你知道吗。

我喜欢你哦。不过，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欲求，从来都没想过要得到你。

只是喜欢你而已。

亚济安朝着贝蒂伸出右臂。“抓紧了。”

如同中了邪一般向前踏出一步，贝蒂的身体便被亚济安的右臂搂住，抱了起来。

“啊……”

“那么，我去去就回。”

声音，就在身旁，极近距离，从耳侧传来，身体不由得缩紧。

黑色的双翼展开，一眨眼便开始上升。

我明明只是喜欢你而已……

“小心点——你应该不用我提醒吧。”

只能点头真是让人窝火，抬头看着我们的塔里艾洛大叫道：“谢啦……！”

“呆子！”

立即以怒喝回应，随后便暗自叹息。呆子这个词应该形容现在的我才对。

“要提速了……！”

所以说，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啊，想到这里，肚里又冒出一团火。到头来，贝蒂还是在心底里默默低语：抱歉了，塔里艾洛。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五时三十二分 马克思佩恩大街

与收容所相关的避难者们在穿着闪亮银铠的秩序守护者们的团团环绕下，即将抵达南门。

强盗团被彻底扫清，逃难市民的数量也急剧减少，已经几乎没有前进障碍，因此剩下的市民只要不来添麻烦，就不会遭到粗暴对待。四处翻倒在地的马车倒是很碍事，不过现在没时间去全部收拾干净，只能躲开马车前进。

玛利亚罗斯走着走着，回头望了一眼，不禁浑身一抖。“那帮人还跟在后面啊……”

“艾尔甸自由军……”露西一脸的苦闷。就在不久之前还比玛利亚罗斯矮，现在居然已经和卡塔力差不多高了，真让人烦躁。

“秩序守护者似乎是打算保持警戒，将他们彻底无视。”

“只要头脑正常都会这么决定吧。至少在现在这个时点，那帮人只能说是来路不明。”

“是嘞。嘛，只要不突然冲过来翻脸，至少也能当个肉盾。”

“话说啊，他们大概只是临时——的吧？在短时间内，有可能聚集那么多的人吗？”

“一般来想是没戏的。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断定完全不可能。实际上不就成功地拉拢了这么多人嘛。还有啊，那个叫法尼·弗兰克的男人，其实是个非常有钱的资产家。”

“……说起来，那个人的打扮的确是看上去很费钱。”

“那只是镀金的吧，怎么可能是纯金……不过，嘿……这么有钱啊。”

“……玛利亚……你眼神变了……”

“哎？是么？真的？应该没有吧。讲真的，在这种时期，对吧？根本不是谈钱的场合嘛？啊……但是存款该怎么办啊。身上也没多少现金了。嗯……不行、不行。一想到这个就忧郁起来了。钱啊钱的，还是别想了。嗯。”

“是你一直在说·钱·钱。”

“你搞错了吧？肯定是幻听啦。是不是太累了啊，皮巴涅鲁？要不要我扶你一下？不需要？是么。啊，说起来哈妮也好久没说话了，没事吗？”

“嗯。稍微有点疼。止痛药好像已经失效了。”

“诶？”

“药物在我身上的效果都不怎么好。”

“等、等等、莉琪！哈妮开始疼了！”

“什么！？我这边现在抽不开身——对了，让由莉卡小姐……”

不久后由莉卡便赶了过来，迅速为哈妮注射了止痛剂。“到开洗起效还需要一点习间，消微忍一忍。”

“没事的。这点疼痛本来就能忍得了。”

“别勉强。就炫你忍得住，对心体也系一种消耗。”

“是么。这样啊。明白了。我会留意的。”

“觉得难秀的话，一定要跟别人薛。别想着全都自己一个人扛下来。”

“咕。”啾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是咧！人是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的！咕唔！？你说老子？老子当然也是一样的啊？为什么要把老子区别对待！？就算是老子，也是人类中的边角料啊！不不不！？不是边角料是正中心啊！别看老子这样！也是正儿八经的人类啊！没骗人！是真的啊……！”

“……也不至于……要哭啊……”

“寒碜。”

“我也稍微有点这么觉得！”

“吵死了！你们这么说老子岂不是更想哭了！”

“想哭就随便你去哭，不过要论吵还是你遥遥领先，能不能闭嘴？还是说，想让我帮你闭嘴？”

“唔……”突然，多玛德君抬起头做出在嗅着什么的动作。ZOO的成员们都知道，这是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的预兆。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啾！”最先注意到的是啾。紧接着皮巴涅鲁也指着前方叫了起来：“城门……！”

“城门……！？什么意思——”

眯起眼睛试图确认。是看错了吗？虽然希望是看错了，但眨了一次眼后，便打消了这种乐观。

城门。南门正在关闭。艾尔甸的城门是卷帘式加上双开式的双重结构，平常总是抬起的第一隔断门现在正在徐徐降下。艾尔甸的城门总是敞开着的，记得应该是每七年一次，在六月三十日到七月一日之间，四座城门会依次关闭，又马上打开。这就像是定期检查一样，玛利亚罗斯还从未亲眼得见，只是听别人说起过而已，可以说是非常稀奇少见的事。不，这可不是应该感慨的时候。我们可是打算从南门出城的。城门关上的话，可就出不去了。

“话说——为什么要关城门啊……！？”

秩序守护者的动作也变得略微有些慌忙。“快！”“加快脚步！加快脚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就算想，也想不出正确的答案。玛利亚罗斯抱起在身旁东张西望的小孩子。“得快点……！卡塔力、露西！保护好哈妮！哈妮自己注意不要摔倒！”

“好嘞！”“是！”“明白了！”

“千万不要走散……！”ZOO一行人以由莉卡为先头，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皮巴涅鲁紧随其后，卡塔力和露西以及哈妮、以及扛着孩子的多玛德君和啾跟在最后。城门持续降下，急得想要全力狂奔，然而人数众多，大家各自的状况条件也不同，想要突然提速是非常困难的。不过，也只能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如果城门完全关闭，帝国军也无法简单地攻入艾尔甸了吧——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却也无法确定。轻松地突破被魔导兵守卫着的沙蓝德国境的帝国军中，据说有那个玛奇鲁塔协力。魔术很恐怖，真正的魔术士使出的真正魔术更是可怕至极。如果帝国军包围艾尔甸展开围城战会怎么样？在能使国境上的魔导兵失去机能的玛奇鲁塔手下，负责保护艾尔甸的魔导兵也同样会成为无用的摆设。魔导兵不能活动的话，又由谁来守卫艾尔甸？这个国家没有军队，遇事不去战斗就会被杀。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自己亲自保护自己了。假使那个什么艾尔甸自由军摆出义勇军的架势坚决抗战，对手可是几万、十几万、说不定是几十万的正规军。根本无法匹敌，只能算是给对方挠痒痒罢了。不想送命的话就只能逃跑。即便是无法以最快速度奔跑，即便是烦躁、焦虑得近乎窒息，哪怕只是一点一点，也要前进。

南门已经关闭了近乎一半。

不过，秩序守护者的先头部队应该差不多已经抵达了城门下。

“——不行！”“敌人！”“是帝国军！”“就在不远处！”“逼过来了……！”

前方炸开了近似于哀嚎的声音，大家的脚步都如同被冻结一般停了下来。

“怎么会——”玛利亚罗斯哑口无言。

“不可能！再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回头！”守护者们开始大叫。在那之前似乎已经听到了优安·桑瑞斯“快后退！”的命令，可说实话，还是难以置信。有人一点点后退，也有人转过了身。有人犹豫不决地慢慢迈步，也有人突然就冲了出去。有人被撞倒，有人试图扶倒地的人起来，也有人被妨碍了之后大声怒吼。至于玛利亚罗斯，只能满脑子想着“糟糕了糟糕了”，抱紧怀中的小孩子，确认同伴们的状况。由莉卡朝周围的人们喊着“冷静！”。卡塔力和露西两人保护着哈妮。皮巴涅鲁似乎没事，啾在一旁庇护着皮巴涅鲁。莎菲妮亚和多玛德君紧紧地贴在一起。话说，看上去倒像是多玛德君抱住了莎菲妮亚。佩尔多莉琪一边一点点后退，一边飞速地发出指示。莫莉不知道在哪里，应该没事吧。话说，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就算要回头，就不能有秩序一点吗。对此非常烦躁但也无可奈何，正是在这种时候才必须得冷静。每个人都血气上涌失去理智，就会导致这种结果。

仔细一看，秩序守护者的后退速度也不快，只比快步走稍微快上一点。守护者们大多数都没有恐慌，只要脚踏实地、确确实实、按照顺序、不慌不忙地后退就没问题。在这期间大家也能多少恢复冷静。然而实际上，虽然守护者那边还算顺利，但状况却持续发生着变化。卡塔力大叫道：“魔导兵……！”

大量的魔导兵，从马克思佩恩大街的另一头——经过秩序守护者队伍的外侧向南方进军。其中不仅有步兵型的魔导兵，还有骑兵型，甚至不止于此。

“那个。”皮巴涅鲁伸出手指，“不是魔导兵。”

“人……！？”

的确，有着一般作为指挥官的骑兵型魔导兵的身影。然而，混在其中、身披星空花纹的长衣、戴着金属蓝的面具、骑着马的那家伙绝对不是魔导兵。骑兵型魔导兵的马匹也是魔导兵，而那家伙骑着的马装配着与面具同是金属蓝的马铠，是货真价实的活马。

“空间之牙。”多玛德君低吟道。

“噢噢！老子倒是听说过，那就是空间之牙吗……！”

“那、那是什么啊，卡塔力先生，那个空降紫牙……！？”

“是空间之牙！古德王的近卫骑士团！负责守卫荣光闪耀宫殿不现身于人前，实际存在与否尚且存疑不过——”

空间之牙的骑士们，全都以左手持着缰绳，右手中握着粗长的漆黑长枪。数量比骑兵型魔导兵还要多，却远比步兵型魔导兵要少。步兵型的魔导兵仅眼前的就有数百，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空间之牙的骑士与骑兵型魔导兵加起来，也不足步兵型的十分之一。话虽如此，骑士与骑兵型要比步兵迅速许多，看上去，像是骑士和骑兵型在统率步兵型。

“这是要出城迎击吗？”玛利亚罗斯喃喃自语着将抱在怀里的孩子放下地面。现在似乎只要拉着手就不会有危险了。

骑士和骑兵型、以及步兵型的魔导兵陆续与秩序守护者和避难者们交错而过，向着即将关闭的南门前行。

“停止后退！”“停下！”“别动……！”守护者们开始如此高呼，于是避难者们零零散散地停下脚步。全员不再走动，而是转身回头，向南方望去。

南门已经闭上了三分之二，但仍足以骑着马通过。正好在近旁有一辆翻倒的马车，玛利亚罗斯将牵着的小孩子交给莎菲妮亚，爬上马车车身向城门附近眺望。在出城。包含骑兵型在内的魔导兵们，持续踏出城门。空间之牙的骑士们也摆出枪阵冲了出去。

直到现在，城内仍有魔导兵在向着南门行进，都是从艾尔甸各处聚集过来的。虽然早就觉得数量不少，但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很多人见状都哑然失声。

守护者和避难者们或是喘着粗气，或是发出干咳，或是和身边的人耳语。时而出现啊啊、噢噢之类的声音，但基本都没有开口。

不久之后，南门的卷帘式第一隔断门就将完全关闭。随后，双开式的第二隔断门也将关上，整座城门完全封锁。这只是推测——大概不仅是南门，北斗门、东门、西门，应该都同样封锁了。

已经无法离开艾尔甸了。

失败了。

“艾尔甸自由军……！”从北方传来法尼·弗兰克的高声大吼。

这声音洪亮得多余，正因为莫名地有着一副好嗓子，反倒是让人不愉快。

“我们！要保护！保护这艾尔甸！我们深爱的艾尔甸！前进！前进！急速前进！来吧！跟上各位魔导兵同志！一、二！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本来跟在秩序守护者后卫部队后方的艾尔甸自由军，开始跟随魔导兵们。现在才开始行动，等走到南门下的时候，第一隔断门早就关闭了。虽然就算城门不关也是出去送死，随他们去吧。现在根本没时间去管什么艾尔甸自由军。

已经无路可逃的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秩序守护者也陷入了沉默。优安·桑瑞斯大概也在犹豫不决。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这种情况完全出乎预料之外。莫莉早早就做出了决断，秩序守护者的行动也很迅速。假使帝国军心无旁骛地进军，按照预测，抵达艾尔甸是在九月十六日。以帝国军的规模，即便是以最快速度，也不可能将进军时间缩短十天以上。不可能，根本不合情理，然而，实际上就是发生了。

“如果非要说有可能性的话……”卡塔力的表情前所未见地严肃，“让高速骑兵部队以最快速度——足以说是冲锋的速度行军，一天可以走八十基尔美迪尔。这样的话，从卡利欧萨克到艾尔甸之间的三百六十基尔美迪尔是可以在五天之内突破的。话虽如此，真这么做的话就会与步兵分断，而且最重要的是还存在着补给问题。食物、水，不仅是士兵的份，还有马匹的。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实际操作起来可没那么容易。真是乱来。”

“也许就是乱来啊。”多玛德君将乘在两肩上的孩子们放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多玛德君看了一眼莎菲妮亚，眉间的刻痕进一步加深，“只是，如果是那家伙在背后操纵，为了完成目的会无视所有牺牲。哪怕会死无数人，哪怕结果根本不可预见，他也不会犹豫。这与敌我关系无关。”

终于，随着一声沉重的巨响，第一隔断门完全关闭了。紧接着，双开式的第二隔断门也开始移动。

空间之牙和魔导兵们大多已经出城。

艾尔甸自由军离南门附近仍有一段距离。

直到刚才为止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云层渐渐散去。虽不知高空处如何，但地面上的风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没有任何预兆。

“——优安……！”多玛德君发出怒吼，“让队伍散开！一边散开一边后退！现在马上！快点……！”

“散开……！”优安·桑瑞斯的声音传了过来。就在那之后——

在摇晃。地面、空气，都在震动。怎么回事。沉重、低沉、原因不明的振动——正在靠近。原因不明？不对，马上就明白原因了。

南门。

那家伙，从南门上方探出了头。

非要形容的话，是个白发白皮肤的女人。当然，绝不是普通的女人。当然了，这么大的女人怎么可能普通。从南门上方，别说是头了，连肩膀也露了出来。重点根本不在于个子特别高，而是那女人的脸。眼睛不单是两只，在额头上还有一只，一共三只眼睛。眼珠全部都是黑色，没有眼白。红色的嘴唇小得奇怪，鼻子格外地尖。头发虽是白色，却并不是年老所致。她还很年轻，但是，有些奇怪。不对，应该说从头到脚全部都奇怪至极。头发在蠕动。头发？错了，如果那一根一根的东西是头发，也显得太粗了。那是——就像是纯白色的手臂。每根头发的尖端也的确长着像手的东西。

仔细一看，女人的皮肤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着细微的凹凸。而且，也同样在微微蠕动。莫非，是这样？女人的全身都是由那像是头发、又像是白色手臂一样的东西聚集形成的？是我想多了吧？不过，这么猜测也很正常。

“……逆神女御子……！”莎菲妮亚的话在途中就破音了。

“这是啥啊！？不对、那是啥啊……！？”

“……祭品之园的、居民……！与其说是居民……据说她在祭品之园中、是被畏惧着的恶神……！”

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逆神女御子露出笑容两手抓住南门上端，将身体撑了起来。她是全裸的，身体各处的皮肤都生着和头发同一质感的管状物体，尖端的形状像是手，大约有着五根手指，不停地扭动。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她爬上了南门。从股间那难以名状的部分中蠕动着探出手臂形管状物的光景实在是难以形容，连挪开眼睛都做不到。是因为那难以名状的部分？不，应该还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毕竟如此庞大、大到难以置信的她，从首都城墙的另一侧现身。当然，像她这样的祭品之园居民，比蝇聚姬万眼王虐帝骷髅还要巨大的存在，肯定不会毫无来由地出现。

“召唤魔术……！？”

“……是、是大姐……”

避难者们一齐哗然。有人向后摔倒，有人步步后退，有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转身欲跑。艾尔甸自由军在一瞬间阵型崩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逆神女御子将膝盖抬至下巴附近，踏上了首都城墙。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踩在脚底。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每踩一脚世界就在震动。然而，城墙依然岿然不动，不愧是艾尔甸的城墙。高十七美迪尔，底部宽二十一美迪尔，顶部宽十七美迪尔。以最终铬合金制成的城墙是魔导王时代的遗物。不可能这么轻易——在那种踩踏到底算不算是“轻易”的问题上可能会出现意见分歧，总之即便是那种庞然大物一个劲地踩也踩不坏。有这样耐久性极强的城墙保护艾尔甸，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安心。

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逆神女御子像是在环视艾尔甸市区一样左右摆了摆头。不会吧。要来？打算进来？别这样啊。只有这个求你千万别啊。不会有好下场的。完全没戏的，真过来了怎么办啊。根本就是束手无策嘛。就算要逃也无路可逃。想像样地去死才是难得不像样——已经混乱到一不留神就只会说冷笑话啦！（译注：此处原文为“至难の业で死なんのは至难”，其中两个“至难”和“死なん”发音相同，整句话是一个谐音冷笑话。）

“总之、快逃——”正打算要逃，从北方又爆出了黑光。“呃……！？”

“……那……那是……！”

“祭品之园的‘反光【anti-light】’啊。”

从多玛德君口中说出的“反光”这个词虽是头一回听说，不过这种光倒是已经见过很多遍了。在召唤祭品之园的居民时必会发生的现象，黑色的光。在这个世界里当然不会有黑色的光，但在祭品之园中是存在的。

距离玛利亚罗斯一伙人所在的地方约有一百美迪尔以上，从在马克思佩恩大街中央炸裂开来的黑光之中，那东西浮现了出来。

一句话来概括特征，就是瘦极了。即便是连续绝食一个月，恐怕也瘦不到那种程度。不仅是瘦得一塌糊涂，头和胸廓以及腰骨相对于身高来说特别小，而手脚却格外地长。手指脚趾也同样长得惊人。姿势就更糟糕了，已经超过了驼背的限度，手几乎垂到了地面上。看上去非常干燥的褐色皮肤之上，缠绕着深红色的布或是皮带之类的东西，拜之所赐无法从身体特征来判断性别。布或是皮带之间探出的双眼散发着金刚石一样的光辉。嘴巴莫名地大。那家伙张开大口开始叫唤。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

“……饿忌彦……！又是谁召唤出这种东西……！？”连莎菲妮亚都受了惊吓，我们就更是用呆然无语也不足以形容了。然而，除了震惊以外真的无能为力。

“有人·在头顶上……！”视力出众的皮巴涅鲁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头顶上？头指的是、那家伙的头？谁啊？话说真的是人吗……？

伴着无数的震惊与迷惑，饿忌彦开始冲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经过三步助跑跃了起来。

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太过庞大，弹跳力也相应地大得出奇，实在是想不出形容的语句，总之这是一次大跳跃。

因为，饿忌彦就从玛利亚罗斯的头顶上越过。

然后，径直朝着南门冲去。

饿忌彦扑向了城门上的逆神女御子。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

被饿忌彦缠住，逆神女御子向后方缓缓倒去。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仔细观察，逆神女御子比饿忌彦要大上一圈、不、两圈。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逆神女御子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伸出两臂试图扯开饿忌彦。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饿忌彦也很拼命，突然张开大口，咬住了逆神女御子的肩膀。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鱼嚯……！”“加、加油……！”“好厉害……！”“干掉她……！”

有人神志恍惚，有人手忙脚乱，而在卡塔力和露西的带头下，也有人开始为饿忌彦加油。居然加油？没问题吗？不过，如果饿忌彦没有现身，现在玛利亚罗斯一伙人也许已经被踩成肉饼了。虽然无法断定饿忌彦是友军，但一定是逆神女御子的敌人没错。

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饿忌彦从逆神女御子的右肩上咬下一块肉（？），却没有流出类似血液的液体。从纯白色的伤口之中，飞溅出的是别的东西。

是手臂。像手臂一样的管状物从伤口中迸出，缠上了饿忌彦的脖子。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

饿忌彦两手抓住了那管状物，就在此时，从逆神女御子的侧腹、腰部、以及乳房处依次刺出手臂模样的管状物，掐紧了饿忌彦。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

手臂模样的管状物在拉伸。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越拉越长。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饿忌彦被从逆神女御子身上扯开，越来越远。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

“别小看我！老太婆……！”

这声音如同要撕裂天际。是谁。不是男人，是个女人。莎菲妮亚突然像疯了似的大喊：“——知世……！？”

身在饿忌彦的头顶上面对着逆神女御子——那是什么？非要打个比方的话，黑色的闪电……？放出了类似这样的东西。被暗黑之雷击中，逆神女御子的脸被削去了三分之一，泼洒出大量的白色纤维。

“……在维持召唤的同时……居然还使用魔术……！”

“话说、知世是——”

“是我的师姐……！”

说起来，好像的确是听说过有这么个人，不论如何，身为玛奇鲁塔的弟子肯定也是了不得的魔术士。可这位知世的魔术似乎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效果。逆神女御子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地叫唤着，手臂模样的管状物将饿忌彦缠得更紧了。虽然那管状物似乎已经无法延伸得更长，但不管饿忌彦如何挣扎抵抗，也无法再靠近逆神女御子了，碰都碰不到一下。

“……我也来、支援……！”莎菲妮亚从魔术士服的衣袖中取出一条闪亮的银链。人造触媒魔道具。是要使用召唤魔术吗？“……要腾出、一片空地来……！”

“闪开……！”多玛德君的大吼使得空气都在微微颤动，“离开这里！不赶紧躲开的家伙，拖也要拖走……！”

“快走！是魔术！要使超大型的魔术了！不想被卷进去就赶紧闪开嘞！”“来、马向离开！跟我一起走……！”“请让一下！拜托了……！”“请赶紧·离开！”“啾！咕！啾……！”“离开这里！要不然我也许会开枪射你哦？”“别射啊！”“开个玩笑嘛。”“话说，哈妮你就别凑热闹了！别勉强自己啊！我们也赶紧走开啦……！”

大约直径七、八美迪尔。形成如此大小的一片空地后，莎菲妮亚将人造触媒魔道具放在地面上双手握紧魔杖，进入了精神集中状态。不过，还来得及吗。

逆神女御子张开大口吐出舌头。不对，不是舌头，依然是那种手臂模样的管状物。而且，不只是一根，有无数根扭成一捆，剥露出尖端，一点一点地延伸。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尼弥。

又闪过黑色的闪电，将管状物组成的长枪粉碎。立即又有新的管状物从逆神女御子口中滑出，组成长枪的形状。

长枪一口气延伸出去，刺入了饿忌彦的咽喉。饿忌彦在全身僵硬了一瞬后，身体开始胡乱扭动。崩污污污污污。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崩污污污。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被、被干掉了吗……？”玛利亚罗斯朝莎菲妮亚望去，莎菲妮亚还没开始咏唱咒文。视线再回到南门方向，只见逆神女御子驱使着管状物试图将饿忌彦丢开。饿忌彦两手紧握贯穿了自己喉咙的长枪，拼命地抵抗，但不知能坚持到几时。

“没戏了吗……！”卡塔力涨红了脸提起变形斧，“实在没辙的话，至少也不能死得太难看——哒嚯……！？”

又来了。

黑光，在面向南门的左侧——用方位来说就是东方、离城墙不远处的建筑物夹缝之间溢了出来。

出现了。从黑光之中，出现了极其庞大满身漆黑，像是破破烂烂的洋伞一样——不过，长着腿。极细、如同枯木、却莫名地感觉很有力的腿。仔细观察，那家伙也具备着类似手臂的器官，且不只是两根，如同昆虫的肢体一般细长，一共六根。在伞骨架的顶端突出来的球状物体，莫非就是头吗。危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

伞怪高高跃起，踩碎了用来垫脚的建筑物，落在城墙上再次一跃，便与逆神女御子激烈地撞在一起。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逆神女御子被撞飞至了城墙的另一侧，被管状物缠着的饿忌彦也被扯了出去。

“——奇歪蜘麻吕……！”多玛德君厌恶地说道。这是那伞怪的名字吗？不论如何，肯定是祭品之园的居民。还有，这奇歪蜘麻吕到底是被谁召唤出来的……？

大概是打算追击逆神女御子，奇歪蜘麻吕落在了城墙的另一侧。危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危异异异异异异异。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危异异异异异异异。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奇歪蜘麻吕、逆神女御子、饿忌彦各自不同却都极其惊悚的声音混杂、交叠在一起。城墙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从这边看不见，不过，很容易想象，一定是非常粗野污秽的战斗。祭品之园的居民之间的碰撞总是格外过激。

总而言之，多亏了奇歪蜘麻吕闯入战场，争取到了时间。

“噫仇为SU者YO恐RE恨MI憎SIMI悲SIMINI平伏SAZARU者YO”

莎菲妮亚开始咏唱咒文了。

“无暗灭多矢鳕NI仇为SU者YO罪科WO背负WAZARU者YO汝失U物MO无KU得RU物MO无SI而SITE知RU事MO无KU知RAZARU事MO无SI永年NI永劫NI仇为SU者YO汝殊NI慈悲知RAZU哀REMI知RAZU罪知RAZU汝真NI仇为SU害悪也灾厄也罪悪也”

在人造触媒于地面描出的圆中涌现黑光、满溢而出。搞不清楚是红还是蓝还是黄还是绿的文字与图案依次出现奔腾回旋。那是人造触媒魔道具形成的立体魔法圆——简单地讲就是魔法球。莎菲妮亚带着昏暗凝重深沉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汝此处NI来TARITE思INO尽仇WO为SE”

来了。

从黑光的正中央，它蹦了出来。

真的非常有精神、梆——地一声，便跳了出来。

蒙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

它在空中骨碌骨碌地旋转，掉落在左侧面对着马克思佩恩大街的一幢建筑物上，直接将其砸得粉碎，随后马上又跳了起来一蹦一蹦地朝南门方向冲锋。依咒文来看，似乎并不是蝇聚姬，稍微有些出乎意料。那是什么啊，举个例子来形容的话，就像是用绿得泛黑、圆滚滚的——大大小小的馒头撮合成人形一样。比起饿忌彦和奇歪蜘麻吕都要小上两圈，更别提逆神女御子了。从大小来看，多少有些感觉靠不住。然而，格外地敏捷，它已经抵达了南门之上。蒙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

“是恶块丸啊……”

有人向着正在持续收缩的人造触媒魔道具魔法球——准确地说，是向着在魔法球边上的莎菲妮亚走去。

玛利亚罗斯瞠目结舌。“——贝蒂……小姐……！？”

总觉得，得加上敬称。

“下垂眼贝蒂”面色未变，只是瞥了一眼玛利亚罗斯，又马上面对着莎菲妮亚挠了挠有些蓬乱的头发。“你该不会依然在召唤的时候什么其他的事都做不了吧？嘛，如果你能办得到的话，我作为师姐会挺没面子——不过偏偏是以那个大姐为对手，要是你能再努力一点办到这点小事的话，多多少少还是能轻松一些的。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和知世这种家伙一起战斗。”

“——靠。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平胸小贝蒂？”

不知从何处飞出来，在魔法球附近降落——那人的出现方式只能让人这么猜想。那女人该怎么说呢、非常不合情理、非常不像话、装扮非常糟糕、说到底那根本就不算是装扮嘛。

“噗……！”卡塔力的鱼眼弹了出来嘴巴里也喷出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过这回可以理解。至于露西则探出身来用吃人般的眼神紧紧盯着女人，这也、嘛、要说没办法也的确是没办法。不仅是露西，还有很多人都成了这副模样。连我也不禁多看了几眼，紧接着就看得眼睛都直了。没办法啊。

只有下面。那女人只穿着一条内裤——不，还带着眼镜。除此之外，别说像样的衣服了，连内衣都没穿。

而且，那对胸部超级大，看上去非常重，似乎会引发严重的肩酸。大成这样也是一种麻烦啊。而那女人将那对胸部，毫不吝惜、毫不羞耻、堂堂正正地展露出来。

“……知世。”贝蒂露出吃了苦瓜一样的表情，这对她来说极为少见，“至少穿点什么呀，你这色情狂。”

“我倒是想穿啊，但是衣服脏了啊，所以刚才就脱掉了。算了管他呢，就当服务大众啦。呵呵呵呵。”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种人啊……？”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又傻又甜见识短浅啊。听好了，小贝蒂，人呢，都是有表和里两面的。”

“你、该不会——”贝蒂面色一紧。

看到这表情，极度接近全裸的半裸女捧腹大笑。“唔哈哈哈哈哈哈……！那副表情！超棒！瞧你那蠢样！真的！啊啊超好笑。”

“……我倒不是惊讶。我还认识一个不只有里和表的家伙呢。”

“你是说‘跳舞绵羊’？见到他的话，想必是被勾引了吧。”

“哎……”

“真是的真是的。像你这样的菜鸟，居然能被那种东西轻易钓上钩也是笑死我了。姑且，看在当年的情分上给你个忠告，小心点那家伙。他每当遇见可以利用的女魔术士都会下手勾引。顺便一提，那家伙之所以讨厌那个老太婆，就是因为不仅被干脆地甩了还差点送了命。”

“……居然对大姐下手。”

“真是胆大包天，肯定是遭了天大的报应。”裸女——知世脱下眼镜丢在一旁，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要是反抗还输了，不知道要被搞得多惨呐。”

贝蒂收了收下巴，摸上了腰间的短剑。“我能想象。”

莎菲妮亚看上去似乎也微微点了点头。

饿忌彦、奇歪蜘麻吕和恶块丸跳过、爬过城墙，又回到了这一侧。紧接着，逆神女御子也再一次跳上首都城墙现身。好强。完蛋了。身体上到处都生长着手臂模样的管状物，数量根本不可想象。而且，全都在乌溜乌溜地蠕动。真的好恶心。就像是在表达“哇好恐怖”一样，饿忌彦向左、奇歪蜘麻吕和恶块丸向右试图逃跑，却全被嗖嗖伸长的管状物捕获了。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危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蒙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饿忌彦、奇歪蜘麻吕和恶块丸当然在抵抗，然而逆神女御子毫不留情地用无数手臂将挣扎着的它们挥舞起来。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哇、哇、哇……！”玛利亚罗斯已经连自己到底是在狼狈不堪还是惊慌失措都搞不清楚了。总之，如果逆神女御子将管状物组成的手（？）松开（？）的话，饿忌彦、奇歪蜘麻吕和恶块丸就会被朝这边丢过来，而这一带的人们——陷入惊慌四处奔逃的人们、还有只是呆然站在原地的人们，首先毫无疑问会遭大殃。肯定会出现大量的死者，其中的确可能有自己、同伴、或是朋友——应该说是非常有可能。可是，我又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然而，莎菲妮亚仍在坚持抗战。ZOO的大家一动不动。能听到佩尔多莉琪的声音，那是叱责激励的声音。只能下定决心。我早就明白。

“这可是三对一啊……！”随着知世的大叫，绝对没有减肥必要的饿忌彦的干瘦身体进一步紧缩，从管状物中抽离出去。

“你什么意思……！”贝蒂高声怒吼，随后奇歪蜘麻吕伞骨一样的身体一口气张开。看来在它的身体上还披着蝙蝠翅膀一样的肉膜，这样一来长得更像是伞了。那肉膜一样的部分受空气阻挡鼓了起来，使它的身体急剧减速。回旋的轨道也被打乱，正因为此，奇歪蜘麻吕和恶块丸激烈地撞在一起。奇歪蜘麻吕被弹飞，而恶块丸重重地砸在了首都城墙附近的地面上。危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蒙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

在城墙上落地的饿忌彦，受知世“快上……！”吼声的煽动，向逆神女御子袭去。逆神女御子立即用右手抓紧了从自己乳房中生出的管状物，那一捆管状物正缠着奇歪蜘麻吕，看来是打算将奇歪蜘麻吕拉过来做盾牌。不过，就在那之前，逆神女御子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是恶块丸。恶块丸两脚踏地，尽全力拉扯着缠在自己身上的管状物。蒙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

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饿忌彦猛然扑在逆神女御子身上，手指聚成剑尖一般，向着逆神女御子疯狂地刺下。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逆神女御子的身体似乎因痛苦而扭曲，从身体的各处又连续冒出来大量的管状物，似乎打算将饿忌彦捆束起来，可奇歪蜘麻吕也抱住了逆神女御子以妨碍她的动作。同时，比其他各位都要矮小、却力气惊人的恶块丸，依然一个劲地拉扯着身上的管状物。

掉下来了。

逆神女御子被从城墙上方扯下来了。

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

“………………！”莎菲妮亚发出一声没能成为声音的闷哼。

地面在轰鸣。

恶块丸朝着在南门正前方以互相交缠在一起的状态落地的逆神女御子、饿忌彦以及奇歪蜘麻吕跳去。恶块丸看上去像是深绿色的馒头组成的人偶一样，比起其他的家伙来，嘛，的确是稍微可爱那么一些，可是——蒙云云云云云蒙云云云云云蒙云云云云蒙云云云云地吼着挥舞起来的拳头极其凶暴凶恶凶残，话说，那不是、已经是完全不分敌我一通乱殴了呀？是我看错了——吗……？

恶块丸不停地殴打、殴打、殴打，朝着逆神女御子、饿忌彦、奇歪蜘麻吕，拳头落个不停。尼弥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娃崩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危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在号泣吗？在惨叫吗？想抵抗吗？那又怎样。被殴打、被挤碎的祭品之园居民身体的碎片，像大颗的雨点一样在各处洒落，已经完全不可收拾了。仔细观察，饿忌彦和奇歪蜘麻吕两人（？）似乎是合力设法按住逆神女御子，使她不得动弹，而恶块丸则完全负责施加打击。可恶块丸那像是馒头一样的双拳不仅是将逆神女御子、连饿忌彦和奇歪蜘麻吕也一同打得七零八落，这是无法否定的严峻事实。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莎菲妮亚晃着双肩——是在笑吗？不、不会吧。应该不是在笑吧。应该——不是……吧？

“这丫头果然好可怕啊……”知世像是被吓到一样说。贝蒂立马点头应和：“真是，本性全暴露出来了。”

怎么会——虽说不觉得这是暴露了本性，不过仔细回头想想过去的经历，倒并不是完全没有类似的表现，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线索。

不管怎样，莎菲妮亚控制的恶块丸，正试图将知世的饿忌彦、贝蒂的奇歪蜘麻吕、还有逆神女御子击垮——别说击垮了，这根本就是要打得支离破碎。当然，逆神女御子也不可能完全不反抗，无数的管状物结成茧一样的东西试图将饿忌彦、奇歪蜘麻吕和恶块丸包裹起来，管状物的尖端还一个劲地刺着恶块丸。然而恶块丸的动作依然不停，泼洒着绿色的体液，仍持续殴打着逆神女御子。它的拳头每打下一记，重量、气势和威力都会增加，逆神女御子大概已经走投无路了。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每当恶块丸打下一拳，就有人大声高呼。“哎！”“嘿！”“哎呀！”“嚯呀！”“哆呀！”“耶！”“打她！”虽然吆喝声种类多样，但时机还是比较一致的。“——呀！”“嗨！”“嚯！”“啰呀！”“嘿呀！”“哆噢！”“叩呀！”“哆刹！”“嚯呀！”“唔噢！”“好！”“再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

已经不是单纯的吆喝了，其中混进了人们的期待和愿望。干掉她。打爆她。解决她。拜托了。真的拜托了。恶块丸高高举起握在一起的双手。蒙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云。

挥下双手的恶块丸将逆神女御子的头部完全粉碎的一瞬间，对方纯白的全身像急剧加热的牛奶一样爆炸四散。不仅是逆神女御子，这爆炸将饿忌彦和奇歪蜘麻吕、以及恶块丸自己也卷了进去。祭品之园的居民们团结一致地化作了尘埃，以混杂在一起的状态飞散了。

“我们——”

肯定没听错，虽然不知道他人在哪里，这肯定是法尼·弗兰克的声音。

“——胜利了！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不不不……”玛利亚罗斯来回摇头。你们什么都没做好吗。

虽说最终是同归于尽，但还是漂亮地打倒了逆神女御子的三名魔术士，不知为何不仅没有分享喜悦，反而还是散发着极其紧张的气氛。

“——接下来、就是。”贝蒂从腰间拔出短剑。

“啊啊超害怕。好像稍微有点去了。”知世浑身一颤，这是因为光着身子所以太冷了吗？看来似乎不是。

“趴下……！”莎菲妮亚盯着南门大叫。不过，肯定是对玛利亚罗斯他们说的。“……要来了……！”

来？什么东西……？难道说，指的是那个吗？

玛利亚罗斯眯起眼睛，好刺眼。是光，南门的底部在发光。纯白的光芒，没有发出声音，任何声音都没有，完全无声。光缓缓地从底部开始侵蚀南门，是将它溶解了？搞不明白。总之，光就是徐徐地吞食着南门。随后当然，光愈发膨胀、耀眼——已经亮得无法直视了。不行，再这样正视那光的话，眼睛就会被烧坏。不过，也不能完全挪开视线，玛利亚罗斯以两手作为遮挡，将眼睛眯到了极限。有风刮来，无声的风。趴下——此时想起了莎菲妮亚说的话，然而还是没有做好匍匐在地的决心，只是双膝着地跪了下来。与此同时光仍在侵蚀着南门，一刻也没停歇。不过，这速度无疑是缓慢的，虽然慢，却的的确确正在破坏着南门。似乎是光引起的风，正静静地、实在是太过安静地逼来，冲击着玛利亚罗斯一伙人。这副光景明明是如此亲眼所见，却完全没有实感。果然还是因为没有声音，实在是太安静了。

可是南门已经有超过一半、被那仿佛要将一切冲洗干净的洁白光芒吞噬。

“……白魔术。”

提起那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魔术。虽然知道这个名字，但极少有人实际亲眼见过。玛利亚罗斯倒是见过。莎菲妮亚也曾配合元素魔术和召唤魔术，使用过白魔术及其改编版。然而，眼前的魔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恐怕，那才是真正的白魔术。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个真是蠢到家了——但是真的很漂亮。

如果有人不被那光芒吸引，他的神经系统一定有问题。

光将要完全吞尽南门。

自己脑内的某一部分仍在祈祷这美丽的景观不要结束，甚至开始胡闹般地拜服于玛奇鲁塔的力量。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人不得不这么想。世上居然有人能够办到那种事，这真的合理吗，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南门彻底化作了光，无声地消失，风也在一瞬间停歇。

连巨大的祭品之园居民都未能破坏的首都城墙，在消失的南门处出现了裂隙。

裂隙的另一面，就是艾尔甸的前庭、古时曾有人居住却因掠夺与杀戮最终化作无人区域的玛古卢草原，在广阔的绿野上，大陆西纵贯道延伸而去。

玛古卢草原如今已经满是浓烟。

是沙尘，还是火燃出的黑烟？

玛利亚罗斯无法控制自己，爬上了翻倒在地的马车。凝神向前眺望，胸口便一阵猛烈地悸动。心脏，糟了，像是要破裂。呼吸短浅而急促。那个、到底是什么。骑兵。这一点能看明白。绘有在南方盛开的拉夫雷西亚之花的帝国旗随风飘动，无数的骑兵整齐列阵。可是，那个是——马车？不对，找不到牵车的马匹，车身冒着黑烟。虽然不是马车，但的确是某种车辆。应该不是货车，肯定是通过某种结构运转起来的战车。

“秩序守护者……！除去后备队全体队员、上前……！莫莉·利普斯！请立即退避！后备队前去援护……！”优安·桑瑞斯的命令撕裂了怪诞的静寂，守护者们回过神来开始行动。

“难道说咱们也要上前吗……！？”

“上前——”玛利亚罗斯刚开口便闭上了嘴。上前、上前了又能怎么办。我差点就将这句话说出口。我好害怕。当然会害怕，虽然不懂那战车的威力，但光是骑兵队就足够我们受的了。对手可是军队啊。

“走了！”多玛德君握住大剑剑柄迈出脚步。

“等等——”玛利亚罗斯从马车上跳下来。

“EFA！全军前进……！”法尼·弗兰克又在胡闹了。就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就算出去也只能白白送死。哪怕EFA全员都和秩序守护者同一水准，也不可能赢。

不过，多玛德君要去。卡塔力跟在身后。皮巴涅鲁也是。露西不一会儿也追赶皮巴涅鲁而去。啾放下了小孩子。由莉卡将孩子们托付给附近的医术士也打算冲出去。连哈妮都打算跟上。莎菲妮亚和贝蒂、知世一起，果然也是朝着已经消失了的南门走去。这算什么。

我并不勇敢，自认为非常胆小。因为非常清楚自己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弱，才不得不比常人更加小心谨慎。可是，就算如此还是不对劲。为什么这么害怕。不对，不仅是害怕。以往我也总是在害怕。因此，束缚住我的双腿的东西，肯定不只是恐惧。那么，到底是什么……？

“莉琪！小心点……！”

“你才是……！”

“谢啦！”玛利亚罗斯拍了拍几乎萎缩了的双腿，朝同伴们追去。没有人回头，大家都注视着前方。可这又能怎么样呢。该怎么说，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冷静呢。太奇怪了。难道只是我自己很奇怪吗？至少，现在的状况不对劲。明显不正常。

“啾！把哈妮背上！”

“咕！”

“我倒是没什么事啦，不过还是谢谢了。哇、太舒服了吧！”

“——玛利亚，你脸谢好差，没系吗！？”

“诶？嗯、话说现在还有空注意这个吗！？”

“腐、腐、腐！好嘞，露西，把老子跟紧喽！”

“好的，卡塔力先生！”

“别自己先冲出去呀，蠢鱼……！——啊、莫莉！”

“你怎么也要上去！？不行，太乱来了！”

“我知道！莫莉你先后退！”

玛利亚罗斯的双腿在移动，还能够说话，头脑还在运转。然而，却非常迟钝。说到底，后退，就算后退了，莫莉她们还能去哪里？帝国军恐怕已经迫近到了艾尔甸数百美迪尔之外，要是他们攻击过来，根本挡不住。甚至还有玛奇鲁塔在，绝对不可能。果然，只有在帝国军来之前逃跑一条路。而这个尝试已经失败了。完蛋了。结束了。做什么也没用了。我这是绝望了吗？也许吧。不过，反而仍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也许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打算尽力做到最好。这算是自暴自弃吗？感觉不像。到底怎么回事，这股不协调的感觉，好恶心。

将黄色的布条缠在手臂和额头上的EFA，实在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团结一致，有人连声高呼EFA朝着南门遗迹冲锋，也有人转身欲跑。秩序守护者则是铁板一块，推开EFA的脱逃人员，脚踏实地一步步前进。ZOO和贝蒂、知世加入了他们的队列，穿过队员们，看上去是打算向着队伍最前排移动——看上去？不对不对，我又不是旁观者。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贝蒂，既然贝蒂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午餐时间仍在艾尔甸？如果真是这样——不禁想要摇头大叫啊啊啊啊啊，因为情势危急只好忍住了。不行。真的不行。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不知道该集中在什么事上。集中又该怎么集中。就算无能为力，也不能完全什么都不做呀。

“将艾尔甸！我们的艾尔甸保护下来！EFA……！”

“EFA！”“EFA！”“EFA！”“EFA！”“EFA！”“EFA！”“EFA！”

EFA似乎已经冲进了南门遗迹，秩序守护者跟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大概，这是为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应对，刻意和他们保持了距离。优安·桑瑞斯很冷静，恐怕是在冷静沉着的考虑之下，决定哪怕是牺牲自己，也要为莫莉她们争取时间逃跑。可是啊，即便是在秩序守护者的努力之下成功撤退，只要还在艾尔甸城中，莫莉她们不就好比瓮中之鳖？想这个也没用——话虽如此。现在只有努力做自己能做的——话说得没错可是——

守护者们的前进速度在快走和慢跑之间，并不迅速。因此不久就追到了最前排附近。与秩序守护者不同，EFA的前进步伐混乱不堪，时而零零散散，时而又密集得奇怪。话说回来，真是难以置信，这里居然曾经有着南门。地面像是被打磨过一样光滑，城墙的切断面也是同样，就好像从一开始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一样。再走过和城墙厚度一样的距离，就将踏到艾尔甸城外。就在那之前，多玛德君追上了优安·桑瑞斯与他并肩，优安瞥了一眼多玛德君，随后抬起右手。“——全员停步……！”

秩序守护者一齐停下脚步，这样一来全员都勉强算是仍在艾尔甸城中。而EFA除去逃跑了的那批人，已经全都位于城外。玛古卢草原上散落着魔导兵的残骸和空间之牙骑士们的尸体，奔跑在灰色的大陆西纵贯道上的EFA的男女老少，看上去不可靠到几近滑稽。

实际上，就是在瞎胡闹。

只要看看他们的目标方向就好：成排成列、冒着黑烟的大型战车，战车和战车之间填满了骑兵。也许是因为浅纵深的缘故，但战车和骑兵仍是排出了数百美迪尔宽的阵列。

连声高呼EFA的声音陆续萎靡下去，他们的脚步也渐渐迟钝，最终完全停止了。

从最初无谋的进军演变到完全停止，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唔唔唔……！怎、怎么了啊各位！？都、都已经到了这里了、这、这样岂、岂不是太丢人了吗！？就、就、就我个人而言是打算、那啥、哼、哼、哼哈哈哈！一、二！EFA……！”

法尼·弗兰克挥舞着旗帜，可EFA的人们都只是垂头丧气地沉默着。还有人步步后退、甚至转身逃跑。肯定是脑子一热就冲到了这里，看到敌人的阵仗才终于恢复了理智。自作自受，完全不值得同情。说到底，EFA和我们，接下来将要迎接的是同样的命运。

“秩序守护者将死守南门遗迹。”优安·桑瑞斯宣言道。守护者们毫不犹豫地回应：“是。”——啊啊。这样啊。是这样啊。

包括优安在内的守护者们早就做好了觉悟，牺牲自己的觉悟。然而，我大概是不同的。虽然如果事到临头只有这一条路的话也会去做，但仍会不死心地希望有别的方法。

所谓的死守，指的就是，要在这里拖延敌人哪怕一分一秒，为此光荣战死？也许这样是挺帅的吧。也有话说结果好一切就好，战斗到剑折戟断为止，战斗到最后一秒，也许是一种不错的死法。然后就可以说服自己：我、我们、我们已经尽力了，无法再做得更多了。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即便是完全不像样，难道不也是再抵抗一下更好么？难道不应该不要在这里结束、尽全力也要把最后再拖延一刻吗？如果想要帮助莫莉她们的话，就得紧紧抓着这条命才行啊。然后，靠着这条命死缠不放，持续战斗下去。主旨应该是这个才对啊？可不是为了壮烈牺牲啊……？

踏前一步正要开口，却突然被打断了。

“不可！”

似乎是从EFA队伍中，有一人离队，隐藏在城墙的阴影下。

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重心完全没有上下晃动地走了过来。

“——强·史坦巴克。”贝蒂瞪大了眼睛，“你……”

男人用眼神向贝蒂行了一礼，随后在优安·桑瑞斯面前停下，摸起了自己的胡子。

“在下强烈奉劝秩序守护者的各位立即退却。”

微妙地有些奇怪的声音。也许是故意装出来的低沉声音。还有，那个体型。莫非，不是男人——其实是女的？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有小胡子……？

“我记得你应该是——”优安大概是想说午餐时间。

强·史坦巴克轻轻地摇了摇头，制止了优安的话。“由我们EFA来当弃子就足够了。秩序守护者各位的性命，比起在这里无谓地舍弃，不如留在其他的地方派上用场。”

“像你们这样完全来路不明的人，就算是当弃子恐怕也是靠不住的吧？”

“回答这个问题不仅没有用，反倒只有害处。我们现在能够在此呼吸，都只不过是魔女的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如果您认识不到这点，就说明秩序守护者的总长也只不过是个对不起名声的白痴饭桶。”

“竟敢愚弄总长……！”秩序守护者们骚动起来，优安的面色极为冰冷。他有一副不论讽刺还是非难还是中伤都能轻松承受的钢铁脸皮。只是，如果他打算继续这样无视强·史坦巴克的建议的话，玛利亚罗斯便无法再保持沉默。

“这个人说的对。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优安转过头来缩紧两眼。为、为什么面对强·史坦巴克的时候面无表情，看我就这么凶？太不公平了吧？算了，这点眼神我还是承受得住的。

“听不懂人话吗？我是在说，想在最后大家手拉着手心情愉快漂亮花哨地去死来结束一切——这种狗屁不通无聊至极的自我满足还是趁早放弃的好不应该是绝对应该放弃。喂？你是不是这么打算的呀？是不是？你能断定自己一点点这种想法都没有过吗？我倒不是说你神志不清，只是能感觉到这种气氛。你是不是觉得固守在这里，说不定还比较轻松呀？总之，要拖延时间的话，还是应该趁早离开这里为妙。还是说，你果然还是以死为目的？不对吧？应该是为了争取时间才对吧？既然如此，就不能死。得活下去。哪怕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尽可能多地活下去，才能持续抵抗。别在这里把战斗力全葬送了呀。装作自己很冷静，实际上脑子里满是什么悲壮的决心——要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要输啊。到死为止都不能输啊。不管情况变成如何，都不能输啊。直到彻底无路可走被迫咽气为止都好好地活下去，只要还呼吸一秒就做好一秒自己的工作。在这里华丽地全灭，对你们来说倒是舒爽了，能以超棒的心情去死啦，之后的事情都不用考虑啦。但是、我不允许你们这样！不承认你们这样！才不会顺了你们的意！别再装帅了，就算很凄惨就算很痛苦就算很丢人，也给我想办法战斗到最后呀，白痴……！”

优安那冰冷至极席卷着憎恶（看上去只能是这样）的眼睛，怒视着玛利亚罗斯。完全不动摇的表情反而让人害怕，而现在这样虽然气势上被压制，却不觉得自己会输。

“赞成。”贝蒂稍微歪了歪头举起一只手，“我可是一丁点儿都没想过要去死，军队暂且不论，最好不要小瞧玛奇鲁塔。只要那个魔女有意愿，你们连一秒也撑不下去。”

“而且呀，那个老太婆的鬼畜无人能比，最好不要觉得自己能够死得痛快哦。”知世依然是近乎全裸——当然，这一带可没有地方能让人悠闲地换衣服。

优安瞄了一眼知世立即避开视线，伸手正欲推眼镜又作罢。“……我不认为有必要参考你们的意见。”

“既然如此。”玛利亚罗斯逼近优安，“那就现在！就在这里！马上！自己想清楚决定好到底怎么做！”

一瞬间，优安的嘴角闪过一丝像是笑意的东西。

只是看上去像是那样罢了。他又怎么可能对玛利亚罗斯笑嘛，肯定是看错了。

优安环视着守护者们。“全员——”

“有东西过来了……！”皮巴涅鲁的声音很急迫。

从东方。横穿过帝国军骑兵与战车的阵列奔驰而来。是马，不止一匹，是一群马。为什么不是骑兵，而是一群马朝这里冲来？

“诶……”贝蒂再一次瞪大眼睛，“B·B……？”

“打头的马！上头坐着人！是个老爷子……！”

“啊——”

的确。不过，“坐着人”这个说法大概是错了。在马群的先头奔跑着的那匹马上，【站】着一名男人。

男人背着一柄又长又宽的刀，看上去绝不年轻。头顶处一撮、以及耳后连接在一起的残余头发已经纯白。老人的脸上半部分掩盖在护目镜下，右臂伸在黑白相间的小袖敞开着的衣襟里，左手则收在衣袖中。

强·史坦巴克低声说：“……巴尼格·巴拉德。”

“啥！？那是巴尼格·巴拉德的话——”

“大元帅！”强·史坦巴克看都没看半鱼人一眼，立即冲了出去，“十万火急！反转前进！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唔、唔喔……！？既然军师阁下都这么说了！好的EFA，马上反转前进！也就是说快跑……！”法尼·弗兰克挥着旗帜转过身，EFA开始了如同雪崩一般的撤退——话虽如此，可有人跑在途中就自己绊了一跤摔倒在地，还有人不知为何在地上爬行。而且，马群的速度极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全力奔跑。

强·史坦巴克大叫：“趴下……！”

老人一踢马背跃了起来。

“趴、趴下——”法尼·弗兰克丢下旗子当即扑倒在地。

老人落地的同时，没有拔出背后的大刀，而是将右手从衣襟中拔了出来，不对、不仅仅是拔出来，而是拔出来一挥。

连续响起两下沉重的碰撞声，玛利亚罗斯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老人只是挥了挥右臂，仅此而已罢了。虽然速度快得惊人，但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把右臂从衣襟里拔出来挥一下而已。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站着的人，几乎全部都从腰部的高度被一切两断。也有蹲下的人被砍飞了头颅，或是头部整个被一分为二。总之，法尼·弗兰克身边约有百人，除去好好地趴在地上的，全部遭了殃。像法尼·弗兰克那样大难不死的已经是少数例外了。

都是那个老人的杰作。

B·B——也就是巴尼格·巴拉德。就是那个老人吗？

向西奔驰而去的马群，一匹不剩地瘫倒在地不一会儿便一动不动了。

“哼……”老人将右臂收回衣襟中左右扭了扭脖子，“看来是赶上了哪。好极、好极。”

“……你、”贝蒂皱起眉伸手指着老人，“到底是怎么搞的！？脑子怎么想的啊！本来以为你是突然失踪了，结果却在这种时候现身！还顺带让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巴尼格·巴拉德——虽然早就略微有所察觉啦！”

“抱歉哪，贝蒂。虽然和汝等有着时而把酒言欢之交，彼此之间也并无怨恨，但我却有着不将其实现就无法安心入土的夙愿哪。”老人哈哈笑着踢了一脚地面。“好啦。杂鱼们赶紧走开，待在这里只会添乱。”

老人并没有看向法尼·弗兰克一行人，但姑且，这句话应该是对EFA的幸存者们说的。

“呼！？唔喔！？嚯啊……！？”法尼·弗兰克梆地一下跳起来左顾右盼，软弱地抱头蹲了下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站了起来，“——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混账！竟、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把我的同志们！伙伴们！朋友们！做掉了啊、这位老爷子……！？不可原谅、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我！决不会！原谅你！没错！不管怎么样……！？”

“哦？”老人的右手从衣襟中抽出的一瞬间，法尼·弗兰克一下子向后跳出了二美迪尔远，一不小心踩到了同伴的遗体，还是设法站稳了。结果老人只是用右手摸了摸下巴，“你说不原谅我，那你打算怎么办哪？”

“这、这个当然！”法尼·弗兰克拔出了剑，“……决、决斗！大家的仇都由我来报！有仇必报！这就是我的Precious Style……！”

倒是不知道那什么Style，不过那姿势可是前所未见地战战兢兢，身体抖得看上去几乎留下了像是三个人的残像。

“元帅！”强·史坦巴克大声叱责，“请退下！”

“但、但、但是军师阁下！说实话我虽然没什么骨气——”

“承认了啊……？”不禁小声吐槽。不行不行。看看场合呀。

“同同同同同志们伙伴伴伴伴伴们朋朋朋朋朋友们在眼前遭遭遭遭遭到那那那那那样的大难、怎怎怎怎怎么能保持沉默！心心心心心情上实实实实在无法接受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办……！？”

“好了赶紧给我退下！想做点什么的话，就背个还活着的同伴回来也好！”

“唔唔唔！你说得对啊军师阁下……！”法尼·弗兰克将剑收回鞘中，背起一名负伤者，又扶另一人站起来。“——好啦！还能走的人都跟上我！让我们继续反转前进！为了明日的胜利……！”

“心情转换也太快了吧……”

老人似乎也看得有些呆了。法尼·弗兰克在强·史坦巴克的帮助下带领EFA的幸存者撤退时，老人时而摸着下巴时而挠着指尖，就是呆立在原地不动。幸存者并不多，撤退工作马上就结束了。

“那么——”老人像是要仰望天空一样抬起头，“舞台已经清扫完毕。我从现在开始将使出全身所有的技巧与本领，实行杀戮。”

“嚯噢噢噢……”卡塔力的半鱼眼从半鱼脸中飞了出来，“为啥咧！？”

“我这老朽之人又能将多少人斩于身下？哼，万人想必是轻轻松松。想要阻止我的话，就拔刀吧。也就是说——”老人握住了从右肩出探出的刀柄，“为时已晚，吾师啊。”

多玛德君抽动着鼻子，屈膝压低重心。“……这个味道。”

“能阻止我的——吾师啊，只有你。”老人微笑着拔出大刀。

那刀身沐浴到阳光的一瞬间，玛利亚罗斯便觉得自己身体突然变得像是沉重了好几倍。明明沉重得动也动不了，身体中却空空如也完全使不上一丝力气。光是站着就已经尽全力了，甚至都无法顺畅地呼吸，尤其是吸气极为困难。这是什么啊。似乎不仅是我，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那是境界上的差距，并受到了它的影响。

“巴尼格·巴拉德。”优安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是剑圣的弟子。”

“开始吧。”老人将约有一点五美迪尔长的大刀低垂至刀尖贴近地面，左手仍收在衣袖中。“能死于我的爱刀、鬼波涛之下是汝等的光荣，杂鱼们。至少在临死之前，静下心来为此迷醉一阵吧。”

这里有好几名一骑当千的猛者，即便是剑圣的弟子，把他们当作杂鱼对待的话也一定会后悔。老人根本不知道这一点。真是倚老卖老、不知天高地厚。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身体无法活动，发不出声音。仿佛一切都在被缓缓挤碎、扭曲。

老人的左脚向前迈出一步。

“莉莉。”

听到这个声音，玛利亚罗斯抬头望向多玛德君的脸。咦？怎么、能动了。我的身体，这不是动得好好的吗？话说多玛德、刚才、说了什么……？

是不是说——莉莉？

深吸了一口气。

玛利亚罗斯再次向老人的方向望去。

她大概是从城墙上跃下的。

红。

鲜艳的红。

被不留一丝缝隙的红色装甲包裹全身的她，有着像是人类的身姿。体型和人类女性一样，只是手臂和腿很长，极其柔韧，像熟练的工匠精心打造的长弓。头部看上去格外地小，应该是个子太高的缘故。她比多玛德君还要高上一截。

她的身姿要说异样的确是很异样，但也同样透着美丽。这说法也许很奇怪——她的身体上没有一块多余的部分，不含任何装饰，如同完全倾向于实用的大号刀剑，她的存在经过了彻底的磨练，已经研磨到了无法更锐利的地步——就如同老人手中的那柄大刀一样。

她是武器。

就是武器本身。

“噢噢。”即便是戴着护目镜，也能看出来老人正笑眯眯的，“吾师啊。终于等到您了。”

她——莉莉深深弓下膝盖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足以称得上是声音的声音。不可能。如果是普通的人类肯定摔死了，冲击力肯定非常强，可却被完全吸收了。怎么做到的？

抱着这种疑问就很可笑。她可是传说中的人物。

剑圣梵·乌拉德XL。

摩塔雷德。

莉莉伸直膝盖面对老人。“我不记得收过你这个徒弟。”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情哪。”老人伸出左手脱下护目镜，摆出用手指抹着什么的姿势，“然而，对于我来说，您正是唯一的老师。”

“你又从我这里学到了什么？”

“一切。”

“真是浪费时间。”

“我可从未觉得是浪费时间，因为能够与您相见。”

“不后悔吗？”

“稍微有一些。”

“你以那副老朽的身体又能做些什么？”

“吾师啊。”老人两手握住大刀，举到左右肘部与肩同高，刀身向右偏斜了十五度至二十度左右。“请允许我秉着全身心将您斩杀。”

同时刻 特雷因公国旺达特雷萨

哈诺克原野位于特雷因公国领土靠近最西端，距离与南边国境相接的贝尔多利德王国也不遥远。进入原野的人们，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足以让人产生错乱感的景象，震惊于其威容。

在绵延起伏、气候严苛、同时还处于国境地带、因而只开垦了一部分的哈诺克原野上，那座城塞都市如浮岛一般兀然矗立。

旺达特雷萨。

有七万名军民，居住在这于山丘之上建设的城市中及其周边。

被坚固的城墙包围的旺达特雷萨，不仅是防卫国境的要冲，同时也是非常时期大公的离宫。据说最多能够收容三十五万人并能承受至少半年的围城攻击。

现在，为了应对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入侵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这一事态，有士兵及支援工作者共

十二万人在旺达特雷萨集结。公国与缔结军事同盟的贝尔多利德王国联手，企图趁机插手抢占一部分沙蓝德的领土。

“不错的城市。”

她在旺达特雷萨的中心、哈乌拉宫的白色尖塔顶端沐浴微风。

今日万里无云。

柔和的风突然变强，将遮住她的脸的紫色面纱吹开。

“旺达特雷萨。”她的右手梳理着如丝绸般富有光泽的头发，“公国史上唯一的女大公怀着与贝拉德将军无法实现的秘密恋情于战场上殉国之地，被冠以‘悲叹的特雷萨’之名的这座城市，光是想象一下它慢慢毁灭的样子，就雀跃不已。而这景象马上就能在眼前实现，真是太棒了。”

自记事起，她就痴迷于破坏。

幼时的她随手抓起身边的物件，高举起来摔在地上，盯着它破碎的样子深感陶醉。如果有东西无法破坏，她就会思考其中原因，随后得出答案：从更高的地方摔下来就好了。她探长了腰，踩在椅子桌子上，不久后便察觉到自己不用手也能将物品拿起。不仅仅是拿起来，一段时间后她便能够自由自在地使物体移动。她热衷于使用这种力量将各种各样的物品损坏，随后马上就无法满足于破坏不会动的死物，想要破坏会动的东西。她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破坏虫子。破坏老鼠、野兔。破坏羊、牧羊犬。破坏牛马。破坏父母。她注意到，会动的东西、也就是生物，一旦被破坏之后就会变成不会动的物件。因此死物活物对于破坏本身来说并没有区别，区别仅在于能否给予她刺激。规模越大越好。使复杂的结构被破坏得简单起来更是极为有趣。破坏随处可见的东西无聊至极，破坏不常见的东西才最好。

“我真想看看这个世界毁坏的模样。”

她缓缓地握紧左手，又张开，笑容满溢而出。

玛奇鲁塔播下的种子已经开花了。待到盛开之时，又能造成何等的破坏？

“好期待。”

她在胸前双手合十。

这个世界的存在并非是固定不变的。通过期望它“如何存在”，便能使世界的存在方式发生改变。然而，这也不过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要将无限趋近于零的可能性扩张到极大，需要某种力量。所谓的魔术就是为此而生的。

她的全身开始泛出青紫色的摇曳微光。

以被称为超越者的先天性异能者引发的奇迹作为起源，魔术从原始魔术开始，历经上古的精灵魔术和灵媒术、以及召唤魔术，发展到古代魔导王时期的实证主义魔术，不仅探索着世界的构造，也打开了新的道路。魔术士们追究这个世界发生的各种现象的原理，从而发现了我们所能看见的这个世界是多重构造，使控制下层精灵界元素精灵的技术急速发展。除这个世界以外还有众多异界存在、这是自古以来便为世人所知的常识，而将这些异界中的居民呼唤来的技巧，更是作为极为高级的魔术使众多魔术士痴迷于其中。魔术士们的探索不仅限于这个世界，甚至包括了异界，各类新发现使魔术得到了进步，使人们的知识变得广阔、深刻。魔术士们以远方的亮光作为目标前进至今，然而原本并没有道路通往那里。是魔术打开了道路，是魔术的发展创造出了道路。

世界的存在并非固定不变，可以变换成任何模样。

啊啊，世界啊，【如此】存在吧。

魔术将实现这个愿望。

甚至足以将这个世界破坏。

在旺达特雷萨中，潜伏着三十七名即便是在玛奇鲁塔的弟子中也算得上有用的魔术士。

即便是如她这般的魔术士，在目前这个时点，也无法独自完成这么大规模的破坏。过于复杂繁琐的术式由一个人来准备实行从现实角度来讲是不可能的——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并不是根本上的问题。她若要单独完成这个古代咒式，就必须得证明自己能够做到。她当初从碾碎小石块开始，到拳头大的石头，再到比拳头大一倍的石块，再到更大的岩石——以这种顺序逐步破坏。与之类似，就好像让自己逐步确信这是可能的一样，依次实验古代咒式。没有必要完全遵循固定下来的术式，可以添加自己的东西，也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然而，遵循前人创造并成功过的术式，能够加强自己内心的“确信”。从无生有是极为困难的，虽然并非是不可能，因为这个世界的存在并非固定不变。原理、法则、术式是魔术士的助力，同时也是束缚。精神集中、秘药、触媒、咒文、姿势，这些都是魔术士为了使世界发生改变的辅助道具，却总给人它们不可或缺的错觉。大半的魔术士对此深刻、不可动摇地坚信不疑，已经成了一种信仰。甚至连她这样的魔术士和玛奇鲁塔，都被这信仰捆束着。

因此她想要变得自由。

那才是真正的魔术。

想要肆意地破坏。

将这个束缚着她的世界。

“‘古代破坏王之咒’。”

没有温度的青紫火焰迎风乱舞。

她的身体缓缓飘浮。

闭上眼，出现了一扇大得看不见尽头的门扉。门上尽是锈迹，这扇门已经很古老了。上面有着钥匙孔。在发动古代咒式时并不需要什么夸张的神秘道具，只要将钥匙插进那个钥匙孔里就够了。那钥匙在哪里？就在这里。她将自己仍并着的两手刺入钥匙孔。

“——启动。”

有反应了。她睁开眼，是光。

旺达特雷萨各处立起了光柱，随后立即全部开始振动。被城墙包围着的小小山丘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震颤。光柱回旋伸展开去，碰撞在一起，又各自分裂，无数细小的光线互相交错，形成一张光网笼罩在旺达特雷萨上空，这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城塞都市仍然在震动，摇晃正渐渐变得激烈起来。

她俯视着眼下仿佛因恐惧而战栗的旺达特雷萨。

立于城内东南的沃伦塔突然如同失去水分的沙城一般崩塌，在它的残骸将周边的建筑物冲垮的同时，东侧的城墙也像是地陷了一样开始倾倒。望向位于南方的主城门与哈乌拉宫之间的洛依德方形广场，茫然奔逃的人群来回穿梭。然而，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主城门干脆地崩塌，北侧的后城门也迈向着同样的命运。西侧城墙的模样像是水坝决堤。民居自然无法幸免，本应十分牢固的兵营也一座座倒塌。哈乌拉宫仍坚持着，不过也无法再撑多久了。三十七名魔术士与七万名常住军民，加上约十二万士兵，都将与旺达特雷萨一同覆灭。

她眯起眼睛，两臂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轻轻地长叹。

“好美。”

五时四十八分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南门遗迹

这到底算什么啊，完全搞不明白，我很讨厌这种完全超出自己理解范畴的事。呀，不过，莎菲妮亚的魔术就是这样，也不只是莎菲妮亚。我一直觉得很厉害，不管见到几次都会受惊不浅，但是毕竟是魔术嘛。虽然世间的魔术士绝大多都是些连变戏法都变不熟练的半吊子，但一流的魔术士可是完全不同的次元，能让人产生“这才是魔术嘛”的感觉。所以虽然肯定会惊讶，却也能够接受。啊啊，毕竟是魔术嘛——类似这样。

可是，那并不是魔术。

“一刀多段燕返。”老人将似乎名叫鬼波涛的长刀从斜下方举起，玛利亚罗斯虽然看不清动作，但猜测应该是扭了扭手腕。“一段。”

仅仅是这么一点动作，为什么能引发这种事？地面连续响起两声“咚咚”的轰响，三十美迪尔见方的区域便被刨去，大量的沙土飞扬。身处正中央的莉莉怎么了？不知道，沙土遮挡了视线。老人又一次扭动了手腕。“二段。”

于是，到底是怎么了呢。被席卷而起的沙土，这回像是暴雨一样急剧坠下。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暴雨（译注：日语中的暴雨写作“土砂降り”。）啊——刚想到这里，老人便又一次转动手腕。“三段。”

这回倒是预料到了。落下的沙土又一次被卷起，果然是这样。不过，比起第一回要猛烈得多。范围更广的地面被削去，即便如此老人似乎还不满足。“四段。五段。六段。”扭动手腕——轰隆，扭动手腕——呯咣，再扭动一下——轰隆，随后又附赠了一次呯咣。“——七段。”

地面上已经开出了一个大洞，本处于大洞中的泥土、石块和各种东西都被播撒于空中。莉莉呢……？依然看不见她的身影，却见到老人迅速地后退。来了吗。

来了。

莉莉斩开了倾盆的沙雨，右腿如鞭子一般向老人踢去。

老人一边后退，一边用手中大刀迎击。

到底是名刀鬼波涛折断，还是莉莉的腿被斩断？

两者都不是。完全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见互相冲在一起的两人都倒飞了出去。

“一刀——”老人刚一落地，便再次向前朝莉莉冲刺，“斩九无碍。”

他是在挥动大刀吗？搞不懂。数十、数百、数千道闪光包裹着老人。那些光线每一道都是刀划出的轨迹吗？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太可怕了？不过，莉莉并没有后退。依然是腿。靠着骤然伸长的左腿支撑身体，右腿噼里啪啦地挥舞起来。用腿来挡下刀，这是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肯定办不到。呀，不过莉莉明显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不是普通人就能做出这种动作吗……？

老人的大刀和莉莉的右腿速度快到荒谬，肉眼完全无法捕捉。不过，似乎在锵锵地激烈碰撞，虽然看不见，但能够感受到气息。一时平分秋色？恐怕不能这么说，因为莉莉只动用了腿而已。

不经意间老人压低了重心，身体姿势像是要搭箭拉满弓一样。“一刀螺旋突。”

“——唔！不好……！”多玛德君冲了出去拔出大剑。

老人扭动身体刺出大刀，莉莉没有防御而是跳开了。

有什么东西压过来了。当玛利亚罗斯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就说明它已经到达了这里。

“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响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碎成粉尘一样的可怖声音。不仅是玛利亚罗斯，附近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瞬间的强风冲击，慌忙蹲下或是大叫出声。多玛德君挥下那琥珀色的波纹大剑，到底是斩断了什么东西？虽然不明白，但老人一定是放出了什么，而莉莉跳开来躲过。将老人与莉莉的位置用直线相连的话，ZOO和守护者们所在的南门遗迹便处于延长线上。如果不是多玛德君一瞬间反应过来挺身而出，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就将代替莉莉被那东西击中，肯定会出现大量的伤亡。真是千钧一发，太吓人了。

多玛德君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变得破破烂烂的外套。“……那个老头还挺能打的啊。”

“岂止是‘挺能打’啊……”玛利亚罗斯没能继续说下去。在看着那两人战斗的同时，根本没有余力说话。大家也都一样，就连吵闹的卡塔力，也最多只是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半鱼声，之后便闭上嘴屏住呼吸。

莉莉着地之后以像是滑行的步伐逼近老人。

“一刀——”突然，老人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还未说完的话语之声，“疾风迅雷。”

不，并不是消失，而是移动了。莉莉向右侧猛然跳去，老人正好出现在那里，就像是在等待莉莉前来一样挥下大刀，然而还是被莉莉的右腿挡开。下一个瞬间，玛利亚罗斯的眼中又失去了老人的踪影。在哪里？左边。准确地说，莉莉朝哪边移动，老人就一定会出现在那里。老人不断挥出斩击，而莉莉不断用腿踢开。老人再次消失不见，莉莉再次找到老人的位置。这个过程重复了无数次，也就是，老人以超高速移动，试图抢占先机，然而每次都被莉莉看穿。

随后，老人再次消失。然而莉莉看得一清二楚，她那足以用优雅来形容的身体转变方向，冲刺的前方正是老人出现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模式，老人挥下大刀，莉莉用右腿挡开。不——

这次不是腿。

莉莉用左手拨开老人的大刀又向前踏出一步，挥出右拳。

这一拳大概出乎老人的意料，他既没能躲过也没能防御，以腹部吃下了这一拳，被向后击飞了十美迪尔左右。

随后却平平常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了起来。“——呼……”

“看来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啊。”莉莉悠然向老人走去。

“难得您百忙之中前来。”老人张开双臂，“吾师啊，我发誓会满足您的期待。”

“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期待。”

“不不不。若是没有期待，又怎会特地驾临此地？”老人的身体急速变大了一圈。是我的错觉吗？不对，实际上，脖子、肩膀、手臂的肌肉都鼓了起来。而且，那种鼓胀的方式很异样，说实话，已经异样到让人有些恶心了。“——二刀无双。”

为什么是二刀？刀应该只有鬼波涛一把才对。这个疑问立即得到了解答。

老人向莉莉疾冲而去，挥下右手的鬼波涛。这一击被莉莉的右腿踢开。而下一个瞬间，老人的左臂发出了嗡鸣声，是空手，什么武器都没握。以两人的间隔，老人的左臂根本碰不到莉莉，可莉莉却向侧面跳开闪避。老人的攻势仍未停歇，用右手的鬼波涛以及左手反复猛攻。看上去，莉莉在用同样的方式应对老人的鬼波涛和左手，也就是说，老人的左手已经拥有了和刀同一级别的机能。事实上，莉莉已经多次用右腿和右臂挡下老人的左手、正确地说应该是老人左手释放出来的某种东西，每当这种时候就会发出硬物激烈碰撞的声响。老人明明只握着一把刀，却实现了二刀流。

“还没完！”老人的声音听上去精力十足。仿佛随着体格的变化，连年龄都变年轻了。老人像陀螺玩具一样回旋着袭向莉莉。“二刀大车轮……！”

大车轮。的确，看上去完全就是横着旋转的车轮。莉莉从变成车轮的老人身边逃开，车轮则紧追不舍。因为以极快的速度旋转，老人的脸留下了无数残影。你就不觉得眼花吗？老人大笑着：“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聊的杂耍。”莉莉压低红色的身体，横扫老人的脚。然而老人嗖地跃起，使车轮竖了起来。“咔哈哈哈哈哈哈哈……！”

“——啧……！”莉莉扑倒在地躲过老人大车轮，不过，老人仍未停止，如真正的车轮一般猛烈摩擦着地面改变方向，又对准了莉莉。莉莉站了起来。不逃吗？从她的右臂中，无声地伸出了极其狭长带着不祥弧度的刀刃。“我说了很无聊。”

如果不是老人突然停止回旋向后跳开、或是反应迟了一瞬间，恐怕就会被一刀两断。

莉莉一挥刀刃，本应空无一物的空间本身都被斩断。那让人惊叹的奇异刀刃，肯定连大地、天空、甚至时间都能撕裂。

“终于。”老人脱下护目镜丢在地上，“吾师啊，您终于拔出了‘绯之魂灭’。”

“因为被连愚蠢都算不上的烂把戏纠缠，实在是烦躁。”

“极限之刃‘银河’0078死亡金属。能否请您满足我的愿望、以双刀与我对战？”

“没必要。”

“您的意思是我还是太不成器吗？”

老人的双眼在脱去护目镜之后就是紧闭着的。莫非，他一直都闭着双眼？为什么？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从眼睑之间溢出了虹色的光辉。

那不是眼瞳。

至少，不是人类的眼瞳。

收在他眼窝中的物体，就好像在玻璃球上覆盖了一张闪着七彩光芒的油膜。

莉莉似乎也多少对此有些惊讶。“……那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杀了一个堕入异界的神。”老人咧嘴笑道，“打算试试自己的本事。不过光是杀了完事就太无趣了，于是就正好挖了他的两眼，当作自己的眼球。”

“你那双眼睛能看见什么？”

“吾师的艳丽身姿。”

“看来是什么都看不见啊。”

“吾师啊，您不明白。”老人两手握住鬼波涛摆出正眼构，“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如您这般美丽高贵。——真一刀暴熊。”

“别再——”莉莉率先行动了，她的声音罕见地透着急躁，“开玩笑了……！”

“不不不不……！”老人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打算改为守势吗？“这绝非戏言……！”

莉莉斜着挥下绯之魂灭，然而老人并不在刀锋之下。看上去并不像是老人躲开，倒像是莉莉斩在了错误的位置一样。而且，这样的事连续发生了两次、三次、无数次。

“我能看见！我能看见了！吾师啊！我已经能看清您的路数了！清清楚楚噢噢……！”

“因为那双眼睛吗……！”

“正是！”

“不仅是看见，而是预测吧！”

“不愧是吾师！明察秋毫！因此……！”

老人高高摆出上段挥下鬼波涛。这一挥动作太过明显，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击中。然而，如果老人真的能够通过神之眼预测未来，又会怎样？也许就另当别论了。莉莉会如何应对？是闪躲？该向哪个方向逃跑？可如果对方能看见的话，只要朝逃跑的方向攻击就好。

莉莉用绯之魂灭挡下了鬼波涛，地面随着一声爆炸般的轰鸣向下陷没。老人和莉莉落入了碗状的深坑底部。

“——我能看见，吾师啊啊啊啊！我本来就是看到了您才懂得了如何使剑，我亲身经历感受过的您的一切，如今我都已看得明明白白。您仿佛就存在于我的身体之中，这正是爱。您不这么觉得吗，吾师啊啊啊啊！”

“不觉得。”莉莉撩起绯之魂灭推开老人，“听着反胃。”

“真是跟从前一样冷淡啊，剑圣……！”老人嘎嘎笑着攻向莉莉。不过，这几声笑还真是下流，话说，他的说话腔调似乎突然变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我的感受！我的一片真心！我的爱！我不是说过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得受不了、说得嘴巴都酸了、说了差不多一百年了吗……！”

“麻烦！”莉莉努力用绯之魂灭挡开老人气势凌人的攻击，“要我说几遍你才能听懂！别缠着我……！”

“你才是！要让我说几遍才能明白！决·不……！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切！剑圣！除你之外我一无所有！我的人生就是为了奉献给你而存在的……！”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人生！送我我也不要！马上给我消失！”

“那、就赶紧把我杀了吧！我真正的愿望就是死于你的手中！你也知道的吧，这就是我所希望的——”

“谁知道啊！”

“不、你肯定知道！明明知道，为什么却不杀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咽气！？没事，你不用回答，我早就看穿是怎么回事了……！”

“……莫非。”玛利亚罗斯揉了揉完全僵硬了的面部，“巴尼格·巴拉德是盯上莉莉的跟踪狂……？”

“你啊！”老人看上去已经不再是老人了。虽然近乎于秃顶，残留的头发都已纯白，脸上也满是皱纹，然而，世间又怎么会有那样精神十足、肌肉发达、声音洪亮、用一柄长刀将剑圣逼入绝境的老人？“——你是在测试我！你是在锻炼我！你是认为我还有前途对吧！？让我变强、变得更强！变得更加激烈更加灼热地强大……！我能够听到你的声音这么说！即便耳朵不灵光，我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幻听！”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我明白，你总是这个样子！撕了嘴巴都不愿意说实话！但是！我能听见你的心声！心底里的呼声！我能听见啊！所以我才能明白！你的愿望！你的欲望！全由我来满足！由我来让你开心！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甚至可以为你超越极限！这是爱啊、除了爱以外这还能是什么呢，没错吧……！？”

鬼波涛正如波涛一般试图将莉莉吞噬。

莉莉跪着在头顶处交叉双臂。“——我才不知道什么爱……！”

挡下来——了吗？

如今，不仅是莉莉的右臂，连左臂中也探出了带着不祥弧度的刀刃。

以双刀挡下了鬼波涛。

“小崽子。”莉莉以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宣告，“这么想死的话，就杀了你。”

“正如我所愿……！”巴尼格·巴拉德向后空翻张开双臂，又打算使出那二刀流吗？“——四刀大魔王。”

不对，巴尼格·巴拉德的双臂开始上下闪动——这是幻觉吗？是白日梦吗？他的手臂看上去逐渐变成了四条。不论如何确认，都是两条握着鬼波涛的右臂、以及两条空手的左臂。怎么可能。

“就让我亲手把你杀掉，让你完全属于我吧、剑圣……！”

“有本事就来试试。”

“恭敬不如从命……！”巴尼格·巴拉德跃向莉莉，不断击出两柄鬼波涛及两只左手。“——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已经无法分辨莉莉是在闪避、弹开、格挡、还是反击。玛利亚罗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得出那两人的动作非常激烈。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如同龙卷风。数个龙卷风彼此碰撞时大时小消失而又诞生，两人毫无疑问就在龙卷风的中心。能够听见声音，巴尼格·巴拉德大声呼喊爱的声音。

扑来混着沙粒和碎石的强风，眼睛无法睁开。别说睁眼，连迎风站立都很困难。如同置身于还未降雨的风暴之中，甚至能够听到类似雷鸣的声响——那是两人兵器相接的声音吧。

“真是够了……！”

你们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啊，能不能离得远点？净给人添麻烦，还这么吓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就你们两个，打到天昏地暗也没人管，这样不好么？如果那两人听得见，倒真想如此恳求，不过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这就像是天灾一样，根本无可奈何，只能忍到它自己过去为止。各种各样的零碎东西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真的很疼，但是也只能忍耐。

没有不会停歇的雨。

唐突地迎来了晴天。

“呜、呃呃呃……”玛利亚罗斯眨了无数次眼睛，才将钻进眼里的尘土用眼泪冲洗干净。

巴尼格·巴拉德与莉莉保持着十五美迪尔左右的距离彼此对峙。

依然是四刀对两刀。如同封锁在被斩断的时间中，两人一动不动。不过，巴尼格·巴拉德身上黑白相间的小袖已经不复原形，破破烂烂与缠腰布无异。隆起程度大得有些恶心的肌肉也布满伤痕。然而，那对从神身上夺走的七彩眼瞳，反倒是光辉更盛。

“吾师啊！我已经确信，长年以来的钻研磨练并非是白费！您已经就在我所能触及之处！”

“错觉罢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巴尼格·巴拉德满脸笑容，其中却带着一丝凄然。随后，合计四条手臂化作了八条。“——八刀超魔神。”

“再说一遍，是你的错觉。”不知是不是听错了，莉莉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柔和。也许，在深红色的装甲之中，她的面容上正印着微笑。“然而，你的积累仍值得赞赏。即便是无法更进一步，你也做得很好了。因此，最后就让你见识一下吧。”

“您要让我见识什么呀……！”巴尼格·巴拉德开始冲刺。

莉莉也无言地疾奔起来。好快。

与至今为止完全不同。莉莉的全身、应该是装甲的缝隙间，淌出了如同星尘般闪耀的无数粒子。

两人交错而过，巴尼格·巴拉德手臂只剩下了一半——四条。

被斩飞的左臂落在地面上翻滚。

比巴尼格·巴拉德的转身更快，莉莉又将他的右臂连着鬼波涛一同切碎。

“噢噢……”巴尼格·巴拉德看了看右肩，随后是左肩，“即便是看见了也来不及反应、真是手足——无措……！”

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还试图踢开莉莉，这家伙果然还是非同一般的。

只是他选择了最坏的对手罢了。

莉莉轻易地将巴尼格·巴拉德的右腿斩断，随后——收回了两臂的绯之魂灭。“你并不明白力量到底是什么。”

“……吾师啊、我的人生，可就是为了您而追求力量、仅仅为了追求力量才走到这一步的啊……？”

“然而，错了就是错了。”莉莉那超过二美迪尔的身体迅速、精巧、如同折叠起来一般突入巴尼格·巴拉德怀中，右手击中了他的腹部。正确地讲，直到刚才为止还是右手。

莉莉的右臂、其尖端部分，也就是右手部分像碎裂一般分段剥离开来，其中探出了某种像是银色长筒的东西。

那银筒的深处有着什么东西正在发光。带着些许青色，伴随着尖锐的鸣响。

“力量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无情。”

“可——”巴尼格·巴拉德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听见。在说出完整的话语之前，那尖锐的嗡鸣声便急不可耐地拔高音量，青光急剧扩散。那仿佛能烧焦太阳的光束将巴尼格·巴拉德贯穿，不断延伸、延伸，直到地平线附近才消散。不仅仅是在肚子上开出一个大洞，巴尼格·巴拉德躯干的大半部分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锁骨之上、以及失去右腿的下半身，散落在被两人的交战搅得惨不忍睹的大地上一动不动。

莉莉的右臂处扬起白烟。

自称剑圣弟子的男人，正如他所愿死于自己作为老师敬仰着的剑圣手中。

“我可没见过【那个】。”多玛德君喃喃低语。

虽然想要询问那是什么，然而突然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考虑。话说，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来着？

“裘弟。”莉莉的目光从弟子身上挪开，转向南方。“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超级战车“阿诺尔迪”甲板上

“——哎呀，居然说什么‘企图’，这词可真难听。”

超级战车“阿诺尔迪”的甲板上只有他。皇帝和大元帅都待在车桥。

无【人】的甲板上只有一只灰猫。

猫伏坐在皇座上，尾巴直直地竖立。

“姐姐你应该知道我的愿望吧？自那以来，我从未改变。变了的是你啊，姐姐。话说回来——”灰猫的胡须震动着，“这是不错的死相啊，巴尼格·巴拉德。被那样华丽地干掉，你想必是满足至极吧。嘛，毕竟姐姐还是那么的温柔，这点从没变过。明明对我那么冷淡，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呀，就不能对我更温柔一些吗……”

南门遗迹

——这样啊。

莉莉是路易·卡塔尔西斯——裘弟的姐姐，而这个裘弟似乎控制着帝国军的动向，巴尼格·巴拉德应该是受雇于帝国军，而莉莉干掉了他，也就是说，姐姐阻挡在了弟弟面前……？

于南方列阵的帝国军方向传来了地震一般的轰鸣，从战车中冒出的黑烟也遮天蔽日。

骑兵们高高挥起帝国军旗，发出鼓舞士气的吼声。

在阵列的正中央、远远望去仍显得过于庞大、近乎于军舰一般、如同小山的战车上升起的旗帜，描绘着通过羽翼和蛇将拉夫雷西亚意象化的纹章。

那是代表皇帝的旗帜。

“来、来、来、来嘞！要打过来嘞……！”

“莎菲妮亚！小贝蒂！”知世尖声大叫，“那老太婆绝对有什么把戏！做个墙出来！合体魔术，你们两个都没问题吧……！？”

“……好……！”“——我来主持！你们两个都太粗枝大叶了！”

“你说谁粗枝大叶啊，嗯！？你是没见过知世大人的高超技艺吗！要不要我让你用身体记牢啊！？”

“敬谢不敏！开始了……！”

魔术士三人组似乎有什么打算。应该是预测到玛奇鲁塔将要攻击，想要提前做好防御。这样的话就安心了，已经没事——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啊。那种战车明明没有马拉着却能移动——应该说是奔驰。纵使战车不能动，骑兵也能发动冲锋。乍一眼望去，数量实在是太多看得人头晕脑胀。绝不只是几百，恐怕也不只是几千，一万或是两万，也许更多。要如何才能阻止那么多骑兵啊。不过，叫嚣着说能轻轻松松斩杀万人的巴尼格·巴拉德，到头来还不是被莉莉轻轻松松地打败，而莉莉要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话——

“等、嘿呀……！？”

莉莉正单膝跪地。为什么？怎么了？

“唔！”多玛德君跑了出去。莎菲妮亚“啊……”地一声伸手欲追，却被贝蒂出声叱责。“——莎菲妮亚！”“……对、对不起……”

话说，我姑且是追在了多玛德君身后，没问题吧？多玛德君朝着莉莉冲过去，可敌人正在靠近，这样不是很危险吗？话虽如此，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多玛德君想要把莉莉扶起来，然而，伸出去的手却被甩开。

“你什么意思。别多管闲事。”

“是管闲事了吗。那真是抱歉。”

“……居然一本正经地道歉。脑子不正常？”

“那我该怎么办？”

“呀，我说，这么悠闲地聊天是不是有点那啥——你怎么了？”

莉莉向玛利亚罗斯看来，右臂的银筒部分仍在持续喷出大量的白烟。“玛利亚罗斯。好久不见。”

“呃、啊——诶、那个、嗯。好久不见。话说——呀，还是算了吧……”

“看来功率调整还是失误了。”

“功……绿？”

“简单地讲，我短时间内没办法自由活动了。”

“这可糟糕了啊！？这不是完蛋了吗！？这可怎么办啊……！”

“嗯，我来搬你吧。”

“敢动我的话就杀了你。”

“你不是不能动了吗？还怎么杀。”

“等一会儿就杀。”

“知道了，就这么办。总之先带你离开。”多玛德君将莉莉抱了起来，莉莉完全没有抵抗，这稍微让人有些意外。“……你好重啊。”

“有意见的话就把我放下！”

“啊，还是勉强搬得动的。回去吧，玛利亚。”

“倒是给我听句人话啊！”

从头到脚都覆盖在不留缝隙的深红装甲下的莉莉如同小孩子撒泼的样子，总觉得非常有趣，还稍微有些可爱。如果情况并不紧急的话可能会为此而感叹，然而现在是不可能的。虽然说着很重，但多玛德君的速度还是很快。如果不尽全力奔跑就根本追不上。

“赶、赶紧的……！”卡塔力招着手。“快点！”由莉卡大叫着。露西也说着什么。皮巴涅鲁、啾、还有哈妮都在。魔术士三人组比ZOO的成员们更靠前，距离南门遗迹约有十美迪尔远。贝蒂站在中央，莎菲妮亚居右，知世占据左侧，三人似乎都已经开始咏唱咒文。秩序守护者还没有后退。还在南门遗迹侧面带领着EFA残部的法尼·弗兰克和强·史坦巴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不过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担心别人了。

抱着莉莉的多玛德君从贝蒂和莎菲妮亚之间穿过，玛利亚罗斯紧随其后。莎菲妮亚不知有没有生气啊，在集中于魔术的情况下，应该不至于吧……

“——齐唱。”贝蒂发出指示，于是三人一同咏唱起一模一样的咒文。

elks-vanak-psyks-nerik-anq-niblhem-anq-darmatik-belktl-ibrahelm-orca-sevralm-anq-biltlm-velhemna-maha-krashhelm-elktl-lelmt-un-san-ble

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转身。实在是忍不住转身的冲动。就在魔术士三人组的前方，从地面中，出现了什么、透明、却又和玻璃不同、没有那么坚硬、像是果冻一样、不过又没有噗呦噗呦摇晃、感觉稍微有些硬度的——墙壁。没错，升起了宽约五十美迪尔左右的墙壁。在玛利亚罗斯的注视下，它的高度从五美迪尔到十美迪尔，最终达到了二十美迪尔。这堵墙壁并不是垂直的，而是有着弧度，它的两端正好与缺损的艾尔甸城墙连接。

“呜哇……”玛利亚罗斯已经搞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这愚蠢的呆声。在迫近而来的帝国军上方出现了某种白光。

一道、两道——三道。

光点逐渐变大，因为它正急速迫近。随后与那障壁发生了冲突，在冲突之后便迅速扩散开来。障壁在摇晃，不过似乎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又来了，光。这次共有四道。直接冲突的一瞬间，就如同石子落入水面一样陷入了透明障壁之中。不过至少没有砸出一个破洞来，看来总算是勉强承受住了冲击。

“接下来才是正戏！小贝蒂、莎菲妮亚，给我拿出点真本事来……！”

“知道了呀！不用你说我也……！”“——呃……！”

接下来的光是五道。整面障壁都在剧烈地震颤，知世、贝蒂和莎菲妮亚差一点向后摔倒。三人将全身的力量都注入障壁之中以维持它的存在。如果没有那道障壁，那光恐怕就会袭向城墙——恐怕大概是位于南门遗迹前的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如果被那种东西击中，肯定无法承受。大家都会被那光芒烧尽。六道。又一次增加了。还能承受得住吗？不行。六道光线贯入障壁，其中有一道——将障壁击穿。

“快跑——”不知是谁大叫道。

幸好——只能说是幸好，穿过障壁的那道光，击在了南门遗迹东侧的城墙上，打出了一个直径约有三美迪尔的洞。透明的障壁虽然正逐渐修复，但粗略来算，那道障壁最多也只能防御住五道光，一旦击来六道就会有一道穿过。那么，如果飞来七道的话……？

在被那光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帝国军已经开始了进军。以万为单位的骑兵，配合着后方至少数百辆战车压迫而来。

“秩序守护者！全员后退！”优安·桑瑞斯终于下了命令。

守护者们立即开始后退，然而多玛德君仍抱着莉莉一动不动。

“咱、咱们该怎么办嘞……！？”

“再等等。”多玛德君朝着莎菲妮亚伸了伸下巴，“我们不能把她们抛下自己逃跑。”

“这、这是当然的啦！？”露西满脸是汗，肯定是在逞强。

“真不愧是多玛德君，咱们的园长！深得我心！”卡塔力鱼脸通红，高举拳头，“僵、僵油、莎菲妮亚！不加油的话，老子就死路一条啦！”

“没系的。”由莉卡坚定地点头，“我们只要相信同伴就好。一直以来都系这么过来的。”

“是的。”

“咕。”

“大不了，就是一死嘛。真要死的话也没办法。”

“……你还真是坦然啊，哈妮。”

“嗯——大概是因为受过了这么重的伤？已经有觉悟了。而且——”哈妮笑了。透着遮掩烧伤的面具看不出一丝痛苦，笑得非常灿烂。“又不是独自一人。有大家陪着，感觉还不错。”

“我、我啊！”法尼·弗兰克从腰间拔出剑来高高举起，“我是不会后退的！为了艾尔甸！有人正拼上性命奋战！既然如此本人！身为艾尔甸自由军大元帅的我又怎么能后退一步！没错吧，军师阁下！我说的没错吧……！？”

“随你便了。”强·史坦巴克冷漠地回应了一句，拨弄着胡须静观事态发展，看上去完全没有动摇。这人倒是有一副好胆量。

要是能将这无所畏惧的勇气、以及我们的信任、思绪都完完整整地化作力量来支援莎菲妮亚就好了，然而现实却是我们只能默默旁观，真是令人焦急。还有些畏惧，要是说一点都不怕那肯定是撒谎。而最难受的就是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光又来了。完了，居然是这样。不是七道，而是八道光线。玛奇鲁塔。该死的玛奇鲁塔。你在干什么呀。SUCK。SUCK。SUCK。只能在脑中重复着这种愚蠢至极的怨恨谩骂，真的是让人难熬。

几乎想要闭上眼睛，拼命忍耐住了这种冲动。

光冲击着透明的障壁，凿出八处凹陷，贯通了其中两处。刚才只有五道，这次却防御住了六道。莎菲妮亚她们已经尽力了。即便如此仍是被击破了，然而突破障壁的光线，两道都偏离了南门遗迹，只是在城墙上穿出孔洞而已。这样啊。莎菲妮亚她们就在南门遗迹前。大概，她们的正前方是防御力最高的部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最好不要乱动。待在莎菲妮亚的正后方是最安全的——也许并不能这么断言。

没这么简单。

毕竟，对手可是闪光魔女。

“——上面……！”多玛德君发出怒吼。

“哈……！？”抬起头，在虽然不是正上方、但也近乎于是正上方的地方浮着一颗黑点。虽然很小看不清楚，但它渐渐变大，能确认是人。在向这边飞来。是魔女吗？

是光。落了下来。共有十根、不、接近二十根光枪。“开什么玩笑……！”贝蒂抬起双手，透明障壁的上端向这边弯曲延伸，是打算覆盖到我们头顶上以防住光枪？做得到吗？来得及吗？勉强赶上了。

接近二十根光枪刺在障壁上，使之摇晃、荡起波纹。啊啊，不行了。恐怕因为是临时反应，障壁的强度并不够，被刺破了。光枪大约有一半被障壁阻挡，另一半、大约十根光枪仍倾注而来。

“躲开……！”多玛德君似乎在大叫。当然，不必提醒我也知道只有这一种办法。

看清楚再躲——根本不可能。只是感觉左边似乎不妙，于是便向右扑倒。就在耳边传来“咋咻”的从未听过的声响，一瞬间觉得，啊，我大概是死了。既然还能想到死，就说明还活着。心脏咚咚嗒嗒响个不停。抬起头环视四周，只见身边满是直径约有一美迪尔的洞穴。也不知是奇迹，还是大家躲得漂亮，似乎没人被击中。

“太好了……”

捂着胸口喘了口气，不过还是高兴得太早了。根本不是早还是晚的问题，至少，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有能够安心的空闲了。

透明的障壁立即填补破损，呈现出比起墙壁更像是半球形屋顶的形状。这样的话，便能某种程度上防御来自上方的攻击——最多，也就是“某种程度上”，恐怕是不可能完全防御得住的。这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哭诉？——只不过是天上掉下来光枪而已，躲过去不就好了？——好呀？我是在躲呀？轻轻松松好吗？——这种逞强也被无情地击碎了。

魔女、玛奇鲁塔。正缓缓降下。

与莎菲妮亚的头发一模一样，她的银发随风飘舞，纤细的身体裹在白色的连衣裙中。那就是闪光魔女？

“……这不是个小女孩吗。”

怎么看都是十岁左右。

不过，肯定不对。那是——那可是玛奇鲁塔。光是能在天上飞这一点就已经很奇怪了，抛去这一点不论也仍是散发着异样的存在感。光是那双仿佛宿着百亿星辰的眼瞳，就使人只得接受她异于常人。

玛奇鲁塔伸手摸上那透明的障壁。

“我可爱的妹妹们。如果你们认为这种小小的玩具就能取悦我，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不——遗憾的是我们这边才对。真的。非常、极其、极度、已经遗憾到想要痛哭流涕了。

“jus-ui-moul’e-vallar.”

透明的障壁渐渐溶解。恍如虚幻的梦境，簌簌破碎，消融于空气之中。

“——解除……！”贝蒂一声尖叫，正在崩溃的障壁一瞬间烟消云散。知世、莎菲妮亚以及贝蒂都抬头看着玛奇鲁塔，肯定正打算用魔术迎击。三人的反应并不慢，肯定不慢，只是玛奇鲁塔太快了。

“Amid澪”

以玛奇鲁塔为中心，半径四、五美迪尔的空间内，出现了无数无色透明的小球。

“勾玉……！”知世大声叫喊。勾玉。指的就是那无色透明的小球吗？三人几乎没有移动。大概是因为动不了，又或是动了也没用。勾玉向三人袭去，那么多数量，根本无法闪躲。许多勾玉擦过、贯穿了三人的身体。三人转眼间便浑身是血。“——咳……！”“哼……！”“呃……”

“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想要靠近莎菲妮亚，然而双腿却使不上力——玛奇鲁塔。

“还差得远呢，看来还是欠缺一些时间呀。不过，既然时辰已至，也只能到此为止了。由我播下的种子诞生的花朵们，既然都要凋零，不如由我亲自摘下。”

力量的差距过于庞大，境界完全不同，对方是压倒性的存在，根本赢不过。先不提赢不赢，贝蒂、知世、莎菲妮亚，连她们那般杰出的魔术士在玛奇鲁塔面前都如同孩童，连魔术士都不是的玛利亚罗斯根本无法挑战。即便是哭着喊着哀求，对方也根本不会多瞧自己一眼。

“el-pastra.”

玛奇鲁塔的头顶的光开始旋转凝聚，耀眼得好似天空中出现了第二个太阳。

“啾……！？”突然，啾发狂了似的大叫。

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这是——”

那是什么？是风吗？不过，却能用肉眼看得清清楚楚。那风带着青白色的光芒，比起风，更像是青白光粒子的集合体。是从哪里出现的？完全不明白，可玛奇鲁塔却被那风吹开了。“——莫格……！？”

“那是……”多玛德君低语道。

第二个太阳已经消失。玛奇鲁塔加速上升躲过光粒子，可侧面又有一团新的光粒子集合体冲来。那团光粒子似乎并不打算伤害玛奇鲁塔，不过，仍是带来了如强风一般的压力，连玛奇鲁塔都无法轻易抵抗。两道光的集合体彼此交错着与玛奇鲁塔纠缠。

“啾！咕！啾……！”啾似乎非常兴奋，毛发倒竖，微微发光。

“莫格……！”玛奇鲁塔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此地妨碍我，你以为能够轻易了事吗……！？”

（我倒要问你想干什么，玛奇鲁塔）

“……咦？”玛利亚罗斯捂住耳朵，“这是……什么？声音？但是、为什么、在脑子里响起——”

（用那过于庞大的力量恶作剧般为祸世间就是你的魔道吗）

“我怎么想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说到底，舍弃肉体与亡灵同然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魔道……！？”

（至今仍抓紧肉体不放执着于年轻外表的你，自然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理解我深远的魔道）

“不只是外表！我实际上就是很年轻……！”

（师父，不必多费唇舌）

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虽说是“听到”，但果然还是没有经过耳朵，直接抵达了脑中。

（一百个魔术士就有一百种魔道。彼此的魔道不会交叉只会渐行渐远。如她这般的存在自然不可能与师父您互相理解）

（然而伊凡洁琳，我的女儿啊，你不正是与我走在同样的魔道上吗）

（我将侍奉您直到最后，我与师父是特别的）

（啊啊，伊凡洁琳）

（师父）（译注：忘记这二人来历的请参考外传二第一章。）

“——当我不存在，在那里卿卿什么我我！？真是反胃……！”

玛奇鲁塔急速降落甩开光粒子的集合体，两道光粒子集合体立即紧追不舍。

“vas-ra.”

从玛奇鲁塔的双手中放出纯白的强烈光芒，青白色的光粒子集合体反转而去又立即化作了别的形体。就如同在空气中用玻璃粉描绘出来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小女性，以及一名握着魔杖穿着长袍的老人。

“啾……！”

（裘贝尔阿德拉斯）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朝这边看来，她的左眼上缠着眼带。话说——

“诶？你们认识……？”

“咕。啾。咕！”

“嗯。”多玛德君轻轻点头，“他们是啾的朋友。”

“朋友……”

“……那是……”莎菲妮亚与贝蒂同样满身疮痍，然而却死死地盯着莫格他们。大概是好奇心战胜了痛苦。

“妈的！”知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随便一蹬，“根本就是另一个次元嘛，那帮怪物……！”

（不论如何）

老人——超贤者莫格的魔杖尖端指向玛奇鲁塔。

（玛奇鲁塔，决不允许你让我和我女儿的朋友受到伤害或是承受悲伤）

“就凭这种低俗至极的理由……！”

玛奇鲁塔再次想要施展魔术，不知为何又在途中打断了。

“呀，那么——”

男人到底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完全就是在玛奇鲁塔身后突然现身。

戴着水滴花纹的围巾，上身衣物紧致，下身却很宽松。棉花糖一般柔软的金发中探出两根雄绵羊一般的弯角，那正是他名字的由来。

“告诉我你的理由呗，玛奇鲁塔。”

男人从身后斩向玛奇鲁塔。并不是空手，这男人明明是个魔术士，而且还是非常有名的魔术士，却握着像是两把宽厚的双刃长剑通过长柄相连的奇怪武器。然而，玛奇鲁塔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时察觉到了气息，总而言之就是注意到了男人的存在，回过头向上飞去。

“——‘跳舞绵羊’……！到底是怎么了，连你也……！”

“因为，要是不出手的话，你可是就要把贝蒂杀了呀。”

“贝蒂是我的！要怎么处理都随我的意！说到底，这跟那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库鲁欧现在很中意贝蒂呀。”

“这可不能听听就算了啊，你这头无能的羊！我怎么可能把贝蒂让给你这种一年到头都性欲旺盛的下流花花公子！”

“也就是说，你要把库鲁欧和贝蒂一起杀掉吗？”

“当然了！”

“库鲁欧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库鲁欧当然不可能被你这种人干掉。要是你把这些前途有望的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都杀了，到时候可就没人和库鲁欧一起玩了呀。”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就行了！只需我一个人世界就能成立……！”

（噢噢，虽然早就知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私任性啊，玛奇鲁塔。这个世界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所有物，也是我和我女儿的世界啊）

（师父，这个女人理当诛灭。就算是为了我们）

“……感觉，那帮人，说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啊……话说，我也不想把他们看作是人、不、根本就不是人嘛……”

“话、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们也算是刚好帮大忙咧……！”卡塔力指向南方，“——对了，在玛奇鲁塔被那几位高人缠住的时候，咱们赶紧逃呀……！”

“莎菲妮亚！能动吗……！？”

“哎……啊……”大概是刚一回过神就看见了抱着莉莉的多玛德君，莎菲妮亚马上垂下头，“……嗯。应该能动……”

虽然很可怜，但也不能就这么让多玛德君把动弹不得的莉莉放下来，现在根本不是纠结于这种事的时候。

毕竟帝国军先锋的骑兵部队已经迫近到了一百美迪尔之外。

“好、好、好、好好好，各各各各各位！这里暂且来一个战略性的撤退……！”

为什么非得要法尼·弗兰克来发号施令不可？已经没有空闲去抱怨了。与多玛德君对视了一眼，多玛德君叫着“先撤退！”，摆出了直到所有人都成功逃离为止都要留下来断后的架势。“走了！”贝蒂伸手想要搀扶知世，知世甩开贝蒂的手站了起来。“别得意，你这处女……！”莎菲妮亚已经朝这边跑了过来。“呜哇哇哇……！”露西虽然吓得都翻白眼了，但还是似乎打算等莎菲妮亚过来一起跑。卡塔力和由莉卡当然不至于有露西那么慌张，话虽如此，看上去也并不冷静。当然了，虽然至今为止也经历过很多危险状况，但也从来没和以万为单位的敌人周旋过。声音好可怕，地面在震颤，连身体也跟着一起嗡鸣。“——啾先走！还有皮普……！”“啾！”“是！”背着哈妮的啾和皮巴涅鲁回头朝南门遗迹冲去。已经看不见法尼·弗兰克了。莎菲妮亚来了，还有贝蒂和知世。“——走吧，多玛德！”

多玛德君的回应被马蹄声和战车的声音淹没，几乎听不见。远超人类领域的魔术士们就在头顶上对战，却完全不明白状况，也没功夫去确认。南门遗迹已经不远了。“别回头！”听见了卡塔力的声音。也许他说得对，一旦回头了，肯定就再也动弹不得。不过，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头，如果不亲眼看看，就不明白现在的状况。未知是最恐怖的。到达南门遗迹了。忍不住，玛利亚罗斯还是回头了。“——好近……”

啊可能已经没救了。真的好近，也就十五美迪尔左右。双腿差点停下，差点被惊涛骇浪一般的骑兵阵摄取了心神。多玛德君怒吼着什么。对了，得马上跑，要不然就会被践踏于马蹄之下，然后死。决不会死。没关系的——虽然并不是完全没关系，但对手不可能直接突破城墙，要想穿过南门遗迹进入城内，就必须将阵型改为纵列。因此，骑兵的速度必然会下降。既然如此，应该不会被追上。能逃得掉——吗？不论如何，都得跑。使出所剩的全部力气奔跑。口中擅自冒出了“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的叫声。不久便穿过了南门遗迹。

穿过了。

“我在这里挡着……！”是多玛德君的声音。

没有停步回过头，只见多玛德君左臂仍抱着莉莉，右手拔出了大剑，背对着这边。最先头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敌人试图以楔形队列涌入城中。“我已经能稍微动一下了！”莉莉大叫道。可多玛德君像是没听见一样挥下大剑。“——唔……！？”

“临终哀嚎响彻于此……！”

啊啊——

“Deathcry！Sworrrrrrrrrrr——d……！”

是笨蛋。笨蛋来了。从上边。之前都待在城墙上吗？一直在计算时机吗？真是个笨蛋。这个完全无药可救的笨蛋如狙击地面猎物的猛禽一般急速俯冲，几乎与他的右手同化的断末魔之剑，像是在描绘出数个圆环似的舞动着。虽说称之为剑，但那浓郁深红的剑身的一般形态就有超过二美迪尔，分为无数肢节，能够自由弯曲伸缩。“死灵女王”麟灵夫人创造出的为杀戮而生的秘宝所描绘出的每一个圆环，都如同被血肉内脏染上色彩的红黑花瓣，虐杀人偶将花瓣组合在一起使战场上盛开恐怖的鲜花。之所以会想要如此地修饰，都是因为那笨蛋的一贯腔调就是爱用些华丽的辞藻。不过，单论结果而言，只能说是悲惨。如果对方不是敌人都忍不住想要同情他们了。踏入艾尔甸的骑兵依次被斩尽杀绝，不论是人还是马还是旗帜还是其他装备，全部都是。笨蛋将一切都不作区别、毫不留情地切碎。血肉之花持续绽放，然而，穿着黑衣、不知怎么想的也带着黑色面具的笨蛋身上没有沾上一滴血液。因为是个笨蛋吧，肯定的。

“哼……”

血肉之花空虚地散落于地面，堆积成人与马的残骸。

尸山之上唯有一朵漆黑的无果之花在盛开。

“此路不通。只要有我——迷之救世主‘漆黑蔷薇’在！”

骑兵的冲锋停止了。虽然那什么迷之救世主是个出类拔萃的笨蛋，但对方可不至于也蠢到冲进来只为了送死。

多玛德君看了一眼失去目标的大剑，随后又注视着笨蛋。“亚济安、你……”

笨蛋没有回头。“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还能是谁。”

“你没听见吗？我是漆黑蔷薇。为了拯救艾尔甸的危机而现身，身份不明的救世主啊。”

“好吧，你开心就好。”

“……该怎么说呢、对不起。”情不自禁地道歉的贝蒂的心情，总觉得并不是不能理解。

“也就是说……？”法尼·弗兰克走了过来，双眼圆睁。话说，这家伙还在啊。“你应该是那啥吧？恕我直言，本人也自认为是艾尔甸的救世主，也就是说，你想成为我的同志吗吗吗……？”

“玛利亚。”笨蛋无视了笨蛋，朝这边侧过脸来，“我有在保重自己哦。”

那个时候，是抱着告别的念头，说了那句话。

其实那也并不是什么少见的寒暄用语。

——保重。

应该说是很常用才对。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咬紧嘴唇。“……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

“我很精神。只要有你在。不必担心。”

“我又没担心，我凭什么要担心啊——”

“但是啊。”

“这家伙还真是不知啥叫气馁啊……”卡塔力一脸呆滞地低声嘟囔。

就是啊。

为什么就是不服输。为什么就是不能放弃。我已经到极限了。差点就要承认了。勉勉强强忍住。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只会更痛苦，只会更加更加害怕。现在这个时点我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恩惠，有朋友，有同伴。这就已经够让我害怕的了。害怕得不得了，不禁去想象万一失去了一切会怎么样。到头来，还是只能祈祷，祈祷那种事不必去想，祈祷它不会发生。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比如这次帝国军攻打过来，就根本想都没想到。反正都要失去的话，还不如去死，还不如自己先消失。实在是、太过害怕了。

不想分开。

想要在产生这样的想法之前，在还能用稀松平常的话告别的时候，就拉开彼此的距离。

因为，如果不这样，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不管我再怎么有精神，玛利亚，如果你阴暗消沉、心中不安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前兆。至少，玛利亚罗斯没感觉到前兆。

光。

纯白的光点，如不合时宜的阵雨骤然落下。

“怎……！？”笨蛋马上回头。

城墙。白色的光雨击毁——应该说是在溶解城墙。玛奇鲁塔。找到了，就在城墙的正上方。玛奇鲁塔一边上升一边撒下光雨。

“——玛利亚……！”笨蛋飞一样跑了过来，抢走了——

“哇……”

——玛利亚罗斯的身体。

“大家退后……！”多玛德君怒喝着试图远离城墙。

因为玛奇鲁塔干的好事，城墙已经变得像是断了齿的梳子一样。糟了，这样一来，除去南门遗迹之外，也出现了其他缺口。一旦光雨停下，帝国军就会从各处陆续侵入艾尔甸。

“我会保护你的……！”

被紧紧抱住。

不过，这样不行。光是保护我一个人的话我会很困扰，与其说是困扰，应该是绝对不行。

光雨停歇了。

首都城墙成了疮痍遍布的凄惨模样。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骑兵们陆续穿过缝隙的景象已经能够浮现在眼前了。

南门遗迹处也有骑兵冲了进来，抱着莉莉的多玛德君不久后就会被追上。

法尼·弗兰克在不远处滚倒在地，是摔了一跤吗？卡塔力和由莉卡在前方十五美迪尔处停下脚步，回头朝这边望来。露西在两人附近前后张望。背着哈妮的啾和皮巴涅鲁与强·史坦巴克带领着的EFA残部一起，走在卡塔力他们前方十美迪尔以上的地方。贝蒂、知世和莎菲妮亚在卡塔力和啾之间，她们本来正一边不断回头看着后面的情况一边奔跑，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天。

“咦……？”玛利亚罗斯追着魔术士们的视线望去。

天上。

莎菲妮亚大叫：“由莉卡……！”

有什么——飞过来了。

应该说，是俯冲。

“鱼噢噢噢……！？”“呀……！”

卡塔力和由莉卡肩并着肩，仿佛要将那两人撕开一样，那道白光飘然降下。卡塔力并不仅仅是个半鱼人，由莉卡也是最强传说的主角。然而他们还是没能躲过去。

玛奇鲁塔。

那少女模样的银发魔女，瞳中跃动着百亿星辰露出微笑。

卡塔力和由莉卡都跪倒在地。

就像是拜服于魔女裙下。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呃……啊……！”

卡塔力捂着右肩、由莉卡捂着左肩。喷出了血液。啊啊、卡塔力的右臂、和由莉卡的左臂，被撕了下来，落在地上。

“玛奇鲁塔……！”

又有什么俯冲而下。是跳舞绵羊。跳舞绵羊朝魔女挥下奇形怪状的兵器，却挥空了。魔女向后方飞去，试图逼近莎菲妮亚。就在此时，青白的光流拦在了她的面前。是莫格和他的弟子。

“真缠人啊……！”

急速上升的魔女，身后追赶着莫格师徒和跳舞绵羊。

“放开我……！”玛利亚罗斯甩开亚济安的胳膊，将他推开，“由莉卡！卡塔力……！”

“呜哇！”露西蹲下来伸手摸向卡塔力和由莉卡的后背，“啊啊啊……！”

“大姐！”莎菲妮亚全身喷出如同火焰一般的青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你交了不少朋友啊，莎菲妮亚……！”玛奇鲁塔在空中躲过跳舞绵羊的武器，一边闪躲着莫格师徒的冲击一边咯咯笑着，“真是看不下去呀！你是我的！你只需要照着我想的行动！除我以外的一切都是妨碍，都让人看不顺眼！就帮你全部破坏掉吧……！”

“我不会——”

与那个时候一样。

与击退莉璐可的时候一样。

不，比那个时候还要惊人。

青色。

极其浓郁、深厚，却又冰冷至极的青色。

无法称之为光，如同在燃烧，那是火焰。

莎菲妮亚处于青炎之中。

“——允许你这么做的……！即便是大姐……！唯有这件事，绝对……！”

超级战车“阿诺尔迪”甲板上

“——差不多了吧。”

在设置于超级战车“阿诺尔迪”甲板的皇座上面，灰猫晃着耳朵，抽动了一下鼻子。

“不、还差一点……？不论如何，都最好赶紧避难。嗯，就这么办。”

黑暗大陆绀碧王国王都库瓦罗

有一片叫做巴库的大陆。

外来者将巴库称为黑暗大陆，之后连巴库的居民自己也称它为黑暗大陆，但两者之间的意义有很大的不同。外来者们抱着猎奇心理和若干畏惧，以及带着一丝轻蔑，将巴库称为黑暗之地。然而对于生活在巴库大陆上皮肤眼睛头全是黑色的人们来说，黑是美丽和深奥的象征，因此“黑暗大陆”这个词完全是褒义的。

正因为此，巴库的强大王国、以及抱着扩大支配权野心的国家，基本都以黑为名，或是在国旗上采用黑色。

而现在将大陆的南半部全数收入版图之中的绀碧王国则脱离于这个传统之外。德南王家甚至根本不是纯粹的巴库人。他们的祖先艾尔菲·德南的父亲是出身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水手，母亲是巴库人。王室不但不隐藏这血脉，还积极地让非巴库人担任要职，仅仅通过三代人的努力便将势力扩张到了如此地步。

绀碧王国眼下最为关注、投入最大限度力量的，却并非是黑暗大陆，而是邻近的古拉大陆。

大半面积都被干燥的红土覆盖的古拉大陆，至今为止仍有许多人以部落为单位，通过狩猎和采集生存，对于α大陆和黑暗大陆的人来说是一片未开化的蛮荒之地。然而，红土下却沉睡着庞大的资源，吸引了无数探险家和冒险者。

过去，也有绀碧王国以外的国家侵略过古拉大陆，却也只不过是摧毁了几个部落，未能树立支配权。他们被居住于古拉大陆的“鬼”阻挡了。“鬼”与鬼人没有关系，指的是有着人类模样的恶鬼。他们是天生的战士，决不会不流一滴血便将出生长大的土地拱手让人。他们的抵抗极为炽烈，复仇更是毫不留情。曾在古拉大陆消灭了某个部落的黑鸟王国，不久后其王族三十七人全被区区一名“鬼”残忍杀害，失去了所有王位继承人，王国便随之分裂、毁灭了。要想将古拉收入囊中，必须要先将“鬼”尽数讨伐。

因此，绀碧王国与莫佛党联手了。

路维·德南王于十一年提案并发布号令，向古拉大陆派遣侵攻军。自那之后半年，由于鬼的激烈抵抗，侵攻作战陷入僵局。以此为契机，通过宰相维嘉·穆拉的秘书帕赛特中介，与莫佛党取得了接触。

作为国王，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提出的作战遭到了全方面的失败，至少也希望能取得一次耀眼的战果。这些为钱工作的雇佣兵提出需要渡海的船只，但他们真的值得信任吗？国王暗地里与党首基普利斯·莫佛会谈，得出了对方如风评一样是眼里只有钱的家伙的结论。缔结契约之后，作为独立特殊部队，承认莫佛党有条件地独立开展作战行动。虽然代价昂贵，多少有些心疼，但战况的确开始好转。之后的五年间，入侵部队在大陆东南端的卢榭筑造桥头堡和军港，实现了殖民统治。

至此为止已经达成了初期目标，之后只需脚踏实地地慢慢取得进展。路维王并不像自己的祖父艾尔菲或是父亲马路德那么性急，第三代国王认为应当先巩固王国发展的基础再开展殖民。视情况而定，征服古拉大陆可能会成为需要花费百年的大事业，路维王认为，已经年过半百的自己只应该做好准备工作。

如果不能持续获得胜利，只是维持已获得的土地就已经很让他满足。战争经费也是个大问题。本应在合适的阶段解除和莫佛党的契约，然而入侵作战太过顺利了。这都是因为莫佛党。

火枪、燃烧弹、爆裂弹、自行式战车。莫佛党的独立特殊部队，不知何时开始使用这些令人惊异畏惧的奇怪新兵器，在赤红的大地上尽情杀戮。虽然由部落中身体强健的男子经过秘密仪式化作的“鬼”们持续着顽强的抵抗，但女人、孩子、老人都全部曝尸荒野，鬼也一个接一个地死亡。侵攻军自殖民卢榭以来仅仅过去五年，就控制了古拉大陆三分之一的土地。

绀碧王国接二连三取得胜利，王非常愉快，同时也产生了不安。

莫佛党的确是遵从着侵攻军的意向，作为侵攻军的一部分活动着。即便是缺乏纪律，也没有显露为自己牟利的意图。然而，在王看来，当初只不过五百人、经过陆续的增员达到两千人、仅仅这么点人数的独立特殊部队，却拥有着凌驾于保持十万人规模的全部正规军的战斗力。

作为友军倒是无妨，然而他们是雇佣军，很可能因为钱便站到敌对侧。王害怕他们倒戈，另外，也不想失去他们。他们的战斗力过于贵重。说实话，他想要拥有那样的战斗力。想要将他们的兵器抢夺过来，然而为此必须做好出现大量牺牲的觉悟，这使他无法下定决心。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却传来了莫佛党单方面撕毁契约的消息。

单独作战中的独立特殊部队行踪不明，追踪部队在内卜海岸发现的自行战车零件完全是无用的摆设。王错失了良机，而恶果恐怕并不仅限于此。

路维王在位于艾尔菲城堡最上层的国王卧室的阳台上探出身来，俯视王都库瓦罗看得失神。

由常青树木与美丽的七彩岩石以及钢铁造就的首都正在燃烧。从各处传来不绝于耳的轰响。王想起了当初观摩莫佛党新兵器时的景象。枪械。没错。这是枪声。至于更大的声音恐怕是炸弹。

艾尔菲城堡南部矗立着的罗马诺要塞已被攻占。原本是为了防卫库瓦罗而建造的那座要塞，自先王马路德王开始便成为了关押谋反者、重要的俘虏、被灭国的敌国支配者一族及其重臣的监狱，同时也象征着绀碧王国的威势。因此在也被称作罗马诺监狱的那座要塞下方，还囚禁着大量从古拉大陆运来的“鬼”。

“这是怎么了。”王不禁捂住了嘴，“怎么会……”

在王的居室中，王太后及王妃、两名王子和三名公主正靠在一起避难，虽然卫兵们拼命坚守，但敌人还是侵入了城堡之中。

“难道莫佛党突然变卦和我们反目成仇……？”王抓着阳台的栏杆凝目远望，“……不。那面旗帜是雅南家的。那是路亚拉那王国——什么！那些异形人，不是古拉的鬼吗！怎么会……”

绀碧王国自先祖艾尔菲以来，征服吞并了包括城邦在内共十一个国家。潜藏在暗地里企图叛乱的人一直无法根绝。也有很多人表面上臣服，实际上仍怀着怨恨。难道是这些不满分子与亡国残党勾结，想要攻陷库瓦罗？

不论如何，莫佛党肯定与之脱不了干系，至少也在为他们提供武器。

“陛下，请后退……！”一名卫兵大叫。

王松开阳台栏杆正欲转身，突然听见了一声枪响。从下方。不好，被瞄准了。想到这里的时候，王的视线已经昏暗了大半。王呻吟着弯下腰，想要伸手去摸已经看不见了的右眼附近，却抬不起胳膊。明明只是想蹲下，却整个人扑倒在了阳台上。王妃在大喊。好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难道，朕的死期已至？

艾门大君国莫斯卡高原

“哦。还有人活着啊，去了结他，乌大男。”

灵姬在肩上刚做出命令，身高二美迪尔三十七桑取的巨体便轻松地跃起，正如预料地将伏倒于帐篷阴影下的杂兵们踩扁。

“……哎呀。怎么踩成肉饼了，乌大男。这下子连自动骸的材料都当不成了。你是怎么回事呀。”

乌大男没有回答。无命卫士做得再精妙，头脑也如同幼儿。要不是因为绝对不会违逆命令、不论说什么都会照做，就完全没有利用价值根本派不上用场。

“下次，造一个稍微聪明点的吧。不过，不能会说话。妾最讨厌和白痴对话了。基本上除了妾以外，所有人都是白痴。话又说回来——”

灵姬眺望着莫斯卡高原。原本被栅栏包围、设有城郭、帐篷与小屋整齐排列着的艾门大君国军营，已经面目全非彻底荒废。看不见士兵们的身影。还在活动着的，只有无命卫士、以及不久之前还是艾门大君国士兵的自动骸。

“景色真不错。”阿么李姬轻笑了一声，又马上皱起了眉头，“——不过，这样一来就没人可杀了呀。好无聊。”

特雷因公国旺达特雷萨

她踢开瓦砾飞了起来。顺势注视着身下崩毁的残骸，缓缓提升高度。不久之前她站立着的地方，曾是特雷因公国西国境防卫要冲城塞都市旺达特雷萨的中心、哈乌拉宫。闭上眼睛，那分别立在四方形内城的四角与中央、高度各异、刺向天空的纯白尖塔美丽的外观便浮现在眼前，它们依次倒塌的模样也不断闪现。

这只是幻觉。睁开眼，破坏早已结束。被捏碎之后，剩下的只是一些慢慢腐朽的物件而已。

她的眼角浮现出一滴泪水，消散于天空。

“脆弱、虚幻——我还是太寂寞了吗？”

胸口发紧。向下望去，旺达特雷萨已经小得能收入掌中，她的这个玩具已经坏了。

她也曾渴望过不会毁坏的事物。

可因为终究没有得到，所以她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不过，我真的爱过你。”

那个可憎的男人。

她曾恳求过，干脆让我把他撕碎吧。然而，虽然有这个可能性，却还是做不到，她被严厉地阻止了。看来那个男人的存在是必要的。

“终于——”她的视线投向西方，“马上就要结束了。”

随后，将诞生新的世界。

M.T.D.深奥圣堂

那个房间像一颗埋藏在地底位于圣堂深处的蛋。

除了房间的主人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以外，无人能够进入其中。因为，圣堂之中根本不存在通往那个房间的道路。虽然被彻底隔离，却唯有维什克拉德能够出入。她不需要进出道路，准确的说，她永远存在于那里，可以在存在于房间中的同时，于外界现身。

胎藏巢（译注：取自佛教中的胎藏界。）。

散发着淡绿色微光的蛋形空间底部开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其上方浮着一颗黑色的球体。球体表面散落着的无数光点晃动不绝，一刻也不见停歇。

维什克拉德伸出手掌抚摸着球体，注视着光点的移动与明灭。

不，那并非是在明灭。光点不仅是在球体的表面上下左右移动，同时还向着球体中心时沉时浮。因此光点的强度发生变化，看上去就像是时明时灭一般。另外，维什克拉德手掌附近的地方，比起亮度变强的光点，变弱的——已经几乎要消失的光点要远远更多。

过于多了。

“啊啊——灵魂在坠落。坠落、不断坠落。”

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到底是人，还是龙。答案只有一个，她既不是人，也不是龙。

浑身不着一缕的维什克拉德乳白色的皮肤闪闪发亮，仔细观察便能看出上面覆盖着如同珍珠的鳞片，就像是龙类一样。与皮肤几乎同一颜色富有光泽的头发，近似于长毛龙的被毛。她的身材类似人类，然而却有着人类所不具备的尾巴。也没有任何一头龙会像她这样以双脚直立行走。她的眼瞳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是宿着各式各样的闪亮色彩。

既不是人、也不是龙。非要说的话，就是人龙。她原本并不是人龙。在亚龙们阔步于地上的时代，维什克拉德还是人。那时人是亚龙的猎物，而她则是反过来狩猎亚龙的人们中的一员。为了活下去杀死亚龙，为了更有效率地杀死亚龙而研究它们。它们的生态、肉体的构造、弱点，以及这些亚龙又是从何而来。她作为人类初次踏足于天空中有十一颗太阳石闪耀的龙界，深入了解了包括亚龙在内的龙类，最终接触到了龙界的秘密。

龙界中有着神明。龙将其视为神龙而畏惧、崇拜。

神龙并不是概念性的存在，有着实体。年岁极高的龙化为神龙，构成、支撑龙界的外形，神龙就是龙界的大地本身。其身体巨大到若是飞翔起来便能遮盖整个天际，然而却从不动弹，也不饮食，仅仅维持着呼吸。作为半个精神体，它们履行着某个职责。

玛格尼迪亚。

她发现了这个作为神龙们精神的居所，被严格管理着的世界。

而神龙们强韧巨大的肉体形成的龙界，换句话说就是保护玛格尼迪亚的外壳。

神龙们作为玛格尼迪亚的管理者而诞生——在更上级的管理者的驱使下。

玛格尼迪亚到底是什么。

魔术士们并不清楚它的实际形态，称它为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

她将乳白色的手指伸入球体之中。没有触感。那球体只是个立体的映像罢了。玛格尼迪亚观测仪。知晓了龙、龙界的秘密，化身为人龙的她，能够如神龙一般以精神体潜入玛格尼迪亚。一部分魔术士也能侵入玛格尼迪亚，但他们只不过是相当于在大海的浅滩附近游泳罢了，而神龙和她能够潜入深海。于是她制作了这个能够掌握玛格尼迪亚全貌、实时反映其状况的玛格尼迪亚观测仪。

玛格尼迪亚是容纳灵魂——名为Anima的信息体游动的海洋，其深处也有着名叫Anima中央处理设施的核心部分。Anima是生命体的精密设计图，生命体正是以之为基础生成。【世界并非是无限的】，而是靠着妥善安排【有限的资源】来维持。构成Anima的信息粒子几乎没有剩余。生死往复便是用于管理资源的系统。当生命体死去，作为其根本的Anima无法被利用时，便会沉没于玛格尼迪亚深处，通过核心回收处理，得到再利用。神龙的精神体作为玛格尼迪亚的管理者控制着这一套系统。

玛格尼迪亚没有边际。人类们称作异界的各式各样的世界中的生命体的Anima，都由核心制造、被破坏、随后再度制造，充满了玛格尼迪亚。然而，除了人类以外，再没有如此这般由庞大的信息体、简而言之、也就是大量的信息粒子构成的生命体。人类的Anima，不论是个体还是总体而言，都是所有生命中最大的。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人类是特别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一切原本就是为了人类而准备。

只是被扭曲了而已。

因此，原本不可能出现的事态发生了：出现了某种虽然每个个体的信息体大小不如人类、种族全体的信息粒子量却能与人类比肩的生命。

他们自称为Ren，又或是Renlei，在规模能与人类世界匹敌的异界中繁荣昌盛。（译注：在此补充一下。在15卷中“艾略特的随笔”这一章中忘了标注，这是我的失误。在那一章中，所有的“恶魔”一词都是写作“恶魔”读作“人（片假名）”的。）

那个世界名为地狱。

被企图向诸神掀起反旗的反逆神创造出来的世界。

虽说是反逆神，但现在作为帝王君临于地狱的那一位，曾经也是上位的管理者、诸神之一。由于其权限与权能，地狱被保护着。可果真只是仅此而已吗？

各种各样的世界如同漂浮于玛格尼迪亚这一海洋上的岛屿，在这个层面上，可以认为它们是彼此相连的。不过它们也有着更加直接的连接——世界与世界接触的地点开着异界的门扉，能够通过它在两个世界中来往。

人类世界与地狱之间也不例外，存在着复数的门，其中最大的一道门，目前就存在于α大陆西北部、混沌与恐怖之地【艾尔迪尼翁】的巨穴【Megabolus】、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正下方、被称为地下城D1的地方。人类世界与地狱的最边境地带直接相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构造？如果一切都是为了人类而准备的，那么就根本不需要存在什么异界。大概异界是因为某种错误而诞生的，现时点虽然无法确认，维什克拉德仍是如此推测。然而，地狱又是如何？

根据玛格尼迪亚观测仪的观测结果，人类世界的信息粒子量通过吸收其他异界的信息粒子陆续增加，然而地狱的信息粒子量也同样在累积增长。另外，每当人类世界的信息粒子量一时间降低，地狱的信息粒子量就会夺走降低的那一部分从而增多——也能够确认到这样的现象。

地狱如同人类世界的镜像。从动向来看，地狱仿佛在窥探着将人类世界夺取吞食的机会。这简直就像是地狱本身有着自己的意志一样。

维什克拉德向着玛格尼迪亚深处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核心。突然球体表面浮现出大量闪亮的文字与数字，并让人眼花缭乱地持续变化。

在现在这个瞬间，庞大数量的光点也正在朝着核心处沉没。通过玛格尼迪亚观测仪无法辨认，但正是神龙的精神体使那些光点——Anima以一定的速度下沉，一边解体一边被引导至核心。不论是这项工程、还是核心的处理能力都有极限。一旦超越了这个极限又会如何？会发生什么？

维什克拉德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当时没能查明其原因和过程，那只是个偶发性的事故。在那之后她便开始了调查，玛格尼迪亚观测仪也是那一过程催生的副产品。通过尝试直接操纵Anima，苏生式也成为了可能。花费了对于人龙来说也不短的时间，她终于解明了真相。

魂限界突破。

一旦发动了这一紧急措施，需要回收处理的Anima将一举全部沉底，在待机层暂时储藏，而能够活动的神龙精神体将在核心处集结。直到玛格尼迪亚整体稳定下来为止，神龙的精神体们都会倾注心力于Anima的处理中。在此期间，Anima——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死者的灵魂，将急速沉没至核心周边的待机层。

一旦引发魂限界突破，通过救起缓缓沉降的Anima将其引回肉体使之再生的苏生式，自然也将无法实施。

比起这个，让死者的灵魂——等待处理的Anima、大量的信息粒子积蓄于待机层要更加重要。

地狱正试图吞噬人类世界。

“现在——”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乳白色的嘴唇微微扬起。光点的沉没速度正在加快。“现在正可谓是时辰将至啊，恶魔【Ren】之子。”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D1闭锁魔宫

浸染着紫与蓝与红的天空既非夜晚亦非白昼，浮着五轮月亮，分别是桃红色、朱红色、黄色、橙色和青绿色。紫红色的海水拍打着白色的沙滩，握着红白相间阳伞的男人弓下腰，不急不躁地修补着不断被海浪冲垮的沙堤。

男人穿着白红黑三色的夹克衫卷起袖子，缝有褶边的罩衫敞开着胸口，修长的裤子卷到了膝盖处。长长垂落的白金色头发遮掩了男人的容貌。男人和着海浪声哼起了歌，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啊啊……没错。”男人挺直腰身，用沾满沙子的手梳起头发。“这个时候终于到来了。时辰已至。”

五轮月亮仿佛捧着不存在的腹部大笑。

不安定的天空就像是被烤过头的芝士蛋糕一样僵硬而布满裂纹。

如同年份未足的葡萄酒一般的海水安静了下来。

有着千般姓名千般容貌的男人放下阳伞在沙滩上坐下，眯起双眼。

“一个时代行将终结。有时代结束，就有新的时代开始，到了那时，便去夺回我深爱的新娘吧。莉莉。我将向比任何人、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可爱的你，献上世间唯一的婚戒。”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南门遗迹前

“——你说你不允许……？既然这样，就让我瞧瞧你是如何不允许我的呀，莎菲妮亚……！”

即便是被化为青白光流冲击而来的莫格师徒紧追不放、即便是被纵横驰骋的跳舞绵羊预先伏击，玛奇鲁塔的呼吸也不见紊乱。实际看上去，甚至仿佛真心为眼前的状况而感到欢喜。

“要阻止……大姐……！由我……！”

莎菲妮亚身边的贝蒂和知世都被吹倒。青炎回旋着直冲天际，化作巨鸟展开冰冷燃烧着的两翼。

苍炎巨鸟向魔女飞去。

本来正在追击魔女的跳舞绵羊，一边从巨鸟身边逃离一边大叫：“——咏唱摒弃……！？”

莫格师徒也拉开距离恢复了人的姿态。（师父……）（是玛奇鲁塔的弟子？居然……）

“就是这样，莎菲妮亚……！”玛奇鲁塔笑着提高速度，“继续、继续、继续解放自己吧！一亿人中的唯一……！就连你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凶运，也是属于我的……！”

苍炎巨鸟灼烧着天空又仿佛要将其冻结，它紧追在魔女身后，却始终无法触及目标。玛奇鲁塔宛如纯白的光线。很快、太快了。但是，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玛奇鲁塔朝着南门遗迹冲去。那里明明密密麻麻全是帝国军的骑兵，玛奇鲁塔却紧贴着骑兵上方穿过了南门遗迹。苍炎巨鸟紧随其后，将无数骑兵一齐扫平。

紧接着城墙另一侧的玛奇鲁塔又急速上升，苍炎巨鸟也跟着向上冲去。

“vou-de-vaal.”

玛奇鲁塔向下伸出手掌，掌中溢出纯白的光芒，将苍炎巨鸟击飞。

“adras-moreal-toi-hades.”

那道光——没有消失反倒是光辉更盛，扩散开来。

“ras-ende-enigma-parabress.”

化作拥有八个头的白色巨蛇。

玛奇鲁塔被光形成的八头蛇簇拥着，傲然耸起双肩，挺着单薄的胸膛。

“莎菲妮亚！有本事阻止我的话就来试试……！不然的话，就让你失去除我以外的一切……！”

“……呃……！”

莎菲妮亚发出没能成为声音的呻吟，大张着的两眼和嘴巴中喷出雷光一样的东西。莎菲妮亚似乎想要阻止玛奇鲁塔，可是总觉得，我必须得阻止莎菲妮亚才行。然而，如果莎菲妮亚不能想办法解决玛奇鲁塔，大概玛利亚罗斯他们的生命就会如烛火一般被轻易吹熄。但是，果然还是不对劲。玛奇鲁塔不仅仅是在胁迫，她很明显是在向莎菲妮亚挑衅。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莎菲妮亚的全身喷出苍炎，在上空凝聚成拥有五到六个头生有双翼的四足怪兽——简单来讲应该叫多头翼兽——的可怖身姿。

苍炎多头翼兽向前冲去，光形成的八头蛇不知为何却在后退。是要逃跑吗？可是作为逃跑又显得不够迅速。难道是打算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迎击苍炎多头翼兽试图拖延吗？

苍炎多头翼兽猛然扑向光之八头蛇。

也不知是五个还是六个头部凶猛地咬住纯白眩目的蛇身，随后那八个头便如痛得抽搐一般缠在多头翼兽身上。

光之八头蛇被压制了，苍炎多头翼兽占据了优势。

苍炎多头翼兽试图将光之八头蛇击落。

向着首都城墙的另一侧。

那里便是帝国军的所在之处。

“真是个好孩子，莎菲妮亚……！”

玛奇鲁塔像是被发射出去一般垂直上升，离开了光之八头蛇。

苍炎多头翼兽与光之八头蛇仍纠缠着向下坠落，白光与青炎彼此纠缠席卷，转眼间就染满了整个南方的天空。下一个瞬间，爆炎飞扬，持续响起爆炸的轰鸣，黑烟滚滚。首都城墙的另一侧在燃烧。玛利亚罗斯差点浑身瘫软跪坐在地，正在努力站稳的时候，察觉到了。

“诶……”

地面。

地面在细微地震动。

是因为刚才连续发生的爆炸吗？震动还在不断增强。

“该不会……”多玛德君的话听起来像是呻吟，他的脸色极差，看上去甚至有些憔悴。“莉莉，你知道什么吗？”

深红的头盔从中央左右分开，露出带着一丝忧郁的美丽女子容颜。“……我不知道。但是、这恐怕——”

“呜、呜哇……”玛利亚罗斯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糟了。摇得好厉害。

“玛利亚！”

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亚济安伸来的手臂。虽然马上就后悔了，但并没有松开的打算。大概是得意忘形，亚济安抱住了玛利亚罗斯。这实在是有点过分了——虽然心有不甘，却浑身无力无计可施。

“到、到底怎么了……”

地狱最边境地带

“呀，这可真是厉害……”艾略特抬起帽檐，长叹了一口气。

只能说，幸好还留在最边境地带没有离开。就在不久之前，准男爵们一口气活跃起来，假想进攻路线变得热闹非凡。对此颇为好奇，急忙赶到位于最边境地带尽头的假想前线，看来是赶上了。

艾略特攀在名唤撒卡昂斯的青黑岩山山体表面上，远远眺望着在假想前线之前熙熙攘攘的数十万、又或是更多的恶魔【Renlei】们。

他们的前方有着一段宽三美迪尔、高三美迪尔左右的小路形状空间，通称“瓶口”。“瓶口”之后，唯有空间在延伸，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不论是大地、还是天空，都在此中途切断。最边境地带如字面意思，是地狱的尽头所在，名为地狱的世界在这里终结。若越过那拦在身前的虚无形成的断崖绝壁，向着假想前线另一侧的瓶口进发，便能够抵达人所居住的世界。

假想进攻路线，是从地狱帝王之子、恶魔大公阿曼的领地阿拉菲鲁斯突击要塞通向瓶口的一条直路。据传闻说，阿拉菲鲁斯突击要塞有着自行移动的机能，在非常事态之时，能够沿着假想进攻路线疾速奔驰将大军运往前线，并当场化为战斗据点。照这么说的话，那“非常事态”指的又是什么？最边境地带尽是不服从地狱帝王的蛮族，这些蛮族一齐蜂拥而起，就是假想中的“非常事态”吗？

恐怕并非如此。

艾略特凝目细看。“噢噢……”

以瓶口为目标沿着假想进攻路线进军的恶魔们之中，有着格外庞大的身影。周遭的恶魔根本无法与之相比，那是大概就是身高超过十五美迪尔的巨人——不、巨恶魔德安嘉鲁。并非是个别少量，而是数十、数百，在各个驻地中被驯养员拘束、调教着的德安嘉鲁们，全部都集结于此地。

“但是，到底为什么……？”

所谓的“非常事态”指的是什么？艾略特根据自己长年来在地狱巡游积累的经验设想了一个假说。然而，问题在于，瓶口只有三美迪尔乘三美迪尔的范围，身高超过十五美迪尔的德安嘉鲁不管是蹲下还是趴下都不可能穿过。原本，之所以叫做“瓶口”，就是因为这条道路过于狭窄。暂且不论德安嘉鲁，要让如此多数量的恶魔们通过就得花上无法想象的漫长时间。

艾略特望向被恶魔们称为假想前线的那道虚无构成的断崖绝壁，虚无展现出黑暗的形态。关键果然还是在于此。假想前线上即将发生什么，又或是、有什么将被引发。这样一来，是否就能形成“非常事态”？

“……是那个吗？”艾略特向瓶口之前的地方望去。

在恶魔们的最前列有着一辆巨大的货车。极为古老，不带任何装饰，足以称之为是粗糙的木制货车。在车身之上载着黑色的物体。

那到底是什么？外观像是巨大的鸟笼，黑色的布帘遮盖着其中的事物。

全身包裹在盔甲之中的一名恶魔将黑布扯下。其中果然是大型的鸟笼。不，应该说是牢狱。有人被囚禁在其中。艾略特不禁屏住了呼吸。“——居然……”

比起瘦小，更应该说是纤细，既非男又非女的体格。纯白。像是被胡乱涂抹的画布一般的纯白皮肤。发色略微泛黄，但若是沐浴洗净污浊之后，想必会闪着淡淡的光辉。皮肤也是，比起艾略特以前见到的时候，要更加富有透明感。

不是恶魔。

也不是人。

虽说号称是神灵佳尼斯·伊狄尔与恶魔大公阿曼的“儿子”，但实际上是否有性别都成疑问。初次见面是在祭品之园，艾略特企图横穿漩涡黑沙漠，在途中因为饥饿、干渴、疲劳、以及负伤等原因一动也不能动的时候，对方刚好路过。

当时，半神半魔的“弃子”尤比·伊狄尔赤身裸体，在艾略特的身边蹲下，无色的眼瞳凝视着他的脸。艾略特不由自主地确认了“那个部分”。尤比·伊狄尔的下腹部垂着幼虫一般的阴茎和小小的阴囊，然而却同样有着阴唇。尤比·伊狄尔微微笑着说道：“死了不就好了吗。”

也许是被身为神灵的母亲和父亲阿曼抛弃，也许是从神和恶魔中逃离，诸说纷纭，不论怎样，尤比·伊狄尔都本该是个彷徨于世间的流浪者。能如尤比·伊狄尔这般自由自在地在三千世界中游荡的，恐怕也就只有光辉神索尔了。对于真心热爱旅行的人们来说，尤比·伊狄尔就像是某种道标。在艾略特看来，人生就是旅程，旅程中有着自己的人生，因此，与尤比·伊狄尔的相遇是极为珍贵的经历。为何那个尤比·伊狄尔，会被抓捕起来？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上就能判明了。

一群恶魔开始推动货车。他对其中某个高个子、背着七柄剑、甩着长长的辫子不断发出命令的青皮肤恶魔有印象。那是剑舞大公爵泰达尔·库莱希茨。地狱中共有六十六名公爵，其中被称为大公爵的仅有七名，那就是其中之一。

大公爵朝着瓶口前进。已经进入其中。配合着泰达尔的动作，恶魔们不再推动货车。泰达尔从背后拔出两柄剑，向前一步。他到底打算做什么？恶魔们一齐屏气吞声。一片寂静。为什么要这样？

泰达尔的剑贯穿了牢狱中的尤比·伊狄尔。A·AHHHHH。尤比·伊狄尔扭动着身体发出惨叫。泰达尔松开刺在尤比·伊狄尔身上的两柄剑，又从背后新拔出了两柄，随后刺下。A·AHHHHHHH。又是两柄。A·AHHHHHHHHHHHH。最后的一柄剑从尤比·伊狄尔的后脑勺刺入从两眼之间穿出。A·AHHHHHHHHHHHHHHHHHHHHH。艾略特皱起眉，这声音是怎么回事。震得五脏六腑都激烈地摇晃，仿佛要被抽出。AHAHHAHHHAHHHHAHHHHH H HAHHHHH H H H H H H H H H H H H H H H HHHHHHHH。

尤比·伊狄尔泼洒着色彩鲜明的青血惨叫着。艾略特摇了摇头，头晕目眩。怎么了，好奇怪。虚无的断崖正在蠢动。就像是起了鸡皮疙瘩一样，黑暗的表面此起彼伏。AHHH H H H H AHH HHHHH AHHHHHHHHHHH H H HHH H HHHH AHHHHHHH HHHHHH AHHH AHH AHHHHHHHH H H HHH HHH HHHH。

“那、那是——”艾略特瞪大了双眼，“尤比·伊狄尔的力量……？”

瓶口一点一点、徐徐地扩大。

泰达尔挥臂示意，于是恶魔们一齐高声欢呼。就是这个吗。

这就是“非常事态”吗。

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南门遗迹前

“该、该、该、该怎么办……”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看向亚济安的脸。

亚济安只与玛利亚罗斯对视了一瞬，马上便挪开视线环视四周。“是魔术、吗……不过，应该不是玛奇鲁塔干的。”

（何等惊人）

莫格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艾尔甸在晃动。整个城市都……）

超贤者与弟子都飞在空中，应该能从很远的地方鸟瞰城市。

“呃——那就是说、咦……？艾尔甸要完蛋了……？”

“贝蒂！”亚济安朝后方大叫，“暂且到外面去！”

“外面——”贝蒂正想要说什么，就在那个瞬间。

某种巨大到恐怖的事物从地底向上撞击。

——这冲击力只能让人如此推测。

恐怕在艾尔甸中的所有人，都被向上弹飞了二十桑取左右。连亚济安都“噢……！”地大叫了一声差点没能站稳，摔倒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仔细一看，马克思佩恩大街西侧紧密排列着的繁杂建筑有一部分已经倒塌，铺装道路各处都布满了龟裂。

“玛利亚，抓紧了……！”亚济安将玛利亚罗斯拦腰抱起冲了出去。

“不、但是、等等——莫莉和莉琪还有收容所的人还……！”

“首先要确保撤退路线！要不然就算把她们带过来也无路可逃！”

“这……！”也许的确是这样没错。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被人用道理反驳，而且偏偏是被这家伙。玛利亚罗斯想要挣脱亚济安的手臂却没能如愿，即便如此仍是拼命探出身体越过亚济安的肩头向后方望去。“卡塔力！由莉卡……！”

皮巴涅鲁抱起由莉卡奔跑起来，明明左脚还是那种状态，却抱着一个人跑动。露西捡起由莉卡的左臂和卡塔力的右臂，正在扶卡塔力。卡塔力拒绝帮助自己站了起来，似乎打算拿出韧性撒腿狂奔。于是露西、以及背着哈妮的啾，如同掩护卡塔力一样跟在了他身后。被贝蒂和知世催促着，莎菲妮亚也向这边移动。法尼·弗兰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随他的便。

再回头向前，正看见多玛德君望着自己。他瞪着双眼，咬着牙，却又垂着下巴张口结舌。连他也如此愕然吗。“——莉莉，你自己跑。”“……所以呀、我从刚才开始就这么说了！”

多玛德君把莉莉放下，转过身去。“快走……！”

多玛德君的背影如同夹着尾巴逃跑一样，这种印象使玛利亚罗斯深感动摇。总感觉是不是一切都搞错了。松开我。松开呀，亚济安。拜托了，松开。说不出话，身体也动弹不得。

震动仍在持续。即便是被人像个行李一般扛着，也能感觉到摇晃。

莉莉似乎还未完全恢复，就好像难以处理过长的手脚一样，奔跑的方式非常生硬。

亚济安马上便超过了莉莉。在那之后，正好与莉莉对视。从她的表情上什么都读不出来。

南门遗迹已经几乎被骑兵的尸体填满。多玛德君毫不犹疑地踏过累累死尸，亚济安则尽量不踩过而是像飞一样从上方跃过。南门遗迹的另一侧是火与烟之海。虽然帝国军还不至于全灭，但幸存者想必已经后退，看不见生者的身影。满地都是被烧得焦黑的马尸、以及被烈焰包裹的战车。好呛。玛利亚罗斯被呛得直咳嗽。不仅是呛，眼睛也在发疼。

“外面没事……！”亚济安大叫。

这副模样哪里算得上是没事？不过亚济安想表达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是地面。地面不再震动。回头望去，首都城墙还在摇晃，混着地面的响动，能够听见像是碎裂、剥离、撬开来一般的声音。莉莉离开了南门遗迹。还有皮巴涅鲁，由莉卡没事吗？卡塔力精神得像是虚张声势。露西和啾也出现了。哈妮瘫在啾的后背上，果然还是很难受吧。知世、贝蒂、莎菲妮亚紧随其后，法尼·弗兰克和强·史坦巴克带领的EFA一众人等【摔落下来】。本来不应该出现这个高低差。这高低差是刚刚才诞生的。

“呃…………”

城墙突然高了一截。不仅是城墙，是艾尔甸自己上升了，大约有五十桑取。而这仅仅是第一次，第二次马上就到来了。这一次很缓慢，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缓缓地抬起了大约一美迪尔。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不仅是玛利亚罗斯。所有人都被艾尔甸夺走了注意力。城墙的地基延伸至地面之下，刚才为止还是地表位置的下方黏着土块。转眼间第三次上升便开始了，城墙本来就已经很高了，还打算高到哪种地步？之前在地表附近的部分已经到达了地面上方三美迪尔处。还不见停止，甚至速度越来越快。马上就是四美迪尔了。这到底是怎了么呀。

已经搞不清楚是几美迪尔了。首都城墙终于显露了全貌。底部。已经能看见城墙底部了。可是艾尔甸仍在持续上升。这股低沉、极响、如同呻吟的声音又是哪里来的？泥土、石块、还有更加巨大的某种碎块不停地落下——从艾尔甸。与泥土一同，连地下构造也被破坏从而剥落。这根本不现实。即便是亲眼注视着这情景，也完全无法相信。玛利亚罗斯抬头仰望着圆形的首都。

“艾尔甸、浮起来了。”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the arrival of Calamitage “不堪道别离”

“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会保护好大家！没事的……！”佩尔多莉琪抚摸着蹲下蜷缩着的孩子们的后背、抱紧他们的肩膀不停地大喊。没事的。真的没事吗。佩尔多莉琪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要挺身而出，保护孩子们、患者们、职员们。只有这份觉悟没有动摇。不过，仅仅有觉悟，也不足以处理事态。震动似乎已经减弱，然而还能感觉到晃动。感觉很难受，就好像身体被朝着下方推挤。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在移动。不，肯定是错觉。动的是云，云的位置在不停地变动。莫非，我们是在飞？飞……？怎么可能。这里可是艾尔甸，佩尔多莉琪身处于艾尔甸之中。还怎么可能飞？不过，远处视野可及之处的南门遗迹的另一侧，既没有火也没有烟，是天空。只有空白一片的天空。妈妈……！

佩尔多莉琪想要寻找莫莉·利普斯的身影，还是努力忍住了。我怎么能动摇？孩子们要更加不安，我必须得打起精神才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应该做的事都不会变。玛利亚罗斯，你已经离开艾尔甸了吗。你还平安吗。我希望你平安无事。坚信如此。至今为止经历过这么多危险，你都挺过来了，因为你有着值得信任的同伴与你同行。而我也有我应当保护的东西。

“那、那、那是什么……！？”有人大叫道，是帮助我们后退的秩序守护者后备队队员。他伸手指着某处。是在上空——北方。鸟……？艾尔甸中当然也有鸟，然而那个好大。实在是太大了。数量也很多。飞了过来，朝着这边。

不一会儿，鸟群就已经迫近到了眼前。不对，那不是鸟，看上去倒应该是没有胳膊却长着翅膀、全身覆盖着羽毛的人类。

“居然是鸟人加多……！？”听到了加塔医士粗犷的声音。加多。佩尔多莉琪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却也知道这个名字。鸟人加多是栖息于地下城D11胡里奥逆密林的异界生物。加塔医士当年似乎有过一段时期和入侵者一同潜入地下城，所以才对此非常了解。不过，为什么加多、这种异界生物，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不对劲。

地下城中的异界生物本该无法来到地面上才对。古代九头龙之咒，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存在虽然仍值得怀疑，但实际上，异界生物的确是从未阔步于艾尔甸地表之上。只是，在几年前曾有一次，蜥蜴人从地下城中钻出来横冲直撞，那时古代九头龙之咒被打破了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到头来，还是马上就恢复原样了。

这难道是那起事件的重演？

“队员们请准备迎击……！”佩尔多莉琪高声叫着拔出摩德洛里刀，思考着加多们袭击过来的可能性。没错，那些家伙会先行攻击——必须以此为前提做好准备。“——带着武器的人马上准备好！没武器的人赶紧逃！快……！”

加多们急速俯冲落下。目前还未能与从南门遗迹方向撤退下来的由亲卫队、各直属队、突击队、游击队、护卫队、巡逻队、无名队组成的正式部队汇合。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得及吗？不行了。必须得撑到那个时候。要怎么才能……？

从头顶上落下，没有错。佩尔多莉琪迅速向上挥刀，一只加多落在了地面上。砍到了吗？的确有砍到的手感。又来了。砍、迎面斩下。这些家伙的脚爪能够将猎物撕裂，又或是抓住提到空中。这点一看就能明白。明白它们的攻击方式之后，应付起来就很简单了。问题在于数量太多。

佩尔多莉琪左右来回跳动挥刀，不断斩落加多的同时咬紧了牙。几乎要失声尖叫，肠子如同被扭断。加多抓住了小孩子的头。啊、罗尼，那孩子才七岁。罗尼连尖叫都没能发出。加多飞起来的一瞬间，他的颈骨已经折断了。在马车事故中失去双臂为了复原而入院的赛迪尔先生，被加多的爪子挠得面目全非，一瞬间便没有救了。又温柔又积极的赛迪尔先生，曾是个著名的键盘乐器演奏家。本来约好了，在治好胳膊之后，要在收容所召开一场演奏会。头发很漂亮的爱丽丝的身体在空中飞舞，加多在空中将爱丽丝投掷传递。不要。当我为她用心梳好头发，爱丽丝总会非常开心。她今年九岁。爱丽丝要被撕碎了，已经碎开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上面有雌的……！”加塔医士在怒吼。比想象的还要近。加塔医士浑身是血，似乎是受伤了。瓷？那又是什么。莫名其妙。不过，的确有，那些加多有所不同。像翅膀一样的手臂，至今为止的加多都是一对，也就是两条。然而那些家伙们更多，拥有着两对、甚至三对手臂。瓷？是雌啊。也就是说，只有一对手臂的加多都是雄的？呼噜呜呜呜呜呜呜噜呜呜呜呜呼噜呜呜。噜呜呜呜呜呼噜呜呜哩噜呼呜呜呜噜呜呜。呼噜呜呜呜呜噜呜呜哩噜呜呜呜。噜呜呜呜呼噜呜呜。这是雌性的声音？歌声。听上去像是在唱歌。不祥的歌声。雄性在雌性的周围交错徘徊，它们在干什么？撞在一起……？雄性撞在雌性身上——然而雌性依然在歌唱。雌性的第二对、第三对手臂的尖端、也就是手上握着像是剑一样的东西，而雄性们都被那剑身贯穿。佩尔多莉琪斩下朝自己扑来的雄性，视线无法从雌性身上挪开，雌性们在降落，歌声依然不停。

“——佩、佩尔多莉琪……！要、要出现了，战兽……！”这声音似乎极为痛苦。不禁向加塔医士的方向望去，只见他跪在地上肩膀不断起伏，头和后背都负了重伤。“加塔医士……！”“别、别管我、去对付战兽……！”“好……！”答应过后，一边朝着正要降落于地面的雌加多冲去，一边在头脑的角落里想到：加塔医士可能已经不行了。因为，出血量太大，头盖骨也破损了。不可能。加塔医士很厉害。又结实，又顽强。不过，我、我必须要想办法。雌加多们刚一着地，便立即变得巨大无比。这哪里是鸟人啊？身高几乎有二点五美迪尔，而且不是鸟，那根本就是熊。而且，有四条前肢，也有的是六条。AGOOOOOOOSHUUUU！AGOOSHUUUU！AGOOOOOOOOOOOSHUUUU！唯有头部生出的装饰性的羽毛还残留着雌加多的样子。战兽。看上去就能明白很强。数量也不止十头二十头。佩尔多莉琪将意识压入体内，再一口气扩张。看见了。这里和这里。然后是、这里、还有这里。将这些部位以针刺一般的印象刺激之后，佩尔多莉琪的一切都加速了。

跳起来，冲进一头战兽的胸口，刀身从下巴贯入。“——一头……！”斩断咽喉拔出刀来穿过战兽的身侧，一口气斩断第二头的两条左臂踢出一脚，随后当即砍下翻倒在地的战兽的头颅。“两头……！”佩尔多莉琪踩着第二头的身体跃起，在第三头的肩上踏出一脚的同时割下它的头，又顺着落地之势将刀深深埋入第四头的口中。“三、四……！”

从第四头身边跳开，便马上被四头战兽包围。

如字面意思从四方袭来的战兽，它们的动作迟钝得让人觉得滑稽。不，是佩尔多莉琪太快了。要更快，更快地行动。迅速、接连不断地斩下手中的刀，决不能停歇，总之只要斩就好。“——五、六……！七、八……！”

还能斩。再来多少都能斩得了，哪怕这柄刀折断了也无所谓。

但是、啊啊、但是，我只是一个人罢了。

后备队的队员们正在拼死奋战。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想要保护孩子、患者、职员、还有其他的避难者。然而说实话情况并不理想。形势极为不利。正式部队还没赶来吗。向南方望去，正好看见了用后背庇护着孩子们与战兽对峙的莫莉·利普斯。“——别乱来，妈妈……！”

佩尔多莉琪想要冲过去。糟糕了。

自己身边还有敌人，一瞬间忘记了这一点。战兽从后面扑了过来，不只是一头。佩尔多莉琪扑倒在地，躲过战兽的这一击。还没完，又来了。爬起身来向左边跳开。妈妈。必须得去救妈妈可是——

“Duuuuuuuuuuuuu·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

什么。

落了下来。以高速旋转着，那家伙像是将天空斜着撕裂一般落了下来，刺在战兽身上，仍不见停歇地旋转着，将战兽坚硬的毛皮、厚实的肉、钢铁一般的骨骼都尽数剜开，搅得乱七八糟、撕得不忍直视，碎片四处散落。落势未停刺在地面上，本以为终于会停止旋转，然而两条长腿又如暴风一般挥动起来，一下子扫倒了两头战兽。

“赶紧走！这里由我接管了……！”

“——你这是……”

那男人个子很高，体格异常，肩膀格外地宽，腰却细得不自然。苍白的皮肤质感像是陶瓷，又像是体内缺乏色素的爬虫类。长直的黑发也不知为何透着伪造品的气息。不祥的容貌偏离了常人范畴，从那双宿着鬼火的双眼中，恐怕极少有人体会不到邪恶。

然而，比起从前还是有所不同，似乎整个人的气氛发生了改变。

“还愣着干什么……！？”男人的右手形成手刀，刺入扑上来的战兽左眼，随后将它踢开。朝着逼近佩尔多莉琪的另一头战兽击出一肘，使得对方胆怯了一瞬，又一脚砸在脑壳上彻底打倒。“——你不是说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吗！？那就赶紧去呀……！至于你的后背就交给我！这就是我的选择……！”

“——明白了！”佩尔多莉琪径直向前冲刺，将马上就要扑杀莫莉·利普斯的战兽右臂一刀两断。“但是、为什么是光着身子……！”

“莉琪……！”“妈妈你退后……！”佩尔多莉琪的刀光只闪过两下，便将战兽砍倒在地。“九……！”

还有敌人。还有很多很多。不过，它们别想再碰妈妈一根指头。代替妈妈，即便我只是一个人，也要救出更多的生命。我是救护剑士。“十……！十一！十二、十三……！”

不知何时开始，那个男人一直待在身边。男人占据着佩尔多莉琪背后、右侧、左侧的位置，让敌人无法靠近。因此佩尔多莉琪才能够集中于正面。“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是SIX！SIX出现了……！”从前来汇合的正式部队方向传来了接连不断的喊声。佩尔多莉琪砍倒一头战兽大叫道：“二十一……！别吵！看不出来吗、这男人是来帮忙的……！”

“——目前集中于对付异界生物……！”“Ku·Ha！真是劳烦你关照啊，优优优安……！”“闭嘴！之后再把你捆牢了！给我记住！”“既然这样，在那之前就允许我大闹一番吧……！Aaa·TaTaTaTaTaTaTaTaaa……！”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呼吸渐渐急促，手臂已经麻痹。鼻子、耳朵、眼睛都在出血。每一秒都在变得更慢、更迟钝。身体好沉重。不过，还是能坚持下去。“——二十七……！”

“Ha·Ha！要是撑不住的话，我会扶着你的！”“——要你多管！二十八……！”

这男人注意到了，佩尔多莉琪已经快要到极限，然而却没有试图阻拦。假如——假如是玛利亚罗斯的话，绝对会让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让我不要勉强。这份心意我很开心，然而，我不可能停下来，不可能在这里止步不前。直到一步也迈不动为止，都必须向前冲锋。这个男人似乎明白这一点。佩尔多莉琪悄然一笑。“——感觉不坏！二十九……！”

“你说什么……！？”“没什么……！”“是吗。不过，这帮东西完全没个尽头啊……！”

没错。加多一群接一群地飞来。到底有多少？几百？几千？正式部队抵达之后，我方的战斗力大幅度增加，非战斗人员也能够前往避难，牺牲应当也会渐渐变少，不过，还是称不上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噢噢噢噢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龙州联合在此！前来助你们一臂之力这帮畜生居然胆敢挑事找死吗嗯嗯嗯嗯嗯嗯嗯……！？”

胜利的曙光出现了——吗？

从北方。是龙州联合。应该是友军吧。他们用弩一齐向空中的加多射击，又将俯冲而下的雄加多砍落，看来的确是来帮忙的。数量多少？至少有两、三百人。应该更多。

有人朝这边冲来。是个小个子男人，速度很快，绝非常人。如同箭矢一般突入了战阵，那是——

“——Ku……！”SIX双臂交叉挡住了小个子男人的飞踢。

小个子男人一个后空翻随后落地，右拳不停地砸着自己的左掌。“——喂你丫、SIIIIIIIIIIIIIIX！你这变态混账！为啥待在这里而且还是全裸的呀、你是想打一架吗吗吗吗吗……！？”

“飞燕！真是好久不见呀！不过，真不凑巧我现在很忙……！”

“看来的确是很忙呀！话说喂！你，我记得、你是佩尔多莉对吧！你知道由莉去哪儿了吗！？”

“由莉卡小姐……？她应该在城外——”

“城外……！？真的啊！啧、不过嘛反正是由莉估计没什么事而且就算担心也没用首先要那个啥，得想办法把这里的事解决了！”飞燕嘎哈哈哈地大笑着睨视天空。“——把那帮家伙一个不剩地杀光！有话之后再说吧，上喽干死它们佩尔多莉还有SIIIIX！不过本飞燕大人唰啦一下就能把这帮东西统统做成喷香烤鸟给我做好觉悟吧这帮蠢货……！”

浓雾突如其来，视线急剧恶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卡塔力大叫：“D14！这、这不是雾之虚洞的迷雾吗……！？”

“放我下来……！”玛利亚罗斯甩开亚济安的手臂双脚落地，“D14——我记得，D14的入口应该在第七区，虽然很近……”

“唔……！”亚济安抓住玛利亚罗斯的手腕向后一拉，“别靠近，玛利亚！雾里面有东西……！”

“古代九头龙之咒已经解除了！”这是贝蒂的声音。

“对啊……！”这个声音应该是知世。“那个古代咒式，据说是以九头龙巨形骸骨作为触媒才能运行的！不过，巨形骸骨本身也是艾尔甸的地基！艾尔甸浮起来的话，咒式当然也会失效……！”

“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凝神注视，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地下城里的异界生物都会来到地面上……！？”

“唔嚯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这个洪亮得浪费的声音只能是法尼·弗兰克了。“哇、哇、哇哇……！？什什什什什么玩意儿把我的脚！放、放开、快放开、是谁！叫你放开！你这、你这！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是祭品之园的居民……！”开口的是强·史坦巴克，“——快后退！涌过来了……！来吧，元帅，抓紧我……！”“——哦、噢噢……！”

D14中的确徘徊着祭品之园的居民。玛利亚罗斯吞了口唾沫。“这果然是雾之虚洞的雾……”

“那、那个、再、再、再、再不后退的话可就糟了啊！？又看不见，要是出现一堆敌人的话——”“露西说的对，多玛德！”“啊啊——”

在多玛德君做出指示之前，法尼·弗兰克的哀嚎声便响彻耳膜。“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呜呜呜呜呜呜噢噢噢噢……！啥啥啥地地地地面为啥……！？在在在下沉……！？”

“快跑……！”多玛德君吼道，“跑到没有雾的地方为止……！别走散！快点……！”

“玛利亚……！”

手被抓住了。

要是失散了可就麻烦了，所以这也没办法。

在迷雾中奔跑，脚下的道路崎岖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亚济安扶住了。

大家都没事吗。在穿过燃烧着的战车旁边时，视野稍微清楚了一些看到了几个人影。还能听到脚步声。不过，从后方逼来的声音又是什么？似乎是通过地面传播的某种轰响。地面正如刚才法尼·弗兰克所说正在下沉。帝国军攻打过来，不知为何艾尔甸又浮上了天，古代九头龙之咒解除了，难道还要再发生什么事吗。饶了我吧。已经够受的了。

前方的雾气已经非常稀薄，能够看到飞扬的沙尘。是帝国军，他们正在撤退。

雾气一口气消散。

回过身，只见艾尔甸在遥远的天空中飘浮着。像是个会飞的圆盘一样，总觉得如同是个玩具，缺乏现实感。不过，那毫无疑问就是艾尔甸，这是现实。

“莫莉……莉琪……”

“啊啊啊啊啊、妈的……！”卡塔力躺倒在地摆出大字，似乎是喘不过气来，表情非常糟糕，“阿、阿尼亚酱可、可还在那里呢呀……！这、这可咋了个办嘞……！”

“那、那个、这胳膊……”露西低头看了看抱在怀中的由莉卡的左臂和卡塔力的右臂，又望向玛利亚罗斯，“该、该怎么办才好……”

“敌人来了……！”莉莉大叫着，从两臂中伸出带着不祥弧度的两把长刃摆在身前。

“敌人——”玛利亚罗斯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之前在发呆更使自己有些愕然。

“一切无法明确判断为友军的东西都是敌人……！”

“敌人……”玛利亚罗斯推开亚济安，跑到卡塔力身边，“——卡塔力，起来！不能战斗的话，就赶紧逃跑躲起来……！”

“老、老子没事儿！还能打！当然能打嘞你这白痴……！”

“皮普！”多玛德君拔出大剑，“由莉卡状况怎么样……！？”

“是——”“……我没系的，皮巴涅鲁。放我下来吧。我已经自己止过血了，得马向帮卡塔力处理——”

皮巴涅鲁将由莉卡搬到了卡塔力身边。

由莉卡在卡塔力身边蹲下刚开始治疗，露西便像苍蝇一般在旁边嗡嗡徘徊。“那、那个……还有、这个、这个胳膊……”

“吵死了！”玛利亚罗斯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先自己装着！现在不是管那个的时候，你就看不出来吗！”

“对、对不起！那、那个、那么，我会好好保管的……”

露西满头大汗地想要将血肉模糊的两条手臂塞入背袋中，却怎么也塞不进去。虽然的确是把手臂留着比较方便，但这孩子还是感觉有些脱离现实。话虽如此，就算发火也没用。我明白的，我想要明白——这是焦虑？话说回来，我又做了什么比露西更出色的事？根本没有。根本做不到。这样下去不行。完全不像样。必须得做点什么。至少得做点什么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我也下来！”哈妮从啾的背上跳下来，“——我至少还能开枪射击。啾去战斗吧……！”

“咕……！”啾全身的毛发竖立，闪着金色的光辉，面向了浓雾。

贝蒂、知世和莎菲妮亚都从雾中出现了。法尼·弗兰克和强·史坦巴克，还有其他五名EFA成员总算是平安无事。“总算是”，的确，他们简直像是被狼追赶的羊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除了我和亚济安、莉莉以外所有人不准上前……！”多玛德君将大剑抗在肩头走了出去，莉莉无言地跟在多玛德君身后，但亚济安没有动。“——我凭什么要听你命令！我要保护玛利亚和贝蒂……！”

“我、我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姑且还是能照顾好自己的！和你可不一样……！”

“这可不行！要是不能把你平安无事地带回去，我可不知道塔里艾洛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跟塔里艾洛有什么关系……！？”

“——已经来了！怨Sy款冥Grum爱死雷……！”知世冲上前去从右手释放出黑色的闪电，雷声轰然鸣响。

“爆条Mexes雷来礼”“爆条Mexes雷来礼”莎菲妮亚和贝蒂当即咏唱咒文，数道闪电击入了浓雾之中。

雾中传来了刺耳的惨叫声。三人的魔术的确是阻拦了一部分敌人。然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风不断变强，浓雾渐渐被吹散。敌人。来了。全是敌人。极为细长、像是被强行拉扯过的手臂缠在身体上，全裸的秃头男人。还有仰躺着，两手两脚扣在地面上爬行，从屁股到嘴巴被一根长枪贯穿的女人。有手臂和腿都被钉在躯干上，如球体一般滚动的男人。也有脖子和腿部都被手臂代替的女人。有像是无数婴儿的集合体一般的家伙。每一个每一个都亚亚亚亚亚亚污污污污污亚亚亚亚亚亚污污污污地呻吟着。没有错，就是祭品之园的居民。数百、数千、甚至更多。总而言之就是铺天盖地。然而，他们、她们都只不过是类似杂兵的东西。在杂兵们的身后，更加恐怖的家伙正在爬出来。在一张网一般的物体上挂满着无数人头，一只多头巨人拖着它，流淌着黑色的眼泪，业负负负负负负业负负负负负负业负负负负负负地叫着。眼窝空荡荡的、却有几十个眼球和耳朵如装饰一般挂在脖子上、身高约有五美迪尔的女人，并不是双手合十，而是两手被缝了起来。嘴巴里塞满了细长手脚的男人，头部大得出奇，身高约有四、五美迪尔，其中头部就占了一半以上。拧着自己的脖子，骨碌骨碌回旋着违非非非非大笑的女人到底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所有的都不正常。话说，光是这么看着，就觉得连自己也要变得不正常了。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师父，我们得帮助裘贝尔阿德拉斯和他的朋友）（就这么办）“库鲁欧也来帮忙了，贝蒂……！”

超贤者莫格和他的弟子伊凡洁琳，以及跳舞绵羊飞了过来，向祭品之园的居民们发动袭击。多玛德君也冲了进去肆无忌惮地挥动大剑，莉莉则疾奔着斩尽眼前一切阻碍。居民们的浪潮一瞬间被阻拦了。然而，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这波涛到头来，还是阻挡不住，逼近过来。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居民们并非是密集地聚在一起，而是大范围散开突进，根本无从防御。

“亚济安！由莉卡和卡塔力拜托你了……！”“诶、呀但是、我——”“我亲自拜托你也不行吗！？”没有回应。管他的。“——露西、皮普、啾！走了！哈妮别离开由莉卡和卡塔力！”“是。”“呼诶——等一下、好、好好好好的……！”“咕！”“知道了……！”

玛利亚罗斯带着露西和皮巴涅鲁还有啾，来到了莎菲妮亚贝蒂和知世面前。“……需要、大型的魔术……！”“是啊，还是合体魔术吧！”“——这种事应该由知世大人来决定！喂，你们这帮人，在准备的时候保护好我们……！”

点了点头，拔出剑来。得做点什么、得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必须得做点什么——不断重复念叨着这些话。因为必须得做点什么，才如此行动。但是，说实话，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只能远远看着化为青白光流的莫格师徒、在各处时隐时现挥着奇形怪状的武器同时拳打脚踢的跳舞绵羊、还有一个接一个将眼前的祭品之园居民消灭的多玛德君和莉莉。我只是站在这里，真的只是站在这里，仿佛与眼前的状况完全不相干。无法参与其中。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皮普、啾，负责前卫！我和露西后援！专心掩护莎菲妮亚她们，不要冲得太靠前……！”

这种任谁都能看出来的指示到底有什么意义？啾和皮巴涅鲁像弹射出去一般冲锋，将靠近过来的居民们踢飞、斩碎。这附近仍只有些杂兵，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不过，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等那些大个的家伙们赶到，多玛德君他们还能不能挡得住？想也没有用，这根本不是靠思考能解决的问题。比起这个应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所以说，到底是什么啊。我力所能及的事。

“玛、玛利亚桑……”露西的声音在颤抖，“这、这是怎么了……”

“别问我。”玛利亚罗斯咬紧槽牙，“……我怎么可能知道。”

虽然因为雾气的缘故看不见，但艾尔甸曾经所在的地方开着一个巨大的洞口。在那里集中存在着通往异界的门，拥挤地栖息着各种异界生物。艾尔甸作为其上方物理性的盖子而被建造。被盖住的巨大洞穴，直到刚才为止还被称为地下城。如今那个名字已经不再恰当。历经九百年，巨穴【Megabolus】展现出了它真正的形态。真正的形态——真的是这样吗？

“在扩大……”

法尼·弗兰克之前说地面在下沉，但实际上是这么回事。

显然，目前的巨穴比艾尔甸还要大。如果不是这样，巨穴的边缘不可能迫到这么近的地方。准确地说，虽然进展缓慢，但巨穴的边缘现在仍朝这边逼近。边缘附近如坡道一般倾斜，巨穴如同在将地面吞食一般不断扩大。

从不断扩张着的巨穴中，祭品之园的居民们爬了出来。当然，不仅是它们，向更远的东方望去，能看见大量灰色的人形异界生物，那肯定是D7地底城阿法济的亚人博格。西方天空中有如同云霞般的某种小型生物的群体席卷而过，虽然看上去小，但那只是因为距离遥远，实际上应该挺大的，那必然是D8怪虫坩埚冈兹盖尔的怪虫们。

“这种情况，还能怎么办……”

本来没打算出声，却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怎、怎么能这么说……！”露西立即反驳，“这说的是什么话！肯定有办法的！应该说，正是在这种时候，才不能认为已经没办法了！这一点都不像是玛利亚桑会说的话……！”

不由得想要道歉，然而，谢罪的话语却被我拼命吞了回去。真是的，虽然不知道到底像不像是我会说的话，总而言之，不管是没办法还是怎么着，现在也只能拼命去干了。这种时候除了面对现实还能怎么办？只是，拼命去干、又是干什么……？

“啊……”“——哎？”

玛利亚罗斯也有能够办到的事。不可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做，无事可做，才能够“看见”。说白了，也就是能做到这点事而已了。

就在遥远的北方。虽说遥远，但并不是北方的尽头。应该在巨穴的——中央附近。是鸟吗？数量非常多。一口气涌出，朝着这边飞来。要说鸟的话，应该就是艾尔甸北侧，第十一区下方、鸟人加多栖息着的D11胡里奥逆密林。在中央附近可能是我看错了，理应在更北侧才对。不论如何，在对抗正面的敌人的时候，如果再被从空中攻击就麻烦了。话虽如此，凭自己也无法应对。玛利亚罗斯回过头，莎菲妮亚她们应该打算使用相当大规模的魔术，还没有开始咏唱，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搭话。卡塔力的伤口处理似乎已经结束了。亚济安呢——他正乖乖地跟在卡塔力和由莉卡、以及哈妮身后一同跑了过来。

——让亚济安去干？不论私人的关系，假如亚济安是ZOO的一员，是同伴的话，肯定马上就能作出命令。假如习惯了将亚济安作为战斗力考虑，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肯定会将各种各样的事情全都一股脑丢给他，趾高气昂地对他指手画脚。不过，现实就是让人迷茫。

‘你不是能长出翅膀来吗，飞过去把那些家伙解决掉呀’——这种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鸟人加多们已经迫近到了能模糊看见它们模样的距离——不对。

那不是加多。而是像被压扁了的蛇长出了翅膀一样的生物。自然不是鸟，那么又是什么？蛇鸟之类的？不明白，从来没有见过。只是，似乎挺大的。不，非常大。而且蛇鸟——虽然不是全部但其中一部分的背上，还乘坐着什么。像是人一样，不过——肯定不是人类。那么，到底是什么呀。反正肯定是异界生物。玛利亚罗斯指着蛇鸟们大叫：“——有新敌人来了……！”

“从天向……！？”“鱼嚯……！？”“那是什么？”“那是——糟糕……！”亚济安吊起眼压低身体重心，“——塔纳图斯……！”

双翼。黑色的双翼在他的背后展现。亚济安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天空。“那是你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应付的对手……！这里交给我，你们赶紧跑……！”

“你、你咋知道嘞！？你认得那玩意儿！？”

“不知道，只是直觉……！”亚济安飞了起来，“——玛利亚！带大家走……！”

“后退……！”玛利亚罗斯立即高声呼喊，一边步步后退一边挥动右手，“快点！后退……！”

多玛德、啾、皮巴涅鲁、还有莉莉，都冲得太靠前了。听到呼声也不可能马上回来。也不知该不该叫他们回来。亚济安已经快要和蛇鸟们接触。他的右臂骤然伸长、变大。应该是叫“阿尔卡迪亚”吧。亚济安的右臂化作了无数黑管，向着蛇鸟们袭去。然而他大概，还是迟了一瞬。

某个东西从一只蛇鸟上跳落。那家伙从阿尔卡迪亚的下方巧妙地穿过，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落下。亚济安似乎注意到了那家伙，马上收回阿尔卡迪亚试图转变方向，然而，那家伙非常快。马上就要冲过来了。

应该说、已经在眼前了。

“趴、趴下——”

趴下又能怎么样。根本来不及去想，玛利亚罗斯朝着地面纵身一扑。

大地发出破裂一般的巨响，扬起漫天的尘土。

是、男的吗。筋骨隆盛体格出众。个子很高，约有二美迪尔。戴着颜色浊暗的护胸和护腿，身后背着七柄剑。黑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看上去像是用粗绳子制成的假发一般。唇上和下巴处的胡子短而齐整。容貌精悍，有着鹰一般的眼睛。眼瞳是深红色，散发着辉光。虽然看上去像是人类，但绝对不是。

那男性的皮肤是青色的。

“你们好，劣等的虫豸们。”

“——哎……共通语——”

“首先稍微自我介绍一下吧。”男性从背后以两手各拔出一柄剑，“——我正是剑舞大公爵泰达尔·库莱希茨。‘地狱的虐杀艺术家【Hell’s murder-artist】’指的就是我。”

泰达尔·库莱希茨？大公爵？Hell’s——Hell是指地狱？也就是说，难道他是恶魔……？名叫泰达尔·库莱希茨的恶魔将两臂横向伸直，吐出橙色的舌头，仰天长呼：“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nnnnnnnnnnnnnnngggg……！”

“哇……！”玛利亚罗斯被迎面扑来的强风如纸屑一般吹得滚倒在地。以恶魔为中心，突然卷起了强烈的风。不禁闭起了眼睛，又慌忙睁开。恶魔的容貌改变了。胸口膨胀起来，从脖子至肩膀令人不安地隆起，两臂则以螺旋状扭曲着。

“——你就是！危险的敌人……”亚济安几乎垂直俯冲而下，向着恶魔解放出无数黑管。就在那之后，恶魔仅仅转动了一下眼球看了一眼亚济安，随后两臂扭曲着——不，是一边恢复原状一边举了起来。强风比刚才还要猛烈，已经成了龙卷风。身体浮了起来，被吹了起来。不仅如此，还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击打着身体，仿佛被数百根细鞭抽打。好疼、好疼。疼疼疼。莫非，这是被砍了吗。糟糕。要被砍成碎末了。亚济安怎么了。无法确认。没有余力。玛利亚罗斯拼命攀住了地面，在那噼里啪啦的痛楚停歇之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前正好站着那恶魔。

他俯视着自己，面无表情。在看着我，又仿佛没在看着我。啊啊，我只是一条虫子罢了。

恶魔挥剑欲砍。

“吊Han侮礼Nan蝶样舞”是知世。知世被黑风卷起飞上空中，合体魔术应该是中断了。就在此时莎菲妮亚已经开始了咏唱。“NiLILNumMoLSeLZeL我申子净化阎魔也”随后，贝蒂也。“威莺虞Gaxis灭崇Deux岚怒”

雷狮子。货真价实的雷霆直接击中了恶魔。而莎菲妮亚的咏唱也即将结束。“DagelisFondVond真蓝莲往还涅盘王SevenNevenX+X丧——慧——手——翅——淋——卫”

炎灵Nig那极具特征的蓝色火焰将恶魔包裹。在燃烧着的恶魔头顶上方的知世，向着恶魔伸出两掌，放出魔术。“给我去死吧，恶魔混账……！”

要出声喝彩还太早了。恶魔挥了一下剑，那黑色粒子便散去了。

“魔术吗。”恶魔歪了歪头，伸出橙色的舌头舔了舔发黑的嘴唇，“挺痒的。”

无伤。连续吃下贝蒂的雷狮子与莎菲妮亚的蓝色火焰，加上知世的迷之魔术一共三记攻击，却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原地。铠甲毫发无损，头发都没烧焦一根。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的对手……！”亚济安飞了过来，朝恶魔的侧脸踢出一脚，“是我……！”

踢偏了。被躲过了？恶魔不见了。消失了。不对。就在上面。在亚济安的上面。难道是瞬间移动吗？恶魔的剑攻了过来，亚济安一边向后退开一边向前伸出左手。“贾休基修……！”

亚济安的左臂膨胀起来覆盖上黑色的鳞片，变成了无法称之为手臂的东西，如同巨大的蟒蛇。恶魔的剑也无法斩开贾休基修的鳞片。知道这一点后，恶魔立即后退，将两柄剑刺于地面。“——看来区区虫豸之中也有些本事不错的家伙。机会难得，就让你见识一下吧。这是我的魔术。”

恶魔也能使用魔术？还是说，这只是一种修辞？明明只是个恶魔居然还会耍嘴皮子？是那两柄剑。

看上去，它们是从那两柄剑中诞生的。好大。

身高三美迪尔，身长恐怕有六美迪尔。其中一头，是四脚的白色野兽，头部极大，长得像猫，却没有眼睛，牙齿长得夸张。另外一头的体格类似于狗，近看便能发现完全不同，全身都生着紫色的棘刺，共有五根粗大的尾巴。

“这、这是魔剑哪……！”卡塔力的声音格外尖锐。

“嘉修特·涅古斯特利、维拉多基亚。”恶魔朝着野兽们说了什么。至少那肯定不是共通语。是恶魔的语言吗？两头野兽咆哮着回应。

“想得美……！”亚济安左臂的贾休基修朝着棘刺狗、右臂的黑管朝着无眼猫袭去。贾休基修强有力的大口钳住了棘刺狗，却无法咬破它的身体。无眼猫则被黑管贯穿了身体暴怒地挣扎。

亚济安朝玛利亚罗斯的方向看了一眼。其中并没有传达出能够让人领会到的含义，没有到算得上是使眼色的地步。

恶魔又从背后拔出两柄剑，朝亚济安冲去。亚济安只能后退。拜之所赐，棘刺狗和无眼猫恢复了自由。

亚济安刚才那一眼到底想表达什么，好像已经能够明白了。

我待在这里，只能碍事。不仅是我，大家所有人都是拖累。亚济安没有在保护他人的同时还能与不知底细、深不可测的敌人周旋的余裕。所以亚济安是在传达：赶紧跑。

“大家、离开这里……！”

不用玛利亚罗斯提醒，贝蒂已经扶着莎菲妮亚跑出去了。在与玛奇鲁塔的战斗中使用了太多力量，莎菲妮亚已经超出了极限。知世也在帮助贝蒂。卡塔力和由莉卡也在跑，哈妮似乎打算保护两人的后方。多玛德君还没过来。大概是那些巨大的祭品之园居民已经逼了过来，正在对付它们。可以放着他不管吗？太狂妄了。不论是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啾还是莉莉，都没有落魄到需要被玛利亚罗斯担心的地步。至于莫格师徒和跳舞绵羊就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关心他们简直是可笑。话说，那东西，蛇鸟。落下来了。其中也有许多背上乘着东西。该不会、像那个恶魔一样的家伙们还要接二连三地出现吧……？满脑子都是不好的想象。情况居然还要进一步恶化，简直是开玩笑。玛利亚罗斯想要逃跑，却停了下来。露西。难道是看亚济安和恶魔、野兽之间的战斗看入迷了吗？完全没有动起来的意思。

“露西，快点……！”

“你先走吧，玛利亚桑！我来断后……！”露西推着玛利亚罗斯的后背，“快、赶紧走……！”

“呀、但是——”

“没事的！虽然刚才丢人现眼了，但是我已经比玛利亚桑还强了……！”

并没有为此而发怒，因为说的没错。“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我说了快走啊！你看，敌人已经来了啊……！”露西丢下背袋举起摩德洛里刀，“——我必须变得更强！不变的更强、就不行……！变强之后，才能为大家派上用场！为了能够保护大家，我、我必须得赢过我……！”

露西的背袋。其中装着卡塔力和由莉卡的手臂。至少得把它带上。至少得做到这种事。玛利亚罗斯拾起了露西的背袋。

“Ke·Yaaaaaaaaaaaaaaaaaaaaah……！”露西高声叫唤着，将扑来的蛇鸟一刀两断。第二只蛇鸟又过来了。“Ryaaaaaaaaaaaaahhhhh……！”露西踩着那家伙的脑袋跳了起来，斩断了它那让人联想起蝙蝠的翅膀。第三只的背上乘着头顶生角的人形生物，大概是恶魔。恶魔握着一柄三叉戟。露西毫不在乎地突进，躲过三叉戟将恶魔踢落，又将蛇鸟斩杀。“Ku·Ha！我很强、我很强……！”第四只被凌空斩落。露西挥刀砍着第五只，同时伸手扯着第六只的翅膀，用力将它拖至地面。“——没错我很强！多亏了大家已经变得很强了！变得这么强，已经能保护我重要的人了！做得到了！我不会像爸爸那样——”

“露西…………！！！”

“啊——”

无眼猫。大概是本能反应，露西向前伸出左臂。一口。无眼猫轻易地咬下露西的左臂。露西的刀刺进了无眼猫的额头，无眼猫的动作却没有停止。露西被扑倒在地。“妈——”

无眼猫咬住了露西的头。

撕扯吞下，又吐了出来。

朝这边飞来，落在了玛利亚罗斯脚边。

露西的红眼中没能倒映出任何东西。

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

力气几乎被抽空。

如果就这样瘫坐在地，肯定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得、得赶紧跑。”

玛利亚罗斯迈步欲跑。我打算要跑。我的腿在移动。我的脚蹬着地面。然而，却没有感觉。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全身似乎都已麻痹。即便如此，我还是在逃跑，还是在前进，总而言之，现在只能前进了。

即便是前进了，前方又有什么等着？

从这里逃离之后，我又该如何是好？

随后，时间流逝/时代更迭。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后记

当年，这片河滩是我的秘密基地。

看着现今已经变为免费高尔夫球场的这片土地，很难联想到当初的模样。这片河滩当时，生长着茂密的草木，在还是小学生的我看来，高得只能看作是一片密林。在河流水位较低的时候，还能步行走到中央的河丘。不过，那算是挺大的冒险，胆小鬼是无法抵达河丘的，然后就会被大家嘲笑。而当时的我胆大包天，经常从学校二楼的窗户直接跳到家里的屋顶、又或是在湍急的河流中游泳、还喜欢爬树，因此在我看来，区区一个河丘根本不算什么。顺便一提，现在的我有恐高症，害怕虫子，连当年总是抓来玩的锹形虫都不敢碰，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害怕高处和虫子的呢？我已经忘记了。根本无法预料，我已经变了。改变了的不仅是我，那片河滩也变了。曾是我秘密基地的密林，因护岸工程被铲平，铺上了草变成了高尔夫球场，熟练的球手们总是在那里连日挥洒汗水。

一片我当初经常在那里探险、起伏不平的空地，现在成了闲静的住宅区。而我现在居住的地方曾经是农田。在我看来，大海的颜色似乎也不如当年那般美丽。

走在街上，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同班的谁谁谁貌似住在这里——类似的想法会在脑中闪过。我试着探寻，位置的确是那里，再确认门牌，没错，这样一来便明白了的确是他的家。有的时候，也会碰到改建了的情况。经过了大规模的改建，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沿着这条小路，在这里拐弯，应该就在前方——如此想着前去一看，却发现净是陌生的建筑，或是成了一片空地。

我对过去的事，记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楚。

随后，因为还记得过去的样子，便能更加清楚地认知到很多东西都已经改变了。

没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这么认为。真的，在非常非常年幼的时候，一切都在改变、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这一点，真的是让我感受深刻到近乎于疼痛、真的是心脏都会发痛的程度。因此当然，我认为所谓的永远是不存在的，与之相对，却也被名为永远的东西深深地吸引。

至今为止，虽然我已经写了很多部小说，但是到头来，我还是在重复写着同样的东西，今后这一点恐怕也不会改变。

为了向永远发起挑战，我只有去不断书写改变的东西、被夺去的东西、失去的东西这一条路。

也许读者中有人知晓，我是在通过《纯洁的bluespring》承蒙厚爱获得了今天已经不存在了的角川校园小说大奖赛特别奖之后，将《蔷薇的玛利亚》作为了自己的第一部著作。‘明白地讲，《纯洁的bluespring》并不属于让人觉得有趣的轻小说这一范畴’——我得到了如此的评判。而在那之后，遵从着‘Sneaker文库是轻小说级别的，因此首先请写一部轻小说’的要求，提出了《蔷薇的玛利亚》的企划，得到批准之后，便开始书写。说实话，我很不擅长动作戏，比起奇幻，写现代背景要更容易。而且，被人说得奖了的作品不是轻小说、总之非得写一部轻小说出来的我其实也是不服气的。对我来说，《蔷薇的玛利亚》一开始是非常难写的一部小说。虽然这一点时至今日也没有改变，但不是很懂轻小说到底是什么的我在《蔷薇的玛利亚》中包含着的主题，已经与我自身的主题几乎完全重叠。

在某个大陆上，有着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这个稍微有点奇怪的国家，它的首都艾尔甸地下分布着巨大广阔的地下城。作为故事主要舞台的艾尔甸，其中自然居住着各式各样的人。而他们的日常、以及偶尔、又或是频繁地被卷入其中的事件就是《蔷薇的玛利亚》的故事了。

然而，一切都在改变。

故事也要改变。对我来说，这是一定、必须得改变的。

因此，《蔷薇的玛利亚》也会改变。从将要改变的地方开始书写，一直到发生巨大的变化，故事终于抵达了这里。随后，总有一天会迎来终结。

在书写本卷原稿期间，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写自己的小说而已，想着一定要写，真的很想动笔，然而，在一段时间里还是完全停下了手。没有受到灾害影响的自己，这样子又有什么意义？我难道不是只有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一条路吗？头脑中虽然明白，心却依然是一潭死水，结果就是与前一卷之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对各位读者真的感到十分抱歉。不过，虽然也曾想过可能做不到，但我还是努力完成了。接下来肯定能够顺利写出来的，肯定能够走到终点。

对于在受灾地区和避难所辛苦工作着的各方人士，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声援。而业已离世的各位，想必我的话语也无法传达。至于有亲人、友人、熟人去世了的各位，虽然想要安慰他们，无法待在他们身边的我却几乎做不到什么。

我想，从今往后，我也只能写小说而已。

对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惶恐致以我不变的爱与感谢。

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第十六卷 不堪道别离 插图

第十七卷 此痛绵绵，前路漫漫 Calamitage 001 “Resistance”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前兆纪于九〇〇年九月五日、以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上浮为标志迎来了终结。

灾厄纪由此拉开帷幕。

灾厄纪元年九月六日 塔特大森林

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

附近的树木很茂盛。这是一片森林。阴暗的森林——

背靠着树干在地面上坐下，抱紧双膝。我不是一个人，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大家的状况都一样。与其说是让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身体休息一阵，还不如说是已经根本动弹不得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可以肯定的是，距离艾尔甸——距离艾尔甸曾经所在的地方已经相当远了。毕竟逃了那么久，只顾一个劲地逃，逃到这里基本上已经丢了半条命，途中无数次地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可为什么我还活着呢。”喃喃自语，随后低声笑了。

笑。笑。笑。笑。

啊啊，真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还活着。

就算是死在途中也不奇怪。不对，应该说是理应死掉才对。

因为，恶魔、祭品之园的居民、蜥蜴人、亚人博格、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异界生物都追赶袭击过来。而我，就好像是绵羊——不，应该是被改良成宠物品种、牙齿爪子都派不上用场的老鼠一样。极度无力，根本没办法抵抗。因此我逃了，我能做的只有逃跑。在危急的时刻一次又一次地被同伴搭救。被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卡塔力、由莉卡，被莎菲妮亚的魔术，被皮巴涅鲁，被哈妮梅丽，甚至被啾搭救，当然，还有多玛德君。连根本不是同伴的人都伸出了援手，莉莉、贝蒂、知世、魔术士们，还有——还有……

“大家，都还活着……吗。”

似乎有很多人逃窜到了这片森林中。然而这里很暗，一片漆黑，而且每个人都垂头丧气的，分辨不清容貌。同伴们到底在不在那些人之中，还是说大家都已经走散了？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吗？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吗？

感觉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无路可走了。我一个人毫无办法，根本无法活下去。事到如今还在想怎么苟活，简直可笑，虽然可笑却笑不出来。瞥了一眼丢在地上的背袋——露西。

那是露西·阿什卡巴德的背袋。其中有露西的随身行李，还装着卡塔力和由莉卡的各一根手臂。

不禁差点回想起那双眼睛。仍然瞪大着，其中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今后也无法再映出任何东西的红眼。啊啊——

啊啊、啊啊、露西。对不起。对不起啊，露西。我是不是，应该把你的头捡回来才对。只要有头的话，是不是还有得救啊。如果是多瓦宁古、如果是胡子，说不定还有什么办法。但是胡子在杰德里。杰德里。对了。杰德里平安无事吗。不清楚。这些异界生物在艾尔甸附近一带到处肆虐就能满足吗？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古代九头龙之咒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古德王该不会是把抑制异界生物的古代咒式解除了，自己一个人逃跑了吧？艾尔甸，居然飞起来了。艾尔甸怎么可能就这么飞起来。可是，我亲眼看见了，这是事实。佩尔多莉琪应该还留在艾尔甸里，她没事吗？还有莫莉呢？其他人呢？

抱住头，想要嚎叫。于是又捂住了嘴巴。不行，一旦发出声音就会被发现，就会把敌人引过来。前胸后背都在剧烈颤抖。泪水溢了出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哭成了什么样。在奔跑的时候、在屏住呼吸躲藏、在连滚带爬的时候，都泣不成声。我后悔不已，可又是为什么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还是不明白，也无法思考。而且——而且，这样不对。

还非常年轻、前途光明的同伴，恐怕已经永远离开了。但我绝不是因此而流泪，至少、不单是这个原因。我只是心里没底，今后该怎么办，真的是无法想象，好害怕。前路不只是乱得看不透彻，根本就是伸手不见五指。比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夜晚还要黑暗，就好像被埋进了充满黑色粘液的无底泥沼中，连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都没有，只能放任身体渐渐下沉，被恐惧折磨得死去活来。

害怕成这种样子可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根本毫无办法。

所以，只能站起来踏出一步。逃吧。快点逃，抓紧每一秒。逃得远远的，再远一点。

可是真的非常、非常疲累，超出了忍耐的极限。回想起来，逃亡途中一直什么都没吃，最后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水，对了。必须得喝水，必须得吃点干粮。要是在关键的时候跑不动了怎么办。关键的时候？关键？这指的又是什么时候……？谁知道呢，我怎么会知道。

已经够了吧？就算逃跑又能怎么样？反正也是逃不掉的。可是放弃了又能怎么办？把自己送上恶魔、还有其他异界生物面前，乖乖等着被杀？拜托它们手下留情，不要让自己太疼，动手时温柔一点？

不行。肯定不行。别说这种请求异界生物根本听不懂，关键的问题也不在于此。

我是为了什么才逃到这里的？

他的牺牲又是为了什么？

我还能在这里像这样呼吸，虽然受了几处伤，但幸好脚上的伤并不严重，只是右脚稍微扭到了而已。也并没有失去所有能够保护自己的武器。还能行。能行？能行什么……？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的确还能做些什么，不愿意说自己已经彻底走投无路。

因为，我还活着。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只是因为气魄的缘故，只是精神上的问题罢了。一旦觉得做什么都没用了，身体就会变得动弹不得。敌人那烙在眼中的压倒性力量，可怕的数量，还有根植在我内心的恐惧，都让我止步不前。没事的，没关系的，那不算什么——就算这么否定也没用，接受现实吧，必须得接受，现实就是如此。

紧紧地抱住了自己颤抖不止的身体。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好怕……”

眼前无疑出现了最坏的事态，比起与神为敌还要让人绝望。完全没有可下手之处——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没有。那么，什么时候才能有路可走？这也无法想象。在这种状况下，不论是多么乐观的人恐怕也梦不见光明的未来。真的吗？包括恶魔在内的异界生物们想要横扫整个人间，那么当然，人们一定会反抗，不得不反抗。如果各国能够有组织地拼命抵抗，也许不至于输得太简单。真的吗……？

那个恶魔。背着七柄剑，蓝色皮肤的剑舞大公爵，泰达尔·库莱希茨。莎菲妮亚她们的魔术对他完全无效，而那些剑又是能化作魔兽的魔剑。而且，那家伙并不一定就是最强的敌人，也许今后还会出现和那家伙同样、甚至更厉害的怪物。说不定，现在这个时点已经在某个地方耀武扬威了。不仅是恶魔，还有大得吓人的祭品之园的居民，其他的异界生物——比如低等蜥蜴人和蜥蜴人的大军又是何等规模？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仅仅数百，而是以千、甚至万为单位。人类真的有胜算吗？能抵挡得住吗？有机会尽全力去战斗吗？

委婉地说，哪怕是极度委婉地说，也是非常、极其困难的吧。像玛奇鲁塔、跳舞绵羊、超贤者莫格和他的弟子这一类早就不算是人类的魔术士暂且不论，普通的人类肯定连面对的胆量都没有。

即便如此，可能仍会有勇敢的人会为了保护国家、故乡、恋人和朋友而握住武器嚎叫着冲上前迎击，然而即便是凭着这份勇气一时反击，他们到头来还是会被敌人蹂躏。

守不住的。

虽然没有掌握敌人兵力的全貌因此没有明确的根据，但就是觉得不可能。要如何才能从那种敌人手中保护城镇和国家？

所以，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只能逃。为了保住这唯一的性命，逃、逃、就这样逃下去。

不经意间，颤抖的身体平静了下来。没什么，我只是在做自己现今唯一能做的事罢了，今后也只能这么逃下去。仅此而已。

取出水壶抿了一口，喝过水，咬起了比起味道更重视补充能量的干面包。集中精神于咀嚼这带着怪味又干又硬的难吃面包，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能行。

站起来环视四周，即便是粗略望去，也能发现十二人、不、十三人瘫坐在地上，其中大半都穿着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军服。没有人注意我，他们应该都已经精疲力竭了。那又怎样，关我什么事。我要活下去。我才不会死，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找到同伴们。

连我这种人都还活着，大家肯定也都平安无事，肯定能找到他们并汇合，全员一个不少。在那之后再考虑其他的。没问题的。

“好。”为自己稍稍鼓劲，正要迈出一步，就在那之前。传来了发音像是Y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SH的咆哮——没错，肯定是某种野兽的叫声，在黑暗的森林中回响。野兽……？不对，不是野兽，而是敌人。

是敌人。

已经被打垮了的逃亡者们之中有一部分人发出了短促的哀号，匆忙爬起来就打算拔腿便跑。还有人不明所以地四处探头张望。敌人在哪儿？会从哪里出现？在远处跃动着忽明忽暗的光。南方。南。现在，自己觉得是南的方位真的是南方吗？不清楚，总之敌人就是从这个我当作是南的方向过来的。YEEEEEEEEEEEEEEEEEESHHHHH。YEEEEEEEEEEEEEEEEESHHHHH。如同在抓挠胸口一般尖锐而让人不快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脚步声了，与马蹄声类似。不只是一头两头，而是更多。

死命地蹬着地面，在这片茂密生长着还算柔软的杂草的地面上，奔跑并不容易。呼吸突然一窒，脚被不知是树根还是矮树枝之类的东西绊住，差点摔倒。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重心继续逃跑，然而甩不开敌人。YEEEESH。YEEESH。YEEESHHHHH。声音越来越近。好近啊。已经就在背后了吧。好快，敌人的脚步也太快了吧。

一边跑一边回过头，从暗影中浮现出敌人的身形。马？身体上挂着好几个像是灯笼一样的东西，骑兵？不，那肯定不是人。废话，怎么可能是人。好近，真的好近，恐怕不到十美迪尔。要不是捂住了嘴巴，就差点尖叫出声。好像还没被发现，虽然这只是我带着主观意愿的判断，但愿如此吧。敌人越来越近，速度很快——不对劲。

再怎么说也太近了，感觉已经就在背后了。已经能听见如同追捕猎物时的猎狗一般的喘息声。

立即向侧边一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过了右腿，随后马上转过身。昏暗之中显露出两只闪着青光的眼睛，长着四条腿的生物——异界生物。从来没见过，是恶魔吗。

那家伙扑了过来。感觉来不及闪躲，因此用双臂护住脸向前撞了上去。激烈碰撞之后，被向后弹飞出去，但没有被咬伤。一边爬起来一边拔出剑。来了，那家伙，又跳了过来。“——啧……！”

反射性地挥出去的剑，很偶然地击中了。对手嗡地大叫一声摔倒在地，就是现在，干掉它。“呃啊！”砍它，再砍。砍！“啊啊！”不停地砍，砍死它。“啊啊啊……！”直到它再也动弹不得为止——不。

必须得冷静下来。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有援军逼了过来，还是那种像是骑兵一样的家伙。实际模样像是有着四条手臂的人类和马的融合体。恶魔，这家伙肯定是恶魔。

“%&%×$#＋*#=￥%&*××××××”四臂人马恶魔发出像是在说话一样的声音冲了过来。好大，和刚才那个像是猎狗一样的家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而且，四条手臂都各自握着长枪形状的武器。

那长枪，已经刺了过来。一瞬间恍惚了，只得直接扑倒在地总算是躲过了第一刺，立马躲在了树干背后。糟糕，完蛋了。根本不可能与那种家伙交手，更别提有什么胜算了。而且，敌人不只是它，能听得见那种喘息声，从侧面还有那种狗一样的恶魔冲了过来。慌忙中绕着树干转了半圈躲过去，那家伙一下子扑到了树干上——糟了。

完蛋了，这里是树干正面，居然愚蠢地刚好跑到了四臂人马恶魔的面前。

“&$#＋%*#&×××××”“——呃……！”长枪。那家伙又叫着什么将手中的枪掷了过来，并且是同时两根。逃不掉了——心中虽然这么想，身体却擅自动了起来。既不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后，而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左肩处传来了强劲的冲击，然而并没有直接被击中，枪没有刺在左肩上，只是削下了一块肉而已。不过在左手撑在地面上的一瞬间，意识便几乎远去。好疼，真的好疼，怎么这么疼嘛。这么看来，恐怕不只是肉，连骨头也被刮断了。

那家伙又要投出剩下的两柄枪，咬紧牙关正打算逃跑，右小腿又被咬住了。是恶魔犬干的好事，糟了，要被拽回去了。

“$%＋&*＋$×××”四臂人马大声呼喊着什么，恶魔犬便不再拖动，话虽如此，右小腿还是被紧紧咬着。

伸出左脚向恶魔犬的鼻子踢去，虽然那只恶魔犬变得多少有些胆怯，可别的恶魔犬又扑上来咬住了左臂。疼得连声音也发不出了。与其说是身体，连心、灵魂都像是要被撕裂，无法保持原形。

“%&×××”四臂人马挥着两柄长枪，仿佛在说‘就这样别动’，恶魔犬们立即遵从。这些家伙大概是那四臂人马的手下，恶魔犬正如外表一样是猎犬，而那四臂人马恶魔便是猎人。猎物正是人类，人类已经只能算是被狩猎的猎物。

长枪飞了过来。

只有两个可行的选项。

是睁着眼睛死，还是闭着眼睛死。

玛利亚罗斯没有闭上眼睛，就像露西·阿什卡巴德那样。

长枪，逼近过来的长枪，两根，几乎同时——被缠住了。

“……哎。”

被黑色的长管。

数十根，甚至更多的黑管，像暴雨、应该说是像洪流一般汹涌而来，将两柄长枪几乎完全吞没。“——终于找到你了，玛利亚……！”

该不会，这家伙就一直张着黑色的羽翼，在夜空中徘徊，不停搜寻玛利亚罗斯的踪迹吧。按照那家伙的一贯作风，肯定就是这样。然后终于发现了玛利亚罗斯，还刚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出手相救。

至今为止，这样的事到底发生过多少次了？

数也数不清，而且也不愿去数。

“居然敢对玛利亚……！”

身上披着的黑衣破破烂烂的，黑翼也布满了伤痕。即便如此那家伙还是急速降下，一边将四臂人马恶魔踢倒，一边用无数的黑管——用阿尔卡迪亚将恶魔犬们刺穿。四臂人马恶魔马上便想要爬起来，却没能如愿。那家伙划出悲哭之剑，将恶魔的脖子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别以为这样就能还清你们的罪孽……！”

玛利亚罗斯想要站起来，左肩和右腿却传来激痛，连坐着都极为辛苦。

“玛利亚。”

那家伙收回阿尔卡迪亚将黑翼折叠，静静地靠近过来，单膝跪地。明明已经就在身边，却没有伸手触碰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你状况好糟，玛利亚。该死，要是我能早一点找到你的话，就不至于这样……”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真的不是这样。可是，那又是怎样……？不明白，我不明白啊。发生了太多事，累得说不出话，又疼得几乎晕厥，已经什么都搞不明白了。

“玛利亚……”

那家伙终于向这边伸出了右手。

脸颊上，传来了他指尖的触感。

可却反射性地摇头，将他的手甩开。

虽然如此，玛利亚罗斯的右手还是拽住了他破损黑衣的一角。

在几乎要被淹死的情况下，只能紧抓着救命稻草不放。

“……对不起。”

哪怕道歉，玛利亚罗斯还是没能松开手。

“不……”

那家伙——亚济安，很像亚济安的作风，迷茫了。

在犹豫之后，到头来，还是像以往一样退缩——不对。

亚济安静静地抓住玛利亚罗斯的右手，然后慢慢地——虽然感觉上很慢，但实际估计也是相当迅速了，因为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将玛利亚罗斯抱住。

左肩基本上不疼了。看来，这是因为亚济安看到了玛利亚罗斯的伤情，做出了像是将受伤的部分遮盖住的动作——然后就不疼了。他还有这种本事？虽然极为不可思议，但是亚济安实际上，的确是做到了。

“很疼啊。”玛利亚罗斯呢喃着。明明根本不怎么疼。

“抱歉。”亚济安虽然这么说，却没打算离开。

“……真的很疼啊。”玛利亚罗斯的右手敲打着亚济安的后背。

随后，便用力抱紧。

刚才还生长着黑翼的地方，现在却每一寸都只是裸露在外的后背而已。

同日 库拉依德大山脉

两眼昏花，身体沉重。不仅是身体，本该很轻的大剑也变重了。之前还从未感受到过这般称得上是“重”的重量——不，实际比那还要严重一些。

已经到极限了吗？这个想法在脑中无数次地闪过，每次要将这想法抹消都艰难无比。

我已经斩了无数次。

不作多想只顾挥砍。

斩、斩、哪怕是斩尽了眼前的所有东西，敌人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那帮东西就像淤泥一样，无尽的淤泥洪流，要将他吞噬。他挥砍着想要将它们挡开、甩开、远离它们，然而，对手却是淤泥。他的全身都沾染上了飞溅出的泥点，沉重感也是因为这泥吗？既沉重，还散发着腥臭，让人头晕目眩。

“戴尔洛特……！”

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看得见深红的身影，看来天应该已经亮了。刚才为止都是夜晚，感觉应该是吧，也许是我的错觉。

莉莉弯曲的狰狞双剑掠过敌人身体的同时，隐藏在装甲之下的脸却面向着这边。他如呼吸一般挥着大剑将敌人挡开，嗯、地应答了一声。奇怪，他明明想要出声回应，自己的耳朵却没听到声音。

“——你状态太差了，赶紧给我退下！”

这家伙真是说了句可笑的话，我们不正是在后退吗？这是撤退战，不管怎么退，敌人还是会追上来。和那个时候不一样。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时候？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

那个时候——我是一个人。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的所有东西都是累赘。连自己本身，恐怕也是毫不在乎的。而你呢，莉莉。那时的你，为什么总是永不厌倦地向我挑衅。你所执着的是什么？我呢？我——是啊，我呢。

他咬紧了牙。

的确，他和莉莉不得不进行撤退战，这主要是他的错。

从不久之前开始，他就只能以蹒跚行走的速度移动。比起向前迈出一步，挥一次大剑还更轻松一点。这既不是疲劳也不是困倦，而是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使他自身从他的身体剥离。他在抵抗那种力量。

现在还不能失去这具身体，否则就无法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东西。

然而，我却已经与他们走散，这里只有我和莉莉。

“——呃……！”他屏住呼吸挥舞大剑，将泥块一般的两、三个敌人一口气斩断，随后紧闭了一下眼睛又再度睁开。

那不是泥块，而是头部大得出奇、灰皮肤的小鬼一般的恶魔。一眼就能看出是杂兵，但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在每一个角落都依次产下幼虫一般的卵，而这些卵不一会儿便孵化出来，不管是土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吃了然后迅速长大，变成小鬼的模样。只是一帮智力连老鼠都不如的最低等恶魔，被用完就扔的差役罢了。而我却被这种东西逼进了绝路？真是笑不出来。没错，这种时候不该笑。有时间去笑，还不如做点别的。“——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他没有用大剑的波纹刀刃，而是用剑身将小鬼们不断打飞。

“终于清醒过来了吗！”莉莉一边在小鬼群中斩开缝隙一边说。

“算是吧。”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将小鬼的浪潮推了回去。

现在，还不能放弃这具身体。

要找到失散了的同伴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找到。为此，这具身体是必要的，决不能失去它。

话虽如此，实在是没有止境。蜂拥而来的小鬼群不管敲打消灭多少次都会再度涌来，根本看不到尽头。小鬼的尸骸同时也是小鬼的饲料。那帮东西一边吃着同类的尸体，一边朝他和莉莉扑来。也许，这帮小鬼并没有所谓个体的意识，无数小鬼的集合构成了一个生命体，而每一只小鬼就好像这个生命体的细胞。就像没有人会在意每一个细胞的命运一样，不管单独的小鬼死得多么凄惨还要被同类吞食，这些小鬼都不会觉得牙酸。只要不将它们彻底灭绝，作为一个集体的小鬼便会永远存续下去。

突然，将如同细胞一般的小鬼们碾碎的工作不得不中断。

出乎预料，小鬼的浪潮停歇了。下一个瞬间便向后退去。

“你看过《十诫》这部电影吗。”莉莉呢喃般说道。（译注：此处指的应是1956年出品的电影版。该片由旧约圣经改编，后文“分开大海”指的就是片中摩西分开红海的一幕，在影史上很有名。）

“没有”他摇了摇头，呼吸极为紊乱。“只是听说过。”

“我突然想起，那虽然是一部古董电影，但分开大海的那一幕拍得真不错。”

虽然对于莉莉所说的那部电影——电影这个东西本身就已经古老得让人怀念了——并不是很了解，但他能理解莉莉想表达的意思。小鬼们并不仅仅是在后退，而是刚好以他和莉莉所在的地方为界左右分离。这副景象的确可以被比喻成分开大海。

“小心点。”莉莉覆盖在装甲之下的脸朝这边面对了一瞬。“有什么东西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低沉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亲切了？”

“从你变得不中用开始！”

“这理由听得人似懂非懂啊。”

“你才是，那副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我之前都没注意到，但实际已经完全是别的东西了啊？”

“别人送我的替代品。”

“那么，你果然是被抓住了吧？”

“没错。”

“愚蠢。就是因为你过于自信，老是一个人横冲直撞。”

“没想到还有能赢过我的家伙。”

“但你就是输了。不仅是输了，还被囚禁了起来。之所以没被杀，是因为你拥有神——‘无限的戴亚德尔塔’的心脏，根本没办法被杀死吗？”

“似乎是的。”

“然后，为了逃出来，你借用了别人的力量。是谁？不是恶魔的话，就是神。”

“索尔。”

“就是那个曾是‘光辉神’的‘彷徨星神索尔’，反叛的管理者之一？”

“我和你跟裘弟不同，对那方面了解的并不多。”

“别提他——不过，这可麻烦了，戴尔洛特。管理者们的目的，最终还是要维持这个世界。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为此而被创造出来的。但是，反叛者到底想要做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想要利用身为最初的弑神者、打破者的你。”

“虽然你总是否认，但果然很像啊。”

“你指什么？”

“你和裘弟呀。那家伙也说过类似的话——不，那应该只是个梦。”

“……你真的没事吗？”

“谁知道呢。”他将大剑抗在肩上，蹲了下来。

本能告诉他，赶紧跑。同时又在说，逃跑也是白费力气。莉莉没有察觉到吗？察觉不到也很正常，因为当初的他也是这样。

沿着左右撤去的小鬼们之间形成的直路，一名男性——十五岁左右，带着还未成熟、略显中性的气质，外形极为秀丽，明明神色凛然，却又包含着颓废的气息。如此容貌的年轻男子，乌黑的双瞳中渗着微光，晃着漆黑的头发走了过来。

那男子悠然自得，身穿能够窥视到布满切痕的皮肤的黑紫衣物，不知为何光着脚。看上去没有携带任何算得上是武器的东西。嘴角浮着些许微笑。

虽然明显有些异样，但却没有给旁人带来任何类似威胁的感觉。假如这个男子走在人类的街道上，当然也会有人注意到他，但也只不过是将视线投过去几秒，便不会在意了。

“那是……什么？”莉莉困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安。光是能够对那东西产生警戒，就已经值得称赞。

“那是——”他正要说话，那男子便停下脚步开了口。

“嗨，初次见面。还有，好久不见。”

“……你是——”莉莉一瞬间便摆出了随时能够冲出去的姿势，“——什么？”

“那就从名字开始介绍吧。”男子脸上的笑容进一步加深，笑得越厉害，便觉得那过于工整的脸如同无底洞一般缓缓扩大。那笑容既空虚又不祥。

而且，好近。

是什么时候容许他如此接近的？而且，不仅是莉莉，连对这个男子非常了解的他也没有注意到。

“我是阿曼。”

“你说……阿曼？”莉莉似乎在装甲的深处吞了一口唾沫。

“没错。”阿曼将左手搭在胸前微微弯腰，“名字之后，再告诉你们我的立场吧。我是恶魔大公，简单地讲，就是地狱中排行第二的人物。”

“帝王的儿子？”

“嗯。”

“——就你？”

“是啊。在地狱中，我也经常被评论说看不出来。那么，接下来——”阿曼将右手向侧面伸出。非常唐突地，那东西毫无前兆地现身，握在了阿曼的右手中。

那东西漆黑一团，形体缥缈不定，如同黑炎形成的火柱。

“——告诉你们我的力量吧。不过我想，比起用嘴巴来说，还是让你们亲眼见识一下更加方便。”

“要躲过去，莉莉。”他喘了一口气，“那东西挡不住。”

莉莉还没有回应，阿曼的黑炎之剑便斜着挥了下来。剑，不对，那不是剑，也不是火，是有着黑炎外观的其他物体。从虚无中诞生，没有固定的形状，却能随着使用者的意愿弯曲、延伸、袭击而来，不带任何声响。

大音希声。

那极为寂静、以压倒性的速度迫来的东西，他曾经试图用自己的剑去挡下，自然没能如愿。那东西直接穿过了他的剑击中了他，差点将他碾成粉尘。他不会再犯同样的过错。

他强迫自己沉重的身体向侧面一跃，莉莉则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跳开。黑炎之剑化作了身长几乎有五美迪尔左右的巨蛇，它的身躯光是把地面剜得七零八落仍不满足，又来回翻滚搅得大地都在震颤。手忙脚乱的他就像是在锅中跳动不停的爆米花，精神过头地跳起了连自己都无法制止的滑稽舞蹈。

他突然想到：自己小的时候很喜欢吃爆米花。就算如此，被人做成爆米花还是算了吧。

他想要重新站稳，却根本没有可落脚之处。

说实话，真是头疼。根本不觉得有胜算，甚至连再撑一分钟的自信都没有。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他是失去双翼的鸟。无法飞行的鸟，如果不被关起来饲养，就根本活不下去。

“有意思……！”而与他不同，能够强有力地张开人工、并且是亲手制造的翅膀的莉莉，欢喜地叫喊着向阿曼冲去。“——你快跑，戴尔洛特……！”

“那请容我重新问候一遍。”阿曼一瞬间便将黑炎之剑抽回，又如同挥舞鞭子一样向莉莉甩去。然而，莉莉腿部的装甲微微展开，从中放射出某种闪亮的粒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开、如同在地面上滑行一般径直向左侧移动。速度奇快，留下了众多残影，以至于看上去就像是有好几个、好几十个莉莉组成了一排。

阿曼微微仰头眯起眼睛，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先问一下你的名字吧。”

“想知道的话——”莉莉向右上方跃起，随后如流星般急速降落，“就陪我多打一会儿……！”

上一秒阿曼还在无精打采地抬头看着莉莉，下一秒却像是突然被谁推开一样，动作极其不自然，向着这里——向着他冲了过来。

阿曼像是要用头、应该说是用脸撞过来一样，他的脸微微侧倾，咧嘴笑着。他待在原地动弹不得，因为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迎击，用这柄大剑。

他想要迎击。

可在那之前，阿曼就会挥出黑炎之剑吧。阿曼比他要更快、更迅速。

既然已经能够预测到结果，做什么都没用了。他已经自暴自弃。

“我都说了——”是莉莉救了他。

莉莉追在阿曼身后挥出双剑，阿曼扭动着堪堪躲过了已经与莉莉的手臂化为一体的两柄利刃，因此不得不改变了前进轨道。

就是现在。

他朝着不用转身的最大角度、也就是左斜后方跑了出去。

莉莉在大叫：“——让你陪我……！”

“真是没办法。”他勉强听到了阿曼的回应，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感到失望或屈辱，因为阿曼就是这样压倒性的对手。他目不斜视，不闻不问，集中与让身体向前移动。仅仅是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已经是必须得投入全身心才能完成的艰难工作了。

他只顾逃跑。

九月七日 玛古卢草原

先说作为同居人的优点。首先他很安静，既不说话也不活动。嘛，与其说是不活动，更应该说是让他动也动不了。其次呢？她拼命转动头脑，仍是想不出来。

那么接下来就说缺点吧。他自然不可能照顾我们的心情，毕竟他自己都一动不动，因此待在那里很碍事这一点应该予以宽容。不过，实在是太臭了，唯有这一点，虽然不是他的错，还是必须得批评一番。

“——怎么样？”有一个声音向我搭话。

我倒是怎么样都好，但这个女人打算裸到什么时候？正确地说，只穿着一条内裤，几乎和全裸没区别了。以这副根本称不上是打扮的打扮，因为非常狭窄所以没办法只能坐在趴在驾驶席上的【他身上】，就不觉得恶心吗？——驾驶席。

也不清楚这个叫法到底是否正确，总之只能这么叫了。

她们正暂住于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的自行式战车中。

这辆战车陷进了洼地，外部虽然被烧焦了，但只有驾驶席和一个简易座位的狭窄车内却没有多少损伤。只不过，似乎是驾驶员的男人头部好像挨了重击，满脸是血地抓着像是操纵棒的机械部件早就断绝了呼吸。

在魔力和体力都消耗殆尽、进退维谷之时，她们幸运地偶然发现了这处避难所。

“你差不多该穿点什么了吧。”

“穿什么？”

“把这位帅气的他身上的衣服借来不就好了？”

“嗯~~”她盯着正被当作坐垫的他看了几眼，“不是人家喜欢的类型嘛~~”

“你指什么？脸？还是衣服？”

“都不喜欢。”知世的右脚在他的后脑勺上如同爱抚般踩了几脚，“离能被知世认可的程度~~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不过话说呀，丢了眼镜这件事，真是让我超震惊的呀~~”

“谁管你……”

“说真的，衣服倒是无所谓，但是眼镜呀~~对于知世来说可是比起没有还是有比较好的道具NO.1呢？哎呀~~坎达瓦的眼镜店是不是也完蛋了呀~~那里的店员都很专业，想要什么眼镜都能帮我做呢……”

“你就没有比起眼镜更在乎的东西吗？”

“呀，倒也不是没有哦？知世呀~~和你可不一样，是个成熟的女人哦？恋情自然也有上一段两段三段四段五段六段七段八段——”

“是是是。很多对吧。总而言之就是很多对吧。”

“有这么多、这么多时而过于甘甜，时而酸楚、又有些苦涩的恋情，中意的男孩子自然也有十来个二十来个三十来个——”

“我已经听够这种话了。”

“你呢，贝蒂？”

“我？”贝蒂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坐在简易座位的另一半上的莎菲妮亚。

莎菲妮亚闭着眼似乎在睡觉，或是在冥想？不论如何，看上去就好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怎么样都好啦，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有什么好闹别扭的？只是单纯的一个话题嘛~~你这女人真无聊~~”

“我凭什么非得接你的话题让你开心？”

“知世已经休息太久无聊死啦。明不明白？知世可是你的师姐，逗师姐开心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也休息得够多了。”

“……我也是。”莎菲妮亚睁开了眼，“……已经……没事了。”

“是么。”贝蒂伸手梳了梳莎菲妮亚的头发，“那么差不多该出去了。”

实际上，不仅是莎菲妮亚，包括贝蒂和知世，都离万全状态差得很远。她们如字面意思拼尽了全力。这战斗并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存活。

魔力完全枯竭，连非常初级的魔术都使不出来——被逼到这种地步的魔术士，有时甚至会将魔术忘记。这恐怕也是大脑的一种自卫措施，为了避免再度使用魔术以至于将身心摧毁，强制性地禁止使用魔术这一行为。

她们三人都陷入了几乎与之相近的状态。

要想恢复，需要十天、十五天、甚至更多时日，让身心都好好地得到休息才行——如果可能的话。而在眼前的现状下，这是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

她们已经足足半天没有走出这辆战车了，不过也能够通过声音察觉到车外的状况，偶尔还会有东西直接从车身上爬过，虽然并不吵闹，但也离寂静相去甚远。

敌人——异界生物们，恐怕在从艾尔甸浮起离开后留下的巨穴中，陆陆续续、源源不断、哪怕是如今这个瞬间，也在向外爬出，每分每秒都侵蚀着人类的土地。

而这个避难所，就在那帮家伙的入侵路线正中。也许总有一天就会被敌人发现，而能够发现她们的敌人，恐怕也是最坏的对手。

“去森林吧。”贝蒂伸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魔术士之剑“古里吉恩鲁”。必须不再依靠魔术，尽可能地节约魔力，因此也许只能用这把剑来制服敌人了。“——塔特大森林。总比平地要容易藏身。”

“……是啊……说不定……还能碰见……同伴们……”

“不论是依靠别人，还是偷偷摸摸，都不是知世的喜好呀~~”

“那怎么着，你想要直接插进敌人正中央？”

“比起插进去~~更想要被别人插进来呀？”

“为什么你这家伙不说点黄段子就提不起劲呢？”

“估计是欲求不满吧~~”

“谁管你啊……”

“……那个……要走的话、就赶紧走吧……？”

“啊啊~~这样的话，莎菲妮亚，就请你来打头阵喽~~怓怓怓~~”

“什么啊，笑得真恶心。话说，哪有你这种让小妹第一个上的鬼畜师姐啊。”

“这里就有啊？”

“够了，我先出去好了。”

知世眯起眼睛，鼻子低沉地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贝蒂的心中虽然萌生了杀意，但有力气敲死这个暴露狂蠢女人的话，还不如用在之后逃跑的时候——‘贝蒂肯定会这么想的啦~~’知世毫无疑问连这一点也看穿了，一想到这里就满肚子都是火，但要是爆发出来只能顺了对方的意因此最好无视。

贝蒂在心底向曾是驾驶员的同居人道别，以类似爬行的姿势向着战车后部移动，打开了舱盖。虽然想要悄悄地打开，但金属制的舱盖非常重，也不是那种一推就能滑开的货色。刚一口气打开舱盖跳出来落在地上，便看见一只像鸟头猿人一般的恶魔在附近嘎嘎大叫。鸟猿人恶魔穿着锁子甲握着枪和盾，看上去格外狂妄。贝蒂啧了一声向鸟猿人恶魔冲去，一脚踹倒骑在它身上，两手握着出鞘的古里吉恩鲁刺进了那家伙的眉间。随后马上跳开，将跑过来的另一只鸟猿人恶魔撞倒。这一下撞得肩膀生疼，不禁怒气上涌。

回头看了一眼战车的方向。

知世这白痴坐在战车上笑嘻嘻的，而莎菲妮亚则用魔杖痛殴着一只介于章鱼和狗之间的恶魔。

“知世！你也给我下来……！”贝蒂大叫着朝刚刚撞倒的鸟猿人恶魔扑去，一刺了结了它的性命。就在此时又有别的鸟猿人恶魔刺来一枪，千钧一发地翻滚躲过，前方却又有别的鸟猿人恶魔拦住去路。

“咳……！”贝蒂不断地后退、跳开，以避开鸟猿人恶魔们不断攻来的枪和剑。

“——向西边走……！”

即便是望向西边，从这里也还看不见塔特大森林。现在连所处的位置到底是哪里都还不明确，因此无法断言，但估计还有相当长的距离。能不能活着抵达那里？就算能抵达，也无法保证就能得到喘息的机会。说到底，也许现在地面上已经没有所谓的安全地带了。假使现在暂且安全，也总有一天会遭到异界生物的侵略，人类恐怕只有被追赶、被狩猎。是我太悲观？我可不觉得这是悲观。

要说贝蒂她们为何在这里，都是因为留下来参与了战斗。

她们都有着自己的矜持。魔术是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魔术甚至能够毁灭世界。也许她们的力量及不上闪光魔女、跳舞绵羊、超贤者、古代的魔导王、超越者这些人，即便如此，只要努力向上爬，她们也可能到达那种境界。既然身为魔术士，怎能没有这样的野心和气概？

她们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大、最强、最高的力量——魔术的女儿。只要自己的信念毫不动摇，理应能够将异界生物们玩弄于手掌之中，这是她们必须做到的。恐怕，比她们更厉害的超高位魔术士们，也是抱着这种打算战斗的。不可能会输，魔术不会败北。这是人类创造出来、磨练至今的究极力量。

然而，看看眼前的模样便能明白。恶魔们、异界生物们，在这片土地上傲然阔步。闪光魔女、跳舞绵羊、超贤者及其弟子，冠绝当代的魔术士们，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都在这场战斗中汇聚一堂。然而却还是没能阻止这种事态的发生。

魔术被击败了。

因此她们、魔术的女儿们，只不过是凄惨的失败者罢了。

不知何时开始，知世跑在了最前面。之后是贝蒂，莎菲妮亚跟在身后不远处。三名失败者，像是在给恶魔带路一般拼命狂奔。

恶魔之中有半吊子，自然也有速度很快的，看不到甩开它们的希望。而且，恐怕早晚会被追上。她们只能在被追上之前回头给追兵一击以示威慑，多少争取一些时间，随后再继续逃跑。

贝蒂一边跑着一边苦笑着恨恨地说：“这场赛跑可没什么好处啊。”

如果都是像鸟猿人恶魔这种杂鱼，在恰当的时机使一个不至于将魔力耗尽的魔术一口气将敌人扫净的手段也是可以考虑的。然而，贝蒂受着某种预感驱使回头一看，不禁有点想要诅咒自己的直觉。

在杂鱼们的后方，有着体格巨大、似乎全员都穿着深绿甲胄、如同人类士兵一般的异界生物集团。从这里望去，能看见它们身体上有头，还长着两条手臂，但显然它们并不是人类，应当是恶魔。

甲胄恶魔集团冲散鸟猿人恶魔们追了上来。

连鸟猿人恶魔们，也像是害怕被撞飞一般开始主动散开让出道路。

甲胄恶魔的腿不只有两条，而是有四条、五条、甚至更多，就像是章鱼的头变成了人类的躯干一样。如健壮触须一般的腿飞速扭动，总之速度极快。数量至少有一两百。

“看来逃不掉了。”贝蒂小声地说，借此确认了自己还保持着冷静。想要在奔跑的同时稳住呼吸，但实在是做不到。再这样下去最后面的莎菲妮亚就会被敌人抓住，如果想要避免这种状况发生的话，“——就在这里了结吧……！”

停下脚步转过身，长吐了一口气。

莎菲妮亚也回过身面对后方，魔杖尖端指着恶魔们。

精神集中由贝蒂脑中的另一个她维持，她从魔术士服的口袋中取出触媒，马上咏唱起来。“爆条Mexes雷來礼”

“爆条Mexes雷來礼”接着莎菲妮亚也咏唱出了同样的咒文。

知世的黑魔术也紧随其后。“怨Sy款冥Grum愛死雷”

也许是想要与闪光魔女创造出的白魔术分庭抗礼，然而虽然叫着黑魔术这么夸张的名字，但实际上只是在利用自己规定并使之实现的“黑色元素精灵”而已，与元素魔术并没有太大差别，这点贝蒂已经看穿了。不过比起驱使已经化作既定概念从而得以实际存在的已知元素精灵，这种手法自然还是更有效率的，否则的话，知世就只能算是个顽固的白痴了。

总而言之，这数十道白色闪电与黑色闪电交织着向前突进，一瞬间烙在眼中的轨迹消失之前，便已经击中了甲胄恶魔的集团。前排的甲胄恶魔交叠着倒下，而后面的甲胄恶魔又跨过、跃过了前面的同类，依然朝这边逼来。贝蒂只觉后背发寒，这种感觉是什么？是害怕了吗？害怕这甲胄恶魔？在危机面前怕得浑身不舒服？“……不对。”

贝蒂拔出古里吉恩鲁，再次取出了触媒。这个魔术要是使出来，魔力可能会很濒临耗尽。不管了，不是纠结于这个的时候。尽量不要用光，控制在极限吧。办得到。只能这么做了。必须这么做。

那家伙好像之前一直攀在集团中段的一只甲胄恶魔背上，随后终于爬了上来，骑在甲胄恶魔的肩上，贝蒂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东西。

看上去和人类差别不大，白发，皮肤白得透明，红眼。身材贫瘦，容貌以人类的基准来看，微妙地既像是无精打采的年轻人，又像是皱纹极少的老人。身穿与恶魔们穿着的甲胄同样颜色、既肮脏又破烂的外套，背着一柄像是斧枪的武器——那个男的，那家伙很危险。这个判断绝非不合情理。在这一群从人类角度看来只是异界生物的恶魔之中，却混着像那样的家伙，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奇怪了，绝对应该小心警戒。

贝蒂紧盯着白发男，握着触媒的左手手指抚过古里吉恩鲁的剑刃。“威鶯虞Gaxis滅崇Deux嵐怒”

雷狮子。雷霆之锤瞄准白发男从天而降。

看上去，白发男像是嘴巴被从左右两侧挤开一般笑了笑。他不闪不避。

响起如同要将空气撕裂的轰鸣声，大地都在颤抖。七、八只被卷入其中甲胄恶魔被震开，应当也有几只甲胄恶魔与白发男一起被直接击中。

“……不会吧……”莎菲妮亚如同在呻吟。

“呜诶……该不会、来了个了不得的怪物吧？”很明显，连知世也如她的语气一般失去了镇静，“真是的~~签运也太差了吧~~到底是谁的错……？”

“不管怎么看都是你平日里干的恶事招天谴了啊，知世。”

“知世积攒的都是性方面的善行啊？”

“性方面的善行是什么鬼……”贝蒂无语地叹了口气，只能紧盯着那从烟中悠然走出的男性。

白发男已经变成了全裸。唯有斧枪还扛在肩上，身上的衣物都已被雷狮子劈得一片不剩。

干瘦的身体上，浮现出紫红色的像是细长伤痕一般的不祥纹路。

存活下来的甲胄恶魔们，在男性身后依次停下列队。

“是人类的魔术士吗？”白发男以刺耳的音量用过于一字一句的共通语说，“真是不错的魔术。被那种东西打到，一般来说肯定就死了。我倒是不会死啦。实际上，我是不死的呀。”

“……真是个话多的恶魔。而且，还恬不知耻地用我们的语言。”

“你说什么呢？这就是我们的语言啊。正确地讲，是只有被选中才能使用的贵族语中的一种。”

“你说……是你们的语言？”

“呀，这种事无所谓的啦。”白发男扭曲着脸，晃着肩膀，嘿、嘿、嘿地笑了笑。“人类的魔术士。你们，全都是女的。我呀，一直对人类女性很有兴趣啊。实话实说，想要干几发呀。想要干到腻为止呀。你呢——当然只是在我看来，还挺有姿色的呢。来陪陪我嘛——”

“Amid澪”知世用魔术作答。她们的老师玛奇鲁塔创造的白魔术，入门中的入门，勾玉。无色透明的小球共有七颗，在知世的周围出现，下一个瞬间，便向白发男飞去。

“呜噫——”白发男发出丢人的声音缩起身体。七颗勾玉中有三颗打穿了白发男的身体，两颗擦了过去剐下大块皮肉，剩下的两颗没有命中。

白发男看了看自己右腿、左臂、以及腹部处直径三桑取到四桑取的圆形伤口，“呜、好疼”地嘟哝了一声。不仅是这些伤，那两颗擦过的勾玉留下的痕迹中也流淌着像是血液的红黑色液体——怎么回事……？

即便是贝蒂用雷狮子招呼上去，白发男毫发无损。然而，知世的勾玉却伤到了白发男。‘被那种东西打到，一般来说肯定就死了’，白发男是这么说的，‘我倒是不会死啦’——‘实际上，我是不死的呀’。

“这可难办了。”白发男冷笑着一挥斧枪。不知何时开始，股间的那东西已经血脉偾张，带着弧度像要直冲云霄，其尖端裂出一道口子，从中涌出了像是蛆虫的集合体一般的东西，开始蠕动。“我可不喜欢疼呀。你这姑娘还真是奔放呀。这倒不坏。挺好挺好。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干到乱七八糟七零八落。咿嘿嘿嘿。我是‘被诅咒的大公爵’加里科·卡斯帕罗，喂喂喂，人类的魔术士小姐们，你们的名字呢？好想知道呀，在一遍又一遍侵犯你们的时候，怎么能不呼唤你们的名字呢？还请一定要告诉我呀。”

“开什么狗~屁玩笑……”知世咬住嘴唇，大概是在迷茫不决。是坚决反抗，还是后退逃跑。虽然很不爽，但贝蒂也处于同样的境地。然而不管是哪个选项，都看不到希望。

“爆条Mexes雷來礼”莎菲妮亚的爆雷索击中了加里科，大概是在试验。能将常人化作焦炭的雷狮子，对加里科·卡斯帕罗毫无效果。而即便是普通人类只要被击中的部位不是要害就不会死的勾玉，却能让他负伤。那么人类若是毫无准备地被击中就会丧命的爆雷索呢？

承受了几道闪电的加里科“嘎咿”地大叫。

贝蒂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加里科的全身摇晃着，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无伤。

爆雷索没有对加里科造成任何影响。不仅如此，刚才因勾玉而负的伤也消失不见了。一瞬间就治好了，开玩笑吧。然而实际上，这就是她亲眼所见。是无可动摇、难以否定的事实。

“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不死的呀。”加里科弓膝欲跳。

“——啧……！”在那之前贝蒂率先冲出，抓住莎菲妮亚的魔术士服拼命将她拽回来。“——啊……”

加里科高高跳起挥下斧枪，瞄准的便是莎菲妮亚。只差一点，还好没有击中。“不会死的话……！”知世走上前来，“——就让你痛不欲生！Amid澪！”八颗勾玉贯穿了加里科，加里科踉跄着发出“哈、啊、啊啊”的恶心呻吟。甲胄恶魔们想要有所行动，却被加里科挥着斧枪制止了。这难道是“这几个都是我的猎物”的意思吗？贝蒂将莎菲妮亚庇护在背后，古里吉恩鲁的剑尖指着加里科。“Amid澪”唤出的十一颗勾玉全部命中了加里科。每当击中他的身体，加里科便泼洒着发黑的血液“嘎、嘶、唔诶、啯、哇”地叫喊着跳起笨拙的舞蹈，跳完之后又乱甩着白发大叫：“——你们！我不是说过我讨厌疼了吗！啊啊啊啊啊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受不了了……！”

“啊——”贝蒂哑然失声。

加里科将斧枪尖锐的柄头刺进了自己的喉咙。这下死了吧。绝对会死。可是，却还活着。加里科活蹦乱跳的，勾玉造成的伤口还是全部无影无踪。只有斧枪柄仍是从喉咙进后脑勺出。“……啊啊啊啊好疼。怎么连出声也这么难。因为这个吗？还是拔掉吧，咿嘿。”

加里科将斧枪柄从喉咙里拔了出来，虽然喷出了血，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转眼间就不剩下任何称得上是伤口的东西了。“——我呀，是被诅咒了呀。不瞒你说，就是被神诅咒的。因此没有人杀得了我，我是绝对不会输的呀。还有啊，我可是很缠人的呀，明白吗？我绝对、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让你们逃掉的哦？直到我玩腻为止，嘿、嘿、嘿——”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将这下流的声音打断了。

白色。身穿纯白的衣装。是人。从身形来判断，是个少女。瞳中宿着满天繁星的少女，美丽的银发向上飞扬，顺着下落之势踢在了加里科的头顶。

“咕咿——”加里科的脖子扭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

将加里科踢倒在地之后，少女华丽地降落。

并不是少女。

“……大、大姐……”莎菲妮亚愕然地低声呼唤着并非少女的魔女。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魔女挽起银发抱着胳膊，不逊地眯起星瞳，傲慢地挺着一马平川的胸膛。“哪里都不见你们的影子，试着找找看，结果居然躲在这种地方，简直跟毛虫一样。你们都是我的东西，却让我孤身一人，这怎么像话？有资格追随我的人并不多，应该说是少之又少，不管是勉强还是怎么样，拼死追随我分明就是你们的职责。难道不是吗？”

光是听到这番话心底便轻易发热的自己真是无比可憎——啊啊。

啊啊、大姐。货真价实的天才、魔术所眷顾之人、足以称之为人类的最终兵器的闪光魔女玛奇鲁塔，居然在寻找我。我得到了她的承认、承认我能够追随在她身后——贝蒂摇了摇头。那又怎么样？

斩断魔女的诅咒吧。我已经不再是魔女的所有物了。我就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承认。

“……我们又不是鸟，怎么去追随能自由飞在天上的怪物啊……”

“说明你们还磨练得不够。”玛奇鲁塔抬起下巴指着贝蒂说，“连飞都做不到，无能……！”

知世满面通红地“呸”了一声。“别用活了几百年的你的标准来判断，死萝莉老太婆！说到底，你以为是因为谁的错才变成现在这种状况的……！？”

“……谁的……错……？”莎菲妮亚皱起了眉。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偏偏说什么‘萝莉老太婆’……？”玛奇鲁塔突然转身向着那群甲胄恶魔大喝一声，“——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你们真是又丑又碍事！给我消失！trav’ic-tra.”

简直像是玛奇鲁塔的怒喝直接化作了白光，白光凝结成巨大的剑身横扫过甲胄恶魔们。凡是被白光触碰到的事物，全都被高温迅速溶解。几乎只是一瞬间，虽然并没全灭，但大半的甲胄恶魔已经平伏于白光之下。

玛奇鲁塔睨视着知世。“——萝莉老太婆……？在这属于我的广阔丑陋美丽残酷的世界上，也是有能说的话和不能说的话之分的，知世。你是不是想让我好好教教你啊？”

“给我闭嘴！知世大人我已经思考了很久了！‘前兆纪马上就要结束了，灾厄纪即将开始’！你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了吧！不仅是知道，你就是为了引发这种状况，才为拉夫雷西亚工作的！被我说中了吧！”

玛奇鲁塔露出如同引诱蜂蝶的鲜花一般的微笑。“是又怎么样？”

“怎么……会——”莎菲妮亚哑然失声。

贝蒂也有些震惊——什么？为什么？怎么回事？

现在这样、这种糟糕透顶的状况，是大姐、是玛奇鲁塔希望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们好像在说些很有趣的话呀~”本来趴在地上的加里科跳起来挥下斧枪，“——请务必让我也参加……！”

玛奇鲁塔没有后退，也没有左右躲闪，而是逼近加里科，伸手直接牢牢握住了斧枪柄，厌恶地皱起了眉。“问题是，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呢？”

“试试不就知道了？嘿、嘿、嘿。”

“k’aten’a-tia.”

宛如太阳光化作箭矢倾注而下，从上方落下的一道白光将加里科从头顶至屁股整个刺穿。加里科虽然发出了“咿嘎”的丢人惨叫——却也仅此而已了。

玛奇鲁塔微微瞪大了眼睛。“哎呀。”

“大姐……！”莎菲妮亚大叫道，“那个人……不会死……！”

贝蒂叹了口气。“居然说他是人……”

“啊……对了……不是人啊……”

“是吗，不会死啊。”玛奇鲁塔嘴角上扬，“那就这么办。如果你真的不会死，就准许你帮我打发闲暇时间吧。”

“好呀好呀，这样不错。我接受了。来，马上来杀我试试看呀。”

玛奇鲁塔松开斧枪，手掌向前推出。“el-pastra.”

她的头顶上有光开始旋转，光之漩涡向着足以称之为第二个太阳的物体转变。

“呜哇~”加里科仰望着第二个太阳双眼发亮，“真厉害。人类的魔术也挺逗乐的嘛。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死不掉呀，要是靠这个就能死我也不用这么辛——”

太阳落了下来，将加里科吞噬。那个瞬间，不仅仅是视线被纯白彻底覆盖，一切声音也都消失了。陷入了什么都不存在、唯有纯白一片的空间。在这种感觉袭来几秒后，世界终于恢复了色彩、轮廓与声响。只见玛奇鲁塔和无伤的加里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对峙着。

“这是什么原理？”玛奇鲁塔如同纯真无邪的少女一般歪着头，“让我来了兴趣。啊，别告诉我，我会自己研究出来的。”

“那我就不回答了，不过我倒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能反击吗？”

“你倒是意外地很讲规矩嘛。随你便了。”玛奇鲁塔向加里科伸出右手，“d’al-endraw.”

“噢……”加里科的身体各处生出了光点。光点变为斑点，又进一步地扩大。光侵蚀着加里科。“唔、啊、哇……”

转眼间，加里科的三分之一已经被光占据。就在光试图进一步扩张的瞬间，加里科向着玛奇鲁塔挥出斧枪，玛奇鲁塔向后跳开躲了过去——看上去明明躲了过去，斧枪的尖端却擦到了玛奇鲁塔。枪尖变长了、或者应该说是、如同张开翅膀一般变形了。

“你打发时间的方式和我打发时间的方式，到底哪个更有趣呢？”加里科抖着肩膀舔了一下嘴唇。配合着这动作股间的东西也在蠢动。真是相当恶心。“是杀了之后再干呢，还是杀之前干呢。对哦，杀之前干杀之后也干不就好了吗？嘿、嘿、嘿。”

玛奇鲁塔摸了摸右上臂处的一道伤痕。“品性低劣。”

“逃吧。”知世如耳语一般悄声说。

“但是——”贝蒂吞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点了点头，“明白了。莎菲妮亚，你也要跟紧了。”

“……好。”莎菲妮亚刚回答完，远处便白光四溢，正好作为掩护。

贝蒂一行人开始奔跑。虽然想要向西、也就是塔特大森林的方向逃跑，然而现在玛奇鲁塔和加里科就在那个方向。北方是曾经艾尔甸所在的巨穴，那么是东还是南？贝蒂选择了南。她的同伴们是向西逃亡的，若向东的话就完全是反方向了。我们这样落荒而逃，玛奇鲁塔是会震怒，还是会嘲笑，又或是会放弃这几个没出息的弟子？事到如今，连对这结果最为畏惧的自己，也只能仿佛要刻意使自己失去资格一般拼命狂奔。

九月九日 内依特海岸

义足陷入了沙中，无法随心所欲地分配体重。不仅是左脚，全身每个部位都好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跑到沙滩上是一个失误。但是没办法，他并不是想来才来到这片海岸的，只是被异界生物追赶，无可奈何地逃到了这里。

“——给我射中……！”哈妮梅丽转身用手枪射击。子弹命中了身后紧追着的蜥蜴人的右眼。那家伙夸张地摔倒在地，但还有别的蜥蜴人。三十、不、近乎于四十只。在后方还有一大群低等蜥蜴人，数量超过一百、甚至两、三百只。

“啾……！”啾用视线向前方示意。皮巴涅鲁向那边望去，能看见高台和围栏。武装渔村？里面还有人吗？如果有的话，至少总会在高台上瞭望。而现在高台上并没有人影，恐怕已经没有人在了。

“哈妮！”皮巴涅鲁向哈妮梅丽喊道，“跑到那里面去！比现在这样要好！”

“知道了！”

“啾！扛着哈妮·先走！”

“咕！”

“哎！？扛——哎呀！”

啾像是抢一样把哈妮梅丽扛在肩上提高了速度。果然啾还有不少余力。离围栏已经不远了，围栏由凹凸不平的木桩和带刺铁丝构成，防御性能很高。不过，这对啾来说等于没有。啾不作减速直接高高一跃，便落在了尽是铁丝的围栏上部。多亏了毛发、皮肤、以及皮下脂肪，啾根本不在乎这种程度的带刺铁丝。随后，便跃至了围栏的另一侧。

皮巴涅鲁也紧追在啾的身后，使出了自己的全力。即便如此还是甩不开蜥蜴人，都是这左脚的错。不过就算抱怨也没用。除此之外，他还很累，精神也不安定，心中无比烦躁。

跑吧。闭上嘴专心跑。不要回头。

踏过木桩，皮巴涅鲁跳了起来。金属制的义足踩在带刺铁丝上，向着围栏另一侧跃去。在落地的同时滚了一圈以消去冲击力，刚爬起身哈妮梅丽便冲了过来。

“皮巴涅鲁……！受伤了吗……！？没有！？太好了！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总之就是——”

“嗯。”

不禁轻轻摸了下哈妮梅丽的头露出微笑。遮盖烧伤的面具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从脏污的绷带缝隙中暴露出烧伤的皮肤，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美丽。她强有力的灵魂更是让她更加闪耀。

“不知这样能不能——”哈妮梅丽抓住皮巴涅鲁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稍微争取到一点时间？”

皮巴涅鲁无法将手抽回，只好回头向围栏方向望去。“不清楚。”

蜥蜴人们恐怕已经逼到了围栏下。不过，它们也许会心想：猎物并不多、没必要为此勉强攀登这围栏、肯定在哪里还有入口，因此而绕到侧面和后方去。

实际上的确有入口。皮巴涅鲁他们从东北方向翻入这武装渔村，而这里西侧面对着海岸，南侧便有一道大门，门前应该也设有木桩之类的防御设施。不过既然武装渔村的居民们都已逃离，想必那扇门的防御并不牢靠。

“我的子弹……”哈妮的左手仍握着皮巴涅鲁的手，右手在腰间的挂包中摸索，“——应该还有十二发。嗯，还能撑一会儿。在狭窄的地方，应该能够迎击对吧？”

“啾！”啾来回摇着脑袋，用眼神向南方示意，随后又敲着自己的胸口。“咕！啾！啾！”

“……咦。怎么？啾，你想说什么？”

“大概。”皮巴涅鲁小心地尽量以不粗暴的方式将哈妮梅丽的手甩开，“——是在说‘我到门外面去当诱饵’。”

“这怎么行——”哈妮梅丽一瞬间咬紧了牙，垂下了头，“……这样啊。其实，我们反倒是累赘。”

虽然感觉有点过于概括，但哈妮梅丽的认识是正确的。比起战斗能力，更重要的是奔跑速度。假如只有啾自己的话，能够轻易地甩开蜥蜴人们逃出生天。然而，哈妮梅丽自不必谈，包括皮巴涅鲁，以如今的状态都只能成为妨碍。

当然也有自己去当诱饵，把哈妮梅丽托付给啾的选项。但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生存率绝对不会高。

即便是牺牲自己，只要哈妮梅丽和啾能够得救，那就好。

真的好吗……？

同伴们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不会死的。

怎么能死在这里。

自己死倒是无所谓，凡是生命总有一死。死后会失去所有，一切记忆都会消失，对此他并不畏惧。然而，活下的人会失去死者，他们的记忆是抹消不掉的。皮巴涅鲁不想失去同伴，不想让任何人死，坚信一定能够平安无事地再会。同伴们的想法肯定也是相同的。

不会死。不想死。大家都要活下去。必须得以此为目的来挑选手段。

“啾。”皮巴涅鲁注视着啾浑圆漆黑的眼珠，“要以活下去·逃跑·为最优先。一定要。和我约好。”

啾重重地点头。“咕。”

哈妮梅丽紧抱着啾，脸在柔软的白毛上磨蹭。“——还会再见面的！不管发生什么，一定会找到你的！”

“咕！”

“那么·啾从南门！我和哈妮向北！出发……！”

啾率先冲了出去，全身金光闪耀，已经无法回头了。皮巴涅鲁也迈步奔跑，哈妮跟在身后，她的脸上满是笑容。

“活下来吧！一定要活下来！我想为你生孩子……！”

虽然心想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但皮巴涅鲁还是忍不住笑了。

啾会将蜥蜴人们引开，并且自己逃走活下来。而我和哈妮托啾的福应该能够逃离险境。其他的同伴们也一定平安无事。

他觉得能够如此坚信。

同日 塔特大森林

——男人身在土中。

正确地讲，是如同地面被剜出一个缺口从而形成的坑穴之中。

这个坑，宽约二美迪尔见方，深约三美迪尔，容纳一两人倒是没问题，然而实际却挤了总共八人，实在是难以忍受。男人心想：这不是完全超出定额了吗！而且，还不能自由地出入。坑穴的横截面像是个扭曲的泪珠形状，要向爬上地表，需要沿着斜面攀爬，斜面的角度大约有五十度。坡度并不算陡，高度也不高，然而问题根本不在于能不能爬得上去。地面上有敌人，被发现就完蛋了，自然不可能愚蠢地爬到外面去。

已经在这个牢笼里几乎不吃不喝地困了超过整整一天了。

总不能永远待在这里，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却没有人提出要去看看外面的状况。偶尔还会有人小声地哭哭啼啼、又或是突然开始啜泣，却也没有任何人开口安慰。他们全员都是人类、都还活着，光是凭借这两个要素，就足以称得上是同伴，然而却无法期待会产生连带意识、同情、或是怜悯。他们几乎被恐惧与绝望绞杀。

男人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一直、一直都这么认为。

也差不多该采取行动了吧……？

无数次地动起这个念头，想要站起身来，却每次都在中途打消了。

——时机、还没有成熟。

男人明白。只要那个时机到来，男人便会站起，不得不挺直身体。然而现在，一想到要站起来膝盖便发软，双腿便萎靡无力，这正是还没到时机的佐证。这绝不是因为恐惧。不是。

男人不自觉地咬起了拇指指甲。指甲已经很短了，完全短到肉里面去了。指甲修得再短也该有个限度，这样咬过了头，血都要渗出来了。不行，这可不行。拇指疼的话可就没法战斗了。话说，肚子也饿了。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我明白，必须得打破现状。不打破现状的话就没有未来。虽然男人已经理解了，但其他人还不明白。全都不明白。

如果不由男人来领导，他们就会全灭。

如果男人不来承担责任，还有谁能来？

男人在昏暗的坑底兀然睁大双眼。“——好！”

一旦下定了决心，男人便不再迷茫。当然了，因为男人的名字是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被人称为“滑稽的【funny】”弗兰克，却也时常故意这么自称。富有超越常人的勇气和判断力，威风堂堂地沿着自己独创性的道路前进，有时自然难免被人认为是个滑稽的家伙。不过，法尼【funny】·弗兰克并不在乎这些世间风评。我是正确的，对我来说，我永远都是正确的，我的道路就是正确的道路——男人如此坚信。坚信着，并永远借此一往无前。

坑底中已被打垮了的男人们向开始手脚并用地向洞口攀爬的法尼·弗兰克投去了疑惑不安的眼神。

背对着从洞口处射入的微弱阳光，法尼·弗兰克对着他们笑了笑。“——没事的。交给我吧。万事OK。一切都会顺利的。完全没有问题。”

“……被发现了的话，怎么办……”一个微弱无力的声音回应，“……你打算怎么负这个责任啊……要是被那帮家伙……被异界生物……发现的话……”

“不用担心。”法尼·弗兰克直直立起被自己咬出血的大拇指，“船到桥头自然直。”

“……真是超级莽撞……好担心啊……”

“相信我。”

稍微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因此法尼·弗兰克便转身继续前进。他们太害怕了，他们一方面想要摆脱这种困境，另一方面又害怕改变现状。他们自己办不到，便盼望着别人能够想些办法。他们软弱、柔弱、惰弱，真是一帮可怜虫。那就由我来，由我法尼·弗兰克来改变眼前的状况，成为救世主，成为英雄。我能办得到。“——不。恐怕除了我以外根本没有人能完成这一伟业……！”

法尼弗兰克爬上了斜面。

“哆呸——”伴随着怪声和突然泼洒而下的土沙，有什么东西滚落了下来。

“——嗞哆……！？”“嚯嘎……！”

法尼·弗兰克本没打算去承接那滚落下来的东西，结果却演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且还没能接住，被撞倒了。

“卡塔力！？没系吗……！？”从上方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噢、噢！没事儿！至少老子没事儿——”

“哎呦呦呦……那、那个声音是……”

“鱼噢噢！？这不是法尼·弗兰克吗！？”

“是、是啊。知道了就赶紧让开。好重、好疼、好难受、要、要死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喂，由莉卡！这洞里有人！——你们是躲在这里没错吧。”

“以免招致误解所以事先说清楚，我们仅仅是在这里暂时紧急避难，这点希望你不要搞错。”

“那这紧急避难可以麻溜儿地结束嘞！大规模的敌方巡逻队正在朝这边过来！被发现就完蛋嘞！——由莉卡，外头状况咋地！？”

“还没过来！不过，最好快一点！”

“了解！——就是这样啦，你们几个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跑。不过你们运气还真不错嘞，要不是老子刚好掉进来，肯定要出大事儿咧。”

这对于在这个男人掉进洞的同时正打算爬出去的自己来说到底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刚思索了一会儿，不、不用想，我自然是幸运的——法尼·弗兰克便如此认定了。如果这个男人不出现，一无所知地来到外面，刚好撞上敌人的话就糟糕透顶了。没有发生那种事，自然是因为自己的超绝强运。

“……唔唔。这个暂且不谈，阁下的右臂是——”

“嘿。这种程度不算啥。一条胳膊就足够使的了！”

“卡塔力！快点……！”上方又传来了声音。对这个声音有印象，恐怕就是那个个子很矮的女医术士吧。——医术士。只要有医术士，就不用再担心受伤了。

“咕呼呼。我果然是超走运……！”

“你刚说啥？”

“没说什么！——好咧各位！如今正是离开这里的大好时机！向前——不、向上攀登，与我一同迈进吧！为了明天、为了亲手抓住那光辉的未来……！”

“……在这啥都乱七八糟的情况下，真亏你能这么乐观啊。”

“这段雌伏的时日教会了我，如果要说有什么东西是我等决不能失去的，那就是希望。希望能够催生梦想，怀有梦想的人便能露出笑容，而笑容正是我等活力的源泉。来吧来吧和我一起，盛大地欢笑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起来好吵啊，你们到底在干信么……！？敌人来了怎么办啊……！”

“唔噢！抱、抱歉！——综上所述！？总而言之，赶紧离开这里吧！待在这里只能算是连笼中之鼠都算不上的土中之鼹！等等！？鼹鼠好像在土里也能挖洞逃跑来着……！？”

“别管这些了！快走！”

跟随着这个名叫卡塔力、虽然称不上是知己但也有缘多次相见的男人，法尼·弗兰克一行共八名男子爬出了洞穴。

来到地表，从太阳的角度判断，应该已经接近黄昏了。

在阳光之下，终于能够看得清楚，除法尼·弗兰克之外的七人，其中有三人像是艾尔甸市民，还有四人应该是拉夫雷西亚的士兵，全都是陌生的面孔——当然他也早就微微察觉到了。

“……这可真是——必须得想办法找到我的军师阁下……”法尼·弗兰克紧握双拳，“说实话，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你这人咋气势十足地说些靠不住的话啊……”

“卡塔力！得走了！”

“哦、哦、是嘞！”

“唔——唔噢！？那位女医术士阁下！你的手臂也……！？”

“我没系的。已经处理过了。”

“何、何等的顽强……连我都不禁感动……！”

“……呃，有没有伤重到走不动路的人？看向去应该没有。那就赶紧走吧！”

“——不不不不！等等！应该由我、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来打头阵！来吧！跟在我的身后……！”

“啊、蠢蛋！那里是敌人过来的方向！反啦！反啦！”

“是、是是是是是是吗！那就是这边！全员！跟紧我！嘿、嘿、噢……！”

有几个人有气无力地发出“噢”来回应，却被女医术士“安静点！”地训斥着闭上了嘴。法尼·弗兰克一边跑一边大笑。“——哇哈哈哈！”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呀！？”

“不不不，并没有问题。只是觉得必须得笑。正是在这种时候，才必须得开怀大笑！呱哈哈哈哈哈……！”

“都薛了、安静！不给你一棍就听不懂人话吗！？”

“……由莉卡，你的声音、也挺那啥……”

“对、对不起。我……”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这个大叔吧？”

“唔！如果这样能够让各位的精神稍微放松一些，那即便是把一切都归咎于我也无所谓！毕竟我是如此顽强，完全没事！”

“为啥搞得像是在迁怒你一样，老子再说一遍，错本来就在你身上啊。”

“唔唔。非要纠结于这种细节，你不觉得这么活着挺那啥、太累了吗？”

“……我还系第一次见到有人薛卡塔力纠结细节……”

“老子正打算做一个正确无比纤细缜密的人类呀？——唉哟，别在人类这部分吐槽哦？这可是前提呀？一切的大前提，说真的。”

“姆哈哈哈哈！卡塔力君！看来你也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嘛！”

“被你这么说真是超级火大……”

“别生气别生气。笑一个嘛。跟你说呀，这个呢，就是健康的秘诀。只要一直笑嘻嘻地精神十足怀着勇气努力奋斗，这世界上就不存在办不到的事！”

“嘛这话倒是没错，精神头儿的确很重要……”

“没错吧没错吧。话说，我记得刚才是你们告诉我这边才是正确方向的吧，这到底对不对啊……？”

“你为啥要问这个问题——啊。”卡塔力停下脚步，距离略大的两个眼窝中的眼珠突然飞了出来，“鱼噢噢噢噢……！？”

“怎、怎么了……！？”可爱的女医术士由莉卡也停了下来。

“唔。好咧，全员Stap！”法尼·弗兰克突然停步举起手，大幅度转身，“——Staaaap！不对说错了是Stop……！”

转过身，只见除卡塔力和由莉卡之外的另外七人都在后方相当一段距离之外张皇失措。连精打细算地在无政府王国顽强生存下来的原艾尔甸市民、和曾在军中服役勇猛果敢的原帝国军士兵，在这种困境下也只不过如同是惶恐迷路的可怜羔羊。然而，正是在这种时候，才能发挥出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不是吗。——比如说，就像我一样！

法尼·弗兰克重新面向前方。在树木的缝隙中，出现了长着牛脸的巨汉、像是巨大的蜘蛛背上长了人类的上半身一样的家伙、浑身鳞片的四足野兽、只能形容为会走路的花的生物——诸如此类恐怕应该是恶魔的异界生物们。距离还有多远？五十美迪尔？应该没有一百美迪尔。不论如何，已经容不得一刻的犹疑了。

“这里交给我！在我抵挡敌人的时候，你们往反方向逃逃逃逃！”

“真的啊！谢谢啊那就拜托你嘞！”

“——不阻止我吗！？”

“好嘞、由莉卡！还有其他人！赶紧走了！别白白浪费法尼·弗兰克的牺牲……！”

“正确地讲我可还没牺牲呢啊……！？唔喔！而且怎么真的打算要跑啊！？既然如此……！”法尼·弗兰克下定决心，向着敌人冲了出去，“——我正是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地上首屈一指的勇者、人类的救世主、史上最伟大的领袖！异界的入侵者们啊！有本事的话，就来打倒我、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试试看！唔哈哈哈哈哈哈……！——这么假装试试……！？”

转进吧。不是撤退，这只不过是转进。

法尼·弗兰克一甩脏污的外套，华丽地转过身。

“——唔，要被打倒了。这样冲过去的话肯定要被打倒。至少无法否定存在那样的可能性！这就糟了，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还！不能死！我可是还身负着拯救世界的崇高使命在完成它之前就死在这里算什么事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法尼·弗兰克还是在迫近敌人到极限距离之后，才开始了转进，因此理所当然，敌人盯着法尼·弗兰克追了过来。先行逃跑的人呢……？虽然很远，但能看得见，在远处有他们模糊的身影——这样就好，成功争取到了时间。大概、恐怕、只是多多少少。说实话，从最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敌人数量太多，虽然说也不是没有胜算——估计还是打不赢的。如果无法保证胜利，就要避免战斗，威吓敌人，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争取时间，随后自己也成功逃脱。这就是最完美的计划，我这就实现给你们看。

“——肯定能实现。因为我可是救世主、是英雄啊啊啊啊啊……！”

问题在于——没错，并非没有问题。

呼吸困难，喉头呼呼作响，侧腹抽痛，眼泪渗了出来，看不清前方。我很痛苦吗？不痛苦。那么悲哀吗？也不悲哀。只是——只是、从现实角度考虑，人不可能永远奔跑下去。速度已经开始变慢了，差不多要糟糕了——就在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掉了下去。“——啯……！？”

并不是直线坠落，而是滑落。落进了一个坑，和刚才躲藏着的那个深坑类似。沿着陡坡滑落至底部，屁股撞在地面，呼吸一窒，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能听见上方有什么东西跑过的脚步声。敌人失去了法尼·弗兰克的踪影，估计是没有想到他只是掉进了坑里，以为他是不是弓下腰藏在了某处，或是以为他还在逃跑吧。

“……得救了——吗……？”法尼·弗兰克猛烈地摇头，“不。只有我一人得救、就觉得万事大吉的想法是不对的——吗？不不不！”

法尼·弗兰克沿着刚刚才落下来的陡坡拼命攀爬，小声地嘟囔。“……我……我已经和不久之前的我不一样了，我已经脱胎换骨了。应该说这也是我的真实的一部分，我可是超级英雄……”

从坑中探出头，走路花一般的恶魔就在眼前。朝这边过来了。要撤退吗？否、否、否！法尼·弗兰克从坑中一口气跳出来，朝走路花恶魔扑了过去。“——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

无我地连续以铁拳招呼上去之后——第五拳传来了像是蛋壳破碎般的手感，走路花恶魔像是枯萎了一样停止了动作。法尼·弗兰克立即满面笑容。“——怎么样！看到了吗！我的力量！来呀，我就在这里！全都上来呀……！”

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可不仅是附近的敌人，连已经走了挺远、二十美迪尔三十美迪尔之外的敌人居然也望向了这边。来了。一个接一个来了。怎么全都折返回来了啊。“——要、要、要记得谢谢我啊各位！像这样吸引敌人注意——唔喔！？”

法尼·弗兰克马上扑倒在地，躲过咕哞哞哞哞哞地冲锋过来的牛头恶魔。就在此时章鱼一般的恶魔又一刻不得清净地攻了过来。别别别别开玩笑了。法尼·弗兰克如脂羽虫一般高速匍匐前进。快逃。快逃。快逃。“——有、有、有本事就来抓我呀！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直像带领了无数恶魔在森林中游览。法尼·弗兰克笑了，大笑出声，笑得像个傻瓜。只要还能笑，我就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他如此坚信。不论怎么想这都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重大危机，却从未觉得自己会死。虽然没有根据，但不知怎么就是这么觉得。

因此，当追赶着他的恶魔突然嘎地惨叫起来的时候，他也一点没有惊讶。他只是心想：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总算是来了——不必隐瞒！我就是清楚会发生这种事，老早就在等待这一刻啊各位……！

转过身来，只见漆黑的巨鸟——不，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怀中抱着个红发的女人，背后长着黑色的双翼，俯视着恶魔们。

“——亚济安、放我下来……！”

红发的女人如此说，于是黑衣男便点了点头降低高度。

随后红发女跳了下来，黑衣男则开始散播死亡。

那是极为异常、压倒性地、毫不留情、完全是单方面的杀戮。男人的左臂化作了黑龙一般的东西，右臂变成了无数黑管，将恶魔们咬碎、贯穿、扯裂，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话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像你这样的家伙……”回过神来，红发女就在身边，“呀，只是在寻找同伴的时候偶然发现，见死不救也实在是有点那啥——没事吗？”

法尼·弗兰克挺起胸膛笑着说：“我看上去像是有事吗……？”

“嗯。我指的主要是脑子。”

“哇哈哈哈。不用担心。我头脑很正常，也没有事。而且——果然，果然就是这样！完全、正如我预料……！”

“……你真的没事？”

“嗯嗯，没事。我当然没事，你也没事，大家都没事——只要有我在的话！”

“哇。这个人真是不得了，已经彻底疯了……”

“没错！我很不得了……！”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陶醉地眯起眼，遥望远处恶魔们被虐杀的光景。“——运气真是好得不得了！好运至极！只要有这运气，我就是无敌的！我的时代终于到来了、不对！是时代终于追上了我啊！”

“这也就是说，都怪我们救了你反倒助长了你夸大其词的妄想？”

“这不是妄想。”法尼·弗兰克高举拳头，“——我！会成为新时代的王！我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根据现实状况我倒是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这是该宣布称王的时候……”

“不如说！正是因为在现在这种状况！才需要能让人民安定下来的强大的王！安心吧，我会构建一个能保护如你这般的美丽妇人的国家。建给你们看看！”

“噢呀……来了。又来了。”

“唔？什么来了……？”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否定过这一点了吧？你不记得了？呀你这张脸倒的确看上去就像是记忆力自出生开始就是全灭状态……”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

“我——”红发女抡起拳头，“不是女孩子……！”

“喏嘎嘎嘎嘎……！？”

法尼·弗兰克的脸上陷入了一记老拳。以那副纤瘦的身体而言，这真是一记技惊四座的好拳——被打飞并砸落于地面的时候，他如此想到。

也就是说，不能从外表来判断一个人对吧。

九月二十五日 杰德里

“——不行！奇罗·潘卡罗！冲得太靠前了……！唉！”

即便是如此大叫他也听不到。可话又说回来，到底该怎么抵挡才好。

转身看向后方，全副武装的人们拥挤在港口城市杰德里的城墙下，几乎紧贴了上去。而除此以外，不管是前方还是左右，一眼望去都全是敌人、敌人、敌人、敌人。只能彼此误解、不存在和解的可能性、明显地水火不容、不仅不是人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上的生物的异形之敌，异界生物的群体——不、异界生物的大军如同从陆地上掀起的巨浪，朝杰德里席卷吞噬而来。

港口已经空空如也，不论是商船还是护卫船还是渔船甚至是小舟，都已经满载着人和物资离开了杰德里。据从附近的地方来杰德里避难的人们说，各地都正在被异界生物攻击压制亦或是不断蹂躏。这一样一来便几乎无法沿陆路逃脱。

即便如此，如果只身一人了无牵挂，自然也可以试试碰运气突破重围，然而又怎么能丢下无辜的市民不管，只保全自己一人的性命？为了保护深爱的故乡，以及无力的老幼妇孺，有人甘愿投身于这场绝望的战斗。

比如，以奇罗·潘卡罗为首，全员身穿战壕风衣的潘卡罗家族的男人们。

“然而！不可因血气方刚而白白丢掉性命……！”

怒吼吧，我的双拳。

多瓦宁古的右拳陷入猪脸恶魔的面部，使其破裂。

“不可！”

紧接着，左拳又将另一只猪脸恶魔粉碎。

“——不可！”

这次则是右手手刀，将两头猪脸恶魔的脑袋轻易斩飞。

“不！可！在战斗中啊啊啊啊喝啊啊……！”

多瓦宁古的两手如同两柄长刀，将猪脸恶魔们一个接一个斩杀。

“——就得置之死地而后生才对啊你们这帮大傻瓜啊啊啊啊喝啊啊……！”

恶魔的血肉乱溅，比起血液的腥热，自己肉体所散发出的热量更使多瓦宁古躁动难耐。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实在是太热了。

忍受不住便将僧袍扯下，将皮肤暴露在外。

“——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肌肉万岁……！”

这样便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多瓦宁古。肌肉只会前进，在恶魔阵中横冲直撞直捣黄龙。前方就是冲得太靠前、在敌人包围下孤立无助的潘卡罗家族的精锐部队。奇罗·潘卡罗，那个男人不能死。虽然他并不像其父安佐·潘卡罗那样为众人所尊敬，但那个天真爽朗的男人人缘极好，简单来讲就是很受欢迎。如果那个男人死了，人们就会失去重要的希望之光。也许那只是一道幻光，并不真正具备驱散黑暗的力量。即便如此，比起没有能够被看作是光的东西，还是有比较好。而且——现在，如果死了，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自九月五日以来，祭坛失去了功能。原因不明。

不，祭坛本身还在运作，然而，与玛格尼迪亚之潭的一切连接都被切断了。

在祭坛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不管是如何大能的僧侣，都无法再实施苏生式。

“死了就彻底结束了啊，明白不明白，奇罗·潘卡罗……！”

多瓦宁古的飞踢使屎尿横流的狗屎恶魔们爆裂开来，他穿越飞溅的血肉骨片以及其他东西来到了潘卡罗家族一伙人的身边。

奇罗举起附有铁球的义肢，涂满血液的蠢脸不合时宜地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哟！这不是奥斯特罗斯的破戒僧吗！来这里干什么啊！”

“你这个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蠢货！”

“咕哈……！”

多瓦宁古将奇罗·潘卡罗一拳打飞，又间不容发地以右腿回旋踢将扑来的恶魔们踢散。“——别把生命当儿戏！搞清楚勇敢和无谋是不同的……！”

“唉哟，好疼啊！”奇罗摸着脸跳起来，朝多瓦宁古逼近，“我也没打算要去死啊！但是啊，我们不来的话，还有谁能保护杰德里啊……！”

“少爷……！”一个短发的高个子男人挥着长刀砍倒了一名从斜后方袭向奇罗的浑身鳞片的恶魔，“——那个和尚说的没错！我们冲得太靠前了！如果不后退的话只会被包围歼灭！”

“吵死了，卡尔罗！这不是因为兴致太高还是怎么着，一不留神就已经在这里了有什么办法！还有，你也差不多该给我收起这个少爷的称呼了！”

“老、老、老大……！那边……！”一个胖男人指着东方大叫。

“啊啊！？白痴，死猪·肥球！没看现在正说话着呢吗！有事等会儿再说，等会儿！”

“但、但是、那个……！顺便一说，我不叫死猪·肥球，是叫波波·法丘……”

“不不不老大！”一个门牙大得让人生厌的男人唾沫横飞地大吼，“话可以等下再说，这事可真是个大事、应该说是大条了啊……！”

“……少爷。”卡尔罗睁大着眼，“伊比兹说的对——那东西真不得了。”

“搞什么啊，卡尔罗，连你也——”奇罗的视线刚一转到东方，便“嘎”地双目圆瞪。

“唔喔……”连多瓦宁古都只得低声感叹。真是何等的巨大啊。

是巨人，由锁链和铠甲全副武装起来的巨人正向这边走来。身高恐怕超过了十美迪尔，几乎有十五美迪尔。能称之为“一人”吗？总之，并不仅仅是一人，而是有六人、不、七人——看错了，一共有十人。

恶魔们的另一侧，巨人们排成一排向这边逼近过来。

“那也是异界生物吗……但是，它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该不会，那个古代九头龙之咒解除了的传言是真的吧。但是——唔唔……！”多瓦宁古两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脸，为了给萎靡了的肌肉注入活力。接下来只有凭肌肉尽可能地战斗。“肌肉是永恒的……！奇罗·潘卡罗！你们后退！贫僧来殿后……！去依托城墙来阻拦敌人、尽可能多地保护市民——哪怕只是一个人吧……！”

“可是、就你一个人——”

“蠢货！你不知道肌肉的威力吗！贫僧的肌肉乃是万人敌！”

“但是，敌人可比一万还多啊！？”

“卡尔罗说的对——大概吧！反正我算术不好不是很明白！”

“肌肉不会畏惧……！”多瓦宁古虎跃而出高举双拳，将猪脸恶魔和狗脸恶魔打成粉末，“——肌肉不会胆怯！不会败北！肌肉便是最高！最强！肌肉最棒！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锻炼肉体，磨练技巧，这并不是为了严格要求自己，绝不是。目的只是暴力，为了解放力量，造成破坏。其中没有什么道理大义，只有暴力所带来的原始的欢喜。这不是疯狂，心境一片透明，无比清澈，这是理性的。

多瓦宁古的右腿开始发光。

黄金脚。

他的右腿四处横扫。

简直就像是、沙子。像沙子一样崩溃。多瓦宁古的黄金脚所及之处，恶魔们都如塌陷的沙堆一般倒下。多瓦宁古前进着，回旋着身体，以黄金脚收割着敌人，同时向前突进。恶魔们明显在害怕，恶魔也是会畏惧、会胆怯的。在他压倒性的暴力面前屈服。理所当然。

“你们们们们们们们们们阻挡不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贫僧！一帮杂鱼杂鱼杂鱼杂鱼杂鱼杂鱼杂鱼杂鱼杂鱼杂鱼……！”

血潮与肉片的漩涡向着东方前进。敌人、敌人、敌人人人人！多瓦宁古寻求着值得打倒的敌人，眼前的这些算不上是敌人，甚至连障碍物都算不上。

如果说哪里有敌人，就只有那里。

巨人。

马上就在眼前了。

他充血通红的两眼瞪着敌人。身高约十五美迪尔，全身覆盖着没有空隙的盔甲，上方缠绕着锁链。锁链似乎是固定在了盔甲各处。体型与人类相比，上半身异常地发达，体长腿短，姿势略微前倾，头部也格外地大。两手腕处都垂着锁链，锁链另一端吊着巨大的带刺铁球。巨人俯视着多瓦宁古，似乎已经将他视作了目标。

“来来来来吧！来试试啊贫僧可是很强的……！”

GM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

巨人举起右臂，应该是打算用铁球来砸扁多瓦宁古。

“你这大块头实在太慢了……！”多瓦宁古跳进巨人怀中——准确地说只是脚边而已，瞄准巨人的左膝使出回旋踢。“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GN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UHHHHHHHHH……！”

巨人踉跄不稳，左膝已经折断。就是现在。多瓦宁古两脚踏地，双手握在腰两侧，牢牢地抓住了“气”，从而凝聚了暴力性的——不、只能认为是代表着暴力本身的力量。这股力量从外表上认知起来如同是光，简而言之就是暴力的结晶。“——气力充溢！绝招招招招招招招招招招——”

肆意地释放力量。

以破坏为目的。

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

多瓦宁古的两手向正上方刺去。

“歼封封封封封封封封封封气……！”

暴力之光化作凶猛的龙卷袭向巨人的头部。

肆虐、肆虐、肆虐吧！摧毁一切……！

力量大显神威，虽然不至于将巨人的整个头部摧毁，但也使下颚消失了。巨人向后仰去，就在这样仰着倒地之前，从侧面又有铁球骤然飞来，将巨人的身体向着左侧击倒。这是别的巨人干的。不仅是这个家伙，巨人们陆陆续续地赶来。多瓦宁古大笑起来：“——哇哈哈哈哈哈哈！看来应该不至于没有对手了啊……！”

也许这就是死地——这个想法从脑中闪过。

在自己的道路上迷失，但仍然坚持着，夺去了数不清的性命，也拯救了同样多。

这道路的尽头，难道就是这里吗？

“所以说那又如何何何何何何何何何何……！”

多瓦宁古飞跃、后跳、翻滚，躲过巨人们不断甩来的铁球。虽然在闪躲，但却没有后退，而是在试图靠近，可却总是无法实现。

他在寻找时机。与此同时，巨人们的铁球将恶魔们毫不留情地击溃、砸成粉末。它们似乎根本不懂所谓友军的概念。那么同类之间有同伴意识吗？刚才的那只巨人就挨了同类一记铁球。也就是说它们完全敌我不分？然而它们依然明显是敌军中的一员。多瓦宁古赫然瞪大双眼。“——原来如此……！”

巨人的背上装有类似笼子的东西。这些笼子里乘着如同将巨人等比缩小到普通人类大小的恶魔，手中握着锁链时而拉紧时而放松。恐怕它们就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操纵着巨人。

但是，知道了这一点又能如何？巨人身高十五美迪尔，拳头根本够不到它们背后笼子里乘坐着的操纵者。假如是身轻如燕的皮巴涅鲁，又或是能使用魔术的话——然而，此处只有他一人。“——也就是说！只能这么上了……！”

吾之肌肉，欲置之死地而后生。

多瓦宁古“刹……！”地一声双手合十，将流淌于全身肌肉的力量一瞬间统一。

铁球凶猛地迫来。

已经无从闪避，无从逃脱。

那便迎击。

“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愤……！”

多瓦宁古的右手直拳与铁球碰撞。

铁球开裂了。

漂亮地破碎飞散，然而下一个铁球又飞来了。很好。非常好。来呀，继续来呀。

“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怒……！”

这次是左直拳，与铁球激烈冲突，差一点被铁球压倒，但还是成功反扑。

铁球七零八落，全身的肌肉仿佛沸腾。

马上下一个铁球就会到来，虽然明白这一点，却没有时间准备，已经迫到了眼前。

只得并非以拳、而是以全身去承受这一击。

铁刺贯穿了身体的各个角落，剐下碎肉，一、两秒之后，多瓦宁古的身体便倒飞于空中。

没能调整姿势，惨烈地坠落在地。之所以马上爬了起来，并不是自己的意愿，而是肉体擅自作出的反应。也就是说是肌肉让多瓦宁古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他便清醒了。

不知道所受的伤有多严重。有出血。骨折了吗？不清楚。步履蹒跚走不动路。这样不行——想到这里，多瓦宁古还是咧嘴大笑。“……就是现在。从现在开始，贫僧的肌肉……才要真正发挥本领……！”

多瓦宁古迈着摇晃不定的脚步试图靠近巨人。

这不是能不能战斗的问题，而是要不要战斗。

因此——要战斗。逻辑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吗……？

多瓦宁古挺起胸张开双臂。“来吧，大战一场……！”

巨人像被激怒了一样朝这边冲了过来。

它的脚步突然停止了。

大喊声。

箭矢。从右侧面、也就是南方飞来了无数箭矢，迫使巨人缩成了一团。不，箭矢不仅仅是为了威吓巨人。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

巨人扭动着身体直跺脚，那巨人身边的其他巨人也是同样。

箭矢射在盔甲上弹开，全都掉落在地，大概一支箭都没能贯穿目标。

背上的笼子。

箭矢并不是打算伤害巨人，而是要将背后笼子里乘坐着的操纵者射杀。

巨人们的混乱并不仅仅是打乱阵脚这么简单，巨人们疯了似地撒野、推挤、互殴，其中一部分已经彻底扭打在了一起。在附近努力设法想要重新组织队伍、左来右往的恶魔们，也被卷入其中遭了大殃。

可是，是谁、到底是谁——不、什么组织，射出了这些箭？

“噢噢……！”

仔细一看，在右方有着整齐排列的队伍。米色中划着红线的军服。同色的头盔。以及盾与弩剑。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

他们本应已经逃了才对。巴尔摩亚商会拥有着杰德里大多数的商船和护卫船，这些船上乘着社员及家属，还有私兵队，满载着各类物资，早就离开了杰德里。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是杰德里最大的武装集团。当初染血圣堂骑士团占领了奥斯特罗斯神殿的时候，他们为了夺回神殿、为了杰德里也流过血。他们的离去、或者说是逃跑给全市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商会的名誉也一落千丈。‘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商人罢了’、‘想要依靠他们本来就是错的’——有不少人抱着类似这样已经放弃了的感想。然而，到底为什么——

“停止射击……！”

雷鸣一般的吼声。这是个熟悉的声音——原来如此。

是那个男人啊。他到底是如何将应该已经逃到海上的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带回这里的？虽然无法想象，但是那个男人的话应该不成问题。

“准备突击！跟紧我！就由我强·杰克·顿·裘克带领你们取得胜利！你们只需要相信自己保持前进……！”

“裘克！”“裘克！”“裘克！”“裘克……！”

私兵们将身体隐藏在盾后伸出弩剑。向着敌人一齐射击之后，再像那样以密集阵型冲锋是他们的一贯手段。战术单纯但很实用，他们已经像这样粉碎过了无数海盗与山贼。

从士气高涨地开始进军的私兵战阵之中，突然冲出了一名身穿黑金色震慑人心的铠甲——魔导王“鸦大帝”乔西亚的“摩诃鸦一式”——的男人，高举着黄金色的大太刀——那是“东方原野的魔导王”天正具象的遗物、刃长一点二美迪尔的“大忏悔啸”——冲了出来，而另一名纤瘦的女子则转眼间便将其超越奔驰在前。女子全身都喷出某种发黑的雾状物，在她的手中凝结成形。

多瓦宁古低声自言自语。“——是格林巨镰吗……！”

冲进因巨人的困惑、不、狂乱而被打乱阵型的恶魔之中，女子挥下了那柄武器。

通体黑色，由略带绿色的不明物质物质组成，极为巨大，光是握柄就有五美迪尔以上，柄端还有长达三美迪尔的狰狞弯刃与握柄成直角突出——那是一把镰刀。

能将生命、而且是众多的生命、仅仅一挥、便如同去除杂草一般收割，令人畏惧的巨镰，在她——“冰冻之森的人偶王”阿德尼斯·古利姆哈根最后的女儿、同时也是最高杰作的人偶公主克罗蒂亚的手中，以锐不可当的气势斜向斩下。

“——斩回【ROLLIN】……！”

随后，死亡被以无差别的无情形式散播开来。

死是作为生命残渣泼洒而出的体液，也以肉片、骨片、铁片、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碎片的形式散乱一地，随后迎来的便仅仅是空虚的崩溃。

被死亡的旋风突袭，敌人、恶魔们也在畏怯。

对着陷入畏惧的恶魔们，强·杰克·顿·裘克则以大忏悔啸横挥纵斩。

填补缝隙的则是私兵队。随着私兵队的冲锋，恶魔们像是被冲垮了一般开始败逃。

“居然……”多瓦宁古用拇指摸了摸胡子，短促地笑了笑。实在是忍不住笑意。

“——潘卡罗家的也上啰啰啰……！”能听见奇罗这个笨蛋的声音。一度退到后方的潘卡罗家族，再次来到了前线。

多瓦宁古微微耸了耸肩。虽然不是不明白他们的心情，但还是得上前阻拦。他已经收起了想笑的冲动，他明白，虽然这次避免了败北，但这绝不代表胜利。多亏了裘克的奇袭支援，才总算是将敌人暂且击退而已罢了。若敌人再次攻来，无法保证还能抵挡得住，而它们一定会再次出现——恐怕，就在不远的将来。

十月十六日 ？？

紧紧抓住边缘，向外探出身去，下方猛然吹来如同凝聚成块的强风。披着的兜帽被掀开，一时间闭上了眼睛，但还是马上又睁开了一条缝。“——噢噢噢。好棒……”

“离远点！危险！”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没事的啦。”抖着肩膀笑了笑，继续紧紧盯着下方。

在曾经是南门的地方、它的尽头——悬崖绝壁之上，朝着下方。

能够看到地面。那是一片沙地，还称不上是沙漠，零星点缀着野草和灌木丛。几乎没有起伏，是一大片平地，正在徐徐地靠近过来。

因为正在降落。

已经持续飞行了一个月以上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正在降落。

“唔嘿！”飞燕缩回脑袋，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久违地重返地面啦，佩尔多莉。”

“如果不是直接坠落下去的话……”佩尔多莉琪抱着胳膊眉头紧皱。医术士服上还穿着用来防寒的厚实外套。大概是与山上总比地面气温低同一原理，虽然还只是十月，现在飞在空中的艾尔甸却冷如深冬。

“啥呀。你这人还真爱操心。乐观一点呗。闪闪亮亮结结实实地往前看才对嘛！”

“如果这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倒好了。但是，艾尔甸中还有很多市民，如果就这样掉下去，首先他们就肯定没有救了。”

“既然这样，就算想也没辙吧？”

“话虽如此——”佩尔多莉琪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是啊。说白了，还是我自己不想死，仅此而已罢了。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然后与某个人再度见面。不管发生什么，也必须得再会……”

“这么说的话我也是一样喽。”

“是由莉卡小姐吗？”

“是呀。”飞燕在后脑勺上挠了一阵，重新戴上了兜帽。“还有就是、同伴吧。”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倒是还算幸运的呢。虽然身处这样的状况，但是妈妈、收容所的大家、还有当初的同伴们都在身边。”

“我也很讨厌这样，不过没事的啦。”飞燕的食指挠着鼻头下方，嘿嘿嘿地笑了几声。“荆那家伙，我可是坚信不疑他肯定正混得风生水起呢。至于由莉，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连我都有点赢不过呢。既然有由莉在，那什么玛利罗兹当然肯定没事啦绝对。”

佩尔多莉琪似乎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随后露出一丝微笑。“嗯，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真是个厉害的女人，当然还是比不过由莉啦。如果不是有那个无言立在佩尔多莉琪身后一段距离之外的男人的存在，也许这话就已经说出口了。

虽然的确个子非常高，但“高”这个词并不适合用来形容他，也许更应该用“魁梧”。

男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一直紧盯着佩尔多莉琪。像是被闪耀得有些目眩，同时又像是在窥探着猎物的破绽，总之肯定是有什么企图。话虽如此，这个男人对佩尔多莉琪施加危害的可能性应该已经无限接近于无。男人的体格、容貌、眼神、身上如拘束衣一般的装扮，虽然的确一切都很异常，但作为知晓他过去模样的人，在飞燕看来还是免不了产生了他从头到脚都变了的印象。曾经的他会将手边的一切都玷污侵犯屠杀，而现在却感觉甚至像是连虫子都不会踩。

似乎是注意到了飞燕的视线，男人向这边转过头来。“怎么。我的脸就这么稀奇吗？”

连声音都和以前不一样了。飞燕压制不住苦笑的冲动，撇了撇嘴角。“看来实在是暂时没办法习惯啊。倒也不是特别稀奇，只是、再怎么说也实在是——”

SIX咳了一声，随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样啊。”

“我只是让他跟过来，结果他就一直站在我身后不动了。”佩尔多莉琪看上去似乎有些窘迫地皱起眉，“这样的话、该怎么说……实在是有些难办。果然、各种意义上都很难办。要是干脆再靠近一点，还能方便我盯紧着——”

“让你操心还真是抱歉。”

“就是啊。”

“我也不是想给你造成困扰。但是，说真的我也不是很明白，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呀，现在也不会再做些奇怪的举动了，就我个人而言也并没有被你害得特别心烦。”

“那就好。希望今后也是如此，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什么啊……”飞燕两手叉在脑后，挑起眉毛，“你们的那啥、关系？怎么感觉这么微妙还是奇怪？”

“话、话先说清楚，我和这个男人可没有任何关系。”

“没错。只是我单方面地迷上了这个人、擅自地想要保护这个人、希望能帮得上这个人的忙而已。”

“对我来说这就是个麻烦。不、目前倒是还没出现什么实际损害……”

“不，实际上，被像我这样的家伙跟在身后，就已经是十足的大麻烦了。”

“你这种口气又算是什么意思！？把自己搞得这么低贱又有什么用！？的确，你的过去无法抹消，你的罪过必须要偿还！但是，即便是赎罪，畏畏缩缩垂头丧气和抬起头向前看之间，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

SIX略微弓着腰将佩尔多莉琪的话听完，眨了三次眼睛之后又点了两次头。“我会谨记在心。”

“那就记好了！我最讨厌自卑的男人！”

“虽然不觉得你会喜欢上我，但至少还是不希望被你讨厌啊。”

“所以说你怎么又——”佩尔多琪莉将头猛地甩向另一侧，“够了！”

“你们可真是变得既无聊又有趣啊。”

“完全不有趣！”

“话说你的脸从刚才开始就超红啊？”

“因为太冷。”

“这可不行，衣服借你吧。”

“你要是把这件脱了，不就变成光身子了吗！”

“没什么，我不在乎。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反正这副身体是死不掉的。”

“你不在乎我在乎——”

“——佩尔多莉琪……！”

身穿银色的闪亮盔甲，披着藏青色头蓬的优安·桑瑞斯，带领着类似装扮的守护者们向这边快步走来。其中戴着死神面具的罗叉，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事到如今已经发生了许多事，因此即便是死神也不会一言不发地突然袭击，但也绝不会收起随时都能战斗的架势。另一方面，眼镜总长似乎顺从地接受了现实，目前并不会抗拒与飞燕进行必要的交谈，这反倒是让人有些恶心。

难道是，最近身体状况不如意的女副长的“变化”，对优安·桑瑞斯的心境造成了各方面的影响？——不过，实在是不明白，女人的肚子里有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啊……

“情况如何？艾尔甸的高度还在持续降低吗。”

“是的，恐怕——”

“我亲眼看得清清楚楚啦。我们的艾尔甸要么掉下去，要么降落下去，反正就是二者其一，这点不会错。”

“是吗。”优安一度将没有感情的视线投向SIX，随后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那么按照预定，如果艾尔甸降落至地面，则全员紧急撤退。事态紧迫，能否做好准备还是个未知数。”

“收容所应该是能设法赶上的，毕竟有秩序守护者的大家帮忙——还有龙州联合。”

“在幸存市民远非铁板一块的情况下，能够协调合作的势力的存在是非常贵重的。”

“啥意思？莫非这句话是在说我们？”

“当然，仅限于现时点。”

“哈，那是当然啦。现在可是非常事态嘛，你们应该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这么办的嘛。如果顺利地回到地面，到时候就彻底漂亮地说拜拜喽。”

优安的嘴角上扬，像是在笑。“但愿如此吧。”

“速度似乎变快了。”SIX低声说道。

“噢……”飞燕略微瞪大了眼睛，“真的啊。”

和刚才完全不同，仿佛体重变轻了，以至于身体快要漂浮起来一样，心底也明显有些难以平静。

“这也是古德王干的？”优安低语着，望向了一如既往矗立在艾尔甸中央的荣光闪耀宫殿。

看着那座花哨到近乎于恶趣味的城堡，飞燕也感到胸中烦躁。异界生物们之所以能涌出到地面上，不管怎么想都是因为古代九头龙之咒解除了的错，艾尔甸也不可能自己飞起来，十有八九是与古德王的意愿和力量有关系。而这位王从不离开城堡现身，那座城堡又被魔导兵团团围住完全封锁，想要冲入城堡中是不可能的。混账东西，到底在想什么啊。话说，是不是这样啊——那什么古德王，其实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那个男人肯定是——”SIX以像是挤出来的声音说，“想把我们放下去，因为我们碍他的事了。”

“你这话说得简直就像是你直接认识他一样。”

“毕竟他可是个大名人——唔……”SIX突然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佩尔多莉琪，又马上挪开了手。差点摔倒的不仅是佩尔多莉琪，秩序守护者中也有人跌坐在地。飞燕也屈膝紧踩地面才稳住了重心。

这声音并非是大地的嗡鸣，因为艾尔甸并不位于地面上。而是艾尔甸本身在摇晃、震动。即便是百炼成钢、通过实战深知阿鼻地狱模样的守护者们，也不禁发出了哀嚎。

“别吵！没出息的东西……！”虽然能够理解罗叉出声怒吼的心情，但也没心思去嗤笑守护者的丑态。飞燕也很害怕，因为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真的毫无办法。只能交给命运来裁决。“——我最讨厌这种了、吓死人……！”

“没有失重！没事！”优安在大叫。

“要下降了……！”SIX一直保持着随时都能护住佩尔多莉琪的姿势。这么喜欢佩尔多莉吗？这么看来这喜欢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吧。

飞燕紧攀着地面向南门遗址另一侧的广阔天空看去。天空在移动，不断向上移动。眼前的景色越来越低，与此同时艾尔甸的鸣动愈发强烈。已经相当不得了了，这样真的没事吗？即便不是与地面激烈碰撞，可要是艾尔甸在途中就自己坏掉了呢？害怕得难以忍受，不仅如此，还有些情绪高涨。飞燕舔了舔嘴唇笑了。“——地面……！”

同日 M.T.D.

抬起头，一座形状好似台座的山便映入视线。那座承载着世界最古老也是最大的神殿的圣山正是M.T.D.的中心、象征，也是M.T.D.本身。

不论是石阶、平坦的大道、还是野外根本算不上道路的小道上，都挤满了人、人、人。他们全都心无旁骛地向着圣山前进。这并非是事先商定的聚会，大家只是在寻求救赎，又或是寻找避难所。如果是这座神所带来的最伟大的恩惠——苏生式的总本山、作为那些谨严的僧侣们的故乡为世间所知的圣山，应该是不会拒绝出手相助的吧。至少，总该允许人们暂时在此停留才对。

全身缠着布条穿着连帽外套的里克的大手，紧紧握着璐卡的手。里克的高大身材虽然引来了一些人的注目，但并没有人显露出警戒。大概是因为已经没那个心思了吧。

世界被混沌的云层所覆盖。

据传言说，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军队攻陷了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将城市破坏殆尽，结果打破了古代魔术的封印，使得异界生物爬到了地面上来。艾尔甸自然很遥远，可璐卡也已经亲眼目击到了很多次飞在空中却绝不是鸟的异界生物，也看到了被这些异界生物袭击逃亡而来的人们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模样。也许传言不可尽信，但至少可以确定绝不是完全的谎言。

“虽说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璐卡刚开口，里克便看了过来，于是璐卡握紧了里克的手，“可是总感觉，有不好的预感……”

里克停下了脚步，因此璐卡也站在原地不动。

“噢噢……！”就在这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了高呼。

里克抖了一下向圣山的方向望去，璐卡也跟着一同向那里投去视线，随后便突然感到一阵寒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的人纷纷双手合十，又或是两手交叠在头顶不停地激烈摆动，或是跪地，或是伏身膜拜，甚至有人感动得哽咽流泪。然而璐卡却感到了畏惧，那是不洁的、肯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璐卡的本能如此告诉自己。

“龙……”里克以沙哑的声音喃喃低语。

璐卡摇了摇头。这倒并不是在否定那东西是龙，只是单纯地在表达拒绝。那样的东西存在于现世，这是难以抹消的事实，然而还是不能承认它。不论它多么壮美、哪怕它庄严得触动人心，那东西仍是极为不祥的事物。

那东西在不知不觉中骤然现身，于圣山山顶矗立着的神殿顶端张开十四片巨翼。如同巨大化的蜻蜓翅膀一般的透明巨翼，在云间斜射下来的阳光照耀下泛着七彩光辉。虽然离圣山还有不短的距离，它的身姿已经清晰可见，足见它的身躯是何等的庞然大物。从优美的身形来看毫无疑问是龙，全身却是纯白色，带着珍珠一般的光泽。

“是神……！”不知是谁大喊，“真神降临了……！”

“没错，是神！”“神明大人……！”“还请帮帮我们吧！”“伟大的神！”“神啊，求您救救我吧……！”“神啊……！”

“不对。”璐卡再一次、这次非常明确地为了否定而用力摇头，“不对。那东西，不是神。说到底，神这种东西——”

“璐卡。”里克不容分说地抱起了璐卡。

龙张开十四片巨翼，那是要飞吗？明显是打算飞离这里。

人们的高呼变为了哀嚎。——神啊！您难道不是来拯救我们的吗！您到底要去哪里！神啊……！

“所以都说了……”

那东西不对，不是什么神。假使真的是神，也不会拯救人类。璐卡知道这一点，所谓的神，本就不是什么仁慈的东西。

龙终于飞走了。

人们动摇、沉浸于悲叹之中，也有一部人正要屈服于狂乱。

里克抱着璐卡跑了起来。陷入恐慌之中、被激情所支配的人类到底有多麻烦，有时甚至可以说是有多可怕，两人都非常清楚。如果发生了什么不测，凭两人合力应该总能克服，可是那样恐怕就难免会伤到旁人。因此为了尽可能避免发生这种事，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去哪里好呢。”里克的声音仿佛能够浸染到心底。

说实话，最初的时候的确是有些难以分辨，不过马上便习惯了，如今已经非常喜欢这个声音。

璐卡紧紧抱住里克大叫：“——去远方……！”

里克稍微笑了笑。“这样啊，明白了。那就去远方吧，比这里更加遥远的地方。”

“天涯海角！”

“嗯，天涯海角。”

璐卡抬头望着在空中飞舞的壮丽巨龙，虽然直到刚才都畏惧不已，但现在已经不怕了。史黛拉、拉恰、泰德、乔治、安娜、咪咪。大家都平安无事吗。发生了这种规模大到无法想象的恐怖之事，心中唯一挂念的就是他们——肯定，没事的。绝对没事的。因为，大家可都是萝拉的孩子啊。

十月十七日 特尔巴德山寨

不行，一旦放松下来肯定就会睡着。也许，我已经睡着过一段时间了。肩膀湿透了，雨。

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从山间挑出的这处露台，虽然有着木制的顶棚，却破破烂烂的漏雨非常严重。因此，明明避开了屋檐上淌下的雨水，外套还是被打湿了，好冷。

真的是冷得受不了。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颤抖便再也停不下来。会不会死啊。才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死呢。

从这里向外望见的景色，全都因为雨的缘故变成了一片朦胧，难以说是视野良好。下方漆黑的森林之中混杂蠕动着的影子，玛利亚罗斯也无法凭肉眼判断。

咬紧牙关努力试着忍住寒战，可仅仅成功了一瞬便马上失败，并且一口气泄掉了再次尝试的念头。

虽然成功与由莉卡和卡塔力汇合，但依然没有多玛德君、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还有啾的消息。顺势与法尼·弗兰克一同行动，也不知是好是坏。

总而言之，虽然前来查探了原本是午餐时间目的地的这座山寨，抵达之后却发现只是一座空城。如果午餐时间一行人在此一时停留过的话，总该有些痕迹、比如留言之类的，这样才算正常。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现，因此估计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他们根本没有来过这里。

留在这座山寨等待午餐时间也是个办法，然而，“山寨”这个叫法虽然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只是洞窟和木制建筑物胡乱组合成的山贼的藏身之处罢了。没有能够借以固守的防御设施，也没有粮食储备。如果被异界生物们发现并攻来的话，恐怕是不堪一击的。

所以，到底真的应该在此停留吗？

“玛利亚。”从后方传来这个声音，但玛利亚罗斯没有回头。

“干什么啊。”

“要我代班吗？那个——放哨。”

“不用。”玛利亚罗斯抖了抖风帽甩去水滴。外套和紧身衣也都破破烂烂的了，虽然在裂开和磨出洞的地方都加了补丁，但还是已经快到极限了。“没事的。”

“可是，你看上去好像很累啊。”

“现在哪有人不累呢？就连你——”玛利亚罗斯抱住自己的双肩咬住嘴唇，“……就连你，虽然身体应该没事，但心里……肯定还是在不安吧。担心同伴、没错吧？”

“这个嘛……是啊。”

“果然——”

玛利亚罗斯也不是很明白。一直都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已经无数次到了嘴边，已经到了不说不行的地步——真的是如此发自内心地想要说出口吗？还是说，只是不经意间、唐突地想到的呢？不论如何，都没能阻止自己。

“果然，这样不好。”

不好的难道不是我吗？这种时候，至少也该回过头去，面对面地说出口才对。为什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到呢？难道有什么理由吗？

“……不好？”

“我是在说你留在这里不好。要是能在这里遇见午餐时间的人倒是还好，可既然没有遇上，那就是不好。”

“我——”

“你怎么可能不在意。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说，你根本不在乎同伴们怎么样了吧？我不想听这种话。”

“这、当然……”

“哪怕只有一个人——”玛利亚罗斯对于自己说出的话哑口无言。

不想触碰到这个伤口，想要将它缝合、消毒、包扎起来，藏到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还是很疼。

不管怎样，都还是很疼。

还不如干脆彻底撕扯开，放声大哭出来。

痛得拼命挣扎、满地打滚——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为止。

“——哪怕只有一个人，一旦少了的话……失去了的话，而且，如果那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的，绝对、一定会后悔的。也许已经发生这种事了哦？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啊。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啊。不可理喻。而且，还说什么代班？现在是放哨的时候吗？不是吧？不是什么放哨，你必须得去做的事，不是什么放哨而是——”

“玛利亚……”

“所以说！你怎么还有空叫我的名字！都说了我没事！伤也有由莉卡帮我治！由莉卡和卡塔力的胳膊也接上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所以我根本没事的呀！有事的只有你啊！所以拜托你了，赶紧——”玛利亚罗斯将脸埋入双膝之间，“……拜托了，赶紧去找找吧。那是你的同伴吧？最重要的同伴啊？死也不愿意啊。怎么也不想失去他们啊。这样下去不行啊。这么想的难道只有我——”

不对。不对。不对。

说些看似正经、简直像是在担心对方的话，但这只不过是一种掩饰罢了，不仅如此，这根本就是在胡乱撒气。

明明心知肚明。

其实你肯定也烦恼得恨不得将身体分成两半，却一点也不显露出来，仍留在这里。刚才我口口声声说的那些话，其实你早就清楚，却还是在清楚的基础上留了下来。这些我也是明白的，虽然明白，却还是对你说出这些话，我实在是太差劲了，烂透了，最恶心的渣滓。

“……我真的没事的，有由莉卡和卡塔力在啊。我也必须得去找我的同伴才行。如今这是最重要的，说实话，已经没功夫去想别的了，也不愿意去想。所以，你可以走了。而且，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只要各自都还活着，说不定总有一天还是有可能见面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快走吧，求你了。”

“嗯。”

如同叹息般的声音，混入雨声中模糊不清。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

玛利亚罗斯抿紧嘴唇点了点头，突然感觉到了他靠近的气息。

其实，那动作也不是特别的快，不论是甩开他、还是躲开，只要愿意都是办得到的。明明办得到，却没有去做。

被从身后紧紧抱住。

“那么，我走了，还会回来的。”

耳边传来低语，差点浑身一抖，还是拼命忍耐住了。为此不得不板起全身，连呼吸也无法顺畅，到底要忍到何时才好？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也许只不过是心理作用——幸好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身体被放开了。于是心脏不仅没有停止跳动，反倒是狂跳不止。

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吐出一口气。

还在身后附近。快点走啊。走啊。赶紧走啊。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声音渐渐远去，当感受不到任何气息的时候，板紧的脸便开始崩溃。下巴在颤抖，眼角发热，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

马上闭上眼，忍耐的感觉如同吞了铅块，但还是成功抑制住了即将发作的高扬情感。

脑中仿佛一片空白。在腰间的小包中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件工艺品。用透明的石材雕刻而成，点缀着细小的宝石，蔷薇花形状的工艺品。等到日出之后，肯定会更加漂亮吧。可如今却是阴雨连绵。

连犹豫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工艺品向着漆黑的森林掷出，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有你在的话，我肯定无法变强。”

十一月十三日 约拿树海

满面皱纹的老妪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坐着，身体蜷成一团。

老妪一动不动。看上去如同尸体，又或是一座雕像。

树海潮湿而寂静，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这片广阔的树海所孕育的生物中的绝大多数，都要么逃离四散，要么躲在某处屏气吞声。

树海被侵略、被糟蹋，然而却还没有成为侵略者的领土。因为，这片树海还有守护者。不，他们大概并配不上守护者这个称呼。他们以树海作为战场，利用树海来抵抗侵略者。因此他们绝不是在保护树海，甚至应该说是树海在保护他们。

忽然，树海的寂静被打破。响起了某种东西踏过地面的声音，还有草和灌木被踩折的声响，以及某种硬物在碰撞。呼吸声、交谈声、怪声、怒吼声。侵略者们在不断逼近。

老妪仍没有动。也许是真的动弹不得了，因为她看上去已经年老到了早已气绝也不奇怪的地步。

侵略者们每分每秒都在迫近。

老妪终于缓缓抬起肩膀，吸了一口气。

在此之前，老妪一直停止着自己的呼吸。

随后在吐出一口气之前，侵略者们的前锋便陷入了混乱。

折断声。碎裂声。掉落声，又或是滑落声，被敲打，又或是被贯穿，还有几声叫喊，几声惨嚎。这是陷阱。数量不仅仅是一个两个，大大小小一共超过五十处陷阱成功暗算了侵略者。

侵略者的前锋是身穿盔甲或是锁子甲、戴着头盔、手持剑、盾，或是枪、斧枪之类武器的蜥蜴人。蜥蜴人顾名思义，是模样只能形容为是蜥蜴和人类的混合体的异界生物，但与下等蜥蜴人不同，它们的智力很高。因此，虽然一时陷入混乱，有的试图后退、有的左顾右盼，但估计马上就能恢复秩序。

而在那之前，老妪便抬起头，眼光虽透着老朽，却仍炯炯有神。一边吐气一边发出的声音如战鼓一般响亮。

“就是现在！进攻……！”

在树上有人正屏住呼吸，在隐秘的战壕中也有人正在潜藏，哪怕是地面上，也有大胆的人正匍匐着。

他们、她们一齐从潜伏地点中冲出，向着蜥蜴人袭去。

还未从混乱中恢复的蜥蜴人无法顺利迎战。而且，埋伏着的人们，尤其是其中的先锋，全都本领高强。从大脑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熟知有效率地使敌人无力化的手段。

有人用长剑一刺便使蜥蜴人绝命，有人用钝器将蜥蜴人的头部敲得粉碎。有人将蜥蜴人赶落至陷阱中，随后便有别人朝落入陷阱中的蜥蜴人刺下最后一击。

蜥蜴人完全陷入了动摇，没有一人死于蜥蜴人的反击——至少目前没有。

即便是蜥蜴人就这样下去一直无法重整态势彻底崩溃，等到恶魔们构成的主力部队抵达，还是会凭借数量优势将我们打退——并不是恐怕，而是一定会的。

老妪身体前倾，右手按住右膝，刚想要站起身来，腰和膝盖便传来一阵剧痛。说来丢人现眼，如果还能够如此清楚地感受到疼痛，就说明还没有出现大问题——老妪如此自嘲。事到如今虽然并不吝惜自己的性命，但不知怎么就是成了个老不死，心想只要还勉强活着，就该为了年轻人、为了他们的未来再奉献一秒、两秒，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对于老妪来说，这副身体已经成了碍事的东西。能够思考、能够动嘴巴其实就足够了。“——与其说是头以下的部分都是多余的，更应该说是没有反倒比较轻松啊……”

这只是车轱辘话罢了。老妪感叹了几声拍着膝盖大叫：“——到此为止！撤退……！”

人类们立即停止攻击返身撤退。当然，由于树海的大纵深，战场的广阔，以及战场的激烈，不可能所有人都听到了老妪的声音。士兵们全部都会在接到突击命令时发出“乌·拉”、撤退时则是“伊·雷”的短促声音，这样一来，即便是没有直接听到指挥官声音的士兵，也能通过同伴的传达得到命令，全员整齐地行动。

“接下来……”老妪鞭笞着自己的老骨头刚试图站起来，对面便冲来一个长相极为丑恶的男人。简而言之就是整张脸都是扭曲的，眼睛则是右青左黑。

在汇合之后，这个男人一直顽固地拒绝穿迷彩服，在声称“要是不穿就杀了我这老太婆”之后，才终于屈服。虽然也许他已经过了世间称之为年轻人的年纪，但在老妪看来仍是个无可救药的臭小鬼。

“喂，死老太婆……！”

“怎么，塔里艾洛，没头没脑地突然——等、等等……”

“给我使劲抓紧了！”

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老妪便被男人抱了起来。

“蠢货！虽说已经老得快入土了，还是能走得动路的！不用你帮也——”

“吵死了乖乖闭嘴！我才没有老实到去信任一个老太婆已经踏进棺材里的腿脚！”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小心折了阴德不得好死！”

“不管我怎么挂点，至少肯定比你活得久，放心吧！”

“想让人放心的话能不能吐出点好听的台词啊！”

“你看我像是那么亲切的人吗！？”

“的确！——等等，怎么一不留神就着了你的道，死小屁孩儿！”

老妪不得不抓紧塔里艾洛。男人的胸前不仅是有着血的味道，实际上已经被异界生物的血涂满了。虽然对此颇为不快，但还是能够忍耐的。

“不过啊，你就不能跑得更稳一点吗。真是从根本上就差得远啊，要照顾一下老人家啊。”

“说什么奢侈的话！小心把你丢下去，老不死的！”

“你也别拿自己压根做不到的事来威胁。”

“你这——”

“塔溜咧罗！”伴随着这一声叫喊，一个脑袋左右束着奶糖色头发的矮个子小女孩儿从后方抱住了塔里艾洛。

“——咳、喂，米希莉亚，别骑在背上！”

“拉可~~拉可~~拉可拉~~”

“别抱！妈的——”

“塔里艾洛！音美婆婆！敌人的主力部队来了！”

一个短发女人追了上来。是凯伊。她腰间挂着的流星锤，以及身上的迷彩服都沾满了血污。

音美向后方凝视。“——哼。看起来这主力部队中有些大家伙嘛。不过，在这片树海，身体太大可是会碍事的。没问题，按照预定让它们掉进陷阱去。”

“了解！”凯伊加速奔跑超了过去。

“——真是的，这老太婆真是吓人。虽然本就不觉得你只是个死老太婆，没想到居然是退休的那个女豹。”

“白痴！”音美在塔里艾洛的脸上拧了一把。

“疼死了、你干什么！”“拉里希拉拉鲁卡？”

“还没有退休！我还是兢兢业业的现役呢！不管是‘忍’这个我造的孽，还是午餐时间，别说成熟了，根本都还没孵化呢！直到把这帮臭小子养育到能独当一面为止，我可没法安心入土！”

“这环境可不适合养孩子啊！”“噢罗姆罗哩姆拉溜罗鲁拉？”

“就是啊！所以说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知道以现在的状况即便是思考也是没用的前提下，仍是止不住地在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发生着什么？今后还会发生什么？

然而比起这些，更应该想办法应对。敌人的存在是明确的，没有和解共存的可能性，因此应该尽可能地将其抹消殆尽。而从战斗力角度考虑，这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想办法反击。如果连反击都困难，那就只能等待、潜伏，实施偷袭以对敌人造成持续打击，尽力减少消耗四处逃亡。

这场战斗看不到一般意义上的胜利的希望，然而，也已经习惯了。历经了成千上万的战场，自己早已尝尽了胜利和失败的滋味。

“……这就是因果相报吧。说真的，真是高兴得受不了啊。”

“啊啊！？你说啥，死老太婆！？”“咻罗咻罗叭！？”

“啥都没说！够了，你快点跑呀！”

“我又不是你的马！”“罗叭罗叭罗叭。溜布溜溜琳。”

“连个老太婆的马都当不成，你还有什么用！快点，快跑快跑快跑！”

不过，这么看来，午餐时间的存在真是帮了大忙。他们似乎原本是以某座山寨为目标移动，却在途中遭到了一群在空中飞行的恶魔的袭击不得不变更路线，结果逃到了约拿树海来——在这不短的逃亡之旅中，他们中没有出现一名死者。在保护着非战斗人员，还缺少头领以及现代首屈一指的魔术士“下垂眼贝蒂”两大战力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完成了这一艰难事业。

这些人，派得上大用。

既然有用，便值得老朽的女豹奉上全身心让他们活下去。

这场战争没有胜利，也没有什么展望。但是老朽的女豹心知，同样是失败，也有丧失未来的失败和连接未来的失败两种。这状况虽然连身经百战的她也看不到胜机，但若是拼尽全力，总能找到相对不坏的失败方式。

随后便是等待，等待状况发生改变，那个时候一定会到来。正是因为业已老朽，正是因为活过了漫长的岁月，正是因为亲眼看着世界不断地发生变化延续至今，她才能够如此确信。

如果不能赢，就活下去，一直输到能赢的时候为止。

要说我这老太婆到底为何活了这么久，说不定就是为了这场战争吧。

十一月二十日 彭纳·索雷

拂晓。

彭纳·索雷曾是一座足以被比喻为在海边盛开的一轮百合的美丽港口城市。

而如今昔日的风景已经全无踪影。

淳朴的居民们要么被虐杀要么已经逃跑，没有剩下一个人。然而，在这里却几乎看不到杀戮的痕迹，因为，侵略并占领这座城市的以恶魔为首的异界生物们，并不如大多数人类想象的那般野蛮。暴虐无道的恶魔们在满地的腐烂尸体散发出的尸臭中昂首阔步——并没有呈现出这般人们口耳相传、带着偏见所想象出的光景。只是，它们毫无疑问并不将人类看作与自己相同的知性生命体。对于他们来说，人类只不过是猎物。就如同人类狩猎野兽作为食粮一样，恶魔们也捕杀人类用以食肉。

在彭纳·索雷市区中曾颇为养眼的铺满红橙瓦片的屋檐下，人类正在被风干。窗与窗之间伸出的棒子上吊着的肉干，也大半取自于人类。

原本纯白的外墙被漆成了黑或是紫色，用某种生物的骨头和皮制成的旗帜飘扬于各处。城市的护城河中流淌着神秘的褐色液体，城墙也被大幅加固，比起以前高了超出一倍。

“不过，亚隆兹先生呐。”亨利·布莱克摩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停下手，又梳了梳卷曲的黑发，“这么乍一看，这座城可是相当难以攻陷呀？”

黑皮肤的利利安·伊努泰罗也点头表示赞同。“很遗憾，我也觉得是不成的，可以认为，正面进攻肯定是不成的。”（译注：这里的不成（いかん）与遗憾同音，因此这句话其实是一个很蹩脚的冷笑话。这位仁兄从第六卷开始就酷爱说这种冷笑话还总是被同僚吐槽了。后文的不服输也指的是他孜孜不倦地说冷笑话这一行为。）

“那护城河看上去就不好办，城墙也是，那种高度，可不是能一下子跳得过去的呀。”

“的确，不成啊。”

“……你这家伙还真是不服输啊。”

“你指什么？”

“没什么——对了，有什么对策吗，大将。”

“没有。”

身穿绯红色铠甲有着圣人一般容貌的男人面露微笑如此回答的一瞬间，吹过一阵微凉的风，全员共一千三百七十六人的正统拉夫雷西亚军士兵们一齐抬起头。

从东方远端觉醒的太阳投出刺眼的光芒，如同刻意计算好的一般，男人沐浴在朝日的一鳞半爪之中，显得更像是圣人了。虽然心里认为这一效果大概并不完全是巧合，但长年与男人共事的亨利也无法确信。

不管怎样，这个男人都是个天才。本就是出类拔萃的战斗指挥官，作为个人又是勇猛的战士，除此之外还具备着更加难得的天赋之才。那是用人的语言难以说明，超自然、超人类、非日常的资质，人们皆因此而被这个男人吸引。

“不需要对策。我早已知晓，我们将会胜利。不信我的，尽可离去，我不会挽留。唯有信我的，便追随我罢，我必将回应你们的信赖，通过胜利——再重复一遍，我们将会胜利。”

亚隆兹·尼德斯比亚并没有叫喊。的确，正统拉夫雷西亚帝国军正在距彭纳·索雷不到五百美迪尔的山丘上布阵，等待突袭的机会，因此若是大声叫喊只会招致困扰。不过，他并不是因此才没有叫喊，只是因为没有提高音量的必要罢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深厚，仿佛缓缓地从耳中渗入脑髓，使人的某种根源性的部分发生动摇。

士兵们的眼睛泛出光辉，其中不少人不知不觉中露出了笑容。当然，没有一名士兵试图离开，不可能有。他们虽是拉夫雷西亚帝国军的残部，却向着与皇帝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突然便从亲卫队中被提拔上来、原来只不过是个队长的亚隆兹·尼德斯比亚宣誓效忠，认定其为“正统”拉夫雷西亚军统帅——换句话说，就是承认其为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继承人。可谓是其狂热的信奉者。

“话是这么说……”亨利小声嘟囔着耸了耸肩。虽然聚集了一批只要统帅作出命令就会欢喜地轻易奔赴死地的士兵，但即便是全员都不惜命地突击，也无法保证会赢。利利安也是愁眉苦脸。

士兵们已经厌倦了如同抢劫一般的掠夺工作，如果在近期无法得到显著的战果，士气恐怕会变得低下——亨利和利利安两天前才刚刚商量过这件事。

随后突然，我们的统帅阁下便给出了命令。

攻击彭纳·索雷。

没有与心腹的亨利与利利安商量，突然就在全军面前作出宣言，要说没有心想“喂喂这算什么啊”肯定是骗人的。虽然亚隆兹·尼德斯比亚就是这样的男人因此无可奈何，但说实话，即便是现在也不觉得有胜算。这样真的好吗？虽然没有把握，但无法否认，心底里也有一部分认为若是能见到那家伙剥去表面伪装露出的真正模样倒也不坏。

亚隆兹骑上战马，举起枪尖下悬挂着帝国旗的长枪。“准备进军。”

亨利和利利安也立即上马。骑兵包含亚隆兹、亨利、利利安在内一共三十四骑，其他全是步兵。没有辎重兵，全员都是战斗人员，自己的行李自己搬运。军装姑且统一为红黑相间的样式，但都破破烂烂的，兵种零零乱乱，因此武器也是形形色色。这自然是一支惨不忍睹的部队，但亨利经历过更糟糕的状况，这种程度在他看来已经还算好的了。

“……嘛，但也称不上是愉快啊。”

“不必担忧。”亚隆兹骑着马靠近过来。亨利和利利安察觉之后凑近过去，亚隆兹仍保持着微笑压低了声音。“——只要有我们在，不论多少次也总能重头再来。我们不会失败，随后，总有一天必将胜利。”

利利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举起了单手。“第一队、第二队，准备前进！”

“你的声音微妙地有些尖呀，利利安。”即便是这么说着，亨利还是拼命压住了想笑的冲动。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大将才如此的让人头疼。到头来，我们和这些士兵们只不过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被这家伙笼络，追随他上刀山下火海，直到死为止，连后悔的工夫都没有。

“来吧，与我一同去筑造崭新的世界吧……！”

亚隆兹·尼德斯比亚提高声音宣言，士兵们一齐回应。

就在这一瞬间，亨利领悟了——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自然没有忘记，就在前兆纪八九七年十一月十日，奥斯特罗斯神殿宽广的礼拜堂，亚隆兹对亨利和利利安下了密令。‘我接下来说的话，两位请务必要遵守，务必’。

——若染血圣堂骑士团于这场战斗中失败，请不要抵抗马上逃离。无论如何也要平安脱身，为东山再起做准备。当我再度站起之时，我的左膀右臂必须仍是亨利·布莱克摩尔和利利安·伊努泰罗。假使我倒下，也必将于南方大地再次崛起。

两人遵守密令，没有顽抗到被赶进死胡同的地步而是从战场上逃脱，组织残兵结成赤黑队、也就是成为了山间野盗，掠夺的同时一路南下，进入了拉夫雷西亚。在得知当时还未继承帝位的屋大维的幕僚中有亚隆兹·尼德斯比亚这一人物时，便与之汇合。

当然，亨利当时质问过亚隆兹。你到底在想什么，下一步到底打算做什么。

亚隆兹的回答很暧昧。为了使世界再生，为了创造新的世界，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明明这种夸张至极如妄想般的话根本无法让人信服，自己却仍是跟随他走到了今天，想来自己也是哪里出毛病了。不过，即便是偶尔挖苦讽刺出口抱怨，在脑中的某个角落里还是期待着，既然是这个男人，肯定是有别的打算——只是没想到，根本不是有别的打算，而是正如他之前所说的字面意思。

使世界再生，创造新的世界。为此要做什么？必须先要毁灭。首先要使旧有的世界毁灭，一切在那之后才能开始。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世界毁灭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亨利也不明白，根本不可能明白，总之大概是发生了某种突发性的事故，在人智所不能及的层面，发生了规模过于庞大的事故——他本来是如此对自己解释的。

错了。并不是这样，一切都是正如预定。

世界将毁灭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因此可以换句话说，是有人破坏了世界。到底是谁？恶魔？异界生物？要说直接的破坏者的话，的确就是它们，然而导火索却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操纵帝国军的是谁？并不是皇帝，背后有人在穿针引线，是那个亚帝那大元帅，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

亨利还记得。

与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饲养的猫一模一样、戴着红色项圈的灰猫，那一天，出现在陷落之前的火焚谷圣堂、奥斯特罗斯神殿。（译注：“火焚谷”原文为Gehenna，有多个含义。可以指圣经中基督时代用来焚烧尸体的一处山谷，也可以引申为地狱，亦指启示录中象征“第二次的死”的硫磺火湖。此处取台版译法不变。）

亚帝那大元帅现今如何了？超级战车阿诺尔迪被击毁，皇帝驾崩，大元帅的命运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果真如此吗？

有传言说，那个男人曾经死过一次。同样的事如果再发生一遍，自然也是不稀奇的。

而我们的大将，亚隆兹·尼德斯比亚，只是被亚帝那大元帅利用的棋子而已吗？还是说，是关系紧密的协作者？又或是，为了达成自身的目的，碰巧顺应了亚帝那大元帅的企图？

即便是询问，亚隆兹也不会回答吧。亚隆兹绝不会展露出自己奇术的秘密，在不知道其底细的情况下，在旁人看来他的奇术便如同是奇迹。

如果一切真的都不是奇迹，只不过是奇技淫巧，那么真希望他能将这秘密隐藏到底。只要能将我骗到最后，我便没有怨言。而假如办不到的话——亨利摸向腰间的长剑。如果在剥去外皮之后，你只不过是个小丑，那么表演便到此结束。由我来将你斩杀，为这场戏拉下帷幕。

“与我一同前进……！”亚隆兹一踢马腹。

“第一队，第二队，开始进军！”利利安大叫着挥舞手臂，“第三队、第四队原地待命！”

“上了，小的们！”亨利驱赶马匹一口气追上了亚隆兹，“跟紧我们的大将！为了崭新的世界……！”

十一月二十九日 空中要塞艾尔甸

形状为直径七十七点七美迪尔的完美圆形的王殿地面上，使用宝石和稀有金属一类的触媒绘满了魔法圆，其中放出的淡淡红光宛如火焰。王殿的墙壁现在并没有敞开，却映出了殿外的景色。说是“景色”，却也不过是一片青蓝。若将视线向远方投去，便能望见覆盖着青蓝世界底部的乳白色绒毯。

天空。

艾尔甸飞行于高度一万美迪尔的空中。

王埋身于镇座在王殿中央如同一座纪念碑一样的王座之中，捋着长须。

高度超过十美迪尔、水晶制成、以闪耀着漆黑光泽来自异界的真影石和绯红色的液体金属法伽纳古努斯装饰，其形状正是根据龙的外形仿造。坐在正如其名“宣告灾厄时代的使徒”、从天上向地下宣告灾厄纪来临的王座上，王又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王已然不再孤独。只能一人不断维持古代九头龙之咒、沉浸于思虑难以自拔的准备时期已经结束了。

在“宣告灾厄时代的使徒”四周，有着仿佛要将其包围的数个座位。这些座位以前并不存在于王殿，现在却出现了。它们与“宣告灾厄时代的使徒”同一材质、同一风格，通过从墙壁中伸出的悬臂支撑，形状好似开口的珍珠贝。一共五席——不，应该是六席。最后一席设置于比其他五席更低的位置，格外地小，形状简直像是一座鸟笼。

在六席之中，有四席空缺。

“呜呼——”占据着其中一席的她，一丝不挂的肌肤上，覆盖着珍珠一般的鳞片，闪耀着乳白色的光辉。体型与人类相似，却有着人类没有的尾巴。她的双眼既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白，只显出五彩缤纷的光辉，于深处蕴满了变化不绝的光彩。

那光辉的双瞳，正注视着她眼前浮着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散落着的无数光点保持着移动，又或是时明时灭，一刻也不停歇。

“人之子正渐渐凋亡。人之子们正渐渐凋亡。魂限界突破没有收敛的意向。连接人类世界与地狱的异界之门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已经无法再次关闭了。”

“哎呀，不过——”坐在座位之一上，抱着颈戴红色项圈的灰猫，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男人推了推单片眼镜露出淡笑。发色是黑中点缀着白色斑点，不仅如此，身上穿着的燕尾服以及领带、衬衫都是黑白相间。“实际上，我觉得大家都在努力呀。嗯。在我看来已经足够努力了。因为，整体上已经输了，而在局部，也有很多人败逃或是覆灭。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顽强的家伙在抵抗。抵抗，这才是最关键的呀。只要持续抵抗，人类是绝对不会输的。而不输正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恶魔们应该不会放弃。这个人类世界正是对于他们来说唯一应当侵略、并有着侵略价值的世界。”

“同样，我认为人类也不会放弃。喂，维什克拉德，对你说这种话可能很愚蠢，但我还是想说，能听一听吗？”

“那就听听吧，裘弟。”

“谢谢，这可真让人开心。我是想说，所谓的侵略其实是很麻烦的呀。成功侵略的条件，归根到底只有两个。要么是侵略者被受侵略者接纳，哪怕是形式上的接纳也好口蜜腹剑也好。要么，就是侵略者将受侵略者全部消灭。若是两个条件都无法满足，侵略就无法成功。也就是说，恶魔们要么迫使人类承认自己的支配者地位，要么就得把人类赶尽杀绝。说实话，不论恶魔与异界生物的联军有多强大，这两个手段都不容易。人类也不是白痴，其中有拥有极为优秀战斗能力的人物，彼此之间也有着协调性。恶魔恐怕是小瞧了人类，这可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对付的对手呀。人类为了活下去所能发挥出的力量可是很了不得的，甚至可以说是美妙。哎呀哎呀，比如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尤其是艾尔甸，不正是将这人类的本性肆意地发挥出来，光辉得耀眼嘛。基本上人类这种东西呀，因为不上不下地聪明，只要放着不去管立马就会被自己的理性所驯服，而那些不抑制自己的本能的，或是犯罪者、或是异常者，全都会遭受责难被排除出去。若要维持只有人类存在的社会，这样也是合理的吧。不过，正如我们所知，【这是不可能的】。名为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混沌，正是使人类不失去利爪尖牙的必要存在。实际上，那些足以与魔导王相匹敌的魔术士们，如果没有沙蓝德恐怕都不会诞生。而那些天赋异禀的人们，也大多流入了沙蓝德。在这里人们相识、相杀、相爱，留下某种痕迹，随后死去。自然，也有人至今仍还活着。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这一装置，我当初也是半信半疑，现在看来的确是必要的啊。在这一点上不得不承认古德的慧眼呐。”

王抚着胡须啧了一声。“一如既往地一说起话就滔滔不绝。”

“这不是在夸你呢嘛。”

“朕可没有被你夸奖还要高兴的受虐趣味。”

“我明白。如果要说你是S还是M的话，当然是彻底的S。至于我呢，有时是S，有时是M吧。也许M度稍高一些呢，有时真的会觉得我还真是个抖M呀。维什克拉德呢？基本上，应该是S度比较高吧。你自己怎么看？”

“从未想过。”

“这样啊。啊哈哈。嘛怎么都无所谓啦。总之侵略是非常麻烦的，恶魔们今后可是要非常辛苦了。他们想要胜利的话，就得把人类像除虱子一样杀光，不过，人类可不是虱子，不会默默被杀。公爵暂且不论，大公爵级别的恶魔人类估计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付的。不过，一旦了解到这一点，人类就会选择其他的手段。如果有敌不过的对手就远远逃离，隐藏踪迹，只攻击能打得赢的对手。到头来，即便是在这方面，人类还是很有人类作风嘛。果然很有趣对吧。真是的，不管怎么说，人类都还是人类。人类虽然没有聪明到为了决定性地打破局势彼此达成一致联合一切防御力量制造出最好的结果，但至少还是有足够的智慧来避免彻底覆灭。人类可是不会那么简单地输掉的哦。”

王像是感到很无趣似地哼了一声，面向了维什克拉德。“监视对象如何。”

“尚且健在，古德。”维什克拉德指着黑色球体上的一颗光点。

在其周围，有着许多明显与其他光点不同、轮廓极为清晰的点。

“只要路维·布鲁留下的标记还附在目标之上，我们便不会失去钥匙的踪迹。”

裘弟向王投去视线。“那东西还在调整吗？”

王则对裘弟不屑一顾。“调整已经结束。随时可以启动——然而，时候还未到。”

“嗯，这是当然啦，陛下。”裘弟抚着灰猫的喉咙轻笑道，“我们手中的拼图尚不完整，首先要将拼图集齐才行呀。嘛，倒也不必焦急。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毕竟，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事到如今，可不能功亏一篑。没错吧……？”

第十七卷 此痛绵绵，前路漫漫 Calamitage 002-003 “Strugglers”

灾厄纪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考巴洛克谷

将望远镜抵在右眼处，闭上左眼。

位于旧阿塞提纳法国境内的考巴洛克谷，虽然被称作“谷”，但实际上算是一处盆地。在这盆地中曾有一座名为利莫提的村落，当初约有四百人在此地耕田、牧羊、狩猎，悠闲自在地生活。而距今九个月之前，在这座村庄发生了悲剧、或者应该说是惨剧。一群恶魔攻入了村中，九成以上的村民束手无策地被杀，成了恶魔的食粮。而利莫提在毁灭之后，却迎来了复兴——借着恶魔们的手。

通过望远镜得以扩大的视野中，模样像是泥偶一般的恶魔们（正如其外观通称泥偶）正在务农。

这幅光景不论看到多少次仍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家伙也是生物，不进食就活不下去，而且虽然个体之间有着差异，但总体而言和人类同等智力，甚至其中有些家伙比人类还要聪明。因此，它们也有着农耕的文化并不奇怪，应该说，是再正常不过、不可能没有的。虽然头脑中理解了，但感情上仍然无法接受。

身为恶魔却摆出农夫的模样，在土地上平和地种田，这也太奇怪了。不仅是奇怪，也难以容忍。作为一个人，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它们在田间种植的农作物，似乎是从地狱带来的植物。外形像是动物的手脚和眼球，滑溜溜地蠕动个不停，表面布着褐色深绿色鲜红色或是黄与紫的条纹，又奇特又猎奇又恶心，放眼望去全是从未见过的品种。至于味道，要是花点功夫处理一下，倒也不是完全进不了人类的口。

然而那些家伙，将人类的脏器切碎、或是将碎骨和血液混在一起作为肥料撒在田地里。

对于那些家伙来说，这也许只不过是在有效利用猎物，然而我们也没有理由就因此而理解接受它们的这般行径。

恶魔、以及与之同盟的其他异界生物们，不仅蹂躏着人类世界，还试图将之占为己有。虽然看上去敌人并没有全部有秩序地展开行动，但仍是陆续在各地开始了殖民。那些异界生物们的王国、尤其是地狱帝国，它们的领土毫无疑问正在逐渐扩张。

“好——”玛利亚罗斯放下望远镜轻轻呼出一口气。“要上了。”

“随时OK。”卡塔力扛着大弯刀“吸血斩马刀”，鱼脸上浮现出怪诞的笑容。这把弯刀是不久之前从恶魔男爵久尔盖·摩登手中夺来，的确作为武器来说性能优良，但又大又重又碍事，反正一旦陷入混战还是得依靠腰间挂着的变形斧，让他丢掉却甩出“这不是很酷嘛”这种无聊的理由非要继续用下去。一如既往地是个笨蛋，无可救药的笨蛋，蠢鱼。

“就交给我们吧。”

不过，多亏了一旁婉然微笑着如此声称的由莉卡·白雪，也算是能够忍耐这只腐烂的半鱼人所散发出来的烦人至极的白痴臭气了。

由莉卡真的是我的治愈源泉，我的救赎。是这个世界绝对无法缺少的最为重要的要素。如果没有了由莉卡，这个世界就太过SUCK，实在是让人根本没办法精神正常地活下去。玛利亚罗斯不知不觉间差点淌出眼泪，还是努力忍了回去。不管怎样，由莉卡实在是太可爱了。既能保养眼睛，还能滋养心神。

由莉卡在这一年中突飞猛进地长高了五桑取，虽然其可爱没有发生一丝改变，却变得在某些瞬间能展现出会让看到的人产生心脏被骤然抓紧般感受的艳丽。因为身体成长了的缘故女用医术士服也变得稍微有些紧，清楚地勾勒出来身体的曲线。也许由莉卡还是在这方面多注意一下比较好——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如此瞎操心。

嘛，实际上，这的确是瞎操心。

毕竟由莉卡不仅仅是可爱漂亮，还是最强传说的主角。现在，她是玛利亚罗斯比任何人都更加信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最强的战斗力。就算有人心怀不轨也根本无法接近，在试图出手的一瞬间，就会被一踢了结再无下文。

“那么，诸位咕——”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差点大喊起来不对应该是已经喊出来的白痴的嘴，为什么非得由我来慌慌张张地伸手捂上不可？但实在是没办法。玛利亚罗斯双手紧捂着头顶上带着荆冠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的法尼·弗兰克的嘴，将脸凑近过去。“嘘——”

“咕、咕唔……”看到法尼·弗兰克拼命地点头，玛利亚罗斯才把手松开。好像沾上了什么像是口水的奇怪液体，真想拿什么东西擦擦手，可是转念一想，这样的话那用来擦手的东西不也会被污染了吗？最后，还是在法尼·弗兰克的外套上轻轻抹了抹。

“……别总是让我做这些没用的事呀，很累的，能不能理解？”

“嗯。理解了。军师阁下。”

“你这句话也微妙地、声音有些大啊？还有，这个称呼还是算了吧……”

“然而实际上你的确正是我的、不、是我等新生太阳王国军的军师。至少，军师所应该做的工作，全都是由你在做。”

“这又不是我愿意的。只是因为目前这种情况，才觉得应该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太谦虚啦太谦虚啦。你这个人真是的真是的。”

“别、别、等等、别戳我啊。脏得不得了身心灵魂都要被污染了呀。”

“话说到这种地步，即便是我也会多少有些受伤的啊……？”

“啊是么？不过我是不会道歉的。也根本不觉得有什么错。”

“诚实这一点很棒！”

“所以说，注意点声音啊。”

“唔——”法尼·弗兰克瞪大眼睛，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

“真是的……喂……”无奈到抱头的玛利亚罗斯，脸上传来了冰凉的触感。是立在右肩上的小动物，库鲁鲁库鲁鲁地叫着用鼻尖在磨蹭自己的脸。玛利亚罗斯小声嘟囔：“……你是在安慰我吗？谢谢了，库鲁鲁。”

那是半年之前了。小睡一会儿醒来，便看到这只有着大大的黑眼、既像是栗鼠又像是小猫一般的动物。那一次它马上逃跑了，但之后又碰见了很多次，试着喂了它点食物，便轻易地成功驯服。名字的由来是它的叫声，虽然是个很简易的名字，不过也许哪一天它就会自己走掉，因此简单倒也不错。不过说实话，真的很可爱。

看在库鲁鲁这么可爱的份上——这个理由也挺奇怪的，总之要忍耐，忍耐。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感到厌烦，那就没个尽头了。哪怕是这个男人，也并不算是无可救药得完全没有一丁点可取之处。

今年的一月一日，在他突然说要宣告新生太阳王国成立的时候还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不过虽然过程曲折，到现在竟已经有了五百七十八名国民。

其中女性和老人孩子之类的非战斗人员共一百五十一名，也就是说，新生太阳王国的法尼·弗兰克国王陛下，同时也御驾亲率全员四百二十七人的新生太阳王国军。

并不觉得他受国民敬爱，只是，的确还算受欢迎。至于可不可靠，说来就很微妙了。话虽如此，他也不是个非常差劲的人，比谁都要吊儿郎当性格开朗，的确能让人打起精神。在如今这个时世，这种人才相当宝贵。也没有其他人愿意主动承担这个专门挥舞旗帜的职责，感觉就像是只负责为大家鼓劲加油一样。实际上，比起国王，大致更像是无法放着不管的大老爹，大家都是半开玩笑地一口一个陛下地称呼，他本人倒是对此非常满意，真是可喜可贺。

玛利亚罗斯转过身来环视新生太阳王国军的士兵们，匍匐在杂草丛生的斜土坡上的士兵们出身各异，有来自艾尔甸的流亡者，有原帝国军人，还有来自特雷因公国、艾门大公国、贝尔多利德王国、哈兹佛独立军领、甚至是炽帝国和颠圣虞出身的人们。当然，装备也不统一。有人身穿军装，有人一身旅行服配上剑盾，还有人身穿便服扛着农具——虽然成功地将这帮人想办法分类、组织起来，使之成为了勉强能够战斗的集团，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勉强”能战斗罢了。光论人数的话，似乎能与当初的秩序守护者比肩，然而战斗力上就远远不能及了，一旦吃到大败，这新生太阳王国转眼间就会崩溃。话虽如此，要想活下去也只能战斗——为了取得食粮。

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库鲁鲁钻进了围巾之中。

艾尔甸发生那种事的时候身上穿着的衣物，已经全部破破烂烂只剩零碎了，因此也只能就地取材。紧身衣这种高档的衣物自然是无处可寻，金属制的铠甲实在是太重根本穿不动，因此只能多穿了好几件单薄的衣物，不论是防御力还是耐久性都不能再差。不过对库鲁鲁来说，倒似乎意外地很舒适。每当需要激烈活动的时候，它基本都会像这样钻进衣服里去，乖乖待着不动不添麻烦。库鲁鲁虽然身体小，却非常聪明。

玛利亚罗斯举起右臂。“——全军准备突击。”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紧绷起来。

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身边的国王陛下。陛下瞪大着双眼，死死地盯着这边，仿佛在说“突击口令还没到吗还没到吗”一般急切地待命——为什么你要待命啊。本来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应该是你的工作才对啊？麻烦的工作全部推给我也就罢了毕竟真的只是一场国王过家家，可至少这点小事总该帮帮忙亲自做一下吧？算了，就算说出来，反正他马上就会忘掉，一转眼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差点忍不住要仰天长叹，抑制住这一冲动后，玛利亚罗斯挥下了右臂。“——全军突击。”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笨蛋陛下立即发出了洪亮到难以置信的声音，士兵们也一一效仿。

笨蛋陛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而由莉卡、卡塔力和士兵们紧随其后。

“真是只有声音像样啊……”玛利亚罗斯嘟哝着开始奔跑。队伍已经打乱散开，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与其说是在能够容许的范围内，更应该说是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对于玛利亚罗斯来说，找到一个好位置非常重要，在笨蛋陛下的左后方，就是这里。在这里既能控制住笨蛋陛下，也能观察到整个战场。

新生太阳王国军躲开树木，沿着斜坡向下冲锋。

正在努力耕作的泥偶们见状停下手，然而却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打算迎战，单单只是显得惊慌失措。

“鱼咧……！”打响第一枪、不、挥出第一刀的是半鱼人。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将在农田上慌张徘徊的泥偶一刀两断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功劳。想必半鱼人也只是为了避免万一碍事顺手砍了一刀，之后就彻底无视了泥偶，在泥偶与泥偶之间穿行。由莉卡也是。然而笨蛋陛下却不同。

“呼哈哈哈哈哈！吃我这一击，吾之圣剑格兰索德……！”如此声称着的笨蛋陛下挥下的那柄长剑，其实稀松平常，只是装饰还算花哨罢了。而且正是因为这些花哨的装饰，使得这柄剑成了除大小以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量产品——这件事虽然玛利亚罗斯心知肚明，但若是宣扬出来未免显得太过小气，所以一直对此保持沉默。“——啊……！”

“哇……居然挥空了……”

“唔！哼，居然能躲过圣剑格兰索德的一击！即便是敌人也值得称赞！然而！”笨蛋陛下一剑将正要逃跑的泥偶从背后砍倒，高举着他那所谓的圣剑格兰索德高声号叫。“——如何！这就是！圣剑的力量！也就是我的力量！来吧各位，何不顺着这个势头摘取胜利！”

玛利亚罗斯实在忍不下去了在笨蛋陛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够了快走。”

“嘎哈！——这是何意军师阁下，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活跃气氛干什么啊这又不是开宴会！要想鼓舞士气的话，别干这些没用的给我去向敌人冲锋啊！”

“不可是我的确是在攻击敌人……”

“那种东西也能算得上是敌人！？敌人在那边！”玛利亚罗斯指向前方。

卡塔力和由莉卡的前方，便是当初的利莫提村那连集市也算不上的民居（虽然现在已经没人居住了）聚集地。

恶魔们陆续从那个方向现身，粗略一看，其中有猪脸恶魔（通称猪混球）、山羊脸恶魔（通称羊屎蛋），还有上半身是章鱼状的恶魔（通称章鱼魔）。装备零零散散，还有的恶魔手中根本没有武器，如果无视掉它们在人类的感官看来极度凶恶的外貌，甚至还不如新生太阳王国军齐整。恶魔虽是可怕的敌人，但也不是所有的恶魔都难以对付。

因此，就要避其强攻其弱。

战斗就要胜利。只打必胜之战。这不是在玩游戏，而是为了生计。

卡塔力与猪混球、由莉卡与羊屎蛋开始了战斗，然而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便已经将对手打倒在地。由莉卡又当即挥出极限九手棍将章鱼魔打飞，于是敌人的状态明显发生了变化。虽然还不至于彻底动摇，但也没有了一拥而上的气势。

“噢噢嚯！我军取得了优势！”笨蛋陛下欢喜地大叫，“上吧各位！当然我也会亲自出征！这怎么能不亲自上阵！突击！突！击！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突击……！”

“真是的，要不是战况不错……”

不过，听到笨蛋陛下的声音，看到笨蛋陛下嘎吱嘎吱地活动着像戏服一样的铠甲奔跑的模样，士兵们的情绪便变得轻松明快起来。不论条件多么有利，在战场上也会发生不可预知的事，哪怕每杀一百名敌人，友方只牺牲一人，那一人也有可能就是自己。因此当然，很可怕，而笨蛋陛下能让人暂时忘记这种恐怖。想来这也不是他刻意为之，完全是天然的反应，这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才能。

而玛利亚罗斯，必须要将他的这份才能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利用起来，将新生太阳王国军引导向胜利。目前暂且如此——为了生存下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一如既往地发出响亮得吓人的声音，挥着圣剑格兰索德，笨蛋陛下闹腾地向前冲锋。姑且安排了四名士兵负责护卫，那些人都还算机灵，目前也保持跟在陛下周围，看来可以暂且把陛下交给他们照顾。即便没有他们在，我们的笨蛋陛下也是身负强运。战斗技巧烂到家，既没有战术眼光也没有战略眼光，明明一无是处，却别说丧命，甚至都不怎么负伤。有句话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要说是才能的话，也的确算是一种才能吧。

正因为此，玛利亚罗斯将笨蛋陛下当作肉盾，在其身后窥探战况。

在“只打必胜之战”的原则下，最理想的情况就是一句指示都不用说战斗的大势便已决定。寻找能赢得过的对手，马上攻击、压制、迅速解决掉。虽然希望总是如此，但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很少出现那种顺利的情况。

“第六中队，太慢了！快点！第四、第五中队！费舍尔曼、哈林！谁让你们散开了！？各中队长给我盯好了！不准分散战斗力！第三中队！去能更好支援第一中队的位置！第二中队冲得太前了！想被包围吗……！”

也曾想过，其实我也没必要像这样什么小事都一五一十地叮嘱清楚。不过还是忍不住，无法看着他们不管。我的敷衍了事很可能会导致伤亡数量增加，甚至害得部队崩溃，输掉本该必胜的战斗。

“由莉卡她们呢……好。”玛利亚罗斯轻轻点头。以由莉卡为第一战力、卡塔力为副手、由名叫孙狼的颠圣虞人率领的第一中队，正顺利将敌人击溃。

这第一中队的六十八人是新生太阳王国军的战斗核心，而黑暗大陆出生艾尔甸长大的马克思·路维坎管辖的第二中队共七十二人、以及由同样出身艾尔甸似乎曾是DIE这一恶党族的小头领的罗斯·桑迪担任中队长的第三中队共七十人，也算是能作为战斗力考量的主力部队。至于第四、第五、第六中队几乎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旦陷入苦战转眼间就会溃不成军。

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只用第一、第二、第三中队来决定胜负。

从出身于阿塞提纳法国的人那里取得信息后，通过侦查得知，可以忽略的泥偶共三百左右，而其他的恶魔数量最多也就是一百，几乎等于是没有警备，因此才在白天农事作业时实行奇袭，这应该是一场不需动员全军也能胜利的战斗。

“我~~们的、新~~生、太~~阳~~王~~国！”笨蛋陛下突然以明朗的声音唱起了歌。

“……又开始了。”玛利亚罗斯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正在抽搐。

“自~~东而~~升、至~~西而~~落！”

“又~~一次呀升起来！”这是谁啊，一起唱起来的白痴。

“每~~落一~~次~~就升~~一~~次！”

““也~~就是说、我~~们~~永~~远~~不~~灭~~””

“要~~问~~为什么？哈！因为！我~~们~~是太阳呀~~”

“““早~~晨一到~~就~~发亮~~为~~世界~~带~~来曙光！”””

“挂~~在天上~~光~~芒~~万~~丈！”

““““这~~就是我~~们的~~新~~生~~太阳~~王~~国！””””

——已经完全成了大合唱了。不只是一个人两个人，毫无疑问有超过两位数的人都在唱歌。嘛，除去笨蛋陛下，其他人姑且是在一边战斗一边唱。

只有笨蛋陛下不同。站在战场的正中央完全停止了动作，陶醉于自己的歌声。“……那个白痴。”

“好！该说台词了！”结果，他挥起了圣剑格兰索德，看来是打算在新生太阳王国国歌的第一篇章和第二篇章之间夹上一段愚蠢至极听着就让人害臊的台词。“——本人、法尼·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在此宣誓，为了诸位国民，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奉上全身心，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新生太阳王国荣光永存存存存！”

“滑稽的弗兰克万岁！”“滑稽的弗兰克万岁！”“滑稽的弗兰克万岁！”

“为了将胜利牢牢抓在我等手中……！”

“滑稽的弗兰克万岁！”“滑稽的弗兰克万岁！”“滑稽的弗兰克万岁！”

“诸位！你们实在是实在是太棒了啊啊啊啊啊啊……！”

“滑稽的弗兰克万岁！”“滑稽的弗兰克万岁！”“滑稽的弗兰克万岁！”

“很好那么让我们来唱第二章吧！我~~们~~的新~~生……”

“……随你们便了。”玛利亚罗斯忍着头痛叹了口气。笨蛋陛下跳着舞唱着国歌，而士兵们有的应和着有的没应和，都在持续着战斗。虽然不想承认这样能够鼓舞士气，但气氛的确多少热烈了一些。“——嘛，反正我们也只能一直打这种像开宴会一样也能赢的仗啊……”

曾经也有一段时期非常艰苦。尤其是最初的时候，无法把握包含恶魔在内的异界生物们的动向，也无从预测。

不过，异界生物的数量并不是无限的，它们的势力范围也许已经覆盖了整个α大陆，甚至连其他的大陆也遭到波及，但其军力并非是平均分布的。只要多找找，就能发现许多像考巴洛克谷一样防御薄弱的地方。在注意到这一点之后，虽然不至于说是轻松，但也算是有了只要不胡来就总有办法的感觉。

“不过，肯定不会这么一帆风顺的，肯定……”我天性如此，总是会往悲观的方向考虑，在笨蛋陛下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的情况下，若没有一个爱操心的人帮忙肯定会出大麻烦。“——不过这一次看来应该是没事了。”

第一、第二、第三中队已经抵达了旧利莫提的中心地带。敌人节节败退，已经没有像样的抵抗了，可以说已经处于溃败的状态。第四、第五中队跟在先头的主力部队后方，而第六中队——啊啊真是的，玛利亚罗斯因骤然加剧的头痛皱起眉头，声音都显得凌乱了。“——喂第六中队！欺负泥偶有什么意义！别干多余的事给我前进！听到没有白痴！”

最后的“白痴”大概有些多余。果然，第六中队中队长，坎梅克出身的金·沃克闻言挑起眉毛怒吼了几声，不知在喊些什么。

那个身上一副骗子般的花哨装扮、品行低劣的三十岁男人是个需要格外注意的角色。这个人虽然非常肤浅，看上去不必在意，但实际上能说会道，还是会有傻瓜上他的当。大概他就是凭着这种伎俩拉拢了五十人左右加入新生太阳王国。对待这样的人物总不能太过敷衍，因此无可奈何便编制了第六中队交由他掌管，然而他本人似乎无法接受这一身份，更因此而对受笨蛋陛下所托全权负责军队编制的玛利亚罗斯心生怨恨。简而言之就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混账东西，又烦人又碍事，虽然很想让他消失，然而此人却很得笨蛋陛下的喜欢，也算是陛下的老部下了。真是烦人，真是拜托饶了我吧。“……话虽如此，也没有人能去拜托啊……”

第六中队似乎也不再欺负泥偶了，因此就暂且无视沃克这个人的存在吧。跟在笨蛋陛下身后踏入旧利莫提中心后，下令让主力部队不要深追，一定程度上保持队形。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的尸体全是猪混球、羊屎蛋和章鱼魔的，看来我军虽然有人负伤，但并没有出现死者。

由莉卡和卡塔力、以及第一中队中队长孙狼正眯着眼睛向玛利亚罗斯的方向张望。

玛利亚罗斯向他们点头示意，轻声叹了口气。“——那么，第二、第三中队继续保持警戒，第一中队去把猪混球和羊屎蛋都肢解了！还有，受伤的人去找由莉卡治疗！开始行动！”

下完命令之后，玛利亚罗斯便掏出小刀，来到附近的猪混球的尸体边。虽然尝试过很多次，但章鱼魔实在是用不上。不过猪混球和羊屎蛋是勉强可以的。

“哎哎哎。”笨蛋陛下跑了过来，“我也来帮忙吧，军师阁下。”

“……真的拜托你了，别碍事。”

“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既是阿尔法又是欧米茄呢。”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意思就是什么都能做，超级方便的万能超人啦！”

“你可比那要笨拙多了……”

“这种时候，请无视效率，只从结果来判断如何。”

“我估计你也没意识到，你说的话完全前言不搭后语啊？”

“为这个混沌的世界建立秩序正是我的夙愿，军师阁下！”

“啊是吗……”

再多费口舌也没得解决，只好莫名其妙地和笨蛋陛下一同投身于肢解工作。

话说回来，看上去真是相当的恶心，又黏又滑又腻，还臭不可闻，让人不快。这种活计不管做多少次都无法习惯。双手抖个不停使不上劲，有点想吐。虽然不愿意做这么肮脏的工作，但也不能全部推给其他人。至少也得弄脏自己的手，不然谁还会心甘情愿听我的话？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对吃恶魔的肉抱有怨言。“……我也不想吃啊，这不是废话嘛。但是田地都被抢走占用了，鹿啊猪啊、还有其他的小动物也都被异界生物们吃光了，鱼又很难大批量地钓上来，要是光吃些杂草果子之类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弱。总之就是没有东西可吃所以……”

“唔！？你在说什么啊军师阁下！？”

“没什么……”

“是么，看来是我听错了！唔呼呼，不过这块腿肉好像很好吃啊！来看看嘛军师阁下，这肌肉和脂肪的绝妙层翅！”

“唔咕……”

“怎、怎、怎、怎么了啊，军师阁下？难道身体有恙……！？”

“呀……没什么的。那东西，稍微拿远点。”

“那东西是指这个！？是这个吧！？”

“所以说别伸过来！还有，层翅又是什么鬼！？难道不是层次吗！？抛去这个不论也简直不可理喻！”玛利亚罗斯推开笨蛋陛下，一边继续着讨厌至极的工作，一边环视四周确认状况。第一中队之中没有多少人在消极怠工，交给孙狼就够了吧。第二、第三中队似乎是认为战斗已经彻底以胜利告终，动作缓慢感觉有些松懈。第四、第五中队也是慢腾腾地晃悠，至于第六中队似乎还没赶上大部队。“……该不会，又去找泥偶干架了吧……”

“敌、敌、敌、敌人来了……！”突然，从第六中队本应所在的方向传来了喊声。

“停止工作！”玛利亚罗斯弹簧一样蹦起身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由莉卡正在用医术士为伤者紧急处理，卡塔力则跟了过来。“——敌人、是咋个回事儿嘞……！？”

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差点就如此怒吼出来，还是在最后关头忍住了。迁怒也要看场合，而且以我的立场，也是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拿别人撒气的。提出这个作战计划的是玛利亚罗斯，促使笨蛋陛下同意这一方案的也是玛利亚罗斯，因此一切的责任都归于玛利亚罗斯。如果失败了就全是玛利亚罗斯的错。“——居然还有增援……！”

本以为这是不可能的。考巴洛克谷几近于孤立，在距这里四十基尔美迪尔左右的地方曾有一座名叫萨卡姆的小城，如今已经成了恶魔们的据点，但看上去考巴洛克谷应该没有与之保持联络。而且，就算是呼叫增援，这也实在是太快了。至于说碰巧在当下这个时点、有一只敌人的部队在附近偶然经过——那就更不可能了，因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新生太阳王国军在早先的某个时间点就已经被敌人发现，随后在开始袭击旧利莫提，忽略了对后方的警戒之时，敌人便趁机发动了进攻。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是这样，敌人的数量应该不会很多……”

如果敌人占据了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只要不是特别的谨慎的指挥官，就不会寻找我们的破绽而是直接一口气攻过来。因此想必敌方数量并不占优，没问题的——刚如此安慰完自己，心理防线便马上崩溃了。

田地已经化作了狩猎场。第六中队被冲垮、四处逃窜。本应指挥部队顽强抵抗的沃克不见踪影。敌人是恶魔，数量一共有多少？一时间数不清，但毫无疑问超过一百。不过，这也不是一只大军，也就与我们同等数量，甚至还少一些。

然而，这支恶魔部队并不是由像猪混球、羊屎蛋、章鱼魔那样的杂鱼构成。乍一眼望去，大多是矮胖敦实看上去极为强壮、青紫色皮肤的恶魔（通称紫团子），其中还掺杂着模样如同人马、生有四条手臂的恶魔（通称人马混账），还有从头盔一般的头部上刺出两根尖角、身高超过二美迪尔的铅色恶魔（通称铅鬼）。尤其是双眼中宿着蓝焰的铅鬼真的很难对付，由莉卡和卡塔力这种久经战场的暂且不论，普通人一对一是绝对打不赢的。当然，玛利亚罗斯也无法与之相抗。

“喂糟糕啦玛利亚罗斯！再不赶紧支援，第六中队就要全灭啦……！”卡塔力将大弯刀“吸血斩马刀”扛在肩上，似乎打算冲上去。

玛利亚罗斯马上抓住他的衣领。“——等等！”

“咕嘿！……等、还等个啥啊？哪有时间让你考虑啊！？再不快点同伴们就要……！”

“我知道。”

卡塔力是对的。没有时间犹豫了。必须尽快做出正确的决断，并马上采取行动。

不过，好可怕。

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的自己，好可怕。

即便如此还是在心中确信，只能这么做了。这正是正确的判断。

“全军！立即撤退……！什么都不要管马上跑……！”

卡塔力瞪大了眼睛。“玛利亚罗斯……！？”

“快走！”玛利亚罗斯抓住卡塔力的手腕转身便走。“——来呀，快跑呀，快跑呀，快给我跑呀……！你磨磨蹭蹭什么，想死吗……！？不想死的话，就快跑！——法尼·弗兰克！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干什么呢！？你也赶紧命令他们撤退呀！”

“呃、嗯！只要军师阁下这么说的话……但是、但是、不、我、我明白了！我相信军师阁下！大家撤退啦！快撤退啦！撤退！这是战略性的撤退！撤退！撤——退……！”

第六中队的状况如何，还完全不清楚，但是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生还。第四、第五中队的末尾也正在渐渐被敌人吞噬，他们肯定也没有救了。不过第一中队依然反应迅速，当玛利亚罗斯回到旧利莫提中心时，第一中队已经全部停止了肢解工作，手中只拎着已经完成装袋的肉，正要穿过利莫提村逃离此地。第二、第三中队，虽然队伍比较混乱，但也总算是跟在第一中队后方。

最坏的情况，只要核心的第一中队，以及第二中队和第三中队的一部分能活下来，新生太阳王国军就不会覆灭。虽然会遭受巨大的动摇、破坏、甚至有可能会崩溃，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玛利亚罗斯拍了拍正为伤员实施医术式的由莉卡的肩膀。“——由莉卡，别再治疗了……！”

由莉卡转过身来，带着少许灰色的蓝瞳注视着玛利亚罗斯。“玛利亚觉得这样好吗？”

这样的问答，肯定只有在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之间才能适用。由莉卡其实早就明白了一切，只是在慎重地确认一遍罢了。玛利亚罗斯当即点头。“嗯！”

“那就行！——好啦站起来吧！”由莉卡拉起刚刚正在接受治疗的年轻士兵，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记。“快跑吧！香已经治得差不多了，应该跑得动……！”

“是！”年轻士兵慌忙跑起来，差点摔了个跟头。由莉卡跟在了他的身后。

“好嘞！玛利亚罗斯！你先走！”卡塔力轻轻推了推玛利亚罗斯的后背，“你和由莉卡的后背，就由老子来保护！——老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事啦……！”

一瞬间，鼻子深处一酸，眼角开始发热。由莉卡和卡塔力，有这两人在，我才能如此拼命。其他人怎么样我不清楚，唯有这两人一定会相信我，理解我。如果没有了由莉卡和卡塔力，我肯定根本没办法思考，什么都没办法决定，什么都做不到，只会是最差劲最恶劣的渣滓。连渣滓都算不上——这种话，即便是真的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尤其是在卡塔力面前。

“笨蛋！”

结果，也只能说出这个词，即便如此，卡塔力还是用“鱼嚯嚯嚯”的奇怪笑声回应了我。

由莉卡在前，卡塔力在后，真是让人安心，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也一定会平安无事。当然，现实并没有那么单纯也没有那么容易。我明白。

旧利莫提的中心地带，虽然没有铺地砖，但地面被踩得结实平整，跑起来还算容易。然而马上就要到村外了。孙狼率领的第一中队，已经踏入了前方的田地。第二中队、第三中队也快要赶上第一中队了。话虽如此，也并不是全员整齐不乱。有人吓得认错了方向，也有人掉队，从后方不断传来友军被虐杀时发出的惨叫。救命、求你们了、别走、别丢下我们——这样的哀嚎。

玛利亚罗斯一边跑一边回头，目测了一下敌人的距离。看来敌人完全被诱饵所吸引，追击的速度并不快。然而这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等第六中队彻底覆灭，第四、第五中队便会遭到同样的命运。在那之前一定要离开考巴洛克谷，进入森林之中。虽然并不能说一旦回到山里就是我们的主场，但至少成功逃脱的可能性会大幅增高。没事的，办得到。至今为止已经成功度过了无数次危机，这一回一定也能活下来。“——我还不能死啊……！”

必须得找到同伴们才行。

多玛德君。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啾。哈妮梅丽。还有多瓦宁古、裘克和克罗蒂亚，也好想见见他们。还有萝姆·琺。

为了这个，也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为了达成目的，玛利亚罗斯在利用法尼·弗兰克及其一党。仅此而已罢了。

因此，即便是舍弃他们，即便是见死不救，也不会心痛。绝不会心痛。哪怕死上几十人、几百人，也与我无关。

没办法，只能这么做，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不是借口，绝不是借口。我也没有必要为此而找借口。

进入山中之后，小心注意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要与由莉卡、卡塔力和笨蛋陛下走散，总之首先朝着与敌人追兵相反的方向前进。在天黑之前，已经感觉不到追兵的气息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集中军力，尽量防止大范围的分散移动。等到夕阳西下，虽然能够明白方向，但也难以掌握目前的位置。只好不再移动，稍作休息，等天亮之后再向集合地点进发。

集合地点位于考巴洛克谷西南方约十基尔美迪尔处，女性、儿童、还有老人们都在此支着帐篷等待国王与士兵归来。由于地处深山，无法绘制正确的地图，自然也不能全凭直觉寻找。“三座山峰连成一线”，以此为记号，便能找到目的地了。

结果，自离开考巴洛克谷过了整整一天，最终抵达集合地点的，只有玛利亚罗斯、笨蛋陛下及其护卫四人、包括中队长孙狼及由莉卡和卡塔力在内的第一中队六十五人、马克思·路维坎的第二中队五十八人、罗斯·桑迪的第三中队六十一人。第一中队三人，第二中队十四人、第三中队九人——“只”少了这么些人，应当认为已经算是能够接受的结果了。

“没什么不用担心！之后还会有人陆续回来的！我相信大家！没事的！姆哈！姆哈哈哈哈！姆哈……！”

也许笨蛋陛下是想安慰意气消沉的国民们，但生还士兵们和原先在这里待命的人们都缄默不语。只是或坐着或躺着，或是畏畏缩缩地窥探着气氛，又或是不知如何是好地坐立不安。在这种状况下一个接一个地拍过大家的肩膀大声鼓劲的笨蛋陛下的心脏，一定比钢铁还要结实，真是不知道到底是拿什么做成的了。与其说是让人惊讶，更应该说是值得尊敬。好厉害，真的。这种地方我真是学不来啊，不过也不想学就是了。

在与各中队长交谈、安排士兵们去休息之后，玛利亚罗斯没了事务，顿时觉得闲得发慌。

由莉卡面前排着伤员的长队。有很多人即便是没受什么大伤，也要找由莉卡去治疗。由于由莉卡对此没有任何怨言，更使得大家得寸进尺。明明没必要这么温柔的呀，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由莉卡就是由莉卡。

虽说无事可做，但也没有小睡一会儿的意思。玛利亚罗斯让库鲁鲁坐在肩上，拿起望远镜开始放哨。虽然不至于像笨蛋陛下那般乐观，但的确可能还有人设法逃了出来正朝着集合地点前进。而且，也必须考虑到这个地方被敌人发现的可能性。当然，本来就已经安排过了负责放哨的人，只不过若是除去玛利亚罗斯的私有物，整个王国的望远镜也仅有三只。因此多玛利亚罗斯一个人来放哨也是有意义的。

坐在视野开阔的悬崖边，用望远镜张望，突然库鲁鲁叫了几声，用鼻子蹭了蹭玛利亚罗斯的脸颊。

“……啊。说起来，你好像一直在衣服里睡着，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吧？”玛利亚罗斯从腰间口袋里取出特意保存的炒栗子，伸在库鲁鲁的面前。“看。这东西，你很喜欢的吧？”

库鲁鲁立即两手抓紧了炒栗子，低头啃了起来。不过这么一想，玛利亚罗斯自己也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东西，只喝过几口水。也许还是吃点什么比较好，然而感觉似乎吃了就会马上吐出来。“……这样可不行啊。”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那个判断是错的。实际上，主力部队的损失被成功抑制到了最小限度。各中队长——孙狼、马克思·路维坎、罗斯·桑迪也都似乎能够接受这个结果。当然，气氛变得很差。不能再差了。但是这也无可奈何，毕竟发生了无法预料的事态。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吗……？

大概，新生太阳王国军已经被敌人盯上了。为什么我就没能早点注意到这一点呢？没有能看出端倪的报告吗？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真的无法预料吗？真的只是意外事故，不是我的失误吗？——没错。没错的。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没有能够表现出已经被敌人盯上的迹象。这是玛利亚罗斯无从知晓的，真的不知道，因此无可奈何。虽然死了一些人，但真的没办法。主力部队的损害是轻微的。二十六人。“仅仅”二十六人而已。比起估计已经全灭了的第六中队，和肯定难以维持编制的第四、第五中队已经要好太多了。“……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

不经意间察觉到后方有人正在靠近。

差点转过头去，但还是抑制住了冲动——不对。

不可能。我在期待什么？像个傻子一样，比傻子还蠢。

因为，那家伙不可能在这里，我也压根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

只是莫名的——有些在意。

仅此而已。

“玛利亚罗斯。”

是卡塔力。我明白的。肯定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嗯。”

“咋说咧……那个……”卡塔力在玛利亚罗斯身旁坐下，挠了挠脑袋。“你没事儿吧？呀不，肯定不会没事儿啦。老子也是想着你八成不舒服，才过来搭话……”

“没事的。”玛利亚罗斯又给库鲁鲁喂了一颗炒栗子，“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对吧？”

“嘛……”卡塔力叹了口气，“的确，换做是老子肯定做不来。由莉卡八成也够呛。如果是老子和由莉卡，肯定不管怎么着也得把同伴救下来。不过如果真的成了那样，老子和由莉卡估计也就死了。所以也算是被你救了。不过，为了这个还是出现了牺牲。换句话说就是只能选一边嘛。呀……话说回来，如果非要两边都选的话，结果只会失去更多的东西，所以为了避免哪样，总得有人做出决断，舍弃某一方呀。”

“人的性命啊……”玛利亚罗斯低下头苦笑，“都是有重量的，每一个都有区别，都不相同，天差地别。我也能理解反对这一点的人的想法。但是实际上，我就是在称量人命的重量，然后把重量轻的舍弃。所以，至少，对我来说人命是有轻重之分的。我也不觉得这值得赞扬，当然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因为，真的是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卡塔力抚了抚玛利亚罗斯的后背。“够啦。不用再说啦。其他人怎么想老子不知道，但老子和由莉卡是非常明白的。所以啊，你也别老是一个人担着啦，我们也不想把麻烦事都推给你一个人呀。”

“没有啊。”玛利亚罗斯俯下身摇了摇头，“……没有的事。我不觉得这是你们推给我的。只是因为我能做到的，真的只有这些了。至少，必须得把我能做的事做好……”

“喂，玛利亚罗斯——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这样指的是哪样。”

“要是觉得难受，干脆不干了不也挺好的吗。只要老子和由莉卡还有你，三个人在一起，啥都算不上个事儿。没必要非得去背着这么重的行李，轻装上阵地去找ZOO的同伴们不好吗？”

玛利亚罗斯抬起头紧盯着卡塔力。“你这话是真心的？”

卡塔力摆出一副根本不适合他的表情点头。“真心的真心的。超级大真心。”

“……但是。”玛利亚罗斯咬紧了嘴唇，“——但是啊……”

“果然啊。”卡塔力笑着在玛利亚罗斯的腰间拍了一记，“呀，你就是这种人嘛。不管怎么说，都已经牵扯得这么深了，产生了责任感吧。”

“责、责任感之类的、倒是没有……”

“够啦，不用讲啦。要是这样的话，你只要按自己想的去做就好啦。老子和由莉卡会支援你保护你的。”

“我知道啊！我原本不就是指望着你们吗！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是嘛是嘛。唔嘿嘿嘿嘿。”

“你、你干什么？”

“不不，没啥没啥。这样就好。我们都是相信你的判断力的，要是有什么不识好歹的难缠白痴找你麻烦，看老子不把他踹倒天边去，放心吧您呐！”

“……这种事就算了吧，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明白嘞明白嘞！这只是个修辞嘛！嘎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明白吗……”玛利亚罗斯嘟囔着将眼睛贴上望远镜，随即皱起了眉。

“——啊。”

“咋咧？”

“呀……看错了——应该没看错。是个人，在朝这边爬。哇……”

“借老子瞧瞧。”卡塔力从玛利亚罗斯手里抢过望远镜，圆瞪着的右半鱼眼贴了上去，左半鱼眼则紧紧闭着。“鱼噢……那个超哨花的衣服……”

“哨花……”

“哨花的服衣！没错……！”（译注：这种把单词倒着说的腔调在日本的女高中生中很流行。诸位可以想象一下觉得自己很酷很可爱故意不说人话满嘴火星文的非主流杀马特，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卡塔力你也真是……）

玛利亚罗斯挠了挠老老实实蹲在肩上的库鲁鲁的喉咙。“……姑且，应该高兴才对吧。”

“这男人还真是够有狗屎运……”卡塔力撅起半鱼唇，“——金·沃克。亏你能活着回来呀。”

十月二十八日 三连山的集合地点

“——亏你胆敢干出这种好事……！”

金·沃克有着一张讨女人喜欢的面孔。很有男子气概，却没有粗野的感觉，显得略有些忧郁，但也不至于阴暗。在这每个人都为了填饱肚子而拼命、把自己搞得肮脏不堪的时期，却能看出他还在注意着仪容整洁。总是喋喋不休，似乎极容易与之攀谈，实际上，的确是个话多得出奇的男人。

眼前的沃克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身上涂满了血和污泥，平常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团糟，本有些下垂感觉的眼角高高吊起。

“啊啊！？玛利亚罗斯！你打算怎么偿还啊！？”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先等等有话好说嘛，沃克同志。”

“陛下能不能闭嘴！？我在和玛利亚罗斯说话！”

“唔、唔唔……”

“就算你让我偿还……”玛利亚罗斯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在笨蛋陛下的御用帐篷之前，笨蛋陛下和玛利亚罗斯、孙狼、马克思·路维坎、罗斯·桑迪、以及卡塔力像是将金·沃克包围一般站成一圈，在外侧则挤满了看热闹的国民们。

在这种情况下，可不能轻易地承认是自己的过错。不过即便不是这种情况，我也没有一丁点要认错的意思就是了。

“首先我就完全搞不明白，我到底是为什么非得给你偿还什么不可呀？”

“你对我们第六中队见死不救没错吧！就因为你，睁大眼睛瞧瞧！第六中队只有我这个中队长活下来了！其他人可全都被狗屎恶魔们杀了！”

“我虽然向笨蛋——向陛下提议全军撤退，但可从来没说过要对第六中队见死不救啊？是谁没有好好管束自己的部队，导致没能迅速撤退？这难道不是身为中队长的你的责任吗？”

“回过神来敌人就出现了！就不能派点援军吗，白痴！”

“那你又是为什么没有察觉到敌人来了？还不是因为光顾着对付泥偶？如果你好好地花时间注意后方，我想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

“全都是我的错！？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我可没这么说。最终而言，一切的责任都归咎于笨蛋陛——归咎于陛下。是吧？”

“唔、唔喔！？嗯、嗯！这、这话说的没错！？当、当然！？毕竟我可是新生太阳王国的国王！？一切责任都由我来担！？因此那个……真的非常抱歉！是我！都是我！全是我的错！对不起……！”

“……别这么简单地就哭着道歉呀，也别跪着了……”

“但、但是！由于我的不周到，导致给诸位增添困扰，实在是抱歉得无法抑制，挡都挡不住了，就像那颗彗星一般……！”

“哪颗彗星啊……”

“闹够了没有……！”沃克逼近过来，揪住了玛利亚罗斯的衣领。本来蹲在肩上的库鲁鲁慌忙跳至地面上。卡塔力的手伸向了腰间的变形斧，却被玛利亚罗斯用眼神制止了。

“喂、喂、沃克同志，可不能动粗哦动粗可不好——”

“陛下给我闭嘴！我老早就有一堆话要跟这家伙说说清楚了！我才不管你有多少小聪明，你以为你是谁啊，真是笑掉大牙……！”

“……用笨蛋——用陛下的话来说，似乎是军师。”

“你刚刚改口了吧！本来是打算说笨蛋陛下的对吧！？”

“问题nothing！我也是知道自己被人叫做笨蛋陛下的。的确，我的脑子并不是非常好使，呔哈哈哈哈。”

“你就没点自尊吗，陛下！”

“有啊？当然、是有的……！”笨蛋陛下站得直直的张开双臂，脸上浮现出恍惚得让人恶心的笑容。“——诸位每一个人！还有新生太阳王国的每一位国民！即是My·Pride……！是我的骄傲！也就是说！有你们才能有我！绝不是相反过来！诸位便是My·best·friend，是最棒的了……！”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啊，总觉得似懂非懂——总之国民们最初明显地一脸呆滞，陆陆续续表现出来了“嘛，毕竟是陛下嘛”的气氛。大概是纯属客套，有人拍了拍手，随后拍手声便络绎不绝，结果笨蛋陛下红着脸一副害臊的模样，真是演变成了完全搞不懂，也不想搞懂的状况。

就像是没了气势一样，沃克呸了一声松开了玛利亚罗斯的衣领。“……行，行行行。不管怎么说，已经死了的家伙们也回不来了。记得给第六中队恢复编制啊。怎么，看不见费舍尔曼和哈林啊，第四中队和第五中队咋啦？看上去，好像还是回来了几队士兵嘛。既然这样，我就成了第四中队中队长啦。我本来就比起六更喜欢四呀，毕竟，我是在四月二十四日出生的呢。”

“……哇，这人性格可真棒。”

“这不是废话嘛。要是性格不好，还怎么拉五十个人入伙嘛。”

“啊？非得让我跟你挑明了才行？刚才的‘性格棒’是讽刺的意思哦？”

“别人说的话我都是往好的方面理解的，这样才会幸福嘛。啊啊，对了，逃回来的途中有个家伙和我一起。——喂，巴特拉！”

从人群中走出了一名容貌稀松平常，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似乎并不是新生太阳王国的国民。沃克将男人拉过来搂住他的肩膀。

“这家伙啊，叫利库·巴特拉。不久之前似乎在辛格伦的一座叫沃伊斯的城市。”

“城市——难道没有被敌人占领吗？”

“算是占领了一半。”巴特拉用阴沉的声音回答，“……不过，人类有在抵抗。沃伊斯的下水道非常发达，我们当初利用这个与敌人战斗。”

“这个……”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叹了口气。他说‘当初’，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吧。看来巴特拉他们已经失败了。“很辛苦吧。”

“啊、算是吧……”巴特拉的言语含混不清。

“说实话呀。”沃克像是很熟稔一般拍着巴特拉的肩膀，向着玛利亚罗斯咧嘴一笑。“玛利亚罗斯，我并不是不能接受你来做参谋，即便是我，也是想和你搞好关系的。而这家伙，就是我的礼物。”

“……礼物？什么意思？”

“你之前提到过吧，你在艾尔甸的时候所属的族，记得是叫ZOO来着吧？所谓的礼物，就是ZOO成员的消息，你不想知道吗？”

“哎——稍微等等。”玛利亚罗斯捂住胸口，心脏狂跳不止。“……这当然，是想知道的……”

“我无法保障这一定是正确的情报。当然，这也不是我的错。这样也无所谓吗？”

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对视了一眼。由莉卡还在治疗伤员，不在附近。这样没问题吗？只见卡塔力点了点头。

“——好。不论是真是假，都说来听听吧。”

十一月十八日 沃伊斯

自旧阿塞提纳法国进入旧辛格伦领土花了十二天。随后抵达沃伊斯近郊又花了八天。当然，一路上也不仅仅是在移动，途中，袭击了三次小型恶魔集团以确保粮食。在这个时代要么吃要么被吃，所以不需要仁慈。

利库·巴特拉曾经所属的沃伊斯抵抗战线，如他所说已经被消灭了。而已被敌人占领的沃伊斯，也没有冒险潜入进去的价值。虽然笨蛋陛下说着‘然而总之这是为了军师阁下’之类的话，支持了玛利亚罗斯提出的沃伊斯潜入作战计划，说白了就是在纵容我的任性。当然，不能为此而动用如今只剩二百二十一人的新生太阳王国军全军。

玛利亚罗斯募集了一批志愿者，打算以较少人数潜入沃伊斯。如果潜入部队超过整整三天、也就是七十二小时没有回来，新生太阳王国军便开始移动。等待地点距沃伊斯约有四小时路程，往返则需要八小时。因此能在沃伊斯中活动的时间约有六十四小时。

“……不过，真让我意外。为什么你要志愿参加？”

“啊？这个啊，当然是因为感觉很有趣啊。”金·沃克若无其事地回答，“在如今这个世道，至少也得追求点乐趣，不然怎么撑得下去呀。”

“唔呼呼，你倒是感觉和老子很合得来啊。”

“你傻吗？我可是人类，怎么可能和鱼类混在一起，这不是废话嘛。”

“是哦。不过语言还是相通的，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等等、老子可是人类啊！”

“这种话至少等你长了张像是人类的脸之后再来说吧。”

“老子一出生就是这张脸，还能咋办啊！——由莉卡，用医术式有没有啥办法……”

“对不起。再怎么薛，这个还系办不到……”

“鱼呜！被抛弃了！”

“……我说，怎么样都好，能不能闭上嘴安静点？”

“咳。超级抱歉……”

玛利亚罗斯、卡塔力、由莉卡、沃克、以及利库·巴特拉五人，已经潜入了沃伊斯城内。

没错，沃伊斯潜入作战的志愿者，只有新第四中队中队长金·沃克一人。不过我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

沃伊斯曾是一座以超过五百年的历史为傲、满是石制建筑的美丽城市。如今虽然还能看出来少许昔日的风貌，但大半的建筑物都已被染成了黑色或紫色，街道各处都挂满了用人类或是动物的骨皮制成的旗帜。在石阶小道上用各式各样的颜料涂抹着的文字和记号，是否是想表达什么？看上去倒也可以认为是某种绘画。在各个角落里设立着的用骨头和木材制成的栅栏和铁丝网，就是沃伊斯抵抗战线留下的痕迹吗？或者说，是恶魔彼此之间划分地盘的道具？

沃伊斯已经成了恶魔的城市。

据说以前这里人口超过十万，算是规模很大的城市了。距离国境遥远，因此也没有建造围住整座城市的城墙，想要将之攻占自是非常容易，不过居民若要避难也理应不难，相对而言出入比较自由。市区下方有着构造复杂的大规模下水道，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条件，沃伊斯抵抗战线才能将战斗坚持到距今四十日之前——不过，据说原因也不止于此。

“皮巴涅鲁——哈妮梅丽……”玛利亚罗斯从黑色的外墙后探出头来窥视街道上的情况，同时小声自言自语。“那两人还活着。肯定……绝对还活着。”

十月六日，潜伏于下水道的沃伊斯抵抗战线遭到了恶魔大规模部队的奇袭。这场前所未见的围剿作战，动员了足以将下水道填满的大量恶魔。沃伊斯抵抗战线虽拼命反抗，但最终还是遭到了彻底覆灭的悲惨结局。

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是在一月中旬加入沃伊斯抵抗战线的，直到最后都作为主要战斗力屠戮了比谁都多的恶魔。按巴特拉所说，尤其是皮巴涅鲁，厉害到被沃伊斯中的恶魔所畏惧。

为了除掉这个“夜夜杀戮不止心无慈悲的人类杀手”，恶魔们布下陷阱、蹲守埋伏、搜索下水道，然而每次失败过后都会遭到报复。皮巴涅鲁不断虐杀着恶魔，而哈妮梅丽总在他的身边。慢慢的，两人成为了沃伊斯抵抗战线的核心要员。

直到最后一日都没有改变。两人作为诱饵吸引敌方部队，好让同伴们留得一条生路。虽然成功逃脱的人数量并不多，但若是没有那两人毫无疑问会全军覆没。先不论这个，沃伊斯抵抗战线能够撑到十月六日本身也是多亏了那两人。利库·巴特拉带着沉痛的表情说完后，又添了一句：不过，我怎么都不认为那两人已经死了。

玛利亚罗斯心有同感，由莉卡和卡塔力也表示赞同。

皮巴涅鲁不可能会死，而只要身边有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肯定也还活着。哈妮自己本身也不平常，某些方面远超常人。

“从那里能进入下水道。”巴特拉指着位于前方约十美迪尔处的一条水渠，“……原本还有很多入口，但大概都被堵住了。如果那两人还活着的话，肯定还躲在下水道的某处。”

“附近……”卡塔力的半鱼眼四处乱转，“没有恶魔。”

“那就走吧。”沃克莫名地干劲十足，也不知该说他可靠还是可疑。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好，那就出发。”

玛利亚罗斯走在最前，巴特拉、由莉卡、沃克、卡塔力依次跟在后方一同前进。毫不犹豫地沿着梯子爬下水渠，散发着腐臭的污水没至膝盖。巴特拉无言地指出方向，玛利亚罗斯向其他人做着手势朝那个方向走去。踏入下水道入口之后，当然，里面一片漆黑。混着水声，能够察觉到老鼠和脂羽虫的动静。沃克嘟囔了一句：“好臭啊……”

没有管他，依然照着巴特拉的指示，摸索着朝下水道深处前进。

“……要系有夜系镜的话就好了。”是由莉卡的声音。

“我们当初也只有几副夜视镜而已。”巴特拉回应道，“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似乎不需要夜视镜。那两个人不管是在下水道还是在深夜，都能和白天一样自由行动。恶魔之中也有些夜间视力出色的家伙，不过那两人甚至不输给那些恶魔。”

“等等。”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前面，有亮光。好像不是火把或是油灯。那是……阳光。天花板上开着洞……？怎么回事？”

“不知道。”虽然看不见，但巴特拉似乎在摇头，“在我的记忆中，那一带应该不是现在这样才对……大概。”

“再好好想想。”沃克可能只是随口说说，“这算什么嘛。靠谱点啊，巴特拉。真是拜托啦。”

“好嘞。交给老子吧。”卡塔力脱离队列，蹑手蹑脚压低足音朝着有洞的地方缓缓靠近。——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玛利亚罗斯对着巴特拉耳语道：“……喂，前面有能回到地面上的出口吗？”“嗯。”“几个？”“……还能清楚记得的有三个。”“回头的话，就只能从刚才进来的地方出去？”“……只有那里我能保证可以带路。”

“——OK，明白了。”玛利亚罗斯深呼吸了一次，做好了心理准备。

卡塔力已经迫近到了洞的正下方。“……鱼？”

半弯着腰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破洞之后，卡塔力突然停止了动作。

玛利亚罗斯压低身体重心，以保证随时都可以奔跑。

“鱼……！”卡塔力扑出去的动作比起鱼类倒更像是蛙类。

掉下来了。从那个洞中。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但近似于人类。是恶魔。不止一只，而是两只、三只，接连不断。

沃克大喊一声“糟糕”转身欲跑。而玛利亚罗斯则正好相反，拖着巴特拉的胳膊一边前进一边大喊：“——向前突围！卡塔力……！”

“噢、噢噢噢！”卡塔力立即从腰间拔出两柄变形斧朝着恶魔砍去。由莉卡追过了玛利亚罗斯，用极限九手棍打趴了另一只恶魔。卡塔力已经砍倒了一只恶魔，正在将另一只逼至墙边。见此情势沃克立即上前帮着卡塔力一剑了结了那恶魔。“不愧是我啊……！”“——刚才那下根本是多余的哇……！”

“好了，赶紧走……！”玛利亚罗斯带着巴特拉不断向前跑。从洞中陆陆续续又有恶魔跃下，不过紧追在后的恶魔都被卡塔力和由莉卡（姑且也算上沃克）打退了。

“太胡来了！”巴特拉大喊，“……像这样有几条命也不够用啊……！”

“一条就足够了……！”玛利亚罗斯大叫着回应，“——都已经凭着这条命想办法活到现在了！我可还没预定去死呢……！”

“是呀是呀！”卡塔力大笑道，由莉卡也用“这种程度就跟饭前运动一样！”回应，沃克则发出“唔哈哈、唔哈、唔哈哈哈。”的怪异笑声。这家伙还正常吗，是不是脑子稍微有点毛病啊。管他的。

在污水中跋涉，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沿着下水道一个劲奔行。

“……抱歉，我已经没多少自信了！”巴特拉示弱道。正想要朝他怒吼一句，前方便又出现了光线。还是洞。天花板上开着洞。几乎有些畏怯，但还是只能下定决心，径直冲了过去。不出所料，在玛利亚罗斯和巴特拉刚刚通过洞的下方之后，就有恶魔从上面落了下来。

“……要、要被截断了！”

“没事的……！”别小看我的朋友们了。卡塔力和由莉卡不一会儿便将恶魔打倒，追上了玛利亚罗斯和巴特拉。既然听到了“唔嘿！”的一声怪吼，那沃克想必也在附近。这人还真是命硬。

“喘、喘不过气了……！”跑着跑着，巴特拉似乎已经到了极限。对于四十岁的男人来说，这种看不见尽头的狂奔实在是有些辛苦，但这也没办法。

“你也不想死吧！不想死就继续跑……！——卡塔力，由莉卡，敌人呢！？”

“大概拉开点距离了！”

“系的！不过，还追在后面！”

“唔哈哈哈。唔哈哈。唔哈哈哈哈。不行了，这简直超有趣啊……！”

啊这里有个笨蛋啊。

“真是莫名其妙，我怎么总是跟笨蛋这么有缘……！”SUCK、SUCK、SUCK地不断骂着，玛利亚罗斯还是没有停下哪怕一秒。即便是巴特拉摔倒了，还是把他拉起来强行拽着他跑。

“……早、早知道这样的话！就、就不答应帮你们带路了……！”

“别这么说嘛！还是很感谢你的！”

“你、你真的觉、觉得我们能、能活下来吗……！？”

“跟你说了能呀！当然能呀！”

“说、说真的、我……！”

“好！嘴巴！给我闭上！前面又有洞了……！”

这次的洞很大。与其说是天花板上有洞，更不如说是这一段下水道的天花板都被拆除了。而且，在通过之前就已经有恶魔落了下来，也就是说，那家伙就挡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面前。

头盔一般的头部上刺出两根角。身高超过二美迪尔，铅色的巨大躯体。双眼中宿着蓝焰。通称铅鬼。“——FUNM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H……！”

“完、完蛋了，那家伙……！”巴特拉像是彻底崩溃一般软了下去。虽然理解他的心情，但已经没法回头了。玛利亚罗斯向着铅鬼冲去。“——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MOOOOOHHHHH……！”铅鬼挥着看上去极重的大锤似乎想要将玛利亚罗斯一击粉碎。虽然再迟上一秒就会真的如它所愿——玛利亚罗斯还是堪堪躲过了这一锤。随后突入了铅鬼的怀中，向着股间狠狠地踢出一脚。“——GUM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UUUUUUUUHHHHHHHHHHHHHHHHH……！？”

“好硬……！”玛利亚罗斯缩回有些麻痹的腿，全力向右跳开。铅鬼虽然想要伸手抓住玛利亚罗斯，然而此时卡塔力已经冲到了它的眼前。

“我流……！”卡塔力向铅鬼扑去，踏着它的左前臂以及左肩高高跃起。

铅鬼那双摇动着蓝焰的双眼紧随着卡塔力。

就在这一瞬间，胜负已经注定。

卡塔力在空中吐舌。“——骗你哒！老子只是诱饵……！”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正出手的是由莉卡。

由莉卡手中的极限九手棍蕴着金黄之气，刺向了铅鬼的胸口正中。

刺穿。

贯通了心脏。

“——哩呀啊啊啊啊……！”由莉卡紧接着便将极限九手棍拔出，沐浴着喷涌的血液，对着铅鬼的头部加以痛击。

铅鬼瘫倒在地，不一会儿便一动不动了。

即便是浑身溅满了污血，由莉卡依然美丽。“——快继续向前走吧！”

“咿咿咿！”沃克雀跃不止，“太帅了吧，我都要迷上你了！”

“对不起，我已经有真命天子了。”

“呜哇！这可真是遗憾！不过，我也早就心有所属了啊！——喂，这里应该问清楚才对吧！谁都好，来问一下我嘛……！”

啊这里有个笨蛋啊。

“管他的……巴特拉，站起来。”

“……啊、啊啊。真厉害。你们真厉害。我算是理解你们为什么和皮巴涅鲁哈妮梅丽是同伴了。”

“不用管这个。好了，站起来快跑！”

玛利亚罗斯扶着巴特拉站起来，正打算催促他，突然停住了手。

前方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敌人？”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

那脚步声——应该说是某种东西划过污水的声音极轻，但也不像是刻意不发出声响。

“对了……我都忘了。”巴特拉低声说道，“……我们沃伊斯抵抗战线的核心人物，不仅是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还有一个人，不过极少亲身上前线，是个奇怪的男人……不，应该是女人……”

“女人……？”玛利亚罗斯皱着眉定睛凝视。

由于这里没有天花板，看得很清楚。

像是从黑暗中渐渐渗透出来，那个人缓缓现身。

“……她的左腿负了重伤，想逃也逃不掉——但想出让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引开敌人的策略并促使其实行的……就是她。”

“你是……”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

拨开头发，露出的脸庞上不知为何带着胡子，不过从体格来看果然是个女人。

她的左腿上带着夹板，拄着拐杖。“——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过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

“强·史坦巴克……”巴特拉长吁了一口气，“……还好你平安无事。”

十一月十九日 沃伊斯近郊

已经被恶魔发现了行踪，根据由莉卡的判断强·史坦巴克的左腿必须接受慎重的治疗，因此又不得不扛着一名无法走路的人进行移动。在这些不利条件下，逃离沃伊斯花费了不少功夫。

即便如此还是全员平安离开了沃伊斯。回到大部队等待着的洞窟后，笨蛋陛下欢喜得难以言喻，毕竟，他总算是与正牌的军师阁下重逢了。笨蛋陛下抱着强·史坦巴克痛哭流涕，看那副架势如果让他跪下来舔鞋底恐怕也会欢喜地照办。

“……姑且，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吧？这样一来，我就应该能从军师这个莫名其妙的职位中解放出来了。”

“我可不承认。”沃克不知为何一副不爽的模样，“一直以来煞费苦心把新生太阳王国军拉扯到现在的不是你吗？我怎么可能去听那种莫名其妙倒胃口的胡子女的命令？”

“哎？什么？什么意思？我说，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恶心……”

“可不只是我。看看吧，不管是孙狼还是路维坎还是桑迪，不全是一副半信半疑不对应该说是全疑的表情吗。当然啦，也许这家伙是陛下的老相识，但对我们来说，就是个素不相识的怪人罢了！”

“呀，这么一想的话，其实对于笨蛋陛下来说，她大概也算不上是老相识啊……”

“啊啊？这是啥意思？”

“呃……这个其实也不重要你就不用管了。”玛利亚罗斯抚着一直在洞窟中等待着的库鲁鲁的喉咙耸了耸肩。强·史坦巴克原本是午餐时间的成员，后来才突然去做了法尼·弗兰克的参谋——这种话说出来恐怕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薛，差不多系习候让我开洗治疗了吧？”

“——嗯！？噢噢！这不是由莉卡同志吗。你也没事啊。太好啦太好啦。什么！？治疗！？谁需要治疗！？唔喔，军师阁下！这么一看你这不是受伤了吗！这可不行，由莉卡同志，快点拜托你了！”

“……嗯。那么，强·西坦巴克小姐，能不能坐在这块习头向？”

“不胜感激。”强·史坦巴克老老实实地照着由莉卡的指示坐在石头上伸出左腿。随后环视洞窟之中。

她的眼神，总觉得和某个人很像——到底是和谁呢？

“战斗人员两百有余，非战斗人员一百五十左右。法尼·弗兰克，凭你是无法统率这么多人的，想必是有贵人辅佐。”强·史坦巴克挠了挠胡子，“——是这位ZOO的玛利亚罗斯吧。明白了。”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突然报出别人的名字然后一副领会了的模样。”

“我从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这两位口中经常听到你的名字。”

“啊是么。……不凑巧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你，不过也算是明白你是那种不听人讲话的类型了。还有，你并不知道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如今怎么样了——也就是说，你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的确，我并没有那两位的消息。不过，其他情报还是有的。”

“……唔？”卡塔力歪了歪脖子，歪的方式让人恶心。“咋弄来的？”

“沃伊斯这座城市。”强·史坦巴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虽然称不上是交通要冲，却也有着足够的地理条件，曾经是一处贸易中转站，现在也同样有许多恶魔在此往来。自然是能够收集到情报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不懂恶魔语，也根本理解不了这些情报呀。”

“所以我学会了。”强·史坦巴克轻轻挥了挥手里的一叠纸，“虽然不算是完全掌握，但日常对话级别的姑且是能听懂读懂的，不过对话中往往掺着口音因此比较难——毕竟，以我这条腿是很难离开那座城市的，所以我也只能靠着偶尔爬到地面上、隐藏起来偷听对话收集情报来打发时间。不过，我本来也就一直在干这个。”

“噢噢！不愧是军师阁下！那么，这些纸是……？”

“我把似乎有用的信息全都记下来了。比如——恶魔们所知的，人类现存的各大势力。”

“给我看看。”玛利亚罗斯从强·史坦巴克手中将纸夺了过来。

泛着青色，带着一定的厚度，从未见过这样的纸。是恶魔制造的纸吗？用钢笔写下的文字和图画，虽然潦草但很容易辨认——红黑色的字。

“……这，莫非是用血写的？”

“墨水用完了。”强·史坦巴克展露出满是伤痕的左手，右手则戴着手套。“我也算是借此机会明白了血一旦用惯了还是写起来很方便的。”

“势力……”玛利亚罗斯长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了纸上。

翻开来看，这大概是一张地图。似乎是α大陆。在欧克立德酋长国附近、摩德洛里、哈兹佛独立军领、法·塞尔吉那王国东部、以及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西部分别有着标记，从标记处延伸出的直线上写着——势力的名称吗？豹之军团。裘克军。银色军团。马贼。还有、绯红军团。

“……裘克军、银色军团。这应该是……”

“豹之军团以豹为标志。裘克军似乎是他们自称的名字。银色军团是一批身穿银色铠甲的人。绯红军团的名字也是类似的来由。至于马贼大概是一群骑兵吧。”

由莉卡停止了治疗，喃喃低语：“……裘克。”

“银色军团，应该就是那个！”卡塔力满脸通红，似乎在拼死抑制笑意。“——肯定没错。就是秩序守护者。阿尼亚酱……”

“好厉害……”沃克瞪大着眼睛，“厉害。太厉害了吧。军师阁下。有关其他人的消息、这可是我们垂涎三尺的情报哇。可是，地面上基本都被恶魔控制了，实际上只能光顾着逃命躲藏。居然能从恶魔手里得到情报……”

“哇。刚才还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怪人胡子女，真是个墙头草……”

“一码归一码！军师阁下！鄙人是新生太阳王国军第四中队中队长金·沃克！今后请您一定要多多提携呀！”

在沃克之后，孙狼、马克思·路维坎、罗斯·桑迪也简短地自我介绍。强·史坦巴克只是静静地听着，笨蛋陛下却好像十分愉快。

“唔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哇！军师阁下超——极厉害！各位可要好好膜拜着呀！——啊，玛利亚罗斯同志！你也那个啥、今后也要作为第二军师好好活跃，就是这样拜托你啦打起精神来！”

“啊？才不要。”

“唔哈！？为、为什么？莫、莫非是对第二军师的身份有什么不满……？”

“才不是呢。我本来就不是当军师的料，只是实在没办法才勉强做的。现在既然有了强·史坦巴克小姐，我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不，我也要拜托你。”强·史坦巴克低下了头，“不当这个军师也无妨，你来指挥我也好，请务必发挥出你的高超手腕，帮助这支部队良好地运转。”

“……高超手腕实在是言过其实了。”

“我说到底只是个新加入的成员，对于这个组织还一无所知。哪怕是只到我能掌握这个组织为止，能否借助你的一份力量？拜托了。”

“那、那就……”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头，“只是一点点哦。嘛，我觉得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到时候我就能当回一名小兵了。那样还比较轻松一些。”

“无妨。”强·史坦巴克翘着胡须和嘴唇笑了笑。然而，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真的和某个人很像。那眼睛。——某个人，又是谁呢……？

“呀，这不挺好的吗。”被卡塔力拍了拍后背，“这就是所谓人尽其才嘛。人类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才能把事情办妥嘛！”

“那么那么那么！各位注意！注——意！既然军师阁下、第二军师阁下都已登台亮相！就来宣布我们新生太阳王国的下一个行动目标！”笨蛋陛下倾斜着身体，两手食指指向了强·史坦巴克，“——由我们的军师阁下来宣布……！”

“不是你来吗？”“你咋不来说？”

居然和沃克同时开口吐槽，实在是太丢人了。沃克似乎也有些害臊。

“我们——”强·史坦巴克极为冷静，“将努力与其他势力汇合。离我们最近的是据称在哈兹佛活动的银色军团，在我看来这是首选方案，诸位觉得如何？”

笨蛋陛下挥臂高呼：“没有异议……！”

于是便有很多人顺势附和“没有异议”。虽然有些怀疑这样决定是否真的合适，但玛利亚罗斯也没有反对意见。

银色军团。秩序守护者。本应身处飞走的艾尔甸之上的他们，是怎么降落到地面的？虽然想不通这一点，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是秩序守护者，莫莉和佩尔多莉琪一定与他们在一起。当然，我很在意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在意得不得了。然而，我也同样很想见见莫莉和琪莉。

好想见到她们。

如这般想见却不得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十二月十三日 杰格迪什山地

哪怕是走最近的路线，旧辛格伦距旧哈兹佛独立军领的直线距离就超过了八百基尔美迪尔。如果要带着非战斗人员一起移动，最好认为一天走上二十基尔美迪尔就很不错了。单纯的计算结果，需要四十天。虽然听着就让人失神，但被以恶魔为首的异界生物们支配着的这片大地上，根本没有能够安心居住的场所，如果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早晚会被发现，然后招来敌人的大军。要么为了不让敌人发现保持移动，要么就得拥有足以抵挡敌人攻击的战斗力。藏身于敌人难以发现的地方也是一种手段，但由于需要保证食物和水源，也不可能永远躲着不出来。说到底，能采取的战略也不过是二者择其一。新生太阳王国正是采取保持移动的方法存活到了今天，因此即便是老人和孩童之中也没有走不动路的。除战斗要员之外的国民，全都要背负大量的行李，大家偶尔也会发几句牢骚，但都保持着前进。不论是平地还是山路还是沼泽都得跨越，有河流拦路也得一口气渡过。保持移动。保持移动。如果碰上了规模不大的异界生物群体，就上前袭击，吃它们的肉，喝山间小河中的水，偶尔也会从湖泊甚至洼地里的污水坑中汲水。行走。行走。休息也是为了行走下去。一直行走下去。

离开沃伊斯后三十天，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已经走过了七百基尔美迪尔的路程。旧哈兹佛独立军领已经不远，然而前方是一片视野过于开阔的荒野。在贵重的沿河肥沃土地上坐落着许多城市，这些城市现在都被异界生物们占领，因此无法过于靠近。剩下的，也就只有险峻的山岭了。

银色军团的据点到底在何处？

“肯定在山中”的意见占据了绝大多数。

哈兹佛的山地中曾栖息着众多鬼人。即便是与人类为敌，屡次遭到清剿，鬼人也未灭绝。据说在哈兹佛的山中，仍残留着鬼人的藏身之所。而如今恶魔们就好比当初的人类一般肆意妄为，因此人类如当初的鬼人一般躲藏也不奇怪。

在因此而顶着寒风踏入哈兹佛覆满枯木的山间的新生太阳王国军民前方，倒着一名年轻人。

真的是年轻人吗？只能看出他趴在地上，从身材来看估计二十岁左右，说不定只有十几岁。上衣是土黄色，兜帽上附有猫耳一般的装饰。下身则穿着黑色的裤子。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笨蛋陛下。“——哎呀呀！？怎么在倒在这种地方呀……！？”

笨蛋陛下快步朝年轻人（？）走去。

玛利亚罗斯和强·史坦巴克对视了一眼。不管怎么想都十分可疑，两人虽然都这么认为，不过似乎连没兴致非要去阻止笨蛋陛下这一点也出奇地一致。

“不不不，这可不行啊！？”卡塔力跑了出去，“喂！不行！这也太不小心了！喂！喂、哔！哔！陛下……！”

“……卡塔力……你好无聊哦……”

“不不不，这可不是在开玩笑！至少不是有意开玩笑！真的，只是一不留神！”就在卡塔力转过身来左右挥着手试图否定的时候，笨蛋陛下已经在年轻人（？）的身边蹲下。“——喂！怎么了，年轻人！还活着吗……！？”

年轻人（？）的头突然动了一下，随后马上抬了起来。

是人类、吗？看上去十七、八岁，容貌相当漂亮。不过，脸色非常不好，眼睛下方有着很浓的黑眼圈。实在是太浓重，已经近似于纯黑。

“……你是谁？”

“唔？说我吗！？我是——”笨蛋陛下竖起右手大拇指指着自己，“法尼·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新生太阳王国国王。”

“嘿……国王啊。你是个国王啊。”

“正是！那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啊……”年轻人（？）慢吞吞地站起来，和笨蛋陛下以同样的姿势蹲下，露出了狞笑。“——哈基匹约。哈基匹约·库德·乌提纳瓦。巨嗓大公爵。”

“陛下！”“““陛下……！”””“““““““陛下……！”””””””

无数人开口呼唤笨蛋陛下，然而已经迟了。

哈基匹约张开大口深吸了一口气，笨蛋陛下慌张地转过身，随后哈基匹约的巨大声音便击中了陛下的后背。实在是令人吃惊，玛利亚罗斯【看见了】那声音。如同透明的某种块状物体，将笨蛋陛下如纸屑一般击飞。

“…………！？”玛利亚罗斯捂住了耳朵。听不见。自己明明说了什么，却听不见。不仅是说话声，一切声响都听不见了。

“只是散散步——居然——撞见了人类——”明明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觉到哈基匹约的巨大嗓音仿佛直接摧残着大脑。“好棒啊——好棒啊——能够相遇真棒啊——因为我——一个人很寂寞啊——一起玩玩嘛——？”

“…………！”不行了。无论如何也撑不住了。每当哈基匹约说了些什么，大脑就摇晃不止。好恶心。内脏都在翻腾。这是什么啊。搞什么啊。这种——居然有这种恶魔。不仅是玛利亚罗斯，每个人都站立不稳甚至跌坐在地。包括卡塔力和由莉卡，甚至连武器都拿不稳了。

完蛋了。

没生路了。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就这么简单。轻而易举。以这种方式结束，实在是太不讲理了。不要。不要。绝对不要。怎么能死在这里。不过，身体根本无法顺着自己的意志活动。头晕目眩，一丝力气也使不上。

“都说了来一起玩——可你们完全不是要玩的架势嘛——好过分啊——好无聊啊——”哈基匹约正在靠近。得逃跑才行。我明白。不逃跑就糟糕了。可是逃不掉。哈基匹约的手伸了过来。我？哈？一上来就是我？不要啊。求你了。不要啊。啊啊。该死。哈基匹约的手已经。“——好无聊啊——还是杀了吧——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哈基匹约的头向右歪去，两眼瞪得直直的，随后身体侧着倒了下去。

当看到哈基匹约的头上冒出来的一段箭矢般的东西，玛利亚罗斯才终于理解了。

那不是箭矢一般的东西，就是箭矢。就是货真价实的箭。有人射出了这支箭，命中了哈基匹约的侧头部。随后，哈基匹约的脸颊和嘴唇不住地痉挛，简直就像是已经垂死了一样。不是简直，肯定就是快要死了——终于不再动弹了。

“…………”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仍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脑子已经不再摇晃了，比刚才好受了许多。不过，到底是谁射的箭……？

一段时间内，大家都无言（或者应该说是无声）地左顾右盼。

最初注意到的大概是卡塔力。卡塔力抓住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前后摇晃，伸手指着西方。“——……！……！…………！”

“…………？”玛利亚罗斯朝着那个方向望去，一瞬间后便一跃而起飞速狂奔过去。西边是一处陡峭的斜坡，从斜坡上方，她以鹿一般轻巧的步伐跃了下来。不仅是她，还有浑身白毛的巨大生物——而且不只是一头。“——…………！…………！……唔……！”

“萝姆·琺……！好久不见……！”玛利亚罗斯抱紧了萝姆·琺。如同记忆中的老样子，个子很高。这也是当然的啦。能闻到日光的味道，褐色的皮肤光洁美丽，祖母绿的眼瞳漂亮得让人止不住想哭。萝姆·琺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用力回抱着，甚至还彼此蹭了蹭脸。“嗯。真是好久不见。过得好吗，玛利亚。”

“呀，与其说好不好——哇噗、”啾将萝姆·琺和玛利亚罗斯一起抱住。“啾！咕！咕！咕！啾！啾……！”

“哇……！是啾！啾也在！啾！原来你和萝姆·琺在一起啊！我一直在找你啊！超想见你的！啾！是啾啊啊啊……！”玛利亚罗斯尽情地将脸埋入啾纯白的毛发。本躲在外套中的库鲁鲁跳了出来吱吱叫着闹腾，不过这自然是无须在意的。

巨大的白狼悠然走来，仿佛在说“喂，对我的问候呢”一般将头凑了过来。它还记得玛利亚罗斯吗？这头狼看上去就与众不同，有可能还记着吧。玛利亚罗斯沙沙抚摸着它的头。“——阿尔法！你真的好大呀！和啾那种不一样！好帅啊！阿尔法！你也是，好久不见啦……！”

阿尔法“汪、汪”地叫了几声，库鲁鲁又回到了玛利亚罗斯的外套中躲了起来。“……阿尔法的声音好吓人哦。虽然应该不会被吃掉——啊，能听到声音了。耳朵总算是恢复正常了……？”

“看来你们是被什么奇怪的对手缠上了。”萝姆·琺瞥了一眼倒在一旁的哈基匹约，随后朝由莉卡和卡塔力露出笑容。“嗨。由莉卡，卡塔力。”

“噢，好呀，萝姆·琺！你比以前更漂亮啦！”

“好久不见，萝姆·琺。”

“卡塔力也变得更像个男人了嘛。”

“是、是吗？当、当然啦？老子可是啊？彻头彻尾的成熟男人啊……？”

“由莉卡也长大了一些，变漂亮了。”

“……我可从来没想到过，会被萝姆·琺恭维。”

“恭维？啊——我倒是没有那种习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想到什么才说什么。由莉卡之前就挺漂亮的了，现在更漂亮了哦。”

“系、系么……我自己、倒系从来没想过这方面……”

“这位是……？”强·史坦巴克用视线向萝姆·琺示意。

“她是萝姆·琺。”玛利亚罗斯介绍了一下萝姆·琺，与啾又一次紧紧拥抱。随后又摸了一遍阿尔法的头。“这是啾和阿尔法。大家都是ZOO的伙伴。”

“……还有人类以外的成员啊。”

“咱几个在这方面一直不怎么拘泥嘛。”卡塔力摸着下巴说道。“薛起来的确系这样呢。”由莉卡也点头称是，“回头想想，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

“这、这是何等的不可方物……”沃克浑身颤抖，“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等美人！该说是野性还是什么……或者是气质……？不、不、不行！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这里有个笨蛋啊。

“看来在这里的——”萝姆·琺扫视了一遍玛利亚罗斯、卡塔力和由莉卡，“只有你们三个人啊。”

“嗯……”玛利亚罗斯咬住嘴唇，“发生了很多事，就走散了。然后、还有——”

就算提起露西对方也听不懂，因为萝姆·琺从来没见过他。心中的某一部分松了口气，这让自己产生了厌恶。“——嗯。没什么。”

“是么。”萝姆·琺一瞬间眉头紧锁，真的只是一瞬间。“不过，能再见面真是太棒了。——话说，你打算装死装到什么时候？”

“……哎呀——”那家伙抬起了头。

哈基匹约。

侧头部仍刺着箭，嘴巴里仍淌着鲜血。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嘛——”

“萝姆·琺！小心声音……！”比玛利亚罗斯开口更快，萝姆·琺全无预兆地挥出了摩德洛里刀。哈基匹约大概是正打算动用他的“巨嗓”，然而就在那之前，头颅已经被斩飞。这等技巧，若让玛利亚罗斯这种人评价为精湛，恐怕都显得有些失礼。

萝姆·琺本想还刀入鞘，又转意作罢。

“……好厉害。”

“…………”哈基匹约那滚落在地的头颅——嘴巴还在动。虽然没能发出声音，但似乎还打算喋喋不休。

哈基匹约的身体蠕动着，仿佛在寻找失去了的头颅。

他还没死。

甚至没有一点点会死的征兆。

在呆若木鸡的众人之中，哈基匹约的身体捡起了自己的头颅抱在腋下。头颅露出了笑容。随后弓下腰，仿佛在小看人一般行了一礼——在哈基匹约正要转身的时候，萝姆·琺已然逼近。“——虽然和你没有什么仇怨。”

斜斩。

斜向上、斜向下。

横扫，随后又是斜斩、斩。

萝姆·琺用刀尖指着已经七零八落的哈基匹约。“有人带着油吗？”

数秒之后，有几人反应过来取来了装着食用和照明用油的瓶子。萝姆·琺接过瓶子向哈基匹约挥洒，擦了一根火柴将之点燃。开始燃烧之后，哈基匹约的身体还在蠕动，头颅上的双眼凝视着萝姆·琺，嘴巴仍在不停地一张一合。“…………、…………、……、…………、………………”

萝姆·琺紧盯着在原地燃烧的哈基匹约，祖母绿的眼瞳中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动摇。在哈基匹约彻底烧成焦炭之后，萝姆·琺又搬起一块巨大的岩石，仔细地将焦炭碾碎。玛利亚罗斯也中途出手帮忙，不过，对此没有任何感想、什么思绪都没有的自己显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一连串的行为只是单纯的工作流程而已。

“至今为止碰见的敌人，基本都是像这样设法处理掉，不过——”

一切结束之后，萝姆·琺露出了总算可以松口气一般的轻松表情。

“如果这样也死不掉的话，这就不是我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事了。不过，看上去没问题。”

“……应该是吧。但愿没问题……”

“话说回来，你们打算去哪里？再往前就只有深山老林了哦。”

“啊，我们——”玛利亚罗斯出于慎重考虑，还是窥探了一眼强·史坦巴克的表情。军师阁下摸着胡子点了点头。“我们在寻找秩序守护者。他们应该就在哈兹佛的某处。”

“秩序守护者啊。”

“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嗯，不过没直接与他们接触过。他们已经走了。”

“哎？”

“不在这里，还要再越过三座山，才是他们据点所在的地方。不过大约二十天之前，他们已经丢下了那里向南方去了。很抱歉，我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

“这样……啊……”

顿时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真是白费功夫。

不，没有白费。毕竟遇见了萝姆·琺、啾、还有阿尔法。

“……嗯。是啊。必须得向前看。没时间让我沮丧消沉了。”

“大概是预想到无法在山里过冬吧。现在已经很冷了，再过十天左右，这里会变得天寒地冻。”

“嗯……”强·史坦巴克低语道，“这么冷啊。我没有在这附近长时间待过的经验，看来还是小看这里的天气了。”

“据我来看，以你们之中有些人的装备，在冬天的深山里过一晚上就会被冻死。我没有恶意，你们最好还是赶紧回头。”

“萝姆·琺是野外生存的专家啊。”

“我只是讨厌人太多的地方罢了。不过，的确是对野外还算熟悉，也许能给你们点有用的建议。”萝姆·琺面向强·史坦巴克，“这段时间请允许我与你们同行吧。我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样的团体，不过至少很了解ZOO的同伴们。大家都是好人。”

“我这边才是，真的拜托您了。”强·史坦巴克行了一礼，“——不过，我只是我们领导者身边的一名辅佐而已，这点请您务必周知。”

“啊。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头领对吧。是我认错了。那么谁是头领啊？”

“是谁——”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

最一开始被哈基匹约的“巨嗓”震飞的笨蛋陛下，仍在远处四脚朝天。

“……这个介绍起来就麻烦了……”

灾厄纪三年一月十五日 弗兰涅森林

每过一日，距离深冬便更近一步。对于以天为盖地为铺的人们来说，北方的环境很是严苛。能与萝姆·琺再会真的是一种侥幸。如果没有在当时折返，恐怕会面临严重的后果。

新生太阳王国一行转为南下，但目的并没有改变，仍是要与其他势力汇合。如果无法团结合作，至少也要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

目前，手头有线索的强大势力，有欧克立德的豹之军团、摩德洛里的裘克军、哈兹佛的银色军团、法·塞尔吉那东部的马贼、以及拉夫雷西亚西部的绯色军团。

我们已经与银色军团失之交臂。裘克军虽然很可能与强·杰克·顿·裘克有关，然而严冬的积雪已将通往摩德洛里的道路封锁。马贼想必是一群骑马的部队，因此大概也是移动不停。豹之军团所在的欧克立德远在三千五百基尔美迪尔之外。至于感觉应该是帝国军残党的绯色军团所在的拉夫雷西亚西部，则比欧克立德还要遥不可及。

以贫乏的材料为依据，玛利亚罗斯一遍又一遍地斟酌。是花上近半年前往欧克立德呢、还是寻找银色军团、亦或是尝试与马贼接触？按萝姆·琺的说法，摩德洛里地区融雪需要等到三月，而即便是春季，野外宿营也需要相当多的准备，即便是到了初夏，清晨和夜晚也非常寒冷。不仅是气候严峻，地形上也因为多山，尽是天然屏障。在这样的土地上，恶魔的入侵进展困难也就可以理解了。说不定，裘克军就是为了利用这些条件才在摩德洛里扎根。若是这样，这一组织想必非常有前途，而从名称来看，那个裘克便是其核心人物的假设也可信度不低。如果裘克在那里，其他的ZOO的成员们也有可能与他一同行动。至少，克罗蒂亚肯定是与他在一起的。

问题在于冬天。严冬是无法跨越的障碍。那么就只能南下了吗？可欧克立德路途遥远。结果，还是只能选择折衷方案：一边向南移动，一边寻找银色军团，等天气回暖之时，便重新北上，前往摩德洛里。

“……不过，总觉得，恶魔好像越来越多了。”玛利亚罗斯停下处理猪混球尸体的工作，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头发太长已经有些碍事了，但却没有时间去剪。不对，剪个头发的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只是没有那个心情罢了。“……真希望是我的错觉。不过，那些家伙的动向，从西向东——没有从沙蓝德一路向东扩张，感觉是不是又回到这里来了……？”

“的确，这帮东西似乎也是移动中的小部队。”卡塔力滋啦滋啦地剥着人马混账的皮。最近才发现，这种很难对付的恶魔虽然皮很厚，肉质却相当出色适合食用。“——是啊。这么一想，这段时间的确碰到了不少。不过多亏这样，咱们才不用为伙食困扰了嘛。”

“唔嗯唔嗯唔嗯。诸位辛苦了！辛苦了！”笨蛋陛下巡视着忙于肢解的士兵们，不停地出声慰劳。看来最近他终于懂得了没必要在这些脏活上事必躬亲。不过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感觉很微妙。“辛苦啦辛苦啦辛苦啦！唔哈哈哈！”

“……不管怎么样，很吵这一点还是没有一点变化。”

“喂，玛利亚罗斯。”金·沃克靠近过来，伸出了一块黑不溜秋、涂满了血的东西。“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啊。吃了这个吧，对身体好。”

“……这是啥。”

“羊屎蛋的肝。”

“才不要呢。”

“为啥呀！肝脏就是要趁着刚取出来新鲜的时候吃才好啊！”

“内脏怎么可能生吃啊！不烧熟了怎么可能吃得下去啊！？怎么，莫非你一直都是这么生吃的！？我跟你说清楚，这样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你、你难道、是在担心我……你、该不会……”

“哈！？该不会什么啊！？你该不会是脑子有坑！？啊，这点我倒是老早就知道了！”

“肝脏啊。”萝姆·琺悠然地走了过来。

萝姆·琺没有参加肢解恶魔尸体的工作，也不吃恶魔肉。不过会去独自狩猎动物，制作足以长时间保存的肉干，自己吃不完的都分给了大家。倒不是反对吃恶魔，只是目前还找不到非得吃恶魔肉的理由——这是她的做法，即便是加入了这个集团，也绝对不会动摇自己的主张。

“撒点调料和盐，生吃也是很好吃的哦。我偶尔也会这么做，能补气养血。”

“你看吧……！”沃克像是在炫耀胜利一般大叫，“我说什么来着！你看！连萝姆·琺小姐也这么说了！你看吧你看吧你看吧！”

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啊真是烦死了。”

“喂，玛利亚。”萝姆·琺轻轻拍了拍玛利亚罗斯的肩膀，“能不能稍微过来一下，发生了点有趣的事。”

“哎？有趣的事……？”

虽然觉得中断工作有些不好，但周围的人都说‘你去吧没关系’，因此便跟着萝姆·琺离开了。

新生太阳王国一行人目前位于辛格伦和法·塞尔吉那的边境，于弗兰涅森林中遭遇了一批小型恶魔部队，将其歼灭后正收割粮食。似乎萝姆·琺刚才在与啾和阿尔法一起巡视四周。被带到一处小山丘前，啾和阿尔法正在上面等待着萝姆·琺和玛利亚罗斯。阿尔法朝着这边吠叫了几声，啾则招了招手。

“咕！啾！”

从那处小山丘上，能望见旧法·塞尔吉那的柴卡平原。

柴卡平原极为辽阔，中部诸国域首屈一指的大国法·塞尔吉那王国领土的六分之一都被柴卡平原占据。在冬季，这片地势平缓、草木皆枯的平地延伸至地平线彼端的景色，实在是壮丽慑人。

“……啊。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玛利亚罗斯定睛凝望。不行，太远了，只能看见无数个小点在蠕动。从背袋中取出望远镜，透过望远镜看去，也仍是看不清楚。“……怎么回事。是恶魔吗？不过，感觉好乱……不像是在行军啊。”

“是在战斗。”萝姆·琺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弓箭高手一般视力都很出色，当然萝姆·琺也不例外。“一方是骑兵部队，应该是人类。另一方应该是恶魔吧。”

“骑兵……！？”玛利亚罗斯明知是白费力气，还是又透过望远镜看去，“……也就是说，说不定，那就是马贼……？”

“也许是，也许不是。目前还不能断言。”

“得和他们接触！”

“有一个问题，太远了。从这里到那边有五基尔美迪尔，而对方又是骑马的。也许等我们到了那里对方已经走了。因为不想让大家空欢喜一场，我才暂且先单独和玛利亚你商量。”

“……这样啊。不过，难得的机会……要不点狼烟——不行，恶魔也会知道我们的位置。而且如果马贼小心谨慎的话，也不会单凭狼烟就靠近过来。果然，还是只能去找他们。”

“要去的话，就我们几个去吧。万一发生什么，我不管怎样都可以自保，而啾和阿尔法都会保护玛利亚的。”

“就这么定了！走吧！”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冲下山丘却差点摔了个跟头，幸好立马被啾扶住了。啾举起玛利亚罗斯，往自己的后背上搁。仿佛在说“我背你”。“——谢啦！那就拜托你了！”

“汪！汪！”阿尔法走在最前，萝姆·琺和背着玛利亚罗斯的啾并排跟在后方。阿尔法明白我们的目的吗？这个问题也许很可笑，它真的是一匹很聪明的狼，也许比一部分人类还要富有知性——比如说卡塔力和沃克之类的。他们可比阿尔法要差远了。

“——可能赶不上了。”萝姆·琺盯着前方提高了速度，啾也加快了脚步。阿尔法回头望了一眼，便也加速到了比萝姆·琺和啾还快的地步。

“啾！”玛利亚罗斯用力抱紧啾的脖子，“——手也用上吧！这样更快一些！”

“咕……！”

四足着地奔跑时，啾的速度极为惊人。一转眼就超过了阿尔法。

阿尔法在身后怒吠。

玛利亚罗斯回头望向萝姆·琺。“——我一个人先去试试……！”

“明白了，要尽快……！”

“呀，反正我只是需要抱紧而已——啾！加油！”

玛利亚罗斯尽量使身体贴紧啾，以尽可能减少对啾活动的妨碍。啾疾速奔驰，纯白的毛发闪耀着金光，震动极为猛烈。好快，快得让人有些害怕。害怕睁开眼睛，可若是闭上又看不见前面的情况。玛利亚罗斯破罐破摔地张口大叫：“——喂……！”

也不知该说什么，总之就是不断地发出声音。这里有人，快注意到吧，拜托，求你们了。“——喂、这边！看这边！这边！喂！喂——！看到没有！别走！喂……！”

没有回应，前方只有扬起的沙尘。啾奔跑着跃过恶魔的尸体，这里发生了战斗，恶魔的部队应该是被击败了。获胜的骑兵部队正打算向东远去。不要。别。别走啊。“——等等……！”

他们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啾的脚步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骑兵部队在大约前方三百美迪尔处停下，其中一骑掉头返回。

玛利亚罗斯从啾的背上跳下，库鲁鲁从外套中爬了出来攀在肩上。

马上的男人似乎穿了好几件黑色的衣物，感觉身材瘦长。头顶缠着同样是黑色的方巾，脸上除了眼睛附近也都包裹了起来。大概是为了防寒。

男人拉住缰绳，让马侧着停了下来。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男人戴上了一副黑色的墨镜。

“还以为是幻听。”

“你是……马贼的头领？”

“马贼？”男人调整着墨镜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马贼吗。虽然我们没有这么自称，不过的确，要说马贼的话的确算是马贼。”

“荆王。”一不留神便说出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即便是这个男人，能够再会、能够再叫他的名字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当然，这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你还活着啊。”

“嗯——”荆王仿佛在组织语言一般沉默了一阵，“如果这不是梦的话，那我就的确还活着。”

一月十九日 柴卡平原

马贼的真实身份是龙州联合。准确地说，是在龙州联合的基础上东拼西凑形成的团体。不过，他们只接受会骑马的人加入。现在的龙州联合的武器是机动力，除了让马休息的时间以外一直都要骑在马上。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并不会抛弃不能骑马的人，而是会将他们引荐至别的团体。龙州联合靠着机动力，与许多势力取得了联络，似乎有时还会联合起来一同行动。

荆王并不是头领。他作为副头领，主要负责率领别动队与其他势力联络、同时实行必要的战斗与掠夺。

而头领所率的主力部队，则在中部诸国域肆意破坏，其神出鬼没连恶魔们也极为畏惧。

头领在接到副头领的报告后，便如疾风一般赶了过来。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由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莉……！该死我真的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超想你的呀……！”

头领刚从马上跳下来便与由莉卡抱在一起，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地在脸颊、额头、眼睑、下巴、还有——还有嘴唇上亲个不停。虽然只不过是唇碰唇的亲吻，但还是——虽然也不是很过分，但就是看不下去。

“呃、那个、飞燕……这种事能不能之后再做？呀，你看，旁边还有其他人呢？大家都看着呢？虽然并不是想看，但还是没办法就是会看到啊？明明不想看还是不得不看，如果你能体谅一下我的心情……”

“才·不！”飞燕将由莉卡拦腰抱在怀里，一圈一圈转个不停。

“——等、等等飞燕，你干信么、呀、停——”

“不要不要不要！我可是一直、一直都忍耐着的！这点程度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呀！？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呀、飞燕、不要——”

“呀嚯！是由莉！由莉！由莉！由莉……！不是骗我的吧！？是真的吧！？糟啦！由莉！我每天都会梦见你呀！但是真正的你果然完全不一样！太可爱了！太漂亮了！太让人心动了！哇！好吓人！我居然这么喜欢由莉！虽然早就知道但是还是好吓人！我爱你啊由莉……！”

“唔唔、呜呜……”笨蛋陛下看上去似乎是感动得热泪盈眶，然而说实话，大半的人都哑然无语或是一副震惊的表情。

通过各种途径让飞燕恢复冷静所花费的时间，实际上超过了半个小时。在那之后新生太阳王国的首脑与龙州联合的头领、副头领围着篝火进行会谈，然而即便是这种场合，飞燕依然拉着由莉卡坐在自己身边，手牵着手死也不放。嘛，就随他的便吧。由莉卡也是，虽然有些害羞，但也并不是完全抗拒……

“——简而言之啊！”飞燕满面笑容地环视一行人，“首先要那个啥！为重逢欢呼还是那啥、总之就是那种感觉！活着真棒之类的！”

“是嘞！”卡塔力站起来高举拳头，“说得好！是啊！真的就是这样没错！虽然也是一点一点，还是顺利走到了这一步哇……！”

“嗯！嗯！这也是多亏了我的品德人望呀！——随口一说啦！哆哈哈哈哈……！唔……？为什么没人笑……？”

“想要分享喜悦的话随时都可以。”强·史坦巴克摸着胡子将锐利的视线投向飞燕和荆王，“但是首先我们需要探讨一下今后的问题。”

“无所谓啦。不过你为啥要戴胡子？在逗笑么？”

“……飞燕。”由莉卡捅了捅飞燕的侧腹。对于强·史坦巴克来说，她的假胡子是一个不能去触碰的禁忌。然而对此一无所知、哪怕知道估计也不会在乎的飞燕只是眨着眼睛说着“咦？怎么了由莉？”不过，这也是一场好戏，强·史坦巴克到底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本人已经向副头领询问过贵组织目前掌握的信息——”

结果只是彻底无视。

“我们的目标根本上讲就是与其他势力汇合。目前与龙州联合取得联络的势力有：在中部诸国域活动的秩序守护者、铁心脏协会、昏劾子、东方山贼会，不过与欧克立德的被称作豹之军团的势力、已及摩德洛里的裘克军还未曾有过任何联络，可是如此？”

“摩德洛里？什么、北方的那个？哎，那里也有人吗？荆你知道么？”

“不。摩德洛里是山岳与冻土之国，因此没有留意那边。”

“也是啊。呃那个、还有就是……豹？欧克立德是吧。那边的话说不定，法尔科内大叔他们会比较清楚。”

“铁心脏协会……那个大叔还活着哇。呀，虽然也不觉得他会随随便便挂掉，不过还真是个顽强的家伙咧！”

“他们的位置在相当靠南的地方，成员以幸存的入侵者为主，至于数量嘛，也就是一百人左右吧。不过，有几辆超大的马车还是什么东西，过得好像挺滋润呢？啊，等等啊，不过——”飞燕皱着眉挠了挠头，“对了，之前去南边搞破坏的时候，听说欧克立德的树海烧起来了还是怎么着，也不知道和那什么豹之军团有没有关系。”

“欧克立德的树海，指的应该就是约拿树海吧。嗯……”

“说不定有关。”强·史坦巴克拨弄着胡子，用明明已经不需要却还是总带在身边的拐杖尖头在地上画着什么，“——豹之军团的真实身份尚不明确，不过欧克立德曾有一名被称为‘战场的女豹’的公主。”

“哇哦，这名号真性感——女豹……！”笨蛋陛下摆了一个模仿豹子的姿势。

“她似乎是军事方面的天才。”

当然，陛下被无视了。

“而且，正因为此而被酋长排挤陷害，成了帝国军的俘虏。由于她极有人望，国民请愿希望交付赎金将她赎回，酋长却没有同意。后来，她自己独力脱逃，不久后成了支援各国反政府武装的‘女豹’。”

“女豹……这么说的话，老子也略有耳闻。不过，她应该早在几十年前就退出历史舞台了吧。就算还活着，也肯定很老很老，怕是要超过百岁了哇。”

“我认识她。”

“““““哎……？”””””

“也许你们之中也有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在艾尔甸第三区有一家叫n’ebula的店，开那家店的老太太就是那名‘女豹’。”

“……我见过。是叫音美婆婆对吧。呃……不过，看上去可没有一百岁哦？最多，也就是七十岁左右……”

“她也算是一位奇人。在帝国军入侵欧克立德之前突然失踪，我猜测应该是为了支援欧克立德军回国了。”

“也就是说，豹之军团——就是那个老奶奶的……”

“我也不知与她是否有直接联系。欧克立德已经向帝国军屈服，她已经输了，不过，豹之军团仍有可能是以女豹为象征。欧克立德有一支专门对付帝国军、名叫‘忍’的特殊部队，也是她一手创建的。‘忍’的主要战术就是借助约拿树海的地形，采取偷袭、夜袭，使敌人混乱、疲惫，并追击撤退敌军。这也是由她提出的。”

“那么……”玛利亚罗斯轻咬嘴唇，“豹之军团就像‘忍’对付帝国军一样，在约拿树海与恶魔战斗。那约拿树海燃烧起来的话……”

“很可能是被放火烧掉的。这样一来，即便是最好的情况，豹之军团也不得不从树海中撤退。接下来的话只是我个人的私心——”强·史坦巴克低下头。仔细观察，只见她手中的拐杖在微微颤抖。“知道她是那位女豹的人并不多。我虽然知道，但也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她在退役之后，也仍以提供武器或是充当交涉中介的形式介入于反政府武装的活动之中，仍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当然她自己是想要将这些都掩盖起来的，但只要多加留意，还是能看出来她绝不单单只是个饭馆的女老板。我不认为除我以外再没有别人察觉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强·史坦巴克到底想表达什么？可能很多人会感到诧异，但玛利亚罗斯听懂了。

是午餐时间。强·史坦巴克想说的是午餐时间。

他们本应前往特尔巴德山寨，却不在那里。这一点玛利亚罗斯已经告诉了强·史坦巴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消息。不过，前去寻找他们的头领还没有回来，那家伙不可能轻易死掉，因此肯定是仍在某处藏身。又或是、“曾”在某处藏身。而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约拿树海，午餐时间很可能加入了豹之军团，又随着豹之军团一同被逼上绝路。

这只是想象，没有任何证据，单纯的想象。真希望只是个错误的想象而已。

“我也不是很明白啊。”飞燕哼了一声，“简而言之就是说目前最好把豹之军团这帮家伙从目标中排除对吧？呀我们的手本身也伸不到那么长，光是中部诸国域感觉就已经够吃力的了，再说欧克立德这地方本来就很不好混。不过啊，我对摩德洛里倒是很在意。是吧，荆。”

“是啊。我们这些在中部诸国域的人，基本的战略都是一边移动一边打游击，像秩序守护者这种非战斗人员过多的组织可能有所不同。不过，考虑到各种条件，摩德洛里大概是不一样的，多知道一些他们的状况也不是坏事。”

“可是，冬季的摩德洛里很艰苦哦。”萝姆·琺摸着阿尔法的后背，“——不过从另一方面想，这对恶魔来说也是同样的。”

“对哦。”玛利亚罗斯点头称是，“……没错。我们先入为主地把恶魔和异界生物当做是莫名其妙的怪物了，然而并不是这样。它们也需要进食、需要喝水、需要睡觉，大概还需要点休闲，会惧怕寒冷，肯定也耐不住酷暑。对于我们来说过于严酷的环境，对于它们来说也同样严酷。”

“嗯如果只是去看看的话，即便是冬天也肯定是有办法的。”

“最好是少数几个人。”荆王推了推墨镜，“由我或飞燕带着精锐去北方就好。”

“需要我带路吗？我去过几次摩德洛里，也算是比较习惯那里的雪山。”

“我们虽然很乐意——”荆王看向玛利亚罗斯，“你同意吗？”

“……你问我干什么。姑且，萝姆·琺现在应该是新生太阳王国的一员，所以你要问的应该是——法尼·弗兰克……？”

“唔唔！？终于到我出场了！？这个时候终于来了！？说起来各位刚才在说什么啊！？能不能指点我一下啊不胜感激！？”

“不能把这个任务只交给龙州联合。”强·史坦巴克以指尖拨弄着胡子，“我们也应该参与前去摩德洛里的行动。可否批准，陛下？”

“嗯！虽然不怎么明白！总之请军师阁下随意行事！”

“……这新生太阳王国没问题吗。话说名字好长，由莉，亏你能跟这帮家伙撑到现在。对不起啊。要是能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无雪谓，反正我一直觉得肯定早晚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实际向，的确像这样见面了嘛。”

“咿咿。别这样。再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的话我岂不是要迷你迷得更深了！”

“哎……更？也就系、能更加喜欢我……？”

“……我说，怎么连由莉卡也变得这么那个了，算了随你们……”

“真是怪嘞……看到别人这么恩爱，咋就心里这么难受咧……不过也不是不理解、无所谓啦……”

“喂……”在和卡塔力互相安慰了一阵后，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重新振作起来。“——好。那么，我也去摩德洛里。我也很在意。而且，我想起来，哈妮曾经在摩德洛里待过一段时间，虽然这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也——”强·史坦巴克冷冷地瞥了一眼笨蛋陛下，随后微微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留下来吧。依我所见，有着超过一百名非战斗人员的我们最好与秩序守护者汇合。可以的话，能否请龙州联合引荐？”

“嗯。可以啊，这没问题。荆？”

“可以。他们来者不拒，应该不会不接纳这些人。”

“陛下的意见呢。”

“完全赞同！”

“那么，我们新生太阳王国将分为摩德洛里探索队及其余部队两部分。既然龙州联合希望派出最低限度的人员，我们也应当精简人数。我认为以玛利亚罗斯为首的少数几人便足够了。”

“理所当然！军师阁下永远都是对的！GOODJOB！”

“若能与秩序守护者汇合，这个名叫新生太阳王国的胡闹过家家也就终于可以谢幕了，忍耐到那时为止吧。”

“正是正是！哎呀呀，真不愧是军师阁下！唔哈哈哈——唔嗯……？”

“……对、对了……秩序守护者……嗯嗯……”卡塔力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玛利亚罗斯拍了拍他的肩。“要不然你和大部队一起吧？因为，你不是很怕冷吗。水都结了冰，你还怎么活呀。”

“是啊。在冰里可游不动——等等、老子不是鱼啊，白痴！没、没啥！虽然非常想见阿尼亚酱，但老子可是个汉子……”

“我就是因为亲眼看到你老是这副模样絮絮叨叨个不停所以才这么说的啊。”

“我去摩德洛里。你们需要一个医续系。”

“既然这样我也去摩德洛里啦，荆，拜托你看家喽。”

荆王小声叹了口气说：“明白了。”

“那个、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扳着手指头计数，“我、由莉卡、萝姆·琺……带上阿尔法对吧。啾呢？你怎么办？”

“咕！”

“你也要来啊，这我就有信心了。根本不需要卡塔力，应该说他只会添乱。”

“也不用说到这种地步吧！够了！老子死也不会去了！呸！”

“——那就是、五个人对吧？”

“六个。”金·沃克举起手，“我也去。没问题吧？”

“哎……有点问题……”

“哈？为啥啊？”

“我说，你不是中队长吗。你的部队打算怎么办啊。”

“既然这样，那我把这中队长辞了就好了。怎么样，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什么怎么样……”

荆王呼地笑了一声，在篝火中加了一把木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

这口气听起来好有深意，总觉得有些不爽。玛利亚罗斯抱住双膝，随后向北方望去。“……摩德洛里啊……”

二月十二日 扎扎兰高原

马蹄踏在冻结的路面上，前方百米之外、甚至五十米之外的地方都看不见。暴风雪在肆虐。暴雪下的高原几乎没有积雪，因为风实在过于强烈。虽说也正因为此马匹才能勉强前进，但也实在是太过寒冷了。不仅穿了好几件衣服，还在上面加了毛皮外套，即便如此，也冷得让人失去神智。与其说是冷，应该说脸皮发疼，让人怀念起当初还能吵吵闹闹的时候。一开口，除了一句‘好冷’之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因此也只能保持沉默。不仅是嘴巴，全身都冻在一起，仿佛化成了冰块。对此真的是无能为力，要徒步走在这暴雪之下简直是天方夜谭，绝对不可能，肯定一步也走不动。而一旦在这种暴风雪中停下脚步，转眼间就会被冻死吧。马好厉害。好伟大。太伟大了。不过，忘了是谁说，普通的马恐怕也会进退两难被天气击垮。谁，是谁来着啊，快要失去意识了，不好。对了，是龙州联合的昆仑。昆仑非常擅长与马相处，似乎还曾经骑着马去过无限冻土的不毛地带。虽然不是很懂，不过有一类被称为探险家或是冒险家的人，就是靠着闯入常人一般不敢踏足的地方寻找珍贵资源与财宝为生，而昆仑当初似乎就是和这些人一同在世界各地旅行。昆仑选出的马共有二十四匹。并不是寻常的马，而是法·塞尔吉那产的约斯兰种，以最优秀的军马为目标经历了无数代的配种改良，是法·塞尔吉那军著名的铁骑兵团的支柱。体高一点七至一点八美迪尔、有时能达到二美迪尔以上，体重超过一千基尔格拉哈姆，可谓是巨型马。龙州联合的马正是这种约斯兰种或是其混血，虽然速度并不快，但优点在于不知疲惫为何物，即便是乘着两到三人也毫无影响。耐寒耐暑，虽说是食草动物，在艰苦时期连昆虫和肉类都能吃。昆仑又专门挑选了其中毛皮最厚，忍耐力最强，性格最温顺的。至于人类方面，则是龙州联合的头目飞燕作为队长，玛利亚罗斯为副队长（为什么……），全员十人（虽然啾不是人，但还是算上他），以及一头（阿尔法。当然不是人）。玛利亚罗斯也已经熟练到能够一个人单独骑马了，但现在，还是萝姆·琺坐在前面握着缰绳，玛利亚罗斯在后方抱着她的腰。由莉卡和飞燕应该也是二人同乘一匹马，虽然由于暴雪的缘故看不见情况就是了。啊，不过，这样一想，玛利亚罗斯已经是非常轻松了。没必要自己操控马匹，只要抓紧萝姆·琺就行。什么好冷、好难受、好辛苦、好想死、好困之类的想法实在是不合时宜。啾怎么样了？阿尔法当然不可能，不过啾也没有骑马。靠着自己的脚在暴雪中行走、奔跑。他不冷吗？有着那么柔软的毛皮，应该没事吧。好想摸摸啾的毛，好想把身体埋进去。这么冷，实在是有些超出想象——不是“有些”，是大幅度。根本想象不来嘛，不亲自试试怎么可能知道。不过还是好困，明明很冷很难受却居然很困。不行。睡着了就完了。记得昆仑说过，人基本都是在睡着之后才被冻死的。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准确地说是想要活动，却动不起来。想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得想点什么以驱散困意。昆仑多少岁了？名字是龙州风格，容貌要说是东方也的确是东方面孔，头发是黑色，眼睛却是绿色的，能感觉到他的血缘关系必然相当复杂。看上去没有四十岁。三十岁或二十岁感觉都说得通。他似乎原本是龙州联合的食客，好像当初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过去曾与探险家一同游历世界、以及对马极为熟识。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他才首次通过经验与才能帮助了龙州联合。龙州联合中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才，飞燕这回选拔出的北行队队员——昆仑、魏洪、震了、裘伊·霍似乎全都是这类人。说不定，如果没有发生恶魔和异界生物们席卷整个世界这种事态，他们可能就不会崭露头角。真是的，人类的才能还真是不可思议。嗯、嗯。虽然想要点头，可头一点点上下移动的意思都没有。好冷。真的好冷。蠢不蠢啊，怎么这么冷嘛，简直是疯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这场暴风雪。停下来吧，求求你了。库鲁鲁，还活着吗？应该还在衣服里面，却似乎完全一动不动。是不是糟了啊？到底怎么样了啊。好想确认一下啊。真应该不要带上它。不过它就是不愿意离开我。话说到底是谁啊，提出要在这种季节去摩德洛里的，真当是散散步啊，真以为随便走上三步就好啦万事大吉？不过走到这里已经无法回头了。向前走是地狱回头也是地狱。嘛，虽然从真正的地狱里冲上来了一堆恶魔，不过眼下这个“地狱”谅它们也无法久待。这种地方连恶魔都不会来，为什么要来嘛。这么冷还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明明这么冷。总觉得好像把同一件事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想了无数遍，但我也没办法啊。因为真的就是很冷嘛。啊超塔力火大（译注：这句话原文为“カタリむかつく”，是把“超级火大（かなりむかつく）”中的超级（かなり）换成了卡塔力（カタリ）。两者发音相近。）。现在那家伙肯定已经和阿尼亚·库尔蒂巴再会卿卿我我个不停了。别开玩笑了。真的别开玩笑了。这股怒火能不能化为热量让身体变得暖和一点啊？不能吗？不行吗？这样啊。那就算了。随他的便了。好冷啊。好冷啊。谁来抱抱我啊。随口说说啦，骗你的。好啦，别出来，为什么那家伙的脸会冒出来啊。好恶心。真的好恶心。谁恶心啊？我自己恶心还不行吗。好困。好困啊。不能睡。怎么办，还能怎办。只能忍耐。正是因为满脑子都是好冷所以才难受。不冷不冷不冷一点也不冷不冷不冷。不对，真的很冷啊。话说，如果真的感觉不到冷了岂不是就彻底结束了？大概吧。所以，随便了。冷也无所谓。哪里无所谓啊，一点也不无所谓。

很久以前，在摩德洛里曾有一位被称作“残忍公”的男人。男人当时将国王当作傀儡，专横跋扈，实行残虐至极的压迫政策，不断远征他国，扩大版图。

阿扎艾尔·诺温达尔克。

那是一位在被推翻之后逃亡到艾尔甸随后引发了将近十年的“血之时代”的暴君，然而，在北方仍残留着他的功绩——大量的铺石道路。在肆虐的暴风雪之中，北行队所走着的这条扎扎兰高原大道，也是诺温达尔克命令铺设的。由于过于猛烈的强风，不论是降下多少雪也积不起来，因此大道也不会被积雪掩埋。也许正因为此才会在这种地方铺设道路，然而以这种气候条件，人类也几乎不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啊？不过实际上，不管怎么说，北行队仍是争取到了每日四十至五十基尔美迪尔的速度。在途径特雷因公国时行进速度约有每日一百基尔美迪尔，虽说速度降到了原先的一半不到，但仍是快得相当惊人了。人类好厉害，应该说，马好厉害。还有就是，阿尔法和啾好厉害。至于玛利亚罗斯——不行。太差劲了。一无是处。

“没事的！”简直就像是读出了玛利亚罗斯的心思，萝姆·琺大叫道，“人类可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天气就死掉！风和雪都早晚会停！只要撑到那个时候为止就好了！很简单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论如何都不觉得简单。虽然不觉得，但萝姆·琺的声音与话语还是让玛利亚罗斯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总觉得，我好喜欢这个人啊。

虽然同为ZOO的成员，但还是第一次和她相处这么长的时间。相处得越久就越是喜欢。萝姆·琺永远都是萝姆·琺。抱着阿尔法睡着的时候，偶尔会显露出非常惹人怜爱的睡颜，然而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啊、原来她也有这一面啊”，大概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掩饰自己吧。玛利亚罗斯还从来没见到过想她这般适合用“潇洒自然”来形容的人。这样的话阿尔法迷上她也就显得很正常了。

“噢咧！大家都打起精神！加油啊……！”飞燕大叫道。由莉卡马上用“噢！”的可爱声音回应，其他人也纷纷应和。玛利亚罗斯也仿佛要将暴风雪吼散一般大喊：“——噢噢……！”

……这样的行为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

自那之后过了两天，降雪才终于减缓。不过风仍是一如既往地猛烈。虽然省去了拨去粘在身上的雪的工夫，但严寒并没有改变多少。即便如此，高速移动着的云层之间偶尔射下的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仍产生了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随着自然地仰望天空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当抬起头来，便感觉涌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库鲁鲁久违地从衣襟中探出头来。太好了，还活着啊。

感觉前路变得光明起来了，这就是俗话说的好事多磨吧。

抬头看着天空的萝姆·琺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

“怎么了……？”一边询问，玛利亚罗斯一边抬头注视一刻不停移动着的云层。不管怎么眯起眼睛细看，云也只不过是云而已。

萝姆·琺拉住了缰绳。

马停了下来，走在前面不远处的阿尔法也停下转身。

萝姆·琺掀下毛皮外套的兜帽。“——有什么东西。不是鸟。比鸟大得多。”

“不是……鸟？大得多……啊——！”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

只看到了一瞬。在云层之间。当然，肯定是在飞。如同一片黑影。的确不是鸟，作为鸟实在是太大了。

“怎么！？发生什么啦……！？”飞燕勒马大叫道。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萝姆·琺与玛利亚罗斯所乘的马——剑山身后的啾抬着头蹦跳不止，“咕！咕！啾！”地大声鸣叫。似乎是想对玛利亚罗斯说什么。肯定是察觉到了危险，在告诉我们。玛利亚罗斯抓紧了萝姆·琺。“——怎么办！？”

“不知道！总之，先跑吧！”萝姆·琺松开缰绳，“——走吧，剑山……！”

剑山立即飞奔而出。玛利亚罗斯向前方的飞燕大叫：“天上有东西！不清楚是什么！一边确认一边前进吧……！”

“知道了……！嗨呀！”飞燕也催促马匹奔跑起来。剑山已经是身体非常庞大结实的灰马，而飞燕的爱马、一突则是体格更为夸张的黑马。脾气似乎相当暴烈，又非常自傲，除了飞燕和昆仑、还有乘在飞燕前面的由莉卡之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由于它在马群中身份如同首领，当飞燕命令一突奔跑之后，即便是其他骑手不做出指示，他们的马也会自行跟随。没有人骑乘的马，也会自己跟着一突一同行动。

“那到底是啥玩意儿啊……！？”好久没听到金·沃克的声音了。他似乎非常怕冷，这段时间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一副快死了的表情。所以说你不志愿参加北行队不就好了吗，真是个愚蠢的男人。

“——等等、嘎……”嘎又是什么啊。莫名其妙。玛利亚罗斯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

是云。从云中出现了，大概是打算降落。的确，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鸟。身上有羽毛，不过躯干非常长，脖子也是。有尾巴，四肢很细。无法判断颜色，看上去像是黑色，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在天上混淆了视觉。大小如何？没有参照物，但只能说是非常大。要问我那是什么的话，我该怎么回答？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龙……！？”

“唔哈哈哈！不会是真的吧！”飞燕不知为何兴高采烈，“居然冒出来一头龙哎！这也太厉害了吧喂！话说那玩意儿，是敌人吗……！？”

“还不知道呢……！”由莉卡的声音不知怎么听上去也透着一股高涨的兴致，肯定是受了飞燕的坏影响。这算什么啊，我们的由莉卡居然。“——不过，系乎在降落！”

“大概有七美迪尔大……！”萝姆·琺大叫，“不只一头！至少有三头！”

“三头……！？”玛利亚罗斯扫视空中。没错。在最初发现的那头龙一定距离之外的云层中，又出现了两个模样类似的身影。“——三、三头！有三头，三头……！这可糟了……糟了对吧！？话说，好像在朝这边逼近，明显糟透了啊……！？”

“先下手为强……！玛利亚，我下去之后你就抓紧缰绳……！”

“知、知道了！”刚回答完，萝姆·琺便从剑山背上一跃而下。玛利亚罗斯慌忙伸手，结果抓住缰绳之后只得顺势拉扯，剑山嘶吼着人立起来，光是抓紧缰绳避免落马就已经拼尽了全力。“——咕呃……！”

萝姆·琺在雪地上翻滚一圈爬起身来拉开弓。“射中！”

在射箭之前，极为少见地发出了为自己鼓劲般的声音。也许这对萝姆·琺来说，也是难到需要为射中而祈祷的目标。

像是黑龙一般的生物急速俯冲。好大。七美迪尔？感觉不止。迫近过来了。龙。是龙吗。感觉有哪里不对。打个比方，就像是好几种生物混杂在一起强行表现出类似龙的模样。提起虽然不是龙却像是龙的恶魔，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邪龙。这家伙就是邪龙吧。

萝姆·琺射出的箭刺中了邪龙赤红的右眼。邪龙在空中挣扎着怒吼。G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随后邪龙向右侧倾斜，偏离了能够直接袭击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路线。来了。落地的冲击。扬起一阵雪雾。有人被卷进去吗？不知道，看不见。“散开……！”能听到飞燕的声音。没错，如果全都挤在一个地方只会被一网打尽。玛利亚罗斯将缰绳向左侧牵引。“——剑山……！”还好剑山的行动如自己所愿。坠落在雪原上的邪龙GYAAAGYAAAA叫着乱动撒野，不知有没有人遭到殃及，还是说只有马？爪子中钳着一匹马的邪龙G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地大叫一声缩起身体，又是一支箭，射中了左眼。是萝姆·琺，看来萝姆·琺还平安无事。不过，她在哪里？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像是她的人影。不过，射箭的不是她又还能是谁呢？邪龙掀起大量的雪，不行，这样就什么都——“——不过就算能看见，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虽然玛利亚罗斯没有任何力量，却有其他人并非如此。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拉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飞燕。看穿了一头邪龙正要低头，飞燕高高跃起，以一记凌空回旋踢招呼在了邪龙的脸上。

这一脚的力量极为惊人，邪龙倒在雪原上，那一瞬间，狭长的脖颈和躯体都绵软无力地扭曲了起来，看来已经被踢得失去意识了。玛利亚罗斯看得目瞪口呆，然而，还不是惊叹的时候。在玛利亚罗斯拼命逃窜的时候，肯定她一直在窥视着机会。随后——就是现在。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莉卡一口气冲到了另一头邪龙的身前，将极限九手棍一边扭转着一边直直刺出。极限九手棍从邪龙的下颚贯穿到头顶，邪龙失去了力气，侧着瘫倒在地。

由莉卡居然只以一击就为战斗划下了句号。

不愧是最强传说的主角，旁人根本插不上手。

“咻！由莉超强啊！”飞燕跳向刚才一脚踢倒的邪龙，又朝着脑门赏了一记踵落，随后双拳如雨点般落在邪龙头上，邪龙不一会儿便一动不动了。“——嘁！白让人期待了，怎么只是样子厉害啊……！”

我倒是觉得并不只是样子厉害。话说回来，剩下的一头邪龙脸上刺着箭彷徨四顾，挥着前肢和尾巴，仿佛在哀求饶命一般。萝姆·琺射出的两支箭破坏了它的双眼，它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尔法和啾朝着无路可走只能胡乱撒泼的邪龙冲去，虽说对方已经处于绝境，但体格差距仍非常大，不会有事吗？我这边远远看着虽然捏了一把汗，但实际也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首先是阿尔法轻巧地穿过了邪龙乱挥着的前肢咬住了邪龙的喉咙，随后扭动脖子将其拧断。阿尔法退下之后，啾紧跟而上，拳头。

啾对着邪龙的腹部中央连续打下标准的直拳。

邪龙仰倒在地，脖颈低垂着，啾则浑身毛发倒竖，金光大盛。

这次不再是拳头，而是手掌。准确地说应该是肉球，叩上了邪龙的额头。

随后将之破坏。

以肉球的威力，从内部摧毁。

邪龙的眼鼻口中溢出紫色的血液，最终也一动不动了。

“……真不像是人干的。”不知何时沃克已经和玛利亚罗斯并辔而立，“由莉卡么，倒是早就知道她很厉害了，不过还是——话说回来，的确也有不是人的家伙……”

“是啊……”玛利亚罗斯摆了摆头，策马朝在二十美迪尔左右之外的地方抬头观察天空的萝姆·琺奔去。虽然已经几乎没有降雪，但风依然强烈，真亏她居然能在这种强风下射中目标。“萝姆·琺，有受伤吗？”

“没有。”萝姆·琺转过身来，“看来，只有这三头了。它们没有龙头盖骨，并不是龙，只是恶魔罢了。”

“邪龙这种恶魔，我倒是也听说过——”玛利亚罗斯下马将缰绳递给萝姆·琺。

环视四周，能发现两匹马凄惨的尸体。触目惊心的血花绽放于雪原。沃克平安无事，也看到了昆仑、魏洪、震了、裘伊·霍的身影。大家都骑着马。飞燕吹了声口哨将一突叫回来，其他的马也随着聚集起来。飞燕看了一眼身边的由莉卡，由莉卡则朝自己挥了挥手，玛利亚罗斯也轻轻挥手示意，随后叹了口气。“……损失了两匹马啊。”

“把肉取下来。”昆仑骑在马上拔出了小刀，“——至今为止谢谢你们了，影信、光越。为了它们好，也应该由我们吃掉它们的肉，而不是留给其他怪物。”

既然比谁都更爱马的昆仑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取肉的工作由玛利亚罗斯、飞燕、沃克、昆仑、魏洪、震了、裘伊·霍七人完成，萝姆·琺也帮了忙。由莉卡寻找着有没有受伤的马，啾则一直注视着人们。途中萝姆·琺给阿尔法递过去一块马的内脏，高傲的白狼却连瞧都不瞧一眼。大概是因为那并不是它自己的猎物；又或是即便种族不同，它还是对死去的马抱有战友意识。

“为了它们好也要吃它们的肉”这种人类的说辞，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种小聪明吧。即便如此，每个人也肯定都体会到了比“因为太浪费所以才作为粮食吃掉”更深刻的意义。

只是一小片、将未经处理的生肉丢入口中，品尝着血的味道。随后涌现出新鲜生肉的滋味，产生了强烈的“像这样进食仅仅是为生存提供力量”的实感。

将影信和光越的残骸埋在雪中下葬后，为了生存，为了苟活，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去考虑更加现实的问题。

“……这是个盲点啊。的确，在陆地上移动很艰难。实际上，在我们进入摩德洛里后，确实没有碰到过一回恶魔。然而，如果还有那帮能飞的家伙的话，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啊……你是说摩德洛里有可能正被那些似乎叫邪龙的玩意儿攻击吗？”

“嗯。当然，前提是那种家伙有很多很多。”

“不过啊，咱们对付三头不是很轻松吗？总有办法的吧？”

“我说啊。可不能把你们和普通的人类混为一谈。普通的人类啊，指的是像我一样无能的家伙啊？要是被那种东西袭击，真的只能嘎嘎叫着逃跑而已呀。……总觉得，自己说出这种话来，整个人都变空虚了。”

“你、你是那个啥嘛。在头脑劳动方面之类的、还是有很大贡献的嘛！对吧？”

“……金·沃克，凭什么我非得被你安慰不可啊。”

“这、这不是安慰！谁、谁要安慰你啊！我有什么理由要做这种……”

“咋啦？你不是喜欢玛利安罗兹吗？”

“别这样，飞燕。这种大家都懂的系，就别专门薛出来了。”

“——噗、不、不是、你、你们说啥——傻吗！你们是傻吗！？全是傻子吗……！？”

“哈？这话是说我？你是想干一架吗？还是算了吧，我很厉害的。不过，我说啊，玛利安罗兹可不是女的哦？”

““““哎……””””

昆仑、魏洪、震了、裘伊·霍一齐对着玛利亚罗斯瞠目结舌。

“……怎么。我的确不是女人啊？你们有意见？”

“不……”昆仑支支吾吾地不知想说什么。

“这种事老早就知道啦！所以又怎样！这方面我早就克服啦！”

“唔哈哈，原来是历经磨练的过来人啊。你也是个挺有趣的家伙嘛，要打一架吗？”

“……为什么、我听了这话倒是感觉稍微有点想哭啊……”

“总而言之。”萝姆·琺在绝佳的时机打断了这个话题，“恶魔们无疑正试图进攻摩德洛里。不过，入侵进展到了何种地步，也只能由我们亲自去确认了。我们的目标说到底，还是没有改变的。”

“嗯，是啊。”玛利亚罗斯摸着靠过来的啾身上的毛，重新打起了精神，“不过，今后在前进时必须时刻警戒空中。尤其是在白天需要尽可能避开开阔地，否则在天上看得一清二楚。首先需要尽快通过扎扎兰高原，之后，离第一个目的地沙科就不远了——”

“还有八十基尔左右。”萝姆·琺摸着下巴歪头思索，“西南方距离这里二十基尔左右有一座小村子。如果从那里经过，再去沙科的话会稍微绕一点远路，但一路上都是森林。”

“那就去那边看看呗？在那座村子？虽然我也不清楚啦，说不定能稍微了解到一点状况呢。”

“雪谓宁走习步远不走一步险？”

“噢！不愧是由莉！说得真棒！我爱你哟！”

“真、真系的，别这样，飞燕。……些然……我也一样。”

“什么嘛，说大点声嘛，放开声音说清楚嘛。听不见呀，快说呀？”

“不要！太羞人了！”

“由莉卡变得非常漂亮，不过你的幸福好像比容貌还要耀眼呢。”

“系、系么？在萝姆·琺看来系这样么？……我倒不系要否定。”

“这不是多亏了我嘛！对吧，由莉？”

“……对对对，笨蛋情侣笨蛋情侣。明明冷得要死却在那里打得火热！受不了了！已经看饱了谢谢！”

总而言之，北行队一边警戒着上空，一边向着西南方的格林摩尔村前行。

路程仍有二十基尔美迪尔，花费了大约四个小时。一路上没有遭到邪龙的袭击，于黄昏抵达目的地之时，眼前只是一座无人的村落。

没错，格林摩尔中一个人影都没有，连畜棚中都空空如也，甚至都没有一具尸体——不管是人类、动物、还是异界生物的。民居大多是木制，其中有几处房屋遭到了破坏，看上去大多是被落石砸坏的。然而格林摩尔是一座藏于针叶树林中的小村，附近并没有会发生崩塌的山坡。也就是说，是有某种东西特地将岩石搬来，投向格林摩尔的民居。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果将之假设为邪龙干的好事，就说得通了。

根据状况推测，格林摩尔应该是遭到了空袭，村民们放走了家畜逃离了村庄。也许有人没能及时逃脱、死于邪龙之口，然而由于被彻底吃掉，也没有留下遗体。从残留的一些痕迹中，能窥探到这般惨剧。

血。村子中各处都有着血的痕迹。虽然都已冻结难以分辨，但恐怕并不久远。再向周边地区探索，能看到弯折、甚至彻底倒下的针叶树木。阿尔法在嗅过附近的味道之后频繁地吠叫不止，也许那就是邪龙造成的。

不管怎样，从格林摩尔已经无法取得更多的信息了。北行队在一座石制的民居内暂住了一晚，黎明之时便向着沙科再度进发。随后便发现了异常状况。“……这是怎么回事。”

昨晚阿尔法格外在意的地方附近，倒着成片的针叶树木。不只是一棵两棵，而是宽约十美迪尔范围内，无数的树木，一直向前倒去，在针叶树林中形成了一条通道。感觉像是某种格外巨大的东西从这里经过，结果便造成了这副景象。在这条“通道”外侧，还能看到许多脚印。根据萝姆·琺的调查，虽然由于穿着鞋无法断定，但那些脚印即便是与人类的类似，恐怕也不是人类留下的。

通道与脚印延伸而去的方向，是西北方。沙科就位于那里。

“不管怎么着，总之只能继续前进了呗。”

经过了格林摩尔走了远路，即便如此也只不过是一百基尔美迪尔的路程而已。只要避开那条“通道”，走在针叶树林之中，也就没有多少必要再担心上空了。从早上六点开始，算上途中休息过了十个小时，以每小时八基尔美迪尔左右的速度奔行，北行队终于走上了通往沙科的大道。

“……汇成一道了。”

雪只是纷纷飘落的程度，风也不算大。虽然浸透骨髓的寒冷一如既往，但也算是安稳的黄昏。

那条“通道”与结冰的大道汇成一线。看来，果然是有某种东西——不得了的东西在向着沙科移动。这附近并不是如扎扎兰高原那般的强风地带，降雪变得缓和也不过是从前天开始，因此如果那东西是在很久之前经过这里，其留下的痕迹应该早就被积雪掩盖了，因此恐怕时间并没有间隔太久。

“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敌人的进攻部队……”沃克自在格林摩尔休息了一晚后就身体欠佳，鼻涕流个不停，也许是感冒了。

“感觉超大的呀。到底是个啥玩意儿？”飞燕笑嘻嘻的，不知他到底高兴个什么劲。笨蛋吗？啊，的确是笨蛋。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玛利亚罗斯一边给用鼻子蹭自己脸的库鲁鲁喂炒栗子一边望向大道的另一端。“如果说敌人的部队在进攻这里，也就是说的确有值得他们进攻的对象——当然，也有可能目标在沙科之后，总之肯定是有一处还未陷落的人类据点。”

“系啊。肯定，现在还有人正在抵抗呢。”

“噢噢。这样的话那可真厉害啊。中部诸国域虽然还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不过基本上都是靠着四处移动保证不被抓住才撑下来的。嘛我个人的话只要是单挑就不会输给任何家伙，不过毕竟还有同伴想尽量不出现牺牲嘛。所以固守城池什么的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啦。”

“沙科是一座要塞都市。”萝姆·琺注视着不断嗅着地面的阿尔法，“是在察鲁峡谷的岩壁上开掘出来的坚固城市。如果想要不通过峡谷前往摩德洛里中部，就只能度过阿尔戈大河，或是翻越古雅伦斯基连峰，这些路都不好走。摩德洛里本来就是南邻库拉依德大山脉、北临冰海的狭长国家，很多交通要冲都难以迂回绕过。沙科长年来都号称是难攻不破的要塞，实际亲眼看上去，的确非常壮观。”

“那咱们可就要好好瞧瞧喽。这个所谓沙科的玩意儿。”

北行队沿着大道向西前进，蜿蜒曲折的大道带着微微的下坡，走着走着两边的针叶树林突然消失，只见前方竖着一面巨大无匹的岩壁。明明还在远方，却让人产生了它仿佛就矗立在眼前的错觉。

“那就是、察鲁峡谷……”

前一夜 二月十四日 察鲁峡谷

“——敌袭……！敌袭……！” 大约晚上十一点，突然警钟嗡鸣，尖叫声此起彼伏。奇罗·潘卡罗当即从床上弹起身来，慌忙披上毛皮外套，随后穿上温暖结实的长靴，只给左手带上手套。当然了，钢铁制的右手、铁锤怒拳一号不需要戴手套。奇罗离开卧室飞奔穿过走廊，踢开玄关大门来到外面。深夜的沙科灯火通明，提着火把或是提灯的人们来来往往，灯光被雪地反射，将城中映得明亮到让人难以想象是夜晚。“——敌、敌、敌人吗！又是空袭吗……！？”

“奇罗少爷……！”卡尔罗从旁边的建筑物中走出，“——状况如何！？”

“我还不知道！今天应该是伊比兹和波波·肥球值班对吧！？”

“对，他们在第一桥的第二哨塔！总之先去那边看看吧！”

“好！——噢噢噢！潘卡罗家族！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去第一桥前面集合！敢迟到的话就等着被我的铁锤怒拳一号打飞！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跟上！GO……！”

奇罗·潘卡罗和卡尔罗·博西带领着潘卡罗家族的小的们，沿着沙科的街道奔行。沙科是在察鲁峡谷北侧陡峭的斜面上建造而成、有着阶梯状构造的城市。最上层距地面约有二百美迪尔，第二层一百五十美迪尔，第三层一百美迪尔，第四层七十美迪尔，最下层的最高处有四十美迪尔，再往下有一条沿着断崖城墙东西延伸宽约三十美迪尔的大道通往峡谷底部。从沙科至峡谷南侧斜面有四座长桥，每座桥上都设有三座哨塔，哨塔并不仅仅能用于放哨，还能容纳弓箭手射击，备有滚石等机关，有着优秀的防御机能。另外，四座长桥都是坚固的拱桥，两端桥基之间设有大门，只要将其紧闭，便能封锁察鲁峡谷。当然，以眼下这世道，四座大门自然都是封闭的，而这如同地震一般的轰鸣声似乎就从那个方向传来。

奇罗在往最下层疾奔的同时，也不忘时而抬头观察天空。最上层与第二层遭到了邪龙的投石攻击损害严重，因此目前大半的人都住在第三层以下。奇罗带领的潘卡罗家族以第四层的住宅作为宿舍，但似乎还是搬到最下层去比较方便。都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结构是在太过复杂，而且，虽然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台阶实在太多了。

“卡尔罗！不好！我迷路了……！”

“没事！我记得路！走这边！”

“该死！你可真能干！——唔噢……！？”奇罗一瞬间差点停下脚步，因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已经不止是地震，仿佛要发生山崩一般。果然是桥那边传来的。“——不是空袭吗……！？”

“至少目前还没有投石！”卡尔罗回头向家族的手下们大喊，“——喂你们！可能要打一架了！打起精神来！”

“哈哈！”奇罗用铁锤怒拳一号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秃头，“这几天净听见有人出去侦查结果被邪龙干掉没回来之类的消息了！早就觉得会发生点什么，总算是来了……！”

奇罗他们与裘克军从杰德里绕过库拉依德大山脉，去年夏天之前进入了摩德洛里。一路上都尽是连续不断的让人热血沸腾的战斗、战斗、战斗。可当逃到沙科之后，状况却一下子改变了。裘克军原本作为义勇军加入了守卫沙科的摩德洛里正规军，之后屡次击败了来袭的恶魔们。然而，连战连胜立下赫赫战功，被赞誉为英雄和救世主的裘克军统帅并没有长着一颗绵羊的心，而是货真价实彻头彻尾的狼。在短暂的夏季结束后，统帅想出一计，将摩德洛里军指挥官哈伦巴格流放，同时解除了摩德洛里军士兵的武装，鸠占鹊巢将沙科占为己有。

当然，摩德洛里军立即为夺回沙科而派出部队，可恰好在这时，邪龙正式开始了空袭行动，摩德洛里全境陷入了混乱，被软禁的摩德洛里士兵们也陆续归顺裘克军。就连守着世界最宏伟的摩德洛里山脉、略显疏于世事人情的北方人，也终于意识到已经不是人类之间互相争斗的时候了。

另一方面，我们那位了解这一点了解到有些过头的统帅，则冷静沉着得让人心生憎恨。接收附近城市的难民，让摩德洛里的有名工匠制造超强弩、高精度投石机等对空兵器来对抗空袭，虽然沙科城区仍遭到了严重的损害，但成功地将人力损失抑制到了较低水准。听到这些传闻，也许是厌烦了只会仓皇失措什么都做不到的摩德洛里首脑阶级，连摩德洛里军最大的武装集团武士团也来到沙科，以团中栋梁维利亚姆·泰嘉伯恩为代表，声明辞去军籍加入裘克军。这样一来人手一口气大幅增加，潘卡罗家族的工作也相应减少，在空袭下也没有参与激烈搏斗的机会，搞得奇罗闲得浑身难受。“——我都开始怀疑到底为啥要跑到摩德洛里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花了十分钟左右抵达最下层断崖城墙上的奇罗，激动地浑身发抖，一边大笑一边嘶吼：“当然就是为了这一刻啊……！来了来了来了！敌人终于冒出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噢噢……！？”

剧烈的震动让人感觉断崖城墙、不、整个沙科都在摇晃。

奇罗一行人正在第一桥的桥头旁，眼前便是第一哨塔。第一桥的下方是第一门。在夜晚，断崖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都会设置灯火，因此相当明亮，再加上由第一桥的第一、第二、第三哨塔中陆续投出的照明弹，足以确认四十美迪尔之下的峡谷底部的状况。

——有东西。

感觉像是、又粉又灰又紫、又富有弹性又滑腻的肉团。

好大。超级大。肉团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美迪尔略有变形的球状体，那东西朝着第一门不断地撞击。

那架势与其说是要撞开第一门，更像是要将第一门直接撞碎。箭矢的暴雨从哨塔上倾注而下，一人都抱不住的大型石块接连滚落，明明全都击中了目标，那东西却将这些全都视若无物。箭矢只是毫无用处地刺在它的表面，石块则都被嘭地一声弹开。

“那是啥玩意儿啊……”卡尔罗呆然自语，“我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怪物能让我惊讶了，谁想到会有这种东西……”

“我也不知道哇。嗯，该怎么说，非要起个名字的话，只能叫它肉球了吧？”

“……奇罗少爷，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噢噢。对啊。光叫肉球的话不是那个啥，你看，不是会和猫的搞混吗。猫的肉球真可爱啊。那么就叫肉球大王好了？”

“随您喜欢。不过说真的，第一门真的要撑不下去了。要是连第二门也被撞破，接下来就是沙科的正门了。”

“是啊。超糟糕的对吧。唔嘿嘿嘿嘿。话说啊，卡尔罗，你觉得敌人会只有那个肉球大王吗？肯定不止的吧？不可能就它一个的吧？”

“为什么这么开心啊，这可不是过家家——呃……！”

又是震动。比刚才还要激烈。虽然奇罗和卡尔罗没事，但有其他手下摔倒。奇罗突然瞪大双眼。“——来了！第一门要被……！”

“什么‘来了’，说得像是很兴奋似的……！”虽然开口抱怨，但卡尔罗似乎也只是放不下心罢了。震动接连不断，响起了像是破裂的声音。奇罗发出“噢、噢、噢、噢、噢”的怪叫声压低重心。第一门的左半边门扉向内侧打开了。右半边还没有。肉球大王想要强行挤进门内，然而整座大门宽十美迪尔，只开左半边的话便仅有五美迪尔左右。肉球大王实在是太大了，即便这样还要硬挤进来吗？肉球大王的身体似乎意外地柔软。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滑了进来，不过，卡在了途中。全身虽然不停呼溜溜地蠕动，却变得进退两难。“——混账！怎么把自己夹在里面了！干什么呢白痴！”

“别给那玩意儿加油啊！伊比兹和法丘还在第二哨塔呢！”

“啊啊！？哦，对哦！我忘了！哦——对了，那家伙的后面……！”

“……这算什么！简直糟透了！”

虽然不觉得如卡尔罗说得那般糟糕，但毫无疑问是出大事了。

肉球大王并不是单枪匹马，而是团体行动。从远处的黑暗中，依次出现了一名、两名、三名、四名、五名——一共七名吗？用“名”来做量词是不是太怪了？管他的。总之七名肉球大王骨碌骨碌地滚了过来，朝夹在第一门中的那名肉球大王逼近。

不过，它们都不如夹在第一门中的那名肉球大王体型巨大。后续的肉球大王中滚在最前的直径约有五到六美迪尔，越是后面的就越小，队伍最末尾的肉球大王大概就只有直径三美迪尔大了。奇罗啧了一声。“——不行！数量这么多，叫大王就不合适了！有没有啥别的！？更加标准一些、更小点的称号……？”

“我真心觉得根本无所谓！来了这么多，我们倒是该怎么办！？”

“呀，还能怎么办哦……”

察觉到第一门即将被肉球大王攻破这一事态，第一桥附近的人们都如同失火了一般骚动起来。就在此时，那家伙现身了。

男人佩着金黄色的灵刀“大忏悔啸”，身穿据说以幻之巨鸟摩诃鸦为原型铸造的黑金全身铠“摩诃鸦一式”，身边有月之女神相伴。克罗蒂亚。啊啊克罗蒂亚，克罗蒂亚。完蛋了，鼻血喷出来了。实在是太美了。

“别慌乱！这帮无能之辈！全员继续保持警戒！还有，立即去完成我预先定下的防御行动！只要听我的就能赢！即便是死了，你们的牺牲也会为你的朋友、女人、孩子做出贡献！安心去战斗，不要顾忌生死……！”

强·杰克·顿·裘克的声音效果拔群。原本惊慌失措的士兵们一瞬间便挺直了腰板，一齐麻利地行动了起来。第一桥附近转眼间便恢复了秩序。

顺便一提我们的统帅还宣布，除去个别例外，女人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得参与战斗。其理由也明言公布：孩子是担负着人类未来的至宝，而能够生出孩子的女人则是人类贵重的财产。在女人得以生存的情况下，即便是男人数量减少，只要没有全部死光，就能生出孩子来。所以男人应该为了人类的未来尽力战斗至死。被这样挑唆，没有哪个男人不会热血沸腾。

而且，统帅的命令绝不是让男人们去死，白白送死的行为是被严格禁止的。在战场上总是尽全部努力将牺牲抑制到最小限度，面临艰苦的局面时也必定亲自冒着危险立于前线。正因为明白他是这样的男人，奇罗才强忍着止不住的无聊听从命令直到今天。

“呦呦！裘克亲！辛苦啦辛苦啦！喂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好像有什么厉害的玩意儿来啦！肉球大王！不过一共有八名呢叫大王好像有点不对劲！话说我该干啥好哇！？就我个人而言果然还是单挑是最棒的了啦！？”“蠢货！”“——噗嘿……！？”

没想到居然突然毫无预兆地被打了。裘克的右直拳漂亮地打在了奇罗的左脸上。这拳可真漂亮，吓了人一跳。

奇罗摆出大字望着夜空，没有倒地的记忆。一般而言，这肯定是让人没法忍的。奇罗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跳起来。“——哎……！？怎么怎么怎么！？裘克亲怎么突然就冲着我发火了！？来真的！？话说我到底该干啥好啊！？果然就是单挑……！？”

“没脑子吗！”不仅是裘克，连他身边的克罗蒂亚也用极为冰冷的视线看着奇罗。立即垂下了视线。呜哇。糟了。好有感觉。这说不定会上瘾啊。

——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哇。

奇罗低下头。“……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我什么都会做请告诉我应该做什么。我会加油的！拜托了！”

“接下来会开始第二门的加固工程。你也去帮忙。”

“好普通的任务！”

“又想被打了吗？”

“对不起！我马上去做！好啦卡尔罗！出发喽！伊比兹和肥球在当班不用管他们！咱们去大干一场吧！噢拉！”

若要让我说实话，凭什么本大爷和本大爷的潘卡罗家族非得去做什么狗屁土木工程？然而这是裘克亲的命令，即便心底不爽也得照办。基本上，裘克亲判断是必要的东西绝对都是必要的，所以不管怎么样也得办妥。裘克亲知道潘卡罗家族的潜力，正因为此才命令潘卡罗家族动用全员来完成这项至关紧急的重大工作对吧？

奇罗和卡尔罗带领着潘卡罗家族的男丁百余人，从仓库中用推车搬出大量的沙袋。接下来再用升降机把盛满沙袋的推车运到峡谷底部，这一步需要以人力推动滑轮，非常费力。抵达峡谷底部后将推车推出正门，再推到闭锁着的第二门门前，将沙袋放下，在第二门里侧堆积起来以实现加固作用。

除家族之外的其他人也马上加入了这一工作。有原摩德洛里士兵，也有原巴尔摩亚商会私兵队队员这类从杰德里一同战斗过来的熟悉面孔。强·杰克·顿·裘克对人的区分极为单纯，要么是战斗人员，要么是非战斗人员——武士团作为针对白刃战接受过特殊训练的部队待遇稍有不同。非战斗人员应当尽可能地从后方支援，最优先的命令就是不要死。战斗人员则根据战况有着自己的相应职责，如果不拼尽全力完成任务，就会遭到在战场上以性命偿还自己的怠惰之罪的惩罚。

而奇罗他们被命令去加固第二门，则是偶尔会出现的“没有任何职责”。换句话说就是成了编制之外。已经有足够的人被派去防御，剩下的人就努力完成其他的工作吧——虽然心里明白，但身体还是憋不住这口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总之就是堆沙袋对吧……！”

沙袋马上就用光了。用光了就自己制作。调来结实的麻袋，从峡谷的南斜面上刨下沙土制作沙袋。挖下来的岩石块也能直接堆上去用来加固城门。做好了沙袋就继续堆上去。堆上去堆上去堆上去。战况如何了？如地震一般让人烦躁的声音响个不停。虽然极为在意，但必须拼死忍住专心于制作沙袋和堆积沙袋。

仿佛没过多久，天已经亮了。再留神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峡谷顶端高照。又努力工作了一阵，太阳便已经低垂了。

在将宽十美迪尔、高十五美迪尔的大门用沙袋基本上盖满之后，又传来了新的命令——停止加固第二门，将沙袋运往最下层。“——搞什么鬼！？别把运沙袋说得那么简单啊……！”

不明所以地按照命令将沙袋堆在推车上，乘着升降机运到最下层，就在此时情况恶化了。

虽然最初的肉球大王还夹在第一门当中，但其他的肉球大王爬到了前者身上，一个叠一个，这不是正打算要爬到第一桥上面吗！

看来这是以防万一，打算在第一桥桥头堆积沙袋，若肉球大王真的爬上第一桥，也能起到防御的作用。可这样一来，哨塔里的人们就孤立无援了。伊比兹和波波·法丘还在第一桥的第二哨塔里面。“——这可不好了！——喂等等！裘克亲……！”

奇罗丢下满载着沙袋的推车，朝着在第一桥附近指挥的裘克冲去。“这是啥意思！？不这是作何打算！？要是在这里堆起沙袋，哨塔里的家伙可就回不来——就难以生还！这是要抛弃他们吗……！？”

“闭嘴，白痴。”裘克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事情还说不准呢。不过，必须要阻止它们侵入城内。这是为了让当存活之人存活下去的战斗。”

“我知道！这种道理，我这种人也——所以，给我下命令吧！那种弹不溜秋的混账玩意儿，看我用铁锤怒拳一号直接打飞……！”

“与其交给你，还不如我自己来。……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那恐怕不是恶魔，而是祭品之园的居民。”

“祭、祭品之园……！？”奇罗转过身，望向由于长时间作业满脸污泥的卡尔罗，“——那是啥！？”

“……我也知道的不多。不过您从没听说过吗？至今为止不是已经和祭品之园的居民打过好几次交道了吗？”

“谁知道啊。谁会考虑敌人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儿啊。想这些有个什么用啊笨蛋笨蛋笨蛋。”

“那东西。”裘克抚着下颚朝肉球大王示意，“如果我的记忆和想象没有出错，那东西应该叫尸球。不过，我认知中的尸球应该只有这么大才对。”

说完裘克便张开右手掌心向上比划了一下。也就是说一手便能托住那么大吧。然而那边的肉球大王，大的直径超过十美迪尔，即便是最小的直径也有三美迪尔。奇罗歪头思索。“……再怎么说也差得太远了吧？根本不是一种东西吧……”

“那样倒好了。”裘克哼了一声轻轻擦了擦胡须，“——尸球吃掉尸体或是活物后便会成长。不过，它们对于祭品之园的其他居民来说只是食粮罢了。如果尸球能够在不被吃掉的前提下不断取得尸肉的话……？说不定，就会变成那副模样。而且，据我所知，那东西还会分裂。”

“……分裂指的是——呃、也就是说……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你把它一刀两断，它就会变成两个，是这样吗？”

“当年，我曾在一个叫雾之虚洞的地方试过。”裘克瞥了一眼卡尔罗，表情稍微舒缓了一些，“那东西可是相当恶心，点火烧它只会分裂得更厉害。祭品之园的居民们都是将它直接生吞的。”

“不、不能砍的话，用拳头揍他丫的还不成吗！？”

“如果说有哪种方法可以对付的话——”

“无视我吗！？无视！？无视视视！？”

“——也就是魔术了。半吊子的魔术恐怕只是杯水车薪，但强力的魔术足以将它们葬送。然而现在我的手中并没有魔术士……就当碰运气，试试看那东西？还是说叫那家伙呢。”

“‘那家伙’又是谁——噢哇……！”奇罗愕然地张大了嘴。肉球大王——不对，是叫尸球对吧。在叠起来的尸球们最上方试图爬上第一桥的最小尸球，突然砰地一声——跳了起来。这么看上去，这家伙的运动能力倒是挺强的嘛话说你要跳的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跳啊！不你跳上来肯定没我们的好事所以即便能跳也别跳哇！不过，它又不是我说别跳就不跳的白痴，反正它已经跳上来了。最小的尸球在第一桥上嘭地一声着地，就在第一哨塔与第二哨塔之间的位置。裘克拔出了大忏悔啸。“——罢了，克罗蒂亚，准备上了……！”“是，主人。”

“让我去呀，裘克亲！”奇罗舔了舔嘴唇，“砍了就会变多！揍它一顿估计也没用！不过，姑且把它推下去还是能争取到时间的！让我去和它单挑！你可是大将怎么能随便出马……！”

“……哼。明明是个蠢货，倒也还算机灵。好，去吧！奇罗，就交给你了！”

“好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单挑单挑单挑！期待已久的单挑！还有什么比单挑更让人开心的！？奇罗朝卡尔罗抛下一句“不准跟上来！”便冲了出去。哨塔与桥同宽，因此若要到哨塔另一侧必须从中穿过。“闪开闪开闪开闪开闪开闪开闪开闪开……！”奇罗怒吼着冲刺，第一哨塔入口附近的士兵们纷纷让开道路。奇罗冲进第一哨塔，士兵们尖叫着躲开。好极，避都不用避。冲出第一哨塔后，最小的尸球就在自己眼前。虽然说是最小但直径也有三美迪尔左右其实并不小，从近处看比从远处看要腻滑上一千倍，感觉像是各色的内脏脂肪肌肉乱七八糟地揉成一团，比想象的还要恶心一万倍，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我说没关系就是没关系。奇罗发起了冲锋。“——来单挑啊噢啦啦啦啊啊啊……！”

什么都没有想，完全不必思考。

奇罗撞上了尸球，尸球也主动迎上。明明只是个球却还挺男人的嘛，还打算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吗。“——再好不过唔噗……！”

没能将对方撞飞，也没有被对方压倒，仍在互相角力。然而这实在是太恶心了，真的是又软又滑又黏又腻。还有，好臭。真的好臭。非要形容的话，就好比大便腐烂了一样——呀我也不知道大便到底会不会腐烂，总之就是那种破坏性、毁灭性的超级臭气。“——这种玩意儿真的是能吃的吗……！

奇罗在心底里断定绝对不可能，同时使出全身力气推动尸球，稍微创造了一点空隙以挥出铁锤怒拳一号。“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

不管怎么痛殴，尸球也基本不见后退。击中的手感也很钝，太钝了。也许是弹性充足，将拳头的冲击力全都吸收了。即便如此奇罗还是挥拳不止。揍它。揍它。揍它。越是怒揍尸球，全身的热血便越是循环舒畅状态越来越好。好热，真的好热。蒸汽。奇罗的身体开始冒出热蒸汽。

战斗，这正是我要的战斗。男人就该死在战斗之中。那帮家伙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在与恶魔为首的异界生物们的战斗中死去的兄弟们。没错，都死了。很多人都死了。家族中能战斗的男性原本有五百多人，如今只剩下百人左右。每当重要的兄弟们死去，就连奇罗也会品尝到断肠之悲。然而战斗还是很开心，开心得让人无可奈何，战斗总能唤醒一个真正的男人。

铁锤怒拳一号根本停不下来。殴打、殴打、殴打。无法忍耐哪怕是一秒钟的停歇。

尸球终于开始后退。它并非是自己主动逃跑，而是被物理性地推了回去。奇罗将它揍了回去。能行，刚这么想的一瞬间——

尸球张开了嘴。

那十字形状的裂口，真的能被称作是嘴吗？虽不明白，不过就当它是嘴吧。要被吃了。要被吃掉了。奇罗立即向后跳开，一瞬间全身都变冷了。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啊。还有就是口臭。比那种腐烂了的大便臭还要强烈几百倍的猛臭如狂风一般吹来，即便是奇罗·潘卡罗也因此而差点产生了畏怯。本大爷会害怕？别开玩笑了。奇罗操起铁锤怒拳一号敲在自己的秃头上，震得淌出了鼻血。“——你大爷的有本事就上来啊！”

不知是不是被这慑人的气魄所压倒，尸球闭上了嘴，跳跃着开始后退。

“喂、喂喂喂喂……！”奇罗紧追不舍，尸球逃跑不停。这可不行，你在想啥呢白痴。那边可是第二哨塔。奇罗加速冲刺，就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追上了。就在此时射击开始了，第二哨塔上的士兵朝着尸球射出箭矢，其中一部分飞向了奇罗这边。“——呜哇哇哇能不能瞄准了再射……！”

奇罗不得不挡开箭矢，也因此而放慢了速度，就在这时——糟了。尸球撞向了哨塔入口。直径三美迪尔，入口宽只有二美迪尔，进不去，被夹住了。“——活该……！”

奇罗冲上前去挥起铁锤怒拳。揍它。揍它。揍它。“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

不过，对方丝毫不受影响。话说，这是怎么回事，能听到从哨塔中传出了惨叫一般的声音。尸球一下子膨胀了一大圈。该不会，是把哨塔里的士兵吃了吧。吃进肚里，然后就变大了吗？“——喂，伊比兹！肥球！可别被吃了……！”

“俺们在这儿呢，老大！”从上方传来声音。抬头望去，第二哨塔上的箭眼中探出了伊比兹的脸，波波·法丘的圆脸也在旁边。

“蠢货！净让人担心！该死，这家伙……！”奇罗挥起铁锤怒拳一号连续击打尸球，虽然膨胀停止了，但依然没有什么效果。伊比兹在上方大叫：“老大……！后面有新来的……！”“——啊……！？”

转过身，正看见其他的尸球高高跳起落在了第一桥上。比眼前的尸球还要大一些。那家伙朝着第一哨塔试图移动。

想得美，别想过去。奇罗冲了过去，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家伙的速度并不快。追得上，然而光是用拳头揍它是没有用的，只会是与刚才同样的结果。那么，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有什么别的招数吗。奇罗想不出办法急得来回转圈。对了，就是这个，加入旋转，只有这样了。“——上喽！Roooooooolling！铁锤怒拳……！”

咚地一声命中目标，尸球被打飞了出去。

尸球飞到了桥外。

随后坠落。

砸在地面上，咣地一下高高弹起——仅此而已罢了。即便是从四十美迪尔的高度坠落，也似乎毫发无损。奇罗也稍微产生过一点期待，希望它能摔下去直接砸扁掉，这结果真是遗憾。不过这招还是有用的。决定了，就用这招。“——好哇，继续来啊！继续啊！看本大爷把你们一个个都敲回去……！”“——老大……！”“嗯嗯……！？”

听到伊比兹和法丘的声音回过头，正好目击到了被夹在第二哨塔入口的尸球将自己的身体从中拔出的冲击性的瞬间。不，有冲击性的不在于这里，而在于这尸球因为惯性直接朝自己这边撞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尸球又呯地一声跳上了第一桥，奇罗被两个尸球夹在中间，这才是最有冲击性的展开。“——该、该咋办！？”

没有东想西想的时间了，尸球们已经迫近到了眼前。

奇罗放弃了思考。

让身体凭本能行动。

奇罗朝着一只尸球扑去，两只尸球撞在一起彼此弹开，奇罗紧抓着的那只尸球被弹至半空中，随后一边缓慢旋转着一边坠落。这下糟啦，不过管他的总有办法。毕竟，尸球即便是从四十米高空掉下去也毫发无伤，因此要尽可能调整身体位置，让尸球来当垫子。地面越来越近。噢噢，好可怕。虽然可怕却好有趣——猛烈碰撞。

“噢嚯……！”

被狠狠地弹开了。

根本没办法抓住尸球的表面，奇罗的身体在空中翻转。好高，怎么办。脚？手？后背？用那边着地？想也没有用，我明白。奇罗一边翻滚着一边落地了。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不知多远，才停了下来。

虽然好像既没有骨折也没有拧到关节，但浑身都疼，疼得无法呼吸。不过必须得动起来。这里就是第一门前方。尸球就在眼前。爬起身来，正看见眼前的尸球张开了十字形的大口。扑面而来的臭气让他几乎失神。“——这算啥啊，真是的……！”

才不会被你吃掉。奇罗想要反抗，明明想要反抗，却站都站不稳了。尸球越来越近，本能地恐惧了起来。真丢人。

奇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在那一瞬间——

“——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谁——没错，是“谁”？人类，这是人类的声音。还是个孩子？从体格看来是这样。然而并不是，不可能是个孩子。那家伙一口气逼近尸球，右掌击在那又滑又腻弹性十足的身体表面上，在奇罗看来，那家伙所做的仅此而已。可是，却能感到有所不同，眼睛看不见的、某种仿佛爆发力的实体一般的东西，被那家伙通过右手送入了尸球的身体之中，随后在尸球中炸裂。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眼前发生着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尸球在崩溃。

噼里啪啦地崩落、缓缓解体。

“——呜噫这家伙臭爆了！不过我还真是厉害呀！这招总算是派上用场啦！八十四散乱打奥义‘天位无法’！帅不帅！”那家伙咧嘴笑着，说着这种话转过头去，“——怎么样由莉！虽然由莉也变强了，但我怎么可能会输！？”

“你总系这样容易得意忘形！还有敌人呢！”某人回答道。

女人，是个口齿不清的女人的声音。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也许是记错了吧。奇罗朝那个方向望去。人类。

出现了一群骑在马上的人。

二月十五日 察鲁峡谷

“……我还在想是谁和这奇怪的东西一起掉下来，原来是奇罗·潘卡罗……！”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如果裘克军是由强·杰克·顿·裘克率领，那么潘卡罗家族与之有关便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不过，这些小事眼下都该暂且搁置不管。

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向封锁察鲁峡谷的沙科城门。城门已经被撞开一半，其中夹着一坨像是恶心的肉团一样的东西。它的身体上叠着像是同类的肉团，然后再往上又是一只——像这样重叠起来，最上层的肉团刚刚嘭地一下跳起来飞到了城门上，便又马上坠落。不知为何，奇罗也和那肉团一起掉了下来。

“箭看来没有效果。”萝姆·琺的手握住了刀柄。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对视了一眼。代替飞燕握着一突的缰绳的由莉卡，跳下马来向奇罗身边跑去。玛利亚罗斯随即大吼：“——昆仑！牵走一突！让马群后退……！”

“了解！”昆仑驾马上前拉住一突的缰绳，换乘到了一突身上。只要一突向后退，其他的马应当也会一同退后。玛利亚罗斯和萝姆·琺也跳下了马。“——话说回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总感觉貌似和祭品之园有什么关系……！”

“好臭啊。”萝姆·琺拔出刀向右、也就是沙科城那如同悬崖般的城墙方向跑去。玛利亚罗斯和啾、阿尔法跟在萝姆·琺身后。魏洪、震了、裘伊·霍则和昆仑一同引导马匹。只有沃克仍骑在马上跟了过来。“——还真是了不得的敌人哇！话虽如此不过沙科貌似还没被攻陷咳咳咳咳——”

既然感冒了，就不要这么乱来了呀。不过没时间再去跟他说这些了。重叠在一起靠在城门上的肉团们——除了还夹在城门中的那一个，其他的全都不知为何啪嗒啪嗒地落下，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哈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

“哈咻……！”发着这种怪叫摆出神秘架势的飞燕似乎打算上前迎击。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飞燕，就随他的便吧，不过去确认奇罗状况的由莉卡倒是很值得担心。话说，对于玛利亚罗斯来说，最应该担心的不应该是自己才对吗。面对这帮咕棱咕棱蹦过来的肉团，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便跑才对。不过，自己却没有一丝要逃的意思。“玛利亚！这里交给我们想办法挡住……！”“——不、就算是萝姆·琺，这也实在是太为难了吧……！？”“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汪汪汪！”“啾啾啾啾啾……！”

阿尔法和啾倒是干劲十足，然而光有干劲可不代表一定能成功。玛利亚罗斯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刚才就应该赶紧后退才对。没有想到肉团们会一齐转变目标狙击我们这边。毫无益处地咬紧了嘴唇，正在此时沃克骑着马靠近过来朝自己伸出了手。“——坐上来！能把你救走也好……！”

“凭什么我要被你——”不过没办法了。既然已经失误，就得在为此而悔恨之前想办法补救。玛利亚罗斯抓住沃克的手被他拉到马鞍上，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抱歉！暂时撤退！啾带上萝姆·琺！阿尔法也快逃……！”

“咕……！”啾扛起萝姆·琺开始飞奔，萝姆·琺灵巧地爬到了啾的后背上，于是啾便立即变为用四足奔跑。阿尔法与啾并排，一边撒腿飞奔，一边紧紧盯着萝姆·琺。它可真喜欢萝姆·琺啊。

“嗨呀！嗨呀……！”听着沃克鼓励马匹奔跑的声音，玛利亚罗斯扭头望向后方。由莉卡没事吗。其实自己对此倒并不是特别不安，这大概是因为飞燕的存在吧。“——给我保护好由莉卡啊！只有这一点我是相信你的……！”

飞燕站在由莉卡和奇罗身前。

肉团们如洪水般涌向飞燕。

“——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飞燕踢出一腿、冲撞、飞踢、手刀砍下、上踢、拳背敲击、下踢，同时使出了各式各样的打击技——同时。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然而看上去就是同时使出的。

“嘿？怎么……有好多个飞燕……！？”

别傻了。

这不可能。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然而实际上，它的确发生了。

“我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我打！我打打打打！我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打……！”（译注：这里的喊声是在neta李小龙。）

数十个、甚至有可能更多的飞燕，朝着逼来的肉团们拳打脚踢。

而且，毫无疑问，其中的每一击，都蕴藏着能将玛利亚罗斯这种程度的人瞬杀的威力。玛利亚罗斯认识许多人类中的怪胎，飞燕本来就是怪胎级别相当高的了，现在恐怕得把他从“相当高”提到“非常高”的级别才合适。

肉团们被咚咚咣咣地打飞，散成碎片洒落一地。

飞燕们又变回了一个飞燕，右拳与左掌在胸前叩在一起行了一礼。

“——看到了吗，八十四散乱打究极奥义‘我无双’！我爱你，由莉……！”

“这个白痴……！”

这怒吼声如同一记天雷。

在沙科的断崖城墙上，与这里有着相当的距离。断崖城墙的高度约有四十美迪尔，上方的人影看上去都像是豆粒一般，然而玛利亚罗斯还是立即便明白了那是谁。男人的身边永远立着一名有着似金又似银的美丽秀发的女性，那必定是强·杰克·顿·裘克以及克罗蒂亚。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他们果然就在这里。

“尸球会分裂的……！变多了怎么办……！”

“哈……？尸——”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呜、哇……”

“哦哟……？”飞燕环视四周皱起了眉，“——真的咧。还在扭来扭去动个不停……！”

的确，它们不停地扭动，看着让人有些恶心。而且，刚才每一只都是直径六美迪尔至三美迪尔，而现在不是了。由于飞燕的那什么究极奥义将它们打碎，现在都变成了直径五十桑取到二美迪尔左右的体格。至于数量——数不清。总之就是很多很多，满地都是。

裘克刚才说了“尸球”，就是这帮家伙的名字吗？

尸球们似乎并不满足于在原地扭动，又开始一蹦一蹦地跳了起来。

“这可难对付了啊，这帮混账……！”飞燕一边挡开不断蹦来的尸球，一边“啊啊啊啊”地吼着似乎悔恨不已。虽然以目前的数量他似乎并不吃力，但一旦用力过头，就可能导致尸球再度分裂。

“后退吧，飞燕……！”由莉卡挥着极限九手棍打飞了一只尸球，一边庇护着奇罗一边开始后退。

“不，我已经没事儿啦！”奇罗甩了甩秃头，将由莉卡推开，“——不过，妈的，还真是来了个厉害的人物啊！强到这种地步，本大爷最强的宝座岂不是要丢了……！？”

“玛利亚……！”萝姆·琺尖声大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萝姆·琺趴在啾的背上抬头望着南方的天空。“邪龙来了……！”

“哎哎！？”慌忙眯起眼睛朝那边望去——果然来了。虽然在玛利亚罗斯看来像是鸟群，但实际上应该体型庞大。萝姆·琺说的没错。是邪龙。“——搞什么啊，怎么专挑这种时候……！”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嘛……！”沃克没心没肺地笑着说。

——的确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尖锐的警钟嗡鸣声。还能隐约听见“空袭、空隙！”的叫喊。沙科。沙科城各处的警钟皆已被敲响，催促居民提高警戒。

玛利亚罗斯再度转过身，望向夹在城门中的巨大尸球。

邪龙编队正在迅速接近沙科上空。

“飞燕……！”玛利亚罗斯提高声音，“你最开始使的那什么奥义是有用的！用那个的话大概可以避免分裂……！”

“噢噢！对啊……！”

听到飞燕的回应后，玛利亚罗斯闭上了眼睛。——尸球，空隙，屋漏偏逢连夜雨。格林摩尔。奇怪。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一不留神，便将脸贴在沃克的后背上了。

“……玛、玛、玛、玛利亚罗斯！能不能不要贴得这么紧！感觉实在是很微妙……”

“闭嘴！我在思考问题呢！”

“……抱、抱歉。呀，不过啊！可能时候不太对，但不知咋地脑子就是发热所以我要说啦！我其实对你——等等、唔噢噢噢……！来啦！邪龙来啦……！”

“呃……！”马上睁开眼，邪龙的数量到底有多少？大约是二十到三十。它们以极高的速度从南方飞过了城门上方，于途中将前肢和后肢中抱着的岩石接连丢下。岩石击中了城门上部、以及城门上方立着的哨塔、还有沙科市区，嵌入墙壁和地板之中，又或是直接撞碎。碎片飞溅，其中一部分坠落到了峡谷底部。

结束投石之后的邪龙们，在城市的上空——虽说是上空，实际也是很低的位置盘旋。城市中的对空兵器马上开始射击，邪龙们抵挡不住一度提高了飞行高度，但转眼间又开始俯冲——不是朝着城内，而是朝着裘克所在的断崖城墙方向。

“对邪龙战，准备……！”裘克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清楚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借助了某种特别的机关才能让声音喊得这么响。

玛利亚罗斯捅了捅沃克的侧腹。“——停下来……！”

“哈！？为啥啊！”

“听我的！”

“哦、哦哦！”沃克一拉缰绳让马停下。看到这动作，背着萝姆·琺的啾和阿尔法也停了下来。

尸球已经渐渐变得不再是威胁了。由莉卡和奇罗负责掩护，飞燕则使用那个奥义贯彻了将尸球一个接一个了结的职责，尸球的数量在减少。至于夹在门中的那个大家伙该怎么处理，现在这个时点暂时不需要考虑。

邪龙们朝着断崖城墙和大门急速俯冲。全长超过七美迪尔的巨大身躯撞扁了好几个士兵，在这里都能看见有人被惊悚的利爪撕裂，有人被一下子从城墙上扫飞，有人被抓住然后丢下峡谷。不过，裘克军也不是单方面地挨打。邪龙刚一落地，便会遭到士兵们一齐围攻。裘克和克罗蒂亚也各自与邪龙周旋。而那一群身披白色毛皮大衣、挥着白刃的人，莫非就是著名的摩德洛里武士团？裘克军已经连那帮家伙都招揽了吗？

不过，说真的武士团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是我看错了吗？不对。

肯定没看错。

玛利亚罗斯从马上跃下取出望远镜，将眼睛贴在望远镜上。能看到的范围很狭窄，很难捕捉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沃克大叫着什么，吵死了。玛利亚罗斯动用着双眼和望远镜，终于有一瞬间、真的只是一闪而过、确认到了那个身影。“——那是……！”

有什么东西如风般向邪龙拂去，没有攀在它身上，而是在邪龙的背上奔驰。邪龙扭动身体扇动黑翼，然而那东西却没有被甩下去，仍然奔行不止，最终抵达了邪龙的头顶。邪龙想要起飞，就在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看清楚了。

他在邪龙的头顶压低重心。

由于速度太快看不清楚，但他的手中一定握着一对雌雄短剑。

邪龙的头顶此时必然已经千疮百孔，那些孔洞想必转眼就就会扩大，仿佛能看见它的表皮剥落、皮下组织被割伤，无需几秒那伤口就将扩大好几倍好几十倍。当技术达到这种地步就足以称得上是一种艺术。即便是无法一五一十地看得清楚，也能明白其中的艺术性。

邪龙的头部被斩碎，在失去力气的邪龙瘫倒之前，他从头顶上跳下，随后再度化作一阵风，向着下一个目标袭去。

“皮巴涅鲁……！”

玛利亚罗斯大声叫出他的名字之后，便听见了枪声。没错，那种特征极其明显的声音，必定就是枪声。另一头邪龙，如同在求饶一般晃着脖子，前肢乱扑。枪声不断，火花、烟尘。没有看错，有人一边移动着，一边开枪向邪龙射击。虽然无法捕捉到那人的身影，但玛利亚罗斯已经能够确信。

“还有哈妮梅丽……！”

还活着。那两人都还活着。这还用问吗。曾经做过很不好、很可怕的梦。无数次、无数次被梦魇缠身。不过，仍是从未想像过他们已经不在了这一可能性。他们肯定还活着。果然他们的确是还活着。玛利亚罗斯抿起嘴咬紧牙。不好，可能忍不住了，感觉快要哭出来了。明明根本没什么好哭的。眼泪在溢出眼眶的前一刻，被自己一口气压了回去。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大吼着在城门上狂奔。

“……该不会、”玛利亚罗斯再度拿起望远镜，“……把衣服脱了吧……”

不是全裸。而是半裸。只裸着上半身，还穿着裤子。即便如此也太异常了。天气可是这么冷，就算肌肉再厉害，也不可能不冷啊。绝对很冷。难道是脑子已经秀逗到连冷也感觉不到了吗？肯定是秀逗了。玛利亚罗斯悄然叹了口气。“……好久不见……胡子……”

“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喝……！”

满脸胡子的破戒僧多瓦宁古在城门上一心奔驰，在第二座哨塔附近——跳了起来。

然而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跳跃，跳那么远，会掉下来的。肯定会掉下来的。那是飞跃，胡子从城门上方飞跃而下。

“杂碎！好好品尝贫僧怒吼的肱二头肌……！”

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这么跳下来会有什么好结果？太奇怪了吧，他的想法我真是完全无法理解——不过也老早就知道他是个怪人了。

胡子的身体开始坠落，在那之前胡子在空中翻了半圈头部朝下，摆出盘腿打坐般的姿势双手合十，全身冒出闪亮的金光。

其正下方——就是夹在城门中的尸球。

“超绝招！黄金权化……！”

胡子的双手保持交叠向前伸出，指尖触碰到尸球的一瞬，金光骤然扩散光芒万丈。好刺眼。玛利亚罗斯眯起眼睛，隐约看见黄金的光辉化作巨大的剑身将尸球斩裂。不仅如此，尸球仿佛被高热渐渐融化。到底发生了什么？问这个问题显得傻里傻气的，因为那可是胡子啊。

“——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赢了……！”

胡子从尸球身体中一穿而过刺在地面上。

黄金的光辉立即消散，尸球如失去水分的沙子城堡一般崩塌。

胡子鲤鱼打挺站起来，弓起双臂做出显摆肱二头肌的姿势，随后又转为侧过身去在腰间双手交握、强调胸肌的造型。

“贫僧的肌肉无所不能！唔哈……！”

“……不，单纯的肌肉才不是那种次元的好吗……”

也不知该不该高兴，只觉得震惊得浑身脱力，已经什么都懒得管了。

不过，一瞬间头脑中变得近似于真空，也借此而回想起一件埋藏于空白之中被遗忘了的事——脚印。

尸球毫无疑问是经过格林摩尔来到这里的，虽不知道它们之前又是从何而来，但关键问题在于，格林摩尔留下的痕迹并不只有尸球的，还有一些脚印。

一般而言，像尸球这样的生物不可能拥有很高的智力。它们大概是从被艾尔甸塞住的巨穴中跑出来的，但要说它们是完全自发地特地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肯定是不可能的。可以很自然地想到，必然是有其他人带领、诱导它们前来这里。

还有其他敌人，而且藏在玛利亚罗斯一伙人注意不到的地方。

“……萝姆·琺。我想——应该还有其他敌人。将尸球带到这里的家伙，如果只是藏着不现身的话，倒是无所谓……不过很可能有什么企图。”

“啊，说起来，的确是有别的脚印。”不愧是萝姆·琺。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不必萝姆·琺特地下令，阿尔法便开始嗅起了四周的气味。啾将萝姆·琺放下来，也去帮助阿尔法。

“咋啦？咕咳噗咻！”虽然沃克过来搭话但将他无视，玛利亚罗斯巡视着周围开始思考。飞燕他们已经快要将尸球们全部了结。邪龙的袭击虽然还在继续，但应该不久后便会被击退。沙科正如传闻中那样难以攻陷。如果要让我来进攻这座城的话会怎么做？正面尸球、空中邪龙，让对手忙于迎击，然后在此时——去侵入沙科之中？怎么侵入？

“汪！汪！汪！汪汪……！”阿尔法在断崖城墙下开始吠叫。啾也在阿尔法身边指着上方叫个不停。“咕！啾……！”玛利亚罗斯从下方向断崖城墙上看去。“——啊。”

断崖城墙及城门上虽有照明设备，然而因为仍是黄昏所以并未点亮。这个时间带本来就难以视物，如果只是粗略看过去就有些难以察觉。

沙科是在察鲁峡谷岩壁上挖掘建造的要塞城市，断崖城墙说白了也就是一面垂直的岩壁。约在城门前六十美迪尔的位置，在断崖城墙的岩壁上附着好几个小点。不是人类，而是和人类外貌类似的生物。有十四、不、十五名。穿着与岩壁颜色相近的服装，正在向上攀登。最上方的几乎已经快要抵达断崖城墙之上了。大概是因为在就差一点的时候被阿尔法和啾发现，仍在下方的家伙们明显都有些狼狈。玛利亚罗斯以双手在嘴边做成喇叭大喊道：“裘克……！敌人打算爬上城墙侵入城内……！——萝姆·琺……！”

“嗯。”萝姆·琺刚刚拿起弓，箭矢便已经射出，而且接连不断。第一箭命中了最上方敌人的脖子，那家伙掉了下来。第二箭漂亮地射中了第二靠上的敌人，那家伙也掉下来了。第三箭没有命中，不过这并不是萝姆·琺的失误，第二名掉下来的敌人将第三名也卷了进去，因此失去了原本的目标。萝姆·琺的第四箭解决了第四名，第五名似乎是太过震惊，吓得自己跳了下来，这是明显的愚蠢选择。至于在下方的敌人才刚刚爬上去十美迪尔不到，比起攀在岩壁上被射，他们应该会选择跳下来迎击。不过，下面有阿尔法和啾在。玛利亚罗斯也向那边跑去。沃克也骑马跟上。

随着萝姆·琺将第六、第七名敌人射落，最下方的三名敌人跳下岩壁，立即遭到了啾的拳打脚踢，又被阿尔法咬住喉咙。它们的体型与人类相似，但应该是恶魔。脱下兜帽后，显露出来的脸色极差，不过那远超脸色差程度的死灰正是它们的原本肤色，黄色的眼睛也不是两只而是三只。

“有本事就过来呀……！”沃克在马上挥着剑高声怒吼。紧接着，萝姆·琺射箭命中了第八名敌人的后脑勺。这样一来便只剩下四名敌人了。

“@%&$+*#%￥+……！”其中一名敌人怒喝着什么，在断崖城墙上踢了一脚以后空翻般的动作向后跳下。莫非，是打算跳到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的后方然后逃跑？那家伙在空中将背在身后的背袋取下朝玛利亚罗斯丢了过来。“——区区人类……！”

共通语。它会说共通语？根据经验，会说共通语的恶魔都是贵族，实力高强。玛利亚罗斯躲过背袋，握住剑柄。然而，拔不出来。我真的是个胆小鬼。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胆小才能活到现在。

萝姆·琺射落了第九名、第十名。

又跳下来一名敌人，阿尔法仿佛专门等着它一样立即扑了上去。

明明从七、八美迪尔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地却一点事儿都没有的贵族恶魔被啾缠上，沃克高吼着试图上前支援。

玛利亚罗斯咬紧嘴唇，目光落在了贵族恶魔丢出的背袋上。背袋已经松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哎。”

不明所以，没能马上理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想要否定。不该发生这种事。但是，这是我的错，是我的不好，是我。都怪我当初没有把它带上，明明可以办到，却没有去捡，所以才会变成这样。而且，说不定只是我看错了，只不过是有着类似的五官，其实是其他人。红眼也非常浑浊了，这真的还是红色吗。总之那如肉团一般的东西，就是尸球。——原来如此啊。

那些尸球肯定吃了好多好多人类还有其他的东西，全部收进身体里才变得这么大。像之前沙科城门前的那些尸球，恐怕是将格林摩尔的居民全吃了。在那之前它们都还很小，就像这个尸球一样能够装在背袋中。那些恶魔大概，就是打算把这个尸球运到沙科城中。

这个尸球软绵绵的，既有白色的部分，也有泛紫的部分，还带着一点橙色。

能够辨认出像是人手一般的部分，也能看见像是内脏的东西。还有——还有，脸。

“……露西……”

那如同嘴唇的部分如今也在蠕动着，莫不是在呼唤我的名字？

‘玛利亚桑’。

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期望？玛利亚罗斯也不明白。不管怎样，这都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再发生了。

露西死了。已经死了。死透了。现在，就在我的眼前，展示着已死的结局。

玛利亚罗斯拔出了剑。

转过身，贵族恶魔在啾的进攻和沃克的牵制下招架不住，正打算逃跑。

“别想逃……别想逃！！”玛利亚罗斯冲了过去。啾和沃克还有其他任何东西的身影都已消失，眼前只剩下贵族恶魔，朝着它径直冲刺。贵族恶魔看到了玛利亚罗斯，它握着一柄细剑，剑身半透明，散发着轻微的辉光。那又如何，那又怎样。玛利亚罗斯追上了贵族恶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你想干什么……！？”贵族恶魔挥着细剑，将玛利亚罗斯手中握着的剑敲落。那又怎样，关我何事，管你去死。玛利亚罗斯用身体撞去，贵族恶魔的剑刺中了玛利亚罗斯。不疼，你倒是多刺一些才好。刺得更深，就代表距离缩得越短。这破身体就让你刺好了。玛利亚罗斯和贵族恶魔的距离越来越近，还差一点，再近一点。黄色的第三只眼睁开，灰色的面容丑陋地扭曲。“——你想怎样！？我可是伯爵……！”

“我管你是什么……！”玛利亚罗斯将自己的身体向前压去，“咕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时机。即便是血和脑浆都已沸腾，还是能明白这一点。玛利亚罗斯拔出匕首，将剩下的所有力气倾注于其中，捅进了贵族恶魔的脖子。“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呃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次无数次地刺下。不仅是脖子，还有脸，还有太阳穴，深深地刺进去。即便是贵族恶魔早已瘫倒在地，仍没有停下。明明没有在动，手却停不下来。当察觉到贵族恶魔的头已经被破坏到不复原形的时候，才终于感到身体一空，没了力气。

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贵族恶魔的剑贯穿了玛利亚罗斯的腹部，没至握柄。稍稍一动，让人心生恐怖的疼痛便席卷全身。管它的，正打算将剑拔出来，不知何时下了马站在自己旁边的沃克大喊一声“不行！”伸手阻止。

“让由莉卡来处理！由莉卡，快过来！玛利亚罗斯这边……！”

“我这就来……！”由莉卡跑了过来，立即用医术士驱除了疼痛。拔出剑后喷出了大量的血液，却仿佛都与自己无关。玛利亚罗斯对追着由莉卡赶来的飞燕甩了甩下巴，朝那个背袋示意。“……那边还有一个……尸球。抱歉，能不能把它收拾掉？”

“嗯。噢，这当然可以……”飞燕有些诧异，但看到玛利亚罗斯垂下头之后便什么都没问，向着背袋的方向走去。

“没事吗，玛利亚。”萝姆·琺蹲下来窥视玛利亚罗斯的神情。

“为啥要这么乱来……”沃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左右徘徊。

玛利亚罗斯对着萝姆·琺只点着头回答了一句“没事”，便又垂下视线。飞燕应该发现不了，这件事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就算告诉了也没有用。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了。

“你受伤了吗，玛利亚罗斯……！”胡子跑了过来，“——由莉卡！贫僧也来帮忙！”

“谢谢，多瓦宁古。”

“好久不见，胡子。”

“嗯。萝姆·琺。真是好久不见。其他人——不，这个先不管。如何，让贫僧看看伤势。”

“……话说，这是谁啊。这个大叔。我说，你不觉得冷吗……”

胡子瞥了一眼沃克，一言不发地在玛利亚罗斯面前蹲下。一如当初的健硕肌肉，布满汗水，热气蒸腾。

奇罗·潘卡罗看着城门方向轻叹一声：“看来结束了啊……”

“——这可说不准呐？”

这个声音是——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向西望去。

夕阳将沉的黄昏天空下，那家伙独自站立。

略微向下俯视。附有猫耳般装饰的兜帽遮至双眼处。土黄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吐出白色的气息。似乎在微微颤抖。

“唔唔唔唔……真是，这里真是冷得讨厌啊……”

并不觉得这完全不可能。那家伙的确被萝姆·琺杀了。被肢解、烧成碳又碾碎。一般来说肯定是死了，至少，以那时的状态只能判断已死。然而，那家伙是恶魔。而且，如果其本人说的都是真的，貌似还是个大公爵。萝姆·琺曾说过，‘如果这样也死不掉的话，这就不是我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事了’。也就是说，这家伙的确不是我们能够对付的。就是这样。想到这里，不免有些难以接受。

玛利亚罗斯立即大叫：“——捂住耳朵……！”

还没说完，就已经先捂紧了自己的双耳。

巨嗓大公爵哈基匹约·库德·乌提纳瓦挺胸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的眼睛下方有着严重的黑色眼袋，但容貌看上去意外的工整。哈基匹约张开大口发出某种巨大的声音，玛利亚罗斯的身体便浮了起来仿佛随波逐流。

被吹飞了。被哈基匹约的声音。

当然，不仅是玛利亚罗斯。所有人——虽然根据体重不同各自有些差异——都被吹起了至少五美迪尔，随后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刚想要爬起来，哈基匹约又唱起了歌。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啊——呃……！”太响了。这声音太响了。捂住耳朵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不，说不定，正是因为捂住了耳朵才能听见。如果不捂耳朵，耳膜恐怕早就破了。浑身都被哈基匹约的声音震得颤抖，身体的每一寸都已麻痹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早~~晨呀呀呀呀呀呀真~~讨厌呀呀呀呀呀呀~~因为~~是早晨嘛嘛嘛嘛~~晚~~上呀呀呀呀呀也很~~讨厌呀呀呀呀呀呀呀~~因为~~是晚上嘛嘛嘛嘛~~”

这算什么。这首歌。搞什么嘛。别唱了。真的别唱了。求你了，精神都要失常了。

好想大叫。

好想哭嚎出声。

“中午呀呀呀呀呀~~倒是不错~~因为~~是中午嘛嘛嘛嘛~~”

哈基匹约大声唱着歌缓缓靠近。

“你们呀呀呀呀呀~~我最讨厌~~因为~~好无聊嘛嘛嘛嘛~~”

哈基匹约每靠近一步，声音就大一分。

“无聊的家伙们呀呀呀~~全都去死吧~~~”

哈基匹约的声音越大，人们就越是痛苦挣扎。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哈基匹约似乎以此为乐，仿佛在品尝其中的滋味。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伤还没治好，不过，疼的不是伤口。而是头。头好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玛利亚罗斯抱着像是被撕裂般的头望向四周。不仅是我们。断崖城墙上的沙科士兵们滚落下来，哈基匹约的歌声甚至影响到了那里。已经没办法了。不可能了。无法与之对抗。根本不可能。——如果是像玛利亚罗斯这样的一般人的话。

所幸这里，有好几个不一般的家伙。比如率先上前想要殴打哈基匹约的飞燕——只是“想要殴打”而已，没有成功。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基匹约大吼一声，飞燕便轻易地倒飞了出去。

在飞燕之后，试图刺出极限九手棍的由莉卡也遭到了同样的下场。

萝姆·琺和啾两人一齐袭向哈基匹约，然而在那“巨嗓”面前仍显得分外无力，纠缠在一起滚倒在地。

不过，唯有胡子——即便是正在逐渐失去判断能力，玛利亚罗斯的脑中仍如此相信。

朝哈基匹约跃去的胡子的右腿放出金光。黄金脚。然而哈基匹约所做的，与之前一模一样。

“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依然是大吼。

连胡子都被哈基匹约的大吼声震退。

“——什么嘛嘛嘛嘛。什么嘛嘛嘛嘛。什么嘛嘛嘛。什么嘛嘛嘛嘛嘛嘛嘛！”

哈基匹约不再唱歌，大声说起话来。不过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差别不大。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啊啊啊——找了那么长时间啊啊啊啊——还以为能好好玩一玩呢啊啊啊啊——你们好过分啊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呜呜呜咕咕唔咕唔唔唔咕啊唔咕啊咕唔嘎呜嘎呜咕啊唔嘎咕唔啊唔嘎——”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意识还能不能认识到自己正在扭动挣扎着的身体的存在。一个劲地来回打滚。停停停停停。不要再这么吼了。求你停下。声音停下声音停下停下。“唔噗啊啊啊嘎唔呜嘎咕啊嘎啊唔嘎唔唔啊唔咕啊啊哒啊嘎唔嘎嘎嘎——”

玛利亚罗斯的身边只剩下了沃克和阿尔法其他人都被震飞这里只有玛利亚罗斯和沃克和阿尔法然而这一事实玛利亚罗斯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明不明白阿尔法也不能捂住耳朵而且听力远比人类要好大概正因为此已经失去了意识而沃克的模样看上去和玛利亚罗斯差不了多少然而玛利亚罗斯也不是很清楚。

“过分过分过分过分——我可要发火喽——彻底发火喽——那些找你们的辛苦全都要发泄出来噢噢噢噢——要把你们全都搞成乱七八糟的稀泥——唔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啊啊啊——”

“啊嘎嘎嘎撒啊唔嘎嘎唔嘎嘎啊……”玛利亚罗斯似乎能看见哈基匹约抬起了右腿。看来哈基匹约似乎是打算用脚踩玛利亚罗斯。虽然勉强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根本没法闪躲。被踩中了。被狠狠地踩在脸上，来回碾动。“嘎嘎嘎啊嘎咕啊啯啊咕噢嘎啯嘎咕咕啯嘎啯啯——”

无法呼吸。

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另一个自己在想：就到此为止吧。

想要变得轻松。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什么难受什么痛苦，连这些都已经无法分辨了。实在是太过分了。不想再活下去了。不想再活下去的意思就是死了才算是解脱。

就在这时突然，好像能够呼吸了。

在那一瞬间，有一点点的冷静滑回了脑海。

哈基匹约的右腿被沃克抱住了。

沃克鼻涕唾液横流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到底想做什么？

想要救人？救谁……？

救我，救玛利亚罗斯。

实际上，的确能够呼吸了。沃克紧紧抓住哈基匹约那践踏着玛利亚罗斯脸部、几乎快要踩坏的右腿，妨碍它的动作。这样又有什么用呢？玛利亚罗斯想要挥拳去打哈基匹约，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再怎么努力，也动不得一根指头。这就是现实。

沃克明明也应该处于类似的状况，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行的，这样的话——哈基匹约在沃克的额头上打了一拳，沃克松开了手，随后哈基匹约又钳住沃克的脑袋将他拎了起来，贴上去头抵着头——大吼：“你烦死了、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笨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连在附近听到这吼声的玛利亚罗斯，都体会到了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全身的体液都要从身体上的每一个孔洞喷涌而出。

可对于沃克来说，这并非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眼球飞出，眼泪、唾液、血、胃液、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从眼窝、鼻孔、耳朵、嘴巴中一口气涌了出来。

哈基匹约松开手，沃克便瘫软在地。

随后再也没动过一下。

“敢妨碍我我我我——就是这种下场场场场——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啊啊啊啊——你们只要陪我玩不就好了吗吗吗吗吗——”

“唔啊嘎嘎哦啊唔噗啊啊嘎嗞啊啊唔叽叽啊啊咕——”玛利亚罗斯仍倒在地上乱滚。哪怕沃克出手相救，哪怕出手相救的沃克遭到了那样的结局，哪怕沃克大概已经没有救了，也没有任何区别。没有造成任何改变。连咬紧牙关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啊唔嘎嘎咕啊唔嘎噗啊哇咕啊咕咕噗啊嘎咕嘎唔嘎嘎——”

“好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哈基匹约又开始踩玛利亚罗斯的脸。

“你们实在是太无聊聊聊聊聊聊——就把你们一个个杀掉——直到我厌了为止止止止——”

无法呼吸。

“要花上几个小时呢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唔唔……！？”

咦。

……又能呼吸了。

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确看到了纯白的光。

“——飞踢……？”

正确地说，是包裹在白光之中的少女。

少女从空中斜着落下，一脚踢在了哈基匹约的侧脸上。

哈基匹约如同皮球一般砰砰砰地在地上弹了好几下向远处滚去。

眼中宿着百亿星辰的少女静静着地用左手梳起银发，白色的裙裾随风飘舞。——少女。

不是少女。

“……玛奇鲁塔。”

而是闪光魔女。

还有，为什么没了右臂？

虽然不明白，但是马上就将这个问题抛到了一边。说真的，今天不论再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惊讶了。

魔女缓缓上升。

视线追随而去，发现她也在那里。

身穿泛着微光、与魔女风格类似颜色却不同的淡绿连衣裙。

与魔女颜色相同的银发长了许多。

翡翠色的眼瞳中，与魔女一样，宿着点点繁星。

然而，毫无疑问就是她。

“来，莎菲妮亚。我亲手选出的我的右手。去狩猎那个杂碎恶魔给我看看，以证明我的教导能够告一段落。你到底能不能回应我的期待？”

“……我会的……”

比莎菲妮亚的回答还快，她已经无声地降落——说起来，现在才意识到，莎菲妮亚居然在飞！

莎菲妮亚朝正要爬起身来的哈基匹约飞去，踢在了他的下巴上。“……喝啊……！”“——咕噗……！？”

哈基匹约的身体被踢上了天空。

莎菲妮亚的右手凌空按在了哈基匹约的胸口上。“……！”

仅此而已，没有咏唱咒文，只是漏出了呼吸般的声音，哈基匹约的身体便被蓝色的火焰包裹。

蓝色火焰。

“唔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哈基匹约挣扎着向地面坠落。

莎菲妮亚指着哈基匹约。“……！”

又是这样，没有咒文，数道闪电便劈在了哈基匹约身上。“——咕哈……！”

那是爆雷索。

咏唱摒弃。当初只能无意识地使出的咏唱摒弃，如今莎菲妮亚已经能够运用自如。

哈基匹约承受了几道雷击，砸落在地面上。虽说浑身都已破破烂烂，但并不会因此就死掉。而且，哈基匹约想要反击的话，根本不需要挥拳或是踢腿。“——唔唔唔唔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需要大吼。

这个声音，只需要动用这般巨大的嗓音。

玛利亚罗斯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渐渐扭曲。心脏仿佛倒翻过来，一切都将被撕碎，已经迟了。

莎菲妮亚也在空中皱起眉摇晃——只是一瞬间。

“——咳、啊啊……！”

莎菲妮亚的右臂一挥，强风便将哈基匹约的大吼切碎。

“什————”哈基匹约哑然无语。

莎菲妮亚俯视着哈基匹约，举起左拳。

“……胆敢对我的……朋友……！”

随后重重打下。

当然，拳头本身离得很远，然而灼热的火焰却猛扑向哈基匹约。

“……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随后，又举起右拳。

这一个动作便发动了魔术，将哈基匹约冻结。

“饶不了你……！”

又是左拳。

哈基匹约被绯红色的火焰吞没，瞬间解冻又被剧烈加热。

“饶不了你……！饶不了你……！饶不了你……！饶不了你……！”

每当莎菲妮亚击出拳头，就有火焰、冰、或是雷电砸在哈基匹约身上。不仅是哈基匹约，连地面都在被削去，渐渐凹陷。

莎菲妮亚举起双臂交叉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左臂和右臂交叉的中心处发出了纯白的光线。

那是闪光魔女发明的白魔术？

白光直线延伸，击中了哈基匹约。

不过，大概就在击中之前——哈基匹约那已经变成一团千疮百孔的破烂的身体之中，有什么东西嗖地一下钻了出来。白光灼烧着哈基匹约的身体，将其几乎彻底从这世界上抹消，可那刚钻出来的深紫色长约二十桑取如毛毛虫一般的东西又是什么？

毛虫以让人心惊的速度沿着地面向西爬去。

然而，莎菲妮亚注意到了毛虫的存在。“……那就是本体……！”

只见莎菲妮亚向毛虫伸出手，毛虫便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冻结。

为动作越来越慢、最终一动也不能动的毛毛虫赐予最后一击的，是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急速降落将毛虫踩扁，华丽的少女容颜上展露出嗜虐的笑容。“看来你已经完全抓住了咏唱摒弃的感觉，莎菲妮亚。能在使用飞行魔法的同时做到这一点，嘛，还算不错。不过，还是不懂如何在不有意识使用魔法的前提下飞行。我们原本就‘会飞’，认为自己本来‘不会飞’是大错特错的，明白了吗？”

“……是……我会努力的……”莎菲妮亚低下头。也许在行家看来其中有着天差地别，然而在外行人看来莎菲妮亚就是在飞啊。

“很好。”玛奇鲁塔轻轻点头，再次飞起，“那么我就准许你毕业了。直到我需要你的时候为止，都随你自由吧。不过，莎菲妮亚。”

“……在……”

“直到你的灵魂消散为止，你都是我选中的——我的右手，这一点绝对不可以忘记哦。”

“……当然不会。大姐……”

“乖孩子。”

只剩独臂的魔女包裹在白光之中，正在惊叹之时，便已经飞走不见踪影。

莎菲妮亚飘然落地，随后冲了过来。“……玛利亚……！”

被抱起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倒在地上。“……会弄脏的。难得、你穿这么漂亮的衣服……”

“笨蛋……！”莎菲妮亚紧咬着嘴唇，眼角的泪滴不住地落下，银色的发丝洒落在玛利亚罗斯的脸上。“……头发也弄脏了……”

同伴们靠近过来。

只能隐约望见他们的身影。

想要眨眼，还是放弃了。不好，已经撑不下去了。

玛利亚罗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好疼……”

第十七卷 此痛绵绵，前路漫漫 Calamitage 003 “Prayer”

二月十六日 要塞都市沙科

我在想，这大概是个梦吧。虽然已经明白了这是个梦，但这又如何呢？

总感觉，真的好累。

想要再像这样休息一阵。

你立着左膝，右腿弯曲着摆在地上。

我枕在你的右腿上，侧躺着，抬头看着你。

你低头看着我，一直在微笑。

那笑容温暖而耀眼。没有风，天空高远得似无止境，看不清天空的颜色。似乎比你的眼瞳的色彩还要更淡一些。

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实在是太安静了。

于是我说：

说点什么吧。

因为，我想听你的声音。

你梳着我的头发，动了动嘴唇。

嗯？

什么……？

我听不见哦。

你好似很困扰一般皱起眉，又一次动了动嘴唇，可我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我都说了，听不见啊，完全听不见啊。

你无数次、无数次地尝试。嘴唇动得时而剧烈时而缓和。你的表情歪斜，我听不见的你的声音。可还是能明白你很痛苦。我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话无法传达出去，为什么无法发出声音。我的胸口剧痛，想要流泪。不想看见，我不想看见你的这种表情。够了，真的已经够了。对不起。对不起。够了。听不到声音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抱住你的腿，蜷缩起身体。

只要能够这样，我就满足了。

你仿佛松了口气般表情舒缓下来。

光是这样，刚才还仿佛在被碾压的胸口便好似被填满。

啊啊。

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

我只是想要一只这样下去。

其实啊。

其实啊，我很讨厌。

我讨厌战斗。光是想一想就讨厌得不得了。

你的手指向我的下巴伸来，我将它抓住，抓得紧紧的，以防它去向别处。我不会再放手了。你空出来的那只手抚着我的头顶，仿佛在说：我不会走的。我稍微缩紧了脖子，眯起眼睛。真想保持这样，一直保持这样。这是个梦，虽然我已经微微察觉到这是个梦，但我还是几乎要相信，也许真的能够一直这样下去。但是，我还是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又忍不住想哭。

因为，敌人，对吧？你看，敌人那么可憎，害死了我那么多同伴。

又死了一个。

哎？

你问是谁……？

……不用管这个了。

总之，敌人很可憎。说实话，我也想杀光它们，将他们彻底根绝。如果、如果我有那样的力量的话，一定会去做。我想我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

不过啊，在战斗的时候，恶魔们呢，也有着和人类相同的部分。比如说要掩护同伴之类的，比如要团结之类的。这种东西，恶魔也是有的。

偶尔啊。我也会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像这样战斗。

互相厮杀。

满脑子想着该如何有效率地杀死敌人。

所谓将友方的损失抑制到最小限度，所谓的尽可能让友方不要死，这些话基本上是以有人会死为前提的。一定，有人会死。

在死十个人的作战、和死一百个人的作战中，所有人都会选死十个人的吧。

但是，在那十个人之中，也有可能有十分重要的人。

并不是“有可能”。实际上，那些死去的人们，也许不是我重要的人，但一定是其他某个人的重要的人。

然而，我只能尽量不去考虑这些。一旦考虑了，就会难受。一难受，就会无法做出选择。一定要做出选择对吧？如果什么都不选原地踏步，就只能要么饿死、要么被敌人杀死，不管怎样都要死。为了活下去，必须做出选择。所谓选择，到头来，就是要牺牲掉什么东西。至少，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如果不去牺牲什么别的东西，就无法活下去。

大家都真的愿意做这种事吗。

至少，我不愿意。没有人会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敌人呢？

就算是敌人，也死了很多很多。它们就什么想法都没有吗？我想肯定是有的。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我最好还是不要想这些，想了也没有用。

那些都是我定下的作战，我选择的战术。因我的判断死去的人们，因我的缘故牺牲了的人们，都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都是无法挽回的。

也不可能重头再来。

我明白，我没有其他办法。

要是不战斗也能活下去就好了。要是不必杀戮，也不必担心被杀就好了。如果真的能实现的话，该有多好啊？可现实不是那样。完全不同。

可是，有时我还是想放弃。

想要放弃，已经够了，想要抛下所有人不顾。

帮帮我吧。

喂。

救救我吧。

——我是不会对你说这些的。

这样就好。只要像这样就好。

我握着你的手指，时而用力时而放松，脸颊在你的腿上磨蹭。

你一直低头看着我。

我想，这一定是个梦吧。

可是，也许，其实不是梦呢？

我试着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如果你还在的话，那这就不是梦，而是现实。

可是，我能感觉到。你手指的触感，你的温度，所以，这肯定不是梦吧。

睁开眼睛。

你的肩上，出现了一只又像栗鼠又像小猫的生物。

……咦。

为什么库鲁鲁会在你的肩上？

不过，好奇怪。

库鲁鲁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这种颜色的吗……？

虹膜是锈红色，黑色的瞳孔纵向裂开。

那眼睛——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说着什么，动着嘴唇，不对，不对。

你张开了口。

大大地、大大地张开了口。

裂开了。裂开了啊。你的嘴，仿佛已经要裂开了。裂开。不要，不好。啊啊。裂开了。一点一点裂开。

随后，从你的口中，出现了什么东西。

白——白色的手。

从你口中爬了出来。

手之后自然连着胳膊，随后又探出了脸。

白得让人恶心的脸。

头发也是白色。

嘴唇则是浓艳的黑。

那家伙睁开眼。

眼白漆黑，鲜红的虹膜与黑色瞳孔的分界线上有着一圈耀眼的金边。可怖的双眼。

“路维……布鲁……！”

自己的喊声叫醒了自己。坐在胸口上的库鲁鲁将脸探了过来，一瞬间吓了一跳，但库鲁鲁的眼睛好好的仍是黑色。——是个梦啊。

当然了。还在梦里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为什么、会做那种梦。糟透了，好恶心。为什么这么恶心。SUCK。SUCK。SUCK。

“……让一下，库鲁鲁。”

库鲁鲁听到声音跑开，于是抬起身体，掀去被子。暖炉中烧着柴火，房间中很温暖。这里是沙科的第三层、还是第四层？总之，应该是裘克军当作宿舍使用的建筑物中的房间之一。房间中有两张床，其中一张是空的，玛利亚罗斯躺在另一张上。窗帘拉开了四分之一，能看到厚实的窗玻璃。外面似乎很明亮。

昨天一度昏迷，虽然还记得接受了由莉卡和胡子的急救，但由于出血过多意识渐渐模糊，进入沙科之后的记忆格外朦胧不清。记得见到了裘克和克罗蒂亚，不过，好像和他们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也许只是打了声招呼，记不清了。还记得，应该是被奇罗·潘卡罗抱起来——当然应该是想要拒绝，不过实在没有顽强抵抗的力气——被搬到这间宿舍来，能够洗个澡真的是谢天谢地。在那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恐怕是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吧。

也许是因为流了太多血，也许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消耗过多——不论是体力还是精神。虽然为自己的贫弱而感到羞耻，但是说真的，一直以来完全没有空闲让身心休息，真的很难受。已经到极限了。

肯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做那种梦。

“……话说回来，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与其说是莫名其妙……”

玛利亚罗斯穿好衣服带上剑，让库鲁鲁坐在肩头，走出了房间。

在宿舍中碰见的裘克军士兵们全都露出一副“这家伙怎么回事”的表情看着玛利亚罗斯，这让人有些恼火，但我身为外人，姑且还是以眼神回应一下便作罢。

来到宿舍外，天气晴朗，冰冷的空气刺得鼻子深处有些发痛。

由莉卡她们在哪里呢。说起来，离开宿舍后稍微溜达了一圈，完全认不清路。实在没办法，只能向一名搬着重物的中年女性搭话，帮她搬东西，作为交换让她告诉自己去圣堂的路。中年女性爽快地答应，两人将估计装着土豆之类的东西的大麻袋搬运到附近的士兵宿舍，随后由她带路来到了圣堂。

罗榭圣教在摩德洛里的民众中有着广泛的信仰。玛利亚罗斯与这个宗教有过不少牵连因此对其抱有一些复杂的情感，然而那帮人似乎在罗榭圣教中也属于能加个“超”字的过激派，最好还是不要将他们与正经的教派混为一谈。总之，摩德洛里的每个城市中基本都有圣教的圣堂，沙科也不例外，现在圣堂也是战死者的遗体安置所。

沙科看来已经完全处于裘克军的支配之下。裘克军士兵的出身多种多样，其中绝大多数都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虽然没有前来送行的家人朋友，仍能在圣堂中得到吊唁，这对这些人的在天之灵到底能有多少安慰，玛利亚罗斯虽不清楚，但既然大家这么在意这种事，那应该就是很重要的吧。自己倒是从来没思考过这些，所谓“生者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总觉得是一种彻底的谎言。

走入圣堂之中，高顶大殿中摆放着白色的床单，每一张床单上都躺着一具遗体。能看到趴在遗体上啜泣的女人或是小孩子，还有在遗体前跪地祈祷的老人。装扮像是圣职者的人们，在逝者亲属的身边嗫声说着什么，又或是一同祈祷。

本想找个空闲的圣职者询问，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寻找。

在床单之间走过，一个人一个人地确认遗体。

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金·沃克的脸和身体都已被清洗干净，身穿像是军服的衣物，两手在胸口交叠。眼和唇都闭着一动不动，在这点上与睡着了的样子并无多少区别。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不同。比如脸上没有血色，比如胸口不会起伏——并不是这么单纯。大概，随着身体组织的逐渐死亡，这副模样也会逐渐开始崩溃。死者所能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死者的面庞。

这座圣堂深处肯定也有设置着祭坛的房间。然而，所有的祭坛，自艾尔甸发生了那样的事以来，就失去了运作机能。正确地说，虽然能够启动，但无法连接至所谓的玛格尼迪亚之潭，苏生式便无法施行。这不是从胡子那里听来的，这句话已经从很多人口中说出，听过了无数遍，现在已经成了人类之间的常识。

人类失去了苏生式这一技术。

死亡，就意味着永久死亡。

“……沃克……”

玛利亚罗斯蹲下来脱下手套，伸手抚摸沃克的脸颊。圣堂中冷得呼出的气都是白色，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脸冷得象冰。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谢谢。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就死了。你是代替我而死的。真是笨啊，我是这么觉得的。你真的是个笨蛋，死了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啊……”

这明明都是些理所当然的事，可仍在心中的某处纠结成一团乱麻。

死了就真的结束了，这实在是有些残酷。

玛利亚罗斯叹出白色的气息低下头。

该让沃克看到自己怎样的表情才好。

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意义。

因为，沃克已经死了。

为死者献上的鲜花的芳香，死者是闻不到的，花朵的美丽也只属于将它送给死者的生者罢了。像这样的吊唁，并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一种让生者整理心绪、缓和悲伤与对死亡的恐惧的仪式。

我明白这一点，但还是免不了要思考。

在最后，我到底应该对沃克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

在迷茫的尽头，还是选择了笑。

“别了，金·沃克。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但最近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哦。”

无法确定自己笑得是否自然。要是在这里再待久一点，估计就连假笑也摆不出来了。

玛利亚罗斯站起来向外走去。

一路上没有回头，来到圣堂外，只见由莉卡独自站在那里。

“玛利亚。你果然在这里。”

“……嗯，是啊。”玛利亚罗斯耸了耸肩，“姑且，那个人也曾是个中队长。临别前总得看看他的脸才合适。”

“真遗憾。”

“没办法啊。对手实在是太恐怖了。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没有‘居然这么点损失就能了事’的感觉对吧？真是糟透了。如果莎菲妮亚没有来，会怎么样啊。不过，说起来，玛奇鲁塔和莎菲妮亚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昨晚我问了夏菲妮亚，她们先系遇到了卡塔力，然后从卡塔力口中知道了我们往摩德洛里来了。还有啊，貌系夏菲妮亚一直都在跟着玛奇鲁塔小姐修行。”

“修行……啊。居然在这种时候修行。真是搞不懂魔术士的思考方式。不过这对莎菲妮亚来说可能是件好事吧。卡塔力应该吓得不轻，毕竟莎菲妮亚都会飞了。”

“系啊。”

“咦？飞燕呢？”

“我们也不系每分每秒都在一起的啊？”

“是么？不过，还是希望尽可能多在一起对吧？”

“才不系。只要知道彼此平安无系，就算分开也没系的。”

“这样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么，飞燕到底去哪儿了？”

“所以薛，我不知道呀。这样的城系非常少见，应该去到处逛了吧？”

“啊，的确。这座城市挺奇特的。该怎么说呢，艾尔甸啊，到处都是人造、人造、人造的东西对吧？嘛原本就是个盖子，所以人造气息重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沙科是建在山上的嘛。山？不对，应该是峡谷。在峡谷里掘出来的城市，你不觉得有一种自然天成的感觉吗？这可真是厉害呀，感觉很雄伟，又很高。最低的地方都有四十美迪尔是吧？我啊，你看，挺喜欢高处的。因此光是这一点就很合我的意了。虽然上面应该被搞得很惨，但还是想找机会去看看啊。”

“玛利亚。”

“哎？嗯。怎么？啊，由莉卡也想一起去？”

“……玛利亚。”由莉卡咳了一声蹙起眉头，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双手。

“所以说……哎？怎么了？”

“别一个人承担。拜托你了——”

“……我也没承担什么啊。”

“别这样。你以为我不明白吗？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这……”

“别再强忍了。别再硬扛了。难过的习候，就好好难过。痛苦的时候，就薛出来。不可以藏在心里信么都不薛。”

“不、可是……”

“不可以！”

“……可是。”玛利亚罗斯一度闭紧了嘴，吸了吸鼻涕。“……可是啊。又不仅仅是这回。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好多次了。因为我，已经死了好多人了。也许我没做错什么，但就是死了好多人啊。我不明白啊。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该怎么处理，我真的不明白啊。又没有能够宣泄的地方，你让我该怎么办……”

“玛利亚也救了很多人啊？”

“……就算真的是这样。问题也根本不在于多和少。”

“我明白了。”由莉卡抱住玛利亚罗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以至于有些疼。“——我明白了。玛利亚你好好让自己难过一次吧，哪怕变得沮丧消沉也好，哪怕站不起来也好，那个习候我会好好把你拉起来的。所以，你就安心地难过一次吧。有我在，有我们在。玛利亚你难过的习候，大家都不会抛下你不管的。绝对不会顺着你的意抛下你不管。”

“……嗯。”玛利亚罗斯回抱由莉卡，“我知道。”

在这段时间里得以抱着由莉卡向她撒娇。即便是这样，对于死者的歉意与惋惜以及负罪意识也不会消除。不过，说实话，的确是变得淡薄了一些。根据玛利亚罗斯过往的经验，如果不使其淡薄直到消失，自己就无法再度前进。另外，只有生者才能前进。即便是撕破了嘴，我也说不出“为了死者”这种话。然而，我仍必须要前进。因为我想前进，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身在此岸，想要一辈子一起生活下去的同伴们、朋友们，也大多都生存于这边。

所以，我不会去你那边的，沃克。

“——习际向啊。”

由莉卡终于放开了玛利亚罗斯。

“我系来接玛利亚的。”

“接……我？”

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睛。由莉卡低下头，无法与她视线相合。

“怎么？有人找我吗？是裘克还是——”

“大家都在等你。走吧。”

由莉卡拉着自己的手。

双脚仿佛没有触及地面，总觉得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大家’指的又是谁？

明明问问由莉卡就行了，为什么不问呢？连开口都做不到。

沿着曲折的道路下了好几段台阶，最终大概是到了最下层。

这座没有装饰、看上去坚固牢靠的大型建筑，代表了沙科建筑物的普遍风格。建筑上方挂着象征着裘克军的黑旗，周围有着好几名哨兵，也许这里就是裘克军的司令部。在玄关处立着两名门卫。

“辛苦了。”

由莉卡问候了一声门卫，和玛利亚罗斯一同走进了建筑之中。

建筑内部比起外面要暖和一些，但也没有温暖到能脱掉毛皮外套的地步。

库鲁鲁在玛利亚罗斯的脸旁鸣叫。

由莉卡在深处的一扇房门前停下脚步，库鲁鲁便从肩上跳下，随后径直跑到了走廊的角落，抬起头望着玛利亚罗斯，似乎是打算待在那里不动弹了。

由莉卡推开了房门。“进来吧。”

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穿过房门。

这是一间七、八美迪尔见方，风格好似贵族主卧室的房间。比走廊中要冷，温度大约与室外相同。明明装修豪华带着暖炉，暖炉中却没有柴火。

房间中只有一张床，摆在窗边。

ZOO的各位都围在那张床边。

“好慢。”身穿黑色毛皮外套的裘克看着玛利亚罗斯，用鼻子哼了一声。

在他身旁、穿着黑银相间的长大衣的克罗蒂亚微微颔首。

“你感觉如何。”胡子是僧人打扮，“看上去应该还不错。”

玛利亚罗斯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

莎菲妮亚双膝跪地，上半身倚在床铺上。

萝姆·琺伫立在床的另一侧，阿尔法酣睡在她的脚边。

“玛利亚罗斯。”

皮巴涅鲁和啾以及哈妮梅丽一同走来。不由向他的左脚望去，虽然仍是义足，却与之前的不同。与人类的脚极为相似，其中似乎含着某种装置。也许是身为机术士的哈妮梅丽为皮巴涅鲁制作的。

“昨天没能和你说话。好久不见，一直很担心你。”

玛利亚罗斯向一旁看去，哈妮眯着眼将手伸了过来。她的头发不长，发梢与下巴齐平。是专门剪短的吗？脸上的烧伤虽然基本上都已痊愈，不过脖子附近的皮肤紧紧绷着失去了弹性。即便如此，看着也并不让人心痛。因为不论是她的表情还是动作，都充满了跃动感。

“好久不见，还精神吗。”

“……说不准呐。”

玛利亚罗斯没有与哈妮握手。虽然想做出一个苦笑，面部却极其僵硬。

正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时候，啾摸了摸自己的头。

“啾。”

“……嗯。”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由莉卡抱住了玛利亚罗斯的肩膀。

缓缓靠近床铺。

萝姆·琺望了过来，莎菲妮亚也抬起了头。“……玛利亚。”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是在从杰德里赶往这里的途中捡到的。”裘克的声音中明显透着不悦，“——最初还没有这么严重。如果没有被我发现的话，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胡子摸了摸躺在床上的男人的脚腕。“……唔。不行，必须处理一下。”

“我也来帮忙。”

“嗯。拜托了。——因为这个缘故，贫僧不能长时间离开这个房间。”

“……因为这个缘故——”玛利亚罗斯无言以对。

男人身穿容易脱去的宽松白衣，胡子卷起裤子露出他的右腿，那景象让人不禁想要捂住眼睛。皮肤——大概，不仅是皮肤，连同皮肤下面的组织，都已干枯得寸寸龟裂，又像是已经枯萎一般，仿佛随时都会剥落。不仅是腿，还有手、脚、胸口、脖子、脸，虽然没有右腿那么严重，但状况类似。

胡子和由莉卡抚着他的右腿开始施用医术式，虽然只是一点点、皮肤看上去似乎取回了一些光润——这种变化并不能称之为“治好”。不论是胡子还是由莉卡，都是一流的医术士，两人合力也只能办到这种程度而已。真的这么严重吗。不管怎样想都已非常严重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莎菲妮亚的肩膀颤抖不止。

萝姆·琺如同一个单单站着的空壳。

“意识……”玛利亚罗斯强忍着喘息，“……他还、有意识吗？”

“现在没有。”裘克敲了敲腰间佩剑的剑柄，“最后一次开口说话是在十三天前。不过也只是只言片语罢了。”

玛利亚罗斯的左手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想要再看得清楚一些。想要多看看他。可这又怎么看得下去。

为什么不动一动呢。

为什么你像块石头一样呢。

难得见面。

难得像这样几乎全员都集合在了一起。

唯有卡塔力不凑巧不在，可即便如此，这种情况也是极为少见的吧？

这么稀奇的事，就在现在，就在这里，已经实现了哦？

可是，为什么。

虽然大家都是重要的伙伴，可唯有你——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没有你，大家就绝对会困扰。

你是我们最重要的部分。

是我们的轴。

是我们的中心。

然而，为什么，偏偏是你。

“已经试过了很多方法。”裘克又敲了敲剑柄。比刚才还要用力，透出了一股烦躁。“室温一高变化就会加剧。所以这房间才会这样。某种意义上，这种天气和季节对于这个傻瓜来说正是再好不过的了。”

“多玛德……”

玛利亚罗斯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玛利亚罗斯的呼声坠落至冰冷的地面消失不见。

想要现在立即扑上去，无数次地叫他的名字，想要朝他大喊。起来啊。给我起来啊。怎么，还在睡觉啊。快起来呀。

不过，又好害怕。

如果真那么做了，会不会将他弄坏。

莎菲妮亚也只是伏在床上，连他的手都没有碰。

“不论如何，这只是时间问题。”

裘克的声音无比沙哑。

“或早或晚，这傻瓜都会死。”

蔷薇的玛利亚 17. 此痛绵绵，前路漫漫 终

第十七卷 此痛绵绵，前路漫漫 后记

从东京出发经历了约十一个小时长途空中旅行最终抵达奥克兰国际机场的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卡斯托姆街东部的美爵酒店。在接待大厅朝女服务员搭话，对方一开口就冒出了一长串流畅的英语，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不免有些惊慌失措。回想起来，上一次正经地说英语似乎已经是十年前了。我努力试图去理解服务员说的话的意思，但说实话，连一半都听不懂。不论如何还是完成登记离开酒店。从卡斯托姆街东部拐入女王大街前行少许，左手侧便能看到女王拱廊。再继续向前，街边排满了GUCCI或是路易·威登之类的品牌商店，看来不管哪个国家都到处是相似的事物——总是产生这种想法的我实在是太过陈腐，连我自己都只能为此而叹息。没有改变的不是街道也不是其中的居民也不是来访的游客，到头来只是我这一个人类而已。所以我才期望改变。

不久后发现了一块写着“private KARAOKE楽”的招牌，我便走入其中。没有什么稀奇的，就是卡拉OK罢了。不过我并没有对新西兰也有卡拉OK感到惊讶，因为我早就知道了。我向年轻的男服务员询问有没有一位姓埃奇沃斯的客人，男服务员点了点头告诉了我房间号码。道了声谢后我便向那房间走去。房间又暗又小。埃奇沃斯是个蓄着灰色胡子体格壮实的男人，看上去比预想的要老十岁，不过我很不擅长推测白人的年龄。埃奇沃斯看到我肯定觉得我非常年轻吧。我向他打了声招呼，埃奇沃斯便将麦克风放在桌上，让我坐在他身边。我照办了。埃奇沃斯从脚边提起一个背包，从中取出笔记本电脑。是松下的TOUGHBOOK。电脑启动之后，埃奇沃斯向我确认：你心里有数吧。我回答：当然。我告诉他我已经做好了觉悟。埃奇沃斯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也笑了。这样一来打开大门的准备便已完成。埃奇沃斯如此说着输入了密码，随后将TOUGHBOOK交给了我。来吧，从现在开始。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终结。又或是、开始。我正是为此才来到新西兰——话说回来，页数将尽，便在此向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诸位同仁，以及如今捧着本册书的各位，致以我永远不变的爱与感谢。就此搁笔，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第十七卷 此痛绵绵，前路漫漫 插图

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A scrap 摘抄：灰色、芭蕾、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A.D.2077

“EDEN-E”/“Eden-P”/“Permanent Haven” in the 1st world

被黄色的浊云覆盖的天空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带着少许青蓝的灰色海洋压碎。涡城踏过海边的黑沙，其中夹杂着碎裂的白色贝壳、或红或紫或是深绿色的海藻、以及被磨去了边角的玻璃碎片。远望着在海浪拍岸时打算脱去鞋子的少女，涡城认为这片海非常漂亮。除去玻璃碎片，几乎没有人造品被海浪冲上岸。为什么这片海上既不会浮着油膜，也不会布满各色的气泡呢？也许，这里是“净化委员会”的地盘。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涡城靠近光着脚的少女说：“不行，希雅。”少女转过身来微微侧首，表情比起想要说些什么，更像是在思考“这个人是谁啊”，比海边的沙子还要远远更加漆黑的双眼空虚无物。涡城屏住呼吸，期待着少女的表情发生某种变化。就要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少女开口了：“为什么？”“很危险。”涡城回答，“不知道海里有什么生物、有什么东西。很危险，所以不能进去。”这样认真地说明了一遍后，少女失望地垂下头，不久便开始穿鞋。涡城拉着少女的手扶她站起来，难以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涡城有一瞬间害怕了，害怕少女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少女的记忆之巢中，会一点一点地，有各种各样的事渐渐脱落。也许今天还记得的事明天就忘记了，不是“也许”，这样的事实际上已经发生过了，今后估计也无法避免。少女将花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忘记，某一天，还指着天空中浮着的肮脏云朵，问涡城那是什么。原因不明，也没有线索，少女就是一点点失去记忆。肯定总有一天，她会忘记一切，等到那时少女会怎么样，涡城根本无从想象。总之，涡城想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抵达目标——少女曾经居住的地方。

灰色的海洋；

贴满镜子的房间中的舞女（芭蕾舞者？）；

如血一般、抑或本身就是血的红色。

仍留存于少女的记忆之中、然而恐怕也会在不久后忘记的线索只有这三条。一边寻找一边前行，涡城和少女找到了这片海。对着穿完鞋露出微笑的少女，涡城询问：“怎么样，是这片海吗？”少女的目光投向海洋，眯起眼，沉默着思考了一段时间。随后开口低语：“海……、”少女对着涡城眨了眨眼，“海，怎么了？”

“没什么。”涡城立即摇头，虽然想要笑一笑，却只能让右嘴角和右脸颊抽搐了几下。心底既沉重又干涸。少女已经忘记了灰色的海洋，如果今后再把剩下的两条线索也忘记了，这趟旅途就完全失去了意义。而那个时候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涡城将这重复质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抛入海中，牵住了少女的手。“过来，希雅！”

刚跑出去便响起了枪声。子弹击打着沙滩与波浪。从哪里射击的？是那边吗？在那段护岸上似乎能够将沙滩全部收入视野。看到了火花，以及硝烟。射击者有两人、不、三人。武器大概是杠杆式猎枪。涡城朝着护岸跑去，少女也拼命跟上生怕被甩开。靠在表面凹凸不平的护岸上后，射击停止了，他们无法捕捉到这个位置。听见了说话声。下面，去下面。他们这么说。打算下来？没办法了。涡城叮嘱少女：“躲在这里，希雅，不要动。”随后拔出手枪。当从岩石的阴影后冲出的时候，涡城已经化作了机械般的士兵。涡城没有停步，而是感知到敌人预测敌人的举动进行先制攻击。涡城没有思考，不需要刻意思考身体也能自行活动。敌人没有直接从护岸上跳下，而是绕了远路从更加平缓的斜坡上冲下。斜坡上有敌人的身影，涡城便瞄准射击。二连射。第二发命中，敌人倒下了。还有一人，射击，偏了。敌人以树木为掩护跑下斜坡。还有一人在哪里。涡城向护岸上方仰望。发现了。三人中有两人负责突击，剩下一人留下来担当狙击手。涡城瞄准了在护岸上正瞄向自己的狙击手，在千钧一发之时开枪射击。三连射。听到了“嘎”的一声，狙击手向后翻倒在地。还剩一人。敌人骂着“该死”在斜坡上射击。涡城没有回击而是俯下身接近敌人。枪声冲击着耳膜。看见了子弹。正确地说，是看见了敌人枪身和枪口的方向、以及射击的动作，这样一来便能推测子弹的轨道。只要能够把握住子弹会在何时出现在何地，枪击便不足为惧。涡城了解这一点，不仅是头脑中理解，更是浸染到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因此涡城没有一丝犹豫便朝敌人逼近，在能看到敌人表情的距离开枪射击。他没有进一步靠近胸口被击中瘫倒在地的敌人，而是夺过对方手中的猎枪质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敌人还有呼吸，身穿卡其布色的衣服，以面具和护目镜遮掩容貌，左臂上缠着泛黄的袖章。袖章上写着黑字：净化委员会。这群人自我标榜为‘这个步向终结的世界的清洁工和重建者、善的代表以及救世主’，实际上只是一帮又滑稽又麻烦的狂信疯子。将死的净化委员会成员摘下面具，“我相信。”以颤抖的声音说，“我相信，这个世界能够重生、在新的世界里、我们的、孩子们、能在美丽的、花园里、奔跑、不论何时、然后……”话还未说完，她便似乎断了气。涡城搜刮她的装备，取走了子弹、水、以及便携干粮，回到了少女身边。“走吧。”涡城说完，少女便询问：“去哪里？”涡城没能回答，只是抓着少女的手迈出脚步。不论如何，涡城和少女已经找到了灰色的海。下一步就去找贴满镜子的房间吧，少女的母亲也许是一名芭蕾舞者。至于血，目前还无需考虑。如果在这片海域附近有城市，目的地说不定就在那里。两人无视净化委员会成员的尸体沿着斜坡登上护岸。从护岸上能望见灰色的海，以及反方向的古老、即将腐朽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群。两人朝着城市走去。沥青路面已经碎得如砂石一般，建筑物也都毁坏了。从各处刺出的金属长杆如枯木，或是弯折或是倒在地上。涡城本以为这座城市是净化委员会的根据地因此保持着警戒，但却察觉不到人的气息。看来，这里虽然在净化委员会的巡逻路线上，却并非是他们的据点。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这里没有有价值的东西，至少不会有人居住。即便是杂草繁盛，恐怕也无法种植能入口的农作物。即便如此涡城还是寻找着贴满镜子的房间。对那些只剩下框架的建筑物无计可施，不过，总能到还有墙壁在的建筑里面看看。然而别说是贴满镜子的房间了，连贴满镜子的房间的残骸都没有，甚至找不到一片镜子的碎片。反倒视野中尽是白色的粉末，那是净化委员会在污染区域投放的药剂，名叫PCE。净化委员会成员们似乎坚信PCE能使环境渐渐恢复正常，然而实际上这东西只不过是毒药罢了。两人在这别说是人、连一头老鼠一只虫子都看不到的死寂之城中辗转，天色渐暗。不能在这洒满了大量的PCE的废墟中过夜，海边又有净化委员会成员的尸体。于是两人向与海相反方向的山中走去。虽然必须得小心提防在阴暗的森林中的“夜行者”、“暗黑鸟”、“暗虫”之类的野兽们，但总比与头脑不正常的人类为敌要好。两人一直走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才开始准备宿营。少女钻入睡袋中睡着之后，涡城便在旁边抱着膝盖嗅着夜晚的气味，倾听森林的声音。这片森林很安静，太过安静了。这片森林已经被污染了吗？也许是由于惊悚的环境，做了一个身下的泥土沙沙地朽坏、身体转眼间便沉入其中的梦。涡城在窒息之前从梦中醒来，朝少女望去，她平安无事。放心之后本下定决心要醒着撑到天亮，但最后还是又睡着了。等再度睁眼时天已微亮，涡城呼唤着少女的名字。“希雅？”睡袋是空的。去哪里了？肯定就在附近。涡城丢下睡袋在周围寻找，呼喊着希雅的名字寻求回应。呼唤声石沉大海，该不会是在睡着的时候被夜行者和暗黑鸟拐走了吧？然而也没有那样的痕迹。而且，如果少女就在身旁被野兽袭击，不论如何也该惊醒才是。少女大概是悄悄地起身，凭着自己的意志去了某个地方。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不明白。涡城冷静下来，试图寻找脚印。涡城原本是针对杀人进行过特化的士兵，因此并不擅长追踪，但严密谨慎耐心地寻找一段时间后，还是发现了疑似是少女的足迹。只要能够找到，接下来就只需要沿着足迹前进。如果跟丢了就再找。涡城半趴在地上一步步前进，在太阳越过子午线的时候，突然产生了疑惑：少女是不是想要从自己身边逃离？涡城打消这个疑问继续追踪。日光开始倾斜。森林中唐突地出现了一条道路，路面由混凝土铺成，表面虽然有些碎裂，但的确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道路。在这样的深山里为什么会有混凝土道路？脚印消失了。少女也许是沿着这条道路走了下去。涡城下定决心，沿着道路继续前进。在落日之前看见了终点。在前方的山壁上开着一个半圆形的洞。隧道。道路延伸至那条隧道之中。隧道前停着一辆大型的公共汽车，满是锈迹的车身积满了尘埃，车窗污浊，车轮已瘪，肯定已经无法再度开动了。隧道之中也停着一排公共汽车，不需要眯起眼睛，涡城也能看清那些公共汽车，因为有照明。隧道顶端设置着橙色的照明灯光，虽然多有破损，但还有一半仍在运作。涡城提高音量，“希雅！”“听得到吗，希雅！”“希雅！”“你在哪里，希雅！”

不论喊多少次涡城也只能听见自己声音的回声，没有少女的回应。如果少女在隧道之中，至少也总该回应一下才对。她不在这里吗？也许，少女已经忘记了涡城。一觉醒来，发现身边有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觉得危险便逃跑了，然后躲在隧道之中，屏住呼吸小心不被发现。如果真是这样，不管涡城叫喊多少次少女也不会应答。如果少女有心躲藏，就算去找也是无用。涡城的双脚变得沉重起来。回去吧。把少女忘了吧。这本来就既不是义务也不是责任，更没有被谁拜托，涡城只是因为自己实在是没有除了“活下去”之外的生存目的，才产生了帮这个偶然相识的总有一天会忘记一切的少女回到故乡的念头。一时兴起异想天开也要有个限度，就到此为止吧。就这样结束吧。搜索一下隧道，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当它结束了吧。这就是界限了。下定决心之后，涡城的双脚多少轻松了一些，也有了观察周围以及思考的余裕。

隧道很长，其中停着许多辆公共汽车，每一辆车的车门都紧闭着，看上去，比起被人中途抛弃，更像是这里就是原本的目的地、在这里放下了所有乘客。公元二〇五二年十月九日，在一切一度终结的那一天之前，公共汽车应该就已抵达了这条隧道。为什么？这里不只是单纯的隧道吗？不，如果只是单纯的隧道，照明应该早已切断了才对。为什么还运作着？说明还有供电，这条隧道里有着独立的发电设备。

涡城推开了一扇车门。进入车内看了看，果然没有任何人。走到车外，沐浴着橙色的灯光，沿着隧道前行。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东西的遗迹？还是说并不是遗迹，现在、以及今后都还要运作下去？所以还通着电？涡城又一次呼唤少女的名字。“希雅！”希望得到回应。说实话，哪怕不是少女也好，随便是谁也好。这里实在是让人不悦，不，或许应该说是让人恶心。某些地方非常让人不快，难以忍受。打个比方，就如同是涡城快要从悬崖上坠落，攀着悬崖边缘，只要手指力气一松就会掉下去，然而与此同时，却又有人在悬崖上方冷笑着注视这一状况。那是谁？有很多很多人。是当初那些公共汽车的乘客。虽然没有根据，但不由得这么想。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脚步越来越快。这条隧道到底通往哪里？如果有个尽头的话，倒想去看看。也只能去了，公共汽车的乘客们就在那里吗？还活着吗？那些家伙即便和涡城和净化委员会一样幸存下来，也定然有所不同。涡城他们是残留下来、被弃之不顾、只是运气好才能存活的，而那些公共汽车的乘客们大概不一样。

公共汽车的队列结束了，隧道仍不见尽头。顶部的照明消失了，前方有光亮。不是橙色，而是红光，一亮一灭。少女就在那里。涡城叫着少女的名字，少女望了过来。隔得很远看不清楚少女的表情，但少女冲了过来，涡城也跑了起来。在黑暗之中，少女扑在了涡城身上，涡城则紧紧抱住了少女。“对不起。”少女哭着说，“对不起，我、”“没事。”涡城的嘴唇贴在少女的发际线上低语，“不用道歉，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涡城保持着姿势，直到少女停止哭泣为止。随后继续向前。也许应该尽早离开这条来路不明的隧道，然而还是抑制不住想要追究真相的好奇心。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如果有答案的话，自己想要知道。两人抵达了这条漫长隧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其中一部分被时明时灭的微小红色灯光照亮。金属门呈圆形，似乎很厚，看来根本无从下手破坏，也没办法打开。不过，毫无疑问那就是一扇门，不可能是别的东西。门的正中刻着大大的“E4”，围着“E4”还用颜料写着一圈英语。

International Crisis Management Organization Permanent Haven EDEN

涡城认识拉丁字母，却不懂英语。虽然觉得这是英语，但也有可能猜错。“这是什么。”涡城喃喃自语着伸手触摸金属门。那一瞬间，响起了某种声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声音，但有什么东西动了。比起生物的活动，更像是机械的运转声。涡城抱紧少女退后几步。震动。在摇晃。不是地面，而是门。门的一部分，正好是“E4”正下方的部分，如同被吸入另一侧一般凹陷下去。没过多久，门上便出现了一个竖着的长方形洞口。少女抓紧涡城问道：“进去吗？”涡城虽然对自己的判断没有自信，但还是点了点头，向洞口靠近。如果洞口开始关闭就立即逃跑就好——带着这种借口一般的想法，涡城踏入洞口，灯光瞬间亮了，青白色的灯光，亮得让人不禁眯起眼睛。本以为穿过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极为光滑的通道，会抵达一处多少宽广一些的空间，却看到地面上有泛着红光的箭头，看来是要沿着箭头的方向前进。这箭头会将两人引导至哪里？“害怕吗？”涡城询问道，少女摇了摇头。我很害怕，涡城在心底里如此想着，踩着一个个箭头前行。这里还“活着”，有电源，外面还停着公共汽车，也许里面还有人。涡城也曾听说过类似的传言，有像涡城他们这样被抛弃的人，自然也有被赋予藏身之所的人。这里就是那藏身之所？就算是真的，那又能如何呢？一切都已经结束过一次了，已经无法重头再来，也无法抹消。在那一天失去一切的人们什么都取不回来，也有人像少女这般以现在进行时渐渐失去一切。无可奈何，什么都无法改变。净化委员会，只是个笑柄，我们不需要净化，世界早已被净化完毕。只是残留下来的人类们仍拼命死缠着这个被净化的世界，只是苟延残喘，度过看不见明日希望的今日罢了。我们与野兽无异，过去也许有所不同，但如今已没有任何区别。若再考虑到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的愚蠢，连野兽都不如。涡城思考着：驱动我的真的是好奇心吗？的确有好奇的成分在，但并不光是如此。在转过好几个弯之后涡城回过身来，之前踏过的箭头全都消失不见了。少女似乎有些不安地问：“怎么了？”“没什么、”涡城立即回答，“没事的。”涡城继续沿着箭头前行。踏过一个个箭头，穿过通道，保持速度不乱。终于到了尽头。墙壁。无路可走了。涡城慌乱地正要转身，又打消了主意，摸上了墙壁。墙壁打开了。涡城瞠目结舌。贴满镜子的房间。不对，不是镜子，而是玻璃。前方竖着一面玻璃墙，其中隐约倒映着涡城和少女的身影。房间很暗，两人靠近玻璃，在玻璃的另一侧也有一处房间，似乎非常宽广，房间中排列着许多架子一般的东西，数量极多。有东西在微微放着翡翠绿的微光，不是架子、而是架子上横向载着的圆筒。架子有好几层，每一层上都载着好几个圆筒，数量多得数也数不清。那圆筒到底是什么？上半边透明，下半边不透明。其中装着的是液体？不仅如此，少女伸出食指隔着玻璃指了过去。“有人。”她说，“那里面，有人。”

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Calamitage 003 “deadline” 1

二月十八日 要塞都市沙科

“——然后啊……”想要继续说话，却想不出还能说什么，面部抽搐起来。因为这房间真的好冷啊。一边用左手揉着僵硬的脸颊，一边用右手摸着他的手背。那只极度干燥，如今表面龟裂、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的手。是不是最好还是别碰？虽然心中有所疑虑，不过稍微碰一下应该也不会怎样。若是不碰实在是心中不安，好像就会在眼前消失不见一样，让人害怕。

莎菲妮亚伏在他躺着的床上仿佛已经无法与之分离。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低着头的萝姆·珐不知在想些什么，趴在她脚边的阿尔法时而会晃动耳朵。多瓦宁古和由莉卡的施式不止是每小时一次，而是每几分钟就要确认他的状况，每十分钟就要施用一回医术式。他的呼吸虽然安定，却实在是太过平稳以至于让人觉得不稳。他明显不是“活着”，而是“被延续了生命”。虽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多瓦宁古和由莉卡一直治疗，他大概很快就会停止呼吸。

希望他至少也能醒来一次。睁开眼睛，看着我，让我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幅度很小、对我点下头也好。因为这么期盼着，所以才一直对他说话。如果我把分开来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全都一股脑地说给他听，也许他会有些反应。也许，你会突然抬起眼皮发出“唔姆”的怪声，说点什么“怎么了”、“我没睡着”之类的话。一直等着那个瞬间，等得焦躁不已、都已经等得厌倦了——不可能会厌倦的。

“好冷啊。”实在是不知还能做什么，只好稍微笑了笑。就在这时莎菲妮亚恍惚地抬起脸，“玛利亚。”她说，“大家……都在这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没事的。”玛利亚罗斯依然摸着他的手背，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对莎菲妮亚露出微笑。“我不是累了。只是，该怎么说，真的是……有点冷罢了。”

“既然这样，就去洗个澡如何。”多瓦宁古的大手拍在玛利亚罗斯的肩上，“多玛德有贫僧照顾，不必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当然信任胡子和由莉卡。问题不在这里……”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抱歉。谢了。嗯，也是啊。我去洗个澡，然后小睡一会儿再来吧。”

后背被由莉卡无言地抚摸。萝姆·珐看了玛利亚罗斯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玛利亚罗斯离开房间之后马上掏出怀表确认时间，快到晚上十点了。扫视走廊寻找库鲁鲁的踪影，但它似乎不在。不知为何，库鲁鲁就是不愿进入那个房间，所以和大多时间都在那个房间里度过的玛利亚罗斯总是错开。仔细想来，大概已经超过整整一天没有见到它了。

“是不是去什么别的地方了呀……”

和卫兵打过招呼离开挂着黑旗的司令部，马上便迎面吹来了夹着雪的寒风。玛利亚罗斯拉紧衣领，正要朝安排好的宿舍走去，就在此时，响起了刺耳的钟声，同时还有“敌袭！”“敌袭！”的叫喊。

“唉呀……”玛利亚罗斯叹了口气开始奔跑。要说不凑巧的话的确是不凑巧，不过所谓的事态就是总会在不凑巧的时间点发展，要是每次都因此而烦躁忧郁那就活都活不下去了。正因为不管发生什么都得想办法活下去，所以只能立即让头脑清醒过来应对事态。

沙科是建在察鲁峡谷北侧斜面上的阶梯状要塞城市。在城市所在的北斜面与南斜面之间，峡谷底部宽不超过三十美迪尔。这条宽约三十美迪尔的大道上，横贯着四座桥——虽说号称是桥，但实质上应该是四面城墙。当然，为了能让人通过，还是设有门扉——然而目前处于封锁状态，以防御恶魔们对摩德洛里的入侵。如果沙科陷落，即便是有一年中一半都是冬天的严酷气候条件作为妨碍，摩德洛里也早晚会被恶魔与其同盟占领蹂躏。沙科无疑是摩德洛里的防卫核心，可守卫这最重要据点的，不是摩德洛里军，而是强·杰克·顿·裘克率领的裘克军。尽管裘克军吸纳了原本配置于沙科的正规军士兵，原摩德洛里军最大武装集团武士团也辞去军籍加入其中，但这种情况说来还是有些奇怪。话虽如此，能至今为止都将沙科守得固若金汤，也都是拜裘克的手腕所赐。

虽然玛利亚罗斯个人而言实在是对这个男人喜欢不起来，但他的确有着异样的才能。裘克身边伴着月之女神一般的克罗蒂亚，已经在能俯视峡谷底部的断崖城墙上指挥战斗了。不过所谓的“指挥”，其实也只不过是将黄金色的灵刀“大忏悔啸”的鞘尖插在城墙上双手握着柄头，傲慢地挺着胸站在那里罢了。那副态度仿佛是在说“只要本人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我军就能胜利”一般，真是有些讨人厌。不过的确，只要裘克站在那里，战场上就会自然地浮着一种“能赢，至少不会输”的气氛，让人无话可说。

“裘克！”玛利亚罗斯唤他的名字。裘克却只是眼睛朝这边转了一下，鼻子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想要照顾那个傻瓜，又何必特地跑出来？”

这个男人为什么非得总是用这种讨人厌的口气说话呢。真是一下子就怒火上涌，但要是和他针锋相对只会招致多余的讽刺难免暴露丑态。因此忍着不爽问道：“状况如何？”裘克仿佛在说“睁大眼睛瞧瞧不就明白了吗”似的朝着夜空甩了甩下巴。今夜虽有落雪，夜空却相当澄澈。浮着半月的空中掠过数个黑影。是邪龙——刚这么想，第四层附近就响起了轰鸣声。随后立即便是第二声、第三声。邪龙抱着岩石飞来投放，集中在断崖城墙上的士兵们高声怒号。沙科城中虽备有超强弩、高精度投石机等对空兵器，然而在夜间精度实在是太低，并不怎么可靠。对邪龙们的投石空袭，姑且只能硬着头皮耐受下来。虽然明白这一点，但眼看着城市被破坏仍是难以平静。

“虽然我也知道没什么办法……但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糟啊？”

“坑道市区的建设计划正在开展。”裘克微微侧首，“不过也不是没有问题。”

“什么问题？”虽然开口询问，裘克却没有回答。也许是需要保密，既然这样好歹说明一下啊。玛利亚罗斯望着克罗蒂亚的侧脸，亏她能一直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嘛，不过也许他对克罗蒂亚很温柔呢。就算这样也实在是——

“玛——利亚罗——斯！裘克……！”

传来了喊声。是飞燕，以惊人的速度跑来，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以及啾也和他在一起。还有，那个秃头的奇罗·潘卡罗。转眼间就在玛利亚罗斯面前停下的飞燕，如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一般两眼发亮。

“哟！敌人！敌人敌人敌人！敌人这不是来了嘛！终于到我出场啦不过找不到哇什么敌人啊在哪里啊过来呀这帮家伙come on！”

“……嗯。是啊。没错。你看，敌人在那里。”玛利亚罗斯指着天空，“那里有一堆呢。”

“什么啊。蚊子吗。那种玩意儿也能算是我的敌人？不是杂鱼吗。”

“是敌人吗！？”奇罗突然插嘴、不应该说是把整个秃头都插了进来。“喂，裘克亲。是敌人没错吧！？我该怎么办！？杀几头！？杀几只！？太无聊了要不全杀了算了！？可以吧、可以吧、可以吧、吧、吧、吧！？”

飞燕侧眼瞪了一眼奇罗。“喂，你很吵啊。”

“啊啊！？怎么着，你丫想找本大爷干架吗，嗯嗯！？”

“奇罗少爷。”短发高个子的卡尔罗·博西从身后制住奇罗，“拜托您了就算了吧。现在这种场合不该干这种事。”

“你这是什么话。先来挑衅的不是这个小猴子吗！”

“哎呦。”飞燕缓缓地露齿作笑，“你说小猴子？你该不会以为叫了本爷爷小猴子还能寿终正寝吧？”

“你不就是个小猴子吗。小猴子小猴子地叫叫又有什么不对！猴·子！”

“很好。宰了你！绝对要宰了你！就凭这根手指宰了你！宰了你！”

“有本事就来啊！你虽然看上去很强，但老子也不弱噢！？”

“全是·傻蛋……”皮巴涅鲁面无表情、不、应该说是面带轻蔑地低声嘟囔。哈妮梅丽嬉笑着说：“去切磋一下加深感情也不错嘛。”啾则惹人怜爱地“咕”了一声点了点头。

“话说啊。”玛利亚罗斯抚着啾软绵绵的白毛，来回看着飞燕和奇罗，“你们两个虽然外表看上去不同，但撞角色了啊。彻彻底底撞角色了啊。”

“什——”“咕诶……？”飞燕和奇罗互相瞪了一眼，又立即别开头去。双方似乎都非常震惊。

“主人。”克罗蒂亚小声催促裘克。裘克只是短短地应了一声“嗯”却没有其他反应。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啾！”啾抬头望着天空，皮巴涅鲁说着“来了……！”压低重心。玛利亚罗斯随着啾的目光望去，是邪龙。缓缓降低高度，正要丢下岩石，朝着这边，瞄准了这边。笨蛋飞燕不知为何“哈呀”地大笑一声似乎很兴奋。裘克朝着“唔喔！”地大叫起来的奇罗怒喝：“别慌！”正准备逃跑的玛利亚罗斯也不禁停下了脚，呀虽然慌慌张张的确不对，但我觉得是不是还是赶紧逃走比较好一点。因为你看，邪龙已经要把石头丢出来了，如果呆在这里不动，可能会被砸中啊。如果被砸中了，果然还是可能会死的嘛。还没质问这些，裘克就以傲岸不逊的动作回答了玛利亚罗斯。

“只要待在我身边，就不会被那种东西打中。”

“这是什么逻辑……！？”

这个问题则没有得到回答。比起这个，邪龙已经把岩石丢出来了。来了。石头。飞过来了，砸过来了。就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糟糕。怎么办。逃跑？还是不逃？这虽是个艰难的抉择，却没有人移动一步。也许大家都吓得动弹不得了。不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独自一人逃跑也是需要相当的胆量的。玛利亚罗斯抓紧了啾，闭紧眼睛，几乎发出“呀”地一声尖叫，还是拼命忍住了。感觉到了风，以及背后传来的巨响与冲击。我……还活着？睁开眼环视四周，大家都平安无事。“……吓死了。”玛利亚罗斯嘟囔了一句，又慌忙捂住了嘴。吓死了。吓死了。真是吓死人了。不禁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裘克真是酷毙了。真吓人，就是在这种地方才能体现出人本质上的不同。明明也许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应该说肯定只是运气好罢了，然而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哇这个人真是厉害简直酷得说不出话不免将他当作是英雄崇拜起来。像裘克这样的男人，就是靠着这种心理把他人像手脚一样使唤——大概吧。

“噢噢噢——”飞燕伸手抵在额头上眺望着天空舔了舔嘴唇，“快看快看快看快看刚才的邪龙！有什么骑在上面啊唔嘿嘿嘿！那不是敌人吗！”

“咕嚯！”奇罗用铁球状的义手猛敲自己的秃头。虽然和我无关，但那样真的不疼吗？敲得鼻血都流出来了，肯定很疼。“来啦来啦来啦！终于来啦咕哈哈哈哈！本大爷的猎物！”

“蠢蛋，那肯定是我的猎物才对啊傻子，找死吗嗯？”

“你说什么！？那是本大爷的猎物，这在本大爷出生前就已经定好了！”

“飞走了！”如皮巴涅鲁所说。那头身上乘着什么东西——应该是恶魔——的邪龙，盘旋了一阵后便从第三层向着第四层飞去。“好嘞！”飞燕立即冲了出去，奇罗也紧追而上，却没跑几步又停了下来。“裘裘裘裘克亲！我可以去吗！？去一拳打飞那家伙！感觉像是个棘手的敌人咧！可、可以吗！？求你了允许我去吧、求你了、真的拜托了！”

裘克冷漠地瞥了一眼奇罗，随后不知为何，脸仍面对着奇罗，视线却落在了玛利亚罗斯身上。“准了。还有玛利亚罗斯，你和啾也一起去。”

“哎、”玛利亚罗斯差点忍不住开口抗议，最后只是挠了挠头。真是从心底里讨厌这个识时务的自己。“……我知道了。皮普、哈妮、克罗蒂亚，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好，明白。”“就交给我和达令吧！”“……达令……”“不喜欢吗？我一直想说一遍试试。”“……不·并不是……”

克罗蒂亚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神朝这边示意。话说被哈妮梅丽叫了一声达令慌张失措的皮巴涅鲁倒是挺有趣。真是敌不过那姑娘啊，明明失去了那么多，明明理应一直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却一直积极、开朗、坚强，而且，还很漂亮，这评价毫不夸张。皮巴涅鲁和那姑娘之间的关系好像还差些什么，外人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不过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都是成熟的大人，能有这样的表现，就能说明关系肯定还是很亲密的。这种话说来也许有些奇怪——对此玛利亚罗斯挺高兴的。多玛德君都变成那副模样了，无法允许自己没心没肺地开心，不过，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司掌命运和邂逅的人存在，真想为了皮巴涅鲁和那姑娘打从心底里感谢他。

“啾！不好意思，让我坐一下！”“咕！”啾一边回应一边将玛利亚罗斯抱到自己背上随后全力奔跑，马上便超过了奇罗，眼前就是飞燕的背影。“靠！你耍赖啊小红毛！”奇罗似乎这么说了一句，加个“小”字实在是让人有些无法原谅，不过就当作是败犬的远吠吧。沿着台阶从最下层向第四层跑去。飞燕回头说了一句：“好！那就和阿啾赛跑！”随后突然加速。真是看得人瞠目结舌，你居然还能跑得更快啊。不过话虽如此啾也还没有输。纯白的绒毛倒竖起来放出黄金色的光芒，在攀在啾背上的玛利亚罗斯看来就仿佛置身于金光之中一样，一闪一闪明亮耀眼，既漂亮，速度又快。啾和飞燕在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的同时向沙科的第四层狂奔。通往第三层的阶梯已经就在眼前了。在附近有巨大的生物正在撞击建筑物，是邪龙在到处肆虐。不过，防御方也不是束手无策地旁观，有一队身穿白色毛皮大衣的人正在将邪龙远远围住，不断牵制对方，让附近的居民得以避难。是武士团吗？他们在身处裘克的指挥下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被赋予了根据栋梁维利亚姆·泰嘉伯恩的考量自由行动的权利。

“找到啦……！”飞燕咔咔咔笑着向邪龙冲去，啾本想紧追在飞燕身后，却被玛利亚罗斯拉住颈毛喊了一声“等等！”阻止了。“——乘在邪龙身上的家伙不见了！到底去哪儿了……”

“哆哆哆哆哆哆哆啦啦啦……！”飞燕的飞踢在邪龙侧脸上炸裂。即便是世界之广无奇不有，能一脚将邪龙的头踢歪的人，恐怕也只有飞燕多瓦宁古和由莉卡了吧。飞燕顺势用两腿钳住了邪龙的脖子，高举拳头，肯定是打算将邪龙头打碎。就在那之前，大概是从附近的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人朝飞燕跃来。人？不对。不该是人，应该是恶魔。那家伙手里拿着一把细剑，虽然模样像是剑，却不知为何剑身缠绕着火焰。说实话，脑子里一瞬间惊疑万分地想起了什么，实际上也的确漏出了“……咦？”的声音。那东西，那把剑，该不会是……不会吧。不过，凭我的双眼也能捕捉得清清楚楚。恶魔袭向飞燕的动作极为不可思议，仿佛在空中脚踩着无形的阶梯一般。他刺出的剑只差一点点就击中了飞燕。“——唔喔……！？”飞燕松开缠着邪龙脖子的双腿，勉强躲过了剑。“就是他！”玛利亚罗斯从啾背上跳下来，“骑在邪龙身上的就是他！啾，去干掉他！”“咕！”啾以如同消失后再度现身的独特步法迫近恶魔。飞燕一度摔落在地面上，又马上跳了起来。“感觉来了个能给我找点儿乐子的对手啊……！”

“找什么乐子，有什么好乐的！”玛利亚罗斯一边抱怨一边躲到了建筑物背后。不想拖飞燕和啾的后腿。就连以勇猛果敢闻名的武士团，恐怕也不足以与那个恶魔为敌。话说回来，如果只是邪龙的话，光凭武士团也足以设法对付。之所以武士团没能收拾掉那头邪龙，肯定就是因为有那恶魔在一旁的缘故。“——武士团集中对付邪龙！”即便是心知肚明这可能是越权行为，玛利亚罗斯还是大喊着发出指示，“恶魔交给飞燕和啾就行了……！”

“噢噢噢噢噢啦！”“SYAAAAAHHHH……！”飞燕和啾左右夹击恶魔。然而飞燕和啾的拳脚，却全被那恶魔悠哉悠哉地躲过。糟糕，那个恶魔，真的很厉害。不过等等——真的是他吗？比起之前、应该说是很久很久之前见面时穿得厚实了不少，不过果然还有印象。燃烧着的细剑，那身货真价实贵族风格的装扮，在武士团手中提灯发出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容貌要说是美男子的确算是美男子，然而长长延伸出去的眉毛向上绕出一个弧，就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敢问——”突然被人搭话吓了一跳。声音是从附近传来的。转头一看，只见身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毛皮大衣、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玛利亚罗斯不禁有些恭敬地回应：“请、请说？”虽然不免有些害臊，不过这男人就是散发着一种让人不由得恭敬起来的气息。玛利亚罗斯明白他是谁，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他毕竟是个名人，曾经带着“哎就是那个人啊”的心态远远望见过他的容貌。维利亚姆·泰嘉伯恩。身负盛名的武士团栋梁，如同在广阔晴空下悠然耸立的崇山峻岭一般的面容，明明是个明显超过五十岁的男人，却不知为何透着一股年轻感，极为清新。不论是蓝眼，还是比起金色更接近白色的头发，都充满了新鲜清爽的生气。明明身高超过一百九十桑取，身材的壮实又比身高更加惊人，可为什么他却不像是军人、将领，反倒更像是个文人呢？总而言之明显是位人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都是个不足一提的小人物的玛利亚罗斯，在他面前自然只能惶恐之至。

“呃、那个……有、有何……吩咐？”

“阁下当为裘克大人的同志，可是名为玛利亚罗斯？裘克大人曾嘱咐在下，说应当倾听阁下之言。”

“啊、是、是这样……啊。呃，你还是不要太过在意、不、要是能听我的当然再好不过——自然是幸事一件……”

“阁下按照阁下的习惯说话即可，不必勉强模仿在下的口吻相谈。”

“啊、是么？那就好。叫你泰嘉（译注：音同老虎tiger）也可以吗？”

维利亚姆·泰嘉伯恩皱起眉，“唔……”地抿紧了嘴。

“啊、随便说说，我就是随便说说啦。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那么，泰嘉伯恩先生？”

“不。”维利亚姆·泰嘉伯恩郑重地摇了摇头，“泰嘉也无妨。请务必称呼在下为泰嘉。泰嘉便是最好的。”

“是、是么……？”玛利亚罗斯摸了摸抽搐起来的脸。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很厉害，但感觉有些古怪，让人有些不愿意和他牵扯过深。不过，这样也有些不妥，姑且还是同伴。不对，不是“姑且”，就是同伴。“……既然这样，你也就叫我玛利亚好了。”

“嗯。”泰嘉点了点头，仿佛蕴含着万般思绪地发出“玛利亚”这个音的一瞬间，玛利亚罗斯不免浑身一寒。用得着这么拼命地叫别人的名字吗。明明只是初次见面，为什么听上去倒像是因为某种缘故多年无法相见的亲友终于再会一样，说白了就是非常让人反胃能不能不要这样？虽然想要这么抱怨，但说不出口。

“——那么，玛利亚。”

“……我在。”玛利亚罗斯一边回应着，一边用双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寒气又冒上来了。这个大叔的恶心程度还真是高水准，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有恶意。

“阁下如何看待？啊，在下所说的是那恶魔。”

“……呀，该怎么说呢……简而言之就是我似乎曾经和那家伙打过交道。在如今已经消失了的艾尔甸地下城。”

“唔，颇有意思。”

“不过，我的同伴应该已经干掉他了才对，所以他应该不可能还活着。话又说回来，对方可是恶魔，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吧。”

“什么，阁下是指恶魔会死而复生吗？”

“不、我也不是很确定。应该说，恶魔中有能够死而复生的家伙也很正常。”

“所谓恶魔，实乃不可思议的生物。那位恶魔又是何名？”

“哎？啊，名字啊，是叫赤红男爵——”“不对。”“嘿……？”

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直到刚才，那家伙都应该正在和飞燕以及啾进行激烈的战斗。然而为什么现在却紧贴着我？当然，不仅仅是站在身边而已，那家伙咧着嘴，下流地笑着，以缠绕着炽焰的细剑，试图将玛利亚罗斯刺穿。别这样要是被刺穿的话岂不是要变成烤鸡了不过我又不是鸡应该成不了烤鸡——这种装疯卖傻的自我吐槽还是等会儿再做吧。玛利亚罗斯慌忙闪躲，虽然极度想逃，却根本来不及了。要死了。啊啊，真的要死了。我并不是就这么放弃，只是，只能接受现实。然而，咦？为什么我还活着？难道说，是多亏了泰嘉？肯定没错。泰嘉不知何时拔出了刀，看来是那柄刀将燃烧着的细剑弹开了。

“好快……”泰嘉低声嘟囔着挥刀斩向赤红男爵——应该是挥刀了吧？这动作才真是快到让玛利亚罗斯看不清的地步。赤红男爵迅速后退逃跑，而泰嘉应该还在不断挥刀。然而赤红男爵突然停下脚步，是打算硬碰硬？在玛利亚罗斯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开始了。铛铛铛铛铛铛铛铛。赤红男爵和泰嘉彼此周旋着挥动武器，溅出无数火花和飞炎——突然，两人的动作停滞下来，看得不是很明白，似乎是某一方故意打乱了节奏，破坏了两人的胶着形势。这么做的大概是泰嘉。证据就是泰嘉朝赤红男爵连迈几步撞了上去。赤红男爵倒并不是躲不过去，只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击。被撞飞的赤红男爵，又迎来了飞燕和啾的袭击。“——你丫的别突然跑掉啊喂！”“KYSYAAAHHHHH……！”“唔！”赤红男爵斜向抬起身体躲过飞燕的飞踢随后一踩地面，高高跃起翻滚着躲过了啾的扫堂腿。泰嘉挥刀斩向在空中的赤红男爵，随后火焰飞舞，他用燃烧着的细剑挡住了吗？赤红男爵刚一落地，便将剑尖刺在了地面上。“就容你们欣赏一下我的Burning Rapier‘劫火’的力量吧！炎热地狱……！”

“退避……！”玛利亚罗斯立即大叫着躲在了建筑物之后。躲在墙后命令别人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可耻。明明以这场战斗的高级别根本容不得如我这样的人插嘴。话说回来，Burning Rapier，烧灼的刺剑“劫火”。孪生魔导王尼欧·奇欧委托地狱侯爵梅利凯因·扎克制造的姐妹剑中的一把。难道说，那就是真正的劫火？“——话说，好热……”摩德洛里明明还是冷得能冻结一切的深冬，却热得好似浑身要燃烧起来化作焦炭。迎面吹来强烈的热风。啾没事吗？还有飞燕和泰嘉呢？武士团的其他人呢？战战兢兢地探出脸来看了一眼，只见泰嘉和赤红男爵正在炽热得扭曲的空间中对峙。

“哦……？”赤红男爵斜对着泰嘉，挥了挥手中的劫火。“能够斩开我劫火的炎热，区区人类却也挺有本事。”

“过奖。”泰嘉摆出八相构，缓缓缩短与赤红男爵之间的距离。“在下拙劣未熟，仍是修行之身，不过一介伏地虫豸罢了。”

“……不不，谦虚过头反倒会招人讨厌哦？”一不留神小声吐槽了一句。因为，很明显你明明不是什么‘拙劣未熟’嘛。什么斩开炎热，就已经是让人无法理解了。一般而言肯定做不到，能做到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不愧是武士团的栋梁，即便是往轻了说，也是相当、极其异常的。嘛不过既然是友方也就罢了。没错，既然是友方，能不能把那个像是赤红男爵的恶魔赶紧杀了？快点快点尽可能快赶紧要不然你看——

“唔嚯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你看吧？不赶紧杀掉的话，就来了。笨蛋就来了。连笨蛋都不如的笨蛋挥着像铁球一般的义手、什么铁锤怒拳一号朝着赤红男爵冲去。自不必讲，正是姗姗来迟的奇罗·潘卡罗。“唔噢噢噢噢好热！然而本大爷最喜欢夏天了正是状况绝佳你这畜生！给我去死吧恶魔……！”

只有气势值得赞赏，然而赤红男爵只是说了声“滚”轻轻挥了挥劫火，喜欢夏天的笨蛋就大喊着“好烫烫烫烫烫！？”滚到一边去了。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啊……

“该死！”飞燕躲在附近建筑物的屋顶上，虽然衣服和都发都有些焦了，不过总算是成功避开。这自然是好的，可你为什么骑在啾的背上？“你这恶魔混账！凭着武器耍威风算什么本事！”“咕！咕！啾！”啾似乎也非常不悦。这倒是无所谓，可你为什么要背飞燕？这让玛利亚罗斯微妙地有些烦闷。无所谓啦，其实无所谓的，就是背一下而已。我可不只是被背，还做过各种各样更多的事呢。

“无聊。”赤红男爵抽动着鼻尖哼了一声咻咻地高速刺出劫火的剑尖，牵制着正在一点点逼近的泰嘉。“所谓的战斗，只要赢了就好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我就是靠着不择手段地战斗并获胜、获胜、一直获胜，才爬到了伯爵的位置。还要在这场大战中进一步建功，成为侯爵、然后是公爵、最后一步步成为大公爵。赤红大公爵。听起来不错吧……？”

“……伯爵。”玛利亚罗斯咬紧了嘴唇。不再是男爵，难道是升官了吗？虽然不太清楚，但他已经是赤红伯爵了。而且，还拿着货真价实的劫火。在地下城D1闭锁魔宫里的赤红男爵，那家伙手中的劫火只是一把质量还算不错的剑，换句话说就是赝品。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什么？脑子仍是有点转不过弯来，莫非——那个赤红男爵也是假货？正因为是赤红男爵，所以才是个纯正的假货（译注：这里的“纯正”用的是“真っ赤”，这个词同时也有通红的意思。所以这句话是个双关冷笑话）？不不不。玛利亚罗斯连忙摇头。不不不。不好不好。刚才这个冷笑话真的不好。又不是某位半鱼人，幸好没有说出口。

总而言之，那个赤红伯爵手中的劫火乃是真货中的真货，实在是难以对付的强敌。该怎么办？玛利亚罗斯还能怎么办？暂且不论大喊着烫烫烫横冲直撞的笨蛋奇罗，连飞燕和啾都只能拉开距离观望，就是这么强得不讲理。

“赢了就好、吗……”

维利亚姆·泰嘉伯恩。如今只能期待这个男人了。北方之雄摩德洛里首屈一指的武者，武士中的武士——为何，好像变得怒火中烧……？

“错了，错了，赤红伯爵，阁下断然是大错特错……！”

“那又如何？”赤红伯爵弧形的眉毛抖了几下，“蛆虫。”

“在下虽是一介伏地虫豸，却并非蛆虫！阁下又错了！”

不，刚才那句话不是错了只是单纯的在骂你啊——就算跟他说他也不一定能理解。泰嘉的全身发出凛然凄烈的斗气，正如其名发出如猛虎一般的咆哮：“所谓胜负！即是以双方历经磨练的技巧与力量、以及灵魂与精神之光进行堂堂正正的较量！获胜便好、击败便好、杀了便好——如此的肤浅只会玷污武士的荣誉、撕毁武士的脸面、使人堕落为禽兽！阁下既有如此本领，奈何不通此理……！”

“的确不懂。说到底，我根本就不是那什么武士。”

“竟然……”泰嘉低下头，“原来如此。阁下不仅并非武士，甚至连人都不是而是恶魔。不通武士之道也是无可奈何。”

“……哎呀。”赤红伯爵似乎有些扫兴，“就是这样。”

“然而，在下身为一介武士，但求以武士之身行武士之事，投身于寻常比试。来吧，决一胜负……！”

这个男人虽然奇怪，但他的实力的的确确货真价实。泰嘉挥刀挡开劫火，朝赤红伯爵胸前撞去。赤红伯爵当然不会如他所愿，向后退避，时而径直后退，时而斜向后撤。完全看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移动自己的体重的，这等步伐在人类的双眼来看只能属于超现实。不过，泰嘉还是紧紧追上，两人的距离虽然不见缩短，却也没有拉大。而且最让人瞠目的地方在于，泰嘉的姿势当真一丝不乱。挺直后背径直向前，简直就像是按着某种规则，遵循事先定好的计划移动脚步一样，然而考虑到对手的存在，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如果换作是玛利亚罗斯——这个比较当然十分可笑——肯定哪怕是拼命想要靠近也不论如何都无法追上赤红伯爵。而泰嘉似乎还留有许多余力。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这样看来，莫非有戏？

“哼……！”泰嘉强有力地踏前一步，将刀高高挥起。“面！面！面……！”随后接连不断地挥下刀——这个暂且不管，面莫非指的是面部？也就是脸？也就是说，难道他是刻意宣布自己要朝面部、也就是朝脸攻击，然后再照着办……？

“面！胴！臂！胴！面！臂！面！”

难道说——不，不用“难道”。面就是面部，胴就是胴体，臂就是手臂吧。泰嘉毫无疑问是在吼着“下一发是打头哦”、“再下一发是打躯干”、“再下一发是打手臂哟”这样一边告诫对方一边挥刀。“白痴吗……”几乎在玛利亚罗斯如此喃喃自语的同时，赤红伯爵也怒喝道：“你当我是白痴吗！”不是不能理解那家伙为什么会发怒。不论是多么凶猛的斩击，只要知晓了攻击方向就能防御。因此这就等同于是在说“那就来好好躲掉这些攻击给我看看吧”一样，难道他是打算把这当做是练习吗？

“臂！面、胴！臂臂臂！面！面面！”

“——所以说！嘿……！”赤红伯爵如同要搅拌空气一样使劫火的剑尖来回舞动，红莲之炎席卷而出。“吃我这招，炎热地狱……！”

然而，泰嘉没有丝毫动摇，紧盯着火焰纵横挥刀。“断！”

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但果然还是很厉害的。玛利亚罗斯自出生以来，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火焰被刀斩开。

泰嘉握住刀柄重新摆起架势，呼、地吁出一口气。“阁下之言，不明所以。在下单单是秉着武士之荣誉，投身于寻常胜负罢了。”

“哪里寻常了！你干的事明显是异常的才对吧！”

“可悲可叹。阁下竟不知晓何谓武士的清廉纯正战斗之道。”

“如果这就是那所谓武士的通常战斗方法，那么这什么武士就是一帮白痴！和装疯卖傻还兴高采烈的暴露狂有何区别！简直不知羞耻！”

“竟然愚弄我等武士，真是无礼至极！不可饶恕！面面面……！”

“……呃、我的头……”不禁有些头晕目眩。玛利亚罗斯一边叹着气一边揉着左右太阳穴。不仅是眩晕，头也开始抽痛。

维利亚姆·泰嘉伯恩是个怪人，这点可以确定。而且，还是个白痴，这也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因为泰嘉凭着这什么清廉纯正的武士战斗之道都能和那赤红伯爵你来我往，也就是说，如果不干那样的蠢事而是正常地去战斗，可能足以把赤红伯爵逼上绝境。也许就能赢了。我才不懂什么荣誉还是鲶鱼脸面还是凉面，要是拘泥于这种无聊至极的玩意儿导致赢不了，那就只能说是白痴一个。真是越看越火大。

“咕！”啾背着飞燕从屋顶上跳下，落在玛利亚罗斯身边。飞燕唔嘻嘻嘻地笑着说：“挺有意思的嘛，那家伙。真是强得让人想吐啊！真是的，还真有哇，厉害的家伙还真是到处都是呢！”

“……笨蛋也不少。话说，为什么厉害的人中的笨蛋尤其多呢。”

“玛利亚罗斯，你就不懂什么叫浪漫吗。”

“嗯。一丁点儿都不懂。”

“给我懂懂呀。去理解一下嘛。那家伙简而言之就是那啥，通过那种方式来缩小自己的选择范围，从而尝试自己的可能性吧。”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让自己的可能性变得更局限罢了。还有就是啊，既然能赢就赶紧赢下来好不好啊，又不是玩游戏过家家。”

“一颗游玩的心也是很重要的呀？即便是在正经决一胜负的时候，也要带着点游戏的感觉才好。”

“咕、咕。”啾仿佛在说‘的确的确’似的点了点头。

“话说那家伙，真的是挺强的啊？”飞燕的双眼徒劳无益地闪闪发亮。“好好看看。喂，能不能明白？那家伙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动作。什么必杀技啊之类的，也一个不用。只是挥刀而已，简直就跟在练习一样。这是很难做到的呀。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还能保持平常心，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什么平常心说真的当真是怎么都好，既然一对一也能打成那副模样你只要去帮他一把不就能赢了吗，能不能去帮忙？应该说能不能马上给我去？”

“笨蛋。怎么能干这种事。那种胜负啊，是绝对容不得插手的，这是从太古以来就定好的世间准则啊。”

“咕！”

“啊是么……”

不能被带偏。完全不必顺着他们的性子，应该说要是顺着他们就完蛋了，会被笨蛋传染的。要是变成笨蛋，就会展现出如下的凄惨丑态——

“就是现在！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哩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姑且应该是一直窥探着绝妙的时机吧，奇罗这个笨蛋突然从背后朝赤红伯爵扑去——然而，赤红伯爵连头都没回就轻易地躲了过去。奇罗“喔……！？”连踏几步刹住身体，差点迎面撞上了泰嘉。真是的，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抱、抱歉，栋梁！都怪我！”“阁下似乎并没有以栋梁称呼在下的立场……”“别说这种无情的话嘛！我们不是同伴吗！嘎哈哈哈哈！”“唔……”

“无聊的闹剧……！”赤红伯爵以劫火挽着剑花向泰嘉和奇罗逼近。“噢哇哇！”地左躲右闪的奇罗明显妨碍了泰嘉。真是一场无法直视的闹剧。一点也笑不出来。而且，泰嘉即便是在奇罗的妨碍下也仍是躲过了劫火，甚至偶尔还会保护奇罗不被劫火所伤。别说是笑不出来了简直要气得发狂。玛利亚罗斯咬紧嘴唇。“……给我差不多一点。”

已经无法忍耐了。玛利亚罗斯冲了出去。“咕……！？”虽然啾伸手制止，却不管不顾地全力奔跑，在泰嘉的背后、应该说是屁股上狠狠地踹了一记。“你这白痴！”

“唔喔……！？”泰嘉本想回头又作罢，挡开了袭来的劫火。“这、这是何意，玛利亚罗斯阁下！？莫不是精神错乱……！？”

“我才没有精神错乱我没有疯我很正常奇怪的是你！”玛利亚罗斯狠狠地瞪了赤红伯爵一眼，“你也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噢。”赤红伯爵连连点头，“嗯。呃、是啊……”

“你看吧！说到底那什么武士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我管你是五四还是三二一，你那样战斗才是在小瞧对手好吗！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在对手看来就是这样！所谓战斗，才不是那么天真的东西是在决生死啊一瞬间就决定了啊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啊所以大家才这么拼命的啊就连恶魔也是这样没错吧！？赤红伯爵，就连你也是很认真的对吧！？”

“噢、噢。”

“你看！可你这又算什么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也许你觉得这样很正经但这和真正的正经决胜负是不同的完全不同的！给我认真点啊！把你的本事全都用出来啊！给我用尽全力战斗到输了也无话可说没有理由可找啊！给我使出千般手段去打倒对手啊！这才是决胜负啊！连这都做不到的话就给我去切个腹啊还是什么的去死吧，白痴！”

“不、可是、玛利亚罗斯阁下——”

“别给我可是哪来的可是我还疴屎呢！就在你这么慢吞吞的时候，你的部下还在受伤甚至是丧命不是吗！？市民中也可能出现了牺牲不是吗！？你倒是贯彻你自己的美学，还满足得不行，你既然有力量就给我负起与那力量相应的义务和责任来呀！要是办不到的话——”玛利亚罗斯揪住泰嘉的衣领，“就连我……假如我办得到的话，假如我有力量的话、我也会去负起责任的！我也想要那么做呀！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才在说这些话！你既然办得到，你怎么不去做呀！别扯什么歪理，给我去做……！”

“原来如此。”泰嘉带着奇异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玛利亚罗斯阁下，裘克大人所说的应当倾听阁下之言的其中含义，在下已了然于心。”

“哎？啊……是么？”

“回想起来，不论是在下的一众党徒，还是当初的主君，都从未对在下提出过意见。”

“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是个根本听不进别人说话的顽固石头，大家都对此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所以才……”

说到底，就连那个裘克对武士团都是一副随你们干什么的态度。这个男人在前所未有的国难当头之时——他本人可能还会说正是因为国难当头才会这么做——脱离正规军加入裘克，往好听了说叫独立自主，实际上就是无组织无纪律，顽固到冥顽不灵的地步，又强得出奇，难以使唤，完全不好处理，这个男人——莫非裘克是故意把这个男人甩给玛利亚罗斯对付的？要让玛利亚罗斯来当驾驭这个麻烦得要死的男人的角色？不可能，是我想多了——也无法断言，毕竟，那可是裘克。

“拜您所赐，在下终于得以清醒，玛利亚罗斯阁下。”泰嘉面向赤红伯爵，露出了一副让人后背一凛的无畏笑容，“就在此地打破在下为此身所设禁忌，奉上全身心，与阁下决一胜负。”

“全身心……？”赤红伯爵舔了舔嘴唇，摆出架势，“我倒不觉得会有什么区别，有本事就来啊，陪你稍微玩玩倒也无妨。”

“秘刀……！”泰嘉猛然踏前一步，斜着向上挥刀——然而，差远了。那根本没打中，实际上，应该是挥空了。而且不仅如此，刀还嗖地一下从泰嘉手中脱手而出飞上天空。“……哈？”玛利亚罗斯惊得长大了嘴。赤红伯爵也呆若木鸡。趁此机会泰嘉擒住了赤红伯爵，装作是从正面攻击，却迅速地绕到了背后。以双腿缠住对方腰部封住行动，又用双臂紧紧勒住对方的脖子和手臂。“——咳！”赤红伯爵大概是故意向后倒去，想要将泰嘉压在身下。泰嘉似乎是看出了这一企图，迅速地向后跳开，结果成了赤红伯爵使劲将自己一个人摔倒在地的模样。就在此时，之前从泰嘉手中脱手而出的刀居然正好落了下来，如同早有预谋一般刺中了赤红伯爵的胸口。“噢咕……”

“秘刀，雨滴无情。”泰嘉上前正要握住刀柄，赤红伯爵在那之前跳起来从胸口拔出刀丢到一边，“摇身一变成了个变戏法的吗……！不过！”如狮子般怒吼着向泰嘉刺去。泰嘉取出挂在腰间的短刀格挡、拨开攻击。后退、后退、后退、后退，不断后退，积蓄着什么——虽然没有证据，但总觉得像是如此。玛利亚罗斯察觉到了。“咦……？”没有看错，泰嘉在用左手使着短刀。为什么？他应该不是左撇子。泰嘉并紧右手手指向前伸出，是手刀。“吾之爪牙并非唯有钢铁……！无刀！”

赤红伯爵“唔噢噢噢……！？”地惊吼着后仰身子，立即向后跳开。明明泰嘉只是将右手刺出去而已。难道说，他已经——

维利亚姆·泰嘉伯恩已经抵达了那般境界吗。

换言之，就是非人，抵达了超出人类范畴的领域。

“无刀，空刃百斩。”泰嘉挥舞右手。那只什么都没持握的右手。明明只是空手，其延长线上却仿佛延伸着目不可视的刀刃，使得赤红伯爵只能左躲右闪。“——啧！啧！呃……！”如此看来恐怕这并非是“仿佛”，而是的确如此。

当初玛利亚罗斯曾经亲眼见证过，巴尼格·巴拉德没有握刀，仅凭空手斩倒若干人。那个自称是剑圣的弟子，最终死于剑圣手中的男人，也算是、不、完全就是异常之人。他的剑术如同魔术。

泰嘉是否已经足以与巴尼格·巴拉德相匹敌？不明白，玛利亚罗斯无法判断。假使眼前并排站着两位身高突破云霄的巨人，身为只能在他们脚边向上仰视的凡人，自然无从推测到底是谁比较高。不过，可以确定都是同一种人。都是同一范畴的变态混账。

“二刀，狂咲。”泰嘉肆意挥出右手和短刀。二刀流，明明手中没有两把刀却使出了二刀流。赤红伯爵表情扭曲“——咳、唔喔、唔、啧……！”地呻吟着只能防御、应该说是连防御都防不住了。手臂、肩膀、双腿都出现了不深的割伤，并且伤口每时每刻都在增加。泰嘉持续追逼着赤红伯爵。

“啊啊、受不了了……！”赤红伯爵突然不再故作优雅，不、不仅如此，整个模样都完全变了。全身大了一圈、不、估计有两圈，身上穿的衣服全都寸寸撕裂，额头缩紧鼻梁高高隆起，下巴向前突出刺出了犬齿，布着血丝的双眼放出精光。狭长的眉毛虽然仍是向上划出弧形，那张脸已经变得如同猴子和狗对半开一般凶恶十足。“看我不把你烧熟了吃掉……！”

“糟糕……！”玛利亚罗斯立即转身，“快跑！大概要出大事了……！”

泰嘉怎么样了？没有确认的余地。玛利亚罗斯冲进建筑物后。啾就在那里，仍背着飞燕。玛利亚罗斯一下子撞在了啾身上。“——噗……！”紧接着，赤红伯爵“大焦热地狱……！”的嘶吼声立即被爆炸声淹没，眼前出现了一道直抵天空的巨大火柱，啾、飞燕和玛利亚罗斯全都被气流掀飞。要不是啾动用了力量柔韧加上绒毛迅速调整了落地姿势，飞燕暂且不论，玛利亚罗斯很可能已经身受重伤。

“……呜呜……”“啾……”“嘶……呔！”第一个跳起来的是飞燕，随后啾也将玛利亚罗斯扶了起来。火柱仍没有消失，反倒是越来越气势旺盛。好热，热浪伴随着火星扑面而来。玛利亚罗斯向后退去。“……的确，当初那假货也是变身之后厉害了许多。连这都是一样的吗……”

飞燕也用手挡在面前步步后退。“那个武四，这下肯定是死了吧？”

“武四又是什么啦……呀，不过，再怎么说这一下的确实在是……”

“嘁，要死的话，至少也跟我打过一架再去死啊。搞什么鬼啊。”

“咕！”

“不、我说啊？要是那个武四——不对要是泰嘉被干掉的话，不得不对付那个怪物的可就是我们了啊，而且我还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也就是说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们啊？明白吗？理解这一点吗？有点危机感好不好？”

“到时候再说呗。而且，我本来就是干劲十足地想打一架的呀？”

“唔呼……！”泰嘉突然从火柱之中跳了出来。还活着啊。不过，已经成了个火人。奇罗也紧跟在后。“呜哇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烫死了！”

泰嘉主动脱掉了外套之后看上去倒是并无大碍，可在地上翻来覆去打滚的奇罗就状况不妙了。“真是的……！”没办法。玛利亚罗斯脱下外套盖在奇罗身上。“遮掉氧气火就自己灭了！就算热也别脱……！”“疼疼疼疼疼疼疼！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别想逃……！”是赤红伯爵。从烈火之中缓缓走出。为什么那家伙就不会被烧啊。难道体质特殊吗。还是说，是因为他手中那把烧灼的刺剑“劫火”的力量？不论如何，状况都不容乐观，非常糟糕。飞燕似乎想要迎战。如果只是单纯的干架的话，别说是那边那位恶魔，即便是更加高等的恶魔，飞燕大概也不会落下风。然而世间也有所谓相生相克，也许飞燕不愿承认，但这并非是谁强谁弱这么单纯的问题。飞燕是赢不过手握劫火的赤红伯爵的，当然，啾也同样不是对手。

“……快跑。”玛利亚罗斯拉着飞燕的袖子小声说，“先暂时撤退，之后再重整旗鼓吧。”

“开什么玩笑。”飞燕嘿地嗤笑了一声，“我来收拾掉那家伙。这样一来，就说明我比那个武西更强了吧。”

“别闹了！”“——咕嘿、”玛利亚罗斯揪住飞燕的衣领，又抓住啾的手臂。“要是你死在这里我该怎么去面对由莉卡……！”

正想要逃跑之时，赤红伯爵挥了挥劫火，仅仅这么一个动作便掀起了火焰的旋风，朝这边席卷而来。“——唔嗯！断……！”千钧一发之际，泰嘉以右手和短刀将火焰斩碎，虽然这一下帮了大忙，但若是有更猛烈的火袭来就不一定还能挡得住了。等等，赤红伯爵已经冲到了眼前，不行，逃不掉了。只能上去拼了。能赢吗？应该是毫无希望的。不管怎么考虑都没有胜算。也就是说、哎？难道，已经被将死了……？

“玛利亚……！”

已经无棋可走，如果不是她及时飞来，毫无疑问，首先玛利亚罗斯就得命丧于此。

话又说回来，绝非比喻如字面含义真的飞过来的她让人只得折服。她如流星一般飞至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头顶处骤然停下，随后高举右臂，随后挥下。

“搞啥……！？”赤红伯爵举起劫火，不是攻击，而是在防御。火焰卷起，企图挡住从上空压下的寒气波涛。然而抵挡不住，火焰被冲垮、抹消。赤红伯爵远远跳开，拼死从寒气下逃离。“——人类的魔术士……！？可是、为什么……！？”

“吁……！”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强有力地向赤红伯爵伸出双手。咏唱摒弃。仅仅是伸出手，莎菲妮亚便足以发动魔术。这一次是雷电，如强光瀑布的雷霆，震耳欲聋地咆哮着倾注于赤红伯爵头顶。“嘎……！”赤红伯爵束手无策地被闪电击倒在地。成功了——不，还没有，马上又爬了起来。赤红伯爵叫骂着“去他妈的……！”同时将劫火刺于地面。“大焦热地狱……！”

“喝啊啊……！”莎菲妮亚横挥右臂，寒气再度降临。正要喷涌而出的火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直至被扑灭。然而此时赤红伯爵已经不见踪影。玛利亚罗斯扫视着四周。“逃跑了！？跑到哪里了……！？”

“不会让你逃掉的！”飞燕立即冲了出去。泰嘉也高高举起短刀，挥舞着向同僚示意。“武士团！追捕恶魔……！”

在正打算跟在飞燕身后的啾面前，莎菲妮亚降落在地。“等等！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两个……！”

“啾？”啾歪着脖子等待下文。

很奇怪，莎菲妮亚的眼睛瞪大着，翡翠色的眼瞳中宿着的无数光点，仿佛预示着某种糟糕透顶的大事。糟糕透顶……？

玛利亚罗斯捂住胸口，喘不过气。糟糕。糟糕的事。不要。不要告诉我。拼命摇头。咬紧嘴唇。下巴抖个不停。咬紧牙，屏住呼吸。玛利亚罗斯强行逼迫自己出声回应：“怎么了……？”

莎菲妮亚如同在下定决心一般点了一下头。随后抓起玛利亚罗斯的双手，紧紧握住。“多玛德君他、醒过来了。”

半年前 荒芜的大地之上

喂能不能告诉我。能不能有谁告诉我。我为什么在这里。告诉我。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为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一点而已。仅此而已。我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我在做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吃着什么。狼吞虎咽地吃着已死生物的尸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又啜饮着肮脏的泥水。我有时会想。啊啊，我肚子好饿。我喉咙好渴。所以我才会找些看上去能吃的东西下肚，喝地上的这些水。我并不是想吃这些想喝这些，而是另一个我擅自这么做。为了让我活下去。我不允许自己死。

没错。

我还活着。仅仅活着。只是活着罢了。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活着？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被抛弃了。我没有被选中。我还记得。记得那场战斗。那个恶魔与大姐激烈至极看不到尽头的可怕战斗。我们抛弃大姐一度逃跑。白发、白皮肤、红眼、干瘦，如同没有生气的年轻人，又像是只有外貌不算年老的老人，被诅咒的大公爵加里科·卡斯帕罗。从那个不会死、不、死不掉的恶魔和大姐之间的战斗上挪开视线，我们逃跑了。在让连个正经魔术都使不出来的身体得到休息的同时又深有所感。大姐在战斗。那个傲慢、随心所欲、任性、凭冲动行事、善使阴谋、自我矛盾、毫不动摇、不把人看作是人、孤高、然而又比所有人都成倍地容易寂寞的大姐，正独自、孤身一人地战斗。所以不由自主地，我们又回到了大姐身边。这是诅咒，我知道。这是大姐对我们下的诅咒。一生都无法解除，混杂着爱与恨既不纯又纯粹如无法醒来的美丽梦境一般的诅咒。一旦被诅咒过一次，便永远也无法从中逃脱。我们寻求着大姐，重新找到了她。在看到她身影的一瞬间，我们发出了哀嚎。啊啊。大姐。啊啊、啊啊、这可如何是好。大姐、手臂、右臂、我的、只属于我一人的大姐，失去了她的右臂。失去了右臂，裸露的身躯沾满鲜血，大姐仍在和加里科·卡斯帕罗持续战斗。那是人智无法理解的战斗。超出了人类与恶魔、超出了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任何一个世界——所有世界的天地之理。其证据就是，大姐与加里科的身边，不存在任何拥有生命之物。大地凹陷，天空失色，大气的成分都在变换。大姐即便是失去一只手臂浑身是血也仍是那个可爱美丽的大姐，然而加里科却不同。加里科已经成了一团软绵绵黏糊糊扭曲的巨大白色肉块。从肉块中探出数十根如同手脚一般的东西，顶着一颗几乎无法分辨原形的头颅。恐怕是死不了的加里科，被大姐的魔术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差点消灭，在不断再生的途中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才成了那副模样。哪怕是在被我们找到的那一瞬间，大姐和加里科也沐浴在刺眼的白光之中。加里科被斩裂、被融解。在头部被抹消的同时，肉块便膨胀、变形、在与刚才头部所在之处不同的地方又冒出一颗新的头。加里科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地笑着伸直手脚呼呼地大幅挥舞，想要抓住大姐。大姐用白光烧灼着那些手脚向前突进，随后钳住加里科的头发动了白魔术。这魔术的规模庞大到连地平线的尽头都被染成了纯白。待到这极具暴力性的白色支配终结、回到放眼望去尽是荒芜的世界之后，大姐和恢复人类模样的加里科在那里静静对峙。真的死不掉啊，大姐满面笑容地如此说，真是美妙。你也相当不错哟，加里科如此回答，你还是头一个如此接近能够杀掉我的家伙呢。你真棒啊。好想干你啊。好想用我的×××捅进你娇小的身体里从内部把你搞得乱七八糟。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想干呢——加里科舔着嘴唇如此说。说不定我都开始爱上你了呢。我想要你。可以的话在干你干到不能再干之后，好想把你吃掉啊。我们听到这些话便失去了理智——你对我的大姐说了什么？我们朝加里科攻去，我们用魔术朝他轰炸。死不掉的诅咒？哪会有这种东西。其中绝对有什么秘密。有什么关键。我们驱使着我们的魔术试图探寻这个秘密。连那个大姐都无法解明的谜，如我们这般又怎么可能查得出来？可我们当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们实在是怒火中烧。我们气加里科那不逊的态度，气加里科那下流的口吻，然而最气的是，在我们逃离躲藏试图恢复、再到赶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加里科一直都独占着大姐。

在那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

也许只是我不愿回想。

总而言之加里科被封印了。我们最终还是无法杀死他，也无法将他彻底消灭。然而，可以在负了致命伤的一瞬间便能再生的加里科之中，混入加里科之外的物体——那孩子想出了这个方法。要用魔术实现这一点，就必须要抓住那只有一瞬的机会，而咏唱会成为妨碍。那孩子也解决了这个问题。每当加里科再生之时就向其中混入各式各类的物体，使之肥大化、变得行动迟钝。随后大姐击碎了他脚下的大地——应该说是使大地消失，挖出了一个大洞。已经化作大山的加里科坠入洞中，失去了行动能力。看吧。说什么记不清了，都是骗自己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愿意去回想。一直都不愿意回想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决定了、大姐那双宿着百亿星辰的眼瞳对着那孩子如此宣言。就在今日此时，从这个瞬间开始，就由你来当我的右手吧。你被我选中了。我可是亲自选中了你啊。

在那之后的事，我当真不记得了。我可能哭了吧。可能大喊大叫了吧。可能试图抓住大姐不放了吧。可能对着那孩子吐出诅咒和低贱的谩骂了吧。我不记得了，不管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因为，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本该直至魂飞魄散为止都无法从大姐的诅咒中逃脱的，可是这诅咒却唐突地自行消散了。我没被选中。大姐没有选中我。被选中的是那孩子。今后那孩子将集大姐的诅咒和宠爱于一身，而大姐对我只会不屑一顾。这样的人生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生等同于虚无。那个女人又是如何？知世？不懂。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都无所谓了。随她去吧。一切都没有意义。对我来说没有价值。活着也是无能为力，可我却还是活着。明明不明白为什么还活着，却仍是活着。单单只是活着。我切开被我杀死的恶魔的肚子，从中取出肝脏嘎吱嘎吱地嚼着吞下，在雨中啊啊啊啊地哼着歌。啊啊~~啊啊啊~~啊~~啊~~随后我笑了。如同在母亲的腹中没什么理由只顾摆出笑容的婴儿一样。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这也没有意义。我连生存的意义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笑的意义。啊~~呜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变成孤家寡人的我还要让我活下去呢。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去死呢。明明只要就此放手我就能去死。我质问着另一个我，另一个在我体内的我。然而得不到回答。也许我已经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本应住在第三脑中的另一个我可能已经离开了。抛弃我不顾，已经消失了。也许吧。管她的。无所谓。我席地而坐，抬起头，对着雨点歌唱。啊~~呜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呜啊~~啊~~

“你是‘兽’吗？”

有人在说话。我不理不睬仍唱着歌。你是兽吗？兽吗？你是？兽。啊~~呜啊~~啊啊~~呜啊~~呵呵。我笑了。有人在靠近。我能感受得到。那人在我的身边蹲下。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你就是‘兽’吧，人类。我是特地来陪你玩玩的。”

我站起来d可dygmadgm啊哦g怎hkg么m不l会mpj嗯嘎b咕哒嘎srf吗slq嘎dg咔dgdklg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家伙扑上来两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嘴中冒出咿嘻嘻、咿嘻嘻嘻嘻的声音。这家伙想干什么啊。暗灰色的皮肤，丁香色的头发，洋红色的眼睛。穿着钴蓝色的工作服一般的衣物。从面孔无法分辨是男是女。从口中探出锯齿状的牙齿。这家伙是谁啊。不知道，也懒得管。我大张着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发音：爆·Me·雷。闪电随即从各处涌现，如同在拍手鼓掌，无数闪电将那不知身份掐住我脖子的家伙团团围住一齐袭击。我正被那家伙掐着脖子，因此我当然也被击中了。然而我完全没事。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那家伙发出咿嘿呼嘿啊哈哦嚯嚯嘿的怪声摇摇晃晃抽搐个不停。随后我左手拇指戳进那家伙的右眼，右手拇指戳进左眼，借着体重拉扯搅动。唔嘻、唔嘻嘻嘻、唔嘻。嘻嘻嘻。咿嘻嘻嘻嘻。呼嘻嘻嘻嘻。

“不、不要、呜啊、这、咕啊、啊啯……逗你的哦？”

那家伙突然停止挣扎抓紧了我的两手手腕。我再次发音：Melg·炎·Kre·动·Jen·D。那家伙突然燃烧起来，我甩开那家伙的手向后跳开。咦嘻嘻。嘻嘻。那家伙爬起来，俯着上身抱紧自己的身体。眼看着火焰就这样渐渐消失。那家伙将手指伸进两个眼窝中，做着如同在“修复”的动作。随后睁开眼。洋红色的眼睛紧盯着我。那家伙露出淡笑。

“游荡于荒野之上，恶魔们【我族】一旦靠近就会被杀了吃掉。你果然就是‘兽’。”

“沙乐……池钓……”我啊哈地笑了一声，“吃掉……杀了、吃掉。呵呵呵。啊哈哈哈。杀了、吃掉。我，杀了你们、吃掉？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兽’。”

“不好笑。”我对着那家伙伸出手掌，“爆·Me·雷”如此发音。闪电飞出，几道闪电朝那家伙袭去。那家伙眯起眼睛喃喃道：“好漂亮。”那家伙蜷起身体摆出防御姿势，承受了闪电的痛击。“咳……！”地低声呻吟，然而也就仅此而已罢了。我“唔呵呵呵”地笑了。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做什么。我做了什么。我使用了魔术。魔术。没有触媒，也没有好好咏唱咒文。我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不明白。不过我的确是做到了。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那孩子已经能做到咏唱摒弃了。而我只能缩短咒文罢了。缩短咒文咏唱，简而言之，高速咏唱。“什么啊这是。”我笑着说，“什么啊？这算什么？什么玩意儿啊？咯咯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如此大笑着，我试图思考。我为什么能做到这个。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得到的？不知道。没有相关的记忆。不知不觉中就能够办到了。杀了恶魔吃掉？我？我这么做了？好像的确如此。我是如何杀掉恶魔的？用魔术。除此以外还能用什么。然而触媒是有限的。触媒。刚才我没有用触媒。没有触媒，缩短咒文，发动了魔术。“这……要说是成果、的确是成果……”我自言自语着，随后又笑了，“咯咯咯……呵呵呵呵呵……”

“我还是头一回碰见像你这样无法交流的人类，‘兽’。你不正常了吗。”

“居然被恶魔这么说啊……”我用两手擦了擦脸。好脏。手也很脏，所以再怎么擦都是没用的。“是啊。我脑子好像出了点问题。不过，已经没事了。清醒过来了。所以呢？你是谁？有能报得上来的名字吗？”

“我是维尔德雷。维尔德雷·贡·卡查尔。”似乎名叫维尔德雷的恶魔在下巴附近合起双手向前倾首。“‘厄运大公爵’。”

“大公爵……”我差点喷了出来。因为，实在是让人失笑。刚恢复正常碰见的恶魔，居然偏偏就是和那个加里科·卡斯帕罗一样的地狱大公爵。也许，我还在发疯呢。不知为何开心得不得了。“见到你很荣幸，维尔德雷。然后呢？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身为人类的你可能不知道。”维尔德雷仍合着两手立起了两根食指，“我们大公爵就好比是敬仰着帝王陛下的独立诸王。在不违背陛下敕令的前提下，什么都可以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一言以蔽之，就是在游山玩水。”维尔德雷高高举起右手，远处便响起呼声。放眼望去只见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掀起了无数旗帜。是恶魔们。肯定都是维尔德雷的部下。我已经被彻底包围了。真是好笑得无法忍耐。维尔德雷放下手。“我正在地狱的新边境游览，听到了你的传闻，便专程来找你了，‘兽’。”

“别叫我什么‘兽’，就和你有维尔德雷这个名字一样，我也有名字。请叫我贝蒂。”

“没问题。贝蒂。陪我玩玩如何。”

“对哦。”我思考了片刻。和另一个我商量。直到刚才为止都气息全无的第三脑。在那里有着另一个我。怎么样？我还能做得更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是。附议。比如就像这样。我从腰间拔出魔术士之剑古里吉恩鲁剑尖直指维尔德雷。“咆哮吧雷狮子……！”

如今的我能够真真切切地想象出来，撕破天空的百万雷光，将维尔德雷击溃的情景。随后只要相信它可能实现，想象就会变成现实。这就是魔术的本质。天地轰鸣。维尔德雷被雷束贯穿。“噗咕……！”地叫喊，四肢朝奇怪的方向扭曲着跌倒在地。被烧成焦炭的身体冒着黑烟。恶魔们骚动起来。关我什么事？我舔着干燥龟裂的嘴唇。“烧光他蓝色火焰……！”如此哼唱着的话语只不过是为了体现我的意志辅助我的想象而已。维尔德雷转眼间便被蓝色的猛焰包裹着燃烧起来。什么都办得到呢。我想到。根本不需要什么触媒、什么咒文。魔术是自由的。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我看得见。虚空之中浮着裸身的我。世界没有界限。我便是如此自由。世界既没有接纳我也没有拒绝我，世界只是存在于那里，而我存在于这里。我竟是如此的孤独。这是何等压倒性的现实。我终于明白了，大姐和库鲁欧一直都注视着【这个】。明明存在着各式各样的事物，却又全都与自己无关的世界。这是何等的孤独。然而这里却又是自由的。

我再度想到。我被大姐抛弃了。也许正是因此才被解放。我承认。说到底，我不过是大姐的附属品罢了。不管是待在大姐身边也好，离开大姐也好，我到头来一直都只是为了大姐活着。从大姐身边逃离，装作不去想她，装作已经忘了她，却仍是每时每刻都惦念着大姐。我活在大姐的影子中，我不是一个人，我一直都被大姐抱在怀中。

而如今，我终于变成了一个人。

终于有了一个人面对这个寂寞严酷悲伤的世界的觉悟。

我当初只不过是个孩子，正确地说只是个婴儿。

“上吧。”我对自己说道，随后以古里吉恩鲁的剑尖朝地面示意。裂开吧。爆炸吧。没有发生变化。我啧了一声。我必须一步一步解开自己的束缚才行。虽然急不可耐，但我还是小声念着“大地爆裂无情”使魔术具现化。于是地面马上开始时而隆起时而陷没。飞扬的不仅是尘土，还有火焰。我在飞。因为，我本来就能飞啊。我的身体漂浮起来，没有坠落，而是在上升。我俯视着下方，以维尔德雷为中心，大地如蛛网一般龟裂崩塌。破坏渐渐扩大不断加剧。维尔德雷被沙土和火焰吞没。恶魔们生怕被卷入其中步步后退。我开始计数。“五……四……三……”一一倒数。“二……”我明白会是这样。因为我料想到了这个结果，甚至还有些期待。“一……零。”

这个瞬间，维尔德雷从呈现出一锅泥土和火焰煮成的浓汤一般模样的地面中爬出。维尔德雷的腰间生着八根漆黑的长腿。背后长着乳白色的翅膀。维尔德雷扇动着翅膀飞行，朝这边飞了过来。

“这就是你真正的模样？”

“称不上真正也称不上是假冒。”维尔德雷的面容被如同黑色外骨骼一般的东西侵蚀了大半，如今的模样足以称之为是“虫人”。“我就是我，贝蒂。”

“是啊。维尔德雷。千变万化便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贝蒂。人类的女子。”

“你拿什么来赌？”

“一切。”维尔德雷朝着我张开右手，掌中藏着一枚硬币。五百达拉银币。“这是你们使用的货币吧。现在朝上的这一面是正面对吧？来吧，首先就赌我们双方的右手无名指吧。你选哪边？正面还是反面？”

“好。”我笑了。被这种愚蠢至极的比试钓上钩实在是不符合我的风格。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然而，那个我又算什么？我对我一笑了之。我想要飞得更高。因此什么都想尝试。如果输了也许会失去一切，应该说是被夺去一切。可这不正是再好不过吗。“那么，我选正面。”

“那我选背面。”维尔德雷用拇指高高弹起五百达拉银币。银币掉落下来，没有伸手去握，而是用右手手背正好接住。就在这一瞬间之后，我不禁发出“啊……”的一声呻吟，用左手握紧了右手。不见了。无名指。不见了。消失了。被什么力量切断了吗？不过出血极少，断面非常工整。太工整了，甚至没有一点算得上是疼痛的痛楚。我向维尔德雷望去。发现了。维尔德雷张开口，伸出舌头，在舌尖上，在维尔德雷的舌尖上，挂着我的无名指。还在扭动着，如同成为了舌头的一部分。

“我收下了。”维尔德雷发音起来似乎有些艰难，“你的无名指。”

“总不会这样就结束了吧？”

“只要你愿意，我就陪你赌到收下你的一切为止。”维尔德雷翘起嘴角露出笑容。随后额头上长出了一对耳朵，胸侧生出了像是鼻子的东西，眼睛上方刺出了一根触角，脖子处冒出来一条毛茸茸的手臂。维尔德雷转眼间便被各式各样生物的各个部位淹没，已经几乎看不见维尔德雷的脸，但还是能听见他含混不清的声音。“还没完呢。这些全都是我赢来的东西。你也会成为其中之一，贝蒂。”

“这可说不准。”

“接下来就赌右手小指吧。”

“当然，你的赌注也是自己的小指没错吧？”

“没错。”

“好呀。给我硬币。这次由我来抛。”

从无数的手臂和腿中，维尔德雷探出了右手，将硬币朝我抛了过来。我用左手接住硬币。只是一枚五百达拉的银币罢了。维尔德雷真的是身负强运？还是说是个欺诈师？这场胜负有胜算吗？存在发现胜机的可能性吗？我不知道。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挑战，挑战他的“强运”并将之打破。我办得到。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能更上一步。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等着我，塔里艾洛。

为什么第一个冒出来的会是那个男人的名字，我不由得苦笑起来。由不得我的意，那张扭曲至极的男人脸庞就是在眼前闪现不定。不是那家伙却是你，说实话，真让我有些意外。我握紧了硬币。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身一人。被大姐抛弃，恢复了自由，成为了一个人。然而，我还有你们对吧。自分别之后，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该不会已经死掉了吧。胸口一瞬间躁动起来。你们对于我来说，到底算什么呢。不管怎样，只是想和你们再会。想要见到你们。好想见到你们。好想。好想。虽然见不到也无妨，但还是想见。

我对着维尔德雷摆出笑容。“我选正面。你是反面可以吧？”

重返当下 要塞都市沙科

在沿着阶梯从第四层向最下层奔跑的途中，一只有着圆滚滚的黑眼又像栗鼠又像小猫的生物飞跃到了趴在啾后背上的玛利亚罗斯肩头。“——库鲁鲁！？你去哪儿了呀，先钻进来……！”在将库鲁鲁塞进外套中的时候，啾也没有停下脚步。冲下阶梯，以挂着黑旗的司令部为目标，在沙科错综复杂的街道上狂奔。莎菲妮亚应该已经飞回了司令部。看到司令部了。啾“咕！”地高叫一声提高速度，玛利亚罗斯紧抱住啾，将脸埋入啾的绒毛之中。啾一口气冲进司令部，闯进最深处的房间。就在那前一秒，库鲁鲁蠕动着从玛利亚罗斯的外套中爬出，落在了走廊之中。就这么讨厌进入这个房间吗？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除去不在沙科的卡塔力、以及裘克和克罗蒂亚，ZOO的全员都在这房间里，围在床边。多瓦宁古似乎正在专心实施医术式。莎菲妮亚和萝姆·珐、阿尔法、皮巴涅鲁以及哈妮梅丽一齐向这边望来。玛利亚罗斯一瞬间正面承受了大家的视线，仅仅一瞬间而已。玛利亚罗斯和啾一同贴到床边，只见多玛德君的眼睛睁开了一半，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微微转动。张着嘴巴，漏出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气息转变成了声音。“玛利亚……啾……”

“咕！”啾大声应答着不断点头。玛利亚罗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嘴唇紧紧抿着忍耐，如果不将力气注入全身，恐怕就会当场瘫成一团。紧盯着那双黄玉色的双眼，抑制着各种各样的思绪，在脑中重复默念着冷静、冷静。就在如此努力之时，多玛德君似乎抬起了右手。“不用了！”玛利亚罗斯立即出声制止，随后叹了口气。感觉终于能够笑得出来了。玛利亚罗斯对着多玛德君露出笑容。

“欢迎回来，多玛德。”刚说完，就马上得到了“嗯”的回应。声音比起想象的更加强有力，瞬间填满了整个心房。

“你这个懒觉可睡得真久啊。”

“抱歉。”

“真是的。再怎么说，也实在是睡过头了吧。算了……真的已经、无所谓了。”

“是吗。”

“嗯。”

“卡塔力怎么不在。”

“他去南方了。大概现在应该和秩序守护者还有莫莉莉琪她们汇合了吧。肯定平安无事的。那可是卡塔力啊。”

“毕竟是那家伙啊。”

“所以不要担心。”

“嗯。”

多玛德君闭上了眼。玛利亚罗斯咽了一口唾沫。最糟糕的事态一瞬间从脑中闪过——不仅如此，还将玛利亚罗斯的全身在短时间内彻底支配。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我恐怕就活不下去了，幸好那并没有发生。多玛德君悄然说道：“裘克来了的话，记得叫醒我。”

随后大约一个小时内，所有人都不发一言。除去多瓦宁古和由莉卡以外，连动都几乎没动一下。大家都集中全部注意力窥探着多玛德君的状况，同时等待着裘克和克罗蒂亚回来。终于房门打开，那两人走了进来。玛利亚罗斯正打算呼唤多玛德君，裘克就可恨地咂着舌头如同在吐口水一般说道：“给我起来，傻蛋。”多玛德君“唔……”地低吟着，缓缓睁开了眼。“你来了，裘克。”

“听说你醒过来了，我才专门赶来。要是你心怀感激的话，至少留首临终遗诗吧。不，还是算了。你那蹩脚的诗实在是不堪入耳。”

“我还没打算要死呢。”

“不管怎么看你都只是暂时捡回一条命而已，哪怕现在也是一副要死的模样。”

“的确。”多玛德君微微动了动脖子。是在点头吗？“这副身体不行了。已经保不住了。”

“所以，你怎么打算的？有什么办法吗？”

“也不是没有。”

“哦？”裘克推开玛利亚罗斯，伸手抓住了多玛德君的下巴，“那你倒是说说看啊。我也不是不能听听。”

“索尔。”多玛德君这一声恐怕是向虚空呼唤的。玛利亚罗斯知道这个名字。也见过他的身姿。那已经是好几年前了。玛利亚罗斯转过身来，就在那里，只能认为是唐突地、无中生有地冒出来，他就那样站在房门前。头顶披着白布，看不清容貌。在这该死的寒冬之中，却衣着单薄。不过，这点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右臂如同左臂，左臂如同右臂。玛利亚罗斯知道这个拥有着相反的双手、应当名为索尔的男人。在与化为罗榭神的染血圣堂骑士团团长亚隆兹·尼德斯比亚的决战的最终阶段，索尔现身了，肯定是向多玛德君伸出了援手。他可以说是我们的恩人。恩人——不对，错了。不是恩“人”，他不可能是人。

“嗨。吾友。”索尔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能听到你的呼唤深感荣幸。不过，我实在是忍不住觉得，你是不是应该更早一点叫我比较好。你现在已经破破烂烂了呐。”

“污秽的气息。”裘克瞪视着索尔摸上腰间佩刀，“你这家伙，不是人吧。也不是恶魔。倒和某位人龙有些相似之处。这样啊——”他如自言自语般说着，嘴角刻出了狰狞的微笑，“索尔。彷徨星神索尔——你、难道是神吗。”

“很遗憾，你猜错了。”索尔张开左臂般的右臂和右臂般的左臂。“我虽曾是你们称呼为神的事物，如今却已不再是了。直白地说，我仍在某种程度上拥有着自诩为这个世界的管理者的诸神之力，然而却没有神的权能。我是被限制的存在，强·杰克·顿·裘克。我做不到规定世界的状态，也做不到设定世界的未来。这是我不能胜任的。我既不是管理者也不是引导者。也有人称呼我为堕落的神明。堕神。我身处诸般事象之间，位于全次元、全平面的夹缝之中，某种意义上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存。”

“一个伪神，别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乱用我们人类的语言。”

“我并没有出言戏弄的意思。连存在本身都暧昧不清的我，也许不会有容身之地吧。我不论在何地，都是不速之客。”

“既然明白，就别大老远地跑来。我们自己的事由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没有你出场的必要。给我消失。”

“话虽如此。我是被朋友呼唤而来的。这可是非常少见的呢。”

“没错，还有你这傻蛋。”裘克瞥了多玛德君一眼。手仍握在刀柄上，随时拔出来都不奇怪。“就算是快死了，你居然想要向神乞怜？你就没有一点自尊吗？生老病死乃是世间常理，万物有生必有死。既然逃不掉这一死就去死，反正都要死，为何不死得好看些。你连这点气概都没有吗？”

“裘克。”多玛德君如呻吟般连喘了两口、三口气。“还不行。我还不能死。”

“你还真当自己是主人公啊。然而，世界没了你照样会运转。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斩不断对尘世的迷恋，不如干脆就由我在这里帮你断绝呼吸也无妨。”

“不行，我还有事要做。”

“这事除了你其他人都办不到？别自大了，臭小子。就算你、就算你们是特别的，那又如何？我就是要在这里放言：那又如何？即便是付出亿万的牺牲，我们仍要前进。人类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不论是你死了，还是我死了，世界都仍会延续下去，人们的脚步都不会停止。你告诉我，生死周转，这又有什么好怕的？有什么好可惜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挣扎的？不知羞耻。”

“我才不管什么羞耻和体面。”多玛德君咬着牙，“我不能死。我不想死。裘克。你想嘲笑就嘲笑吧，我根本不痛不痒。”

“你就这么——”裘克松开刀柄，垂下视线，“——你就这么想要苟活下去吗。”

“嗯，没错。”

“那我无话可说。这已与我无关。随便你了。”裘克转过身，“我们走，克罗蒂亚。”

“是，主人。”

“哎、等等——”玛利亚罗斯还没来得及阻止，索尔已经为那两人让出了道路。两人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那算什么？那种态度？真是惊得人话都说不出一句。我们不是同伴吗？不是朋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什么好像‘既然已经快死了就乖乖去死吧’一样的话？与其说是过分，根本就是无理取闹。完全莫名其妙。那个男人到底算怎么回事嘛。

我才不会出言嘲笑你。不可能嘲笑你。玛利亚罗斯看着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微微侧过脸，向裘克和克罗蒂亚离开的那扇门的方向望去。够了，你不用再管他们了，没事的。比起这个，我不希望你死，不管怎样就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多玛德。”多瓦宁古静静地说，“贫僧和由莉卡的诊断结论和你刚才所说的一样，你的肉体已经无法长时间地维持下去。实际上，是在缓缓地衰亡，只是通过医术式设法遏制住了而已。”

“嗯。”多玛德君微微点头，“我想也是。”

“说习话。”由莉卡环视着大家，“再这样下去，最多撑十天。再往后，我和多瓦宁古就无法保证了。”

“十天……”莎菲妮亚低下头，身体摇摇晃晃，如果放着不管说不定会摔倒。玛利亚罗斯慌忙扶住莎菲妮亚。萝姆·珐祖母绿的眼瞳注视着多玛德君，不知在想些什么。阿尔法一副担忧的模样抬头望着萝姆·珐。皮巴涅鲁像是忍受不住一样，哈……地长叹一口气，哈妮梅丽抓紧了他的手臂。

十天。十天里，一天是二十四小时，那就是二百四十小时。一小时是六十分钟，那就是一万四千四百分钟。到底算长，还是算短？当然是不长的。但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既然你呼唤我前来。”索尔以悠然的步伐靠近床边，“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吾友？”

“看来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多玛德君似乎想要咳嗽，然而却只是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到头来，还是正如你的计划。索尔。”

“这既是误解，也是曲解。我可没有什么计划，立于大量死亡之人。说白了，你觉得我向你伸出援手，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啊。非要让我说的话，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索尔探出如同左手的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多玛德君的脸颊。“唉，好严重啊。已经这么严重了。不论如何，我都得冒莫大的危险，在这方面你们也一样。”

“你们……？”多玛德君眯起眼。

“我来依次说明吧。”索尔巡视着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很简单。接下来，我将打开通往那里的道路，之后你们就把他带到那里——确切地说是搬运到那里。”

“那里？”玛利亚罗斯轻咬嘴唇，“那里……又是哪里？”

“他被囚禁着的地方。”

“囚禁……可是，多玛德君不是就在这里吗？”

“这不是他的身体，而是我帮他定做的替代品。与他的身体非常相似、不、也许可以说是几乎完全相同。然而，仍欠缺决定性的东西。”索尔掀开披在头上的白布。这个男人、怎么回事？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好奇怪，这张脸，好奇怪。该如何形容才好。不是“恒定”的。每望一眼，每重新看过去一次，不仅是印象、连五官都会改变。要指出男人的特征的话，就只有那双相反的手臂，以及服装了。索尔那张像是某个人、却又与任何人都不相似的脸露出微笑。“对于你们来说，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杀了一个神。在那之后，虽然也有数个弑神之人，不过他是最初的弑神者。被他杀死的神名为‘无限之戴亚德尔塔’。然而，在那场战斗中他也负了濒死重伤，命数将尽。而相对地，戴亚德尔塔总有一天将会重生。毕竟，正如其名，戴亚德尔塔是拥有着无限之力的神。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非如此。戴尔洛特，接下来的事我能说出来吗？”

“无所谓。”多玛德君闭上眼，“——我本来就打算找个机会说出来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我就继续了——他，吃了戴亚德尔塔的心脏。那颗无限之心。他随即得到了永远不会迎来尽头的生命。”

“永远……”莎菲妮亚浑身颤抖，抓紧了玛利亚罗斯。长生不死。这对于魔术士来说，是究极的目标之一。以这连魔导王们都未能实现、高不可攀的顶峰为目标，包括莎菲妮亚在内的现代魔术士们不断挑战着自己的极限。而多玛德君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抵达了那里。

倒也不能说是正如我所料。不过，我的确曾经想过，也许就是这样。因为，他自己都说过，‘我已经活了很久’。‘不过，说实话，之前一直没有活着的实感’。还有‘现在不同了，如果是为了你们，我便可以去死。因为有你们在，我便不愿意去死。这是我活着的证据’。不仅如此，‘多亏了你们，我获得了一切’。还有‘我终于明白了，对我来说所谓世界的含义’——明明你应该已经活了久到常人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那些日子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在你面前肯定有数不尽的敌人，而他们全都被你打败。不过，你身边肯定也有亲近的人，可是，那些人恐怕并没有永远的生命，因此渐渐地所有人都抛下你离去了。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你还是活了下来，最终与我们相遇。虽然不明白理由，但这些邂逅对你来说是特别的，特别到让你产生了仿佛得到了一切的实感。当然，我可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不过我听了还是很开心，开心得难以自抑。能遇到你真是太棒了。那个时候，在铁锁休憩场，被笨蛋差点做了奇怪的事，而你用一声“喂”救了我。一副夸张至极的花哨装扮，手里握着木制的看板，我还清清楚楚记得你那时的样子。如果没有那一场偶然，我如今也许就不在这里了——光是想到这一点，身体就仿佛要被寸寸撕碎。这都是多亏了你。我拥有了重要的同伴，拥有了最好的朋友。正是因为你，我才能走到这一步。记得你曾经说过。‘就和你非常重视别人一样，别人也很重视你，别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太轻了’。说的没错，说得太对了。我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死，我自己也不想死。但是我、我们，可能一直以来都忽视了你。你可能将来又会变成孤身一人。不要，我不想死，不想留下你一个人。喂，多玛德，你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抱着这份预感活下来的吗。至今为止不断重复的邂逅与分别使得你更加确信了那份预感，渐渐将你侵蚀对不对？每当体会到自己对我们的重视的时候，就变得更加寂寞对不对？越来越难受对不对？即便如此你还是说了‘得保护好才行’，‘所有的东西，我都会保护好’。然后，为了这个，为了保护我们，才想要解决这个快要毁坏的暂用身体的问题。

“好傻啊。”

玛利亚罗斯笑了。

除了笑还能怎么样呢。

“你好傻啊。多玛德。你这家伙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多玛德君转头凝视着玛利亚罗斯，吊起一边嘴角。

“是啊。”

“唔哼。”索尔摆出一副让人觉得‘亏你能把那对手臂抱在一起’的奇怪至极的抱臂姿势。“原来如此。也许，就是你那足以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傻瓜的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吧。”

“……我说。”莎菲妮亚向索尔送去寒气四射的锐利视线，“……我可不想听见多玛德君被【你】大声叫做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这可真是失礼。不过，他的所作所为的确非常荒唐。比如——距今多久以前？以你们的度量衡来算、对了、大约千年之前。应该是这么表达的吧？简单地讲，那个时候，发生了与这次类似的事。”

“这次……？”多瓦宁古抖着胡子，由莉卡也惹人怜爱地皱起眉，“你指的系——艾尔甸浮向天、异界星物们涌出来……？”

“当时还不存在艾尔甸这座城市呢。当时那个地方只有暴露在外的‘巨穴’。与这一次不同，那次是偶然性地发生了魂限界突破，这个世界与地狱发生了所谓‘精神性’的接近。随后，两者的接触面扩大，使得你们称作是恶魔的东西们，大举涌入了这个世界。”

“千年之前，发生了那种事……？”玛利亚罗斯咬着拇指，“不过，我们并不知道这些。这可不是因为我们无知对吧？”

“嗯。”哈妮梅丽点头称是，“虽然我也不是专业人士，但对于历史还是比一般人要懂得多。可是这些事我也完全不知。听都没听说过。一般认为在魔导王时代结束的时候，应该发生了某种事件。认为那就是游戏战争的说法虽然较为有力，但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尤其是魔导王时代末期至前兆纪开始，这一段时间的史料是完全缺失的。关于魔导王们互相竞争魔术与军力的所谓游戏战争，也几乎了解不到真相。”

“魂限界突破。”多瓦宁古瓮声说，“……莫非，这和苏生式失去机能有关系？”

“在这方面，我知道的并不多。”索尔左手般的右手摸着下巴微微侧头，“玛格尼迪亚是神龙们的领土。我们只是将玛格尼迪亚所在的领域赐予了神龙的先祖龙，至于其设计和构建都是由它们完成的。即便是神，也无法潜入玛格尼迪亚，毕竟我们并没有灵魂——总之，那件往事如今正在重现。”

“我们、人类……”由莉卡喃喃道，“千年之前，也和地狱的恶魔们，发星过战争……？”

“是的。你们以被称作魔导王的人类之王为中心，为了抵挡恶魔和与之同盟的异界生物们的侵略，在千年之前就战斗过。”

皮巴涅鲁小声叹了口气，将手掌放在了抓着他手臂的哈妮梅丽的手指上。萝姆·珐仍是一直紧盯着多玛德君。“啾……”啾发出一声似乎有些不安的声音，阿尔法在一旁抖了抖庞大的身体。

索尔俯视着多玛德君，眯起眼睛。“当然，他也参加了。”

千年之前 巨穴前

“您真的心意已决？”女人朝着男人的后背问道。她的声音、以及身体难以避免地微微颤抖，然而她仍是女王。塔纳索亚王国的贯敌之矛与磐石之盾——塔纳索亚圣骑士团失去了众多的圣骑士，连形骸都无法保持。“她即是王国，王国即是她”，这句话毫无夸张。若她不能时刻保持凛然，王国便会在眨眼间倾颓。然而，王国？国土被凌辱般地践踏，国民被虐杀、流亡四散。只有少数士兵仍追随着她，另外，又有极少数的幸存圣骑士加入了他国的军队，以鲜血和生命证明王国如今依然健在。她向他背影的另一侧望去。被黎明前的绛紫色所浸染的阴沉天空与地平线之间燃烧着一团暗黄。那些无数蠕动着的身影都是恶魔与异界生物。放眼望去，尽是哨塔、围栏、拥挤排列着的帐篷与简易建筑。如果王国的形式依然得以留存，又怎么能像这样让女王亲自避开恶魔耳目接近巨穴？她上演着不负责任至极的愚蠢行径。然而，这是因为责任的重量本身也变轻了。若非如此，再怎么说她也不会为了为他送行而闯到这种地方来。就算如此渴望也不会去做。然而王国业已毁灭，她只不过是王国留下的残渣，既然如此，又有何需要顾虑的呢？

“你该回去了。”他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他干涸沙哑的声音总是触动着她的心。她向他一步步靠近，当然她有心自制，却根本抑制不住。她抱住他的后背，将脸埋入他如走龙蛇的浩漫长发。“还请您一定要回心转意，戴尔洛特爵士。即便是您，孤身一人也实在太过危险。请不要白白浪费自己的生命。妾身、不、所有人都需要您。”

“性命？”他也许笑了。虽然从没有见过他笑的模样，却能如此感觉得到。“无所谓。我要去。松手，吉普莉尔。”

“不松。”

“别碍事。”他将她推开。她跌坐在地，仆人们冲上来正要向他抗议，却全员一齐僵在了原地。他转过半边脸睨视着仆人们，没有人能在那双黄玉眼瞳的瞪视下坦然无畏。连她都心生畏惧，恐惧将她那不知污秽为何物的身体贯穿，麻痹了她的全部神经，刺激着她的泪腺。她拼死忍住眼泪。好热，身体的根底里、核心，好热。她的右手抓紧胸口，左手按住腹部，使劲了全身力气。而他不管不顾重新面向前方，随后走了出去。他的手握住了大忏灭刀柄。那刀身以采用龙玉、逆鳞、龙骨、龙肌腱为素材打造的七百七十七枚鳞牙为基础构成，能够伸长到难以置信的地步。除他以外无人可以驱使，仅仅为他制造的世间最凶恶的兵器。她想要喊叫。何不用那刀将妾斩于此地？被您手中兵器斩裂正是妾身心中所愿。若是不斩，就不要走，带妾身一起去。然而她哪怕是伏在地上哀求，他也不闻不问。他向前进发，每走一步空气都在震颤，大地都在摇晃，杀气连一基尔美迪尔之外都感受得到。果然，巨穴前的地狱联合军后方阵地对此有了反应。敌人冒了出来，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个在大量的乌合之众中缓缓爬起的巨大恶魔，身高恐怕超过了十五美迪尔，那就是德安嘉鲁吧。不只一头，有好几头，好几十头。即便是德安嘉鲁们冲了过来，他也没有停步。“啊啊……！”她发出哀鸣，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踩在脚下。就在那一瞬之前，大忏灭刀发出嗡鸣，宛若一条黑龙。黑龙大显神威，将一头德安嘉鲁一刀两断，将另一头德安嘉鲁的双腿拦腰斩断，随后又将其他的德安嘉鲁斜着一劈为二。他冲了出去，本来朝他冲锋的大军为此而动摇，脚步紊乱起来。他突入其中回旋挥舞大忏灭刀，被敲碎、被扭断、飞溅而出的血肉骨片和金属碎块在黎明的天空中飞舞，随即倾注于大地。他如同呼吸一般、比呼吸还轻易地屠杀敌人。皆杀。她的呼吸不经意间急促起来。好热。比刚才更热。他将眼前的一切敌人随手屠杀，这幅光景让她倍加昂扬。刚才拼命忍住的泪水破堤而出滑过她白皙柔软的脸颊。她冲了出去，甩开仆人们的制止追逐他而去。戴尔洛特爵士。戴尔洛特爵士。戴尔洛特爵士！戴尔洛特爵士……！她呼唤他的名字，他却头也不回。两人的距离没有缩短。最终，被他漏掉、或者应该说是从他身边逃跑了的敌人发现了她。敌人朝她袭击过来。可她的眼中没有敌人。那只不过是些障碍物。明明只是单纯的障碍物，却想要触碰与污秽无缘的她。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她说出“腐败凋零”这一诅咒发动她的魔术，敌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漆黑、腐烂、凋亡。

人们称她为“恩惠与抚慰的吉普莉尔”，人们向她乞求仁慈与慰藉，她毫不吝惜地将其赐予众人，因为她是天生的女王。

然而她的天赋、她的资质、她的魔术，却拥有着完全相反的性质。

她的魔术单纯只是诅咒。她的魔术只会带来腐败与腐蚀。

她散播着诅咒追在他的身后。可她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他业已远去。

我们、人类，处于劣势。而且，是压倒性的劣势。

人类被虐杀，人类的领土被蹂躏，人类的军队节节败退。

只有他。单单一人，只有他试图反击。他一个人，孤身撕裂敌阵，要从巨穴反攻地狱。

当然，她试图阻拦。之所以追到这里来，也不是要为他送行，而是直到最后都要设法说服他。以自己最大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哪怕撕破喉咙也不在乎。与此同时，她痛切地想到：不能让他走，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走。此地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这并非是预感，她心知肚明。他肯定回不来了。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作为女王，作为国家的象征，集民众的仰慕与敬爱于一身，她立下了誓言，一生不与任何人交往，这是她为自己加上的重担。她从未恋爱过——在这之前从未恋爱过。这还是第一次。这是她最初以及最后的爱情。她大声嚎叫：“戴尔洛特爵士！妾身、妾身！一直都爱慕着您……！”

想要被他拥抱。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想要被他的手臂抱住，贴在他的胸口上。

然而，她伸出的手无法触及他。他已经身处遥远的彼方。她的双脚绊在一起，她跪在地上，四肢伏地。她抬起被泪水浸透的脸。如今的她还能做什么？为了他，还能做什么？她在胸前双手合十。

人们称她为“恩惠与宽慰的吉普莉尔”。然而仁慈和抚慰并非是她的天性。她以女王为目标诞生，被培养、制造成符合女王身份的模样。她的本质是使人腐败、朽坏的诅咒。她为了遮掩幽深的黑暗才聚集了耀眼的明光，然而这光不足以照亮这个黑暗的时代。被她的光芒包裹从而得到放松与宽慰的人们大半都已死去。无数人相信着她却仍是死去。她的光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她已经不再是什么回应祈愿拯救世人的“恩惠与抚慰的吉普莉尔”了。

啊啊，唯独留下这诅咒吧。

她舍去覆盖在外侧的光芒，显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她是黑暗之女，魔导王“诅咒与伤痛的吉普莉尔”。

“腐败腐乱腐蚀凋零殆尽。”

伴随着她的诅咒之语，她的全部魔力得到解放。不仅是试图逼近她的敌人，包括花草、泥土、岩石都开始腐朽。诅咒呈同心圆状急速扩散。她发现自己的指尖先是变青，紧接着变成了黑色。她意识到自己罕见的诅咒魔术甚至波及到了她自己。她那曾经美丽灿烂的指甲、手指、手背、手腕腐蚀成了烂糊状放出恶臭。她的血管肌肉甚至骨头都在渐渐腐败。既然已经无法与他再会，变成这样倒也无妨。就让这具身体化作诅咒。啊啊，承受我的诅咒吧。我诅咒这世间的一切。那曾是她的恋心，她的恋心已经腐朽不堪。

要塞都市沙科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攻入了地狱。这次袭击出乎对方的预料。为了阻止他冲到地狱帝王所在的地狱中心，恶魔们接连不断地投入大量兵力。然而却都没能阻止他。地狱的大军被扰乱，魔导王们抓住这个机会得以反击，在拼死奋战之后，恶魔与异界生物的联军被击退，各地驻军败逃，战线一溃千里。不论是人类、恶魔、还是异界生物，都像被放进研钵里碾碎一般死去。死亡之上堆满了重重死亡，人类借此将恶魔与异界生物一点一点赶了回去。为之画上句号的是某位魔导王的魔术。那名魔导王驱使着九头龙，将巨穴堵住。那魔术利用了即将化作神龙的巨大龙类、也就是九头龙的肉体以及庞大到不可计量的生命，规模前所未有。”

莎菲妮亚面色发青紧咬下唇。“就是……古代九头龙之咒……”

“没错。”索尔点了点头，“被切断退路的异界生物们陷入混乱，遭到各个击破，最终被彻底消灭。人类获得了胜利。然而，他没有回来。攻入地狱极深、极深之处的他没有回来的手段，而输掉战争、失去了刚刚获得的广袤领土的恶魔们又将他视作是导致败北的元凶，根本不可能给他逃离的机会。他成为了恶魔的众矢之的。”

千年之前 地狱

前进。径直前进。如前方有东西胆敢阻碍，就用大忏灭刀斩除。时而会有箭矢、投枪、石块落下，不需要一个个全都挡开，任其刺在身体上甚至贯穿，他仍在前进。他忘记了痛楚为何物。流失的血液立即会由无限之心重新生成。即便是手脚被砍断，也能在转眼间修复。敌人。敌人。敌人。我是否在寻求敌人？他不明白。他眼中的景色没有色彩。无限之心跳动着的胸中没有波澜。我在做什么。脑中浮现出的问题既没有重量也没有质感。唯独只有握着手中的武器这一点有着实感。他为了生存为了进食杀过龙。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一直在重复做着同样的事，已经成了习惯。他不作思考，什么都不去想。因为太过麻烦便干脆放弃。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追求疯狂，渴望被破坏占据心灵。然而在他的体内根本找不到“疯狂”这么无法无天的事物的种子。即便如此只要眼前有敌人他都会试图将其破坏。几乎已经成了本能。习惯。习性。他没有什么意志。他根本没有心。无限之心使他活着，他也许就是无限之心本身。无限之心渴望流血，不论是自己的血还是他人的血。一边流血一边不断生产血液。这也许就是他的本能。他前进着，拖着左腿前进着。走得很艰难。他的左膝上刺着一把剑。他将其拔出丢掉。继续前进，前进。血已经止住了。甚至不留一丝伤口。比皮影还要模糊不清的敌人想要妨碍他前进。他甚至都不躲它们射来的箭矢，直接挥下大忏灭刀。杀了它们。只要拔掉刺在右眼上的箭就好。马上就又看得见了。他继续前进，前进。与之擦肩而过。——擦肩……而过？

他随后停下脚步。他刚才与谁擦肩而过了。他转过身，对方也同样转身，只是稍稍慢了些。简直就像是人类。十五岁左右，还未完全成长，带着些许中性的感觉，容貌端正得有些奇怪，明明非常清洁却又不洁至极，难以断定是该称之为少年还是青年的男性。他用几乎渗出墨来的漆黑眼瞳看着自己，头发同样漆黑。身上所穿黑紫相间的衣物到处都带着裂口，足以窥见光滑的皮肤。不管怎么看都极不寻常，然而，我却与他“擦肩而过”。这里是地狱，对方显然是敌人。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可他为何没有挥下大忏灭刀？这家伙到底是谁……？

“初次见面。”男子微笑着开口了，“我是阿曼。恶魔大公阿曼。帝王的儿子。简单地讲，我是地狱中第二了不起的。”

“帝王的、儿子？”他一瞬间清醒过来，挥出大忏灭刀，“那又如何？”

“并不如何。”阿曼成了大忏灭刀的刀下之肉。大忏灭刀的的确确击中了阿曼，本该被刀身撕裂的阿曼，却不知为何仍悠然地站着，不带一丝动摇。“我只是在打招呼罢了。”

“障眼法吗？”他抽回大忏灭刀高高举起，七百七十七枚鳞牙瞬间将阿曼包围，试图将其压碎。这一次阿曼逃跑了。向上跳起右臂向侧边伸出，那端便出现了如同黑色火柱、又像是剑的东西。阿曼将它握住说道：“让你见识我的力量。”话音未落，便已经迫到了他的鼻尖之前，用头、不、用脸撞了过来，还略微歪着头冷笑着。他立即抽回大忏灭刀，想用大忏灭刀抵挡，然而没能如愿。黑炎之剑与大忏灭刀相撞。本应“相撞”，然而却是相交而过。黑炎嗡鸣着将他吞噬。他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总之那并不是火焰。他被打垮、刺穿、敲碎、灼烧、冷却、碾成粉尘。不、在被碾成粉尘之前，他承受了下来。差一点化作粉尘的他，通过无限之心勉强维持形体，恢复了原状。他翻滚着向后退去。

“佩服。”阿曼悠然地横甩着黑炎之剑，“不愧是独自一人便斩杀了公爵二十九名，侯爵三十四名，伯爵、子爵、男爵、准男爵二百二十一名，毒龙杀勋爵、飞龙杀勋爵、地龙杀勋爵、血泪一等、二等、三等勋爵、十四裂、八裂、四裂勋爵、穿刺勋爵、车裂勋爵、斩首勋爵等各士爵两千三百余名。用肉体承受我的‘暗刈’还能活下来的，你还是第一个。报上名来吧。”

“没有。”他冲了上去，“我无名无姓。”

“是吗。”阿曼如鞭子般挥舞着黑炎之剑“暗刈”。没有声响。无声地延伸而来。他翻身躲开。既然无法防御，躲开便好。暗刈擦过他的脸颊和肩膀，仅此而已，那些部位被割裂，没有问题，无限之心会将之治愈。他踏前一步，在最近距离将大忏灭刀解放，将阿曼包裹在内，使其无路可逃，就地灭杀。大忏灭刀一瞬间便完成了包围网。阿曼被从全方位猛烈攻来的大忏灭刀鳞牙切割、压榨。化作巨大的黑色团块的大忏灭刀发出地震般的巨响。从鳞牙之间，渗出了红黑色的液体。那恶魔大公还是什么玩意儿的血也是红色的吗？是否要解开已经球形化的大忏灭刀？他一刹那间犹疑了。就在此时，从鳞牙与鳞牙的夹缝之中，刺出了白色的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

食指、中指、无名指。

嗯……呵……呵……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嗯咯咯咯咯……

这是声音吗？阿曼的声音。他向后跳开，同时试图解开大忏灭刀，却遭到了反抗。有什么东西从内侧挤住了鳞牙，使得大忏灭刀无法按照他的操作作出反应。怎么回事——自不必想，定是阿曼干的好事。

他松开大忏灭刀，大忏灭刀随即自行解开。阿曼没有恢复原形，只有手脚以及头部的一部分之类的残骸粘在鳞牙上。即便成了这副惨状阿曼也没有死，还活着。而且，似乎还能操控大忏灭刀。鳞牙朝他袭击过来，他用右手将之抓住，鳞牙刺破皮肤陷入肌肉切削骨头，他的指头几乎被切断。他试图重新取回对大忏灭刀的控制。然而，又有别的鳞牙袭来。他刚用左手将它钳住，腹部便被其他的鳞牙贯穿。“唔唔”声音“我我我”声音“我”声音“我我我我我是”声音“阿阿阿曼”声音“大大大大大公爵爵爵爵爵”声音“阿阿阿阿曼曼”声音涌进双耳。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他能看到，粘在鳞牙上、从鳞牙上滴落的那些如阿曼的碎片、如阿曼的体液一般的东西，全都扭动着，张开裂口，从中发出声音。借着鳞牙，那些东西向他靠近。他领悟到，这是入侵。阿曼想要侵入他的内部。他推开两手中握着的鳞牙，将刺入腹部的鳞牙拔除。正要退后，又有十几枚鳞牙逼来。所有的鳞牙都宿着阿曼。他屈身向后翻倒，斜着滚了一圈，爬起身来逃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是是是是”“阿阿阿阿曼曼曼”“我”“我是是是”“是阿阿阿阿曼曼曼曼”声音伴着鳞牙追来。甩不开。他转过身一拳将一颗鳞牙打飞，拳头被割裂，就在这一瞬间阿曼便灌注进来。我我我我是是阿阿阿曼曼。血液当即沸腾，无限之心输送的血液在排斥阿曼，要将阿曼逼出体外。在了解到事情并不会照着阿曼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之后，他用手脚挡开、踢开鳞牙。每当此时他的手脚便被割伤，让阿曼潜入进来，血液随之沸腾，产生排斥反应，将其拒之体外。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明明这样做根本没用，鳞牙还是执拗地斩来，无穷无尽。他向后大幅一跃。

深吸一口气，随后咆哮。

大忏灭刀停止了动作。

他咆哮着挥出拳头。殴打着大忏灭刀。地面龟裂，空气被撕扯得发出哀鸣。抓住畏缩了的大忏灭刀，双手抱住，身体回转一圈，将其掷出。大忏灭刀飞到了数百美迪尔之外。在周围埋伏着的恶魔们冲了上来，他如同扇落飞虫、踩扁蚂蚁一样屠杀着恶魔。他每挥一拳、每踢一腿，就有好几只、好几十只恶魔死去。他又一次开始前进。将恶魔们踩在脚底前进。他前进的道路由恶魔们的血肉铺成，尸体便是路面上的地砖。他忽然抬起头停下脚步，右手握着暗刈，左手握着大忏灭刀的阿曼就在他的头上，俯视着他淡淡笑着。阿曼说道：“我准备好了。”他没有问准备好什么了，而是向上挥出一拳以示回应。当然拳头本身是够不到阿曼的，然而这一拳的劲力仍将阿曼震飞。阿曼在空中没有调整重心，只是说着“我说过我做好准备了吧？”他注意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被包围了。被漆黑的长棍包围。长棍的一端削尖，尖端指着他。无数如长枪一般的黑棒浮在空中——

随后一齐启动。

将他刺穿。

一瞬间，意识变得模糊。他变成了如浑身是刺的海胆一般的惨状。

阿曼降落下来，头朝下降落下来。他的脸正好对上阿曼倒着的脸。阿曼阴笑着对他说：“这是特意做好的准备。”被数十、数百根黑枪贯穿着全身，他短时间内根本动弹不得。他努力挣扎，扭动身体，希望能够拔出黑枪，哪怕只是一根两根也好。即便是拔不出，也可以错开位置，一点一点扯离枪身，总能从中脱离。然而阿曼并不会给他那么做的时间。“还不死？”一边说着一边将暗刈刺入他的胸口正中。他在不满零点一秒的时间内，死了。然而无限之心不允许他死。他又起死回生。“还不死？”阿曼如此说着，同时又再次用暗刈贯穿他的胸膛。他死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死、复活。“还不死？”阿曼仿佛很无聊一般地说，“罢了。那便只好关起来了。我有个想法，那地方正好可以当做牢狱。就关在那里吧，嗯。”阿曼说完便展开大忏灭刀将他束缚。他在被数百根黑枪贯穿的同时，又被大忏灭刀牢牢钳住，将他向前拽去。他想要反抗，想要活动手脚，而每当此时阿曼便会用暗刈将他刺穿杀死他再度复活可那一刹那的死削减了他的某一部分。于是他被层层削减变得消瘦下来，被向前牵引而去。光化为暗影，暗影化作光。他依然被拉扯前行。黑光，白影，终点。阿曼盯着他的双眼仿佛要窥视其内部。“到了。这里就是你的牢狱。狱中之狱。”

要塞都市沙科

“——他在那里度过了无数星霜。”索尔以左手一般的右手做出抓住空气般的动作，随后如同将什么被抓住的东西解放出来似的松开手。“直到我出手相助为止，他都是独自一人。而如今他的身体依然留在那里。拥有无限之心从而永生不灭，曾经仅以一人之力杀死二十九名公爵三十四名侯爵二百二十一名伯爵、子爵、男爵、准男爵，以及两千三百余名士爵的他的身体，如今仍在狱中之狱。”

“狱中之狱……”莎菲妮亚的眼神似乎要将索尔射穿，“那里是……异界……？”

“正确的答案，应该是异界与异界相交之处。某位反逆者创造出的地狱，以及错误与缺陷的聚集地祭品之园彼此相交的地方，自然而然诞生的场所，狱中之狱。那里是祭品之园的最深处，也是地狱的最边境。那里与这个世界虽然也通过异界之门相连，但那扇门实在是太小，另外，并不会如其他门一般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而是保持着移动。”

“总觉得……”玛利亚罗斯皱着眉歪头说，“有点、似懂非懂……呀，大体上是能够理解的，但细节上还是糊里糊涂，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总而言之也就是说……”

“只要去了那里……”莎菲妮亚的眼神越来越锐利，“只要、去了那里……多玛德君，就能取回自己的身体对吧……？”

“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办不到的。由魔导王‘黄金之指’尤匹库拉特姆和‘机关王’马哈里克·刚多拉哥那共同设计、‘锻冶鬼’西尼·伊狄尔铸造的最强兵器大忏灭刀，拘束着他的肉体。要让他从那枷锁中解放出来，必须至少破坏大忏灭刀的一部分。”

“身为神……你做不到吗……？”

“我终归只是限定的存在，魔术士小姑娘。举个例子，我交给他的圣断罪之剑、Holy·Convictioner‘打破者’，原本是属于我的。”

“唔嗯。”多瓦宁古向房间角落投去视线。在那里立着多玛德君那柄剑身漾有波纹的琥珀色大剑，在一旁挂着覆有火焰纹路的全身铠甲。

“然而，我已经无法使用那柄剑了。只要我尝试挥动圣断罪之剑，制裁系统就会立即启动，为我进一步施加限制，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将我抹消。哪怕是在现在这个时点，我也在设法隐藏自己。我花费了最大限度的注意力，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匿名的存在【anonymous】。我已经很难再像当初消灭罗榭时那般活动了。即便是那一次，也是因为罗榭道成肉身降临于这个世界，打破了我们的大原则，这才对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莎菲妮亚。”多玛德君的声音如同喘息，“别完全相信那家伙说的话。”

“……好的。”

“好过分啊，吾友。”索尔耸了耸肩，“这世间应该再没有人如我这般为你着想了。而且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玛利亚罗斯抱紧了莎菲妮亚，“你说最后，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确认。”索尔没有回答玛利亚罗斯的问题，而是以与无数人相似、既平凡又不凡的眼瞳俯视着多玛德君。“吾友啊。你的确是想要取回自己的身体，并为此希望得到我的助力对吧。”

多玛德君看着索尔的眼睛，缓缓点头。“嗯，是的。”

“那就先说结论吧。”索尔露出了做作的笑容，“我可以帮助你、不、可能应该说帮助【你们】比较合适吧。不过，就算有我的帮助，光是抵达你的身体被囚禁着的地方都绝不容易，至于要破坏大忏灭刀就更是需要非常规的手段。”

“不系不可能对吧。”由莉卡坚决地说，“那就这么办。我们也恳求你的帮助，雪尔。”

“真性急啊。我的说明还没结束呢。”

“不过。”哈妮梅丽的声音和表情都与往常无二，“也没有其他手段了，不管条件是什么也只能答应对吧？毕竟他是我们的——”说到这里，突然垂下眼睛，吞吞吐吐的有些不像她，“园长……没错吧？”

难道说，是害羞了吗？看来的确如此。皮巴涅鲁微微动了动嘴角，摸了摸哈妮梅丽的头。目击到这一场面，玛利亚罗斯微妙地感觉受到了冲击，不知怎么反倒是我这边有些害臊、不、也许没什么好害臊的。在那之后和皮巴涅鲁对上了视线，他露出仿佛在说“不·这·不是你想的那样——”一般的慌乱表情，实在是非常有趣，果然还是害羞了吧。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哈妮梅丽说的没错。

“然后呢？”玛利亚罗斯盯着索尔。若要尊重他本人的说法，他曾是神明。这可真是不得了，应该说，真是非常不得了、不得了得乱七八糟，然而我却没有恐惧，也没有昂扬。我很冷静。必须稳住情绪，一定要成功。否则，我们就将失去我们的园长。“继续让我们听听你那还没结束的说明吧。”

“直截了当地说，这个尝试伴随着危险。”索尔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首先，通往狱中之狱的异界之门，如我刚才所说并不是恒定不变的。如今它并不在附近，也没时间去寻找它了。我将为你们打开另一扇通往狱中之狱的门。”

“……居然……”莎菲妮亚好像非常震惊。

“虽然并不是办不到，但这毫无疑问将被管理者察觉。正确地说，不是管理者，而是会触发探知系统。在确定了我们的位置后，排除系统便会启动。”

“那个……”玛利亚罗斯干咳了一声，“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会被妨碍。其中一部分由我来负责，但恐怕无法拦下全部。另外，虽然希望能开启直接通往目的地的门，但由于祭品之园和狱中之狱中庞大的错误与缺陷，位置信息会被扰乱，门的另一侧到底是哪里完全取决于运气。在他目前的身体彻底毁坏之前，必须要抵达目的地，考虑到时间限制，你们必须将他运往那里。狱中之狱的环境极为严酷，若没有我的帮助，这次尝试是根本无法成立的。而且，即便是有了我的帮助，也无法保证会成功。甚至我都无法断言有成功的可能性。这都取决于你们。”

“明白了。”一直沉默不语紧盯着多玛德君的萝姆·珐，突然抬头望向索尔。眼神平静，其中却没有一丝阴霾，清澈见底，充满了明确、纯粹、不论发生什么也不屈不挠的意志。“只要我们做得出色就能帮上多玛德君。这点我明白了。这就足够了。”

“我也是。”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一瞬间彼此相视，随后缓缓点头，“和萝姆·珐想法一样。”

“由贫僧来搬多玛德吧。”多瓦宁古屈起右臂，哼、地一声使力鼓起有些恐怖的肌肉。“不算什么，一两个人三四个人的，对于贫僧的肌肉来说与婴儿同然。”

“大忏灭刀——”莎菲妮亚断言道，“由我来破坏。如果我办不到，就没有人能办到了。而我……一定能做到。绝对能。”

“咕……！”啾挥起拳头，阿尔法仿佛是不服输一般汪汪汪吠叫起来。

“吾友啊，或许这无法让你接受。”索尔朝着多玛德君伸出左手般的右手，“也许你不愿劳烦最重要的伙伴们，也许你并不是心甘情愿。但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嗯。我的确不是心甘情愿。”多玛德君抬起右手，将索尔的手拨开。你现在真的可以活动身体吗？虽然有些担心，但那动作绝不无力，简直就像至今为止都在装死积蓄力量一般——话虽如此这也只是和刚才的状态相比较之下的感受罢了，不过至少多玛德君看上去恢复了生气。“但我不心甘情愿的是要让你帮忙。”

玛利亚罗斯抿紧嘴唇。这也就是说——他希望尽可能地不去借助索尔的力量，但是对我们就不同了，他信任我们，愿意拜托我们——是这样吗……？

一直以来总是到最后自己背负起一切，凭自己一人设法解决的多玛德君，如今正在依赖我们。

想要将性命赌在我们身上。

多玛德君环视着除了索尔以外的所有人，最终视线落在了玛利亚罗斯身上。随后微微一笑，简短地说了一句：“拜托了。”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会迎来这一天——不是你帮助我，而是我帮助你的这一天。感觉好奇怪。

因为，当你站在我身前的时候，我总是被你保护，只要跟着你我就不会迷失道路；而你在我身后的时候，我就不必回头，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前进；你若在我身侧的话，就会莫名地感到温暖，自然也会受到鼓舞，我便能够卸去肩上重担坦然露出笑容。正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成为ZOO的一员。

可我又能做到什么呢。除我以外的各位都有各自的过人之处，而我不同。我自始至终都很弱小。虽然的确进步了一些，不再像当年那样，但还是无法与其他人相比。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所以我很清楚，我是个没用的家伙。这样的我又到底能做些什么呢。总是说这话可能很可笑，但我真的无法从中逃脱，无法摆脱自己能力低下的事实。不论如何努力，不论走到哪一步，我都还是很没用。说实话，每当使剑的本事进步了一些，或是用各类道具用得更熟练了一些，我都能感觉得到。要说我迈上了一级台阶的话，当然大家也都迈上了一级台阶，可我的一级和大家的一级高度是不同的，我的一级台阶远比大家的一级要低。我拼命努力让自己跳得高了一桑取，可这时大家已经高了十桑取、甚至一美迪尔了。我追不上大家。这距离根本无法缩短。我依然很没用。我没办法和大家并肩战斗。一生都做不到。没用的我所能办到的事只会愈发有限。

我能做到的事极为有限，我又如此贫弱，难免会担心是否给大家添了麻烦从而心感不安，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可耻、可悲、让人不甘。所以我决定了。仅此一件事，暗自下定了决心。

我要在这里，在同伴们的身边，永远不再分离。我绝非不幸，如我这般只能为自己而羞愧的人，也唯有一件足以骄傲的事。

那就是我还有同伴、还有朋友。

若是为了他们、她们，我什么都会做，可以为之牺牲任何东西，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正因为有他们、有她们在身边，我才能活到现在，并且能够继续活下去。

因此我，对着我们的园长，以及我的朋友们，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交给我们吧。”

“那就，系不宜迟。”

由莉卡露出一副早已做好准备的表情。总感觉很好笑，玛利亚罗斯不禁稍稍笑出了声，由莉卡说着“干嘛啦？”撅起嘴，那表情和声调实在是太可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说实话，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当然，也不能说是没什么好怕的，玛利亚罗斯没有那么说的资格。要像个胆小鬼一般慎重，同时偶尔又要大胆无畏，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所以至少要将大家活用起来。那么，走吧。

向狱中之狱进发。

二月十九日 北瓦鲁欧克山麓

“——啊嚓嘶哆噢噢噢……！”汉子一挥“吸血斩马刀”将蜥蜴人斩成两截，又回身一刀将另一只蜥蜴人砍倒。这任务可真赞嘞——汉子愉悦地想着不断挥舞斩马刀。“哆噢！”再砍一刀。“嗦啊！”又是一刀。“嚯噢噢噢噢噢噢噜哩呀……！”根本停不下来。

状！态！绝！佳！正是状态绝佳哇……！

汉子抡起斩马刀骨碌碌地帅气回旋，距离略宽的双眼骤然瞪大。“想赢过老子就上来试试啊！谅你们也没戏！”

稍显畏怯（在汉子的眼中看来是这样）的蜥蜴人们一齐发出SyyyyyyyyyyySyaaaaaaaaahhhh的吵闹嚎叫声朝汉子冲来。等等等等等等——汉子真的只是产生了那么一点点慌乱，横挥斩马刀将逼来的蜥蜴人扫平。“这种让你们干啥啥啥的话只是个修辞而已嘛，一般来说肯定能明白的吧！连这都不懂还怎么像话！这帮蜥蜴！”一边卖个蠢，“对哦、他们是蜥蜴来着！？”一边自己接哏吐槽。“咕噢噢！”砍下一刀，“呶哈！”再砍一刀，“咗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锋……！”响起了尖锐的号令。一度大范围散开的龙州联合骑兵队，立即重整态势返回战场。汉子挥起斩马刀将眼前的蜥蜴人一劈为二，“好嘞！”爽快地大吼起来，“Nice·timining荆王！不说错了不是timining是timing啊嘎哈哈哈……！”大笑着将敌人冲垮。前方被汉子猛攻，背后又遭到了骑兵群的包抄突击，蜥蜴人们完全陷入了慌乱。“不错不错快上快前进吧诸位！”能听到笨蛋陛下那颇具威势的声音。这样一来，新生太阳王国军便进入了最强状态——说实话，原本只是一帮乌合之众，所以说来也很不好意思，这帮家伙（只有）在顺风顺水时（才）能发挥出一定的力量。笨蛋陛下起了个口令“一、二、嘿！”随后唱起了新生太阳王国国歌，有人挥着武器高声唱和，甚至还有人明明浑身是血却仍是露出笑容，于是战场上便好像有了按照这个节奏下去就能赢的氛围。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好像”，眼前的情况离彻底击退敌军取得胜利还差得远，但形势的确已经完全扭转过来了。汉子吼着“呔呔呔呔呔呔呔呔呔呔呔呔……！”挥着斩马刀扫过蜥蜴人们的躯体，心中想到：这也是自然的啦。不过真正扭转形势的，明明是召回散开的骑兵队实行反击的荆王，以及单兵突进孤立于敌阵之中孤军奋战、吸引蜥蜴人们的注意力争取到时间的、名为卡塔力的汉子——明明这才是真相，为什么搞得一副好像都是笨蛋陛下的功劳的样子。“嚯咧嚯咧嚯咧嚯咧嚯咧！”追在四散奔逃的蜥蜴人身后，汉子一边追砍一边思考。当然，应当是军师强·史坦巴克瞅准了时机提醒笨蛋陛下出声鼓舞士气。命令遭到蜥蜴人的袭击处境狼狈的骑兵队一时散开，以及命令、不应该是激励卡塔力冲锋在前的也是军师，说白了一切都是军师的手段，但不知为何还是有一种‘不愧是笨蛋陛下啊’的莫名感慨。‘总之笨蛋陛下唯有运气还是非常不错的’、‘情况不妙的时候笨蛋陛下也总是平安无事甚至根本毫发无伤’、‘既然笨蛋陛下永远都不会有事，那跟着笨蛋陛下的我们肯定也不会有事的吧’——大家在心底里隐约都有类似这样的想法，若将这种发自根源的乐观和形势逆转联系起来的话，那果然还是容易变成‘全都是笨蛋陛下的功劳’的结果。这样真的好吗？没问题吗？哎、算了管他的。

“唔哈哈哈哈！”汉子将斩马刀刺于地面，拔出腰间挂着的两柄变形斧丙之三和戊之五，朝着逃跑的蜥蜴人们的后背掷去。变形斧嗖嗖飞过，狠狠命中目标，两只蜥蜴人立时扑倒在地。“怎样！”汉子握拳大吼，“YES、YES、YEEES！虽然称不上是完胜！但赢了就是赢了！”

“不要深追！”军师阁下发出指示。蜥蜴人正在撤退，荆王率领着的骑兵队似乎并不是在追击敌人，而是要将敌人尽快驱离。

随后过了不到三十分钟，战斗总算是彻底结束。笨蛋陛下带头发出欢呼，然而在那之后等待着的是让人心烦却也极为重要的善后工作：确认损害以及吊唁死者。在这份工作上笨蛋陛下也是大肆活跃。“我、我、我们不会让你们的牺牲白费！绝对不会！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忘记你们！容我大胆地说，本人、弗拉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代表在场的各位，誓要建立一个足以成为你们生命与牺牲的证明的美好国家！新生太阳王国万岁！”笨蛋陛下一边嚎哭一边陈述祷词，鼻涕口水各类液体流得满脸都是看上去极为滑稽，不、正是因为滑稽，才格外地引人落泪，在流泪之后又能坦然地露出一抹微笑。在摒去悲伤之后有一种微妙的畅快感，仿佛办了一场简单却也实在的葬礼。汉子哼哼哼哼地小幅度点着头，心想：这也勉强算是一种领导能力吧。不过在老子看来，所谓的领导，果然还得像多玛德君那样才好。他还精神吗？肯定精神十足的呀。大家，每个人，都肯定活蹦乱跳的呀。有什么好担心的呀。完全一丁点儿也不在意呐。

不久之前，莎菲妮亚和闪光魔女一起嗖地一下【飞】了过来（那可真是吓死人了哇），问了汉子一些问题，随后便向北去了。莎菲妮亚有没有平安和玛利亚罗斯他们汇合啊？应该是没问题的。汉子毫不怀疑这一点。所有事都会顺利的。也许比不过那个笨蛋陛下，但汉子也是很乐观的。身为汉子，就得时常乐观全开一往无前才是。

“……老子一点、都不寂寞。”汉子小声嘟囔着，不由苦笑起来。汉子扛起斩马刀，让厚实的刀背在肩上来回摩擦。ZOO在这里只有老子一个人。这又如何？反正都和新生太阳王国的家伙们一同跨越了无数战场，这不算什么——他一直这么想。可是身为汉子中的汉子，他还是感觉哪里欠缺了什么。当然，只是一点点而已，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他是个汉子。什么‘好想见到大家啊’之类的想法，当然是从未有过的。极少有。基本上没有。应该没有。也许没有。是不是没有啊？说到底，也没有让他觉得寂寞的空闲。“就是这样，对不……？”

汉子将斩马刀从肩头放下，环视四周。后颈有些针刺般的感觉，这种感觉是让汉子察觉到危机的信号，但这危机到底是何物则暂不明朗。

荆王骑马靠近过来。“怎么了？”

“咱们恐怕得赶紧移动起来比较好，讨厌的感觉压都压不住哇。”

“直觉吗？”

“嗯，是啊。要说是直觉的话——”汉子的视野角落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跟在荆王身后的骑兵队之间疾速穿梭。比起“之间”，可能说是“之下”更准确，因为那东西体格很小。野兽吗？不，不可能。汉子高声呼叫：“喂！小心……！”话音刚落便出事了。一名骑手“呜哇”地惨叫一声扭动身体，下一个瞬间便坠落马下。荆王喊道“警戒！”的同时出现了第二名牺牲者。“赶紧下马！”汉子立即做出判断如此下令，随后丢下斩马刀，拔出了变形斧。用斩马刀对付体型小的对手很不利。话又说回来，敌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唔喏喏喏喏喏喏……！？”不顾发出怪叫的笨蛋陛下，军师大喊着：“别慌！保持队型！保护非战斗人员！”就在此时，汉子的汉眼精准地捕捉到了一只小型生物朝一名正要下马的龙州人扑去的动作。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是狗吗？自然不可能是狗，不过，体格和小型狗差不多。体型上也是四条腿、和狗有些相似。这只有点像狗的某种生物，转眼间便将龙州人从马上扯了下来——随后杀死。龙州人当即再也不动了，而有点像狗的某种生物的身影又消失在了马与马之间。“狗！小心像狗的东西！”汉子一边大喊一边朝被杀死的龙州人方向跑去。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惨叫，看来不止一只。龙州联合中的好几人乘马欲逃，被荆王用龙州语大声怒喝制止。“不好……！”汉子咂了下嘴。新生太阳王国军的士兵们也在动摇，之前虽然一时间摆出了个勉强算得上是队列的队列，而如今已经七零八落混乱不堪了。“等等等等等等等啊各位……！”不顾笨蛋陛下的制止，一部分士兵拔腿便逃。“得保护好女人小孩儿呀——”汉子话没说完便挥着变形斧冲了上去。狗。好险。差一点就要被咬到了。狗后退几步，呜呜低吼。狗。所以都说了不是狗。那是——到底是什么呢。体型像是小型犬，却没有尾巴，浑身无毛，粉红色的皮肤尽是褶皱，透着一股奇怪的新鲜感。头部比起无毛犬，倒是更像个老太婆。下颚强壮，爪子似乎也很锋利。怪诞得让人恶心。毫无疑问定是异界生物。汉子舔了舔嘴唇摆出架势。“……这是个啥玩意儿。恶魔吗？”

“是也。”那小东西以嘶哑的声音回答。它在用人类的语言说话，这也就意味着，它不是下等恶魔，而是个贵族。“吾名佐佐。佐佐·希望。佐佐乃地狱公爵，位崇者也。”

汉子咬着下唇随后“呸”了一声。“公爵！？就你这像是个小狗一样的玩意儿！？恶魔就完全不重视外表吗！”

“是也。恶魔【人】不可貌相。”佐佐直截了当地发起冲刺，这摆明了就是在小瞧老子嘛。“我流！”汉子变换自如地舞着变形斧将佐佐敲落在地。“——莽、击……！？”

手感很奇怪。不，奇怪的不仅是手感。佐佐嘭地一声弹了起来，满不在乎地落地。没有受伤。明明砍到了它才对啊？不对，没有砍到。那手感就好像是打在了一团橡胶上一样。“……你这副怪里怪气的身体是咋个回事儿？”

“佐佐及手下十四人乃无敌之身。”佐佐鲜红的舌头舔着嘴巴四周，“因而佐佐将佐佐及手下十四人，冠以‘佐佐及其小伙伴十四人天下无敌部队’之名，略称‘佐部队’是也。”

“这简略方法——”汉子冲上前去，一脚将佐佐踢飞，“可称不上是好啊……！”

佐佐“噢、噢、唔噢……”地叫着骨碌碌翻滚着、向远方飞去。当然这一脚恐怕没有造成任何实际伤害，这一点老子当然明白，只是争取时间罢了。汉子大叫道：“——不好啦！各位，马上逃！对手是公爵！就算重整旗鼓，也是打不过的……！”

“撤退！”军师立即发出命令，“别管敌人！陛下！带个头……！”

“唔嚯！？哦、喔喔、了解啦！好嘞各位，Let’s Go！我等并非要逃跑，而是向着明天一心奔驰！咻咻咻……！”

汉子捡起斩马刀也跑了起来。不过就算说是要逃，又真的逃得掉吗？汉子摇了摇头。不成不成不成，这就怕了算什么事儿啊。不过说实话，汉子对自己的判断并没有自信。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倒是无所谓了，不管怎么样都有的一拼。可这个人数众多，而且不管是能力还是体力可以说任何方面都参差不齐的集团，在发生状况的时候该如何是好，汉子搞不明白。玛利亚罗斯还真是辛苦哇。老子肯定是做不到的。人肯定都是各有所长的嘛。话说回来军师也做出了撤退的决断，看来如今也的确是只能逃跑了。要与公爵级别的恶魔留下来打一架的话，最坏的情况，很可能会全军覆没。这可就糟了。

“喂！”荆王骑马靠近过来，让马匹和汉子并排奔跑，“骑上来！我的马很壮实，载两个成年男人也没问题！”“老子倒是很想……！”汉子转过身的同时迅疾地挥出斩马刀，是佐佐。已经追了上来，朝汉子发起猛扑。虽然想要用斩马刀将它一刀两断——然而好重。斩马刀突然好沉重。“什、什么……！？”佐佐抓住了斩马刀刀身。汉子立即松手，但还是迟了。佐佐顺着斩马刀冲到了汉子面前，将汉子扑倒在地，老妪一般的脸迫近至眼前。“呼噢噢……！”汉子的右手按住佐佐的下颚，左手推着额头。“不错哦不错哦（译注：此处原文是“よいではないかよいではないか”，是日本古时恶代官调戏民女的经典台词）”佐佐一点一点将脸逼近过来。“哪里不错哪里不错了哇！”汉子拼命地一边抗议一边想要将对方推回去，可是、不妙、太不妙了。明明体格就像个小狗似的，力量为什么这么大。再加上，臭得鼻子都要皱起来了。“嘴、你的嘴！嘴巴怎么这么臭啊！这也太臭了吧！”“此言真可谓过分至极，不可对少女口出如此粗鄙之语。哈——哈——”“臭臭臭臭臭。臭死了臭死了臭死了臭死了！还有，什么少女！你竟然是少女吗！”“戏言是也。佐佐乃上佳之熟女是也。哈——哈——”“唔噢噢噢噢噢老子的鼻子！不只是鼻子、老子的眼睛！眼睛都开始疼了，这到底有多臭啊……！？”“哈——此乃熟女之力是也。哈——哈哈哈——”“唔咿咿咿咿咿咿……”

糟糕。糟糕糟糕。不仅是吐出的气，还有滴滴答答落下来的唾液，都臭不可闻。臭得让人几乎失去意识——不是“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了。已经无法再把意识保持下去了。已经——已经没有希望了。抱歉……阿尼亚酱。

“哈……！”

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不成不成！怎能在这种地方死掉！还没和阿尼亚酱再会呢！“……阿尼亚酱！给老子力量吧……！呼呼呼呼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

汉子一口气将佐佐推回去了三十桑取之多。臭气稍稍缓解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老子现在如有百人之力……！”汉子正要使力甩开佐佐，突然，佐佐的双眼骤然放射出不祥的光线。“呜……”这下真的不行了——汉子想到。佐佐的眼中肯定要射出什么，那东西必然会将汉子贯穿或是怎么样。结束了。被干掉了。阿尼亚酱，至少让老子再看一眼也好哇。当然还有ZOO的大家。还有约翰·莫洛那个大叔不知还活着没有。不知道哇。话说，为啥老子，还活着呢啊？还活蹦乱跳的呀？鱼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

“——啥，只是眼睛发个亮而已吗！”

“吾力甚也。佐佐之眼足以自如发亮，甚妙。”

“你白痴吗！”汉子将双眼发光的佐佐一把丢开跳起身来，偶尔就是会出现这种胡闹的恶魔。虽说这公爵的名号可能不是假冒的，但看来提议撤退是个错误。佐佐爬了起来，双眼仍发着光。

“可恨。鄙夷佐佐之光眼者，唯有受死一途。”

随后，缓缓地踱着步子，朝这边靠近。

“佐佐将纠缠于你，至死方休，永世不离。佐部队天下无敌，你将一生苦恼无可逃脱是也。”

“原来是个跟踪狂吗！？”

“骑上来！”荆王策马前来从鞍上伸出手，汉子抓住那只手，跳上马乘在荆王身后。荆王“驾！”地一声煽动马匹，马立即加速。身后传来“哔————”一般的声音。转过头，只见佐佐一边跑着一边吹着口哨，结果一群和佐佐相似的生物便从四处聚集过来。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只。看来这就是佐部队也就是“佐佐及其小伙伴十四人天下无敌部队”的全部成员了。多亏汉子吸引了佐部队，友方的混乱得以缓和。汉子“哼……”地窃笑一声。“正所谓！完全如老子所愿！不愧是老子啊……！”

“哎呀……”荆王轻轻耸了耸肩，“暂且不论是不是如你所愿，至少状况稳定下来了。”

“没错吧没错吧！结果好一切都好嘛！不对不对，老子早就猜到会这样、不、是有意让形势发展到这一步的哇！老子从最一开始就算计好啦！”

“问题在于。”荆王朝身后看了一眼，“不巧刚好成了诱饵的我们俩，能否从它们手中逃脱。”

“是、是哦……”汉子回头向后望去，佐佐一伙像狗一般吐着舌头发出哈、哈、哈的吐息追赶过来。距离如何了？还有十美迪尔左右，或者更远一点。不、突然一下子缩短了几美迪尔。汉子吓了一跳抓紧荆王的后背，紧接着又缩短了几美迪尔。“——这、这帮玩意儿怎么回事儿……难道说，只要想追就能追得上吗……！？”

“佐佐哈、哈、哈、生气了哈、哈、哈、盛怒是也、要哈、哈、哈、让你痛苦更甚哈、哈、哈、这账定要算算清楚是也。”

“鱼嚯……”

“看来这下麻烦了。总之首先——”荆王给了汉子一记铁肘，“离我远点。”

“鱼噢！你这坏心眼的！”

“再发出这种恶心的声音就把你丢下去。”

“抱歉！是老子错了！别、别把我丢下去、求你了……！话、话说，和同伴们咋离得越来越远了！？是老子看错了吗！？”

“你没看错。我们就这样引开那些家伙，让其他人逃跑。驾！”荆王一踢马腹，“守护者的据点已经不远了。即便没有我们他们也能抵达那里吧。”

汉子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这种觉悟了吗。自与玛利亚罗斯分别以来，一同行动了这么久，汉子明白荆王是一个责任感强烈、行事严谨的男人。虽然没有飞燕那般显眼的领导力，却也是个颇具才能的统率者。然而，能感觉到，从某些方面来讲，他好像有些看轻自己。比如说，如果为了拯救友方一百人的生命需要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作为一个汉子能够理解这种想法，从汉子的立场看来这定然是种不错的死法，然而作为一个要为众多生命负责的人——就说不清楚了。感觉，肯定是说不出“管它的这样也不错”这样的话的。说到底，拿性命当儿戏这种事应该是老子的专利才对。“是吧，呐……？”

汉子巡视四周，已经看不见友军的身影了。左手边被一面山崖拦住去路，山崖下流淌着一条河。右手边则是一片森林。马匹载着荆王和汉子在森林和河流之间的河原上奔行。“好咧！”汉子给自己鼓了鼓劲，笑了起来。荆王回过头来，汉子在他的肩膀上大力拍了一记。“差不多够了。荆王，你去和同伴们汇合。这里交给老子就成了。拜，再见喽！”“什——”

“哟吼！”汉子大喊着跳下马，朝着后方，在空中拔出变形斧一个空翻，顺势斩向佐佐。“——咕……”汉子的变形斧嵌入了佐佐的眉间，然而，却也仅此而已。虽然额头都凹了下去，却没有受伤，凹下去的部分马上便恢复了。这身体真是荒唐透顶，当然老子早就清楚。汉子落地后旋转耍弄着两柄变形斧，“老子就一并和你们做个了结！有本事就上来啊哆啦啦啦！”

“好极，如你所愿！”佐佐刚一下令，十四只伪佐佐便从四面八方一齐扑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身为汉子只有硬着头皮上了。“走起！我流……”汉子一边侧滚翻一边挥出变形斧，“汉腾！哆啦哆啦哆啦哆啦哆啦哆啦哆啦哆啦哆啦哆啦啊啊啊！”没转几圈就眼花了，那又如何。汉子不会停止侧滚翻，凭着气势和韧性侧滚不停，一刻不休地挥舞着变形斧，让伪佐佐们无法近身。荆王在远处喊着什么，好像是“这个笨蛋”之类的。没错，老子大概就是个笨蛋。可是啊，所谓汉子，在“就是此刻！”的时候就是会变成一个出色的笨蛋呀。不过，话说回来，可能有些笨蛋过头了吧？眼睛花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感觉好恶心。

汉子无可奈何只得放弃侧滚翻，刚停下来就失去重心四肢伏地。“噢呃……”

“良机是也！”佐佐们逼近过来。危险。不、不！汉子忍住想吐的冲动提斧迎击。每个家伙都和佐佐很像，到底哪个是佐佐哪个不是，到底是雄的还是雌的，说到底雄的雌的到底有没有区别还不知道呢，不管这些先是一斧子把冲在最前的佐佐砍落在地，再一脚踢飞第二只佐佐，就在此时屁股被其他的佐佐狠狠咬了一口。“啊疼死了……！”

完全不觉得会死在这里。汉子坚信，自己肯定能想到绝境逢生的策略，或是使出惊天动地的必杀技一招逆转。汉子打算活下去，至于结果到底如何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自己如何去做。因此汉子拼命晃动屁股试图甩掉那只佐佐，同时挥着变形斧狠狠砸着眼前的佐佐，砸、砸、砸，一边砸着一边高吼：“噢噢哎哎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又有佐佐咬住汉子的左腿想要把汉子拽倒，使力踏住地面想要稳住身体，右腿又被咬住了。“——鱼噢！”汉子被拽倒在地，左手右手也马上被咬住松开了变形斧，但还不能放弃。怎么能放弃。汉子瞪大双眼，朝着向汉子脸面咬来的佐佐甩出头槌震慑对方，随后挥出右拳，直接一下子捅进了那佐佐的嘴巴里。被捅进喉咙的佐佐“呜噢”地一声呕吐起来，呕吐物全都喷到了汉子的脸上，猛烈的臭气熏得汉子差点失神。

恐怕，已经撑不下去了——汉子自然是不会这么想的。

在汉子做好迎来终结的觉悟之前，有什么东西从朝汉子压来的佐佐上方落下。那只佐佐随即“咕咳”、汉子也“哇噗”地呻吟起来。

“怎么这么臭啊。”一个金发男人将佐佐、还有下方的汉子踩在脚底。汉子认识那张脸，还有那身衣服。秩序守护者的便服。“吁……”金发男子跳起来，将摩德洛里刀——挥下去了吗？汉子没有看清。真是的，好快，这也太快了吧。真的假的。

明明被汉子的变形斧砍倒根本毫发无伤，那佐佐却被金发男人一劈为二，在汉子的头顶，溅出大量极度粘稠的肮脏内脏。当然，这些东西全都落在了汉子身上，自然同样臭得难以置信。“……咳咕……”

“一万三百四十七。”金发男子嘟嘟囔囔，“这柄剑虽说如我所料锐利了不少，但还不够。还不足以重新冠以神剑之名。路还很远呐。不过幸好，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对手了，真是个不错的时代。”

“你、你是何人！”像是佐佐的生物——不，大概那一只就是佐佐，真正的佐佐大叫：“佐佐及手下理应无敌是也！不应被那剑状鄙陋之物斩断是也！奇也怪也！”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世上就是没有我斩不断的东西，我又有什么办法？啊，对了，你还问我是何人对吧？”金发男子歪着头眯起眼。那双眼睛怎么回事。汉子不禁开始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双眼。宛如积满腐败污泥的沼泽一般的眼瞳，盯着看的话仿佛要被其吞没，汉子立马挪开视线，抬头向山崖顶端望去。随后不由得“噢噢噢……”地叫出声来。

一队身穿银色盔甲的人在山崖上整齐列阵。

银色军团。

秩序守护者。

那金发男子大概先前也在那队伍之中。然后从山崖上方跳下，刚好落在了那只假佐佐和汉子的身上——这都无所谓。不，也许并不是无所谓，但汉子的视线已经完全被一名小个子的守护者吸引了。她——没错，她脱下了头盔，露出长辫。绝对没错。不过，汉子觉得这应该是个梦。绝对是个梦没错。

因为，已经在梦中无数次见到眼前的场景。与她再度相会的梦，汉子已经做过许多次许多次、多到数也数不清，因此深知一旦叫出那个名字，就会清醒过来，认识到梦只不过是个梦的残酷现实。因此汉子如今无法叫出她的名字，而她也只是从山崖上探出身俯视着汉子而已。

“我叫夏特·古雷哈。”金发男子突然动了起来。一瞬之后又有一只假佐佐被斩成两段，内脏泼洒而出。“——一万三百四十八。还差得远啊。”

要塞都市沙科

出发的准备已经快要完成，接下来只要等给多玛德君穿上铠甲就行了，因此玛利亚罗斯打算先到房间外面等待。就在此时警钟突然响起。一大早就遭到袭击是很少见的。事到如今玛利亚罗斯再出去望风也没有用了，但果然还是很在意因此还是让库鲁鲁乘在肩上冲出了司令部。抬头望向天空，能够在远处看见似乎是邪龙编队的身影。虽然距离仍远，但邪龙飞得很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

“玛利亚罗斯！”听到呼唤转过身来，是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玛利亚罗斯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和两人一起向断崖城墙方向跑去。裘克已经在克罗蒂亚的陪伴下于断崖城墙上指挥战斗。悠然自在地堂堂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眺望整个战场，挑衅敌人又或是对敌人施以威压，在鼓舞友方的同时接连发出指示，这应该就是裘克的指挥风格。与其说是不顾危险，看上去倒更像是坚信自己根本不会被危险所波及。我觉得这很厉害，这可不是谁都能模仿的。准确地说，即便是断言没有任何人能够模仿也不算言过其实。裘克肯定至死为止都将贯彻自己的行事方式。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畏怯、恐惧、更不会难看地拼死挣扎。也许这不过是逞强罢了，但裘克一定直到最后的最后都会逞强下去。而我办不到，难受的时候就是难受，肯定会想要找个人诉苦，就算忍在心里，也会通过表情和态度暴露出来。

裘克和多玛德君稍微有些相似。虽然性格完全不同，但两个人都不会展现出软弱的一面，也不会说丧气话，不论遭到如何残酷的命运也会平然地正面抗争，不论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担子也会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觉得他们应该是朋友。看上去好像关系不好，也并不是经常在一起，然而就是觉得他们应该是朋友。多玛德君也许会死，裘克装作比谁都能更冷静地接受这一事实，可是，他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冷静的吧。实际上会不会和我们一样震惊动摇呢？

“裘克。”即便是出声叫他，裘克也不朝这边看上一眼。库鲁鲁钻进玛利亚罗斯的外套中。奇罗·潘卡罗带着潘卡罗家族的人赶来了。“裘克亲裘克亲裘克亲！我该干什么，呐，我什么都会干所以我该干什么呀，喂！？”奇罗在昨晚的袭击中全身负了烧伤，似乎接受了一定程度的医术式治疗，不过脸上仍贴满了伤药，看上去应该并没有完全治好，却好像精神十足。这人到底是有多顽强呀。然而，裘克对待奇罗也很冷淡，眼睛都没动一下，只是命令道：“先给我闭嘴。”

邪龙扔下的一块岩石在不远处落下，奇罗“呜欸”地尖叫一声，潘卡罗家族的男丁和裘克军士兵们也骚动起来。“早上好！”飞燕叫喊着冲了过来，“又是敌人吗！老是邪龙好无聊啊。哦对了，小玛利亚罗斯。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你们是不是要去干啥？由莉好像也要去，那我肯定也要跟上啦。到时候就多多关照之类的总之先跟你知会一声喽。”

“哎哎、你也要来么……”

“什么嘛好歹感谢一声呀。有我在可是能抵一万个人呢？”

“能多一个人也好。”皮巴涅鲁沉静的沙色眼瞳注视着飞燕，“他无疑·能成为战力。”

“哇噢。你果然很懂嘛，不愧是Mr·皮巴涅鲁！很清楚我的实力嘛。”

“……呀，要说帮得上忙的话的确是帮得上忙，前提是不吵吵闹闹的话……”

“热闹一点不也挺好的吗？”哈妮梅丽悠然地说。她总是走在自己的步调上，即便身边有像飞燕这样聒噪的人，估计也不会很在意吧。还是说，是我太心胸狭窄了？吵闹啊……

要说吵闹的话，卡塔力也很吵。他有没有见到阿尼亚·库尔蒂巴呀。莫莉和莉琪也不知过得好不好。我觉得肯定是没事的。

好想见她们一面，这要等到何时才能实现呢。

除了她们，还有好多好多人。

不过，首先得出发，抵达目的地并全员平安归来。之后才能考虑其他的。

又有一块岩石飞来，将断崖城墙附近的一幢建筑砸毁了一半。投光石头的邪龙们开始降落。

“裘克。”

试着又叫了他一次。

裘克果然还是没有回头。一眼都没有看向这边，只是低声说道：“这里已经没有要你们做的事了。走吧。赶紧走，想做什么就去做便好。”

克罗蒂亚挽起似金又似银的头发转过头来，以同样颜色的眼睛注视着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祝好运。”

“好。”皮巴涅鲁静静地回应。哈妮梅丽也笑着点头：“嗯。”

“我们会回来的。”玛利亚罗斯刻意没有对着克罗蒂亚，而是对着裘克断言道，“不论发生什么，都会所有人好好地一起回来的。”

裘克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也许是在笑吧。

“噢噢噢！？”奇罗突然大叫。一只邪龙迫近过来，背上骑着什么。玛利亚罗斯“呜哇”地尖叫一声缩起脖子。乘在邪龙身上发出“咯嘿嘿嘿嘿哈哈哈哈……！”的下流笑声的，毫无疑问不可能看错，就是赤红伯爵。而且，已经处于变身状态。玛利亚罗斯立刻退后。“不好，那家伙要用劫火……！”

“嚯啦啦啊啊啊啊……！”赤红伯爵从龙背上跃下拔出劫火。裘克啧了一声，“——克罗蒂亚！”“是，主人。”克罗蒂亚迎上前去，全身喷出黑色的雾状物，转眼间便化作她手中的巨大镰刀。赤红伯爵挥下劫火。“吃我这招！大焦热地狱……！”

“‘障壁【BARRIER】’……！”克罗蒂亚手中的巨镰骤然扩张制造出黑色屏障，如果稍微迟了一刻，那柄灼烧刺剑“劫火”所引发的爆炎也许会将在场的所有人烧死。

“呜欸嘿嘿嘿……！”赤红伯爵大声叫道，“还真有种胆敢硬防啊……！”

火焰消退。

克罗蒂亚做出一个将什么东西牵回手中的动作，于是黑色屏障便缩回她的手中一瞬间又变回了巨镰的形状。

“……我大概对付不来那家伙。”奇罗出声示弱。负了一身烧伤，即便是他想必也多少受了些教训吧。

“裘克大人……！”身披白色毛皮大衣的一队人朝这片跑来。武士团。打头的正是栋梁维利亚姆·泰嘉伯恩。“请务必将此人交给在下对付！先前不慎容他逃跑，这回定要在此做个了结……！”

裘克撇了撇下巴。“快走。”

当然，这句话是对玛利亚罗斯一伙人说的。

“走吧。”玛利亚罗斯立即转身，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以及飞燕也跟了上来。背后马上传来了爆炸般的轰响。不过，不能停步，不能向后看，只能向前跑。相信同伴向前跑就好。裘克和克罗蒂亚会掩护我、保证我前路安全。不需要担心，我们将踏上一段旅途，随后平安归来。在如今已经极少有人类的居身之所的这个世界，能有一个归处是非常难得的。

回到司令部冲进房间，多玛德君穿上了全身铠甲，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不是躺着、而是坐在床上。一向无论如何都不愿进入这个房间的库鲁鲁，仍躲在外套里。大概是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吧。

“外面状况如何。”多瓦宁古问道，玛利亚罗斯轻轻点头以示回答。

“准备好了。”由莉卡向飞燕盘问道，“……你来吗。飞燕？”

“当然要来这不是废话嘛。”飞燕用鼻子哼了一声，“先说清楚。我不会再离开了。我已经决定好要永远待在能抱住由莉的范围内了。所以，由莉你也别离开我哦。”

由莉卡垂下视线。“……好。”

脸真是红透了，连我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害臊。不过，说实话，刚刚那句‘好’，拥有着让本来就已经可爱得不得了的由莉卡更加可爱千万倍的惊人效果，真是一句惊天动地的‘好’哇。就算不是飞燕也想上去抱住她了。不过——玛利亚罗斯瞄了多瓦宁古一眼，他怎么看呢？多瓦宁古没有看由莉卡，也没有瞪着飞燕，也许是在装作漠不关心，然而眉头紧皱，太阳穴附近的肌肉和壮实的双肩都在抽动。玛利亚罗斯靠近由莉卡，用视线朝多瓦宁古示意着悄悄问道：“……说起来，怎么样？这事你跟他说过了吗？”

“习际向、我系薛过的——”由莉卡嘴唇贴着玛利亚罗斯的耳朵回答，“他只薛了句‘这样啊’。然后就没有其他的表系了。”

“嘿欸……”玛利亚罗斯又一次窥视多瓦宁古的模样。也许是错觉，他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强行镇压着快要暴乱的神经一样。多瓦宁古也尽自己所能思考过、试着整理过自己的心情了吧。然而这消息对于多瓦宁古来说肯定非常唐突，就连玛利亚罗斯时至今日也经常会觉得不快，多瓦宁古肯定非常辛苦吧。呀，当然现在并不该纠结于这种事。

“多玛德君……”莎菲妮亚跪在多玛德君脚边，抬起湿润的眼睛仰望着他，“你、没事吗……？不……肯定不会、没事的……”

多玛德君微微抬起一边嘴角。“我倒是真的没什么事。”

萝姆·珐盯着多玛德君抚摸阿尔法的头。她原本话就不多，不过即便如此最近也太过于沉默了。萝姆·珐受到的冲击以及如今的消沉程度也许比旁人看来的更加严重。玛利亚罗斯摸了一下啾的绒毛，随后靠近萝姆·珐，将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萝姆·珐的身体稍微抖了一下，望向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睛，“啊……”短短地叹了口气后问道，“怎么了，玛利亚？”

总感觉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才对。果然萝姆·珐的状况不对劲。虽然大概不至于发展成什么严重事态，但果然还是应该以防万一多加注意为好。玛利亚罗斯朝着萝姆·珐露出微笑。“没什么。”

“差不多可以了吧。”多玛德君叫了一声“索尔”，随后房间中便响起了脚步声。他肯定是故意发出这种声音的，向脚步声响起的方向望去，便能看到一名男子站在那里。男子披着纯白的头巾，右手如同左手，左手如同右手。

索尔环视着众人。“那么，就由我打开门。顺带一提，我接下来将打开的那扇门只不过是暂时存在，很快就会消失。这一点请务必牢记，可以吗？”

“做吧。”多玛德君点头示意，于是索尔抬起了左臂般的右臂。

以食指在空中划线。

首先是在比索尔的头顶更高的位置划出一条水平直线，随后从那直线的一端垂直向下引线。玛利亚罗斯瞪大了眼睛。看得到。那直线。假如玛利亚罗斯如今视野范围内的房间景色，都只不过是与实物难以分辨开来的精巧绘画，那索尔的指尖就如同一把剃刀，将那幅画切开。当然，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可是实际上，索尔的手指看上去就是切开了空间。在水平、垂直之后，又是一条垂直的线——从水平线两端垂下的两条垂直线，几乎快要触碰到地板。随后索尔将那两条垂直线的下端相连，将手掌按在画出的纵向长方形上，向前一推。长方形被推动，【向另一侧倒去】。

光。

那就是所谓的“门”吗？大概没错。从那门中射出的光，或许应当称之为“暗”才对。不，不对，暗不可能从某个地方进入另一个地方。说到底，暗没有实体，只是指没有光的状态而已。所以，即便是门的另一侧封锁着无比深沉的黑暗，那暗影也不可能进入这房间。因此，那果然还是一种“光”。

黑色的光。

实际上，玛利亚罗斯也曾见过这种现象。召唤魔术，在召唤祭品之园的居民时，一般都能观测到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黑光。

“门的另一侧就是狱中之狱。”索尔走到门前，“来吧，快一点。”

“由莉卡，飞燕，莎菲妮亚。你们先走。”玛利亚罗斯说完，三人各自简短地回应了一声，便穿过了那扇门。飞燕好像说了一句“这是啥玩意儿”之类的话，那声音极为遥远，听起来非常模糊。玛利亚罗斯让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穿过门之后，朝着多瓦宁古点了点头。多瓦宁古背起多玛德君，萝姆·珐捡起了他的大剑。萝姆·珐、阿尔法、背着多玛德君的多瓦宁古、啾、索尔、最后玛利亚罗斯也穿过了门。

好暗。

然而，却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明明这么暗，却能看得见。

既然看得见，就说明这并不是黑暗。

脚下的触感，应该是沙子。这里是沙漠吗？到处都是连绵不绝的沙丘。能感到风在吹拂。微温的风。天空是一种带着些许绿色的深灰色，突兀地开着一个黑色的裂口。那也许不是裂口，而是太阳吧。黑色的太阳。转过身来，门已经消失了。脚边映着的影子，是白色的。

“感觉有点喘不过气。”萝姆·珐说道。果然声音听起来很沉闷模糊。仿佛耳朵被堵住了。不仅是耳朵，鼻子喉咙都好像填了什么东西。是黑光的缘故吗？还是说空气的成分不同？玛利亚罗斯向阿尔法看去。要说对环境的感受，它大概比人类要敏锐很多。阿尔法哈、哈、哈地微微喘息，除此以外，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它突然转头和玛利亚罗斯对视，连那副如同在说‘别随便看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一如往常。啾又感觉如何呢？想到这里将视线向啾投去，啾发出“啾？”的一声歪着头噗噗地拍了拍玛利亚罗斯的肩膀，看来反倒是被对方担心了。由莉卡、飞燕、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哈妮梅丽都在身边，多瓦宁古小心地背着多玛德君。这个世界光所照到的地方都是黑色能够看得清楚，没有光照亮的地方却一边惨白什么都看不清，光是这种相当奇妙的现象就足以让人感到不适，不过不论如何，好歹全员到齐了。

“出来的地点还不错。”索尔向玛利亚罗斯伸出右手一般的左手。其中握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怀表。“我在目的地的位置加了印记，只要沿着这个罗经仪指针所指的方向前进，大约五天后就能抵达。”

玛利亚罗斯接过这个好像叫做罗经仪的东西打开盖子，其中不是钟表指针，而是像指南针一般的红色指针，微微摇晃着指向了某个方位。面对那个方向眯起眼睛远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沙丘、沙丘、到处都是沙丘，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见。玛利亚罗斯合上盖子。“明白了。只要五天的话，的确还不错。”

“那么。”索尔抬起头，“如我所料，我们被探知到，排除系统似乎已经启动了。”

玛利亚罗斯也跟着一同抬头望向深灰带绿的天空，空中有什么东西。

飘浮着。

那家伙身穿附有头巾的宽绰长衣，外衣下似乎还有像铠甲一般的防具。手中握着枪状的武器。虽然看上去像是人类，但绝对不是。因为，它背后生着翅膀，就像鸟一样，与鸟不同的是那翅膀足足有三对。那家伙向这边飞来。那家伙？不对，是那【些】家伙。从遥远的上空，那些家伙依次飞舞降临。

视线所能及范围内，共有六名。

——Papapapaaaaipaipai排paipaipapa排排排除排除排排排除paipai排paaaaaa排除——

玛利亚罗斯不禁皱起眉头立即捂住耳朵。这是那些家伙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将刮玻璃的声响组合成语言一般。

“居然一上来就是炽天使【Seraph】。”索尔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长弓，“真是不知适度为何物。啊，介绍一下吧，他们是天使。管理者们的部下。”

“天使……”在莎菲妮亚呆滞地呢喃的同时，索尔拉动弓弦松开手指，明明没有搭上箭，却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应该说，在意识到有什么东西飞出去的时候，它已经命中了一名天使。与白色的暗影不同、但是很难区分开来——那肯定是光，如同白色光箭刺在天使的脸上，天使马上试图将它拔下，却只能使触碰光矢的双手变得破烂不堪，面部也在融解。融解后的物体滴滴答答地落下。索尔射出第二箭、第三箭，又命中了两名天使的面部。被射中的天使迅速逃离，还剩下三名天使。其中一名在急速俯冲的途中被索尔的箭矢贯穿。“逃吧。”“快跑……！”玛利亚罗斯当即作出命令，自己也拔腿便跑。明明全部交给索尔一个人解决不就好了吗，看上去应该很简单嘛。不过，索尔让我们逃跑，一定是有最好这么做的理由。而这理由马上就显明了。

“唔嘿……！”飞燕发出怪叫，多瓦宁古也“唔唔……！”地瓮声低吟。玛利亚罗斯一瞬间觉得，这不是在开玩笑吧？要是开完笑倒还说得过去，哪有一上来就搞这副阵势的？别这样好不好。根本不只是六个而已啊。

——Paaaaaai排排排排除排除chuchuchuuuuuuupaaaaaipai排除排除排除排除——

——排除排chuchuuuuuuuuuu排排排排排排排排排排除chuchuchuchupa排除——

——aaaaaipaaaai排除chuchuchuuuuuupaipaipaipaiiiiiiiii排除排除排除chuchu——

——排除chuuuuuu排除排除执行排除排除排除chuchuchu排除执行排除chu——

天使越来越多，从空中不断涌现，接连落下。不仅是六翼天使，还有四翼天使、两翼天使。数量有十？二十？还是三十？不，比这还要多，别说是几十只了，恐怕还要再上一个数量级。不计其数。不论索尔射融掉多少也不见减少。根本看不到减少的希望。这下可糟了。不管怎么想都糟透了。脚下的沙子拖住了脚步，难以奔跑，无法随意加速。最先追来的是体格偏小的两翼天使。枪声，哈妮梅丽举起手枪射击，不知有没有射中。“——由莉卡、飞燕！去迎击！”玛利亚罗斯声音刚落，由莉卡便“哈……！”地一声用极限九手棍将一名天使击落，飞燕则喊着“哆噢哩呀啊啊！”一记飞踢踹在另一名天使身上。“疾……！”由莉卡又想要打落一名天使，然而天使们一同急速上升，飞越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头顶转过身，从正面突击而来。怎么办，该怎么办。没有思考的时间。只能凭直觉判断。玛利亚罗斯大声喊道：“啾皮普萝姆·珐、前面……！”当即首先是皮巴涅鲁冲进天使阵中凭着一对雌雄短剑斩下一名，随后啾一掌将一名迎面冲来的天使打飞，萝姆·珐则用多玛德君的大剑狠狠砍向另一名天使。随着皮巴涅鲁再将一名天使肢解，绕到正面的两翼天使已被全数清除，然而这还没完，我很清楚。玛利亚罗斯朝莎菲妮亚点了点头，莎菲妮亚同样以点头回应，随后浮上空中。“……！”无声地伸出双手，满溢而出的白光便寂静地将黑光撕裂，将天使们尽数贯穿。白光仍在扩张，最初只是从莎菲妮亚的手掌中发出，渐渐地也从她的肩膀、腰间、背后放射，贪婪地要将这被黑光包裹的世界染为白色。被白光吞噬的天使消失不见，被光触碰到的天使受伤的部分都开始剧烈地起泡、碎裂、散落下来。这是非常大规模的魔术。没问题，莎菲妮亚的魔术对天使也同样有效。然而——玛利亚罗斯望向坠落在地的天使残骸，便做出了无法乐观的判断。

那残骸仍在蠕动。

小幅度震颤不停，时而凸出时而凹陷变换着形状，生出了如同短小的触手一般的东西，剧烈地扭动着。看上去像是要重新聚集起来，聚集起来之后会怎么样？凝聚成形吗？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大概能猜到是这么回事，一点也不惊讶。虽然很恶心，让人心情不悦到了极点，但要是连这点小事都要震惊，还怎么继续走下去。

“快跑！”玛利亚罗斯打开罗经仪的盖子，确认了一遍方向。好，就是这边。闭上盖子，将罗经仪收起来。“跑起来！跑起来！快跑……！”

一遍奔跑一边回头望了一眼，能远远看到向相反方向移动的天使们正在被索尔射融，不过仍有天使向这边飞来。乍一眼望去，其中约有九成追赶着索尔，虽然已经吸引走了大部分天使，盯上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的也仍有数十名。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五天。应该说是最短五天。多瓦宁古晃着巨大的身躯一边奔跑一边“唔唔唔”地低吟，被他背在身上的多玛德君说了一句“抱歉”，虽然多瓦宁古马上回答“没什么”，但不能战斗一定害得他浑身的肌肉直痒痒。嘛暂且不管他的肌肉如何，不能将多瓦宁古计为战斗力说实话真的很难办。话虽如此，要说有谁能一个人扛着身高一百九十桑取的多玛德君，紧急情况下还能挺身而出的，果然只有多瓦宁古了。而且还得考虑到医术式的因素。对了，得想办法争取出一点休息时间，如果不实施医术式，多玛德君是撑不下去的。

哈妮梅丽又开枪射击了。一队四翼天使和两翼天使朝玛利亚罗斯一伙人逼近过来。必须设法应对。正想到这里，在前方看到了什么，回身抬头望了望天使们，又再度看向前方，“欸……”不禁叫出了声。前面有什么东西，好大，是巨人。‘狱中之狱，是祭品之园的最深处，也是地狱的最边境’，索尔如此说过。虽然对祭品之园知道的不多，但对其中的居民们，通过召唤魔术或是在地下城的遭遇，虽说称不上熟悉，但也多少有些了解。原来祭品之园里面，有那种东西啊。大得一塌糊涂，极度恶心，明显既危险又凶暴。而且，还朝这边走来。迈着大步，目前还称不上是跑，朝这边走来。

后方是天使，前面是祭品之园的居民。不能有任何人死。黑色的太阳。白色的暗影。无边无际的沙漠。最短五天。之前思考过的各种计划，实际抵达现场后全都作废了。我能做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能够做到什么？牙齿发痒，想要自嘲，好难受。不过，还没有绝望。不论发生什么，玛利亚罗斯也只能笑，强迫自己笑出来。“——这再好不过了！偏要成功给你瞧瞧……！”

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Calamitage 003 “deadline” 2

二月二十日 瓦鲁欧克山中

“你也真是缠人啊……！”他挥动黑翼，在空中飞翔。青皮肤的恶魔如鹰一般的双眼透着灿然红光，甩着编成一条条细束的黑发，驱使着有翼人面山羊紧追不舍。其背后负着两柄剑，两手中还各有一柄。全都是魔剑。魔剑士“地狱的虐杀艺术家”。唇上和下巴处的胡子剃得整整齐齐，精悍的面容总是摆出一副如同讥讽的表情。剑舞大公爵，泰达尔·库莱希茨，原本拥有并能自如操纵七柄魔剑，如今包含那化作有翼人面山羊的魔剑在内也只有五柄。剩下的两柄剑已经被他击毙。库莱希茨甩出握在左手中的褐色魔剑。“嘉修特·丹多尔波罗格。”

褐色魔剑化作多头有尾、拥有着螳螂般前肢的蟋蟀。虽说是蟋蟀，但体长也超过了五美迪尔，翅膀极度发达。魔虫丹多尔波罗格。将这种凶暴至极的异形生物封入剑中，与剑本身同化，魔剑才得以诞生。他已在与库莱希茨的数次交锋中杀死了两只魔兽，也就是说破坏了两柄魔剑。丹多尔波罗格以慑人的气势飞来。“——阿尔卡迪亚。”他悄声说出这个名字，解放右臂化为无数黑色细管，如洪流般向丹多尔波罗格涌去。丹多尔波罗格挥舞锋利的前肢斩断数根黑管，然而单凭这点本事还不足以抵挡阿尔卡迪亚的攻击。阿尔卡迪亚击中丹多尔波罗格，虽然将翅膀尽数贯穿，却被坚硬的外骨骼弹了回来。“既然如此……！”随着他作出命令，阿尔卡迪亚将丹多尔波罗格捆束起来。他使劲扇动黑翼，全力朝着库莱希茨将丹多尔波罗格甩出。阿尔卡迪亚在恰当的时机松开丹多尔波罗格，丹多尔波罗格的巨大身躯向库莱希茨飞去。“——嘿……！”库莱希茨双手紧握原本持在右手的墨绿色魔剑，放平剑身拍打在丹多尔波罗格身上。载着库莱希茨的有翼人面山羊猛地下坠了一截，趁着这个机会，他占据了库莱希茨头顶的位置。“贾休基修……！”他呼唤这个名字，随后左臂便膨胀起来覆上黑鳞，变成了和手臂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的东西——巨大的黑蛇、又或是、颈部极长黑龙头部。贾休基修张开大口朝库莱希茨咬去，要是你能从这凶暴的下颚中逃脱那就试试看啊，贾休基修会追上你的，不管你逃到哪里都不会放过。“……唔！”库莱希茨当即放弃逃跑，将墨绿色的魔剑朝贾休基修丢来。“嘉修特·奴艾尼切格拉！”当即从魔剑中诞生出全长估计超过十美迪尔如同通体墨绿覆有黑斑的蚯蚓一般的生物奴艾尼切格拉。贾休基修与奴艾尼切格拉撞在一起，张口咬住对方，然而从牙齿嵌入的部分伴随着粘液喷出了泛青的气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立即收回贾休基修，在急速上升的同时，已经不留一丝阿尔卡迪亚痕迹的右手拔出了悲哭之剑。将悲哭之剑换至正从贾休基修恢复途中的左手，将短剑刺在右掌上。短剑剑柄上浮现出的几张面孔扭曲起来，发出GYOOOOOOOOHYUUUUUUUUUUUUUH的恐怖尖嚎，啜饮他的血液。随后悲哭之剑变化成为了无法再称之为剑的凶器——不祥的猩红刀刃分成数段，每一段都可以自如弯曲伸缩，比起剑更像是鞭、然而又比鞭子坚固太多。“——断末魔之剑……！”他折起断末魔之剑，急速俯冲。库莱希茨又拔出了一柄魔剑，红色的魔剑，他知道那是什么。“嘉修特·利维迪留夫……！”魔剑化作浑身被鲜红火焰覆盖的无头四翼巨鸟利维迪留夫。利维迪留夫朝他突进而来，他没有躲闪，而是迎上前去。他的嘴边浮现出自然的笑容。还差一点，马上就好。在激烈相撞之前，他稍微调整黑翼的角度，使他与利维迪留夫擦身而过。利维迪留夫的炎翼烧焦了他的身体，无妨。借着交错之势，断末魔之剑将利维迪留夫一分为二。利维迪留夫即便是被斩成两截，也会很快复原，不过，趁着这段时间，他可以与库莱希茨近身相搏。他挥出断末魔之剑，库莱希茨便吟唱着“拉缇哈·伯尔克斯佛尔。”使有翼人面山羊伯尔克斯佛尔变回葡萄色的魔剑。库莱希茨握住魔剑向下坠落，一边坠落一边勉强抵挡断末魔之剑。库莱希茨又拔出一柄深灰色的魔剑，挥舞双剑防御断末魔之剑的袭击。防御，防御。你就防御吧，来呀，继续防啊，看你能防御到什么时候。落地，积雪扬起，地面陷落。完全不受冲击影响，库莱希茨扑了过来。他叠起黑翼，在漫天飞雪中奔驰，起跳，甩动断末魔之剑。两柄魔剑与断末魔之剑在一眨眼间无数次相撞。突然，魔虫丹多尔波罗格和大蚯蚓奴艾尼切格拉跳了过来。他躲过丹多尔波罗格的冲锋，俯身闪过蜿蜒而来的奴艾尼切格拉，紧追库莱希茨。库莱希茨用魔剑抵挡、拨开断末魔之剑，试图创造后退的机会，然而他迅速使断末魔之剑伸长。在他从正面进攻的同时，断末魔之剑绕到后方向库莱希茨突击。这样一来即便是库莱希茨也无法彻底回避。“——咳……！” 库莱希茨向侧面一跃，但肩膀仍被深深剔去一块。他读出了库莱希茨的动向，几乎是瞬间移动，出现在了库莱希茨即将落地的位置。

“抓到你了哦……！”

只要想象一下断末魔之剑如蟒蛇般缠住库莱希茨勒紧其脖颈的景象，断末魔之剑就会照办。他原本想要这么做却突然打消主意，一脚将库莱希茨踢开。巨鸟利维迪留夫恰在此时冲来。“贾休基修！”他瞬间让左臂化作好似黑龙的贾休基修，将利维迪留夫打落在地。不容一刻迟疑，他用断末魔之剑连续挥斩，斩下无数次后，那东西出现了。在利维迪留夫的身体正中，稍稍偏左的位置，那东西就隐藏在那里，如同大小足需一人环抱的珍珠。“哼……！”他短促地冷笑一声，贾休基修便将那物体咬碎。利维迪留夫周身包裹着的火焰气势顿时衰减，紧接着库莱希茨便挥着双剑攻了过来，他用断末魔之剑轻易地挡开攻击，再驱使贾休基修扫过库莱希茨，库莱希茨被击飞，葡萄色的魔剑再度化作有翼人面山羊伯尔克斯佛尔，库莱希茨抓住伯尔克斯佛尔的角，伯尔克斯福尔冲了出去，好快，飞了起来，更快了。要追吗，还是不追——他轻轻摇了摇头。看不见丹多尔波罗格和奴艾尼切格拉，但的确已经收拾掉了利维迪留夫。这样一来魔剑士泰达尔·库莱希茨拥有的七柄魔剑中，已经被他破坏掉了三柄。还剩四柄。他哼笑了一声低语道：“这乐趣就留着今后慢慢享用吧。”

“看来——”从树阴之后，塔里艾洛吐着白气走了出来，仿佛很无趣似的看了看四周。“你娱乐完了？”

“算是吧。”他梳了梳前发，“大家都没事吗。”

塔里艾洛本就扭曲的脸进一步扭曲，只是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虽不知道他为何表现得如此不悦，但估计这代表的就是没事的意思吧。

“今后，决不能再出现任何牺牲了……”他让断末魔之剑缩小，左手握住剑柄，从自己的右手中拔出，短剑剑身不留一丝血痕。

“喂。”塔里艾洛靠近过来，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稍微笑了笑，“什么都没想。”

“既然这样，你倒是表现得难受一点啊。”

“可我不觉得疼啊。”他将悲哭之剑的剑尖刺入左掌，皮肤被刺破，血液渗出，明明都相当于伪造品，却会产生痛楚。然而，他并不觉得疼。

“别这样。”塔里艾洛从他手中夺过悲哭之剑，“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你的脑子已经烂到让人遗憾的级别了所以听不懂吗，垃圾混账。”

“抱歉。”他握紧手，再松开，掌中的伤口已经消失。所有的伤痕，都如同这般消失便好。“从约拿树海中撤退的时候，毛死了。还有寂星、流悠路加、亚鲁巴特、施特烈豪森也死了。不、不是单纯的死了，是我害得他们死的。我已经害死了五个人，已经太多了。”

“所以那又怎样？”塔里艾洛抓住他的衣襟，“所以说那又怎样，啊啊？你倒是说啊，亚济安。”

“我？”亚济安低下头，“我该说什么？”

“你的狗屎脑袋里到底想的都是些什么，现在马上跟我说清楚不然就宰了你。”

“真可怕。”

“你还不清楚？我就是这种人。看谁不爽的话不管他是谁都别想在我眼前安稳站着。怎么，不说吗，你不说我来替你说。”塔里艾洛将头抵过来，逼近亚济安的脸。塔里艾洛的青色右眼和黑色左眼，仿佛凝宿着完全不同的感情和思考。不仅是颜色，形状、神情都不同。说到底他的整张脸都是如此，既凶猛，又冷静，既粗野，又纤细，既冷酷，又热烈。“——不知怎么着，反正那个叫什么泰达尔·库莱希茨的烦人狗屎恶魔混账，就是盯上了你。然后你呢，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这个老太婆军团。是不是啊？想逃吗？想金蝉脱壳？别他妈开玩笑了。”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逃、之类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为了同伴的安全？别虚情假意了。你只是吃不消了。一边保护同伴一边战斗感觉已经到了极限了。你害怕再这样下去会死更多人。所以说你又算什么？亚济安，你以为你算老几？”

“我——我不算什么，我……”

“别会错意了。”塔里艾洛的食指戳着亚济安的额头，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我们不是蝼蚁。听好了，亚济安。你的确很强，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作为一个生物来说，你的确很强。但是，这又如何？我们的确比你弱，但这又如何？就因为你强所以我们必须得被你保护？你当你自己是养了一群雏鸟吗？别擅自搞得自己一副照顾人的模样啊。我们即便是弱，箭飞过来还是会躲的，有人挥拳打过来也是会揍回去的，哪怕是一帮无能、臭小鬼、一捏就碎的女人，该战斗的时候也只能去战斗。我们实际上就是这么过来的。这世道哪有什么安全地带，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这是理所当然的。别自大了，亚济安。你的命是你的，我们的命是我们的。任何人，都无法背负其他人的人生。觉得自己能背负然后像喝了劣酒一样耍酒疯，倒是谁都能做到。睁大眼睛瞧瞧，垃圾。清醒过来，朝你背后看好了，那上面有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一个人而已。就算身边有同伴，等你死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而已。你也是，我也是，任谁都是这样。活着，战斗，最后一个人去死，大家都一样。就算你能飞，也别居高临下地看我们。不论是已经死的，还是今后将要死的人，都容不得你这种家伙去夺走他们的尊严。那些家伙才不是你身上的装饰品。你来保护我们？别搞笑了。多管闲事。听好了，亚济安，别想逃。别以为逃了就能不再失去任何东西。”

“……我知道了。”亚济安缓缓推开塔里艾洛的食指，“我知道了，塔里艾洛。我不会再逃了，今后不管是谁死了，即便那真的是我的错，我也不会逃。”

“当然了。”塔里艾洛松开亚济安的衣领，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回老太婆那边去了。快点。”

“嗯。”

亚济安将悲哭之剑收回鞘中。塔里艾洛转过身去，亚济安追在他身后，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塔里艾洛回过头，拧起嘴角。“又怎么了？”

“没怎么。”

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吞回去，亚济安开始迈步。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不愿去想这些，尽量使自己不去想，即便是想也不可能知道，根本无从了解你的现状。我不会再离开这里了。但是，是否真的不想离开，我也不清楚。刚才我之所以会迷茫，可能也是因为想去找你吧。抛下一切去找你，找到你后，就带你去什么别的地方。不禁涌上苦笑。虽然我相信你肯定平安无事——带你走？说什么傻话，你肯定不会接受的。而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会强求。

也就是说，塔里艾洛说的没错。逃避。我想要逃避。我害得同伴死掉，然而却没有任何人责怪我，仍然跟随我，和我在一起。这说来真是值得庆幸，理应痛哭流涕地感谢大家，然而这真的好沉重，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成长，明明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却还是没有一点进步。可悲。可耻。我没有脸面和你见面。虽然我想见你，急不可耐地想要见你，却没有那个资格。不禁叹了口气。

“不知贝蒂怎么样了啊。”

塔里艾洛的肩膀、或者应该说是右半身突然一震、或者应说是抽搐了一下。“啊啊？关我屁事，那种女人，哎……”

思考着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却一时间开不了口。

两人无言地向前走了一段路。

突然，塔里艾洛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边揪着头发一边哼笑了一声，说道：“估计是死在哪个荒郊野外了吧？”

若要问他是否真的这么想实在是显得不通人情，即便是整天被人当作是个木头的亚济安，也是懂得这种程度的面子话的。

“贝蒂还活着。”

“谁知道呢。”

“她可是我们的魔术士。对吧？”

“我说你，该不会是打算安慰我吧？……唉，我也是烧坏了脑子。”

“你能说出这种话，看来的确是烧坏了脑子啊。”

“闭嘴，渣滓。”塔里艾洛擦了擦嘴角，“那家伙才不会简简单单挂掉的。”

追上塔里艾洛，拍上他的后背，马上被他挥手甩开。

亚济安抬头仰望白色的山脊。离融雪还有一段时日，不过只要能够翻越瓦鲁欧克山，便能一口气前往旧法·塞尔吉那王国领土。从铁心脏协会的罗德里格·法尔科内那里听说，龙州联合活动于旧法·塞尔吉那的柴卡平原，据说秩序守护者也在那里。也许——想到这里，他连忙摇头。现在不要去想这个，首先要寻找新天地，其他一切自那之后再谈。

么祷野灵国 缠闻湿地

灵姬抿起花蕾般的嘴唇无声地笑着，来回踢动纤瘦的光脚。

变高了好多。

让灵姬乘在肩头的乌大男，当初身高二美迪尔三十七桑取，体重二百五十基尔格拉哈姆左右，而如今身高已逾八美迪尔，体重已经无法计量，估计超过了五千基尔格拉哈姆。灵姬眯起边缘勾勒着红、黄、蓝三色的眼睛，抚摸着乌大男丑恶的脸庞。由数百只眼球缝合而成的浑浊白眼、被金属护具遮掩的鼻孔、尽是缝合线的脸颊、两排大小堪比灵姬手掌的黄牙伴着牙龈一同剥露而出的巨口、没有毛发以铁钉取而代之的头部，全都是何等的丑恶。真的是，从头到脚，都丑陋得让人无法再看第二眼。

“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呀。咯呵呵呵呵呵……”灵姬吻上乌大男那永远无法合上的眼皮，乌大男发出“咕噗唔唔唔咕……”的低吟，转动那倒胃口的眼睛注视灵姬。世间恐怕没有人能沐浴着这般视线还倘若无物。当然灵姬也起了鸡皮疙瘩，在驱赶恐惧的同时不禁心生感动。

“全都是妾所创造的。好厉害好厉害。虽说妾早就深知妾本领过人，即便如此还是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呀。妾可真是厉害呀。喂，乌大男。你觉得呢？”

“噗啯噢噢噢……”

“笨蛋。”灵姬在乌大男的鼻尖上拍了一掌，“别开口呀。笨蛋笨蛋。反正你又不会说话。妾就是这么制造的。不会说话才好。总是唠唠叨叨叫唤个不停的话，实在是吵得让人受不了啊。天下只有妾会说话才好，嗯，即便如此还是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呀。”

如今在这不论春夏秋冬都潮湿至极、要么满是浓雾要么就是淅淅沥沥地下雨要么就是雨雪交加、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泥潭阴气十足加上恶臭连野兽都不愿靠近、灵姬自然也讨厌讨厌讨厌得近乎于憎恨的缠闻湿地，灵姬亲手制造出的全员三百二十三名无命卫士在这久违的恶心沼地的各处蠕动着。此外还有，遵从灵姬命令徘徊于现世的尸体、凄惨笨拙的自动骸大约七万名。笼罩于薄霭之中的缠闻湿地，几乎被活动的尸体还有灵姬以尸体为材料制成的艺术品填满。灵姬坐在自己的最高杰作——乌大男的肩头俯瞰这美妙的景色。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呀——

“啪啪啪啪啪啪。”灵姬没有拍手而是用开口发声代替，黑发结成六根短角形状的小巧头部左右摇摆，“果然恶魔还有祭品之园的居民真是太棒了。人类之类的东西的尸体，怎么可能制成八美迪尔级别的无命卫士？作为材料实在是太脆弱了。嘛，说到底，原本就只是些最多也就长到两美迪尔左右的个体，自然也就不可能成为更大身体的一部分。在这方面，恶魔和祭品之园的居民就非常不错。其中有不少怪物，那些家伙死得越多，被杀得越多，就能得到更加多种多样的材料。看来照着那只臭猫说的办真是个正确的选择，妾真是聪明，不愧是妾呀。”

“咕姆噢噢……”

“所以说，让你不要再开口了呀，傻子。”灵姬敲着乌大男的鼻子，抬起可爱的脸庞。凝目远望，隐约能够望见么祷野灵国的中心、灵峰众烙山。在其周围纠缠不放生活着的居民们，全都至今为止还被腐朽的旧习所束缚，过着比死者还凄惨的穷酸生活。这片险峻阴沉臭不可闻的不毛之地，连恶魔都不屑于进攻，而那些愚民们却还深信着，这都是灵国被深远的灵力所守护的缘故。

灵姬突然心想：妾是否憎恨那些人？对这个让妾诞生、试图利用妾、将妾养育成强大可爱残酷的模样、被妾出手屠杀后却抛弃灵国那“死非终结、死者不死”的常识突然翻脸将妾放逐的故乡，妾是否发自真心地怨恨？

“并非如此啊。”灵姬宛然一笑，“这是爱啊。对这一无所有贫瘠可悲的故乡，对这唯有死亡能拿来聊以自娱的寂寞土地，妾满怀着爱意。妾一直打算总有一天要回到这里。当然啦，妾可是史上最强的灵姬、巫女神、其名阿么李。容纳妾降世的么祷野，是属于妾的，因此自然应该充满妾最喜欢的东西——死呀。”

“嘎啊啊啊……”

“笨啊。都说了不要开口了。”

“咕噢……”

“……唉。算了。”灵姬指向灵峰众烙山。“走吧，乌大男！用无数甜美的死亡精心装点妾的国度，作为献给妾的无上赠礼……！”？？？

……forced sleep mode is canceled.

process of awakening…………

OK.

ready.

“……test。”她试着出声，“a、a、i、u、e、o、a、a~a。”听得很清楚。没问题，状况良好。睁开眼，视界展开。昏暗。调整亮度。直到看得清为止。看惯了的密封舱内的景色。试着活动手指，很顺滑。停止活动，没问题。没有卡顿和延迟。她操纵控制台打开密封舱的盖子。展开前头部装甲。吸气。吐气。嗅觉同样没有异常。她站起身。有些违和感。这是因为添加了不少改造，已与之前大为不同。双臂、双腿都在不影响强度的前提下减轻了重量，亦不影响可动性。为了挑战更为极限的设计，形状已经大幅脱离了人类的范畴。然而若要执着于活动得“像个人”，就必然无法加强性能，因此有必要进一步脱离人形。她将各个关节的可动范围扩大到了极限，肘部、膝部、手腕和脚腕都能够朝任意方向弯曲，肩、腰、脖颈也是同样。增加了手臂上的关节数量，足部额外增添了三根长指和两根短指来支撑体重，选择了容易应对急剧变化的形状。此外还追加了武器。她离开密封舱试着走了走，原来如此，感觉很新鲜，有些不稳，还有些恶心。然而必须要习惯，习惯之后，便能产生得到强化的实感。实感？明明我希望将类似人类的感受全部消除才好。如果能如机械般反应如机械般判断如机械般行动，肯定就不会输了。输了。没错，她失败了。阿曼。恶魔大公。实在是敌不过。她的双臂被黑炎之剑砍断，右腿被破坏。即便被她的粒子加速炮正面击中，阿曼也毫发无伤。她逃跑了。这样下去不会有胜算。她决心改造。若不决意实行算得上是重建全身的大规模改造，恐怕连碰一碰那家伙都做不到。而这一改造已经结束。

她在藏身处中来回踱步。这里是只有她才知晓、唯独属于她的藏身处。在抛弃最初的藏身之处后，动用从遗迹中收集的遗物以及她自己制造的工具建造而成。这里位于地底，备有六个随时都能封锁的出入口。这里是让她调整、整备、修理、改良、改造自己的机构设施，在各类自动装置的帮助下，她凭自己一人便能完成这一切。

刻意尝试一些极端的动作，比如让右膝向外弯曲的同时单凭右脚保持平衡，又或是在左脚着地的同时让左膝向内弯曲，还有让手肘反扭，手腕三百六十度旋转。之前的她做不到的事，现在都能办得到。然而，还是得先在头脑中过一遍才行，自己的身体到底如何了，虽然掌握了信息，却没有实感。果然关键还是在于实感。只能努力习惯，必须尽可能快地习惯。

她开始加速。她要将如今的自己烙印在头脑之中，使得自己不需要依序思考身体便能自行作出反应，明确自己的极限和最适应的状况。然而为了真正地习惯仍必须经历实战。为了将她自己研磨得更加锋利，她需要敌人。而且，那种只能任由她宰割与家畜同然的杂鱼没有意义，必须得是能与她对抗的敌人，能对她产生威胁的敌人。不论挑战多少次，都会被打回来，这样的敌人最好。她想要一堵哪怕赌上一切也无法翻越的墙壁，只有在不断撞击这面墙壁之时，她才能获得满足。她清楚这一点，她需要敌人，只要有敌人一切都好办。

她封锁前头部装甲，离开藏身处寻找敌人。将全自动装置设置为休眠状态，将隔墙依次关闭，全部封锁之后，再沿着六条道路中的一条来到藏身处之外。这个四号出口设在一处幽深洞穴中的深坑之中。她爬出深坑，朝着地面进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觉得自己的行走方式仍有改善的余地。不久便到达了洞穴的尽头，地面之上。

沐浴着阳光，她重新打开前头部装甲。海拔七百一十二美迪尔。地面仍有积雪。她踩过坚硬的雪层，前进了二十六美迪尔后停下脚步转身，在她走出的洞穴旁发现了一个人影。不，不是人。白红黑相间的夹克，修身款的裤子，领口缝有褶边的衬衫。金发颜色淡到无限趋近于白色。尖下巴。高鼻梁。两端吊起的薄唇。细长且不断变换色彩的眼睛。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翘着二郎腿。手中握着一把收在金色刀鞘中的军刀。右手握着刀柄，左手不断轻轻抚摸刀鞘。那不是人。

“莉莉。”被他叫了名字。虽然她的身体并没有那个机能，但她还是一瞬间产生了寒毛直竖的感觉。她理解这种感觉为何物，就是厌恶。

“莉莉。我美丽的新娘。我一直在找你。我终于找到你了啊，莉莉。”

“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

“啊啊、莉莉。可爱的你叫出我的名字实乃光荣之至。活这么久总算是有意义了啊，莉莉。”

“烂透了。”她喃喃自语着闭上前头部装甲，法克鲁卡便夸张地啊啊哀叹起来。“明明我想要一直注视你的可爱脸庞。真遗憾呐，莉莉。不过，那张遮掩素颜的面具也很不错哦，和身体很相配。说来你给人的印象变了不少啊，不过你的美却不损分毫，莉莉。要说为何，正因为你永远都贯彻着你自己。不论外表如何改变，那都是你内在的正确映照，也是你从未动摇的证明啊。你实在是太可爱了，莉莉。”

“闭嘴，法克鲁卡。”

“若你真心对我说出‘闭嘴’，我甘愿在接下来的一亿年间都缄默不语。”

“我已经明确地、对着你、说了、‘闭嘴’。”

“然而，对你的赞美之言却擅自涌出，正如极度悲伤之时难以抑制的泪水。”“看来只能动用武力让你闭嘴了。”

“若你希望那就这么办吧，莉莉。”法克鲁卡站起身来，取下军刀刀鞘。那军刀刀刃也是金黄色，真是恶趣味至极。“你的爱是崩坏的，我这么对你说过吧？总有一天你会试图杀了我，而这正是你爱的形式。届时，就是你真正爱上我的时刻。这一刻终于到来了，莉莉。你终于爱上我的这一刻。”

“我不知什么爱。”她的右腿向前迈出一步，左腿向后收回，右膝向外弯折，左膝向内屈扭，沉腰落肩，向前倾首的同时抬起脸来。“我也应该对你说过。你若是比我弱就只有毁灭一途，仅此而已。”

“这就是你爱的方式呀，莉莉。”

“不，我所寻求的，只是战斗。”

“战斗正是你那崩坏的爱的表现方式呀，莉莉。”

“你什么都不懂。”

“那我们更要继续加深了解嘛。莉莉。试着毁灭我看看呀，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当然办得到。”

她冲了出去。

敌人。敌人。敌人。眼前是敌人。对于她来说极为必要的敌人。

她激动得身心沸腾。她已经无法思考。就如当年在她眼前矗立的那堵很高很高、过于高不可攀的墙壁，把她当作孩童一般戏耍，将她一脚踢开，可她不论被击退多少次，还是会不知满足地不断挑战——就像那时一样。斗争总能让她忘记一些东西。

比如，她那业已崩坏的爱。

巨穴之上

穴。刺穿大地的巨大孔穴。如这般在上空俯视，便能明白名副其实之处。如同小型模型一般的复杂地形，还有渺小、又或是华丽、陈腐、严谨、怪诞、多种多样的建筑物、桥梁、迷宫、森林、洞窟，全都乱七八糟、毫无秩序可言地混杂在一起，研钵状的洞。巨穴【Megabolus】。逐渐崩坏，已经毁灭的世界的中心，世界的象征。女人从空中伸出手，想要从中掬出什么。然而当然，女人的指尖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女人笑了。“呵呵……呵呵呵……呵呵……”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呼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笑着，唐突地停了下来。女人挽起如丝绸般带有光泽的头发，以冰冷的眼瞳睨视着巨穴。“无聊。”女人艳丽的嘴唇编织出低沉的声音，“无聊。好无聊。无聊。真是无聊啊。就这样？就这种程度？我还想破坏得更多。破坏得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要将还立着的东西统统推倒，光是推倒横在那边也太过丑陋，将所有有形之物全部粉碎才称得上是美。到头来，你们还是要创造是吧。还是打算制造什么、构筑什么是吧。为此才破坏是吧。仅此而已是吧。你们想要一个容身之处是吧。想要最终得到秩序和安定是吧。好无趣啊。明明你们寻求的都是一片空虚。啊啊真无趣。也许我该破坏的就是这个吧。巨穴。徒具虚名的空虚巨穴。我来将它破坏。呵呵。是啊，也许这才是我该做的吧。”女人指着巨穴的边缘。“在那里。”移动手指。“还有那里。”再移动手指。“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还有这里、那里、还有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咯咯。”女人从喉头发出笑声，“全都打下去，把桩打下去。桩。该打什么桩才好？首先得想清楚这个呢。没错吧。没错。果然如此。我只会破坏。我、我就为这个世界献上破坏吧。破坏一切。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破坏。呵呵……”

“你好吓人哦。”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女人已经站在了草原之上，不再身处空中。柔和的微风抚过女人的脸颊和发丝。能闻到初夏的青草气味。淡蓝色的天空，云层的流动比风更加悠闲。女人的视线落在地面上，踏过茂盛的青草，有着真切的触感。女人抬起头，那里有一个男人。男人的脖子上围着水滴花纹围巾，衣物同样带着水滴花纹，上身紧致，下身却又宽松。男人低着头，从棉花糖一般的金发中探出尖角。如雄绵羊一般的两根角。

“——‘跳舞绵羊’。”

“就叫库鲁欧吧。紫之薇洛尼卡。虽然希望你能允许库鲁欧叫你莉璐可，但若是库鲁欧这么叫了，你恐怕会生气的。”

“我只是讨厌你这样的好色之徒罢了。”

“居然说人家是好色之徒，还真是过分啊。库鲁欧只是对又厉害又聪明的孩子感兴趣而已啊。”

“为了寻找能和你一同永生下去的伴侣是吧。”女人眯起眼，“无聊。你还是个孩子，只是擅长魔术，其他的方面完全没有成长，仍然没有脱离幼儿范畴。明明承受不了独自一人，却又因为自己的任性妄为只能一个人活下去，你还真是可悲啊。”

“想要激怒库鲁欧也是白费力气哟，薇洛尼卡。”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都说出来而已。既不是想激怒你也不是想逗你开心，这跟我又没关系。”

“然而，你身在此处不是吗？薇洛尼卡。想必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里是库鲁欧的内部。你有一个弱点，巨大的弱点。正因为此，你无法抵达库鲁欧和玛奇鲁塔还有莫格所在的境界。你和库鲁欧这类人不同，薇洛尼卡，你会逐渐年老、衰弱，总有一天会死。”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皮肤不再紧致，带有淡淡的斑纹，各处的血管凸出，又青又粗。满是皱纹，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斑纹越来越浓，肌肉渐渐萎缩。女人用左手握住右手，左手也同样覆满了皱纹。还有手腕、胳膊、胸口。女人睁大眼，呼吸一窒，视野变得狭窄，视线渐渐模糊，呼吸困难，站不稳。女人蹲坐下来，女人抬起双手，好沉重，非常沉重。努力去触摸脸颊，指尖的触感虽然迟钝，但还是能明白，能感觉得到：干燥的皮肤，布满沟壑，深深浅浅的皱纹，无数的皱纹。“不对。”女人以沙哑的声音说，“不对，这不是我，不对，这、这不是我。”声音嘶哑得不忍去听。“这样如何？”库鲁欧在女人耳边低语。女人已经看不见草原的风景，一切都不再清晰，形状与颜色都极为暧昧，这里究竟是那里？

女人开始坠落，向下坠落。

身体几乎要被拆散。

女人差一点发出哀嚎，但她忍住了冲动。“不对。”只是如此念叨，“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女人停止坠落，浑身冒汗，全身都湿透了。巨穴就在眼前。正确地说就在女人的指尖前一寸，她已从高空坠落到了这里。女人强迫自己不去看自己的双手，那是库鲁欧·巴米切·昂达留斯的骗术。女人当然还没有老去。擅长趁虚而入的跳舞绵羊就在女人的头顶，浅浅笑着浮空俯视着女人，如同将她践踏在脚底。

“这可不好。不要摆出这副可怕的表情嘛。薇洛尼卡。不就是稍微难受了一下吗。这只是个用来排遣无聊的游戏罢了，库鲁欧这类人可是经常像这样用游戏来打法时间的。能和库鲁欧这类人一起玩游戏的人可不多，不过，你要来做库鲁欧的玩伴，还是有些不够格啊。”

“你是说……我的本事不够？”

“是啊。说实话，和你玩游戏，库鲁欧真是找不到什么乐趣。要是玛奇鲁塔和莫格就能更开心，虽然我不喜欢玛奇鲁塔就是了。还有阿么李姬，那也是一位拥有特异才能之人，可以称得上是稀有的一点专攻型的极致。年轻一代里也有很不错的素材。莫格的‘女儿’，伊凡洁琳就很出色，那孩子是个天才。还有就是，玛奇鲁塔的‘妹妹’们。三人各自不同，却又各自蕴藏着惊人的可能性，其中还有个孩子已经取得了突破。所以库鲁欧觉得啊，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了。”

“定论？”

“没错。结论就是啊，像库鲁欧这类人是一流的话，薇洛尼卡，你就是二流。差距已经拉开了，而这差距恐怕是你无法填补的。”

“无法填补。”女人笑了，随后咬紧牙关，瞪大双眼，“瞧你一脸得意的样子……！”

库鲁欧上钩了。女人既是魔术士也是超越者，女人动用自己的力量试图将库鲁欧向下拉，同时开始哼唱咒文。

突然，库鲁欧裂开了。破碎、分裂，变成众多小库鲁欧浮在空中。

库鲁欧们在笑，以尖锐的声音大笑。女人意识到自己仍然、或许仍然身陷库鲁欧的幻术之中，因此用手将力量亲自送入自己的胸口。呼吸几乎停止，力量直抵心脏。女人感受到了这一冲击，清醒过来之时，邪龙已经迫至眼前。邪龙张口欲将女人吞食，女人急速上升躲开邪龙，又朝另一头邪龙撞去。附近不仅有邪龙，还有生有羽翼的恶魔，以及一群鸟人加多。

“骗你的，薇洛尼卡。”库鲁欧在遥远的上空笑道，“开个玩笑罢了。偶尔，和你玩一玩还是挺开心的。你虽然有缺点，但某些方面也很厉害。”

“我要把你毁掉。”女人一边说一边躲开邪龙。“ELM”两手交叠，向上举高。“NIBLEHEM”女人的全身当即涌出紫色火焰。女人以超越者的力量将那火焰扯碎并丢向鸟人加多，被紫焰击中的加多纷纷坠落。在一个接一个击杀加多的同时，女人寻找着库鲁欧的踪迹，然而库鲁欧已经不见踪影。“无聊。”女人喃喃自语，“无聊。”

二月二十一日 狱中之狱

耀眼的黑光。黑色的太阳。白色的影子。颠倒的阴影。略微泛绿的深灰天空。沉重且不知为何有些泛苦的空气。沙子。不论走到哪里都是沙地。连绵起伏，高低蜿蜒，时而又深深、深深地向下凹陷，形成低谷。谷间流淌着细河，白色的河流。汲水，嗅了嗅味道，没有任何气味。阿尔法自然地舔舐河水，萝姆·珐相信阿尔法也随即喝了河水，于是剩下的人也纷纷饮用。淡水是极为贵重的，需要补充已经消耗的部分。无法马上离开这处低谷，因为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正是从天使们、以及祭品之园的居民们手中逃亡至此。就在刚才还有两名天使从空中掠过，一名四翼、一名两翼。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隐藏起来。在如岩石般坚硬的沙块背后，多瓦宁古和由莉卡将多玛德君放平为他实施医术式。其他人则在黑光与白影之中屏气吞声。没有人说话。要么坐着要么蹲着，没有人站立。大家都累了。不仅是疲劳，身体上的疲劳其实并不是大问题，大家都很坚韧。别看外表这副样子，就连玛利亚罗斯也不是那么柔弱的。然而，这种疲倦与一般的身体疲劳不同。简直就像是身体变成了铁块，在急速地锈蚀。自踏入狱中之狱以来已经过了三十三小时。才三十三小时，简直难以置信。感觉仿佛已经过了十倍的时间一样，感觉如同已经走了一千基尔美迪尔似的。玛利亚罗斯打开罗经仪的盖子，确认指针。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大致上正沿着指针所示的方向前进。然而无法走最短路线，因为有天使。天使们两到三名一组，有时四人、甚至更多数量一队，在狱中之狱的空中巡视，搜寻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估计还有和他们分头行动的索尔。一旦被天使发现，它们便会当即发动袭击。天使是很烦人的敌人，虽然有着和人类类似的外貌，却和人类完全不同，也许甚至都不是生物。它们和人类一样有着面孔，然而却没有表情。眼窝中填着不露锋芒的眼球，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白。它们即便是被千刀万剐，也能重新聚合起来恢复原样。若是被莎菲妮亚的魔术烧尽或是冲碎，看上去像是会消失不见，然而依然过了一段时间仍会恢复原样。简直就像大号的脂羽虫啊，忘了是多久以前，飞燕这么评论过。说的真没错。如果数量不超过四名，倒也不是很可怕，然而，如果不马上收拾掉，就会叫来同伴，那时就麻烦了。真愁人。还有，祭品之园的居民。他/她们是比天使还要麻烦的对手，因为无法归纳出行动模式。其中有的家伙明明看上去明显很可怕然而却见到人影就落荒而逃，而有的小动物模样的家伙却极为缠人绝不善罢甘休。当然一般而言，看上去很吓人的家伙基本上都不好对付，只能说是个体之间差异太大。是该硬着头皮上、还是该等对方离开、还是该绕远路或是逃跑，很难判断。而且不管有过多少次经验，也无法成为下一次判断的依据，这是最让人头疼的。简而言之就是只能临机应变。玛利亚罗斯长叹一口气，在这片辽阔无边的沙漠上已经不知落下了几百几千次叹息。库鲁鲁从外套中爬出，库鲁鲁地鸣叫。玛利亚罗斯喂它吃了一颗炒豆，炒豆子一进嘴，库鲁鲁便又回到了外套中。怎么样？玛利亚罗斯如此向多瓦宁古询问。多瓦宁古唔地点了点头，如何？又转头询问多玛德君。嗯。多玛德君也点头示意。多瓦宁古将多玛德君背起来，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莎菲妮亚、啾也出手帮忙。在稍远处放哨的萝姆·珐和阿尔法赶了回来。要出发吗？萝姆·珐向玛利亚罗斯问道。安全吗？玛利亚罗斯询问状况。现在应该安全。萝姆·珐回答。那就走。玛利亚罗斯朝着大家说道。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以及啾先走，萝姆·珐、阿尔法、背着多玛德君的多瓦宁古、莎菲妮亚和玛利亚罗斯聚集起来跟在后面，由莉卡和飞燕断后。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离开低谷。玛利亚罗斯又确认了一遍罗经仪。就是这边，没问题。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在黑色的沙漠中穿行。风很强，足以马上将足迹抹消，这点真是值得庆幸。黑色的太阳放射出的黑光并不是很热，不会让人觉得焦灼难耐，只是紧紧地黏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身上，使得双脚和感觉都变得迟钝。玛利亚罗斯明白这种状况，因此时而会开口出声，哪怕只是叫叫同伴们的名字。皮巴涅鲁。在。哈妮梅丽。怎么了？啾。咕。萝姆·珐。嗯。阿尔法。汪。胡子。唔。多玛德。啊。莎菲妮亚。……我在……。由莉卡。嗯。飞燕。喔。只要被叫到名字，同伴们都会回应。若是已经昏昏沉沉，就会猛然清醒。这样也好。玛利亚罗斯一边走一边环视周围。只是，玛利亚罗斯并不是视力特别出色或是直觉特别敏锐。玛利亚罗斯只是想要支援同伴们，为此而多加留意。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前进着，体力、精神力仿佛在被逐渐抽取，然而还是在沙地上一个劲地前进。玛利亚罗斯的身体本该很轻才对，玛利亚罗斯身上没有称得上是优点的优点，因此只能尽力保持轻盈。而且本来也不是容易增重的体质，只要一活动身体就会变瘦。即便如此，还是好沉重。还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之重。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前进着，若是停下脚步仿佛就会沉入沙地之中。这片沙漠并非平整，即便是偶尔变得平坦，也最多只能持续一百美迪尔左右。大量的上下坡可以说是常态。上坡时，将体重向前倾，下坡时，将重心向后放。膝盖酸痛，大腿和小腿肚子也都像要胀破了。玛利亚罗斯又看了一眼罗经仪，看得越来越频繁，一留神才发现已经每十分钟、不、每五分钟看一回了。看得实在是太多了。玛利亚罗斯刻意耸了耸肩，聊以自嘲。要尽可能冷静、客观地看待自己。玛利亚罗斯试图掌握自己和同伴们的疲劳程度，不能勉强。已经走了三小时有余，眼前基本都是沙块，或是即将变成沙子、像是被沙子覆盖的岩山一般的东西。玛利亚罗斯向左前方望去，提议大家去那里休息。没人反对。一行人靠近岩山。等等，萝姆·珐说道，有什么不对劲。阿尔法停下脚步低吼起来。玛利亚罗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岩山便开始隆起。那家伙从沙中冒了出来。这个有着九条手臂的巨大男人，身高估计得有二十美迪尔。没有眼耳鼻，脸如同平板，只有一张嘴。身后背着岩块。你胆敢出来！飞燕正要冲上去，九臂男已经将身后的岩块朝这边丢来。散开、玛利亚罗斯的命令都还没说完，大家便飞奔散开。玛利亚罗斯狂奔不止，一边滚一边跑。岩块描出一道弧线，落在一行人刚才所在的位置。玛利亚罗斯吐出涌入嘴里的沙子，望向九臂男。九臂男没有动作。飞燕再次冲锋，九臂男转变朝向，如同威吓一般举起九条手臂。玛利亚罗斯大叫，飞燕，回来。飞燕一脸不满地返回，九臂男便放下了手臂。果然如此，九臂男大概是想要保护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只要有人进入就会发出威胁，若是威胁无用才会攻击。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虽然不明白，但就经验而论，祭品之园的居民中的确有类似这样的家伙。正确地说，之前也遇到过这样能够推测出其行动模式的家伙。然而这种经验到底是对是错，就不得而知了。怎么办，该不该解决掉他。不过，九臂男体格巨大，实在是太大了。若要稳妥地将他干掉，就得动用莎菲妮亚的魔术。实在不想在多余的战斗中产生消耗。而且也要考虑到，要是在战斗时出现了天使怎么办。玛利亚罗斯做出了决断：避免一切能够避免的战斗。后退，玛利亚罗斯如此说完，飞燕露出了一副明显不服的态度，无视，无视他。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注视着九臂男慢慢后退。九臂男没有动。再后退一段距离，九臂男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要过来了？飞燕说：你看吧？玛利亚罗斯没有回应，而是让大家继续后退。玛利亚罗斯自己也在后退。玛利亚罗斯产生了一个假设，但这很危险，如果认定这个假设成立，并以之为基准行动，却搞错了的话怎么办？能够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腹部、胃附近开始抽痛。喉头骤然紧绷。不过，这还不算什么。至少，能够装作不在意。不管走哪条路，也不可能去除一切风险。不论做什么，不论做出什么选择，一定会有风险的存在。有益处，自然也就会有缺点。只能选择相比之下更好的选项，即便有时从结果来看好像存在百分之百的正解，世间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正确答案。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一边继续后退一边观察九臂男的动向。九臂男走到自己丢出的岩块旁边，随后蹲了下来。抓住岩块，之后的几秒钟是最紧张的。九臂男拿起岩块，会扔过来吗，还是不会扔呢。玛利亚罗斯已经赌他不会扔了，但若他最终还是扔了过来也必须得接受现实，马上做出相应的行动，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玛利亚罗斯屏住呼吸等待。赌赢了。九臂男拎着岩块，开始一步步后退。休息计划取消。玛利亚罗斯又看了一遍罗经仪。继续沿着指针所指方向前进。直到再也看不见九臂男的地方为止暂时停下。多瓦宁古将多玛德君仍扛在背上，由由莉卡来实施医术式。多玛德君的状况似乎还不坏，好像比起在沙科的时候要好得多，因此实施医术式的间隔也延长到了几小时。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继续前进。走在黑沙之上，被黑色的太阳俯视。爬上沙丘，踱下沙谷。一行人前进着。前进着。在前进的同时，玛利亚罗斯思考了很多事。即便是试图从脑中驱赶，这些事还是会浮现出来。基本都是些不好的事。今后可能会发生的厄运，发生也不奇怪的糟糕状况，占据着玛利亚罗斯的脑海。这胡思乱想的大军格外地强大，玛利亚罗斯只得拼死战斗，抗争，然而玛利亚罗斯构筑的防线还是被轻而易举的冲垮。大脑被彻底占领。玛利亚罗斯想象着失去一个同伴的景象，想着死了两个人的景象，脑中又闪过失去三个人的光景。四个死了。五个人死了。大家全死了。重复不断，顺序各不相同。有时是皮巴涅鲁先被杀然后是由莉卡接着是啾。有时是多瓦宁古死了然后萝姆·珐被杀哈妮也死了接着是皮巴涅鲁。不过玛利亚罗斯永远都会活到最后。只有自己还活着。玛利亚罗斯就这样失去了一切。这些想象一口气涌来，几乎无法阻止。在想象中玛利亚罗斯失误了，犯了各种各样的错误。因为玛利亚罗斯的失误，有人死了。玛利亚罗斯行走着，脑中净是这些坏事。为了摒除这些不好的想象，呼唤同伴的名字，确认同伴的脸庞。有时环视四周，抬头仰望天空。泛绿的深灰天空。有一段时间没有来了啊，天使。哈妮梅丽低声说。这么说来……好像的确……。莎菲妮亚如此回应。玛利亚罗斯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朝萝姆·珐看。萝姆·珐低着头，好像注视着几步之前的沙地。萝姆·珐。玛利亚罗斯出声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得到回应。隔了好几秒，萝姆·珐才嗯了一声回头望向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认为她肯定也是想到了不好的事。平常的萝姆·珐不是这样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从容接受，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悲伤还是喜悦。不过恐怕，肯定唯有一件事是萝姆·珐无法忍受的。那就是多玛德君。如果多玛德君不在了，该怎么办。反过来说，假如有人能够接受一切好事，将坏事统统拒绝不去多想，告诉自己说那种事不会发生，强迫自己相信，即便是勉强，也能在面对那种可能性时闭上双眼将之无视。然而萝姆·珐会接受一切。所以也不得不正面面对那种可能性。也许，萝姆·珐至今为止都从未想过，多玛德君可能会死。一般而言，不管谁死了多玛德君都不会死，这才是自然的想法。玛利亚罗斯之前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能够想象，萝姆·珐大概也是同样的吧。然后便因此而承受着多余的烦恼。玛利亚罗斯向着萝姆·珐笑了笑。萝姆·珐也露出些许笑容回应。多玛德肯定很难受吧。不禁如此想到。让我们为他如此担忧，他肯定也非常痛苦。与之相比，我们的担忧肯定都不算什么。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继续前进。不断前进。登上一座沙丘，很高的沙丘。坡度很陡。玛利亚罗斯确认罗经仪。指针指着这里。一行人向着目的地的方向径直前进。然而这座沙丘很高，稍微有些过高了。也许应该迂回绕过。玛利亚罗斯后悔了，然而决不会将后悔说出口。事到如今不能说出失败两个字，也不能回头。反正绕路的话就要多走很远，这是玛利亚罗斯为自己找的借口。爬上沙丘已经很辛苦了，到时候要下去的话肯定更为艰难。感觉有些奇怪。之前并没有觉得这座沙丘有这么高。看上去没有这么夸张啊。要是远远看去就有这么高的话，肯定早就绕道了。也许是发生了什么怪事。还是说，沙丘在以难以察觉的幅度，一点一点变陡，所以一开始才没有发现。玛利亚罗斯终于还是动用了手，撑着沙子手脚并用地前进。倒也并不是说不手脚并用就登不上去，只是这样更加轻松一些。坡度就是陡到了这种程度。即便如此，仍然没有人开口。明明内心里肯定都在抱怨，这算什么啊，为什么非得拼命爬这座沙丘不可啊，奇怪不奇怪啊。大家肯定都是这么想的。都是玛利亚罗斯拿着罗经仪，都是玛利亚罗斯决定前进路线，所以都是玛利亚罗斯的错。玛利亚罗斯不敢看大家的表情，好害怕，好害怕，根本不敢抬起眼。玛利亚罗斯盯着脚下的黑沙，喘着粗气攀爬。手脚在沙中不断攀行。被风刮起的沙子害得人只能眯细双眼。闯入口中的碎沙粘在牙齿上，只能吐出去再继续爬。玛利亚罗斯集中全部精力攀爬，突然觉得，爬不上去了。不行，必须得做到该做的事。几乎脱口而出：……对不起。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别道歉。道歉又有什么用。如果有闲心去用低劣的谢罪博得原谅以求安心的话，还不如好好用心完成自己的工作。玛利亚罗斯一边攀登一边看大家的表情。一个个依次望过来。有人回望了一眼，也有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抬头望向天空，不见天使的身影，也没有祭品之园的居民，至少仅限玛利亚罗斯的视野范围之内。随后再度确认罗经仪。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确是在沿着指针所指的方向直线前进。至少方向肯定是没错的。如果真的翻不过去了，到时候再承认错误，向大家道歉吧。现在只要前进。加油，玛利亚罗斯为大家打气，随后马上便觉得不该说这种话。真的好尴尬。不过由莉卡嗯地回应了，还多说了一句：大家加油哦。由莉卡救了玛利亚罗斯。如果不是在这一片黑光之中，玛利亚罗斯红透了的脸肯定会暴露。玛利亚罗斯攀登沙丘，什么羞耻、什么体面、什么面子、什么姿态、全都舍弃掉一个劲地攀登。因为，玛利亚罗斯有着远比这些东西更加重要的事物，而正是为此才要向目的地前进。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不断攀登。那一刻唐突地到来。本来都几乎觉得，这黑色的沙丘该不会永不终结吧，结果突然视野便开阔起来。玛利亚罗斯深吸一口气，再呼出。看来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沙丘顶端。再往前就是下坡了。角度极为陡峭。深谷。巨大的谷地，也许称之为盆地更加恰当。一行人所俯视着的盆地中有大量的祭品之园居民熙熙攘攘。数百、数千，恐怕还有更多。有体型巨大的家伙，也有体格较小的家伙。有如同肉块一样的家伙，也有像是一团内脏的家伙。有姑且算是人类模样的家伙。拥有很多手臂的家伙。三条腿五条腿的家伙。好几个头的家伙。干脆浑身都是头的家伙。巨婴一般的家伙。数十人粘在一起蜈蚣一样的家伙。从大脑中探出一堆腿、与蜘蛛有些相似之处的家伙。真是各有特色一应俱全。这帮家伙们互相殴打、踢踹、推搡，互相残杀。也有的家伙偷偷摸摸地躲着，还有的家伙四处逃窜。在它们头顶咻咻盘旋、如同细长布条一般的家伙也是祭品之园居民吗？还有鸟一样的家伙在飞。鸟，仔细望去是人面鸟。人面鸟们也朝这边望来。被发现了。人面鸟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哎啊啊啊啊啊哎哎啊啊啊啊啊啊地鸣叫起来，在盆地中互殴的家伙们随即停止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止了争斗。下一个瞬间，那些家伙们一齐朝这边冲来。糟了，玛利亚罗斯脱口而出。快跑。玛利亚罗斯刚转过身，便脚下不稳摔了下去。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玛利亚罗斯向下滚落，停不下来，都是沙子，就算想抓住地面，沙块也只会碎掉而已。玛利亚罗斯骨碌骨碌骨碌地翻滚。怎么办。没办法了。凭自己还能怎么办。突然玛利亚罗斯被抱住了。是皮巴涅鲁。皮巴涅鲁抱着玛利亚罗斯踩在沙地上试图稳住落势。呜噢啦。飞燕跳了过来，抓住了皮巴涅鲁的手臂。即便如此，还是在向下滑落。终于停下来了。没事吗。皮巴涅鲁向玛利亚罗斯问道。嗯，谢谢对不起，比起这个——祭品之园的居民们逼过来了，人面鸟和细长布条一样的东西飞过来了。还有其他的家伙们，也从头顶沙丘上接连不断涌来。下、下去、下去、快下去、快跑。玛利亚罗斯不停大叫。虽然好不容易才被皮巴涅鲁救下，但玛利亚罗斯马上便自己主动向下翻滚。这样反倒还快一点。唔哈哈哈，真有意思！飞燕大笑着说着蠢话。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冲下沙丘，或者应该说是滚下沙丘。人面鸟袭击过来，被由莉卡用极限九手棍打落，或是被哈妮梅丽用手枪射落，亦或是被萝姆·珐用多玛德君的大剑劈落，还有被皮巴涅鲁斩碎。啾抱起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抓紧啾的身体，埋在绒毛之中转移到了啾的后背上。啾以惊人的高速向下冲刺，玛利亚罗斯回过头，只见大家一边迎击一边向下移动。只有莎菲妮亚在飞，于空中将闪电与白光倾泻于祭品之园居民的身上。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大喊。只要拖延它们，不用打倒。好的。莎菲妮亚答毕，便张开双臂向后仰倒，随后抬起双手，大量黑沙席卷而起。看上去，就仿佛是沙丘被直接横着切断。实际上，的确在沙丘上刻下了宽有一百、甚至数百美迪尔的深沟。有许多祭品之园居民被困入沟中动弹不得。有在沟前及时停下脚步的家伙，自然也有没来得及掉下去的家伙。当然不可能拦住全部，不过状况的确多少好转了一些。受此激励，一行人继续向沙丘下冲刺。将攻来的祭品之园居民打退，转过身继续向下。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到沙丘底部了。可是，下去之后又能怎么办？必须逃跑的状况依然不会改变。啊啊真是的。玛利亚罗斯不禁大叫起来。凝目细望，咦，那是什么。前方的沙地，突然鼓了起来。呼吸停止。那东西蹦了出来。从沙中凶猛地跃出。很长、很粗。不止一人两人、恐怕有将十人、说不定是二十个人捆绑起来那么粗。看上去像是极大的环节动物。而且，不止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七条？不，八条。那些家伙突然从地面中现身，扭动着身躯，向这边移动过来。脸、不对、尖端处有嘴。圆形的嘴。嘴边生着浓密的毛，嘴内密布着牙齿。总觉得很下流。那种东西气势十足地朝这边迫近。咦？咦、咦、咦咦？来真的？真的。啾、啾！玛利亚罗斯怀着切实、迫切的愿望呼唤啾的名字，啾应了一声向侧面一跃。玛利亚罗斯差点被甩下去，只得拼死抱紧啾的后背，想都没想就闭上了眼睛。向右、向左、向前、又是向右。嘣嘣咚咚嘣嘣。从后方传来冲击。不过似乎还没死。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啾从环节动物之间穿过，抵达了它们的另一侧。转过身来，只见大家躲避着环节动物朝这边追赶过来。环节动物们潜入沙中，又再度冒出，朝祭品之园的居民们袭击而去，看来它们的猎物并不仅限于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环节动物们将祭品之园居民扫倒在地，叼在口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虽然看上去很恶心，但算是帮了大忙。玛利亚罗斯向大家喊道：就这样下去。啾飞速奔跑，玛利亚罗斯突然觉得，这样骑在啾背上还挺开心的。还有心思这么胡思乱想，就证明觉得自己有所余力，而觉得自己有余力就容易导致大意从而引发失误。必须多加留意。玛利亚罗斯取出罗经仪，如今的前进方向几乎与指针所指的完全相反，要是打算就这样逃跑的话，就只能绕远路躲开那处盆地了。不论如何，首先还是得逃离险境才行。拜环节动物们所赐，祭品之园居民的追击力量很薄弱，尤其是大个儿的家伙都被环节动物缠住，就算偶尔有一两个家伙追来，也都马上被飞燕、由莉卡、皮巴涅鲁和莎菲妮亚打倒。玛利亚罗斯让啾放慢速度，缩短与同伴们之间的距离，最终汇合在一起，莎菲妮亚也降落在地。至少，附近已经看不见祭品之园居民的身影了。多瓦宁古提出：得给多玛德君施式。激烈的活动对他肯定也造成了一定的负担，最好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围成一个圆，让多玛德君躺在正中。在多瓦宁古和由莉卡二人为多玛德君施用医术式的时候，其他人负责警戒周围顺便休息。哎呀，真是了不得哇。飞燕笑着说。然而没有人回应。玛利亚罗斯喝了几口水吃了点干粮。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向大家道歉，但还是忍住了。这种事总是会发生的，必须得考虑得更全面，必须得更加谨慎。都是因为我干了蠢事，浪费了时间。要是因为这个导致来不及的话如何是好。来不及。不愿意去想这种事。后背被莎菲妮亚抚摸着，突然后脑勺又被戳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是哈妮梅丽。干什么啊，玛利亚罗斯撅起嘴抱怨了一句，哈妮梅丽窃笑着回答：不由自主。自己也搞不懂为何，总之就是感激得几乎要落泪。当然要是真落泪的话就太浪费水资源了，想到这里，又喝了一小口水，然后喂了从外套中爬出来的库鲁鲁一颗炒豆子，库鲁鲁马上又钻回了外套中。听到了歌声。是萝姆·珐在唱歌。从发音来判断，应该是黑暗大陆的歌吧。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静静地倾听萝姆·珐的低沉歌声。这首歌缓慢悠闲，叠句很多。即便是完全不懂歌词的含义仍是让人心有共鸣。唱毕，萝姆·珐停顿了一下，呃，随后说道，对不起。不知怎么，突然想唱歌了。我倒是还想再听听呢，哈妮梅丽回答。不，还是算了吧，萝姆·珐摇了摇头。这样已经心满意足了。就在这时，阿尔法突然小声吠叫起来，抬头望着天空。朝那个方向看去，能够发现三到四个、不、更多像是天使的身影。目前，似乎并不是朝这边飞来，只是在远处巡回，但不知何时会被它们发现。胡子，治疗怎么样了，玛利亚罗斯问完，多瓦宁古短短地唔了一声，随后回答道：应该够了吧。大家帮着多瓦宁古背起多玛德君。该出发了。必须选择一条能够绕过那处被沙丘包围的盆地、同时还远离天使的路线。玛利亚罗斯确认罗经仪，假如指针所指的方向是北的话，最终选择的路线便是东北。走着走着，风越来越强。迎面吹来的飞沙敲打得脸面发痛。眼里若是进了沙子就糟了，因此只能尽可能地眯紧双眼。风不见减缓，强度已经快要称得上是沙尘暴了。黑色太阳的位置变低了。看了一眼表，自进入狱中之狱以来，大约过了四十小时。四十个小时中，还没有出现一次日夜交替。而现在终于要入夜了。这里的夜晚应该是白色的。的确，周围的环境渐渐开始变白。变白、变暗、变得难以看清。不过，看不清也可能是由于这沙风。风一直在变强，已经到了不得不弓着身子才能前行的地步。而且，还变冷了。因为风？不仅是风，气温本身也在下降。好冷。身体开始颤抖。牙齿打颤。好冷。好白，白得十米之外全都看不见。同伴的身影、自己的双手双脚，看上去全都蒙上了一层白色。这就是白色的暗夜。感觉仿佛自己都要就此消失。然而还是好冷，寒冷这一感受无比清晰。快要被冻起来了，身体已经在慢慢变僵。也许最好休息一下。不过，因为自己到了极限就提出休息实在是不太像话。然而只能这么办了，要是突然倒下也只会给大家添麻烦。但是，还能再努力一点，就再坚持一下，还能坚持一会儿。坚持到勉强自己的地步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我说不出‘我不行了休息吧’这种话。思考完美地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头脑根本没有在正常运转。休息吧，玛利亚罗斯大声说，暂时休息一下。虽然听不清回应，但大家都停下了脚步。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开始挖掘沙地。因为没有能够挡风的东西，便只能自己造一个。挖出沙子，掘出一个深坑，躲在里面的话应该多少能舒服一些。不过话说回来这项工程本身也很棘手。风力太强，刚挖出一点就被重新填平。妈的，飞燕大叫起来一跺地面，黑沙飞扬，就这么跺出了一个大坑。然而只过了几秒，这个大坑就被填得只能称之为是个凹陷了。无可奈何。还好带着用保温材料制成的薄毯。除了啾和阿尔法以外，所有人都裹着毯子贴在一起，多瓦宁古和由莉卡则为多玛德君施式。好冷。好冷。好冷。不行。越是想着冷就越是觉得冷。不冷。不冷。不冷。根本不冷。一点也不冷。库鲁鲁没事吗。多玛德怎么样了，玛利亚罗斯大叫着问。我们会想办法的，由莉卡喊着回应。不是‘会有办法的’，而是‘我们会想办法的’，这说明情况不容乐观。总而言之第一要务是尽力不要暴露出皮肤，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隐藏在外套和毯子下面。不停揉搓双手，活动双脚。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体温，要是没有体温早就死了，还活着说明应该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没问题。……意识渐渐朦胧。好困。睡着了就完了。应该吧。可是像这样的话，完全算不上是休息啊。双手突然变得温暖起来。是由莉卡。虽然看不清，但应该是由莉卡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将热量输送过来。并没有皮肤相接触，明明还隔着手套和毯子，却能感到充足的热量。非常舒适，鼓舞人心。这肯定是医术式，或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气功还是什么来着。由莉卡靠近过来，在玛利亚罗斯的耳边说：让热量，循环。循环？系啊，让热量在心体中循环，想象一下。想象。可以吧？我试试。若是办不到，肯定会出事的。由莉卡松开手，肯定是打算像这样去帮助其他的同伴。玛利亚罗斯开始想象。热量——从手心到胳膊、再到胸口。随后扩展到身体中各处。扩展、不断扩展。在心中如此默念着，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变得暖和了。不，不是心理作用。真的很暖和。这办法好厉害。不过，马上又冷了下去。如同被火点燃的纸一样很快便烧尽了。好冷。又变冷了。好冷。好冷啊。帮、帮帮我。由莉卡。再来一次。想要这样拜托她，但说不出口，死也说不出口。只要不会死，这种程度就忍耐下去吧。一、二、三。玛利亚罗斯开始数数。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一百三十六、一百三十七……三百八……六百六十二……一千二百四十九……三千七百五十七，猝不及防地，想要见你了，想要见你。因为，要是能见到你，我肯定就不会示弱。只要有你在，我就会希望尽可能地不被你抓住弱点。我想起你的黑发，想起你光滑得不可思议的白色皮肤，淡蓝色的眼瞳。明明冰冷可怖得如同冻结的寒冬天空，在看着我的时候那天空却会一口气融化将我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缝隙。抱住我吧。紧紧抱住我，不要再离开了。好恶心。我真的好恶心。数点别的东西吧。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三十七只羊、三十八只羊……一百六十一只羊、一百六十二只羊……五百四十三只羊、五百四十四只羊……第九百九十九只羊背上不知为何乘着你。你向我挥手。嗨，玛利亚。嗨你个头呀……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别了，玛利亚。然而，你骑着第九百九十九只羊走了。走掉了？可是第一千只羊背上也乘着你。嗨，玛利亚。别了，玛利亚。第一千零一只羊背上仍乘着你。嗨，玛利亚。别了，玛利亚。第一千零二只羊背上也是。嗨，玛利亚。别了，玛利亚。我呆若木鸡，为什么你要摆出这么温柔的笑容，却又马上走掉呢？第一千零三只羊背上乘着你。嗨，玛利亚。第一千零四只。嗨，玛利亚。一千零五只。别了，玛利亚。应该还会再来吧，我这么想，可是，第一千零六只羊背上没有你。我有些措手不及，怎么会，为什么没有了。明明觉得你还会来，明明认定了你肯定还会来。我仿佛被背叛了，我很受伤。软骨头。窝囊废。没志气。没出息。胆小鬼。够了。够了。是对你这种人产生期待的我太蠢了。像个傻子一样。胸中如同被细小的玻璃碎片一点一点刮割一般疼痛。一点一点被削除，缝隙越来越大，胸中渐渐变得空虚。我试图向其中倾注什么，再这样下去、再这样空无一物下去实在是痛苦难耐，一定得用什么将它填满。用什么。根本找不到这个“什么”。你的脸浮现出来。这胸中的缺口也许是有形状的，如果不是和那形状相符的东西，恐怕是无法将其填补的。……玛利亚。有人在叫我。……玛利亚。可是，不是你。……玛利亚。不是你的声音。……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是莎菲妮亚。莎菲妮亚的声音。玛利亚罗斯睁开眼，将蒙住头的毯子扯下，和莎菲妮亚对视。看得见。白暗变得明朗。很亮。黑色的，光亮。风变弱了。已经不冷了。玛利亚，没事吗？被这么一问，玛利亚罗斯只能点头。嗯。不断地点头。嗯。没事。对不起，我……睡着了？慌忙确认时间。七点。也就是说距进入狱中之狱四十六小时。大约睡了三小时。呜哇……玛利亚罗斯一边哀叹着一边环视周围。能够远远地望见黑色的太阳，处于较低的位置。白夜迎来了清晨。看来应该是这里的白昼极长，夜晚很短。皮巴涅鲁、哈妮梅丽和萝姆·珐仍裹着毯子坐在附近，阿尔法在萝姆·珐身边缩成一团。飞燕在稍远处左顾右盼。啾在飞燕身边。多瓦宁古和由莉卡正在为多玛德君施放医术式。库鲁鲁从外套中钻出，库鲁鲁地叫了起来。玛利亚罗斯想要取出炒豆子，手指仍冻得发僵，无法灵敏活动。即便如此还是设法取了一颗豆子出来，递给库鲁鲁。库鲁鲁拿到豆子又缩了回去。推开毯子，想要站起来，莎菲妮亚伸手帮忙。玛利亚罗斯开始叠毯子，皮巴涅鲁、哈妮梅丽和萝姆·珐也跟着收拾完毕。是不是该说一句：睡着了真是对不起。可是就算说出来也没用，还是别说了吧。多瓦宁古和由莉卡停下手，看来施式已经结束了。玛利亚罗斯过去看了看多玛德君的状况，多玛德君望着玛利亚罗斯，微微点头示意。玛利亚罗斯笑着回应，随后确认罗经仪，朝指针所指的方向望去，目标还在遥远的彼方。喝了一口水，随便吃点什么。继续迈出脚步。来吧，出发了。

二月二十二日 要塞都市沙科

听到钟声从床上跳起来。“——又来！？”奇罗·潘卡罗就这样冲出房间，这才发现哎哟妈呀我这还是全裸着呢。为啥？啊、对了。不停出击实在太累了就回到房间里睡觉因为嫌烦干脆全部都脱了。奇罗赶忙穿了点衣服披上防寒大衣来到外面。唔嚯。明明不是晚上却好黑好黑好黑！是天气太差了，还下着雪呢。好像有哪里烧起来了。“奇罗少爷！”从身后传来呼声，转过头来，成熟老练的好男人卡尔罗·博西拔出萨哈·里德尔君和尼雅·里德尔酱兄妹打造的异形刀“莲华”小姐，朝奇罗这边赶来。长着性感龅牙的伊比兹、还有只是个肥球的波波·法丘也在。其他的兄弟们也陆陆续续地聚集起来，但大家都一脸困倦。当然会困啦，刚才回到宿舍是多久之前来着？奇罗本想看看表，还是算了，说起来我也压根没带表嘛。忘了这茬了。嘿嘿。不过哎呀，反正就是大概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三十分钟之前嘛。那之前也是，钟咣咣咣地敲响然后梆地一下冲出去咚咚咚咚地战斗哎呦累死了无精打采地回来结果马上又是那啥。出去回来出去回来出去回来出去回来。简直就是进进出出的闪回无限循环俄罗斯方块。已经搞不清楚了。“哎呀，总之加了个油！”朝着家族的小伙子们吼了一声，奇罗加速——正要加速突然后衣襟被拉住了。“咕呃！”“奇罗少爷！”“你你你你你干、干、干干什么啊，卡尔罗！？很难受的啊！”“还问干什么，您就不觉得冷吗！？”“冷……？”说起来我为啥吸鼻子吸个不停啊。怎么回事，低头一看，“噢哇！？”实在是被吓到了。喂喂喂，没穿裤子。下半身，小裤裤呢。“……睡傻了吧。忘记穿了。话说，好、好冷！，我的蛋●！我的丁●！好小！不会吧！？太冷了会缩成这幅样子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呢！？”“……说的是啊。”“喂，你好烦啊，波波·肥球！对啊把你的裤子交出来！快点脱！欧啦欧啦欧啦快脱！”“不、不行啊，老大，这可不行啊。”“有什么不行的！你不是有那啥就是脂肪之类的！好好好，把这条裤子——等等，好肥！你这死猪，穿的裤子是有多肥啊，MaxL吗！唉算了。总比没有好。好嘞走了小的们……！”

潘卡罗家族以奇罗打头阵在沙科的街道上突进，即便是阴天也总归有个限度，虽然昏暗但毕竟是早晨，还是能看得清天空的状况的。邪龙们在沙科上空交错盘旋。于城市的各个区域投下巨石。至于远方燃烧的火焰，应该是那啥，那家伙干的好事。赤红伯爵。怎么又是那个家伙啊，奇罗连连咂嘴。维利亚姆·泰嘉伯恩率领的武士团正在独自行动，而以奇罗为首的潘卡罗家族却必须得听从裘克的命令才行。不，其实也不是必须，只是奇罗觉得与其两眼抓瞎一通乱搞，还不如去听裘克的。正打算朝估计正在断崖城墙上指挥的裘克身边赶去，仿佛为了阻止这一企图一样，一头邪龙疾速俯冲下来轰隆隆撞塌了一路建筑，拦在了奇罗一行人的面前。“——混蛋玩意儿……！”奇罗朝邪龙跃去，邪龙低下头迎面冲来。白痴啊。奇罗跳起来，越过邪龙的头部冲撞，抓住了邪龙的脖子。随后挥起铁锤怒拳一号咣咣咚咚地朝着邪龙的脑袋一个劲殴打起来。“怎样！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邪龙疯狂挣扎，甩着脖子将奇罗砸在附近的建筑物还是什么东西上。当然，这几下就连奇罗也是疼得难受。“咕咳、”“噗哈、”“嗞咿、”甚至还发出了惨叫。不过不会松手，绝对不会松手，揍扁你。痛揍、痛揍、一个劲痛揍。即便是浑身是血拳头也不停歇。每当揍到能够产生一团烂糊状的触感时，奇罗的心脏都会哒咚哒咚雀跃不止脑子尖声嗡鸣股间硬得直冲天际，比啪啪啪干女人还要爽E倍，美妙至G。所谓战斗就是掠夺，掠夺对手的生命。每掠夺一条性命自己的生命就会得到补充变得更加耀眼。邪龙的动作越来越迟钝越来越缓慢，而奇罗则愈发凶猛。噢、噢、要射了，真的要射了，Baby。奇罗高举铁锤怒拳一号，凝聚浑身力气砸下夺命一击，这一瞬间，比摆了两小时腰后的射精还要远远更加强烈的性高潮贯穿了奇罗的全身。

刚才。

我屠杀、破坏了一条性命。

这种实感用“呜噫好爽”根本不足以形容。

邪龙的脖子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奇罗轻松地滚倒在地上。卡尔罗他们冲过来喊着什么“奇罗少爷！”什么“老大！”什么“强啊！”什么“哟，帅哥！”什么“超棒！”还有什么“抱我！”嗨呀真是吵死人了。不不不，什么帅哥还有抱我之类其实根本没人说啦。“唔咻！”奇罗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用防寒大衣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走喽包皮混账们！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我们的目标是下一个！下、一、个！”“噢噢噢！”“哇哇哇哇！”“唔噢噢噢噢！”“潘卡罗！”“潘卡罗万岁！”“万岁！”“好强！”“你好强啊老大！”“潘卡罗万岁……！”奇罗一伙人继续前进。对着哭哭啼啼鼻涕横流不停念叨着“好冷哦”的波波·法丘大声叱责激励：“跑起来不就暖和了么！”真的想要踹他的屁股，不过实在是嫌麻烦懒得踹。差不多到断崖城墙了。只要转过那个拐角。转过去了。奇罗的眼珠子瞪得差点掉了出来。“——噢呼……！？”

厉害厉害厉害好厉害哇。激战。这可是激战啊。好多邪龙，还有人形的恶魔之类的家伙，和裘克军的士兵们混战在一起。裘克和克罗蒂亚当然也参战了。裘克挥着那把帅得要死的大刀“大忏悔啸”，克罗蒂亚则用凶恶性感路线的格林巨镰收割敌人，即便如此不知为何，敌人的数量完全不见减少。为什么！？因为还在空降。邪龙们接连不断地降落，背上总乘着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恶魔。“奇罗少爷，那帮家伙来真的了！”卡尔罗大叫道。看来的确如此。至今为止也能感觉到对方是在用断断续续的攻击渐渐削弱我们，可是自肉球大王和尸球酱来袭之后风向之类的东西就突然变了。那帮家伙是来真的真他妈是打算要把沙科攻下来了。“该该该该该咋办呀，老大！”伊比兹露着门牙声音抖个不停，奇罗温柔地在他的脑门上捶了一记。“咕、”“你傻吗，管他咋办不咋办总归都得上不是吗！上喽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是燃烧的火焚谷是发情的贝希摩斯亦是无敌的亚巴顿我即是FUCK即是SUCK即是CHOP。奇罗高吼着“嚯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情绪高涨地一路冲锋朝着一只脑袋莫名地大的恶魔的大头挥起铁锤怒拳一号将之粉碎，旁边四臂恶魔的头依然还是粉碎，嗖地一下俯身，将一只眼神显得很无聊的马脸恶魔的股间一击粉碎。雪、雪、飞雪飘舞，鲜血四溅。奇罗大笑起来，嘎哈哈哈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冲向恶魔，钳住它的脖子，铁锤怒拳，尝尝我的铁锤怒拳。砸、碾、凹陷下去，铁锤怒拳一号，不如说我才是铁锤怒拳一号才对吧！？饥渴难耐地上啊，干得它们凹凸不平破破烂烂乱七八糟啊，我、我、我、我正是传说中的铁锤怒拳一号！？带着这种Feeling以FullPower痛殴Bust直到邪龙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为止。奇罗滚倒在地，又仿佛在说虽然眼睛有点花但这点破事儿根本不算啥似的跳起身，将满是伤口沾满鲜血的秃头擦得铮亮，嘿嘿嘿嘿地笑起来，看着这副景象连恶魔都怕了三分。在下雪，纯白的雪花，如同被白白浪费的可怜精子一样纷纷落下，想着“好漂亮啊”这种不合时宜的事，奇罗朝着附近的恶魔冲去，对方身为一只恶魔居然转身便跑，既然要跑那后脑勺就只能被铁锤怒拳一号亲切招呼一记，沐浴着骤然爆散的血液脑浆还有碎骨，奇罗高呼：再来！再来！再来啊！再来再来再来！COMEONCOMEONCOMEON！不来我就上了！向前向前向前向前！卡尔罗保护着将恶魔们碾碎的奇罗的后背，把那异形刀“莲华”小姐挥得虎虎生风，牵制着绕到奇罗背后的狂妄恶魔甜心们时而手起刀落斩杀一只毫不留情。家族的小的们应该由伊比兹率领着，波波·法丘就当是附带的好了，哎呀就像是个吉祥物。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把敌人杀杀杀杀个痛快就行了。想到这里便跳上邪龙后背高举铁锤怒拳一号。唔欸嘿嘿嘿嘿。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还要再杀几只才够数！朝着那趾高气昂的邪龙的脑门一记铁锤敲下，等等等等等等啊等等，这邪龙张开了翅膀。不会吧，怎么要飞？真的要飞啊。妈呀别别别。赶紧挥起铁锤怒拳殴打邪龙，拼了命地殴打，然而对方也是拼了命地要飞。邪龙飞起来了。“——奇罗少爷……！”“笨蛋，卡尔罗你干什……！？”卡尔罗挂在了邪龙的爪子上。你想干啥啊白痴吗。话说你赶紧下去下去下去下去啊。每挥出一拳邪龙就会摇晃一下，然而高度仍在上升。对了，翅膀翅膀，得想办法对付翅膀——搞掉翅膀就会掉下去吧？会掉下去吧？连我一起？这岂不是糟了？已经飞起来了十美迪尔左右了啊？奇罗攀在邪龙后背上俯视沙科。“……咕欸……”真是不得了，到处都在战斗。建筑物东倒西歪，遍地都是死尸，哪里都有人在被杀。有好几处地方发生了火灾，那肯定都是赤红伯爵干的。武士团、或者应该说是维利亚姆·泰嘉伯恩肯定在四处追捕，然而看样子还是没抓住对方。不过既然有裘克亲也就是强·杰克·顿·裘克临阵指挥，加上绝对女神克罗蒂亚的守护，不论发生什么也必然只不过是有惊无险最终不会有任何问题——一般而言是这样的，然而情势如此危急，再怎么说也肯定会稍稍微妙地觉得有些糟糕吧。不不不没什么糟糕的。自抵达沙科以来，别说是微妙、相当糟糕的状况也经历过好几回了。这次、下次、下下次、Forever定然都能想办法解决。大概吧。肯定总有办法的吧。先不想这个，卡尔罗“唔噢噢噢噢……”地叫唤着，噢噢，他还抓着呢还抓着呢。好好抓紧没松手真是万幸万幸。不过就这样抓紧了就行吗？奇罗舔了舔嘴唇。好高。已经身处高空。“……这可咋办啊。”

二月二十三日 狱中之狱

给那类地方起了名字叫“洼”。就是被沙丘包围的盆地。在其中聚集着大小各异的祭品之园居民，时而自相残杀时而和平相处。洼的周边栖息着巨大环节动物（这个则称之为大蠕虫），它们大约平常都潜藏在地底，只有当猎物靠近才会现身。不过，正在进入洼的生物似乎是不会被大蠕虫袭击的，大蠕虫只会捕食离开洼的生物。大蠕虫虽然看上去有很多只，但说不定其实都是同一个个体，而洼就是它创造的陷阱同时也是养殖场。误入其中的祭品之园居民们互相争执、战斗，残留下来的强大家伙便会试图离开（上次貌似是被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触动才出来的），而这些强大的家伙们就会被大蠕虫美味地吃进肚。这大概就是大蠕虫的战略。当然这只不过是个连推测都算不上、心血来潮的想象，洼到底是怎么回事，大蠕虫的生态又是如何，和我们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像洼这样高大的沙丘到处都是。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自然是不想接近洼的，若是罗经仪所指的方向上有洼，就只能绕路前进。每当前进方向上有洼，就必须得绕路。不知为何，天使们似乎也不会接近洼，不过这根本算不上是安慰。总之由于耗费了多余的时间让人非常恼火、烦躁，可又无可奈何。我知道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每当眼前出现洼时，还是会怒火上涌。还有就是，昼夜。狱中之狱的黑色太阳，虽然称不上是变幻自如但也足以判定是会变速的。不论是白昼还是夜晚，有的时候一小时就结束了有的时候则要持续十小时甚至更久。如果没有带上表，估计时间感马上就会被搅得一团糟。不，即便是频繁地通过表确认时间，体内的某个重要的枢纽也开始变得狂乱。应该说早就狂乱不堪了。风也是个威胁。若是白夜加上强风，就得承受酷寒的折磨。不过肯定，不久就会习惯的，只要习惯了就没事了——我对自己这么说了无数次无数次。还是说服不了自己。根本不是习惯不习惯的小问题。状况越来越严峻。身体不断地积攒着疲劳和苦痛，精神也在渐渐被侵蚀。要缓解就只能休息。所以如果状况允许的话，玛利亚罗斯一伙人每隔几小时就会休息一次。短的话每隔一两小时，长的话间隔也不会超过四小时。警戒着周围的状况，喝点水，吃点东西果腹。有的时候会觉得咀嚼食物也如同千刀万剐。一旦坐下，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每当这时，玛利亚罗斯都会看向多玛德君。看着那个被多瓦宁古和由莉卡用医术式延续生命的多玛德君，重要的园长，亲密的朋友。每当和多玛德君对上视线他都会露出微笑，不过不会开口，他的身体已经基本上动弹不得了。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睛，为了尽可能地抑制消耗和疲劳（或者应该说是磨损）。每当看到这样的多玛德君，就想要上去抱住他，紧紧抱住那高大的身体。所以我决不能说丧气话。在这种环境中，如果不能寻求慢慢恢复体力，那就只能凭精神力硬撑。全靠毅力什么的，听起来倒像是某位半鱼人会说的话，这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拿来依靠，不管是什么也得抱紧不放啊。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前进。在黑色的沙漠、以及白色的沙漠中前进。顶着沙暴前进。被天使袭击，将之击退，再继续前进。若是遇见了祭品之园居民，首先远远观察掌握其特点。数量多寡？体格大小？攻击性强弱？之后该如何解决，由玛利亚罗斯来判断。每当做出决定，内脏都会缩紧两到三密尔美迪尔。有没有犯错。是不是【又】犯错了。害怕得难以忍受。不过，尽量不表现出来。逼迫自己相信自己的决断。至少，也要装作相信。绝对不能因为害怕导致无法做出决定，进退不得。唯有此一定要避免。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必须不停前进，必须朝着罗经仪所指的方向前进，必须抵达目的地。然而，又是洼。洼。洼。到处都是洼。忍住一声叹息，深吸一口气。绕路吧。玛利亚罗斯说完这句本不该说的话，抬起头，刻意伸手指向应当前进的方向，简直就好像心中充满了希望一样。实际上，的确是有希望的，胸中若没有满载的希望，就根本无法迈步，根本走不动路。偶尔会带着半分自暴自弃的意思，朝着大家喊道：好，打起精神来。像飞燕这种人会噢噢地回应，于是由莉卡也会可爱地举起拳头高喊一声。好……莎菲妮亚这么说。啾则咕地点了点头。皮巴涅鲁露出微笑。是啊，这是多瓦宁古。哈妮梅丽则说：不过这种经验能受益一辈子呢。感觉这个人好悠闲，但是这话也无法反驳。受益一辈子啊，萝姆·珐喃喃低语，希望仅此而已吧。阿尔法绕到萝姆·珐身前吠叫起来，仿佛在说：喂你怎么了，打起精神来，这可不像你啊。玛利亚罗斯也觉得，萝姆·珐大概已经忍耐很久了。虽然想要鼓励，想要安慰她。然而，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关键还是在于要尽可能快地达成目的，一刻不成功，萝姆·珐的情绪就一刻不得放晴。只能前进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在沙漠上行走，不停地走。萝姆·珐突然发出了嗯……的一声。是天使。似乎是朝我们这边来的。玛利亚罗斯顺着萝姆·珐的视线望去。和萝姆·珐不同，自己并没有像她那般非凡的视力，因此还看不见。不，已经能看见了。在泛绿的深灰天空中，有一个、两个、三个……超过十个白点。玛利亚罗斯环视周围。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当即做出决断。准备战斗。好咧，飞燕彼此敲打着双拳。为什么你这么有精神啊。拜之所赐也算是好受了一些。要是卡塔力在就好了。如果卡塔力在这里的话，气氛肯定能更加愉快。然而没有就是没有，不可强求。肯定卡塔力现在也在某个地方为某些人带去勇气。库尔蒂巴真是被个好男人喜欢上了啊，当然这句话我是坚决不会在当事人面前说出口的。卡塔力是个超级好人，不仅如此，在关键时刻也很能干。有很多时候还是很帅气的。他有没有见到库尔蒂巴啊，真希望已经见到了。我要跨过这个坎，玛利亚罗斯心想，等下次见到卡塔力的时候要告诉他。其实呀发生过这种事呢，嘛，总归还是想办法解决掉啦——像这样轻描淡写跟他说。天使们在靠近。玛利亚罗斯喊道：以胡子为中心结成圆阵。大家立即照办。天使们迫近过来。萝姆·珐的箭矢仍射不到它们。玛利亚罗斯向莎菲妮亚看了一眼，莎菲妮亚点了点头，向天使们伸出右手。白魔术。白色光束朝天使们呈一道直线延伸过去，天使们纷纷散开试图躲避，然而仍有两到三名没能躲过被光线融解。剩下的天使分成两队从左右两侧袭来。我什么都办不到，玛利亚罗斯像往常一样说服自己。冲击只有一瞬间。飞燕喊着哈哩呀啊啊啊一记飞踢踹在天使的腹部。由莉卡则用极限九手棍将一名天使打落。皮巴涅鲁跃至天使身前，舞着雌雄对剑将之解体。哈妮梅丽以射击支援。一名畏怯了的天使吃了啾一拳。萝姆·珐挥着多玛德君的大剑将天使一刀两断。朝着萝姆·珐逼近的另一名天使被阿尔法扑了下来，阿尔法随即马上跳开，由萝姆·珐刺下最后一击。剩下的天使被莎菲妮亚烧灼、冻结、电击。处理！玛利亚罗斯大叫。所谓处理指的就是将被打倒、砍倒的天使们切成碎渣踩成烂泥。这项工作玛利亚罗斯虽然能力微薄但也能够参与。那些扭来扭去仍在活动的天使碎片虽然非常恶心但还是得用手捡起来扔到远处，或是埋在沙地里，这点程度玛利亚罗斯还是办得到的。这样一来天使们就无法马上复活了。好了走吧，刚发布号令，萝姆·珐便呢喃道：还有……。哎？玛利亚罗斯仰望天空。真是够了。不，不必丧气。这种事不是早就司空见惯了吗。稍微移动一下。玛利亚罗斯挥着手引导大家。以防万一，不能在天使的残骸上方战斗。来了，新的天使。这次比刚才数量还多。糟糕。但同时又心想，还不算差。乐观与悲观并存，从各个角度用心观察。我虽然无能且无力，但是必然，不可能真的什么都做不到。虽然已经差点要放弃，但决不会真正放弃。理所当然的事就要理所当然地做好，光是这样就已经如此地辛苦，这就是我。令人生厌的我，自己看着都想吐，真是可耻，然而，现在没时间留给我自我厌恶。天使们来了。过来了。莎菲妮亚飞了起来，在头顶并起双手，向下一挥，从两手前方放出数道白光。然而，天使们没有散开。为什么，玛利亚罗斯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为什么，白光消失了。被抹消了。被防御了。萝姆·珐大叫：打头的天使，有十二只翅膀——十二。又不是说翅膀越多越好，但是好像的确是翅膀多的要比翅膀少的更强，四翼天使比两翼天使强，六翼天使又比四翼天使强，这是事实。十二翼。比六翼多一倍。就是那家伙防住了莎菲妮亚的魔术？玛利亚罗斯凝目远望。找到了。的确，十二翼。身体比起其他天使也要大上一圈。右手持剑，左手持盾。是应该叫它大天使吗？莎菲妮亚挥着右手再度放出光线，大天使举起盾牌，光线像是被弹开一样消失不见。那一瞬间，在大天使的盾前好像出现了一面更加巨大、光辉四射的透明盾牌。该不会，魔术对大天使无效吧。玛利亚罗斯当即大叫：莎菲妮亚去对付其他天使！好……！莎菲妮亚急速升空，估计是打算从上空用魔术狙击天使们。大天使过来了。就这样直接撞过来？不，降落了。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面前。大天使身穿灿烂夺目的铠甲，身披带有头巾的宽绰外衣这一点倒是与其他天使并无不同。能够看到一部分面容，如同精心制作的面具一般的脸。仿佛伪造品的嘴唇颤动。汝须知悲。这是大天使的声音？汝须知悲。不是耳膜，仿佛是脑髓在震动，如此地令人不快。汝须知悲。汝须知悲。知你个头啊！飞燕率先冲去。大天使没有闪躲，也根本没有动一根手指头。飞燕试图殴打、试图踢踹，可不知为何，在打出一击之前就被弹了回来。那面盾。光辉之盾现身，飞燕便被弹飞回来。哈妮梅丽射出的子弹被弹开，绕到大天使背后的皮巴涅鲁也被弹开。保护范围不不仅限于前方。破……！由莉卡踏前一步刺出极限九手棍，虽然产生过一点期待，但仍是毫无效果。不仅是魔术，拳头武器也都没用。大天使无声地迈步，缓缓靠近。唔唔……多瓦宁古低吟着。剑……多玛德君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剑？剑。对了。玛利亚罗斯马上心领神会，向萝姆·珐看去。萝姆·珐，用多玛德的剑！萝姆·珐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挥起多玛德君的大剑朝大天使冲去。一剑劈下，那面光辉之盾虽然现身，却发出尖锐的如同惨叫般的声音破碎了。大天使以手中实际存在的盾牌挡下大剑，向后退去。萝姆·珐上前追击。莎菲妮亚试图拖住除大天使以外的天使们，然而不可能一个人对付全部的天使。没有被莎菲妮亚击坠的天使们攻来，飞燕、由莉卡、皮巴涅鲁、啾、阿尔法、哈妮梅丽上前迎击。玛利亚罗斯和背着多玛德君的多瓦宁古一起，为了不妨碍大家后退了几步。萝姆·珐与大天使剑盾相抵僵持着，看上去似乎正逐渐占据上风，希望能够保持下去。还有一个……！莎菲妮亚在空中喊道。还有一个？玛利亚罗斯扫视四周，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声，SUCK。真的。真的还有一个。十二翼的大天使。以及，几乎要将泛绿的深灰天空填满的黑点、不、白点。天使。一大群天使。一瞬间，思考完全停止了。因为，这种情况，已经无药可救了。然而还是要反抗，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即便没有任何可行的手段也要挣扎——如此地为自己鼓劲。就在这鼓舞快要成功的时候，渐渐膨胀起来的斗志一瞬间便枯萎了。另一方向。那个大个子的天使。不也是大天使吗。两个大天使。不，还有别的方向，又来了一个。三个了。三个大天使。飞燕和由莉卡他们也渐渐挡不住众多的天使了。一名天使穿过防线攻了过来，多瓦宁古以黄金脚将那天使踢飞。若是到了最后关头，他说，贫僧也会上前。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得由玛利亚罗斯来保护多玛德君。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说实话，那种情况一定很严峻。哈妮梅丽被天使撞倒了。哈妮！玛利亚罗斯差点冲了出去，还是忍住了。正要用长枪将哈妮梅丽刺穿的天使被皮巴涅鲁扑在身上，转眼间便被斩成了碎块。哈妮梅丽还没爬起来就已经开始射击，爬起来的同时仍在射击。飞燕对着天使拳殴、脚踢、手刀劈砍、膝撞、身靠、痛打、脚踩、破坏。全都是一口气，全都是同时发生，能够看到好几个飞燕的身影。由莉卡开启鵺血泪里门，将极限九手棍化作三叉牙，中间径直伸出的刀刃将天使们贯穿，下方弯曲的右刃朝天使们突刺，上方倒钩的左刃将天使们斩断。啾的肉球落下，便有一名天使从内部破裂。阿尔法咬住天使的脚，爬上身体钳住喉咙将天使扑倒随后啃下头颅。被莎菲妮亚的魔术烧焦劈碎的天使残骸如同大颗、过于大颗的雨滴一样倾注而下。大家都在努力奋战，然而，等那三名大天使赶来，一切努力都将化作泡影。必须得想出个办法，可是，萝姆·珐仍在和最初的大天使斗在一起。现在，除了多玛德君的大剑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对大天使有效。玛利亚罗斯望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在多瓦宁古的后背上微微睁开眼，好像在看着天空。玛利亚罗斯想要拔剑，摇了摇头，又抽回了手。要是连我都拔了剑，就代表已经完了。没错，还没完。还没结束。怎么能就在这里结束，不论如何也不会让这征途在这里止步。

“别分散……！”玛利亚罗斯大叫，从腹底发出自己最响亮的声音，“由莉卡！和飞燕联手！啾去找皮巴涅鲁！哈妮过来、阿尔法也是！胡子，把多玛德放下，你也去战斗！后方你一个人能想办法对付的吧！我和哈妮还有哈尔法来保护多玛德！一定会保护好！莎菲妮亚，不用管上面了降落吧！靠近多玛德的家伙全都要一个接一个解决掉！快点，赶紧的！飞燕，别冲得太前，别让由莉卡给你擦屁股！按理来说不应该是你来掩护由莉卡才对吗奇怪不奇怪啊！啾，危险！好好好，这样就好！哈妮，还有几发子弹！？OK，要来了！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三名大天使飘然落下。玛利亚罗斯相信会没事的。坚信一定会没事的。我不会屈服，因为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不屈服，所以至少得站在这里。相信大家，相信到底。心脏几乎破裂。那又如何。就凭这种状况，还不会破的。就算真破裂了也好。大天使张开十二枚羽翼，在黑色的沙漠上着陆。三名大天使中有一名朝正与最初的大天使交锋的萝姆·珐走去。必须得提醒萝姆·珐注意。然而，萝姆·珐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于眼前的大天使上，若是害她分心恐怕会更糟。别迷茫。没有时间迷茫了。“——萝姆·珐，后面……！”“呃……！”萝姆·珐在转身的同时挥动大剑，将从后方迫近的大天使的【那面盾】敲碎。最初的大天使朝萝姆·珐发起攻击。千钧一发之际，萝姆·珐向旁边跳开，一个翻滚躲过最初的大天使的剑，爬起来又挡开新来的大天使的攻击。随后不知为何，朝我这边望来。“上面，玛利亚……！”“哎……？”玛利亚罗斯、还有周围的莎菲妮亚、哈妮梅丽、阿尔法，都抬头望去。不会吧。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正上方，真的是正上方。所以才没有注意到吗？大天使。还有。降落下来，完全颠倒着，头朝下俯冲。莎菲妮亚尖叫着“不好……！”射出白光，被【那面盾】抹消。不会让你得逞的。玛利亚罗斯心想。直直地瞪着从头顶落下的大天使，玛利亚罗斯护住了躺在沙地上的多玛德君。不会让你得手。让开，多玛德君好像这么说道。我不让。不会让它伤害你。唐突地想到，居然不觉得后悔，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脑中一片澄澈。能够看清一切，听清一切。许多思绪涌现出来，不知这些思绪能否残留下来，延续下去。不，然而，还没完，没没结束。只要相信还没结束，有的时候就会突然发生这种事，真的让人搞不懂。

那突然从沙地中冲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在那一瞬间完全没有思考，只是呆滞在原地看失了神。总之那东西泼洒着大量的黑沙，极粗的管状躯体仿佛被咚地一下从地底直接发射了出来，伸展着身体张开大口，就这样将大天使一口咬住。当然大天使被【那面盾】保护着，光辉之盾将大天使包裹，阻挡了那东西的牙齿。牙齿虽被【盾】挡住，然而这并不重要。那张嘴进一步张开，将大天使连着盾一同吞了下去。大蠕虫。是大蠕虫。为什么会在这一带。附近明明没有洼。大蠕虫难道不是只在洼附近栖息的吗。还是说不仅限于此呢。还是说全由着它的性子？“唔、哇……”玛利亚罗斯没能站稳。地面在摇晃，下一个瞬间，好几条大蠕虫一齐从地底探出脸来。“——撤退……！”玛利亚罗斯扯着嗓子大叫，“胡子！过来！带上多玛德……！”“噢！”多瓦宁古踢飞一名天使转身向这边跑来。大蠕虫们的动作极为凶猛，看来它们的目标是大天使，在大蠕虫看来估计很好吃吧。到底原因如何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它们对普通的天使似乎也来者不拒统统一起吃掉。直到多瓦宁古赶回来扛起多玛德君为止，不知道玛利亚罗斯他们能不能撑得住。莎菲妮亚和哈妮梅丽自不必讲，由莉卡、飞燕、皮巴涅鲁、还有啾都已经聚集在玛利亚罗斯附近。阿尔法不在。萝姆·珐。阿尔法朝着仍与大天使交战的萝姆·珐疾奔而去。“我去帮忙……！”莎菲妮亚向那边飞去。玛利亚罗斯向大家喊道：“快跑！”朝着与莎菲妮亚相反的方向奔跑。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莎菲妮亚在正朝萝姆·珐发起进攻的大天使脚边引发了一场爆炸，大天使失去了重心，趁此机会萝姆·珐转过身，和阿尔法一起朝这边跑来。莎菲妮亚在空中一百八十度回旋，也向这边飞来。大蠕虫群扭动身体，回旋横扫，试图吞食大天使。天使们被大蠕虫们撞飞、压扁，也有的天使代替大天使被吞下了肚。然而，大天使和天使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这一点没有改变。那帮家伙即便是被大蠕虫折腾得混乱不堪，也不管不顾直朝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追来。战况随着大蠕虫们的突然加入有所好转。然而，问题和障碍的根本仍未消除。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依然只能逃跑。大天使飞上空中，躲开大蠕虫们的袭击，仍是朝这边追赶而来。天使们也纷纷涌上。仍看不见逃脱的希望。停下脚步，是不是应该想办法继续利用大蠕虫，将大天使和天使们尽数歼灭？在被大蠕虫和大天使及天使们夹成三明治之前，做好出现一定程度的牺牲的觉悟，在这里了结一切。不过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将损害抑制到最小限度。只能这么办了吗。决定吧。“——什么……！？”

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东西，吓得自己都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了。

真的？

不会吧？

这是幻觉吧？

可是擦擦眼睛重新望去，还在。就在前方，有人在挥手。人。真的是人吗。带着一顶帽子佩戴着防风镜，披着长外套，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似乎是人。至少看上去是人。那人大声呼喊着什么。“喂！喂！来这边！这边……！”共通语。人类的语言。男人的声音。看来说的应该就是我所听到的意思。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他又是何方神圣？这是陷阱吗。陷阱。在这狱中之狱有像是人类的家伙为玛利亚罗斯一伙人设下陷阱。应该不可能。可是，在这种地方有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之外的人类就已经很奇怪了。那家伙肯定并不是人类吧。转眼间那男人越来越近，他并没有移动，是我们在接近。怎么办。该怎么办。是陷阱吗，如果真的是类似陷阱的东西，最好不要再靠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男人就堵在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的前进方向上，正前方。如果要设法不与之接触，就只能向左或是向右绕开。而玛利亚罗斯一伙人正在被追赶着。这就很让人为难了。正在犹豫不决，男人转过身去。是要逃跑吗？不对。怀疑自己看错了。消失了。男人不见了。果然只是个幻觉吗。虽然不觉得可以轻易地用幻觉解释，但也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一伙人奔跑。奔跑。奔跑。跑过刚才男人消失的地方。没有任何预兆，声音消失了。打个比方，就好比撞进了水中，水遮住了耳朵。不仅是声音，周围的景色也在变幻，黑光渐渐淡薄，天空的颜色看上去比之前还要浓郁。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本应已经消失的男人，就在前方。转过身，看到了背着多玛德君的多瓦宁古，他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跑来——进来了。进入了这一侧。紧跟着多瓦宁古，是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飞燕和由莉卡还有啾已经在这一边了。萝姆·珐和阿尔法也来了。大家似乎都因异变感到迷惑，这边瞧瞧那边瞧瞧，确认着同伴们的面孔。哈妮梅丽张开口似乎说了什么，似乎隐约能听到一点类似说话声的响动，但也似乎是错觉。

“还有一个人。”唯独能听见男人的声音。不过，这声音就仿佛在左右耳边有人交替着低语一般，听起来极为奇特。男人抬头望向上方。“她应该是个魔术士。真厉害，能飞啊。声音从【这里】传不出去，我试着和她【交流】一下吧。”

男人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一动不动。莎菲妮亚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头顶附近盘旋。突然低头俯视，望见了这边，随后降落。莎菲妮亚从上方进入【这一侧】，盯着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似乎说了什么。然而听不见。恐怕玛利亚罗斯的声音对方也听不见，然而玛利亚罗斯还是叫了好几遍莎菲妮亚的名字。莎菲妮亚朝玛利亚罗斯的方向飞来，两人抱在一起。“玛利亚，太好了……！”听见声音了。莎菲妮亚的声音。虽然仍是以之前那种奇特的形式在耳边响起。看来只要紧贴起来，就能听见彼此说的话了。“突然……大家、都不见了……我还以为……”“我也不懂是怎么回事。大概是那个人——”玛利亚罗斯以眼神向那男人示意。“——做了什么。”

“这样人就到齐了吧。”男人环视着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说道，“哎呀，不过，真是没想到居然能在狱中之狱见到人类。在旅行中真的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啊，这也正是旅行的妙处所在。”

“……倒是能听见那个人的声音。”玛利亚罗斯歪了歪头，“不知那个人能不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呢。”

“嗯？”男人朝玛利亚罗斯望来。虽然脱下了防风眼镜，但由于带着个帽檐很宽的帽子，还长着、应该说是覆满了一脸的大胡子，认不清容貌。不过，至少可以肯定并不年老。“啊，莫非你是在对我说话吗？我的声音大概是可以传达给你们的，但是你们的声音我是听不到的。因为这个领域说到底也只是一人用的嘛。如果不是我带进来，任谁也是不可能进入的，若我不允许出去自然也无法离开。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能在这里一直留下去。这里是我的避难所，我的藏身地。”说完，男人朝玛利亚罗斯走来。领域。一人用。避难所。藏身地。完全莫名其妙，不得不产生了警戒。玛利亚罗斯浑身僵硬起来，随后，“啊……”地一声呆然张大了嘴。哎。哎？哎……？这算什么。什么嘛。怎么回事？什么意思？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看来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正身处这个男人作为避难所藏身地使用的什么“领域”中。具体的场所，有些难以解释，总而言之仍在狱中之狱的沙漠正中。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被大天使和天使追逐，大天使则被大蠕虫们盯上了，若是没有进入这个所谓的“领域”还是什么东西，如今说不定就只能拼死一搏了。没错。

为什么啊。

我们又没有移动到别的地方，明明还在原地，为什么却平安无事呢。这也太奇怪了吧。

因为，大天使和天使，还有大蠕虫们也都在。到处都是，随处可见——就在这里面。

看得见，就是现在，就在玛利亚罗斯所在的地方，天使在周围来回穿行。距离近得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不，触碰不到。

另一个天使【直接穿过了玛利亚罗斯的身体】。

虽然产生了不适，但并不觉得恐怖。大概是因为那些家伙的身影很稀薄。让人感觉那些家伙虽然就在这里，但同时也不在这里。在这里、又不在这里，这也就是说——怎么回事……？

玛利亚罗斯茫然无措。不知不觉中，男人已经到了近处。男人说了一声：“失礼了。”言毕便弯腰贴上了玛利亚罗斯的身体。莎菲妮亚仿佛要保护玛利亚罗斯一样将玛利亚罗斯紧紧抱住，男人随即笑了。该怎么说，这张笑容很温和，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能够让人宽心。男人伸出手来，指尖轻轻触碰上玛利亚罗斯的脸颊。“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轻轻推开莎菲妮亚，“没事的……应该没事吧。”

“不错，我已经能听清楚你的声音了。”

“是么。——然后呢？你是谁？”

“我只是一名旅人。不过，好久不见的人类在眼前陷入了危机，自然无法坐视不理。话虽如此，只不过是一介旅人的我，要救下你们，也只能招来这个领域了。这里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可能并不舒适——”男人用眼神朝着在附近徘徊的天使们示意，“到它们离开为止就忍耐一阵子吧。”

“旅人……”只是个旅人。能够玩出这种莫名其妙技艺的一介旅人。这笑话真好笑。男人的眼瞳从帽檐下方的深处注视着玛利亚罗斯。那双眼睛，如果不是在这黑色的太阳之下，一定会散发出如同精巧切割打磨而成的宝石一般的光辉。光凭这双眼睛就已经够不寻常了，居然说自己只是个旅人。“——你是人类吗？”

“是的。”不知是不是在说谎，男人当即回答，“我是个热爱旅行的人类，正因为热爱旅行，因此不会挑拣旅行的地方。不论是踏足从未去过的场所，还是重新造访曾经走过的土地，都是我喜欢的旅行。未曾得见的城市山川总能让我的胸中鼓动，似曾相识的酒店灯笼和旷野景色总能让我心生感怀。我只是一双不断行走的脚，以及一对不断观察的眼睛。旅行时，我偶尔会带一些道具，偶尔也会什么都不带。旅行会让我忘记呼吸，让我回想起分别的话语。我在旅途中与人相遇，与人分别。极为稀少的情况下，还能够再会。我除了旅行之外，不期望任何东西。你又是如何呢，红发的人儿呀。你是否曾如同不经意间溢出的眼泪一般，产生过去旅行的冲动？橙色眼瞳的人儿呀。”

“……你知道？”玛利亚罗斯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低头凝视。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色彩，但看上去几乎就是纯黑的。“你看得出来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我已经是第五次来狱中之狱了。早已习惯这黑色的太阳。不管来多少次，这里都很刺激啊。”

“旅行吗……”不知怎么。听到这个男人的话，就变得非常想要去旅行。不，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如果非要说是旅行也的确算得上是旅行，但总归还是有所不同。突然就有了‘啊、好想去某个地方看看啊’这样的想法，‘就这样顺道去某个地方吧’之类的。这种旅行不错，那样的旅途也挺好。先不论在艾尔甸的时候如何，现在明明不是旅行的时候。对了。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不好不好。“……我现在哪有心思去想旅行不旅行啊……”

“看来是有所情由。”男人仍触碰着玛利亚罗斯的脸颊，看了一眼大家。随后视线又落回了玛利亚罗斯身上。“我是艾略特。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听听你们的故事。”

二月二十五日 北瓦鲁欧克山麓

坐在长椅上的母亲的腿被孩子抱紧不放。坐在母亲身边的父亲的手放在自己孩子的小小脑袋上喜笑颜开。横贯曾被称为中部诸国域的大陆中部南侧的瓦鲁欧克山脉依然顶戴着纯白的冠冕，在山脚的森林中潜藏着的这座古老孤城的周边仍有残雪，不过今天难得是能让人产生春天到来预感的温和平稳一日。话虽如此随着日暮临近气温还是急剧下降。孤城中本就有制暖设备，经过原艾尔迪尼翁机术士匠联合的机术士们的修理已经能够使用，然而为了节约燃料现在还没有投入运作。位于孤城深处、大概曾是城主卧室的的这间房间，也冷得若不穿上厚实的外衣就会浑身抖个不停。实际上，母亲和父亲，以及在房间入口处站着眺望那一家亲子的他都穿得很厚。然而唯有抱着母亲的孩子衣着单薄。至少称不上是裹得严实。这孩子。不，连一岁都不到，应该说还是个婴儿。婴儿兴冲冲地笑着，想要爬上母亲的膝盖。不觉得冷吗。要是感冒了怎么办。不明白。他在心底低语。我不明白。不明白该如何对待那般看上去如此柔弱的生物。难道不是应该保护得更加严密吗。即便是已有佩刀勇士二十人时常护卫在身边，也仍觉得不够。这房间的地板是石制的，要是摔倒了怎么办。要是撞到了哪里，伤到了哪里怎么办。应该现在马上就用毛皮紧紧裹住才是。这样才对。这不是我应该想的事。他想到。这种事应该由他们来考虑，由他们来想出对策。不是吗？他们是不是太天真了。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是不是都沉迷于自己孩子的可爱而变得思虑不足？有可能。在孩子出生前就已经有这样的倾向了。出生之后则更进一步愈发过分。两人都变了。简直成了另一个人。倒不是说他们偷懒，他们依然在完成自己的职责，尤其是父亲，这一点不得不承认。然而他们还是变得温和了，这也是毫无疑问的。男人以前不会那样笑的。在女人面前如何另当别论，至少在其他人——在他的面前，极少让嘴唇有些许缓和，总是紧绷着。对于自己比对他人更加严苛，是一个过于严厉的男人。那个男人如今怎么了。他咬着槽牙闭起眼睛。无法忍耐。那个男人露出那样的表情，他看不下去。全身都在发痒。突然，他质问自己，我在干什么。我在这里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本来是有话要说，话已经说完了。然而却没有走，为什么要呆站在这里。他睁开眼睛转身欲走。就在此时他察觉到那婴儿正朝这边走来。“不……”不会吧。他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吞回去。婴儿已经迫近到了与他只有两到三步的距离。他来回望着婴儿的双亲，婴儿的双亲悠闲地眯着眼睛微笑。你们在做什么啊，这样不危险吗？“做……”他差点吼出来：做点什么啊！然而还是慌忙闭上了口。不行。要是大声说话，会吓到婴儿的。要是惹得婴儿哭出来了，就是天大的惨剧。要逃跑吗。这也不好。婴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已经快要碰上了他的腿。若他逃跑，婴儿的手可能会抓个空。然后就会摔倒。摔倒。这也是不得了的惨剧。

“吗——呜——吗——”口中说着什么，婴儿终于、总算抓住了他的腿。抬头望着他，满脸笑容。

他“唔……”地低吟一声咬紧牙关。这算什么。为什么要管这个小小的生物。不明白。婴儿啪嗒啪嗒地敲打着他的膝盖。还挺有力气的。明明这么小。真的非常小。他望向婴儿的父亲。“……优安。把、把这孩子，想、想点办法……”

“你也差不多该叫名字了吧。”优安·桑瑞斯用右手中指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这是在嘲笑我吗。“这孩子的名字叫卡雷尔。”

“那、那、那就把卡雷尔、想点办法啊，优安。很、很危险的。”

“没事。”珐琉也在笑。而且，笑得很悠哉。明明身为母亲，却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吗。“就算摔倒了，也不算什么的。”

“不不不怎么会！要是卡、卡雷尔受伤了怎么办！”

“擦到哪里撞到哪里可都是很正常的哦？”

“什、什么……？”

“罗叉。”优安冷静沉着，稳稳坐着没有丝毫站起来的意思。“很感谢你的担心，不过卡雷尔出生在这个时代，活到现在还从未生过病，成长速度也很快，并没有那么柔弱。有的时候我会想，比起每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都会心慌意乱迷茫不决的我们，他说不定要更强。”

“可是、然而——咳……”罗叉僵在原地。卡雷尔啊啊叫着抱住罗叉的腿，开始向上爬。“这、这……优安……！”

“如你这般的人物，为何连这点小事都要向我求助？抱抱他不就好了。”

“抱、抱抱他？不不不不不行的。这么小的东西，被我碰一下就……”

“又不是易碎品，不会坏的。”

“怎么想这都比易碎品还脆弱啊！而且我这个人本来就很粗野……”

“哎呀，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啊。”

“吵、吵死了！唔……”罗叉的身体向后一缩。卡雷尔的手已经碰到了罗叉的大腿。那双小脚已经不再接触地面。会摔下去。至少，如果手脚上的力气一松，卡雷尔就会摔下去。很危险。实在是太危险了。这样一来只能把他抱起来了吗。可是，该怎么办。到底应该用何种方式去抱一个婴儿。完全没有头绪。“……优安！”

“你哪里还有个死神的样子。”优安苦笑着站起来，从后方将手伸到卡雷尔的腋下将他提起。“又不是毒蛇蝎子，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害怕。”

“……要是毒蛇蝎子反倒——”那种东西反倒不足为惧。罗叉向后退去，手背擦了擦下巴。婴儿比那些玩意儿要可怕一万、不、一亿倍。

“我最初也很困惑。”优安抱着卡雷尔，卡雷尔不断发出谜一般的声音摸着优安的眼镜，父亲则放任孩子的行为。“不过，只要试过了就发现不算什么。接着。”

“唔喔……”完全出乎意料。猝不及防地，卡雷尔被推了过来，无法反推回去，自然也不可能丢下地，只好神志恍惚地牢牢接住。卡雷尔抱在罗叉身上，意外地很有力气。即便是这副模样，也的确是个人类啊。当然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卡雷尔那小得不可思议的手摸着罗叉的下颚和脸颊。他的头发偏黑，应该是继承自母亲。容貌有些难以分辨，但果然感觉还是与母亲更为相似。不过，嘴巴和鼻子应该是继承了父亲的特征。和父母双方都有相似之处。不过，比起这个——罗叉惊愕不已，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因为自己一直都不靠近卡雷尔，一直都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所以才从未发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

“和我妹妹很像吧。”珐琉从长椅上起身走了过来，“他这个年龄，容貌变得很快。半个月前优安发现的，我听了也觉得的确很像。不过也许是因为释拿的长相本就偏幼。”

“啊……”罗叉像个傻子一样张着嘴嘟哝着，盯着卡雷尔看个不停。也许这就是血缘吧。被给予了已故的亲爷爷的名字的男孩子，与母亲已经亡故的妹妹极为相似。血脉就是这样延续下去的啊。人诞生出新的人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一重复不断的过程最终包含着每一个人的存在延续。

这个怀中的幼小生物，将来长大，若是顺利的话当他的双亲和罗叉都死去之后也还能活下去。以及，应该也会留下自己的孩子。

何等惊人的命运连锁。

罗叉的嘴角渐渐缓和，见状卡雷尔突然尖声呀呀大笑起来。看来是把罗叉那粗糙的表情认作了笑容。不知为何胸中变得温热起来。

刹那间的平稳，必然会被打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总长！”有人在叫优安。罗叉抱着卡雷尔转过身，只见总长直属无名队队长海因茨·库尔艾尔冯长发散乱着沿着走廊跑来。库尔艾尔冯看到罗叉稍微有些惊讶，但脚步没有放缓直接冲入了房间。

“敌人来袭，总长。一队恶魔已经突破了第三警戒线，目标似乎就是这边。数量推测超过一千具体不明，目前正在紧急确认中。”

“总长。”罗叉将卡雷尔交给珐琉，望向优安，“我来打头阵，总长请负责指挥据点防御。”

若是以前的优安，也许会驳回罗叉的提议。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虽不至于别人说什么是什么，但也轻易地当即应允。“拜托了，总长代理。我在加固防御的同时会收集整理信息，以防万一。新生太阳王国军就来参与防御吧。你带上各游击队、突击队去迎击。敌人的数量似乎很多，不要吝啬，特别支援队也随你调动。前线全权交由你负责，唯独希望你注意留心，不要误了撤退的时机。”

“知道了。”罗叉看了一眼卡雷尔的脸。卡雷尔也看着罗叉露出笑容。这孩子可真爱笑啊。还是说婴儿本就是爱笑的呢。我在还是个婴儿时候是否也是整日笑个不停？若是婴儿本性爱笑，那就应该让他随时都能笑出来。我不愿见到那笑容被阴霾掩盖。罗叉也对卡雷尔笑了笑。自己虽然想要用笑容回应，但恐怕摆出的表情并不能算得上是笑。即便如此卡雷尔也笑出了声。罗叉转身冲出，握住刀柄。“非人者”茨基·伊狄尔所铸大刀“梦天全一”。这柄以斩人为目的锻造而生的刀，如今却要我为了保护他人将之挥动。

与游击队、突击队、特别支援队之间的联络由无名队负责，消息传达毫无延滞。烽火燃起的城门前，队员们已在夕阳下集结完毕。

“总长代理！幸司·庚以下、三号副长直属队全员到齐！”“拉德·瓦侬以下六号突击队前来待命！”“七号突击队切斯·彼得久候多时！”“好好好，夏特·古雷哈也带着八号突击队来了。差不多够了赶紧去砍敌人吧。”“迪特尼希·波尔本泽！九号突击队参战！”“太台子所率十号游击队前来进见……！”“十一号突击队乔比·加拉玛参见！”“夏洛特·琳迪及十二号游击队在此……！”

虽然队长、队长候补全都是原本就隶属于秩序守护者的善战之士，然而一般队员中有不少人是在艾尔甸上浮之后才加入的。每队三十至四十人，八队一共约有三百人。身穿与银色军团之名相称的纯血司祭所制天命系列盔甲的还不到一半。实在难以说全是精锐。虽说是以精兵为主，但每队中都有三到四成的新人和半吊子。当初秩序守护者的立足之道、一直贯彻着的义已然化作形骸，如今已极少有人提起。这里的男男女女们大多都是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所爱的人、为了保护值得爱的人，才身在此处。此外，还有一部分人被疯狂所支配，只是为了战斗、为了追求热血沸腾的战斗而来。

“来迟了十分抱歉，总长代理！”

特别支援队的家伙们赶了过来，比其他队员们要稍迟一些。特别支援队是将那些不能、或是不该编制于秩序守护者指挥系统之下的人们聚集起来组成的别动队，全员二十人左右，虽然规模不大，战斗能力却很高。这都是因为特支队队长“救护剑士”佩尔多莉琪、以及突兀地立在她身边的队长候补的个人武勇极为出色。说白了，也正是因为那个队长候补，特支队才不得不以特支队的形式存在，不过若是能将那男人视作战力，毫无疑问是非常出色的棋子。可是，为何前几天刚加入的那个极为吵闹有着一张类似鱼类面孔的男人也混在了特支队中？“——喔撒！washable！开个玩笑啦！上上上冲冲冲！要上的话就只能上咧！罗叉……！”

而且这半鱼类男子，不知为何朝罗叉冲了过来。好近，贴得太近了。

那张半鱼脸贴近过来，这半鱼类到底想干什么，有何企图？

罗叉稍微向后躲了躲。“……干什么。”简短地问了一句，半鱼类便绷紧面孔低下头。“抱歉。都是因为我们。都是因为救了我们，你们才会被敌人盯上。都怪我们，敌人才会发现这个地方。抱歉。”

“说什么蠢话。”罗叉推开半鱼类，“这个世道，不论何时发生何事都没有什么不可思议。我等只需做好准备，必要之时便向前挺进挥剑而已。”

也不知那半鱼类究竟怎么了，两眼瞬间湿润。“……汉子呀！”

这家伙大概没有用人类的语言而是在说半鱼语吧，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懒得跟他多作纠缠便适当地点了点头，随后罗叉拔出梦天全一高举过头。“我等唯有一项要务。迎击敌人、将之歼灭。不需多言，若有诉求，便以剑传达。纵使曝尸于外，肉身亦不会随露而散，将化作吾等同志们的血肉使手中之剑愈发所向披靡。各位，请奋斗至死！随我前进！随我赴死……！”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进军……！”

罗叉刚一前进，队员们便随之迈步，特支队也紧随其后。来到城外，夕阳将沉的天空之下，山脚森林中洒下重重阴影。各队中均有四到五人手持提灯，提灯照亮阴影，映出道路。无名队队员们交替不断地来来往往，报告敌情。据情报所言，敌军将要突破第二警戒线，距与敌军接触约有十五分钟路程。一队骑兵靠近，是在城边野营的龙州联合。首领荆王策马前来，快速地说：“看来要战斗了。”“没错。”罗叉问道，“你们如何打算。若不想卷入其中，就赶紧离开此地。”“虽然能力有限，但会尽力支援。”荆王当即如此回答，“恩义暂且不论，如今这个时代，光是有同一族类在身边呼吸，就无法装作毫无瓜葛。”“感谢。”罗叉说完，荆王推了推墨镜。不仅如此，从那张被头巾缠住下半边的脸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似乎是在笑。不限于婴儿，人都是这么爱笑的吗。仔细想来，自己几乎没有注意过他人的神情。面前的人是在愤怒还是喜悦，一直以来都觉得那与自己无关。对方若是友军就收刀入鞘，若是敌人就斩杀，一向如此。我这个人果然太粗糙了，没有资格抱卡雷尔。死神一边前进一边戴上死神面具。我是死神。死神的双臂不是为了哄婴儿开心而存在的，死神的双手只能播撒死亡，然而即便是这双可怖的双手也能开辟出一个婴儿能够欢笑的世界，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这么做。死神哪怕粉身碎骨油尽灯枯也将不断挥剑，必须要将敌人尽数灭除。

“我们的速度较快。”荆王拍了拍马脖子示意，“靠着机动力，我们会寻找时机从侧面、可以的话从背后偷袭。”“拜托了。”听到死神的回应，荆王一踢马腹，龙州联合的骑兵队便随之离去。无名队队员们一如既往地每隔几分钟就汇报一次信息。距敌人还有一点距离。死神的双眼已经能捕捉到前方树木间摇动的敌影。死神从牙缝之间挤出“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的威吓声，队员们也纷纷效仿。“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不祥的低吼声在森林中回响，死神冲了出去。“突击……！”“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有部队当即冲在了最前。与其说是部队，应该说是夏特·古雷哈一人，八号突击队已被队长甩在身后。三号副长直属队队长候补幸司·庚指着古雷哈喊道：“总长代理，他又是这样……！”“别管他了。”死神回答道。古雷哈已经被狂气浸染。虽然仍保留着姑且会遵守命令的理性，但若是管束得太紧也许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决堤。干脆松开束缚，反倒能发挥那个男人的本领，这也算是物尽其用。话虽如此，在大多数人都穿了好几件内衣、套上盔甲、在盔甲上又披了外套或是毛皮大衣的情况下，古雷哈却只穿着秩序守护者的便服。大概这也是一部分原因——好快。何等的速度。八号突击队完全跟不上，被自己的队长甩开，丢在身后不管。“来吧时间到了愉快的时间到了时间到了时间到了这一刻终于到了！今天要砍几人几只几头呢多砍点多砍点才好啊目前是一万零四百六十九哎最近稍微有点停滞啊差不多该一口气多挣一些了总之暂且目标两万两万两万两万！来时间到了时间到了砍砍斩斩斩杀杀杀杀杀光它们……！”古雷哈只身冲入敌阵。“来呀……！”甚至连死神，都看不清他出手的动作。“一万四百六十九、一万四百七十、一万四百七十一、一万四百七十二、一万四百七十三……！”古雷哈从未与敌方刀剑相交，只是不停单方面地斩杀，简直如同敌人目不能视、唯有古雷哈能够看清一切一样。不久八号突击队与敌人接触，数秒之后除八号队以外的各队也与敌人撞在一起。死神睨视着敌人。敌军前锋全副武装手持枪盾的恶魔们看上去与人类没有多大差别。而在后方体型更大的恶魔们似乎正在等待时机，在远处摇动着的无数青炎恐怕就是他们的双眼。身高超过二美迪尔，全身铅色，如金属般坚硬的健壮头部顶端刺出两根角，这种恶魔极为难对付，它们无一例外都有着那种青炎般的眼睛。据说这一种族名为赛欧鲁克斯江德，名字实在是太长一般习惯简称为赛欧鲁。不夸张地说，除去理解共通语的贵族恶魔之外，这一种族算是最为强大的恶魔。而且，在不擅长遵照统一指挥集团行动的恶魔们之中，赛欧鲁算是一个例外，它们的举止与士兵相同，看上去早已习惯了作为军队的一部分。赛欧鲁在敌军后方等待，也就是说敌军的前锋都是弃子，真正的王牌是那些赛欧鲁。“——击溃……！”死神大叫着加速。“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我的意志，被梦天全一支配。让这柄刀刃，呼啸穿透一切。“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死神没有跃动。“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只是斩杀。“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斩杀。“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斩杀。“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枯燥无味地斩杀。“异异异异异异异异”不带欢喜不带怜悯地斩杀。“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斩杀。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已经没有人追随在死神身边。不论是本应成为死神左膀右臂最有活力的年轻剑客幸司·庚、刚臂刚剑的瓦侬、踏实敏捷的切斯·彼得，还是仿佛为了光荣战死而生直情径行的波尔本泽、刚烈至极的太台子、夜之游击手加拉玛、被冠以雷霆夫人诨名的琳迪，都无法追上死神。不，唯有一人与死神并肩挥刀，纵横披靡，不断将恶魔化作肉块残骸。夏特·古雷哈。古雷哈侧眼看着死神，“一万四百九十七。”嘴里数着数，“一万四百九十八、一万四百九十九。啊啊状态真好啊总长代理。看来我今天真的状态不错啊一万零五百。感觉今天我连你也杀得掉啊总长代理，今天的我是能赢过你的一万五百零一，而且应该还挺轻松的呢。”“在这里停下。”死神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前进，只斩杀周围的恶魔。“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斩杀。“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斩杀。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战友们依次赶上来，冲进死神与古雷哈在敌阵中撕出的缝隙，将之不断扩大。“夏特·古雷哈！”死神怒喝道，“光是屈服于疯狂是赢不了我的！想要赢我，就不能成为被疯狂挥舞的剑，而是要将疯狂亲自握在手中……！”“——说得你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古雷哈没有停步。还在前进，还在向前冲刺。“挥动我手中之剑的一向都是我自己！我很正常，说什么疯狂……！”“八号突击队，以及切斯·彼得、加拉玛！”死神将梦天全一的刀尖指向古雷哈示意，“前去支援古雷哈队长！别让那家伙死了……！”“是！”“是！”“是！”“是！”“了解！”“是……！”“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死神瞬间再度化作杀意的聚合体，将恶魔们斩溃、撕裂。古雷哈此人很危险，是一柄双刃剑，非常锋利，锋利得过头了。若是失去了那柄剑将十分可惜。如果用得好，便能够成为保护万千妇女孩童以及所有人笑容的一柄良剑，可如果方式错了，反倒会成为祸害。若是以前的罗叉，想必会认为这与自己无关、这是优安的工作。然而现在，罗叉想要更多的剑。好剑自是越多越好，刃自是越锋利越出色。我说到底，也只有两条手臂两条腿，这副身体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一个人也许能够依次斩杀千名敌人，却无法同时保护千名同胞。我身为一柄剑的同时，也必须得操控众多剑才行。“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

死神率领的秩序守护者及特支队几乎没有出现战损便击垮了敌军前锋。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罗叉如此想到。“全体都有！准备……！”刚一发出号令，队员们立即全部一齐以“是！”回应，巨大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仿佛足以动摇天地。敌军前锋阵线完全崩溃，赛欧鲁的主力部队冲了过来。“M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敌人的嚎叫虽然可怖，但各队长、队长候补仍是叱咤激励着队员们保持前进。“古雷哈！”罗叉故意煽风点火，“有本事比我杀得更多！”“无聊！”古雷哈如离弦之箭般跃出，“——凭你这点本事根本构不成胜负……！”随后比谁都快地朝赛欧鲁冲去。他将赛欧鲁刚举起的斧柄一劈为二，踩着赛欧鲁的头顶割开后颈，当下一只赛欧鲁的头颅被精巧地斩飞之时，古雷哈已将再下一只赛欧鲁的手臂砍下。只需一桑取见方的落脚之处便能稳稳站立，甚至还能自如地跳跃，那种异常的平衡感毫无疑问是一种天赋。这种天赋是我不具备的，罗叉想，也是我不需要的。罗叉化为死神逼近赛欧鲁。如果说赛欧鲁有一个唯一的弱点，那就是以那副巨大的身体难以做出灵巧的反应。它们基本上都拿着双手斧双手剑这种大号的武器，每一击虽然力道极重，却有着不小的空隙。不，按理来说，那铅色的皮肤如铁皮般坚硬，上面又穿着铠甲，即便是被抓住缝隙砍上几下打上几下，对于赛欧鲁来说也不痛不痒，依然稳如磐石。因此赛欧鲁似乎未能理解，它那双刚刚挥下双手斧的双臂，已被梦天全一从手肘附近斩断的事实。不可能，不可能被砍断。赛欧鲁似乎在喃喃自语，然而死神听不懂它的话，也没有兴趣。仍握着斧头的两臂落地，死神朝着赛欧鲁撞去。赛欧鲁的巨躯一晃，罗叉将动摇的赛欧鲁斩首随后朝下一个赛欧鲁冲去。我不需要跳跃。即便不跳也能将敌人斩杀。死神的剑并不华丽，只要能够确实地砍中目标，即便称不上是疾速也无妨。如果说古雷哈乃是天剑，那死神就是地剑。梦天全一将赛欧鲁的脸纵向割断，即便如此赛欧鲁手中的斧头仍是朝死神挥下。死神一扫赛欧鲁的左腿将之绊倒，再朝下一只赛欧鲁前进。古雷哈与死神虽将赛欧鲁彻底压制，但就整个战局而言，仍是难分胜负，甚至我方正在一点点被逼退。在作为死神斩杀赛欧鲁的同时，也作为罗叉观察形势。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牺牲。眼前的敌人很强。不论如何也不可能一口气锁定胜局。在互相绞杀、脚踏尸山血海慨然赴死之后，最后存活的又是哪一边？只能以这样的形式决出胜负，罗叉痛感自己的力量不足，远远不够。不论是我，还是古雷哈，都没有能够打开局面的力量。若没有拥有非人爆发力的人物——比如魔术士；再比如那个男人还有前代总长——就只能迎接一百人中九十九人都粉身碎骨、只留一人能够活下来的惨烈战斗。虽然想要避免大量的损失和牺牲，然而此处无路可退。我们身后有着即便是以身为盾也必须保护的东西。既然如此，该如何是好。到头来，依然只能作为死神打倒尽可能多的赛欧鲁。仅此而已。这就是我的极限。

令人悔恨。

“Wa·H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hhhhh……！”

奇声轰响。非人。没错，那家伙的确早就远远脱离了人类范畴。一跳便离地三、四美迪尔，在空中一边急速回旋一边朝赛欧鲁撞去。人类是办不到这种事的。平日里老老实实的，然而他那与老实温顺完全不符的本性从未改变。那家伙一拳便打飞了两三只赛欧鲁，刚一着地即便如同自娱自乐一般骨碌骨碌骨碌回旋着将五只六只赛欧鲁一口气撞飞，然后又突然静止。“SIXpiiiiiiiiiiiiiiiiiiin！Ennnnnn……！”这次则直直高举着双臂再一次跳起，随后猛烈回旋降落，“——dr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ll（译注：Endrill，这个词由endmill立铣刀和drill钻头拼接而成。这东西既可以打孔也可以给零件切沟，大致应该可以翻译成切割钻刀吧。总之就是一种机械加工工具就是了）……！”

真是荒唐。看到那种动作，要是不哑然失声才是不正常。那家伙化作与人类没有一丝瓜葛的人类钻头在赛欧鲁的胸口开出一个大洞，随后仿佛被地面弹起来一样又朝斜上方变换轨道将另一只赛欧鲁的腹部捅穿。随后在空中骤然静止，解除钻头状态抓住一只赛欧鲁的角。“Ku·Eeeeeeeeeeeeeeeeeeeee……！”将赛欧鲁挥舞起来。“Hyyyyyyyyyyyyy·Haaaaaaaaaaahhhhhh……！”挥着赛欧鲁痛殴赛欧鲁。“Yaaaaaaaaaa·Hoooooooooooooohhhhhhhhh……！”赛欧鲁与赛欧鲁撞在一起被撞飞的赛欧鲁又压倒了另一只赛欧鲁。“Ohhhhhhhhhhh·Myyyyyyyyyyyy·Preciooooooooous……！Youuuuuuuuuuuuuuuuu……！”那家伙把赛欧鲁当作武器一个劲地挥舞，到处撒野。至今为止都与秩序守护者互不相让、甚至略占上风的赛欧鲁们的队伍被扰乱，虽然还没有崩溃，但明显产生了动摇。那家伙一个人就做到了这些。然而赛欧鲁也并非等闲之辈，立即重整阵势，两只、三只、甚至更多的赛欧鲁成群结队地试图压制那家伙，从四面八方一齐将那家伙包围。从战术角度而言，它们做的相当出色，哪怕是怪物如果后背承受了双手巨剑的一击也是会被打倒的。

“SIX……！”青白电光闪过，救护剑士的步伐宛如疾风，鲜明锐利冷澈的剑锋好似迅雷。眨眼之间，佩尔多莉琪便将朝那家伙冲去的赛欧鲁中的两只轻易斩杀。随后与那家伙背靠着背，大声怒喝：“一个人冲得太猛了，蠢货！别得意忘形……！”

“反正我又不会死。”那家伙耸了耸肩，“乱来已经成了我的习性，说到底我的词典中根本就没有乱来这个词。”

“你说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顺便再加上那个酷似鱼类的男人扛着斩马刀赶来，“——要耍帅的话带上老子一起呀白痴……！”男人一刀便咔嚓地砍倒了一只赛欧鲁，随后拦在佩尔多莉琪与那怪物身边。向外偏的双眼滴溜溜转个不停，那也算是一种超出常人吧。不过，以那副定然称不上是有天赋的体格，能够挥动那么巨大的武器，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上喽、佩尔多莉琪、SIX！老子虽然无法接受你居然是友军这件事，但一码归一码！上上上宰了他们干爆他们！”

“Haaaa·H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SIX径直冲入敌军正中将敌阵搅得一团乱，立足不稳的赛欧鲁们则被佩尔多莉琪和鱼脸男一个接一个击毙。在这个战场上，死神和古雷哈都未能办到的事，却被那个怪物做到了。死神、不、罗叉强忍着腹底烧灼般的痛苦，发出“冲锋！”的号令。至于古雷哈则一边到处斩杀着赛欧鲁一边恨恨地啐道：“这魔物……！”对那家伙的厌恶和憎恨显露无遗。魔物。的确是魔物。那家伙是个魔物。我无法原谅那个魔物。为何优安能够若无其事、至少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那个魔物？佩尔多莉琪也无所谓吗？我不知道。那家伙杀了初代，利用卑劣的陷阱杀了初代，杀了我们无数的同伴。杀了焰。杀了释拿。释拿当时还怀有身孕，焰和释拿的孩子就被那个魔物杀害，一个婴儿还未能露出笑容便已逝去。若不是被那个魔物杀死，我本来早就能见到婴儿的笑颜。那个魔物似乎也有孩子。有好几个孩子。那魔物把自己的孩子当作替身，当作道具驱使。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正可谓魔物。我无法原谅，无法认同。斩，当斩。那种魔物理当被消灭。可是、可是、啊啊、若那魔物正是一柄无上锐利之剑，而佩尔多莉琪又能掌握住魔物的缰绳，我的理性便能断言：应当加以利用。连他这样的魔物也作为剑而挥舞，我能做得到吗。这不是做得到还是做不到的问题。去做。将激情和内心抹消。罗叉化为死神。如今暂且，我需要这个死神面具。死神挤出颤声。“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梦天全一，一刀破军，全身全意，必死必定。“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当斩。“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当斩。“异异异异异”便斩。“异异异异异”斩。“异异异异异异异”无惧无痛无乐，斩。“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

二月二十六日 狱中之狱

艾略特。畅销书《一个人游遍地狱》的作者，著名魔术士。要说作为魔术士的知名度，大概排在闪光魔女玛奇鲁塔、超贤者莫格、跳舞绵羊之后。不，对于一般人来说，他完全可以说是名声仅次于玛奇鲁塔的魔术士。《一个人游遍地狱》就是这么出名。记得他还写了一些其他有关地狱的著作，除此以外还出版了多本游记。然而，作为魔术士的力量又如何呢？在这方面玛利亚罗斯就一无所知了。连莎菲妮亚也是，虽然知道艾略特这个名字，但也只是听说过他是个离群魔术士而已，其实也了解的不多。当然，艾略特的“领域”，是足以颠覆魔术概念的奇物。它并非单纯是艾略特的私人“空间”，而是艾略特的私人“异界”。也就是说艾略特拥有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异界。而且，这个异界能够与各式各样的世界重合，在重合的同时却也能保持独立。艾略特在旅行中遇到紧急情况时似乎都是将这领域当作避难所。然而，若是长时间逗留在同一地点，领域就将无法保持固定，开始“迁移”，这可能造成领域与世界的重叠方式发生变化，似乎有可能引发重大的事故。因此这领域一向只能作为紧急避难所暂时利用，当然，有总比没有好得多。另外，艾略特至今为止已经四度拜访狱中之狱，这次已经是第五回踏足这片土地了，如此经验丰富的他提出要与我们同行。当然我立马难以抑制地产生了此人是不是有什么企图的想法，却没有拒绝的胆量。怎么可能拒绝，接受才是正确答案，至少从目前来看如此。前路仍然不明，就连艾略特，也对囚禁着多玛德君身体的地方没有印象。艾略特明言，他无法为我们带路，然而他对此很有兴趣，想要去看看。想要凭自己的双脚站在未曾踏足的土地上，想要亲眼看看未曾得见的景色。据说这就是艾略特最大的欲望，也是他生存的意义。换句话说，这人就是个好奇心极度旺盛的怪胎。不过，他应该不是个坏人。我们这边并没有将一切都告诉他，而他也没有深入追问，与其说是看透了，倒更像是在体谅我们的苦衷。又亲切，又会察言观色。尤其是格外地冷静，与他相处我们也变得冷静下来。话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一旦聊起来话题便极为丰富，让人不禁想要开口说上两句。他的领域虽然并不能无限制地使用，但每当大群天使逼近时艾略特便会毫不犹豫地展开领域容我们避难。自与艾略特同行之后，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旅程变得轻松了许多。白夜与恶劣天气仍然需要多加注意，洼也得小心避开，不过自踏足狱中之狱以来已经过了大约一百四十八小时，最近一段时间里并没有直面过称得上是危机的危机，看样子接下来也不会碰上。不，应该说，直到刚才为止，都还能够这么推测。

“哎呀，真是雄伟的光景。”艾略特停下脚步取下护目镜，眯起眼睛。从口气和表情来看似乎颇受感动。雄伟、啊。的确，要说雄伟大概算得上是雄伟。不过果然，我恐怕是无法和这个人互相理解的。玛利亚罗斯取出罗经仪，指针清清楚楚地指出了前进方向，只能前进了。可是真的该这么走吗，有些迷茫。更重要的是，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玛利亚罗斯慎重地徐徐前进几步，从断崖绝壁上稍稍将身体探出一点点向下望去。突然黑沙簌簌滑落，慌忙收回身子，向后退开。看不见底，到底有多深，根本无从判断，不过要是摔下去，十有八九、应该说是绝对无法生还的。不论是向左还是向右，全都是没有尽头的悬崖。也许再多走远一些，能够找到迂回的道路，然而多玛德君的身体状况有着十天、二百四十小时的期限，这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还有九十二小时。还有足足九十二小时。只有九十二小时了。不论从乐观还是悲观的角度来看，九十二小时依然是九十二小时。希望尽可能不浪费任何一秒。而且，其实并不是非得绕路不可。前方有路。路宽似乎并不固定，大约从一美迪尔至一点五美迪尔，总而言之就是只有容纳一个人张着双臂走过的宽度。很窄、很窄、可以说是窄过头了的小道，在这深不见底的洼地、或者说是规模惊人的坑穴之上，如渡桥一般向前延伸。而最让人开心、开心得都要掉眼泪的是：路不是只有一条。有好几条路交错、分岔。若是沿着那道路前进，肯定能够不绕远路直接抵达对面——只要不失足坠落或是道路突然塌掉的话。

玛利亚罗斯并没有恐高症，甚至可以说是正好相反，很喜欢高处。因此不至于会去想“要是脚一滑摔下去了怎么办啊”之类的，然而那条纤细的小路的耐久性实在是让人怀疑，看上去脆弱到仿佛强风一吹就会崩塌。

“……如果，快要掉下去的话。”莎菲妮亚谨慎地说，“我会想办法的……”

玛利亚罗斯没有回答，而是望向由莉卡。由莉卡朝自己点了点头，用眼神说：早就决定好该怎么做了吧，那就赶紧去做，我会支持的。皮巴涅鲁悄悄地将手放在了玛利亚罗斯的右肩上。至于左肩则被啾掌中的肉球占据。我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没出息。不过既然大家都在，没出息的我便也能拿出勇气。玛利亚罗斯环视着同伴们。“走吧。排成一列纵队。一定要小心。”

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艾略特、玛利亚罗斯、飞燕、由莉卡、莎菲妮亚、背着多玛德君的多瓦宁古、啾、萝姆·珐、阿尔法——以此顺序沿着小道前进。实际走上去之后，发现比想象的还要脚下不稳。道路正中相对来说还算稳当一些，若是踏到边缘部分再把体重压上去的话恐怕会轻易崩溃。路宽超过一美迪尔，然而，能够落脚的地方只有其中的三分之二，即便如此也不知道这三分之二是否安全。心口抽痛不止，喉头仿佛被堵住，试着咽下口水缓解，不行，口中干燥至极。实在是不愿去看道路左右，明明我很喜欢高处才对。更不敢转身。只能看着前方。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注入了多余的力气，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要全身僵硬了。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缓缓地深呼吸一次。突然风向大变，而且风力强了许多。“噢、噢、噢……”飞燕发出了怪声。连害怕都没工夫说出口了，当即回头，只见摇摇晃晃的飞燕被由莉卡扶住了。“飞燕……！”“逗你的，开个玩笑啦。话说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风就脚下打滑嘛。”“你这人！”“啊，生气了？抱歉抱歉。我只是觉得，气氛有点那啥，然后就情不自禁嘛。”——虽然这话让人不禁想要吐槽：‘那啥’指的又是啥啊，不过话说回来，的确是有点那啥。往明白的讲就是沉重、压抑、阴暗。不由得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有什么办法。”不过似乎没有人听见。太好了。突然，库鲁鲁从外套中钻出，立在玛利亚罗斯肩上环视附近。不由得担心它会不会掉下去。还是别瞎担心了。即便是知道它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摔下去，还是提心吊胆浑身发寒。艾略特转过头望来，目标不是玛利亚罗斯，而是库鲁鲁。“……怎么？”向他一询问，艾略特便微笑着说：“真是稀奇，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呢。”“哎……”玛利亚罗斯看着肩上的库鲁鲁，库鲁鲁像是逃避一样躲回了外套中。连旅行达人艾略特都觉得稀奇，就说明库鲁鲁真是属于相当珍稀的物种。虽然让人有些在意，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尤其是现在风力如此强劲，更是无暇顾虑这些琐碎杂事。风越来越强。“呜……”玛利亚罗斯压低重心，“小、小心不要被吹倒……！”说完，大家零零散散地回应。这风真的让人很难办，呼呼刮着连哪句话是谁说的都分不清楚了。“胡、胡子，没事吗！？”“……啊！这点小风奈何不了贫僧的肌肉……！”“别再扯肌肉了好不好……”“当然，多玛德也平安无事……！”“那就好……！”一张嘴，黑沙便钻入口中，说出的话都伴着咯吱咯吱声。由于这混着黑沙的强风，只能看清前方几美迪尔范围之内，几乎看不到前方的路况——前提是前面真的有路。对了。唐突地想到，我真是个笨蛋，蠢到家了。前面有没有路还不一定呢。记得之前远远望去应该是有好几条窄路彼此交错分岔着、向另一边延伸出去才对。不过，真的每条路都能抵达目的地吗。道路也许会在途中中断，也许会被什么东西拦截，也许无法最终抵达另一侧。回头吧。想要如此提议，说不出口。现在不行。风太大了。时机不对。这就是理由？我不清楚。也许并非如此，也许我只是害怕承认过错而已。话又说回来，也不一定就是走错了路。也许前路并没有被堵死，也许就这样走下去能够抵达目的地。也许。也许。也许。全都没有个定数。玛利亚罗斯取出罗经仪，打开盖子，举到眼前，确认指针。大体上是正确的。由于只能沿着小道前进，不可能完全一致，但基本上就是这个方向。没问题。没问题的。没问题吧？收起罗经仪。我在做什么啊。这种行为，只是在说服自己罢了，只是在设法让自己冷静罢了。事实不会改变。无法保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一定能抵达目的地。不，正确地说，不管走哪个方向哪条路，也无法保证来得及。也许我早就犯下了致命的失误，已经注定不管做什么也赶不上了。说到底，索尔真的值得相信吗，这个罗经仪真的准确无误吗。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若质疑这个前提，一切都会崩溃，一切都将失去意义。够了。到此为止。我们继续沿着罗经仪的方向前进。就这样吧。不过，索尔说过大约五天就能抵达。五天也就是一百二十小时，而我们已经用了一百五十小时左右。已经超过了三十小时。发生了许多预料之外的事，所以才迟了。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吗？我无法确定。我无从判断。皮巴涅鲁大叫着什么。大概是皮巴涅鲁的声音。“啊！？怎么了！？”玛利亚罗斯立即停下脚步询问。走在前面的艾略特停下了脚步。玛利亚罗斯立即挥手大喊：“停下！停下！”皮巴涅鲁也叫着什么，好像是“……路……分……了……！”。“看来，前方出现了岔路。”艾略特解释道。“……岔路……”玛利亚罗斯咬起了大拇指，只能咬得满嘴沙子。怎么办。路，分岔了。走哪边。走哪边？到底是怎么分岔的？在这沙暴之中，言语根本说不清楚状况，只能亲自去看，由我亲自去看，然后由我来判断。由我。混蛋，我好讨厌这样。我不想下决定，然而却不得不决定。多玛德。得救多玛德。“抱歉，稍微让一下！”玛利亚罗斯以几乎手脚并用的姿势从艾略特身边爬过，超越哈妮梅丽和皮巴涅鲁。路，分成了两条。左右两条。再次取出罗经仪。指针比较靠近——左。右边偏离了不少。哪边，到底选哪边。一般而言肯定是选左。所以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选右？搞什么嘛，什么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普普通通就好。迷茫的时候就按一般常识来判断。选左。“这边……！”玛利亚罗斯大喊着指向左边的道路，随后率先朝那边走去。没有考虑过要回到原来的位置，因为，前面说不定还有，还有岔路。千万别有啊。别有。拜托了。根本看不见。都怪这风，这沙子，什么都看不见。面部被刮得生疼，无法呼吸。之前由于前面有艾略特，再往前还有哈妮梅丽和皮巴涅鲁，还能好受一些。现在前面没有任何人挡着了。只能拼命看着脚边。一美迪尔之前的路都看不清楚。只能弓着腰，低头看着脚底前进。突然，一个想法占据了脑海：会不会身后大家都不在了？大家有没有好好跟在后面啊。因为，真的感觉不到气息，仿佛大家都不见了，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条小路上迎着沙暴前行。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只要回头一看，大家肯定都在。肯定的。只要回头确认一下就好。可是好怕。如果真的不在了呢？明明肯定都在，为什么会这么不安？别犯傻了，根本没有确认的必要。大家，绝对都还在。好冷。越来越冷了。附近开始渐渐变白。白色的暗影。黑色的太阳即将落山。在风变强之前是怎么样来着？有下落的迹象吗？记忆中似乎没有，然而记得也并不清楚。为什么连这点事都记不清楚呢。一旦白夜降临环境将更加严酷，明明必须得小心留意才行。我到底干了什么蠢事呀。是太累了吗？还是因为艾略特加入变得轻松了一些，所以松懈了？不论如何都烂透了。“……呃……！”差点被风吹得向侧面翻倒，紧踩着地面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不好。都是因为总是想着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事。要是不集中注意力于走路是会出大事的。可是这难道不也算是一种逃避现实吗？另一个自己如此说道。难道不是将视线从重大问题上转移开来吗？难道不是单纯的想要逃避吗？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紧盯着自己的脚边，脚尖前方五十桑取左右的地方，玛利亚罗斯默默前行。比起冷，身体的疼痛是更严重的问题。疼得如同正在被撕裂。好疼。好疼。好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一边呻吟着一边前进。咬紧牙关，只想着向前迈步。到极限了。已经到极限了。撑不下去了。已经产生了好多次这样的念头，大概有十次、二十次左右吧。看了看手表。不会吧。自碰到刚才的岔口才过去了一个小时。明明仿佛走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结果居然只有一个小时。有人从后面碰了碰自己的背袋。转过头，是皮巴涅鲁。还在。还活得好好的。当然了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吗。“休息！”玛利亚罗斯大叫了好几回，随后又额外添了一句，“给多玛德用医术式……！”好像是在给休息找借口一样。这不是借口。没错。根本不是借口。思考能力在变弱。玛利亚罗斯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感到了些许温暖。回来。如此默念。回来。回来。回来。我的思考力，判断力。回来？就算回来了又能怎样？还是别自虐了。这样没有任何意义。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一定得思考清楚，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猝不及防地，嘴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发现是哈妮梅丽从后面探出身体，用手指往玛利亚罗斯的口中塞了什么。什么啊，这是什么啊。好甜。“这是红糖！”哈妮梅丽说，“吃点甜的，打起精神来！”“……嗯”点了点头。对了。得打起精神。可是这个，好甜啊。真的好甜。甜得仿佛从头顶到脚趾都被浸染。好甜。“谢了，哈妮。”“不用谢！”“……好。”又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手表。已经休息了十五分钟了。在行走的时候迟迟不肯前进的时间，在休息的时候却如飞一般流逝。施式应该还未结束，每次大约都得花二十分钟左右。还有五分钟。舌头上的红糖一点点一点点地溶解，品味香甜的时间转瞬即逝。多瓦宁古似乎已经背起了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强有力地宣布：“出发！”随后迈出脚步。感觉风似乎变弱了一些。视野也多少变得清晰了。能够勉强看见前方两、三美迪尔的路。不过，白色的夜幕正在降临，等到完全进入夜晚，视线就会彻底被纯白封锁，什么都看不见。在沙漠中若是点起灯火会变得特别显眼因此一直极力避免，但在这里大概不用担心这个。不论如何，等到真的变成一片漆“白”，以这种路况，肯定还是无法行走的。而那一刻正在逐渐逼近。周围的白色越来越浓郁，可见度越来越低。在决定该怎么办之前，道路又出现了分岔。取出罗经仪观察，不论哪条路都与指针方向不一致。而且指针偏偏指向了两条道路的正中间。之前选择了左边，所以这里应该往右。不，还是左比较好。右。左。到底是哪边。这种时候越是迷茫就越是难以做出决定。干脆多数表决吧。不，这单纯只是逃避责任罢了。右，就选右边。没有任何判断依据，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右。一旦决定了就不会犹豫。越是向前走，风就变得越弱。天空是无边无际的浅灰色，然而前方左侧完全被黑色浸染。黑色的太阳虽然即将落山但仍未完全隐去。话虽如此白暗的浓度依然不断增加。已经看不见远处，因此只能集中于沿着道路径直前进。脚步轻快，也许就这样走下去就能行。虽不知这是个洼地还是个无底洞，已经看到了将它突破的希望。虽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就是这么觉得。感觉能行。人一旦得意起来，往往等着的就是这种结果：

最初还有些难以置信，然而马上便打消了“是错觉”“看错了”之类的念头。最终不再多想，只得上前确认。“……死路……”

差点瘫坐在地，但还是右手捂住嘴、左手按着膝盖撑住了。应该是差点有什么话脱口而出才捂的嘴，可是没能说出任何东西，也想不出要说什么。终于产生了“我受够了”的想法。受够了。我受够了。都要吐了。都要被折磨得崩溃了。不对、不对，没有的事。玛利亚罗斯激烈地摇头。没有崩溃。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崩溃。即便真的是崩溃了，也不能就此放弃。可是，该怎么办。首先是不是应该谢罪。我选错了。对不起。玛利亚罗斯回过头，周遭被白暗遮蔽，看不清大家的表情。这也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道歉。道歉吧。嘴唇、下巴颤抖不止。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回头吧。回到之前的分岔处。”

没能开口道歉。同伴们似乎异口同声地在安慰自己，然而玛利亚罗斯听不见。准确地说不是听不见，而是无法理解话语的含义。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转变方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一直都在畏惧的事发生了。这一次就当它已经过去了吧。虽然过错无法抹消，但也已经无法弥补了。可是，假如回到之前道路分岔的地方，选择反方向、选择左边前进，结果又是死路怎么办？这样就只能回到第一个分岔口，然后选择反方向，之后假如又是死胡同的话？就只能回到出发点了。到头来果然还是应该多花点时间绕开这深坑吗。低头看了看表。自开始沿着这小路走以来只过了五个小时。即便是已经花费了五个小时，也许也该回头重新选择别的方法。可是谁又能保证那样就肯定能抵达目的地？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根本不——不……可能……知道？

“……啊……”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抱住头。“怎么！？”皮巴涅鲁当即询问状况，没能马上回答。我是个白痴。大白痴。自己可能犯错了、自己的肤浅和犯下的过失可能会暴露出来——我一直都在害怕这个，所以没能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实在是太蠢了。“……抱歉。莎菲妮亚，飞去探一下前面的路吧。我们回到之前的分岔口要花超过一个小时——大概一个半小时吧，在此期间你能探多远就探多远。总之首先，要是能探清之前的左岔路就帮大忙了。”“——啊……”莎菲妮亚垂头丧气的，仿佛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对、对、对、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想到……”“不、我才是……应该说，这本来就该是我来想到提出的才对……”“我、我这就去……！”“汇合地点在之前的分岔口！我们在那里等你……！”“好……！”

莎菲妮亚飞走，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继续前进。“漫长的旅途也是相当耐人寻味的。”艾略特悠哉地如此说道，不禁让人想要痛揍他一拳。对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可能真的出手所以只能忍耐。黑色的太阳似乎在原地踏步，还没有完全落下。就算焦急也没有用，不过，脚步还是自然而然地加快。结果，只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就回到了之前的分岔处。莎菲妮亚还没回来。在等待的时间里给多玛德君施式，再喝水吃点东西。飞燕叹了口气，发起了牢骚：“这种的还真是挺辛苦的啊……”萝姆·珐向多瓦宁古询问：“多玛德怎么样了？”多瓦宁古简短地回答：“唔，没有异状。”哈妮梅丽和皮巴涅鲁肩并着肩坐着，四目相视。在一直盯着莎菲妮亚应该所在的方向的啾身边，阿尔法拢着嘴发出“喔喔喔喔喔喔……”的细声号叫，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说什么一样。萝姆·珐对此似乎并没有反应，所以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这样就好吗？一旦安静下来，脑子里便全是这种事。我是不是又漏掉了什么？想要问问大家，喂，我，有没有错？有没有在做不该做的事？这样真的就好吗。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由我来决定真的好吗？是不是应该交给别人更好？若是真的问出口，最后肯定会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一旦依靠过谁一次，就会变得再也无法自立。可是大家啊，我觉得应该，更加，该怎么说呢，更加关心我一点啊，更加关照我一点不好吗？光是频繁地开口问我的状况是不够的，大家、大家伸出手来帮帮我不是更好么？救救我吧，我很痛苦，扶我一把吧，这很正常的吧？为什么大家都不帮忙呢。大家都不懂，不懂我的感受，像我这样的家伙，一无是处的家伙，要背负如此沉重的责任，人能承受的压力是有限度的，大家不懂这一点，因为，大家和我不一样，各自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所以才无法理解，不可能理解——玛利亚罗斯本想扇自己一巴掌还是作罢。连这些负面感情，我也必须全部承担起来。这也是为了尽自己的责任。比如裘克，他是个明显不寻常的男人，为了抓住胜利甚至会表现得能够若无其事地命令友方去死。然而，他对于那些死者，肯定不会没有任何感想。痛苦、悲伤、沉重，他肯定也能体会得到，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将迷茫和痛苦全都自己吞下，不露声色，依然果断地行动。我也想要像他那样，即便只是个低劣模仿的假货，也必须要像他那样。因为，多玛德没有对其他人、而是对我说：拜托了。所以我必须完成他的嘱托，一定会办到。我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气馁，然而即便是气馁了也一定会重新站起。直到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呼吸停止为止，都必将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夏菲妮亚，好慢啊……”由莉卡嘟哝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玛利亚罗斯看了看表。抵达分岔口已经过了三十分钟。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抵达这里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也就是说，莎菲妮亚应该在十五分钟前与大部队汇合才对。不过，十五分钟，只是十五分钟。“再等十五分钟。”玛利亚罗斯说，“如果十五分钟后还没回来，就前进。莎菲妮亚应该正在赶回来——”应该正在赶回来？所以就一定能在途中汇合吗？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前进不也是一样的吗？自己做出的判断愈发显得漏洞百出。不行，不能迷茫。让心化作钢铁，等了十五分钟。莎菲妮亚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莎菲妮亚一个人、发生了什么、不会吧。不由得焦急起来。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这里可是狱中之狱。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玛利亚罗斯强迫自己以冷静的声音说：“出发吧。”迈出脚步，我明白自己呼吸急促，我试图抑制。如果再也见不到莎菲妮亚了的话，如果刚才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的话——不会的，不可能的，不应该的。黑色的太阳终于完全沉没。白。白。白。白。纯白。这样一来根本无法前进。可是莎菲妮亚还没回来，不能停下脚步。点亮筒状的便携照明工具，发出的光，不是黑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却让人有些不习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种光是异常的存在，肯定能够抵达很远的地方。反过来说，也可能会有什么东西被它吸引靠近过来。这个判断是否正确？够了，不要想了，只能这么做了。走着走着，突然产生了跳下去投身于深渊的冲动。想要就此消失。这不是开玩笑。是因为自己被逼入了绝境？那又如何。一边走着一边确认罗经仪。前进方向与指针方向偏了四十度，让人想要愤然啧舌。没有判断依据。不要烦躁。“……咕？”听到啾的声音。玛利亚罗斯抬起手停下脚步。“……啾？怎么了？”“啾……”“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艾略特说道，“从天上，飞过来。”“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当即这么想着将照明工具对准上空，“莎菲妮亚！？莎菲妮亚！这里，莎菲妮亚……！”大叫着挥舞照明工具示意，然而没有回应。奇怪。不对。不是莎菲妮亚。“——敌人。肯定是敌人。警戒……！”玛利亚罗斯退到了哈妮梅丽和皮巴涅鲁身后，与此同时用照明工具的灯光照亮空中寻找敌人的踪影，却找不到。“我虽然不擅长魔术……”艾略特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举起双手，“pixa-faulux-vana.”随着咒文咏唱完毕，一颗大小需一人环抱的光球出现在艾略特头顶，如同在燃烧一般发着光渐渐上升。白暗被白色的光撕裂剥离，这样的光景虽然不可思议，现在却不是该为此而感慨的时候。发现了。就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前方偏左处，空中。无声地飞来。天使。是天使。十二枚羽翼——不，更多。十四枚。从体形来看，那家伙是女性，有着类似女性的胸部。

“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

玛利亚罗斯的嘴巴开开合合，牙齿不停打颤。不。不要。不。为、为什么。啊啊。妈的。为什么。啊啊。莎菲妮亚。莎菲妮亚。怎么会。那家伙，女天使，女天使握着的剑盾。在剑尖上，莎菲妮亚。

莎菲妮亚的身体耷拉着。

剑身从腹部，贯穿到后背。

莎菲妮亚一动不动。

由莉卡发出尖叫。还有哈妮梅丽。啾在咆哮。阿尔法在吠叫。多瓦宁古叫着莎菲妮亚的名字。莎菲妮亚没有回答，头都没动一下。女天使举起将莎菲妮亚刺穿的剑，随后挥下。莎菲妮亚的身体，脱落了。从剑身上滑脱，朝这边飞来。“交给我……！”飞燕跳起来接住莎菲妮亚，两人又被皮巴涅鲁抱住。由莉卡跑了过来。“——还活着！”听到这一句话的一瞬间，身体中每一个算是孔的孔都骤然张大，喷出大量冷汗。还活着。还没死。“不好……！”多瓦宁古大叫。玛利亚罗斯向上望去，萝姆·珐射出一箭，被女天使用那面盾、那面光辉闪耀的透明盾牌弹开，随后女天使高高举起手中长剑，十四枚羽翼强有力地伸展。女天使身在空中，在上方十美迪尔到十五美迪尔左右的位置，有一定距离，超出了剑的攻击范围。然而，为什么还是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必须躲开这一剑，不然就完了。躲开？该怎么躲？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都站在狭窄的小道上，两边都是万丈深渊，无路可逃。“……呃……！”玛利亚罗斯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女天使挥下剑，空气仿佛凝结成块压迫而来，冲击着全身。玛利亚罗斯一屁股跌倒。道路在碎裂。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噪音，路面、沙土、还有下方的岩石，都在崩溃。都在坠落。我们与沙土一同，向下坠落。不断坠落。

二月二十七日 要塞都市沙科

防毒面具OK。护目镜OK。防护服OK。手套OK。靴子OK。用不是义手的左手打开密封的储物箱，慎重、极为慎重地取出黑瓶。相当大号的密封瓶身之中，装着什么锂脂、镁粉、铝粉之类的玩意儿，还有一种被称为“钭（译注：这玩意儿原文是ゲドゥルム，怀疑是作者的自造词。作者在这里采用的命名方式和元素名很像（以um结尾），因此按一般金属元素的中文译法取了个发音相关联的金字旁的字）”的泛着紫色的黑乎乎粘液。说实话奇罗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这种从沙科远郊的坑道深处涌出的名叫“钭”的玩意儿，似乎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物质，会大量散发出有毒气体还有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真的超级危险要多加小心正所谓精子不立苇墙之下（译注：奇罗本来想说的是君子は危うきに近寄らず，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然而由于他脑子不太好使，记成了クンニは茅葺きに近寄らず。クンニ与君子发音相似，指男性为女性口X；茅葺き与危うき发音相似，意为茅草屋顶）——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还有这燃烧弹也必须小心处理，哪怕是局势到了最后的最后，裘克亲也在犹豫该不该使用这东西。本来这东西在试验阶段就发生了好几次事故，实际上还出现了死者，也曾想过最好还是放弃。假如不是这天杀的世道，即便是裘克亲，恐怕也不会考虑去利用这老早就发现但是太过危险一直妥善放置着的钭。然而，状况就是如此严峻。要是不秉着能利用的东西全部拿来利用的精神上前应战，那就是浪费资源，只会导致轻易地被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杀掉。即便没有妖魔鬼怪也会死。真的会死。很多人会死。实际上已经死了很多了。市民和士兵们噼里啪啦地死得到处都是。不只是邪龙和那纠缠不休的赤红伯爵，恶魔们无视寒冬、接连不断地攻来，情势危急，号称难攻不破的沙科已经陷入了险地。于是裘克亲终于做出了决断：将燃烧弹投入使用。奇罗奋勇报名志愿参加——毕竟本大爷可是抓着邪龙直飞天际还能平安无事飘然落地天下无敌嘛。因此奇罗得令抱着燃烧弹向被朝阳染红的断崖城墙冲去。若是在途中爆炸了可不得了，因此先将密封着燃烧弹的储物箱搬到了断崖城墙不远处的一座仓库之中，和目标之间有一定的距离。“空友”卡尔罗和伊比兹还有波波·法丘之类的潘卡罗家族的小的们，都和奇罗一样握着、抱着燃烧弹朝着断崖城墙冲锋。奇罗开玩笑道：“你们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啊？”寂静。没有任何人出声回应。“怎么怎么，真没出息，这就害怕得说不出话了？——哆噢！？”试着故意装作脱手让燃烧弹掉落再及时一把抓住，于是连总是装腔作势的卡尔罗这混账也脸色大变。“少、少爷！”卡尔罗失声大叫着，“别这样！这种恶作剧可不好玩！”“呼嘻嘻嘻嘻”奇罗大笑着朝断崖城墙奔跑。邪龙在头顶嗖嗖交错飞过，到处都有被邪龙运来的恶魔和士兵们展开血雾飘扬的恶战，远处被维利亚姆·泰嘉伯恩追得四处乱跑的赤红伯爵肆意散播着火焰，然而强·杰克·顿·裘克依然在克罗蒂亚的陪伴下在断崖城墙上不动如山。没有敌人靠近那两人，连敌人都畏惧那两人。裘克亲朝这边望过来：“来了啊。”“是呀！来喽来喽本大爷来喽该本大爷表演表演表演喽……！”奇罗跑到断崖城墙的边缘，哎呀呀呀，要掉下去了掉下去的掉下去了，嗨呀不会掉下去的。卡尔罗过来了，伊比兹过来了，波波·法丘也过来了。手持燃烧弹的潘卡罗家族的各位在断崖城墙的边缘整齐列队。向下俯视，峡谷底部全是恶魔，数千、甚至更多的恶魔们正在逼近第二门。第一门被尸球撞破，还没来得及修理完成，这帮家伙就熙熙攘攘地过来了，估计第二门在攻城锤之类的兵器下很可能撑不了多久。一旦第二门被攻破，接下来就是正门，早晚也会被突破。到时候恶魔们就能轻易地从地面上侵入沙科。而裘克亲大概会选择在那之前就弃城撤退。就算输了只要能够华丽地战死就无所谓——裘克亲不仅会否定这种想法而且还会用愚蠢低能愚昧白痴之类的话把这么想的人骂得狗血淋头。然而，在撤退之前必须做到最好，将能做到的事全部做完再逃跑。这样才能打开下一条新的道路。大概吧。反正奇罗是这么想的。

“好，去吧。”裘克亲下令了。可能很危险所以你是不是应该离远点比较好——奇罗差点将这句话说出口。要是他愿意离远点的话早就后退了，既然如此就说明裘克亲没有那个意愿。可能是不愿只让我们赴险，也可能是觉得不管发生什么自己也会平安无事。真头疼啊，他总是这样。“——好嘞！”奇罗打起精神大吼道，“上吧潘卡罗！别怕，让我看看你们的志气！倒数！三！二！噢噢噢噢、一！投掷……！”

奇罗话音刚落便将手中的燃烧弹投掷出去，以卡尔罗为首的家族手下们也依次朝峡谷底部投下燃烧弹。途中有燃烧弹撞在一起，猛烈的火焰和紫烟骤然爆散，惊得人哑然失声，不过大部分的燃烧弹都落在了峡谷底部聚集着的恶魔头上。随后咚咚咚咚爆炸。爆炸接着爆炸。咚咚咚咚咚。声音并没有那么响，然而一瞬间便轰然扩散开去的火焰实在是骇人至极。奇罗“唔嚯！”地欢声大叫，家族的其他男丁们也直呼痛快。不得了。这东西真不得了。宽三十美迪尔的峡谷全被火焰染成了通红，即便是迎着飞矢落石滚油也不见畏惧的恶魔们也受不了这个。毕竟，要是待在原地就只能被烧死，即便是跑，也因为拥挤不堪根本跑不动。在彼此推搡之时火焰便汹涌迫近，饱含有毒气体的浓烟袭来。有的恶魔在地上打滚在岩壁上摩擦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然而那种火焰并不会如此轻易地消失。这种火，据说是黏的，黏黏糊糊根本抹不掉。让人看着不由得心底发寒。

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假如那个燃烧弹在搬运途中掉下来了，可就真他妈的大条了啊。好险好险好险。这玩意儿也太危险了吧。不，正因为危险所以裘克亲才会犹豫，从而使得奇罗也理解了这是需要小心处理的危险物。虽然本以为自己早就理解了，但实际上这么看下去，才真正深切地体会到了它的危险之处，心脏噗咚咚地跳个不停呜哇我这是干了啥啊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常人若是得到那东西会如何。”裘克亲突然低语起来，“任谁都能轻易使用。这对于软弱的愚人来说，实在是过于强大的力量。”

“是啊……”奇罗吞了口唾沫。对于软糯的鱼人来说是锅于枪大的力浪嘛。虽然不是很懂，但也能明白这玩意儿可怕得让人想吐。“——但是但是，现在是不得不用了啊，事到如今，能用得上的东西自然都要用上啊！”

“当然。”裘克亲点头说，“燃烧弹应该还有库存。再来一轮。”

“得令！”奇罗转身跑出去，“喂小的们！走，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给那些恶魔好瞧！把它们活烤喽烧烤派对哦烧烤派对！跟紧我……！”家族的手下们纷纷“嘿！”“是！”“嚯！”地应和着慌忙追上奇罗。啊真是要尿了。燃烧弹这玩意儿真是吓人。魔术也很可怕，但感觉就是不同。也许就像裘克亲说的那样，谁都能用，这才是问题所在。极端地讲，连小屁孩儿都能用。奇罗喜欢干架，喜欢战斗，想要变强，想要成为世间最强的男人。然而现在这愿望与野心变得既愚蠢又可悲，因为只要来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屁孩儿丢上一发燃烧弹一切就结束了，想到这里便感到一阵空虚，一想这些复杂的东西脑子就像是被煮熟了一样噗噜噗噜的真是烦。总而言之现在只能去做了，去将敌人烧光。用燃烧弹，把恶魔通通烧光。奇罗冲进仓库，还有四个储物箱。刚才用掉了两个储物箱中的燃烧弹，也就是说还能再投两轮。“……呼！”奇罗长吁一口气打开储物箱，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抓住燃烧弹。如果在这里爆炸的话，会同时引爆其他的燃烧弹变成大惨剧。全员都会被炸死在这里，潘卡罗家族全灭。混着有毒气体的烟雾扩散出去，还会陆续出现新的牺牲者。真是越想越不得了。奇罗冲出仓库，作为奇罗而言已经非常小心留意了。随后突然停下脚步，等待卡尔罗他们赶上来，用铁锤怒拳一号蹭了蹭下腹部。“呃啊好想尿尿啊……”

“奇罗少爷！别走得太快！”卡尔罗从仓库中出来大吼道，“大家都很小心……等等您怎么了？”

“哎呀，其实吧，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憋不住尿啊。嗯，还是能忍得住的，还没那么严重。话说既然都来了就赶紧走赶紧走！走……唔欸？”奇罗直眨眼睛，不对劲，有什么不对劲。但没能马上领悟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要说奇罗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沙科位于察鲁峡谷的北侧斜坡，奇罗看到的就是南侧斜坡，换句话说就是山一样的东西。可是，还是觉得不对劲，到底是怎么不对劲呢。“……啊啊……”奇罗伸出铁锤怒拳一号指向南侧斜坡，朝斜坡顶端示意。“啊啊！啊啊！看那个！快看那个啊卡尔罗，快看……！”

“嗯……？”卡尔罗望向铁锤怒拳一号所指的地方。“——啊……”随后失声叫道，“什……那个——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呢。”奇罗看了一眼抱在腰间的燃烧弹，随后又望向南侧斜坡。现在是早晨五点、五点半了吧，大概就是这个时间段。天空已经足够明亮了。南侧斜坡比沙科所在的北侧斜坡更陡峭，看上去就仿佛是一面垂直矗立的墙壁。斜坡上有积雪，准确地说就是一座雪山。顶部有多高？五百美迪尔？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用自己的双眼来看，大抵上就是这个高度。所以这不是错觉，南侧斜坡【变高了】。不是山坡整个隆起，而是在南侧斜坡的顶端，还额外爬着一座小山。为什么能分辨得清，是因为那座小山上没有积雪。顶峰处虽然是白色的，但也有大量的部分剥露出漆黑的岩块。本来是没有那东西的。绝对没有，能够断言以前是没有那座小山的。可是，上次注意那里是什么时候？几小时前？昨天？前天？已经记不清了。那座小山是突然现身的吗？虽说是“小”山，但实际上肯定也非常庞大，不可能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最近的确常常发生一些原本不可能的事，但这是不是也太过头了啊混账。到底算什么啊，王八蛋。“……唔嗯……”奇罗拧着秃头拼命思索。“奇罗少爷……”卡尔罗的口气严峻，“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那东西，怎么好像在移动啊。”“啊啊啊……？”奇罗再次向南侧斜坡望去。瞪大着双眼仔细观察。本大爷的视力一向出色，连五基尔美迪尔之外猫身上的花纹都能看得清。这么说可能稍微有点夸张，不是稍微是相当夸张。总而言之视力挺好的。奇罗盯过去，盯着，盯着，紧紧盯着。在动——其实也称不上是在动。不过的确，虽然不是整个南斜坡，唯有那上方的小山，正在细微地摇晃震颤。所以也可以说是在动嘛。看样子的确是在动。原本那小山就不在那个地方，既然现在在那里，就说明它是移动过来的。山移动过来？啊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嘛。不过如今的确发生了这“不可能”的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但已经无法断言它不可能了。如果那座小山还将保持移动的话，会继续靠近吗？那样的话，会发生什么？奇罗用铁锤怒拳一号在自己的脑门上敲了一记，鼻血噗地一下喷出。“……难道说，那东西会朝我们砸下来吗？”

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Calamitage 003 “deadline” 3

狱中之狱

“……济安。”

听到了某个声音，是谁在说话？——是我自己。是我的声音。

慌忙睁开眼。黑。黑色的太阳映入眼帘。泛着绿色的深灰天空。这是哪里。是狱中之狱吗？这是梦？还是现实？不清楚。我还活着吗。呼吸。还在呼吸。当然了，要是没有呼吸，就是已经死了。梦。记得好像梦见了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好像脱口而出说了什么。那个声音。自己的声音。叫了某个名字。有没有被人听到？环视附近，在身边坐着一个头戴宽檐帽子的男人。男人注意到我的视线看过来微笑着说：“你醒了啊。”“嗯……”点了点头，一边爬起来一边观察四周。沙。沙漠。不过，附近是一面峭壁。与其说是峭壁，更应该说是沙子重重积累后聚固成型，很高。高得看不见顶。这是什么，这是哪里。同伴们呢？找到了。多瓦宁古、由莉卡还有飞燕已经醒来了。多玛德君、莎菲妮亚、啾、萝姆·珐、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还躺着。阿尔法在远处。似乎刚为多玛德君完成施式的多瓦宁古望过来，“噢噢”地喊了一声，于是由莉卡——姑且还有飞燕——便跑了过来。虽然对着在眼前弯腰询问“没事吗？”的由莉卡点了点头，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事。脑中一片空白，不由得心想，果然这其实是个梦吗。也许是看到了我还没理解状况的模样，飞燕指着某个方向说道：“咱们从那儿掉下来啦。”那是飞燕的正前方，我的身后。转过身，只见峭壁的一部分崩塌了，那一部分的高度只剩下小沙丘的程度。“……掉下来了。”重复了一遍，才终于理解了。对了。十四翼天使挥下剑，有什么类似冲击波的东西袭来，然后道路就崩塌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和崩塌的道路一同落到了洞穴的底部——也就是这里。说起来，满身都是沙子。口中嘎吱嘎吱的，脸上、耳朵里、头发里，也全都沾满了沙子。“说习话……”由莉卡苦笑着说，“除了让我们进入领域保护了我们的艾略特先星，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人平安无系。幸好多瓦宁古的状况还不错，他朽先救了我，然后我们一起给夏菲妮亚——”“啊，对了，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跳起来朝莎菲妮亚跑去。莎菲妮亚仰躺着，魔术士服上有着大块的白色污渍。是血。天使混账用剑留下的那道伤口，跪下来确认，不见了，伤口已经被治好了。莎菲妮亚的眼睛虽然死死闭着，胸口却在缓缓地起伏，太好了，没死，还活着。让我现在去死也无所谓了——不，还不能死，还不想死。玛利亚罗斯摸着莎菲妮亚的脸颊，手指梳上她的头发。莎菲妮亚的眼睑微微震颤，缓缓睁开眼睛。“……玛利亚。”莎菲妮亚的声音非常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玛利亚罗斯虽然很想哭，但还是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让她一个人去是我的判断失误，是我的错，全是我的不好，想要乞求她的原谅，然而，还是吞下一切笑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只要为下一次决断做好反省就够了。不久后啾苏醒了，哈妮梅丽、皮巴涅鲁、萝姆·珐也醒来了。摸了摸多玛德君的脸后，他也尝试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多瓦宁古断言：“还能撑下去，贫僧和由莉卡会让他撑下去的。”看了看表，自进入狱中之狱以来过去了一百六十五小时。上一次确认时间已经是十小时之前了。如果期限是二百四十小时的话，还有七十五小时，大体上就是三天左右。随后又确认罗经仪，指针的方向——那边。至少在视野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障碍物。“……咦？”库鲁鲁不在外套里，刚想到这里，就发现它正在玛利亚罗斯脚边抬头仰望。弯下腰伸出手，库鲁鲁当即跳了上来，跑到了肩膀上停下。给它喂了几颗炒豆，喝了几口水，再吃点东西。艾略特在膝盖上摆着一本笔记本，似乎在写着什么。玛利亚罗斯向大家望去，每个人都点头回应。“出发吧。”这已经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不管多少次我也会说下去。直到动不了为止都要迈动脚步。即便是真的动不了了也要想办法动起来。心就这样崩溃也无所谓，哪怕是碎成粉末，只留下碎片，我也要捡起来牢牢握住。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开始前进。这里比起“上面”起伏更少，几乎可以称之为平坦。拜之所赐视野还算不错。偶尔会有祭品之园的居民在远处行走，或是伫立不动。如果体格庞大就尽量避开，如果体格不大就靠近观察反应。如果袭击过来就将其击破。有时沙壁会挡在罗经仪所指方向之前导致无法直线前进，这种情况下便极力地尽可能维持指针路线前进。至少每三小时一定要休息一次，因为必须为多玛德君施式。黑色的太阳还没有沉没。若是见到了天使的身影就躲进艾略特的领域等天使离开。忍不住偷看多玛德君的样子。皮肤如同枯木，每一寸都翻起、剥离、脱落着，暴露出的肌肉也干巴巴的。看得胸口缩紧，咬紧牙关。继续走。突然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习惯了黑光，习惯之后也多少能分得清颜色差异了。继续行走。白夜来临了。风在变强。然而感觉并不如“上面”那么强烈。抑制住焦躁的心情靠着沙壁休息了三个小时，大家轮流小睡了一会儿。自进入狱中之狱以来一百八十一小时之后，出发。虽然周围仍是一片白暗，却并非暗得完全看不清。至今为止都没有发觉，白色的夜空中也有星星。黑色的星星。微弱的黑色星光投在地面上。按着罗经仪寻找方向。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不能浪费时间了。想了很多事，即便不愿去想也不由得会想。基本上都是些不好的事。糟糕的结果在脑中不断浮现又被自己打消，实在无法全部消除，干脆将错就错全盘接受。正在此时，白夜迎来黎明。在休息的时候偷偷问过艾略特：“你在旅行时就不会觉得不安或是害怕吗？”“当然会。”艾略特淡然地回答，“攀爬高山的时候会害怕能否登顶，等登上顶峰了又会害怕归路的陡峭。我能抵达目标吗、我还回得去吗——我经常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管旅行过多少次，这种感情和思考也不会消失。”“……这样啊。”连艾略特这样的男人都是这样，多少安心了一些，同时也感到有些难过。“人就是反反复复的生物。”艾略特仿佛清清楚楚地知道玛利亚罗斯在想什么一样说道，“即便是下定决心不犯同样的错误，也只有少数人能够办得到。我想，这是因为人的道路本来就不是一条直线吧。大多数人都在相似的地方来来回回寻找自己的方向。这条路是一道螺旋。我寻求尚未见过的土地而旅行，直到生命终结为止都将重复旅行。只要我还走在我的道路上，就一定能够遇见希望，同时也必然会有不安和恐惧，肯定也会犯下过错。想要不犯错的话，就只有一种办法。”“什么办法？”“一步也不要前进。”“……这可不行啊。”“你害怕犯错吗？”“当然了。”“可是，你无法避免犯错。我与各式各样的人——我的概念中‘人’的范围远比你想象的要广，因此真的是与各式各样的人相遇过，而我可以断言，在这些人中没有任何人是从未犯过错的。即便这就是现实，很多时候人还是会因害怕犯错而犹豫。我也一样。在这种时候我会问自己两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那两个问题是什么？”“当然。第一个问题是：我想要做什么？”“这个……我也清楚。”“第二个问题是：对我来说，我应该做的是什么？”“应该做的事啊。”“如果那仅仅是我想做的，我会打消主意。可如果仔细思索过后，那是我不论如何都该去做、对我来说有着独一无二价值的事，那就不管发生什么哪怕重头再来也要做到。”“……价值啊。”玛利亚罗斯稍微笑了笑，“你说的话，相当普通呢。”“我只是一介旅人而已。”艾略特微笑着回应，“然而，我知道不断旅行的秘诀，那就是不顾一切地前进。不必管前方是何处，只要前进便好。”“真简单。”“没错，这并不难。”“差不多该出发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迈出脚步。我已经不再去想什么难受、痛苦了。我的确很不安，我只能怀抱着几乎难以承受的恐惧行走下去。当脚步快要停下的时候，玛利亚罗斯便询问自己。那么，我想做什么？我想要救多玛德君，想要尽可能快地抵达目的地。那我该做的是什么？嗯。绝对绝对、不管发生什么也必须去做。我和我们的园长，我重要的同伴，我无可替代的朋友，我要拯救他，我必须拯救他。哪怕让我用自己的命来换也好，对我来说这件事就是有着如此的价值。我无数次地被我自己的弱小打倒，然而每次都能重新爬起。是因为我顽强？因为我执着？不对。是因为我有同伴、有朋友。如果我是一个人，那我什么都做不到，没有去做的理由，我又不像艾略特这样非要去旅行。这是早已清楚明晰的事，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将同样的事，无数次地、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给自己听。白夜降临，黑晨回归。看表，还有四十小时。盯着罗经仪指针的方向前进。要是失败了怎么办。要是来不及了怎么办。不由得开始想象那时的光景，随后便差点哭出来。这也重复了无数遍了。即便如此还是要前进。我已经相当劳损了，越来越赶不上大家的脚步，注意力也在下降，不经意间便盯着沙地失了神。即便如此还是要前进。我不痛苦，我不难过。我不懂。我们已经不再说话了。没有人开口。寂静。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喘息声。看表。自进入狱中之狱以来二百二十九小时。还有十一小时。不到半天。我们继续前进。除了为医术式挤出来的休息时间都在前进。时间已经不够了、必须要抓紧——从没有说过这种话。早已心知肚明的事不必说，只要继续前进。呼吸困难，抬不动腿，差点摔倒在地。地面倾斜了，是上坡。回头一看，的确正在向上攀登。再度面向前方，迈步。有多少次摔倒，就有多少次爬起来、前进。只看着下方，只看着脚边。抬起头，继续迈步。如果停止迈步，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前进吧。前进。想要看表，还是放弃将所有力气集中于迈步。走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看了表。还有七小时。七小时。只有七小时。想要把表扔掉，可这个行为没有任何意义。走吧。走。走。走。走到尽头、的尽头、的尽头为止，随后便是尽头的另一侧。

好刺眼。

正对面便是黑色的太阳。

至今为止走过的上坡，突然变得平坦起来。

玛利亚罗斯喘着粗气凝目远望。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处。不，附近没有参照物，因此距离无法确定。不过，应该不近。那是什么啊。是什么东西。白色、歪歪斜斜的、某种聚合体。确认罗经仪，指针正指着那团东西。这只能让我这么认为：难道说、那东西、那东西、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也许那只是个祭品之园的居民。不过，感觉与至今为止遇见的祭品之园居民都不一样。还是说，所谓的不一样只是我出于主观意愿的臆测？已经无法否定，那家伙——那一团东西后方的身影、正确地说是人影，大概、十有八九，就是祭品之园的居民。

没有人开口发声，大家都死死地盯着那团东西所在的方向。

也许大家都产生了和玛利亚罗斯相同的想法。肯定，那一团东西就是我们的目标。可是，在那附近有祭品之园的居民。那位居民比起那一团东西还要大得多、说不定是在这狱中之狱见过的最大生物。

怎么办。若是按照之前的策略就该迂回，从安全角度考虑也的确该这么做。没必要去冒多余的风险——若这风险真的是多余的。那么，如果这风险是必须面对的呢？低头看表，仔细地看了一阵。重新抬头。必须？安全？迂回？开什么玩笑。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自踏入狱中之狱以来已经过去了二百三十八小时。还有两小时。只有两小时了。

“……要不要，我先去看看。”莎菲妮亚说道。莎菲妮亚被女天使刺穿的光景在脑中闪过，玛利亚罗斯马上摇头。没错，不能这么做。而且，也没有时间了。

“去吧，大家一起去。”久违地发声，声音异常沙哑。玛利亚罗斯迈出脚步。如果那里不是我们的目的地，如果那团东西不是我们想要的，虽然不愿去想象，但若真的如此，我们就完了。肯定来不及了，时间已经要用完了。没有闲暇再去确认多玛德君的模样。不，不是闲暇不闲暇的问题。我不想看，我看不下去。心脏狂跳不止，胸口涨得快要撕裂。然而反过来讲，我甚至能够确信。没有错，就是那里，那里就是目的地。我们必须抵达那里，我们正是为此才跋涉了这么久。绝对没错。可是——

好大。不是那团东西，而是那一侧的祭品之园居民。五美迪尔？十美迪尔？才不是这种程度而已。越是靠近，就越是能不容置疑地体会到其巨大。恐怕有几十美迪尔高，说不定还不止。而且，看样子那家伙还只是抱膝坐着而已。以那副巨体，蹲坐在沙漠上。

“噢噢……”艾略特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跟着停下来。黑光毫无预兆地被遮挡。太阳。太阳上出现了白色的缺口。缺口越来越大。日食吗？可是好奇怪，黑光的确被遮蔽了，然而却并没有变暗。正确地说，这里的明亮很【普通】，普通地耀眼。这是，这种光是，普通、在我们的常识中理所当然的光。艾略特脱下护目镜眯起榛色的双眼。“这可是我在狱中之狱的头一回。”

简直就像是沐浴到那耀眼的光从而觉醒了一样，那家伙试图站起身来。“啊……”玛利亚罗斯的嘴巴呆然张大。“……！”莎菲妮亚屏住呼吸。阿尔法和啾在低吼，由莉卡喃喃说着：“那、那系……”皮巴涅鲁罕见地说了一句“不会吧……”便哑口无言。“咦？”哈妮梅丽有些摸不着头脑。“真惊人……”萝姆·珐似乎也被吓呆了。“那算啥啊……”飞燕也一反常态态度暧昧。“唔唔……”多瓦宁古的胡梢在震颤，“可是、但是——”“……是啊。”玛利亚罗斯摇摇晃晃地甩了甩头，“怎么回事……？据我所知那家伙——”不对。玛利亚罗斯虽然对那家伙有所了解，但不一样。有什么不同，体格完全不同。当然，“那家伙”也很大，身高应该超过了十美迪尔。十美迪尔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身高了。可是，如今在那里、直到刚才为止都蹲着、刚刚站起来的“这家伙”明显要更大。大到让人无法马上想出合适的形容词。实在是太大了，另外再加上普通的亮光，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错，这家伙，是个女性。她到底是有多凄惨？全身都尽是伤口，纯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裂痕，惨得不忍直视的伤口中不断流出血液脓汁以及不可名状的液体。在她的身体各处有类似细绳的东西紧紧缠绕、嵌入肌肤之中。以及，除了无数伤口及可怖的细绳之外，还有花。数不胜数的花成为了她身上的装饰，因为有某种巨大且奇形怪状的植物种植在她的肉体之中。这种植物会绽放出纯黑的花朵，浓艳而不祥。她被彻底地伤害、玷污、凌辱，然而她又无比美丽。她工整的面容极为显眼，甚至带有一丝魅惑、蛊惑的味道，若被那充满哀愁寂寥的湿润黑瞳注视，想必无人不会被打动。然而，她没有一根头发，甚至头皮都被撕去，连从眉骨至头顶的头盖骨都被切除，暴露出腐烂到冒泡的大脑。到底是谁在那腐败的脑中刺下了数百根又长又粗的钉子？不知道，根本无从知晓，这已经超出了人所能理解的范畴。总而言之她已经腐坏了。腐坏的她被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苍蝇包围。除了大脑，苍蝇还在她的每一道伤口中产卵，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蝇卵孵化。从脑的褶皱以及伤口中爬出蛆、蛆、蛆，在绳、植物的根茎、叶、漆黑的花卉之间爬行。她被伤口与绳与花与蛆覆满全身，数不尽的飞蝇在她身上群聚。

“……蝇聚姬。”玛利亚罗斯再次摇头，这次摇得格外激烈。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可是——”

“这是真货。”莎菲妮亚的声音颤抖，“……我们的召唤魔术，正确地说，并不是将异界生物本身呼唤过来……而是暂时构建出某位异界生物的拟似体……虽然大半的召唤者都没有这个自觉……但这种魔术的本质就是这样。所以那个……那个是……她才是、货真价实、真正的蝇聚姬……”

“真货……那是——呃……！”玛利亚罗斯马上捂住耳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厌亚亚亚亚厌厌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大声嚎叫，从头到脚都被震得发麻。玛利亚罗斯不知不觉中匍匐在地上，眼泪滚滚落下沾湿了沙地，鼻涕横流不止，唾液也无法控制。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不好，太恐怖了。看了看周围，虽然程度有所差别，但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或是瘫坐或是跪着，捂着耳朵和头。虽然只有玛利亚罗斯这样的才一把鼻涕一把泪，但没有一个人全然不在乎。包括阿尔法和啾都伏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那、那玩意儿过来了！”飞燕跳起来喊道。玛利亚罗斯也用外套擦了擦脸站起来，虽然仍是步履蹒跚，但也要忍着不开口抱怨。大地轰鸣，蝇聚姬迈出脚步，朝向这边，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地朝这边走来。“只、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吗？”哈妮梅丽躲在皮巴涅鲁背后。我能理解，我也想找个地方躲着。蝇聚姬所在的地方似乎比想象的要远。她明明还在那团白色聚合体的另一侧，就已经随着前进的每一步越来越大。好大，该怎么说呢，大到那种程度真是完全没辙。不妙，真的不妙。“……那种东西、该怎么对付啊……”连由莉卡都示弱了，这可不像由莉卡。可是，说的对。因为你看，蝇聚姬已经跨过了那团白块。那团东西肯定也不小，然而却只能被她轻易跨过。怎么说，难道，她的身高不止几十美迪尔？再高一个数量级？几百美迪尔？虽然感觉应该不至于有五百六百美迪尔，但估计也有两、三百。“去我的领域里暂避锋芒——很遗憾看来这办法是没用的。”如艾略特所说，真的非常遗憾，既然她就等在这里，同时又对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抱有敌意（应该吧、根据状况不得不这么认为），那么去领域里避难恐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只是艾略特一个人倒是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领域的稳定，然而如此多的人数，实在是太“重”了，领域能维持三十分钟就是极限。若是期待在这三十分钟里蝇聚姬能够离开这里去别的什么地方，虽然假如能实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这也未免乐观过头了。同时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只剩下不到两小时的时间，必须在此期间抵达那团东西所在的地点。已经没有绕路的余地了，也不能逃。选项有二。其一：干掉蝇聚姬。如果可能的话，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手段——如果可能的话。其二：从蝇聚姬的脚边穿过，直接朝那团东西前进。她的身体毕竟那般巨大，应该很容易疏忽脚边，这个方案不见得没有可行性。比方说，除了背着多玛德君的多瓦宁古以外的所有人都分散开来作为诱饵，想办法吸引蝇聚姬的注意力，趁此机会，多瓦宁古便朝着那团东西冲刺。不，这样不行。多玛德君的肉体被魔导王们设计、“锻冶鬼”西尼·伊狄尔锻造的大忏灭刀拘束着，要救出多玛德君就必须将它破坏，而这恐怕是只有莎菲妮亚才能完成的工作。这样的话，就让多瓦宁古和莎菲妮亚朝那团东西进发，剩下的人——刚得出结论，思绪就被无情地击碎。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仿佛觉得苍蝇很烦一样挥了挥手，于是大量的苍蝇轰然散开，到处乱飞，其中有的朝我们这边飞来。苍蝇。一群苍蝇。苍蝇？那东西是苍蝇？真的是苍蝇？“……好大！”萝姆·珐搭弓射出一箭，正中目标，命中了苍蝇的复眼之间。然而，那苍蝇仍满不在乎地继续飞来。好大。恐怕比怪虫坩埚的怪虫还要大上一到两圈。身长超过一美迪尔，几乎和人类同一尺寸。不仅体型庞大，翅膀发出的声音也极为骇人，不单单是让人不快，简直是恐怖。还有，好臭。附着力极强一旦闻到就甩也甩不掉黏黏巴巴的酸臭，闻了立即胸口不畅，那是腐败的味道。“——唔噢啦……！”飞燕高高跃起甩出一记飞踢，将萝姆·珐之前射中的那只苍蝇踢开，然而巨蝇仍源源不断地逼来。“各、各自迎击……！”玛利亚罗斯后退几步。迎击吧，没有不迎击的理由，只能这么办了。然而光是迎击苍蝇还不够，还有蝇聚姬，必须得想办法应对。“——莎菲妮亚去对付蝇聚姬……！”“……好……！”莎菲妮亚起飞，躲过袭来的巨蝇，朝蝇聚姬飞去。在空中放出白光，光带直线前进贯穿了蝇聚姬的胸口。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惨叫了一阵，仅此而已，这一打击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大影响。哪怕是莎菲妮亚，这对手也实在是大过头了。“破！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由莉卡的极限九手棍不断将巨蝇敲落，飞燕也在由莉卡周围来回穿梭上蹿下跳，“呜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地吼着不间断地将巨蝇击坠。皮巴涅鲁、啾、还有挥着多玛德君的大剑的萝姆·珐，都将各自眼前的巨蝇斩碎踢飞劈落。哈妮梅丽的手枪瞄准着巨蝇的翅膀射击。一只巨蝇刚一靠近阿尔法便被它扑上身来扯落地面，随后被狰狞的尖牙利爪转眼间肢解。艾略特用了某种魔术，将好几只巨蝇一同弹了回去。“哼……！”多瓦宁古一踢便干掉了靠近过来的巨蝇，接着后退了一步。“——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帮体型笨重的虫子而已，然而这阵势……！”这阵势可不妙。玛利亚罗斯也明白这一点。因为明白，所以才躲在大家的身后偷偷藏着绞尽脑汁。莎菲妮亚急速上升，将蝇聚姬的大脑点燃。蓝色火焰。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叫唤着扭动身躯，然而被点燃的只是她大脑的一部分。由于身体大过了头，连带着脑子也大得难以置信。随着蝇聚姬的狂躁行径，某种腐败的汁液咻咻咻地到处飞溅，恶臭一下子加重了好几倍。臭得让人想要马上从这个世界逃离。而且，还有蛆和腐败汁一同溅了出来。劈头盖脸地淋了一通腐败汁和蛆，这也实在是太过分了，谁来帮帮忙啊，连我都忍不住要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地大叫了。似乎是被莎菲妮亚吸引了注意力，蝇聚姬暂时停下了脚步，然而再这样继续下去也无计可施。即便无计可施，也得想个办法出来。有什么办法？根本没有头绪。“啊啊啊……！”玛利亚罗斯闭起眼狠挠头皮，再睁开眼时，正好对上了巨蝇的复眼。巨蝇已经迫近到了眼前。“——哇……！？”慌忙蹲下，一名巨汉从玛利亚罗斯头顶跃过。是多瓦宁古。多瓦宁古踏在巨蝇身上将它直接踩扁。“——肌肉噢噢噢噢噢……！”当然，在做出这种动作的同时仍背着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向由莉卡、飞燕、皮巴涅鲁望去。果然要论破坏力的话就数多瓦宁古了。之前将大尸球直接消灭的那一招。叫什么来着。对了，记得应该是“绝招黄金权化”。能使出那般异常变态不可思议的绝技的只有多瓦宁古。决定了。“——前进！”玛利亚罗斯指着前方的蝇聚姬。“全员、一边驱逐苍蝇一边前进！艾略特，只有你和多玛德两个人的话，能在领域里待多久！？”“啊，这样的话大概三、四个小时应该是没问题的。”“好，那么等我发出信号就展开领域，让多玛德进去，然后胡子也去对付蝇聚姬！好不好！？没问题吧！？那就走，前进……！”“好的！”“噢撒！”“明白了！”“汪！”“咕！”“是！”“了解！”“明白！既然如此……！”多瓦宁古满是肌肉的躯体散发出金黄的闪耀光辉。“唔哈哈哈哈！姆哈哈哈哈！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对了。玛利亚罗斯突然意识到：对啊，没错，虽然多瓦宁古一直都没有抱怨一句，但长久以来都只能搬运多玛德君，肌肉派不上别的用场，肯定已经积攒了许多压力。而如今那郁愤全都化作了金黄色的斗气从多瓦宁古的肌肉中喷出。“听听听听听听听听听听听听贫僧僧僧僧僧僧僧肌肉肉肉肉肉肉肉肉的怒吼吼吼吼吼吼吼！肌肉万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多瓦宁古向前冲刺，将袭来的巨蝇统统无视。正因为是虫子（译注：老梗了。虫子和无视的发音都是mushi）——如果换作半鱼人肯定会添这么一句，然而玛利亚罗斯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总之多瓦宁古根本不把巨蝇当作问题，巨蝇也的确给他添不了麻烦。光是散发出黄金色的斗气，巨蝇就或是当场啪地一声自爆，或是咻地一下融化。然而，说不定就跟飞蛾扑火一样，巨蝇们依然接连不断地朝多瓦宁古涌来然后转眼便啪啪啪、咻咻咻地死掉。“——跟紧胡子……！”玛利亚罗斯大喊着向前冲。大部分的巨蝇都被多瓦宁古吸引，妨碍减轻了。蝇聚姬厌亚亚亚厌亚亚亚厌亚亚亚厌亚亚亚两手乱挥试图抓住莎菲妮亚，莎菲妮亚出色地躲闪着，时而用白魔法轰击，然而并没有决定性的进展。不过多亏了莎菲妮亚的努力，蝇聚姬没有注意到多瓦宁古和玛利亚罗斯一伙人。能行——与否还尚未有定论，总之情势暂时是照着计划发展的。虽然很臭。这臭味虽然还没有让人精神崩溃，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疯掉。大量的腐败汁啪沙啪沙洒落，要是被蛆砸在脸上恐怕会当场猝死。然而很不可思议，按理来说应该越接近蝇聚姬臭味越强烈，实际上却没有那种感觉。难道是已经习惯了吗。这种能让鼻子扭曲、扭曲得甚至要脱落的恶臭，居然也能习惯，人类还真是了不起。虽然我根本不想习惯就是了。话说回来，靠近之后重新意识到，好大。至今为止也对付过很多大型的对手，然而蝇聚姬毫无疑问是其中最大的。身高有人类的百倍、不、起码两百倍。万物都有个极限，凡事都有个限度，所以说真的，感觉赢不过。不论如何努力，不论付出何等的牺牲，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这就是那一类让人无可奈何的事。连绝望都做不到，心变成了一张平板，浑身挤不出一丝力气。即便如此还是得上。什么都做不到的我却口口声声地说要上要上的只不过是逞强罢了，蠢不蠢。真的好蠢。就算是蠢也不能输，不能输给无力的自己。我并不特别，没有任何力量，弱小，脆弱，什么都做不到，话虽如此也不会逃跑。不会逃。连刺对方一下都办不到我的我，也要坚持下去，只要还能站着就要站到底。因为我愿意，因为这对我来说有着无上的价值。“胡子！艾略特……！”“唔！”“明白了。”艾略特停下脚步，合起双手拍打了一下空气。无形的领域之门打开了。多瓦宁古跑回来，和艾略特一同消失在了领域之中。距离蝇聚姬的右脚脚趾还有四十美迪尔左右。就在此时多瓦宁古再度现身。多玛德君已经留在了领域之中。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我相信大家！不管到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将来怎么样，都绝对、绝对相信大家！大家一起，把蝇聚姬打倒吧……！”“唔哈！”多瓦宁古脱掉衣物，变成半裸，“上吧，由莉卡！就是现在，传授给你鵺流古式战斗术精髓中的精髓……！”“好！”“我也要上喽噢噢噢哎哎哎啊啊啊啊啊啊啊……！”多瓦宁古、由莉卡、飞燕聚在一起冲上前去。皮巴涅鲁抚了抚哈妮梅丽的后背，“多亏了你。”说完便静静地露出微笑。这是什么意思，玛利亚罗斯搞不懂，只能隐约感受到什么。不过，哈妮梅丽荧光绿的眼瞳闪闪发亮，当即笑着回应道：“嗯！”真是美好的笑容。两人也追在多瓦宁古他们身后。“啾……！”还有啾，“嗷呜……！”还有阿尔法。萝姆·珐向玛利亚罗斯望来，玛利亚罗斯承受着萝姆·珐的视线，彼此对视了一阵，随后同时冲了出去。我首先要注意的，是不要死，然后是不要给大家拖后腿。也许我也该藏在领域里才不会添麻烦，可是，我要在这里，在最前线，这是我的选择。只要留在这里，虽然并不代表一定能派上用场，但说不定会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如此认定，一秒钟也不松懈。看仔细了，好好观察战场。突然出现了光，刺眼的惊人白光。头顶。是莎菲妮亚。白魔术。视野被白光烧尽。玛利亚罗斯用手挡着光线眯起眼睛细看，那是一柄长度几乎有五十美迪尔的巨大光剑。莎菲妮亚挥下光剑，蝇聚姬扭动着身体扑开。被躲过去了。不，手臂、左臂。砍到了蝇聚姬左肘靠前的部分。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光剑将蝇聚姬的左臂斩落在地。摇晃。被沙覆盖的大地剧烈摇晃。只是因为左臂落地便如此地动山摇。莎菲妮亚。莎菲妮亚。莎菲妮亚。干得好。干得漂亮。不愧是莎菲妮亚。可是，蝇聚姬马上捡起了自己的左臂，开始大幅度挥舞。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莎菲妮亚高速飞行着逃离，蝇聚姬甩着自己的左臂，撕裂空气，砸落无数巨蝇，咣咣地猛敲地面。不妙。真的不妙。“——啧……！”玛利亚罗斯转身后退。那种攻击，只要被擦到一下就完蛋了。即便是没被擦到，光凭震荡也足够死人了。不仅是玛利亚罗斯，除了多瓦宁古和由莉卡之外的所有人都各自散开。只有那两人仍目不转睛地朝着蝇聚姬冲刺。两人都金光闪耀，被黄金斗气覆盖全身。他们打算做什么？不论如何，肯定会对战局有利。毕竟，那可是常识无法适用的肌肉破戒僧，及其弟子最强传说的主人公。“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嗯……！贫僧的肌肉，耀燃吧！sh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ning……！”

多瓦宁古的斗气越来越强，已经称得上是一颗小型太阳。蝇聚姬刚刚用右手挥下自己的左臂，突然停止了动作，低头俯视，似乎是注意到了多瓦宁古。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随后再度砸下左臂，朝着多瓦宁古。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躲。由莉卡尖声大叫：“多瓦宁古……！？”“——在旁边看好了，由莉卡！这才是真正的攻防一体、天地无双、鵺流古式战斗术究极奥义……！”多瓦宁古以内八字站立两膝弯曲，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握紧双拳，而是张开着。肌肉，已经不是能用“发达”来形容的程度了。肌肉膨胀、肌腱紧绷、青筋暴现。血管如同渔网一般密密麻麻，好恐怖，好恶心，好可怕。然而，可是，再怎么说，这样也不足以——然而我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看着。蝇聚姬的左臂、正好是左手的部分，袭向了多瓦宁古。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黄金不动……！！！！！”

多瓦宁古没有动，纹丝不动，因为根本不需要动。光是放射而出的黄金斗气，便将蝇聚姬的左手冲散，化作黄金色的闪亮粒子。然而，这还没完，那些粒子聚集在多瓦宁古身边，进一步强化了斗气。多瓦宁古发出的强光即便是在旁人看来也觉得可怖。光强烈到这种程度真的好吗，根本不合情理，简直让人怀疑是否是幻觉。到这里，多瓦宁古终于动了。“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一边长吐一口气一边张开双臂缓缓回旋，光被搅动着，化作漩涡，在多瓦宁古的胸前凝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让人高涨。来了。来了。来了。黄金色的光芒被压缩成为黄金球，多瓦宁古将之释放而出。“——接招！黄金升天炮……！！！！！”

黄金球发出簌噢噢噢噢的嗡鸣声，朝着蝇聚姬的脸飞去。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吓得畏缩起来，丢掉已经融解了一半的左臂，用右手护住了面部。黄金球迫近。向着蝇聚姬的右手迫近。凭她的右手无法抵挡。蝇聚姬的右手渐渐消失。黄金球随之进一步升华。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已经无法再保护自己的面部了。去吧。上吧。做掉她。当然蝇聚姬也拼死挣扎。厌亚亚亚亚亚亚。扭动。厌亚亚亚亚亚亚。扭曲着身体。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将头倾斜。然而，来不及了。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黄金球削去了蝇聚姬的脸。没有直接命中……？稍微偏了一些。没能正中目标。话虽如此，蝇聚姬的头部，虽然不到一半，但也被抹消了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二左右，黄金球随即继续飞行消失在了远方。玛利亚罗斯差点大叫一声“干得好”，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多瓦宁古的双眼、鼻子、耳朵、以及身体表面的血管全都爆裂开来，血液喷射而出。“咳、哈……”“——多瓦宁古……！”由莉卡朝多瓦宁古跑去。多瓦宁古没有倒地，浑身是血，单膝跪地，努力撑住了。蝇聚姬也还站着，不过站得很勉强。继左臂和右手之后，又失去了包括右眼在内、从头顶至右颊下方的部分，蝇聚姬摇晃着，几乎摔倒在地。若是朝我们倒过来，就完了，肯定会被压扁。不，看来不必担心。蝇聚姬朝着后方倒了下去。

就在快要倒地的时候，突然右脚向后踏出稳住了重心。厌亚厌亚厌亚厌亚厌亚厌亚厌亚亚亚亚亚厌亚厌亚厌亚亚厌亚亚亚厌亚厌亚厌亚亚亚厌亚厌亚厌亚亚厌亚亚亚亚厌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不会吧……”玛利亚罗斯几乎吓傻了。蝇聚姬那被黄金球抹消的部分，头部的五分之二以及右手、左臂。从伤口、断面中涌出大量扭动着的植物，瞬间绽放出无数黑花。看上去，那些失去了的身体部位全都被黑花填补了。“嘁……！”飞燕赶忙冲上前，扶住多瓦宁古。“先退一步！由莉卡、肌肉大叔……！”“唔……呃……”“多瓦宁古，也抓紧我……！”由莉卡和飞燕分别从两侧架住了多瓦宁古，开始后退。散开的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萝姆·珐、阿尔法和啾也试图返回支援，然而这难道不是杯水车薪吗。“……！”莎菲妮亚用火点燃覆盖了蝇聚姬近乎半边脸的黑花，这种花似乎非常易燃，蓝色火焰转眼间便扩散开来。如果光是这样倒还好，可火焰、花、根茎，全都伸展着朝莎菲妮亚扑来。“咳！哈……！”莎菲妮亚用白魔术切断根茎，试图与仍追赶而来的被点燃的黑花拉开距离。可是，不行。那些花好缠人。燃烧着的花像是不知节制一般不停延展，而且最糟糕、最糟糕、简直就是SUCK的是，还有别的东西从高空垂直落下，挡在了莎菲妮亚的去路上。“啧……！”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恨恨地踢了一脚沙地。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难道是因为刚才打得太过华丽，被发现了吗。天使。十四翼的女天使。“——呃呃……！”莎菲妮亚九十度转变方向急速上升。燃烧着的花刚好扑到了女天使面前，被那面光辉之盾弹开。女天使朝着莎菲妮亚挥剑。冲击波。莎菲妮亚立即掀起狂风削弱冲击波的威力，设法躲开了。可是此时，女天使已经迫近到了莎菲妮亚身前。危险。剑。砍中了。女天使的剑。莎菲妮亚躲不掉。正因为没时间躲了，所以只能抵挡。应该是用魔术展开了某种防壁，如果没有这一招的话，肯定会被一劈为二甚至粉身碎骨。然而，还是没能彻底防住，莎菲妮亚被女天使的剑威压制，从空中坠落。剑威的余势将大量沙子卷上天空。心脏缩成一团，差点停止跳动。没事吗。没事。莎菲妮亚马上重新飞了起来。如同看穿了莎菲妮亚的动向，女天使追赶而来，一下子就追上了莎菲妮亚。莎菲妮亚。该死。莎菲妮亚。怎么办。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啊啊，还有那蝇聚姬。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躬着身体，在干什么？哎？什么？咦？莫非，是在呕吐？要吐了？真的要吐？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真的吐了。随地乱吐。“——等、什……！”玛利亚罗斯东钻西窜，白色的呕吐物如暴雨般落下。不是液体，粘度极高。那呕吐物落在沙地上——竟缓缓爬了起来。爬了起来？没错，爬起来了。一个接一个，一边爬起来，一边乌溜乌溜扭动着，急速凝聚成形。女人。裸女。那些家伙很像，和蝇聚姬很像。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大小像是人类，比人类还要小一些。体格并不完全一样，各自不同。厌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女人们纷纷朝这边袭来。动作笨拙僵硬，步履蹒跚，摇摇晃晃，然而却并不慢。相当快。一个女人，已经凶恶地扑了过来。“真是的，为什么要找我……！”玛利亚罗斯拔剑挥出，砍断了女人的右臂。手感很奇怪，如同斩在了黏土上。女人的右臂在被斩断后便开始变形，当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又一个更小的女人。“——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玛利亚罗斯将小女人远远踢飞，失去了右臂的女人整个身体撞了过来。转身正要逃跑，前方又被别的女人挡住了路。不行。不能在这里止步，一定要设法解决。玛利亚罗斯挺头砸在女人的脸上，然而女人却没有一丝畏怯，紧紧抱了过来。接着又有别的女人，好几个女人，陆陆续续地聚集过来。头发被撕扯着，胳膊腿都被抓住，紧紧握着，脖子也被掐紧。在将玛利亚罗斯紧紧抱住绝不松手的女人肩上，有小女人爬了上来，漆黑濡湿的眼瞳注视着玛利亚罗斯。渐渐逼近，伸出小手试图扳开玛利亚罗斯的嘴，试图钻进玛利亚罗斯的口中。“啊啊嘎！啊啊啊嘎啊嘎嘎啊嘎啊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呃……！？”突然，轻松了许多。抱紧玛利亚罗斯的女人，连着那对绞着玛利亚罗斯脖子的双臂，都一瞬间被切成了碎块。是皮巴涅鲁，用他手中的雌雄对剑。“玛利亚罗斯……！”皮巴涅鲁紧接着又将其他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斩碎，“快……！”“喔咕……！”玛利亚罗将已经半个身子钻进口中的小女人掏出来丢掉，将令人头皮发麻的大量小女人踩在脚底飞奔起来。“爆轰……！”哈妮梅丽的应用式机术将好几个女人掀飞。然而结果，只是女人们被轰碎变成数量更多的小女人而已。阿尔法似乎感到厌烦四处逃窜，啾也只顾横冲直撞甩开身上的异物。“——由莉！肌肉大叔交给你了！”飞燕将多瓦宁古彻底交给由莉卡，一掌拍在一个女人身上——不，准确地说是手掌按在女人胸口向其中输送了什么东西，女人随后便哗啦拉地瓦解。“——八十四散乱打奥义‘天位无法’！看来这招对这些家伙也有效啊……！”“……是吗。”玛利亚罗斯踢开脚边的女人继续奔跑。那一招对尸球也很有效，难道这招就是专门对付祭品之园特产的怪物的？鵺流古式战斗术的黄金系招法也有相同的功效，说不定其中有什么共同点。仔细观察，被萝姆·珐用多玛德君的大剑斩杀的女人也同样没有分裂。不过，敌人的数量还是太多了。而且——不知为何，萝姆·珐的模样很奇怪。“……呃！咳啊……！呵……！”呼吸紊乱，步伐不稳，那样子不像是挥舞大剑，倒更像是在被大剑挥。还有，苍蝇。巨蝇们也飞来了。看吧，已经来了。从前方迎面撞来。“——咳……！”玛利亚罗斯直接扑倒在地头都要埋在沙子里了，这才堪堪躲过了巨蝇的突击。正准备爬起来，突然周围一暗，全身都被巨大的影子笼罩。头顶，头顶上就是蝇聚姬的脚。“什、不会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玛利亚罗斯手脚并用地刨着沙地逃跑。站起来继续逃跑。拼命逃跑。震动。无法形容的剧烈震动。“呜哇……”弹起来，在地面上翻滚，还没死，还活着，还能继续逃，光是逃可不行，我知道，果然必须得想办法干掉蝇聚姬，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玛利亚罗斯嚎叫起来：“索尔……！出来，给我出来！求你了拜托你现在马上出来吧……！”

“嗨。”身边马上响起了声音。头顶披着布，右臂如同左臂，左臂如同右臂。索尔。是索尔。索尔和玛利亚罗斯并肩奔跑。“看来你们总算是抵达这里了。不过，这状况好像非常不妙——”“别唠叨了，帮帮忙来一下那个！”玛利亚罗斯指着萝姆·珐。这是一瞬间想到的主意，虽然不知道是否妥当，然而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就是打倒罗榭时的那个！你不是借了我们力量吗！多玛德的剑不对应该是你的剑来着，总而言之就让那把剑嘎梆地一下烧起七色火焰——”“办不到。”“办不到！？为什么！？连神你都帮忙杀了，这点小事……”“我是限定的存在。我已经无法凭我自己挥动圣断罪之剑了。”“那就让萝姆·珐来挥！”“她承受不住的。即便是与原来的肉体分离，附身于我制造的肉体之中，他仍与无限之心有着不可分离的连接，因此才能成为例外使用圣断罪之剑。这对于人类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一旦解放出圣断罪之剑的力量，那人就会死，消失得无影无踪。”“消……”玛利亚罗斯哑口无言。消失。死。下一个瞬间，不禁笑了。这算什么，仅此而已吗。玛利亚罗斯踢开眼前和蝇聚姬相似的女人，靠着反作用力改变奔跑方向，朝着萝姆·珐冲去。“那就由我来！跟紧我，索尔……！”“什——”即便是堕神也仍是个神，能让神说不出话来，也算是一桩伟业了吧，情绪愉快了一些。不只是“一些”，真是相当愉快。玛利亚罗斯轻松躲过撞来的巨蝇们，在女人之间穿梭。精神和脚步都极其轻快。萝姆·珐停下手，朝这边望来，明显已经筋疲力尽了。“……玛利亚？”“把那柄剑借我，萝姆·珐……！”“啊……？”从一脸困惑的萝姆·珐手中夺过大剑，这并不是第一次，之前已经拿过好几次了，然而这种明明巨大却很轻的感觉真是让人不适。明明这么轻，为什么萝姆·珐会那么疲倦？不过，这玩意儿本来是属于神的，属于非常特殊的武器，人类的武器无法斩断的东西都能用它斩断消灭，因此说不定会吸取使用者的生命力之类的，可以理解。“——玛利亚！？”萝姆·珐拔出自己的刀，斩落了一头、两头巨蝇，“你想干什么……！？”“嘿……！”玛利亚罗斯试着朝附近的一个女人劈出一剑。之前从未使用过双手剑，感觉很奇特。不过由于非常轻，比想象的还要容易驱使。女人被从右肩到左腰劈开，如同干枯了一般碎裂崩毁。正好，蝇聚姬朝这边踏出了脚步。“——正好！索尔，来吧！”“玛利亚！？来吧是什么意思……！？”萝姆·珐大叫着撞飞女人，又将巨蝇斩落。“真的没问题吗？”索尔在玛利亚罗斯的身后，伸手放在玛利亚罗斯的肩上。左手般的右手落在右肩，右手般的左手则搁在左肩上。“能够解放圣断罪之剑力量的可能性绝对不高，然而不论成功与否，你都将消失。完全消失。”“没问题。”完全没有一丝犹豫，连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的确没有迷茫，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怎么能凭空变出来嘛？非要说的话，还是很想见莫莉和莉琪一面的。也想见见卡塔力。还有——还有……这就够了吧。那家伙就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见。就算真的见到了，也没办法就此满足安心，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见。就这样不要再见面比较好。不过还是有些担心，如果某一天，知道我不在了，你会如何作想？只有这一点，要说担心的话的确是有点担心。因为，我也是，即便是我，也不愿意去想，如果你不在了之类的，我不愿想象。我讨厌那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我这样是不是很无赖？对不起啊。对不起。

玛利亚罗斯长叹了口气。“——快点，索尔……！”

“明白了。”索尔从身后伸长左手般的右手，指尖摸上大剑的刀刃。“‘hTe akereBr’ yHlo vorinCicenot lasusta emdo——”

玛利亚罗斯闭上眼。

实在是、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

仅仅是有些而已。

——突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等等，索尔……！”

不由自主地睁开眼。因为听见了本不该听见的声音。

转过身，多玛德君站在眼前，被艾略特搀扶着。从领域里出来了吗。为什么。缓缓走来，多玛德君。明明已经走不动了，明明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为什么，怎么会，这算什么。这种感觉。沉重。空气无比沉重。而且还在细微地震颤。震得人耳鸣，鼻子深处和大脑中心隐隐作痛。女人们全都静止了，巨蝇们飞散逃跑。蝇聚姬也一动不动钉在原地。连追逐着莎菲妮亚的女天使，都缓缓张开十四枚羽翼停在空中，朝这边望来。同伴们也一个个喘不过气。玛利亚罗斯定睛观察。扭曲了，空间在扭曲。不仅能够感觉到，甚至还能看得见。某种类似波纹的东西，不知从何处出现，这波纹，从哪里来的？是那里吗？那一团东西。漆黑。在“普通”的光线下，那团东西呈现出漆黑。大概，那一团东西就是这波纹的源头。那波纹将空间扭曲——然后，流淌至多玛德君的所在之处……？

“等等，索尔。”

多玛德君走了过来。甩开艾略特的手，一个人走来。几乎摔倒在地，还是一步步走来。可是，他的脸寸寸割裂，看不出一丝能够恢复的征兆。每走一步割裂便加深一分，扩大一分，皮肤则渐渐剥落。多玛德君快要坏掉了，马上就要彻底毁坏，朝着坏灭的结局更进一步。不行，多玛德，不要动。虽然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多玛德。啊啊、多玛德。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看不出来他的表情，然而多玛德还是试着抬了抬一边嘴角。凭着这个动作，我便明白了。

“抱歉，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握着大剑剑柄的手，被多玛德君的大手包裹住，手指擅自失去了力气。多玛德君取走大剑，试着劈出一剑，又缓缓回旋一圈。几乎能清楚地听见摩擦声，多玛德君的骨头、肌肉哀鸣的声音。肌腱老化得如同橡胶，血管收缩得几乎没有血液在其中流淌——当然我看不到这些，但我就是能感觉得到。也许的确是那团黑色的聚合物发出的波纹在给予多玛德君力量，然而，这改变不了多玛德君的肉体快要腐朽的事实。太乱来了，你得静静待着才行。想要阻止他，即便是要动用武力。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不行。多玛德君的手指，左手手指，中指已经脱落。右手的无名指也是。根本经不起碰。只要一碰就会崩溃。“多玛德……”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也是我唯一做得到的事了。多玛德君将大剑剑尖刺在地面上，与其说是摆出下段，看上去倒像是手臂无法承受剑的重量不得已而为之。“继续，索尔。”

“好吧，吾友。”索尔的手指抚上大剑，“‘hTe akereBr’ yHlo vorinCicenot lasusta emdo ‘ETALIHINNA’”

“——唔……！”大剑之中喷出彩虹般的七色火焰，玛利亚罗斯坐倒在地。火焰长达七、八美迪尔，宽约二美迪尔。不，不止如此。虹色火焰持续膨胀。最初行动的是女天使。来了。十四枚羽翼拍打着空气，径直冲来，速度快到无法目视。多玛德君一挥大剑，女天使将盾抵在前方，光辉之盾现身，抵挡着虹炎，被轻易打破。不仅是光辉之盾，连那面实体盾牌也发出“叭”的一声，被冲开随后消失不见。然而女天使来势不止，突然降低高度倾斜身体，擦着地表飞行朝多玛德君迫近。多玛德君想要抽回大剑，然而已经迟了。他的反应变得太过迟钝，已经来不及了。“呜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飞燕。是飞燕。飞一般冲来，一记飞踢正好踢在女天使的侧脸上。女天使倒飞出去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滑痕，正要重新站起身来，就迎来了飞燕、皮巴涅鲁、啾、以及阿尔法的合力夹击。“嚄啦！”“呵……！”“SYAAAAAAAAAAAHHHHH……！”“汪……！”女天使向后飞起，哈妮梅丽的子弹和萝姆·珐的箭矢都无法击中目标，十四枚羽翼用力一挥，箭矢枪弹和飞燕他们一同被吹了回来。不过，还有一人。“疾……！”唯有被黄金斗气环绕的由莉卡旋转着极限九手棍，将斗气释放，朝女天使追去。追上了。“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哩呀……！”由莉卡舞动着极限九手棍，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冲刺挥打，女天使用剑连连抵挡。由莉卡突然消失了，不——在上面。女天使的头顶，斗气的光芒愈发旺盛、炽热、近乎沸腾。由莉卡从正上方朝着女天使的天灵盖劈出一腿。“——超绝招！黄金权化……！”“不会吧……”玛利亚罗斯咬牙切齿，黄金色的斗气被挡住了，被光辉之盾。明明刚才已经被破坏了才对，为什么女天使的手中又出现了一面盾？这根本不可能，然而女天使毫无疑问手中握着一剑一盾。举起那面盾，映射出光辉挡开由莉卡的斗气，连由莉卡自己也被弹飞了。“——呀……！”“由莉！”千钧一发之际，飞燕刚好赶上接住了由莉卡，所幸平安无事。不过，女天使开始追击。“……！”莎菲妮亚飞来，当即轰出白魔术，然而无法突破女天使光辉之盾的防御。“唔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多玛德君虽将女天使驱赶开来，可这只是权宜之计。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再加上，蝇聚姬也开始活动了。多玛德君抬头望向蝇聚姬大叫：“——莎菲妮亚！天使交给你了！你的魔术可不止如此而已！化不可能为可能给我看看吧……！”“……化不可能、为可能……”莎菲妮亚的头发倒竖起来，交缠旋转，瞳中宿着的百亿繁星一齐闪烁跃动。“好……！我喜欢你，多玛德君！对不起，我，我真的非常喜欢你……！”“……莎菲妮亚……”你在这种时候说了什么啊。话说，衣服。与玛奇鲁塔同一款式的魔术士服，本来是带有光泽的淡绿色，现在正渐渐改变，染上黑色、以及鲜艳的亮绿。莎菲妮亚朝女天使伸出手掌。“——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天使突然被“挤压”起来，简直就像是女天使周围的空气密度骤然升高了成千上万倍。十四枚羽翼缓缓缩紧，如同要被捏扁一样。多玛德君则面对着蝇聚姬，“久等了。”

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蝇聚姬向后方翘起右腿，是在蓄力准备踢多玛德君吗？多玛德君没有躲闪。刺出大剑，等待着这一击。长达数十美迪尔的虹炎与蝇聚姬超过一百美迪尔长的右腿迎面相撞。七色火焰爆散、炸裂，右腿烧去了大半，蝇聚姬的身体倾斜着倒下。就在此时，植物如洪流般喷涌而出生出无数黑花，代替右腿支撑住了蝇聚姬的身体。多玛德君再度挥舞虹炎，将那黑花劈燃。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然而黑花源源不断地出现，无穷无尽。多玛德君停下手，将大剑、将虹炎担在肩头。“——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随后斜着跃起，挥下这一剑。左腿，蝇聚姬的左腿，膝盖附近一瞬间被灼烧殆尽，肆意绽放的黑花，又被多玛德君不断劈斩点燃。即便如此，蝇聚姬在漫涌而出的黑花的支撑下，仍是站立着。不过，身高降低了一些。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缓缓地。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一点一点。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的大剑，圣断罪之剑，七色之炎，高举着，直冲天际，火焰顶端足以触及蝇聚姬的胸口。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然而从伤口、不、从蝇聚姬身体每个角落中奔涌而出的植物的数量、以及气势，都前所未有地激烈。洪水、海啸。根本止不住。黑花傲慢地开满她的全身，不论多玛德君挥下多少次圣断罪之剑将之燃烧，也赶不上黑花增加的速度。蝇聚姬全身、尤其是脚边的黑花朝多玛德君涌来。“多玛德……！”玛利亚罗斯叫喊着他的名字向后退开，只能退开。黑花不仅盯上了多玛德君，还朝我们这边扩散而来，甚至连沙漠都要被侵蚀。黑花如触手般的茎接连刺穿多玛德君的皮肤侵入体内，多玛德君的身体被黑花占领，多玛德君的左臂断开，从中探出了一轮又一轮黑花。右腿膨胀了好几倍，破破烂烂满是疮痍。口中迸出好几朵黑花。眼球被挤出来，由黑花取代。玛利亚罗斯已经说不出他的名字，只能发出尖叫，连尖叫都断断续续。可多玛德君不一样，即便是变成那副模样仍是再度挥起圣断罪之剑，单凭右臂向上刺出。厌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扩散的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火焰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七色、如彩虹般的火焰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膨胀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翻腾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贯穿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烧尽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将天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与地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都染透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回过神来，玛利亚罗斯发现自己伏倒在地。明明闭着眼睛，却能看见那铺天盖地的虹色。下意识地呼吸。呼吸。还能呼吸。没什么大碍吗？不太清楚。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看不见。仍然什么都看不见。擦起眼睛，不停地擦拭眼睛。“多玛德……！”大声呼唤，“多玛德！多玛德！？多玛德……！？”重复呼唤着，四处踱步。双眼渐渐能看得清东西了，虽然仍很模糊，但已经能够勉强分辨轮廓。“多玛德……！”是那里吗。就是那里。大概吧。找到了。多玛德。横躺在地面上，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不过，那就是多玛德。迈步正要跑上前。“——玛利亚……！”莎菲妮亚，是莎菲妮亚在叫我。停下脚步，扫视四周。右上，右上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天使。女天使。玛利亚罗斯身体顿时僵硬起来无能为力，然而女天使不知为何也和玛利亚罗斯一样，正要挥剑的时候突然停在空中不动了。“咕唔唔唔啊啊啊啊……！”莎菲妮亚发出高吼。女天使的身体扭曲起来，手臂、腿、脖子，都朝不正确的方向扭曲，全身颤抖着，突然响起碎裂的声音，天使手中的剑盾都碎裂四散。“哈……！”由莉卡冲来，高高跃起，被黄金斗气包裹着的由莉卡，从天使的头顶直接贯穿到腹部。女天使渐渐崩解，化作零碎，沙啦沙啦地洒落于沙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仔细环顾四周，蝇聚姬、还有那些小蝇聚姬、巨蝇，都消失不见了。太阳出现了一个缺口。不对，不是这样，而是这里原本的黑色太阳正在归位。在重新迎来黑光照射的狱中之狱的沙漠上，那团聚合物仍显出黑色，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站在附近，而多玛德君横躺着。玛利亚罗斯急忙朝多玛德君身边赶去，明明心底焦急，身体却无法顺着意志前进。脚陷入沙中绊倒在地，被莎菲妮亚赶超了。萝姆·珐从身边跑过，随后是啾，还有阿尔法。皮巴涅鲁帮忙扶我起来。由莉卡和飞燕撑着多瓦宁古走了过来。得过去，我也得过去。可唯有情感在空转。哈妮梅丽牵住了我的手。多玛德。啊啊，多玛德。已经、啊啊、已经完了。拼命摇头。“……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这种东西。这是什么？这是多玛德？就这个？真是够了。有谁，有谁能来告诉我，求你了，这肯定不是真的。这肯定不是多玛德。只剩下了个类似上半身的东西。还有一只右臂。脸，还有脸。我搞不懂。什么都搞不懂了。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人伸手触碰。大家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第一个来到多玛德君身边的莎菲妮亚，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跪坐在地。萝姆·珐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地上，盯着天空，嘴巴一张一合。玛利亚罗斯转过身，在由莉卡、飞燕、多瓦宁古的身后，艾略特正在走来。还有，索尔。索尔取下披在头上的布，望着多玛德君。可是，抿紧着嘴唇，一言不发。血液顿时涌上脑门。这全部，这一切，索尔，都是你的错——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我还是没有抑制这情绪。总之就是想要将这结局归咎于某个人，想要认定，就是某个人的错。想要发泄出这种情绪，可是，这没有意义。事到如今，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这个世界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而我们却还残留着。我像萝姆·珐一样望着天空。黑色太阳已经近似于半圆。既不是灰色也不是蓝色也不是绿色的天空中，染着点点墨色。无数的黑点，黑点在移动，又或是渐渐扩大。我想，应该是天使吧。天使们过来了。算了吧。算了。随便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也都是无谓。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意义。

“……我去破坏掉。”

莎菲妮亚站起来，朝那团聚合物走去。破坏。破坏？破坏什么？对了，破坏。大忏灭刀。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是啊。是啊。紧咬着嘴唇，牙齿深深地、深深地嵌入唇中。莎菲妮亚没有飞行，而是一步步朝那边走去。玛利亚罗斯追了上去。天使们正在迫近，可这又与我何干？我如同一个空壳，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在做什么，全都没有头绪。只是跟在莎菲妮亚身后。“哈……！”莎菲妮亚一边走一边朝那团聚合物放出魔术。“……！”火焰。“咳……！”闪电。“呃呃……！”使之冻结、刮起强风。那聚合物毫发无伤。聚合物。那是一团直径超过十美迪尔、如同数百根粗大的长枪将无数聚集在一起互相缠绕的巨蛇刺穿一般的怪诞物体。“……我、不管发生什么……！”莎菲妮亚伸出右手，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不论、如何……也一定、绝对……！”摇晃。大地在动摇，连带着空气，还有那团聚合物。玛利亚罗斯马上便站立不稳，说不出话，肺如同被挤破。挤破也无所谓。莎菲妮亚仍在前进。“……我……我的、魔术……！能化不可能……为可能……！”没错。莎菲妮亚。你说的对。全身的皮肤几乎都要脱落，内脏仿佛被里外翻了个个儿，意识渐渐模糊。然而，仍然拼命维持着与意识的联系，我想要看下去，我想要见证。下一个瞬间，哪怕就此气绝，也要看下去。莎菲妮亚像是用左手拖拽着一样举起右手。什么没有意义，什么已经失去了他，这是谁认定的？是我，是我自己如此认定了。然而莎菲妮亚不同。在聚合体的正上方，爆散出纯白的火花。火花与火花之间激烈碰撞，在冲突的同时渐渐增幅，迅速成长壮大。随后在某一时点，又突然收缩。变小、变小、变得更小，比拳头还要小。虽然很小——也正因为很小，才蕴藏了超乎常理的威力。莎菲妮亚将魔术凝缩。当初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曾称呼自己的弟子莎菲妮亚为“毁灭世界者”。莎菲妮亚作为魔术士取得了飞跃性的进步，也许终于成为了符合这一名号的真正魔术士、成为了“恐怖操纵者”。莎菲妮亚的全部力量都倾注在了这个魔术之中。莎菲妮亚挥下右手，饱含着思绪与愿望，大叫道：“——回来，多玛德君……！”

小小的白色光球直接击中了那团聚合物。

这一瞬间平静无事。

白色光球沉没于聚合体之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聚合体中迸射出数百、数千道光丝。光丝每一刻都在扩大着自身的领土。数百根枪被向外挤压，即将从聚合体中拔出。拔出来了。一根接一根。聚合体的主要部分被白光从内侧向外推开。这一过程寂静无声，一切都安静地进展着。大忏灭刀，原来如此，那如同一群巨蛇的东西，就是大忏灭刀。大概是可以变形的武器，就像断末魔之剑变大之后的模样。大忏灭刀缠绕着，覆盖着他的肉体。如今，正在被莎菲妮亚的魔术寸寸剥离。大忏灭刀在抵抗，试图反抗魔术的力量。然而，这是徒劳的。再过不久，马上就将到达极限。赢了。莎菲妮亚的魔术赢了。这一时刻终于来临，玛利亚罗斯没有任何怀疑，正如如此。

大忏灭刀在败北注定的一瞬间，一口气解放开来，唯有光迸射而出将周遭一口气染成白色之时，发出了巨大的轰响。

“多玛德君……！？”由莉卡喊道。

转过身，只见原本是多玛德君的东西，化作了飞舞的尘埃。

消失了。不见了。多玛德君，不在了。不见了。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望向前方，在光芒之中，有一个人影。低着头，如同被吊着一样立在那里。头发很长，不仅是长，还漫漫卷曲纠缠。他身上的红黑铠甲只盖住了双臂和腰部之下，胸膛，腹部，都暴露出褐色的皮肤，到处伤痕累累。各式各样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低着头，看不见他的容貌。所以无法确信，也不敢确信。万一确信了，却发现不对呢？可是我还是觉得就是他，肯定是他。然而还是很害怕。让我看看你的脸，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他的头动了，稍稍摇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从发间露出了黄玉般的眼瞳。身体猛然一颤。不同、但是、又是一样的。那光芒，鲜明的轮廓，望不见底的深沉，虽然好似相同却又明显不同，然而本质上，果然还是一样的。就是他。

光渐渐衰竭、淡薄。

他伸出右手抓住大忏灭刀，转眼之间，如纠缠群蛇的大忏灭刀，便在他手中化作剑的形状。若要称之为剑显得过厚，也过宽，长度更是与他的身高相近，然而看上去的确是剑。

“真是千钧一发啊，吾友。”

索尔捡起剑身漾着琥珀色波纹的大剑、圣断罪之剑，向他投来。他用左手接住圣断罪之剑，牢牢握紧。

右手大忏灭刀。

左手圣断罪之剑。

他抬头仰望，两翼天使、四翼天使、六翼天使、八翼天使、十翼天使、十二翼大天使、十四翼女大天使，无穷无尽数不胜数的天使，填满了整个天际。

他的长发倒卷而起，他张开口，从中迸出的不是声音，而是爆风。由他发出，将在他头顶盘旋的天使们一齐震开。

“来呀，神的贱仆，就在这里把你们根绝。”

他抬起嘴角，天使们随即落下。十翼、十二翼、十四翼天使除了武器之外还握有盾牌，展开那光辉之盾向他俯冲。他毫无造作地一挥右臂，大忏灭刀一瞬间伸长了十倍以上，如翻滚的活物一般甩动身躯，不论是光盾还是真盾还是剑还是枪还是天使的身体，都一视同仁地斩断，轧作粉尘，天使的羽翼如花瓣漫天飞散。

“别想阻止我。”

他弓下腰，随后跳起。十美迪尔，不、更高。用圣断罪之剑斩杀天使，无数天使被一齐劈成两截，随后再挥动大忏灭刀，天使们搅成一团，混在一起被切成了泥，随后消失不见，只留飘散的碎羽。他终于开始降落，在落下的同时还挥着圣断罪之剑和大忏灭刀斩杀天使。当沙烟扬起落地之后，他拧了拧脖子，扬起一边眉毛。

“状态还是差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已经久违了吧。”

“……这还是差了一点……？”

玛利亚罗斯笑了起来。多玛德。怎么看这都是多玛德。

“……多玛德君。”

莎菲妮亚的声音、还有纤瘦的双肩，都微弱地颤抖不止。

多玛德君看着莎菲妮亚，弯起眼角。

“嗯。”

“多玛德君……！”

莎菲妮亚冲进多玛德君的怀中，紧紧地贴上去，头脸蹭着那厚实的胸膛。玛利亚罗斯叹了一口气。“……不，你们能不能稍等一下。”

可喜可贺。的确，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放心的喜讯了。然而时机还是有些不对哦？因为，你看，天使。不管打倒多少，即便是仿佛斩灭了无数，也还有不少哦？应该说，看上去减少的数量根本赶不上增加的数量，根本就是越来越多拦都拦不住啊？

该怎么办。那帮家伙？收拾得掉吗？

“……唔喔、”飞燕漏出声音，“那是啥啊……”“那也系……”抬头望天的由莉卡皱起眉头，“天洗么……？”

“不。”艾略特抬起帽檐低声说道，“应该不是天使。”

黑色的太阳。太阳周围没有天使，而“那东西”，就从那里，从黑色的太阳之中出现，降落下来，简直就像是从黑色太阳中孵化一般。莎菲妮亚的魔术之光已经彻底消散，狱中之狱已经被黑光填满，然而“那东西”好像会自己发光一样，颜色和形状都鲜明清晰得让人觉得不自然。话又说回来，那东西应该还离得很远才对，然而为什么明明离得这么远，却依然看得如此清晰？那东西像个女人。褐色的皮肤，白色的毛发。丰满的嘴唇饱含诱惑。除好似沉淀泥浆的狭长双眼之外，额头上仍有一眼。拥有三只眼睛的面孔也不只一张，共有八张脸，六只手臂。八头六臂。有亿兆星屑缠绕全身，虽耀眼得让人难以看清星屑之下，却唯独将乳房与阴部暴露在外。从那阴部之中如今正分娩出某种东西。虽不知那是何物，也根本无从推测，但想必恐怖至极。

“若你所说，那不是天使。”索尔若无其事地说，“那是恶德之夏娃。管理者之一，生命的嘲弄者、纠正者、驱除者。她是神。”

“麻烦的家伙一个个冒出来多管闲事。”多玛德君也一脸平静，“真烦躁，但也无可奈何。”

“不，吾友。”索尔微笑着，缓缓摇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还有，虽然恋恋不舍，但我们必须在此分别了。”

“……什么？”

“即便是对知晓底细的我来说，她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而且，吾友啊，你还有应当完成之事，不该在此与神多作纠缠。”

“索尔，你——”

“这是我最后、也是一切能为你做的事了。”索尔的食指在空中划出线，水平的直线，两端垂下的直线，再一条水平线。索尔伸出手掌将被切出四角的空间推开，空间向另一侧倾倒，随后射入了泛白的亮光。索尔将搭在肩头的布重新披在头顶。“好了，你该走了，吾友。”

多玛德君闭上眼，点了点头，随后睁开眼，大叫道：“回去了……！回我们的世界去……！”

仿佛坚决不愿放我们逃离，天使们猛扑而来。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冲了过来，首先穿过了那扇门。啾朝着多玛德君“咕！”地叫了一声，紧跟在那两人身后。飞燕和由莉卡两人合力扛着多瓦宁古赶来了。飞燕只是咧嘴笑了笑，而由莉卡则绽放出笑容说道：“欢迎回来，园长！”多瓦宁古吐着血怒吼：“你这蠢货……！”多玛德君则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彼此彼此。”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萝姆·珐和阿尔法也来了。在如同抗议般吠叫不停的阿尔法身边，萝姆·珐像个小孩子一样扭扭捏捏，抱着多玛德君的莎菲妮亚见状慌忙松手后退几步，萝姆·珐才嘟囔了一句：“……对不起。”随后冲进了门中。阿尔法马上追过去，莎菲妮亚也冲进门中，一路上回头了无数次。多玛德君一挥大忏灭刀，将逼近的天使们扫清。玛利亚罗斯马上蹲下，保持着这个姿势和多玛德君互相颔首示意。“——啊，对了，艾略特呢！？”“我留在这里。”艾略特拉下帽檐，嘴角露出微笑，“我还想要亲眼看看许多东西，若是有缘，定能在旅途中再会。”“……虽然我感觉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过真的谢谢了！”“不用客气。”“走吧，多玛德！”玛利亚罗斯没有等待回应，直接揪住多玛德那长过头的头发向那扇门冲去。多玛德君顺从地跟在身后。在进入门之前的一瞬间回头，与索尔四目相对。明明他头顶披着的布遮住了眼睛，却感觉他就是在望着自己。在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引导至狱中之狱之前，索尔曾经说过，‘这世间应该再没有人如我这般为你着想了’，还有，‘而且这恐怕是最后的机会’。在那时索尔就已经清楚会发生什么，做好了面对如今这种情势的觉悟。身为堕神的索尔，真的把多玛德君看作是朋友吗？如玛利亚罗斯这般的外人无从判断。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永别了，索尔……！”至少留下一句告别，随后玛利亚罗斯向门的另一侧纵身一跃。

二月三十日 要塞都市沙科

“——真不像样……！”不屑地啐了一句，向前疾奔。被维利亚姆·泰嘉伯恩一伙人追得东奔西跑，夹着尾巴逃窜的赤红伯爵，打算从断崖城墙上纵身跃下。然而不会让他如愿，转眼间紧逼上去，赤红伯爵在那之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挥起烧灼刺剑“劫火”。“嘿！大焦热地狱……！”来了。劫火掀起巨大的火柱。无需理睬。保持冲刺。然而这并非莽撞。体无定势，若虚若实，进止难期，若往若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东方芙炼山历武法的开山祖师眩泰大师称之为“幽步”。他穿越爆炎，猛然向他侵袭而来的火焰，均被魔导王“鸦大帝”乔西亚留下的“摩诃鸦一式”抵挡。他已经站在了赤红伯爵的眼前。赤红伯爵那劣种狗一般的丑陋面孔扭曲起来，他用鼻子哼笑了一声，撩起灵刀“大忏悔啸”，劈下，横扫，斜向下斩，收刀时再斜向上划下最后一击。“——‘散华’。”“唔、喔……”身体被四分五裂，既然连头部都被纵向一刀两断，自然咏不出辞世诗了。唯有顽强之处值得赞赏，然而也到此为止了。他再一挥大忏悔啸，将赤红伯爵的头部切成细末。他的侍从跑来。“主人……！请不要乱来！啊啊，您的头发……”正要触碰他烧焦的发梢的侍从的手被他说着“别碰”拨开。他将大忏悔啸收入鞘中，伸手握住劫火。“能感觉得到其中的力量。连这等杂鱼都能用来到处撒野，这魔力的确了不起。然而——”他产生了把劫火丢到断崖城墙之下的冲动，最终还是忍耐住，从赤红伯爵的尸骸上取下劫火的剑鞘。“你先拿着。”将劫火丢给侍从之后，他环视他的领地。

沙科遍地都是废墟。连日的空袭将建筑物破坏大半，各处都冒着浓烟，明火随处可见。这火灾并不仅仅是至今为止都一直在到处撒野的赤红伯爵干的好事。还发生了好几起加入钭的燃烧弹发生误爆的事故，断崖城墙上、断崖城墙至南侧斜坡之间横贯着的长桥上、桥上的各个哨塔之中，都死尸累累。不仅是士兵，还有女人、孩子、老人，非战斗人员的遗体触目惊心。现在非战斗人员都在潘卡罗家族的保护下前去避难，然而战斗一刻不止，激烈的战场每分每秒都在转移。眼下的状况不可能演变出理想的进展。虽然正门还未被攻破，然而这只是时间问题——不，真正的问题在于，甚至已经失去了死守的意义。

“真不像样……”他喃喃自语。

我竟是个连他们的归来之处都无法坚守的无能之辈？

即便如此。

纵使真的如此，也必须要将它守下。

他向南侧斜坡望去。山，在移动。一座小山，蠢动着、一点点滑移，不知何时会从南侧斜坡上滚落。根据先前的测量，宽约八百五十美迪尔，深则不明，最高处高约二百一十美迪尔。若是那东西滑落下来，将引发超特大规模的山崩。察鲁峡谷将会被填平，沙科也无法幸免。一切都将被埋在地底、压得粉碎、永不见天日。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将它守下。纵然有几千、几万人被杀，只要还有一人活着，我就不会放弃。我不能让那个蠢货没有可回之处。

然而，该如何是好——我不会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咬紧牙关，挺起胸转身迈步。

“随我出战，克罗蒂亚。”

“是，主人。”

不问去向，不问结果，有人如此一心地追随自己。

因此我无法停步。

直到终结的一刻来临，决不停步。

蔷薇的玛利亚 18.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终

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后记

“上帝啊……”我茫然自语，除此之外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脚边有人翻倒着。不，准确地说，“曾经”是人。换句话说，如今已是尸体。有人死在了我的脚边。

为了避免误会我首先要声明，当然不是我杀的。被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顺便再一提，我不认识她，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换作是谁处于我的情况，都会如此思考。接下来就会产生这样的怀疑：她虽然看上去像是个尸体，实际上说不定还没死？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她。年龄，大约二十五岁，最多三十岁。虽然由于闭着眼难以断定，但鼻梁高挺，是个美女——应该说是“曾经”是个美女。脸色很差，不像是生者该有的脸色。一动不动，伸出手在鼻孔下探了探，感觉不到呼吸。果然已经死了。

再者，她的后背惨不忍睹。恐怕是被刺了许多下，那凶器还插在她的后背上。

“Oh,shit……”我注意到自己的鞋底被她的血浸透，便保持蹲姿后退几步。铺在地板上的毛毯之上，已扩散出一滩血池。她受的伤出血量十分惊人，不可能是她自己造成了如此惨烈的伤口，那么到底是谁杀害了她？话说回来，她又是谁？

我环视这个房间。房间中有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台不大的平面电视，还有一台冰箱。看上去，像是某个宾馆的房间——哪里的宾馆？

我向挂在书桌上方墙壁上的镜子望去，镜子中映出了某人的身姿。那是谁？我眨了眨眼，于是镜中映出的某人也眨了眨眼睛。那，难道说，是我……？这、是我……？

综上所述，向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诸位同仁，以及如今捧着本册书的各位，致以我数不尽的爱与感谢。今日暂且搁笔，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第十八卷 光芒之中你的笑容今在天涯 插图

第十九卷 纵使明天将失去一切 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1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百度贴吧同名）

二月三十日 要塞都市沙科

“这边这边！赶紧的赶紧的！再不快点可就不管你们喽！”在队伍先头的秃头男子正大声怒喝着。他态度强硬，身材高大，看上去非常可怕。然而这个男人虽然说着‘不管你们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会真的这么做。奇罗·潘卡罗，从头到脚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穷凶极恶之徒，可是其内在却并非如此。他和他率领的潘卡罗家族为了沙科的市民们已经付出了多少牺牲，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阿尔弗雷德·罗斯顿握紧祖母的手拼命奔跑。阿尔弗雷德的父亲为了保护家人和故乡志愿加入裘克军，如今已经不在了，他在防卫战的中途失去了性命。母亲带着阿尔弗雷德的妹妹们先行避难，而阿尔弗雷德领着年老的祖母，必须要与母亲她们汇合才行。阿尔弗雷德相信，只要跟着奇罗·潘卡罗就不会有事。母亲和妹妹们肯定也都平安，不必担心，就算担心也没用。

“……该死，烟好浓！”烟刺痛了双眼。祖母被尸体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刚伸手扶住，后背就被人撞了一下。“——噢、抱歉……这不是阿尔弗雷德吗！？”是熟识的胡子脸大叔，战争前是开面包房的，最近不知在做什么。少了一只手，大概是战争中受的伤吧。“我没事，贝尔伍德先生！我才要说对不起！”“道什么歉啊！你一个人带着奶奶吗！？我来帮忙吧！”阿尔弗雷德闻言思考了片刻。祖母已经很累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谢谢，那就拜托了！”“好，交给我！”

与贝尔伍德两人合力，几乎是扛着祖母向前小跑。个性要强的祖母没有抱怨一句，恐怕是根本没有力气说话了，精神状况也值得担忧，肯定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因为，城市已经……

沙科。北方之雄摩德洛里的门户，常年将外敌拒之于外，难攻不破的要塞都市，正在逐渐崩毁。

市民们对这座城市抱有的情感不仅仅是依恋。这座位于察鲁峡谷北侧斜面上、其壮美难以想象是经由人手筑造的城市是市民们的骄傲，而如今这骄傲正在被碾碎。连只活了十三年的阿尔弗雷德都品尝到了撕心裂肺般的感受，在这里生活了六十年以上的祖母肯定更加痛苦。

然而，还是要逃。若是磨磨蹭蹭的就会死，就会像那些遍地都是、焦黑肮脏、如同粘在地上的尸体一样，死。与其说是自己不想死，更不希望家人和朋友死。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接下来也肯定还会死很多人，死亡到处散播，哪怕是下一个瞬间自己就死了也不值得惊讶，然而唯有亲近的人的死亡是阿尔弗雷德真心不愿看到的。这个愿望很单纯，不想死，更重要的是，不想害得别人死。不止是自己认识的人，哪怕素不相识，也不希望有人死。要是这场战争快点结束就好了。

“妈的！怎么冒出敌人了！”奇罗说的话令人不安。从阿尔弗雷德的位置看不清状况，前面出现敌人了吗？该怎么办才好。“——上喽潘卡罗！冲上去撕了它们！好嘞跟紧我……！”奇罗带领着潘卡罗家族的男丁们向前冲锋。难民队列陷入混乱，有人停步有人后退，有腿快的跟紧了潘卡罗家族，也有人逃进了左右两侧的小巷。“——最好跟紧他们！”贝尔伍德似乎打算追随潘卡罗家族，阿尔弗雷德也觉得跟上去比较好，应该说，如今也只能跟上去了。总而言之得前进，不能留在原地。虽然睁大着眼睛，周围却混乱得让人觉得两眼抓瞎，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贝尔伍德突然大喊一声：“呜哇！”看过去，只见贝尔伍德浑身是血，一只模样好似尸骸的恶魔攀在贝尔伍德的后背上，咬住了他的后脑勺。“——贝、贝尔伍德先生……！”正要出手帮忙，贝尔伍德却将祖母的身体向阿尔弗雷德推来。“别、别管我了！快走！保护好你奶奶！”可是——没有时间反驳了。贝尔伍德被恶魔拽倒在地，要是在这里不知所措，只会被后面的人撞倒。只能跑了。

“奶奶，抓紧我……！”护住祖母向前奔跑，用余光瞥见了贝尔伍德反将恶魔压在身下的模样。“——我可不会白白送死的，你这混账恶魔！”似乎也能听到这样的吼声。

眼泪涌出，自父亲去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哭。

不过再一想，父亲去世也只不过是七天之前的事罢了。

仅仅七天之中，父亲死了叔父死了堂兄死了好几个认识的人死了朋友布兰德和托马斯死了，沙科即将陷落。

阿尔弗雷德接连失去了一切。

“跟紧了吗！别离太远！”奇罗·潘卡罗大叫道，有一部分难民出声回应，而阿尔弗雷德只顾抱紧祖母拼命挪动脚步。前面有人倒在地上，便跨过去继续前进。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仿佛身在远方，明明就在这里，却好像又不在，所有声音听上去都很遥远。“……够了。”祖母小声说，阿尔弗雷德只当作没听到。“……已经够了。”祖母重复了一遍，“……已经受够了，全都疯了。阿尔、阿尔弗雷德……奶奶我呢，已经太累了……已经跑不动了……把我留在这里吧……我不想拖你的后腿……求你了……”祖母哭了出来，阿尔弗雷德还是第一次看到祖母这个样子。该怎么办，是不是听她的比较好？一瞬间，阿尔弗雷德产生了这样可怕的想法，因为阿尔弗雷德自己也筋疲力尽，撑不下去了。可是贝尔伍德刚刚说过，‘保护好你奶奶’。贝尔伍德是个勇敢的男人。父亲也为了家人、为了城市、为了所有人奉献了自己的生命。要是连祖母一人都保护不了我又算什么？感觉突然变得确切起来，我并没有身在远方，我毫无疑问就在这里。

就在这战场上。

唯有杀出重围一条路。

“不行！我不可能丢下奶奶，我们一起走……！”

祖母有没有点头？还没来得及确认，就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大吼声，听上去像是“西嘉奇亚卡！”。这声音，是恶魔发出的。在前方左侧排列着的建筑屋顶上，出现了一群浑身是毛双目突出的恶魔，数量众多。恶魔朝这边冲来。惨叫。前方的众人被蹂躏，身体僵硬动弹不得。有人的胳膊肘撞上了阿尔弗雷德的鼻子，一瞬间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祖母叫着阿尔弗雷德的名字。救命。要死了。让开。不要。不行了。喊声。叫声。祖母趴在阿尔弗雷德身上护住了他。明明必须得保护祖母才是，却反被祖母保护了。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祖母如同在念咒一般，对着自己和阿尔弗雷德一遍遍吟诵。然而祖母突然被扯开了。“——啊啊！”祖母尖叫着，被眼球突出浑身是毛的恶魔抓住了头发。阿尔弗雷德拖住恶魔，“放开我奶奶……！”可马上便被其他的恶魔踢开。也许会死，也许会被杀。拼命抱住恶魔的双腿，头被钳住剧烈地摇晃。头盖骨要裂开了。阿尔、阿尔、祖母大叫着，祖母还活着。

“噢撒啦……！”奇罗·潘卡罗的声音，随后是某种东西被碾碎的声音。阿尔弗雷德从痛苦与恐惧中一口气解放出来，只因奇罗冲来将恶魔轻易屠杀。奇罗挥舞着如铁球般的义手大显威风，被他打中的恶魔全都被就地粉碎，或是被远远击飞，也有恶魔见状便害怕得逃窜。“……奶奶！”阿尔弗雷德冲到祖母身前，祖母以被丢开的姿势倒在地上，左腿向不正常的角度弯曲，头发连带着一部分头皮都被扯下。阿尔弗雷德碰到祖母的肩膀，祖母便痛苦地呻吟起来，睁开眼睛，看着阿尔弗雷德。“……阿尔。阿尔呀。你没事啊。太好了……”

阿尔弗雷德一言不发，说不出话，不知该如何回答。

祖母伸出手来，阿尔弗雷德握紧那双手，祖母笑了。“别管奶奶了。快跑。快逃吧。替我向你妈妈、汉娜、还有特里问好，告诉她们奶奶说，‘这辈子过得很好，谢谢你们’。阿尔。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是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能有你这样的孙子，我很幸福。我爱你。”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该说点什么，该为祖母做点什么？

“我、我——”阿尔弗雷德抽噎着，只希望至少能说出一句，我也最喜欢奶奶了。就在此时，祖母发出尖叫：“咿……！？”

祖母突然被拎了起来，扛在肩上。秃头、铁球。是奇罗·潘卡罗。

“哎呀，小鬼！别哭哭啼啼的了！你奶奶交给我来扛着，给我精神点，精神点听到没有！？不然干爆你哦！——不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有那种兴趣啦！”“——是、是……！”反射性地挺直腰板回答，奇罗那张看上去十分凶恶的面孔，却露出了颇为和蔼可亲的奇妙笑容。“不错，就是这种气势！走喽跟紧我……！”

不可思议。只要站在这个男人身边就会变得轻松、明朗起来，仿佛万事都总能解决。阿尔弗雷德紧追在奇罗身后，周围大多是潘卡罗家族的成员，难民已经所剩不多了。在这样的恶战中，家族的成员却并没有损失多少，阿尔弗雷德感到十分佩服。这些人是专业的，是历经无数战斗的强者，比士兵还要值得信赖。祖母在奇罗的肩上吓得翻起了白眼，虽然可怜，但看上去还是有些好笑。这种场合并不该笑，但还是差点笑出了声。

“——少爷！”跟在奇罗斜后方的一名高个子短发男人大声提醒。巨大的阴影扫过，那不是单纯的邪龙。它降落下来，准确地说，根本不是邪龙，是一种鸟类，大得难以置信，样子像猫头鹰。在巨鸟后背、应该说是脖颈上，乘着一名身穿白色甲胄的战士，看上去像是人类，然而不可能是人类，必然是恶魔。“——噢哇！”奇罗停下脚步，“这不是来了个好像很麻烦的家伙吗！真带劲……！”

“吾名斯雷纳尔·迈赫尔辛，乃地狱侯爵！”一身白的恶魔报上姓名，高举长剑，“渣滓们，闭嘴默默化作吾剑之锈迹……！”

“谁要变成锈迹啊！”奇罗转身将祖母抛开，“接好，波波·法丘！这老奶奶已经快死了小心别摔喽！”“——呜嘿！？”虽说不知所措地乱叫了起来，但那个胖子还是设法接住了祖母。

迈赫尔辛从巨鸟上跃下，在空中便举起了白盾，朝着奇罗顺着落势径直砸下。奇罗似乎打算硬碰硬地迎击。而短发男人则喊着“我来对付鸟！”随后一边发出命令一边拔出刀，“——没法战斗的人后退！小心被卷进来，快点……！”难民们纷纷开始后退。奇罗和迈赫尔辛撞在一起，巨鸟落下，风压惊人，吹得阿尔弗雷德几乎倒翻一个跟头。咿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巨鸟鸣叫。带有钩爪的脚，抓起地面上的碎石丢出。碎石击中潘卡罗家族的成员们，好几人的身体被轻易地砸得七零八落。即便如此那些男人们还是毫不畏怯地向巨鸟冲锋。即便是被钩爪钳住，也要将手中的刀剑刺入巨鸟的身体。被巨鸟的恶喙刺穿的同时，也要在巨鸟的脸上砍下一刀。“伊比兹……！”短发男人悲痛地大叫起来。“没、没啥没啥！”正在被巨鸟吞食的龅牙男哇哈哈哈地笑着说，“这点小事根本不算啥！不成问题……！”龅牙男手中的刀捅入了巨鸟的眼球，就在那之后，他的身体被巨鸟咬断分成了两截。“——怪物！你胆敢害了伊比兹……！”短发男人冲上前去，巨鸟扇动双翼，深吸一口气，再吐出。那并非是单纯的呼吸，而是如同红雾一般的吐息。触碰到红雾的男人们，全都挠着脸喉咙胸口激烈地挣扎起来。短发男人也蹲了下来似乎很痛苦。“咳啊啊啊！呜噢噢噢！咕噢噢噢咳……！”

“该死，你们……！”奇罗左蹿右跳，用铁球义手抵挡着迈赫尔辛的剑，只顾防御。“让我看看你们的韧性！你们这样还算是潘卡罗家的人吗！畜生、畜生、畜生、你这王八蛋……！”

阿尔弗雷德伸手擦了擦鼻口周边。全是血。尤其是鼻血流得特别严重。祖母被那个胖子担着，似乎没事。脚边落着一把刀，肯定是某位潘卡罗家族成员曾经用过的，而现在刀的主人已经死了。男人们为了保护难民、保护阿尔弗雷德、也许还有保护他们自己的尊严，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该死。该死。该死。我只是个小鬼。真不甘心。无力的小鬼。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阿尔弗雷德捡起那把刀，他知道该如何用刀，曾经练习过几次，只是没有实战经验。我能做什么？如我这般的无力小鬼。战斗。去战斗。已经受够一昧地忍耐了，即便是弱小，即便只是个小孩子，也是能战斗的。也是有勇气发挥出自己的全力的。即便是死了也无妨，唯独不愿在死前什么都没做。让我看看你们的韧性。没错，就让你看看。就是这样！阿尔弗雷德握住刀柄，在倒在地上翻滚、以及一动不动的男人们之间奔驰而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从腹底放声大喊，喊得能多响就有多响。巨鸟的独眼望向自己。咿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它可能已经盯住了阿尔弗雷德，双脚差点一软，不能停，快冲，快冲，继续冲啊。叱责着自己，回想起父亲。据说父亲被攀上断崖城墙的敌人用长枪刺穿，随后就那样跃下了断崖城墙，带着敌人一起同归于尽，因此才没能见到父亲的遗体。也许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也许就能挺起胸膛向父亲报告，我的死法会让父亲以我为傲。巨鸟张开双翼，再度深吸一口气。即便是要死，死在那种吐息之下还是多少让人有些讨厌。

“笨蛋……！”

从身侧突然有人冲来，擒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腰。鲜红的头发，身材并不壮实，肯定是个女人，然而力气却很大。阿尔弗雷德被那红发的人狠狠地一推，“呜哇”地叫了一声倒在了街边的一条小巷里。红发的人骑在阿尔弗雷德身上，鲜艳美丽的橙色眼瞳紧盯着他，真漂亮啊，被这样看着胸口就一阵紧缩。“想死吗！虽然你自己的命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但在我面前这么浪费掉实在是看着不爽！能活到现在都是不容易的，所以别这么白白送死！听到没有！？给点反应啊！？”

“……好、好的。我……明白了。对不起。不会再这样了。”

“那就好。”红发的人莞尔一笑从阿尔弗雷德身上站了起来。

心中一阵悸动，马上便开始怀疑这位红发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莫非这其实都是梦或是幻境？清醒一点阿尔弗雷德——如同在这么说一样，咿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恐怖的叫声响起，肯定是那只巨鸟。阿尔弗雷德慌忙爬起来，红发的人从小巷中探出脸，阿尔弗雷德也冒出头向外望去。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眼花了，这肯定是梦境的延续，肯定的。

因为，巨鸟已经化作了火柱，而且，火焰是蓝色的。

在烈焰中挣扎的巨鸟头顶上，还“浮”着一个女人。

身穿黑绿相间的衣服，银发飘舞，身材纤瘦。

巨鸟张开翅膀，似要飞起来袭击那女人，然而未能如愿。“——哩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又是个女孩子，似乎与阿尔弗雷德同辈，年龄稍大一些。她如飞箭一般冲来，浑身泛着金黄色的光，就这样直接朝巨鸟冲去。“超绝招、黄金权化……！”飞踢。女孩子的的飞踢命中了燃烧着的巨鸟，直接将腹部踢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巨鸟发出临终的哀鸣，瘫倒在地。阿尔弗雷德呆滞地张开嘴，“哈……哈哈……哈哈哈……”明明并没有什么好笑的，却笑了出来。还有这种事？阿尔弗雷德突然本能地一跳。“让开，芹奇罗……！”比起大喊，更像是野兽的咆哮。被一身白的迈赫尔辛追赶得四处逃窜的奇罗大喊着“哈啊！？”一跃躲开。

那是什么？

阿尔弗雷德认为那应该是一种野兽。当然，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野兽。不过果然还是野兽，有着人类外形的野兽之王。

很长、很长、茫茫无尽的长发轰然乱舞，野兽之王朝迈赫尔辛扑去。“什——”迈赫尔辛用长剑护住身前，然而这毫无意义。野兽右手握着长度堪比身高的漆黑大刀，左手持有剑身漾着波纹的琥珀色大剑。其右手的大刀转眼间便将迈赫尔辛吞噬殆尽。既不是挥砍，也不是击碎，而是刀身膨胀、扩展，将迈赫尔辛包裹在内，挤作粉尘。刀？不对，那东西不是刀，那种东西不该被称作是刀。从头发缝隙中得以窥见的黄玉，正是嗜血野兽的眼瞳。阿尔弗雷德想要逃离此地，这比恶魔还要恐怖。连奇罗也一屁股摔倒在地。“……不不不，我才不叫芹奇罗呢。”

北瓦鲁欧克山麓

“——夏子！快来给欧诺……！”亚济安喊到一半便咬紧了嘴唇。在他的怀中，有着如绵丝般柔软的茶色头发的欧诺，正口吐血沫全身抽搐。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无法否定：欧诺快要死了。亚济安摸着欧诺的脸颊贴近上去，“欧诺、欧诺！听得见吗！？还听得见吗！？再坚持一会儿，别走，留在这里，求你了……！”

“……怎……么……”欧诺转动眼球，望着亚济安，好像要说什么，“……么……么……么……”

“欧诺……！”

“………………”

随后，欧诺笑了笑。整张脸都夸张地弯扭起来，哎嘿嘿嘿嘿地笑了。欧诺一向都很乐观积极，喜欢开玩笑，总会像这样露出笑容。

夏子终于赶了过来。“——抱歉亚济安，实在是太忙了……！”

“嗯。”亚济安点了点头。迟了一步，已经来不及了——不该说这种话。亚济安将欧诺放平在地上，合上他的眼睑。我只能做到这些了吗。“——去其他人那里吧……！”

亚济安对夏子留下这句话后便张开塔纳图斯的黑翼。我能做到什么？已经没时间自我质问。飞翔。我不是拥有为此而生的双翼吗？即便那双翼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即便其本质是对宿主虎视眈眈的魔物，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力量。我拥有让这些以我的身体为巢穴的凶暴可怖魔物服从的力量。

“贾休基修！阿尔卡迪亚！”

亚济安的左臂膨胀起来覆满黑鳞，其尖端碎裂破开现出一张巨颚。右臂分解开来，化作了无数黑管的集合体。还没完。塔纳图斯、贾休基修、阿尔卡迪亚——可第四只非常危险。不，不要害怕。恐惧会使我更加弱小。你们别想随心所欲地操控我，支配者是我才对。而且，你并不如雅努。

“乌鲁克函德……！”

随即，一种如同浑身的皮肤倒翻过来的感觉袭来。那东西从亚济安的脚尖包裹至脖颈，既不是鳞片也不是毛发，而是某种黑色的纤维状物体。其缝隙间漏出青蓝色的光芒，那是数不尽的眼瞳。乌鲁克函德正是眼睑与眼瞳的魔物。

亚济安一踢地面，被乌鲁克函德侵蚀的双腿，仅一踢便使大地深深陷没。亚济安一瞬间便飞跃至数百美迪尔高空，俯视战场全貌。北瓦鲁欧克山脉脚下广袤的森林被恶魔、蜥蜴人、以及不知名的异界生物填满。女豹也就是音美率领的豹之军团，已完全被敌人包围。自在约拿树海被围剿以来，一直被恶魔的大军紧追不舍，终于在这里被敌人追上了。曾经包含非战斗人员在内有三千人规模之多的豹之军团如今已不满千人，甚至可能已经不足五百。而对面的敌人有数千、数万、甚至更多。亚济安观察到西北方向有人造物。建筑，城堡。在那里也聚集着大量的恶魔，似乎在围攻城堡。肯定是有人正占据着那城堡，抵抗恶魔的进攻。

呼吸一次后向下俯冲，咬上敌阵的一角。阿尔卡迪亚舞动，贾休基修肆虐。亚济安的双脚生出尖爪，那是乌鲁克函德的眼睑与眼瞳形成的狰狞利爪。尖爪将恶魔们撕裂。塔纳图斯的黑翼在蜥蜴人身上刻下伤痕。阿尔卡迪亚在黑管的源头之处歌唱，歌声中饱含着愉悦，沉醉于快乐，她的歌声让亚济安更加凶猛。死。死。死。我需要更多的死。杀。杀。杀。将眼前的一切杀光。虐杀人偶，阿尔卡迪亚唱道，你便是我掌中的提线木偶。不对。不对。不对。我是按着我的意志在杀戮，因为我想杀才会去杀，寻求杀戮的并不是你，而是我，是我驱使着你们实行杀戮。没错是你在杀戮，贾休基修嗤笑道，你最喜欢的就是杀戮。杀吧，杀吧，继续杀吧。不用你提醒。蜥蜴人们畏怯了，面对贾休基修它们完全无能为力，身为蜥蜴却露出被蛇盯上的蛙一般的丑态。贾休基修将它们咬碎。没错。再多杀些。继续杀。让我杀。很好，那就如你所愿。去吧。去杀啊。去吃啊。去呀。去噬尽血肉。塔纳图斯在耳边低语：Are you happy？嗯，当然。我很幸福，我很开心，愉快得受不了啊。喔·喔·咯·咯·咯·咯·咯·咯·咕噜·咕噜·咕噜。乌鲁克函德说了什么，我明白，这一定是在表达喜悦。阿尔卡迪亚唱着欢喜的歌，赞美我的歌，祝福我的歌。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贾休基修在笑。我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乌鲁克函德塔纳图斯在屠杀。我/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乌鲁克函德/塔纳图斯在屠杀。我+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乌鲁克函德+塔纳图斯在屠杀。我=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乌鲁克函德+塔纳图斯=我在屠杀。我=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乌鲁克函德=塔纳图斯=我=杀。虫豸，算不上是敌人，就如脚边的虫豸一般碾碎。哪怕是有百万只千万只亿万只也没有区别。让我出来让我出来，雅努说话了，我也要出来。哈哈哈哈哈。有人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是谁在笑？是我。是我在笑。我一边笑一边杀。笑。杀。大笑接着虐杀。好想破坏一切，如同将一切抱紧。我开始唱歌。你们都在的吧，那就出声啊。尖锐的声音，低沉的声音，各自不同的声音组成旋律。悲伤吗？还是愉快？就在这里，一切都将迎来完结。一直都想要抵达这一步。戴着面具的男人两手握着大剑挥舞，看了让人心生怀念。吃了他！Yes！Ja！Yeah！踩着脚边的虫子靠近，欺身上前。面具男挥下大剑，用左臂拨开，于是面具男的手中的大剑一下子被击飞。来吧，用餐时间到了。我=我=我=我=我的奔流将面具男吞噬，面具弹开，露出他的面容。布满血丝的眼球圆瞪，肌肉几乎要从皮肤下迸裂而出。没有鼻梁，鼻孔只是在脸上突兀开出的两个孔。也没有嘴唇，牙齿全都是假牙。AZIAN……！失去面具的男人叫道。AZIAN？阿及安？亚济安？那是——那是——……是我的、正是我自己的、我的=我？=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乌鲁克函德？=塔纳图斯？=我？不对。不是这样。那是我的、既不是阿尔卡迪亚也不是贾休基修不是乌鲁克函德更不是塔纳图斯、是我自己的名字。

终于察觉到。

我正要对自己的同伴、对利契耶鲁出手。而且，这很容易。人类、普通的人类自然无法抵挡，而身为经历了超越极限淬炼的战士利契耶鲁，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也毫无反抗之力。会轻易地、如同蝼蚁被踩扁。

差点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不，已经不可挽回了。我已经夺去了利契耶鲁身为战士的尊严，事到如今再躲开已经迟了。即便是迟了，也必须得退开，我的身体会轻易地伤到别人，会杀死别人，会吞食别人。这就是我，无法辩解，这就是真正的我，我的本性。

啊啊，我根本不是人。

是人偶。

路维·布鲁制造的、人偶。

虐杀人偶。

可是，利契耶鲁在大叫，仍露着脸庞，没有捡起面具。

“亚济安！我、没问题的……！”

没？……问题？……问题？……没有？……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不明白啊，利契耶鲁。我不明白、可是——这句话我很受用，就让我接受这份好意吧。我必须要挑战，一遍又一遍地挑战，而首先要挑战并获胜的对象，就是我自己。我很害怕，我畏惧得难以忍受。我变成怎样都好，我这种东西即便是坏灭了也无妨，我唯独害怕一不小心伤了你们。我其实心知肚明，到头来只能称之为是我的一部分的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塔纳图斯、乌鲁克函德、以及雅努——它们期望的到底是什么，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不分敌我，杀死一切，吞食一切。所以它们才教唆我，引诱我犯下过错。它们清楚一旦我真的犯下弥天大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会做出什么事。我不会让它们得逞。说实话，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要将它们封存就好。可是我需要力量，在这种时候，需要越强越好的力量。它们看穿了这一点，想要利用我贫弱的本体和弱小的精神。而我不能屈服，这是我唯一可走的道路。

“谢谢，利契耶鲁……！”

扇动黑翼飞上空中。我不会任你们肆意妄为。亚济安重新获得支配权，整顿外形。要让它们接近自己，尽可能地接近人的形态。正好，我就是个“人形（译注：日语中人偶写作人形）”。也许我不是人，但也要披上人类的外皮。在被贾休基修的黑鳞覆盖的左臂、以及化作阿尔卡迪亚的黑管聚合体的右臂伤披上外皮。乌鲁克函德的无数眼瞳细眯起来，只漏出些许微弱的青光。塔纳图斯的黑翼小幅度地挥动。我不会被你们驱使，而是要驱使你们。光头的雷吉哥哥和风格完全相反的雷吉妹妹正被敌人包围，亚济安便朝那边飞去。雷吉妹妹挥着道德刀欢呼起来：“——亚济安来了！早就觉得他会来了AHA、喂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嗯……！”雷吉哥哥伤痕累累浑身是血，失去了左臂，肚子上刺着好几把剑。为了保护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已经负了多少伤？几百？几千？亚济安既不能治愈那伤口，也无法代他受痛。能做到的唯有杀敌。亚济安没有任“它们”撒野，保持心绪澄澈，集中精神，降落。在恶魔之间疾速穿梭，只要两手轻轻触碰它们的脖子就好，仅凭这样便能将之斩断。红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头颅、头颅、头颅接连落地。还不够。更多的头颅、头颅、头颅、头颅。以最快的速度、最小限度的动作。“GYAHAHAHAHAHAHAHAHAHA……！”雷吉妹妹沐浴着鲜血大笑，雷吉哥哥跪倒在地。亚济安马上提高声音叫道：“夏子或是维多利亚！随便是谁、过来给雷吉哥哥处理一下……！”言毕，下一个目标已经进入了视野。雷切。雷切保护着祝花、缪奇和白妙，与恶魔苦斗。朝雷切所在的方向一路斩首疾行。祝花不只是被雷切护在身后，还从后面抱住雷切，捂着他腹部的伤口不让肠子之类的东西流出来。雷切看到亚济安，皱起刻有“雷”字刺青的左半边脸。“你不觉得来的有点晚吗，头领。”“我会补偿的。”一度闭上眼，再度睁开之时，已有数十头颅腾空。有一只恶魔盯上了挥舞着流星锤的凯伊的后背，只凭一步最多两步便逼近过去将那恶魔枭首。“凯伊，别大意！”“——亚济安！？”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又拿下了二十颗头颅。情绪高涨起来，还不够，还能杀得更多，还能动得更快。一百、一千，更多的敌人都能一口气杀死。不，要抑制情绪。让心脏冻结。不要让“它们”掌握主导权。看好战场，俯视战局。不要不加区分地杀戮，要有效率、有效果地杀死敌人，掩护同伴。“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一名体格足以与利契耶鲁匹敌的巨汉，怀中足足抱着三只恶魔回旋。是库鲁盖斯。他的脚边躺着一名黑皮肤的男人。是李·布拉克吗。亚济安依次斩断身边敌人的脖子，朝库鲁盖斯冲去。库鲁盖斯的头已经裂开了一半。“够了，库鲁盖斯……！”听到亚济安的声音，库鲁盖斯丢出恶魔，原地坐倒。他恐怕是想要吮手指，这是库鲁盖斯的癖好。然而他已经做不到了，库鲁盖斯的左右双手都失去了手指，一根都不剩。“啊……”库鲁盖斯仿佛很惋惜地低吟一声，蜥蜴人们向他身边聚集。不能被感情所控制，我已经无法忍耐了。“滚开……！”亚济安大声怒吼，蜥蜴人们闻声一齐趔趄着后退。“唔……啊……”只剩单眼的库鲁盖斯望着亚济安，想要站起来，可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听使唤了。亚济安抱住库鲁盖斯，如同抱着小孩子一般温柔。“已经够了，库鲁盖斯。别再勉强自己了，休息吧。”“……亚济、安。”“嗯。”“太好、了……”库鲁盖斯还是第一次发出这样清晰可辨的话语，然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亚济安抚着库鲁盖斯破碎的头，静静颔首。李·布拉克似乎还有呼吸，他抬起头，伸出手，亚济安握住他的手，想要帮他站起来却遭到了拒绝。“放开。我已经到此为止了。这段日子过得很开心，亚济安。”“我也是。”“库拉尼那家伙在那边等着我，真是太棒了。”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李·布拉克踏上了旅途。不论发生什么也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总是沉着而从容，这个男人就是如此。别愤恨，不能为此而愤恨。也别悲痛，别被“它们”趁虚而入。全是我的错——有这么责备自己的闲暇，还不如去击垮敌人。别泄气，别消沉，别想起那个人的面容。别想着依靠什么东西，我不会再借助任何其他的力量。因为，我已经从同伴那里得到足够的力量了。正因为有他们、她们在，我才能撑到今天，才能站在这里。所以我也要成为同伴们的力量，以全身化作刀刃。

“没什么东西能挡得住我！任何敌人都不行！大家，看着我！跟在我身后！若有东西挡住去路，由我来收割！”

亚济安奔驰着。以饱含贾休基修贪婪的食欲、阿尔卡迪亚不可理喻的疯狂、乌鲁克函德的破坏冲动、塔纳图斯的冰冷杀意的双手手指、手肘、膝盖、脚尖、双翼触碰敌人的肉体，光是轻轻抚过便足以使触碰到的部分破裂。一。二。三。四。五。十。二十。五十。一百。三百。一千。亚济安越来越快，杀得越多，对这份力量的掌控便愈发熟稔，愈发自然。这也是“它们”的手段？新的伎俩？要提高警戒，然而，力量是单纯的。我凭一己之力改变战况，压制敌军，将战场化作单方面的屠宰场。

——就像这样渐行渐远。

有谁在某处说道。

——你和其他人会渐行渐远，所有人都将无法靠近你的身边。你爱的人、你重要的同伴，都会离你远去。你已经超脱了常规。不论是谁都害怕你，恶魔也好异界生物也好、还有人类也是一样的。

闭嘴。

我不会落入陷阱。我相信同伴们，不论何时我都相信追随我至今的同伴。因此，我不断狩猎敌人。——可你的同伴并不信任你。有个声音这么说。别烦我。——只是装作相信你。不对。——只是在利用你。不对。——利用你的力量。不对。——为了活下去。不对。——其实他们很怕你，担心你不知何时就会对自己露出獠牙。没这种事。——你能断言吗？实际上，你刚才不就差点动手了吗？但是我并没有真的动手。——只是这次没有动手而已，就差那么一点点，可是，谁又能保证永远不会呢？只要你寻求着力量，力量就会接近你。你总有一天会被力量占据。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亚济安否定着内部的声音，以全身心与之抗争。屠杀着敌人的同时，试图证明：我没事的。我没事的。没事的。没事。我没事的。没事的。我没事的。我没事。没事。我没事的。没事。我没事。没事。我没事。没事的。我没事。没事的。我没事。没事。我没事的。我抹消着眼前的敌人，只要敌人都消失不见，问题便得到了解决。我亲手、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个问题。只能这么做，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手段了。

“亚济安……！”

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这个声音，一瞬间以为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错。不对。我只是杀了个敌人。仅此而已。是塔里艾洛。塔里艾洛迎着血肉泥潭跋涉而上。“——亚济安！老太婆说去西北面那个城堡……！”

“城堡……”亚济安呼出一口气。呼吸没有紊乱，一点点都没有。“嗯。我也看见那座城堡了。似乎被某个势力占据着，音美婆婆说要去那里？”

“老太婆认为我们光是逃跑就已经要到极限了。虽然不爽，但关于这点我也同意。”

“明白了。”亚济安扇动黑翼，没有感到一丝疲倦。连类似疲倦的感觉都没有。“我来带路。”

“喂，你——”

“怎么？”

“不……”塔里艾洛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没什么。”

“我没事的。”亚济安对他笑了笑。我没事的。我没事的。“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已经差不多受够了。老是让你们担心，抱歉。”

“谁他妈担心过你啊，狗屎垃圾！”

“呵呵。”

亚济安飞上空中。欧诺死了。库鲁盖斯死了。李·布拉克死了。也许还出现了其他的牺牲者。即便如此还是能笑出声来，我好奇怪。我仿佛四分五裂，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然而却还是维系在一起。Are you happy？塔纳图斯嗫声问道。嗯，当然。不要问这种你早就清楚答案的问题。我能够将敌人尽数排除。我没事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好期望的呢？

要塞都市沙科

“裘克……！”玛利亚罗斯跑下快要崩塌的石阶，在遍布凹陷石砖倒翻的地面上飞奔。那个男人很显眼，毕竟他身穿黑金色的怪诞铠甲、魔导王“鸦大帝”乔西亚的“摩诃鸦一式”，手握“东方原野的魔导王”天正具象的遗物、刃长一点二美迪尔的黄金色野太刀“大忏悔啸”。只要还活着就绝不可能隐藏身影，更不要提身边还跟随着月之女神般的克罗蒂亚，即便是在数百米之外也能一眼看出他的所在位置。至于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的可能性，则是连一秒都没有考虑过。沙科处于陷落的边缘，但还没有彻底陷落，因此那个男人肯定还活着，必然在这座城市的某处指挥着战斗。“——找到你了！裘克……！”

强·杰克·顿·裘克在恶魔之间悠然漫步。不管怎么看都是“悠然”地“漫步”，却又快得惊人，以至于恶魔们根本碰不到裘克。不仅如此，恶魔们简直仿佛是自己送上前去被裘克砍一样。裘克没有挥动大忏悔啸，只是如同跳舞一般缓缓移动着而已。然而恶魔们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裘克从中穿行而过，不沾一滴血渍。

与之相对，克罗蒂亚则极为凶猛。她的动作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她使用着长度远远超出她身高的格林巨镰，不如说是格林巨镰反过来挥舞着她纤瘦得显得有些柔弱的身躯。不过这种印象绝非事实，巨大的格林巨镰在她手中回旋，转动，一刻不停地击毙敌人，一切的动作都是为此而必要的。她收割着恶魔们，巨镰每一挥，就有两只、三只、甚至更多的恶魔被吸取性命，巨镰的贪婪仿佛没有止境。

静与动，柔与刚。

不禁让人感叹，那对主仆真是完美无缺。

裘克转过身，正如预料，他没表现出一丝惊讶，只是稍稍动了动右眉。“回来了吗，蠢货们。”

“真不会说话，一见面就叫人蠢货……”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要是每次都要生气都要反驳他的话就没个尽头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性格，这也许是一种病，但已经治不好了。没办法，把他当作是个可怜人对于自己的心理健康更好一些。玛利亚罗斯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我们回来了，裘克。”

“哼……”裘克微微瞪大双眼，低哼了一声。随后将视线向玛利亚罗斯身后投去，这次则紧皱眉头眯紧了眼睛。“这模样真下贱。”

原本濒死的朋友总算是平安归来，这种时候哪有这么说话的？虽然真的觉得这人很可怜，但再怎么样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该发火了。不过被骂的当事人，倒是仅仅拨开了他那一头留得太长以至于碍事的头发，抬起一边眉毛说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裘克傲慢地宣布。

“……不，再怎么说，这也逞强过头了吧？”

“你说什么？”

“嗯，我就是说了。这副惨状，你告诉我没什么值得一提？现在的目标是什么，要如何应对，你要是能好好告诉我们，我们也能尽自己所能帮忙。应该说，最好赶紧下命令吧，别浪费时间了。”

“你还是没变，只有嘴巴厉害啊。”

“毕竟我就这么一个长处，你有意见吗？你要想吵架的话我奉陪，不过能不能之后再吵？现在吵架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主人！”裘克抽动着嘴角正要开口，克罗蒂亚突然朝裘克喊道，“山又开始移动了！”

“山……？”玛利亚罗斯朝克罗蒂亚用格林巨镰指出的方向望去。沙科建造在察鲁峡谷的北侧斜面上，而格林巨镰指着的便是峡谷的另一侧、南侧斜面的上方。山。的确是山没错。那里原本就是一座山嘛。可是该怎么说——怎么回事呢。不对劲，好奇怪，但是奇怪在哪里呢？

“山上还有一座山——”哈妮梅丽开口。随后皮巴涅鲁喃喃接腔道：“在动。”

“真的啊。”萝姆·珐言毕，阿尔法吠叫起来，啾也“咕！”地叫了一声。

“鲜……？”由莉卡歪着头，飞燕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察觉到飞燕的视线，由莉卡脸颊一红。“怎、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超级可爱。”

“别、别再薛这种话了！”

“为什么？实际上就是可爱啊。”

“呃咳咳咳咳！”多瓦宁古大声清了清嗓子，大概是忍了太久，已经忍不住了。我能理解。这个暂且不管，玛利亚罗斯重复着哈妮梅丽的话：“山上还有、一座山……？啊——”

没错，峡谷南侧的最高处，上面还覆有一座山。那真的是山？总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它在震颤、移动着，朝这边一点点靠近。“那东西……！”莎菲妮亚高声叫道，“那不是山……那大概是……恶魔！”

“哈？”玛利亚罗斯连连眨眼，“哎、恶魔？不、可是……那玩意儿、是恶魔？这——”“加里科·卡斯帕罗。”莎菲妮亚的银发倒竖，“被诅咒的大公爵加里科·卡斯帕罗。不会死……无法死掉的恶魔。即便是负了致命伤，也会马上复生。因此、我想了个办法……在他复生的一瞬间，将各种物体混入他的体内……结果，那个恶魔已经变成了不能称之为是生物的模样……被大姐关在了地底……本应该再也无法回到地上才对！可是……他还是出现了……就在这里……！”

“话说啊。”飞燕的语气听起来倒是不慌不忙，为什么他还能这么悠哉呢，神经到底是有多粗？“那玩意儿，要是不管的话会滚下来吧，然后咱们就都可以漂亮地被压成饼了？”

“唔嗯。”多玛德君抚着下巴说，“要把它打坏吗？”

“……不可能吧？即便是多玛德。”玛利亚罗斯偷看着多玛德君的表情，实际上是稍微有些期待的，现在的多玛德君说不定能做到。

然而还是想得太美了。“是啊，即便是把它打碎了，大量的岩石泥土落下来，结果也是一样的。”

“……说的也是。会被埋得结结实实啊。一眨眼就死了，所有人全灭。嗯，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萝姆·珐的眼神显得有些呆滞，她真的没事吗。“那就只能逃了。”

“应该说是以让平民逃跑为优先。”玛利亚罗斯摸着嘴唇，“为平民避难争取时间，拖延敌人直到合适的时机。”

裘克挺了挺下巴。“既然明白，就别在这里闲聊了，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怒火涌上脑门。说话也该有个正确的方式和分寸，这个人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地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呢。明明看上去倒是一副了不起的成年人的样子。算了原谅他了，我可是个出色的成年人哦？玛利亚罗斯将所有不满吞回肚中，点了点头。“那么你记得提醒我们该什么时候撤退——”话刚说到这里，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闭上了嘴。“怎么……？”

脚边。黑色的东西。那是什么，烟？不，要说是烟也太黑了。就像纯黑色的浓雾，虽然也根本不该存在那种雾。总而言之就是类似那样的一团东西，贴着地面飘浮着，仿佛从某处流淌过来。虽然不明所以，但就是有不祥的预感。不过，该如何应对？在思考对策的时候，黑雾已经弥漫覆盖了附近一带。“这是……”“魔术……！？”莎菲妮亚突然腾空浮起，如同在敲打什么东西一样用力挥下双臂。“哇！”玛利亚罗斯呻吟着滚倒在地。风，莎菲妮亚掀起了猛烈的狂风，吹散了那团黑雾。太好了得救了——应该吧？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受到了攻击，至少，是差点受到了攻击。是谁干的？一般来讲应该就是恶魔，这种完全莫名其妙的手段，肯定是恶魔干的好事。

“敌人在哪儿？敌人、敌人呢……！？”左顾右盼的飞燕突然“噢哇！？”地大吼一声想要跳起来，却动弹不得。仔细一看，一只白手抓住了飞燕的脚腕——等等，手？哎？怎么回事？那只手是怎么回事？从地面？从地面里伸出来的？看样子是的。有人藏在地底下？飞燕所站之处的石砖，以及那附近，全都一团漆黑——已经无法称之为是石砖地面，变成了一大片黑土。

“唔噢！”飞燕用另一只脚试图踢开那只白手，“你这家伙，放开我……！”

白手缩回了地面中，随后——黑色开始扩大。

“退后……！”不用裘克命令，除了已经飞起来的莎菲妮亚以外，大家都远离了那片渐渐扩散的黑色地面。然而黑色的地面却以惊人的速度追赶上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黑色的地面踩上去很柔软，玛利亚罗斯的脚差点陷入其中。不好不好不好。正要拼命逃跑，突然被啾抱了起来。“咕！”“——啊、谢谢！”抱紧啾的身体，尽可能不妨碍他活动。啾的毛发微微闪着金光，好快，好快。总算是甩开了，不对，应该是黑色地面的扩张停止了。大家怎么样了？乍一眼望去，似乎没有人被黑色地面吞没。没错，以那种柔软程度，很可能整个人都陷入黑土中无法抽身。魔术，莎菲妮亚说是魔术，那就是恶魔的魔术？恶魔——真的是恶魔吗？

莎菲妮亚浮在空中，独自一人留在刚才的位置没有移动。而就在她的几乎正下方——

从黑色的地面中，毫无预兆地，【她】缓缓现身了。

女人。看上去像个女人，只可能是个人类女性，不可能认错。

因为她是裸着的。

不骗人不夸张，真的身上什么都没穿，全裸。

这样真的好吗？好与不好暂且不管，只想赶紧挪开视线。该怎么说呢，也太大了吧，胸部。话说，这对胸部我认识，之前曾经见过。那个人，头发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变长了一些，记得那时她应该并不是完全全裸，还是穿着一条内裤的。玛利亚罗斯看着这副情景自然是哑口无言，而莎菲妮亚似乎受惊更甚。毕竟关系不浅嘛。

“知世……！？”莎菲妮亚叫出了那女人的名字。

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的弟子。莎菲妮亚的同门师姐。知世抬头看着莎菲妮亚吟唱着什么短句。魔术，是魔术。黑色的闪电朝着莎菲妮亚凶猛袭去，莎菲妮亚立即构筑出魔力防壁挡住这一击。“……知世，你干什么……！？”

不，说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完全搞不懂了。知世没有回答莎菲妮亚的质问，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似的。知世张开双臂，看上去像是要将什么东西迎入怀中。随后她身边出现了漆黑的球体，不止一颗，十颗、二十颗，甚至更多。黑球开始彼此交错盘旋。“——为什么……！？”莎菲妮亚接连不断高速射出白色光线将黑球击落，但黑球似乎无穷无尽。知世不断催生出黑球，生产速度不仅没有衰减反而逐渐增快。莎菲妮亚只得防御，也许并不是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只是下不去手。根本不是能力的问题，毕竟对手是人类，而且是她的师姐。可是对方看上去似乎是在认真进攻，只能认为是打算将莎菲妮亚杀死在这里。

不对劲。

玛利亚罗斯将脸埋在啾的绒毛中喃喃自语：“……没错，这不对劲。”

并非完全没有根据，虽然这根据可能算不上有说服力——知世的表情很怪。双眼瞪得很夸张，嘴巴也大张着，倒也不是不能解释为是在笑，可还是感觉有什么地方很奇怪，而且也不回应别人的问题。

“莎菲妮亚，马上收拾掉那女人！”裘克大叫道。“怎么可能……！”莎菲妮亚以白色光线防御着知世的攻击，怒吼着回应，“什么收拾掉，别说得那么简单……！她是——”“我管她是谁！敌人就是敌人！不杀掉她死的就是你！”“……！”莎菲妮亚在空中翻滚一圈，放出的强烈白光将几十颗黑球一扫而空。

“……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咬紧了嘴唇。知世很不对劲，至少状况绝不平常。话虽如此，裘克说的也没错。两人作为魔术士的力量谁高谁低，玛利亚罗斯虽然无法判断，但知世是真的想要干掉莎菲妮亚的，然而莎菲妮亚却不愿伤害知世，在这种前提下根本无法构成胜负。而且还有个更实际的问题，要是放任知世再像这样肆意妄为下去，在各种方面都很危险。

“涌现，黑。”知世的话语如同短歌，突如其来，卷起一阵黑色旋风“——啾！？”“哇……！？”啾和玛利亚罗斯被黑风吹得踉踉跄跄，连多玛德君也弯腰压低重心才抵挡得住。“知世！为什么……！”莎菲妮亚立即呼唤出白色暴风与之对抗，黑风渐渐被中和，气势越来越弱——然而玛利亚罗斯却激烈地咳嗽起来。“……怎么回事、怎么觉得……好痒。”

不仅是口中，还有鼻子、喉头、胸口，已经不止是酥麻发痒。“……好疼。”

啾也连连咳嗽，看上去很痛苦。莫非，是因为刚才吸入了那黑风的缘故？“——呜、哇……”玛利亚罗斯愕然地看着啾，啾的毛发被血污染红。是玛利亚罗斯咳出的血。

“麻烦了……！”裘克举起大忏悔啸，“除了莎菲妮亚全都后退！魔术士只能交给魔术士处理！”

“这、这——”玛利亚罗斯捂着嘴。好疼好疼。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低头看看手中，已经涂满了自己的血。

“主人，山！”听到克罗蒂亚的声音，玛利亚罗斯又向峡谷南侧斜面望去。那山感觉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不，不是好像，明显它正在靠近。山，加里科·卡斯帕罗的最终姿态，正在落下，朝着这边缓缓滑落。“不、不会吧……！？”

不愿相信，这不是真的，肯定是搞错了什么，要不然可就难办了。地面震动，猛烈地摇晃，轰鸣声震耳欲聋。碎裂声、倾轧声，破坏性的巨响在天地之间回荡。“飞燕……”由莉卡抓住飞燕，飞燕则“嗯”地回应着将由莉卡抱紧。连那个飞燕都只能说出一句‘嗯’了。“唉……”哈妮梅丽挠着头说，“要是有机会生个孩子就好了。”皮巴涅鲁无言地握紧了哈妮梅丽的手。萝姆·珐抱着阿尔法的脖子抚摸着它的头。多瓦宁古闭紧双眼。真是荒唐，玛利亚罗斯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了事态。这是真的。真的要糟了。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大家真的只能愉快地死在一起了。“没办法。”多玛德君冲了出去，“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那我就帮帮你吧。”“咦……？”

北瓦鲁欧克山麓·孤城

“加油！加油啊各位！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加油！嘿呀！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法尼·弗兰克咚咚地敲着身上金光闪闪的胸甲，“说实话，我是个无能之辈！当初曾认为自己也算是个人物，还自以为是个天才，而这些全都是错觉！我所拥有的只有父母留下的遗产！而那遗产还没花光，就发生了这种事，现在的我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就是个口袋空空脑仁也空空的大傻蛋！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仍能做到一件事！那就是！自不必讲、就是努力奋斗啊！我会努力！不论到了何种境地都会努力坚持下去！说真的，在场的各位你们每一个人，都比我要厉害得多！每个人！也就是说！如果你们都能够不输于我地努力，那会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根本没什么好怕的！而且，我也没说要一天二十四小时always努力！总而言之现在请努力吧！的确现在很艰难！很艰苦！状况很严峻！正因为在这种时候，才要努力啊！我会比你们更加努力！因此你们也要努力啊！要相信！努力的人，并非就会得救！努力的人会拯救他人！而被你们拯救的人会成为你们的救赎！拯救是互相的！好好好！你们都觉得我是个大白痴才笑的吧！？笑就笑吧！完全OK无所谓！请嘲笑我吧！如果这能让你们多少打起精神，我甘愿被嘲笑！来一二三！啦恰恰！啦恰恰！啦恰恰恰啦恰恰！就像给你们跳个谜之舞蹈助助兴一样简单！你们要加油！加油不要丧气！我们不会输！没错吧……！？”

四处响起笑声。苦笑、失笑、甚至还有爆笑。只能笑了。

实在是难以置信，法尼·弗兰克居然在紧邻敌人大军的城墙上、而且偏偏是在城墙边缘设置的垛墙上方，又蹦又跳还跳着舞，发表着他那鼓舞士气的演讲。

如今战况稍有缓和，即便如此，时而也会有蜥蜴人弓箭手射来箭矢、丢来碎石，空中还有鸟人加多扔来长矛。然而，真是不可思议。

没有击中。不知为何，没有一根长矛、一支箭矢、甚至一颗碎石击中法尼·弗兰克，连擦都没有擦到他的身体。法尼·弗兰克背对着城外，因此不可能是他有意闪避，再说以他的本事即便是想躲也躲不掉。

“这到底是咋个回事儿呀……”卡塔力呆呆地自言自语。几乎是抱在怀中的大弯刀“吸血斩马刀”，沾满了吸不尽的血污，到处都是缺口和卷刃。这把刀已经砍了多少敌人？记不清了。即便是卡塔力也稍微有点——真的只不过是稍微有点——累了。虽然这话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背靠着垛墙另一侧的墙壁坐在地上的，不只是卡塔力一人。与正依凭垛墙防御进攻的人大约同样数量的男男女女，都正像他这样休息着。两批人之间横躺着死者的遗体，几乎没有落脚之处。战况很严峻，几乎可以说是不能更糟糕了，即便如此也还是活了下来。卡塔力觉得，那也算是一种才能。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滑稽的”弗兰克。腕力不强，应该说是很弱。头脑也不聪明，就是个笨蛋。不过，却拥有着某种特质，让人搞不懂。在艾尔甸率领创世之翼这一族的时候，给人一种在不好的意义上很显眼的奇怪大叔的印象，没想到如今会变成这样。而且，明显他拥有着常人不能及的特质，却无法成为战斗力，甚至都极少握上武器亲自上阵，如果被人说只是个小丑也无法反驳。然而每个人，都在某个方面依赖着那个男人，的的确确被那个男人支撑着。可是啊，老子是个汉子。作为一个汉子，不应该被别人支撑，而是应该支撑别人才对啊。卡塔力紧紧握住坐在身旁的阿尼亚·库尔蒂巴的手。“阿尼亚酱。差不多该上了吧。”

阿尼亚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冷淡。听到这话突然睁开眼，连续眨了好几下，随后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嗯，说的是，已经休息够了。”

卡塔力眯起眼睛摸了摸阿尼亚的头顶和脸颊。不可能休息够了。这座孤城被以恶魔为首的异界生物大军团团包围，承受着接连不断的攻击。这里的人们已经没有秩序守护者、新生太阳王国军、龙州联合之分，根本顾不上所谓的部队编制，甚至战斗人员和平民之间都已几乎没有区别。活下来的人都坚守在城墙周围，在快要被撞破的城门内侧堆积石材和瓦片，当有鸟人加多降落下来就冲上前杀掉。幼儿们都被聚集在城墙深处的房间里，未成年的孩子们、母亲们、老人们，都抱着拼死的觉悟死守着那里。没有人还有空闲躺在床上休息，实在筋疲力尽了也只能就地找个地方倚着小睡十到十五分钟。那些年龄甚小还不足以挥剑握枪的孩子们，偶尔会送来面包和水壶。大家只能站着、甚至是一边战斗一边抽空吃上几口，躲在盾牌的后面喝上几口水。占据这座孤城的势力正在逐渐耗竭。

然而比起疲劳、比起敌人还要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又从多个方向同时攻来，因此据城坚守成了唯一的手段。如果能有其他可行的方案，他们也不至于无可奈何地走上这条绝路。

已经结束了。即便能够继续抵挡住敌人的进攻，但粮食总会耗尽。即便是不输给敌人，也会输给饥饿。

他们并非没有选择的余地——何时去死，如何去死。仅此两项罢了。

身陷如此状况的他们之所以还没有自暴自弃，一方面是因为优安·桑瑞斯率领的秩序守护者核心成员仍大半健在、维持着钢铁般的团结与烈火般的战意，另外最重要的是，那个法尼·弗兰克的存在。

努力奋斗、吗。卡塔力在心中默念。的确如此，不过阿尼亚酱已经足够努力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连个觉都睡不好，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却从未示弱，仍坚持战斗在第一线。

那么，老子呢？还不够，老子还能做得更多。老子还不够努力。老子可不只是这点程度。没错，从现在开始、从现在开始！从现在开始不就好了嘛……！

“好嘞……！”卡塔力马上站起身来。Good timining！不、不是timining是timing。“——过来了！”不知是谁大叫道。靠着垛墙的人们的动作一齐紧张起来。汉子提起斩马刀冲到垛墙边。“噢噢噢！来了来了来了！”从垛墙后向外探头向下俯视，只见恶魔们正在城墙上搭建云梯。“唔嚯！”法尼·弗兰克开始挥舞新生太阳王国国旗，“来来来准备迎击！看我一马当先为诸位加油！有我支援，诸位不必担心，我军必胜……！”“这是啥道理哇！”不仅是汉子，还有许多人开口吐槽了法尼·弗兰克的发言，随后大笑起来。城墙之上一时间充满了笑声。“快射！快射！”持弓的人们即刻向恶魔们射出箭矢，也有人砸下石块。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不足以使敌人畏怯半分，大家都明白这一点，只求能够多少拖延一点时间，好让每个人做好心理准备。云梯架设完成，恶魔们开始向上攀爬。爬在最先头的是一群有很多条手臂、像猴子一样敏捷的小个子恶魔。它们不一会儿就爬到了垛墙附近，汉子马上挥出斩马刀。“哆嘞！嗦嘞！嚯嘞！”虽然刀刃已经很钝了，但哪怕不用刀刃、光是用刀身将它们敲下城墙也足够，从这种高度坠落下去肯定不会没事的。身旁的阿尼亚也不断刺出手中的兵刃，一瞬间与她四目相对，互相送出一个微笑，顿时勇气凛凛，精神百倍。“快上啊！有本事就一起上啊！”汉子的怒吼得到了许多勇士“唔喔！”“噢啦！”的回应，真是无比可靠。然而还是不能得意忘形。汉子的汉眼捕捉到了蜥蜴人部队正在拉紧弓弦。“敌军齐射！要来了！准备防御……！”汉子一边大叫一边提起一面靠在垛墙边的大盾举在身前，阿尼亚贴近过来。一瞬之后数百箭矢一同倾注而来，大盾咚咚咚咚地作响，冲击隔着盾身传来。蜥蜴人的弓兵队重复了三到五次齐射，在此期间正试图翻越垛墙的敌军先头部队自然也身处友军的箭雨之下，即便如此还是有少许恶魔越过了垛墙。虽说是“少许”，但这数量仍不可忽视，城墙上陷入了混战，原本正在休息的人们也不得不加入了战斗。一旦敌我双方在城墙上展开混战，感觉在这场以垛墙为界的攻防战中就已落入了下风。“阿尼亚酱，拜托你了！”“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身后的！”因此汉子偏偏要专心于死守垛墙，不去考虑已经爬上城墙的敌人，阿尼亚酱一定会帮忙抵挡住它们。“咕噢啦咕噢啦咕噢啦……！”汉子挥舞着斩马刀。“加油哇！加油哇！加油哇！”法尼·弗兰克挥着旗加油鼓劲。汉子用斩马刀将恶魔捅落、扫落、再踢开云梯。云梯和梯上的恶魔一并向城下倒去。“怎样！”正在得意的汉子脸边擦过一杆投枪。加多。一群鸟人加多正在头顶。“那又怎样！来呀！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汉子旋转着斩马刀，将鸟人们接连丢来的投枪弹开。糟糕。“——咳！”漏掉的一杆投枪刺中了汉子的左肩。虽然疼痛能够忍受，但问题在于左臂无法灵活活动了。这把斩马刀若是单手来挥，就显得太大、太重了。“这不是正好吗！”反正已经钝得砍不动了，“呶噢啦撒啦……！”汉子将斩马刀朝着鸟人丢出，随后拔出变形斧。鸟人们发起突击。“Welcome！”汉子哇哈哈地大笑着，精神十足地迎击。“超爽快！（译注：此处原文为どっぴーかん，字面意思是“超晴朗”。Neta了一部体育漫画《どっぴぃかん》）”用变形斧砍下鸟人的翅膀，劈开鸟人的脑袋，再一脚踢开。“噢嘞噢嘞噢嘞噢嘞噢嘞……！”啪地一声斩开，咚地一下斩断，嘶啦地一声斩裂。一头鸟人直接撞了上来。“哆嚯……！？”汉子马上稳住重心，将鸟人朝城外丢出。左臂渐渐恢复了力气。“鱼哈哈！哈！胜局已定！看老子的……！”再拔出一柄变形斧，此乃二刀流、不、是二斧流！“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汉子将敌人、面前出现的所有敌人、各种各样的敌人尽数消灭。汉子的胸前刺着几支箭，无妨。汉子的额头被石块砸中血流如注，没影响。汉子的腹部被投枪刺穿，不必担心。“——老子啊！老子接下来还要继续干到底！有本事就来试试啊！量你们也没戏！拼上老子这璀璨夺目的汉魂！你们、你们别想通过此地……！”

坚持住，汉子在心中默念，不管发生什么也要坚持住。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将敌人挡在城外。汉子历经众多地狱般的战场，已不是沉醉于自身战斗不顾周围的毛头小子，正因为此他早已察觉到，敌人的数量与之前大为不同，敌人也是抱着决不妥协决不退缩的意志誓要攻陷这座孤城。唯有这一回，不论付出多少牺牲敌人也不见退缩，敌人不会停止进军，直到将人类全部杀光为止。不仅是气势，还有更加容易分辨，肉眼可见的变化——

城墙。突如其来，城墙开始颤动。攻城锤，城门遭到了攻城锤的攻击。就在这之后，一块巨岩飞来正撞在城墙上。“——鱼噢……！？”汉子差点摔倒。投石机吗。攻城锤和投石机，攻城兵器。至今为止都纯靠数量优势进攻的敌人，是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的？还是说是现场组装的？它们已经会生产攻城兵器了吗？不好，汉子想到。友方一瞬间变得气势消沉，明显畏怯了起来。

“哇哈哈哈！”法尼·弗兰克哈哈大笑着与现状针锋相对，“挺好的嘛挺好的嘛！作为对手而言已经没有缺陷！敌人越强就越是让人激动嘛！正是因此才有燃烧生命的意义嘛！我的生命！就是为了在此地与敌人决一死战！就是为了这个！？哇！简直都要哭出来了！说实话我的确很害怕但也不怕！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有你们在啊！只要有你们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对不起啊各位，请保护我吧……！”法尼·弗兰克哆哆嗦嗦地抖个不停，眼泪和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即便如此，也仍站在垛墙上，努力忍耐着。周围的气氛改变了，真是没辙啊，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没错吧。没错！没错……！

“迪特尼希·波尔本泽在此……！”

在绝好的时机，援军赶来了。秩序守护者九号突击队队长波尔本泽，容貌如同有男子气概的女人，然而实际上是个男子气概十足的男人、不、汉子。波尔本泽的九号突击队如今只有几人幸存，这几名援军极为贵重，再没有比这更值得感激的了。

“好嘞，把它们赶回去……！”卡塔力一边咳血一边挥动变形斧，每当阿尼亚奋战着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角落，便会涌出巨大的力量。拼命上啊。上啊。上啊——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并没有留力，的的确确拼尽了每一分力气，浑身充满了力量，不论怎么用仿佛都用不尽。“……好奇怪。”

身体越来越迟钝。倒不是说沉重，反倒很轻，实在是太轻了，好像连空气阻力都无法克服。

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明明已经汉力全开，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

双腿轻飘飘的，简直像气球一样。老子变成气球男了吗？这可一点都不有趣哇。

一点都不有趣。可是，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卡塔力先生……！”

阿尼亚酱大叫着，呼唤着老子的名字。

恍惚中点了点头，突然轰鸣声响起，视野剧烈摇晃。“噢……”

站也站不住，坐也没地方坐——浮在空中。

随后，摔落在地。

咋啦，到底是咋啦。看不清，视线模糊，空气中满是灰尘。有人咳个不停，还有人咿咿咿啊啊啊地呻吟着。必须得爬起来才行。命令自己爬起来，可是为什么做不到？呼、呼，喘个不停，这声音真是丢人哇。

“——还、还、还有人活着吗！？”

有人这么说。还、有人、活着吗？

哈，这种口气，真是不吉利哇。说得好像已经死光光了一样。话说，真的到底出啥事儿了呀，老子、到底出啥岔子了？

“喂喂喂喂喂喂！？卡塔力同志卡塔力同志卡塔力同志！？没事吗没事吗……！？”

一张脸。好近。贴得这么近，视线再模糊也看得清了。是法尼·弗兰克。你这话问的，当然没事喽，肯定没事的呀？

“……当、然、啦。”

声音。发出来了。

法尼·弗兰克“噢噢！”地大叫起来，连点了好几下头。“太好了、太好了！你可真是自作主张大闹了一通啊……！？”（译注：此处原文为“よきにはからえ”，本意是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大致相当于“全都交给你妥善处理”，隐含的意思是“出了什么岔子跟我无关”。在此处语境里是法尼弗兰克口不择言，一方面担心卡塔力，一方面又想表达“你可别怪我”的意思，同时又想摆出个领导的架子，所以说了这么句显得有些奇怪的台词。）

“……先别……急着……对老子、发火……到底是……咋了……”

“噢、有特别大、特别大的石头飞过来了！好多块巨岩！然后正好砸中了你……！”

“什么……”

卡塔力连眨了几下眼睛。虽然既痛苦又难受，但是还有更紧急的事。他推开法尼·弗兰克，勉强抬起身体——我的天呐。

正如法尼·弗兰克所说。好几块相当庞大的岩石，撞坏了垛墙，砸在城墙上。受损的不仅是垛墙和城墙，还有好几人被岩石压住或是震飞。其中一人的下巴彻底碎了，迪特尼希·波尔本泽，下半身也被岩石压扁，一动不动，已经咽了气，却仍紧握着刀。卡塔力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阿……”随后叫了起来，“阿、阿尼亚酱，你在哪儿！？阿尼亚酱……！？”

“卡塔力先生！”马上得到了回应。刚转过身，便突然被紧紧抱住。“……卡塔力先生！太好了！”

“阿尼亚酱你才是！鱼嘎……”

“卡、卡塔力先生！？”

“不、没事、区区这点伤……”

几支箭一杆投枪刺在身上，只是稍微有点疼而已。之所以全身使不上力气，肯定是因为看到阿尼亚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的缘故。肯定的。打起精神，不打起精神来可不行。卡塔力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将阿尼亚推开。“——敌人又来了！法尼·弗兰克，好好给老子加油！”

“噢、噢噢！？当、当然，我会好好给你加油的！”

“就是这股气势！”

卡塔力向前踏出一步。

敌人不断从被破坏的垛墙处爬上城墙。

“……唔？”

变形斧不见了。去哪里了？肯定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落在哪里了。

必须得捡起来。

到底在哪儿？

嘎——突然，视野一黑。

咋啦？到底咋啦？

跪下来啦？谁跪下来啦？

自己。

“……失血、过多？”

刚喃喃自语完，便马上否定。失血过多？没有的事。

有一把刀落在地上，不知之前属于谁。卡塔力握住那把刀，当作拐杖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阿尼亚已经和敌人战作一团，必须得去帮她。没错，得去帮她。

卡塔力蹒跚着前进，朝正要从背后袭击阿尼亚的恶魔劈下一刀，结果刀却脱手掉落在地。真丢人，真想要痛骂自己。可是首先得把刀捡起来，手中必须得有武器。伸出手去，身体一软又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想要将刀拉至身旁。“——危险……！”

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背上。不是“什么东西”，“……阿尼亚酱！”

瞪大眼睛，看清身后的状况。阿尼亚，为了从敌人手中保护卡塔力，好像、被砍中了？阿尼亚。居然把阿尼亚酱、该死，你们胆敢——

“宰了你们……！”

卡塔力转身将阿尼亚放平在地，一个跟头跳起来，从肚子里拔出投枪，朝恶魔掷出，刺在胸口的箭矢也全都拔出来丢掉，太碍事了。“老子当年虽然号称死亡爱好者！”卡塔力舔了舔嘴唇，能品尝到血的味道，“然而这个称号老早就还回去啦！谁要死啊！如今的老子乃是不死之身……！”从地上捡起两柄刀，不再是二斧流而是货真价实的二刀流。说实话，如今最想做的是去确认伏在地上不见动静的阿尼亚的伤情，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首先要保护好她。保护好她，保护好自己所爱的女人。坚决保护到底。

“唔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尼·弗兰克高举军旗冲过卡塔力眼前，敌人本能地向他望去。NICE！趁此机会，卡塔力挥刀将敌人一个个砍倒。膝盖一软不慎摔倒，再利用摔倒的惯性重新爬起来。已经无力得连刀都握不住了，就松开手，又捡了把勉强能当作武器用的东西。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法尼·弗兰克仿佛早就算计好一样吼着“呶啊啊啊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冲了回来，吸引了敌人的注意。多亏了他，卡塔力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真是、真是难受啊。这不是废话嘛。难受、撑不下去、早就超过了极限——每个人都是如此。不论是谁，都在城堡的各处与敌人展开死斗，即便是粉身碎骨甚至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不断战斗，战斗，直到爬也爬不起来，看也看不见，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为止，执拗之深，仿佛战斗本身才是战斗的目的一般。如今暗无天日的战斗必能带来光明，只要能够坚持下去就能开辟出一条生路——可是，每一个正在战斗的人，真的是这么认为、这么坚信的吗？

“援军来了……！”不知是谁说。

你白痴吗。卡塔力在心底骂道。

可吼声马上便不绝于耳。“援军！”“是援军！”“援军！”“援军来了！”“快看，东南边！”“援军啊！”“援军终于来了……！”

“咋可能咧！”卡塔力不以为意地大喊，但还是忍不住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真的啊。”

恶魔与其他异界生物的联军从四面八方、以三百六十度不留死角的架势将这座孤城团团包围。而这包围圈如今正渐渐崩溃。东南，东南方。某一具体人数不明、但也颇具规模的集团正从敌人后侧发起冲锋，使敌军陷入混乱。而且，那一团体以惊人的速度向城下逼近，敌军的混乱迅速扩散开来，敌人对孤城的攻势明显减弱了。可是，那东西——卡塔力定睛远望。援军，那真的是援军吗？说到底，真的是人类吗？这让人不得不生疑，因为，那在恶魔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突进而来的集团的先锋——那到底是什么啊？“……咋是会飞的啊……”

要塞都市沙科

玛利亚罗斯猛然转过身。刚才，的确是听到了，‘那我就帮帮你吧’，有人这么说。是那家伙吗？那个女人，坐在屋顶上，架着腿，长发如同绢丝，肉感不输知世，不，在情色的意义上足以说是远胜。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你——”裘克手中大忏悔啸的刀尖指向那女人，“在此现身有何用意！”

多瓦宁古瞪着眼深吸一口气。“……居然——”

“喔。”多玛德君停下脚步转过身，“是莉璐可吗。”

“你莫非是没听见？”莉璐可似乎很愉快地微笑着说，“我刚刚说，‘那我就帮帮你吧’。”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玛利亚罗斯终于叫出了声，“脸皮可真厚！之前明明还要把我们都杀掉！哈妮的烧伤那么严重！还有皮巴涅鲁的脚都成那副样子了！还好意思说什么‘帮’！你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曾是ZOO的一员。”

“那又怎么样！那不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吗！你这种人——”

“我一直在找你，好想见你一面——不过已经没有时间了，寒暄就到此为止吧。”莉璐可飘然浮起，在胸前双手合十，“已经准备好了。”

莉璐可全身散发出青紫色的光芒，光芒甫一出现便摇晃不止，是魔术。玛利亚罗斯摆出架势——可是，就算摆出架势来恐怕也毫无作用。哈妮梅丽拔出手枪，枪口对准莉璐可，就在扣下扳机的前一刻，“等等！”被多玛德君出声阻止了。

“没错，这样才对。‘古代破坏王之咒’——”莉璐可笑着说道，同时将保持合十的双手向前刺出，“——启动。”

“战略级魔术！”裘克抬起头，玛利亚罗斯也跟着一同向南侧斜面望去。

那是、什么？

光。光柱。从斜面的各处冒出了无数光柱。

随后，光柱回旋。回旋、回旋、回旋。随着光柱的回旋，整个斜面都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摇晃。虽然由于那团曾是加里科·卡斯帕罗的小山正在滑落，山体原本就在激烈地震动，而如今其激烈程度又更上一层。

光柱在回旋的同时渐渐延展开来，彼此碰撞、分裂，化作无数道光线。光线互相交错，形成网状，转眼间便将整个斜面覆盖。就在这一瞬间，崩毁开始了。砂石迸飞，山体表面凹陷，简直就像是内部被掏空了一般，南侧斜面渐渐塌陷、变矮。当然，连带着上方的加里科一起。如小山一般的加里科，正借着南侧斜面这一高台向下滑落，前方就是峡谷底部，以察鲁峡谷的宽度显然不足以容纳加里科那般庞大的身躯，因此坐落于北侧斜面上的沙科城会受到严重的破坏，不，应该说毫无疑问会彻底毁灭——本该如此，可如果加里科身下的高台本身消失了的话会如何？

当然，加里科就滑不下来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也就是说？

迎面吹来成块的沙土，玛利亚罗斯掀起外套盖住口部，眯起眼睛。“……我们得救了？”

没错。得救了。至少，避免了被加里科不由分说统统碾成肉酱的事态——真的吗？话说啊，随着南侧斜面持续塌陷，大量的砂石不是也会把峡谷填平吗？

果然，在峡谷底部拥挤着的大量恶魔们正在被砂石吞没。哎呀，这下莫不是有点糟糕？哪里只是“有点”，简直是糟透了。

“撤退。”裘克一挥右臂，“去上层！留在下面会被活埋的！快跑！”

“咕……！”“哇——”啾抱着玛利亚罗斯冲了出去，同伴们也几乎同时行动起来——不是所有人。莎菲妮亚，莎菲妮亚仍在和知世对抗。“——莎菲妮亚，该逃跑了……！”听到玛利亚罗斯的叫声，莎菲妮亚才飞了起来，知世也乘着黑风起飞，追在莎菲妮亚身后。“胡子大叔，你没事吗！？”飞燕对着多瓦宁古喊道。多瓦宁古马上回答：“不用你担心！”对哦，说起来胡子，在狱中之狱受了重伤。不过有由莉卡在，应该没事吧。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跑在前面，还有萝姆·珐和阿尔法也在。看不到裘克和克罗蒂亚的身影，不过，能听见那两人的声音：快跑、往上面跑。似乎是正朝着前去避难的平民和士兵不断吼叫。多玛德君留在最后，莉璐可在他的上方。和飞在天上的莉璐可视线相接，莉璐可笑了笑。“啧……”玛利亚罗斯扭开头。搞什么鬼啊，那个女人。说什么帮帮我们啊，那女人很危险，非常危险，不能相信她，她说的话连一个字也不能信。库鲁鲁从外套中探出脸来，又马上缩了回去。啾开始加速，玛利亚罗斯转头遥望，南侧斜面的高度已经不足原来的二分之一了，峡谷底部肯定已经被砂石彻底掩埋，沙土和岩石的洪水，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现在肯定正在朝沙科逼近。还来得及吗，还能逃出生天吗。不知道，我不知道。话又说回来，我自己根本没跑，只是在依靠啾而已。莎菲妮亚呢？找不到踪影，是去别处了吗？

啾和同伴们都拼命狂奔。

抵达了两百美迪尔高的沙科最上层。

向下俯视，只见四十美迪尔高的最下层已经被完全淹没，七十美迪尔高的第二层也大半埋在了沙土之下，南侧斜面已经基本消失。

“真壮观。”莉璐可连喘带笑，看上去好像开心得不得了。

死变态。

“……放我下来，啾。”抓着绒毛出声恳求，随后啾便轻轻地将玛利亚罗斯放回地面。裘克和克罗蒂亚正带领着避难平民和士兵们沿着石阶向上赶来，其中还有奇罗·潘卡罗带领着的潘卡罗家族一伙人。同伴们也都平安无事，大家都在身边——除了莎菲妮亚。话虽如此不过想必莎菲妮亚也没事，以她的本领不可能被干掉，这一点不必担心。不过，现在该怎么办才好？说实话，脑中一片空白。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必须做些什么？完全没有头绪。真希望能有哪怕只是一点点思考时间。然而世间极少会有心想事成的好事，嗯，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

“在动。”萝姆·珐喃喃道。阿尔法连连吠叫，啾也“咕！啾、咕！”地叫嚷起来。“噢哇……”飞燕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多瓦宁古跪坐在地休息，由莉卡则一边抚着他的后背，一边望向之前南侧斜面所在的方向。皮巴涅鲁长叹了一口气，“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有点不对。”哈妮梅丽倒是很冷静，“应该说那一波从来都没有平复过才对哦？”

没错。的确南侧斜面已经彻底塌陷，拜之所赐，伏在南侧斜面上的加里科·卡斯帕罗从斜面上滑下的危险性已经被消除，然而很遗憾，这并不代表加里科·卡斯帕罗本身消失了。

那东西——不、应该说是那家伙——还活着。

如山一般的巨躯，横卧在之前南侧斜面所在的地方。

如果只是横卧在那里，倒也没什么问题，假如他能好心待在那里永远不要动的话就太好了，然而现在看来这只是痴心妄想。

从那家伙体内猛然刺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从表面看既像是岩石，又像是木头，又带着一些动物皮肤般的质感。尖端生着手一般的东西，还有像是胳膊肘的部分。那东西，该不会是手臂吧？看上去的确有点像。“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发出惊叫的大概是奇罗·潘卡罗。话说回来，现在吃惊也太早了。手臂不止一条，咚咚咣咣噗噗簌簌，又有六条手臂以冲天之势接连现身。那些手臂极长——准确地说不只是长，然而首先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格外地长。二十美迪尔三十美迪尔、不不，不止这点，手臂之间长度略有差别，但不管哪一条应该都超过了五十美迪尔，甚至说不定已经达到了一百美迪尔。而且这还没完，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咚咚咚咚咣咣噗噗噗，一个接一个。呃呃，已经够了，求你了。手臂、手臂、手臂，他冒出这几十条手臂来，到底想做什么？难道，那家伙想要用那几十只手，把自己那用“巨体”来形容都显得可笑的巨体撑起来？接下来再走几步？走、走到我们这里来？不不不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吧，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你看，果然吧，根本站都站不起来。不仅站不起来，还有好几条手臂折断、报废了。当然啦，你实在太重了，还是别乱来，乖乖待在那里不要动比较好哦。想必那家伙也不会听我的劝告，虽然马上断了步行的念头，却不知有了什么打算，转而开始用那几十只手撕扯自己的身体。咦？怎么突然开始自残了？就这么讨厌自己吗？不不不，不是这样。那家伙将撕扯下来的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投掷了出来。朝着我们这边，投了过来。“——哎、等等、什么……！？”

“离开沙科！”裘克手中大忏悔啸的刀尖指着西北方，“接下来已经无法回头了，快跑，使出全力快跑！不要停，跟紧我！”

呀，跑倒是没问题——可是土块呀岩石呀树木呀之类的东西正嗖嗖地朝这边飞过来哦？飞过来，坠落。已经带着克罗蒂亚开始奔跑的裘克身前，也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正要落地。会被砸中的，被砸中可就完蛋了，会死的啊？每个人、甚至连奇罗·潘卡罗都犹豫了，吓得动弹不得。——就在此时，裘克转过身来，双眼骤然瞪大。“还愣着干什么！只要跟紧我，就不会被这种玩意儿砸中……！”

开始了，出现了。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

不管怎么想，该砸中的还是必定会砸中，那些吼着“唔噢噢噢噢！”、“那就上喽！”、“裘克万岁！”还有“呀嚯——！”之类的人真是不可理喻。不过我明白，现在只能跑了。要是留在原地，只能成为活靶子。玛利亚罗斯朝着大家点了点头：“走、走吧！”大家也都点头示意，唯有多玛德君甩着那一头过长的头发转过身来宣布：“你们先跑，我去阻止那家伙。”“哎？阻止、怎么阻止？”“交给我就行了。”说罢，多玛德君跳了起来，这一跳便超过了十美迪尔高，随后一甩大忏灭刀，将迎面飞来的巨大土块轻而易举地扫开，再用圣断罪之剑将岩石切成碎片。多玛德君发出咆哮，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这是多玛德君的挑衅，如同在说“来呀，有本事就过来呀”。“好棒。”莉璐可陶醉地念叨了一句，便追在多玛德君身后，“我也来帮忙。”凭你又能帮上什么忙？你有那本事？莉璐可抖动手腕，好像用手指画出一道线，飞来的一块岩石便破碎飞散，还挺能的嘛，毕竟是个变态。玛利亚罗斯完全插不了手，准确地说，就算真的掺和进去也只会成为累赘。像飞燕这种人倒是频频回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放弃比较好。多玛德君径直朝加里科·卡斯帕罗冲去，加里科把手中的一切都朝多玛德君投掷过来，却全被多玛德君以及跟在他身后的莉璐可砸碎、破坏、挡开。多玛德君他们正试图近身攻击加里科，不过，这和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仍有许多岩石土块朝这边飞来，首先还是要专心逃跑才是。而且，虽然峡谷底部的恶魔们应该已经全灭了，但敌人并不只有那些。走在前方的萝姆·珐抬头望天，“——天上！”是邪龙。背上载着恶魔，几十、几百头邪龙俯冲而下。真是的，这下子哪怕光是逃跑情势也不容乐观。拦在前方的邪龙被裘克和克罗蒂亚挥着大忏悔啸和格林巨镰斩杀，被萝姆·珐用弓箭射落，还要承受哈妮梅丽的枪击。至于从邪龙背上跃下的恶魔们，则被皮巴涅鲁斩碎、被啾揍飞、被阿尔法咬断喉咙、被飞燕痛殴、被由莉卡横扫、被多瓦宁古踹倒、被潘卡罗家族的人推开。玛利亚罗斯尽量不去妨碍大家，一边跑一边观察敌情，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引导难民。也有人在途中与大部队汇合，玛利亚罗斯朝他们叫喊：“这边！跟紧裘克！快跑！来吧，没关系的！快过来，这边……！”

结果，又变得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了。好累，非常累，不过无所谓，就差一点了，马上就将穿过沙科市区。市区另一侧曾是断崖城墙，现今城墙已经被彻底掩埋，不复存在。沿着堆积起来的土砾前进，就能离开察鲁峡谷。追上先前避难的人群、所有人汇合之后，裘克到底打算怎么办？失去据点之后，难道要像新生太阳王国那般到处流浪？总是重复这样的事就行了吗？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恍惚，不好，不要这么软弱。我们可是从狱中之狱活着回来了，一切总有办法的，必须坚持下去，总会有办法的。“抬起头！”玛利亚罗斯朝避难民众们大喊，“别停下！跑不动的话就走！总之不要停！一旦停下就再也没办法前进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保持前进……！”

在鼓舞他人的同时，也对自己重复着同样的话。

堆积起来的土砾并不好走，踩上去很容易塌陷，失去落脚之处，然后摔倒在地。有人陷进岩石的夹缝之间，如果只是一只脚陷进去倒还好办，可如果半个身子都落进坑里，凭一人之力无论如何也无法施以援手。此时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见死不救吗？没错。如果动用数人之力实施援救的时候遭到敌人袭击，后果难以想象。因此只能以还能活动的人、还在前进的人为优先，对那些落入坑穴中的人见死不救。没事的。至今为止我已经做出了许多类似这样的决断，这种胸口撕裂般的痛楚也早已习惯了，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点程度的事便对自己产生厌恶。我就是这种人、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这一点我早就心知肚明。我没有拯救他人的力量，不了解引导他人的手段，没有资格，没有能力，没有天赋。我所能做的，唯有只要尚存一息便不断前进，与同样试图前进的人们共同行动而已。事到如今我还是想说，活着好痛苦，死了反倒比较轻松。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死，想要活下去，不想舍弃这条性命，要将它牢牢握紧。因为我也知道，活着不仅是痛苦，还有许多欢喜与温暖。虽然我讨厌的家伙数不胜数，但也有我非常喜欢的人在。有的人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第二面，也有的人我想见得难以忍受。我还不能死。怎么能就这么死掉？

玛利亚罗斯连滚带爬地沿着无法称之为道路的道路奔跑，沙科已经被甩在身后，不过，察鲁峡谷仍在前方延伸。要逃到何处才算结束，就算想也没有头绪。抬头仰望，满天都是邪龙的身影。又有多少敌人在身后追踪？转过身来观望，数量不少，但也不多。照这样下去，似乎能够平安逃脱。若是被这种乐观冲昏了头脑，大抵都会发生不妙的事，因此连忙否定。这才刚刚开始呢，才刚刚开始，还没完呢，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突然，萝姆·珐趔趄了几步。奇怪。

有什么东西攀在她的后背上。

——刚注意到这一点，那东西便从萝姆·珐的后背上跳开。

阿尔法注意到不对，便吠叫着追赶过去。那东西连忙逃跑。好快，像是某种四足野兽，不，和猫狗之类的跑法不同，倒像是小个子人类用四肢在地面上爬行一样，即便如此仍是快得连阿尔法都追不上。是敌人吗？至少应该不是友军。那东西是不是对萝姆·珐做了什么？阿尔法很快放弃追赶跑了回来。萝姆·珐弯了弯膝盖正要蹲下，又马上恢复了站姿，好像原本打算俯身做什么，却打消了主意一样。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吓得瞪大了双眼。“哎……”

嗷呜……

阿尔法发出了一声与它完全不相称，简直像是幼犬一般的哀鸣，一头栽倒在地。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不可能不明白，我的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就是难以置信。

萝姆·珐怎么会拔刀去砍阿尔法呢。

阿尔法完全没有防备，因此才没有躲过这一刀。当然了，它根本没理由去防备萝姆·珐。

然而萝姆·珐的的确确砍了阿尔法。

阿尔法还活着，不过，从右前肢到侧腹部被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右前肢无力地耷拉着，似乎无法再用来支撑身体了。看上去既胆怯，又有些困惑。就好像向母亲撒娇却遭到严厉的拒绝、一头雾水莫名其妙、走投无路的小狗一样。不知狼会不会做梦，如果会的话，说不定它正在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说真的，玛利亚罗斯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萝姆·珐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萝姆·珐……！？”由莉卡大叫起来，与此同时萝姆·珐又向阿尔法砍下一刀，阿尔法向后一跳，勉强躲了过去——这不是梦。不是梦的话，不是梦的话……？那是怎么回事？对了，刚才，攀在萝姆·珐背后的那东西，肯定是那东西在萝姆·珐身上搞了什么鬼。肯定没错，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阿尔法，快跑！萝姆·珐现在精神不正常！”玛利亚罗斯姑且试着这么说，也不知阿尔法能否理解。毕竟不管多么聪明，狼还是狼。

“到底怎么回系！？”由莉卡怒吼道。

“萝姆·珐被敌人做了什么！我刚刚看到了一眼——”话刚说到这里，玛利亚罗斯便冻结在了原地。

萝姆·珐收刀入鞘，取箭搭弓。

箭尖，指的正是这边。

“不会吧、不、等等——”一刻都没有等，来了，已经来了。箭，朝这边飞来。

玛利亚罗斯马上侧身一扑，却还是没能彻底躲过。“咳……”

被射中了侧腰。

“——萝姆·珐！？”“住朽，萝姆·珐！”传来皮巴涅鲁和由莉卡的叫声。“该、该、该怎么办！？”这似乎是飞燕说的。“——难道是被操纵了！？”哈妮梅丽果然很敏锐。“玛利亚罗斯，贫僧马上来……！”多瓦宁古赶来治疗。“咕！？啾！？啾！？”啾在身边不停地叫唤。

“……没、没事的。”玛利亚罗斯朝着啾笑了笑，试着摸了摸侧腰。碰到箭了，就刺在那里。

“发生什么了！？”裘克发出怒喝。发生什么了……对了。

之前知世也变了，这一回则是萝姆·珐。大概，这都是敌人干的好事。

“我要拔箭了！”快速赶来的多瓦宁古立即将箭矢拔出，一瞬间疼得差点停止呼吸。真的好疼，疼死了，嗯。虽然很疼，不过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玛利亚罗斯按住正用手掌贴近伤口施放医术式的多瓦宁古的肩头，“多、多加注意，有敌人、能操纵我们……！”“你说什么！？唔——”多瓦宁古猛然转身一挥铁拳，他的拳头如字面意思大放光芒，然而，这一拳似乎挥空了。“——唉！难道说，就是那东西……！”

玛利亚罗斯也看到了“那东西”的存在。

刚才恐怕那东西就趴在多瓦宁古的背上，打算对他做与之前对萝姆·珐所做相同的伎俩。被多瓦宁古察觉计划落空之后，便逃跑了。

那东西——像昆虫？外貌看上去，如同与人类模样相似的昆虫。

那就是敌人，是恶魔吗？肯定就是恶魔。

“……胡子，别管我了，去解决掉那东西……！”“可——！？”多瓦宁古突然挡在玛利亚罗斯身前。箭，多瓦宁古的背上刺了两支箭。是萝姆·珐。仔细一看，大家都只是与萝姆·珐拉开距离，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因此手持弓箭的萝姆·珐便彻底肆无忌惮起来。已经不是再叫唤疼不疼的时候了，玛利亚罗斯推开多瓦宁古放声大喊：“——我们有医术士，只要别杀死就行，把萝姆·珐控制住！也要警戒敌人！那东西长得像虫人一样会盯着后背下手！要是被它得逞，就会被操控——”

已经迟了。

“……！？”

飞燕。

偏偏，是飞燕。

飞燕趔趄了几步，捂住脖子，差点蹲坐下来，还是勉强稳住了身体。就在那之前，玛利亚罗斯没有看漏。那如同虫人一般的恶魔，从飞燕身上跳走了。这下糟了，飞燕的身边就是由莉卡。玛利亚罗斯捂紧正在流血的侧腰。“由莉卡，小心飞燕……！”“——哎……！？”即便是受惊不浅，由莉卡还是当即作出反应，以极限九手棍挡住了飞燕的回旋踢，了不起，若不是由莉卡肯定办不到。然而飞燕没有停止动作。“喔啦！噢啦！噢啦！”横踢，直拳，再横踢。“……呃！飞、飞燕……！？”由莉卡连连格挡、躲避，明显动摇不已。不知是不是因为动摇，最后还是被飞燕打中了。“呀……！”由莉卡的脸被狠揍了一拳，失去了重心，飞燕马上追击不舍。“噢啦、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呜啦！”目不暇接的连击。“——呃……！”由莉卡抵挡不住，转眼间便被逼入了绝境。完蛋了，不，就在此时黄金色的风暴突然插手。“——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个愚蠢败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

多瓦宁古。被黄金光芒包裹全身的多瓦宁古，挥出巨大到让人怀疑是眼睛出错的拳头，在飞燕脸上炸出一记“咚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的巨响，这一拳的力量甚至把飞燕的脸打得在一瞬间拉长了几分。

“——呜咳……！？”

在被一拳击飞到十美迪尔开外，骨碌碌滚了十几圈砸在岩壁上之后，还能马上爬起来，飞燕也不是寻常之辈。

不过多瓦宁古在某种意义上更加不寻常就是了。

“你这混混混混混账！你不是爱她的吗！？你不是爱由莉卡吗！既然如此！即便是什么东西对你做了什么、不论是发生何事！也断然容不得你对由莉卡动手！如今！如今你已犯下滔天大罪！贫僧决不认同你的妄行！赌上这身肌肉，定要在此对你降下裁决！”

“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吵死了！”飞燕吐出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有些不对劲。不，某种意义上讲，从被操纵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对劲了，不过刨去这一层，还是感觉不对劲。飞燕在哭，眼中流出了泪。“真是吵死了……！”

“那就来让贫僧闭嘴试试看啊……！”

多瓦宁古向前冲锋，飞燕挺身迎击。由莉卡不知所措。正与萝姆·珐交手的皮巴涅鲁似乎很在意飞燕与多瓦宁古的情况。哈妮梅丽用手枪朝萝姆·珐开了好几枪，却没有一发射中。不管怎么说也得避开要害，因此非常难以下手。阿尔法呆坐在地上。啾跑到玛利亚罗斯身边，不过，却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显得十分困惑。裘克和克罗蒂亚正在优先引导难民。

“该……死的……！”

玛利亚罗斯使足力气站了起来。

该怎么办。

北瓦鲁欧克山麓·孤城

“援军！？你说援军！？”优安·桑瑞斯大喊着将一只爬上城墙的恶魔一刀斩落。“从东南方向来！”马上便有人回应，是海因茨·库尔艾尔冯，“有一集团正与敌军保持交战，向城下靠近……！”

援军。怎么可能。实在是难以置信。优安看了一眼库尔艾尔冯，他长度及肩的头发沾满了汗水和血渍，贴在满是脏污的脸上，似乎还受了伤。库尔艾尔冯统率着以收集和传达信息为主要任务的无名队，不过，现今他的麾下应该也不剩多少人了。敌人可不会区分你是无名队队员还是其他队队员还是根本不是队员，连优安自己也是同样，虽肩负各类职责，但当敌人逼至眼前之时也只能亲自迎战。即便是在这种状况下，库尔艾尔冯依然试图成为优安的耳目，当然，在这过程中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优安本想慰劳他，最终还是打消了主意，现在还不是慰劳下属的时候。只不过，还是坚定地点头示意。“是么。既然你这么说，那想必无误。——修奈特副长！”“在……！”“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接应援军！康拉德，跟我来！”“是……！”

优安带领着康拉德·亚瑟及其手下在城墙上疾奔。这座孤城承受着敌人的攻城兵器自全方位而来的投石与射击，一旦有某处防御变得薄弱，就会遭到敌兵云梯突袭。我方拼命死守，刚挡下一波攻势，就又有下一波攻击来到，只能单方面承受敌军的猛攻，毫无战绩可言，唯有尸体不断累积。就在不久之前敌人还祭出了攻城锤，若是被那东西冲破了城门，恐怕一切就都结束了。城门处由珐琉率领坚守，又能坚持到何时呢。父亲暂且不论，母亲不在身边的话，那孩子、卡雷尔会不会哭？优安将不安与悲观一瞬间封印起来，猛挥一刀，劈开前方的道路，向前疾跑。援军。真的是援军吗。虽然库尔艾尔冯如此认定，但若不是亲眼看到还是难以置信。“——就是那个吗……！”

“哇嚯！嗨哟！加油、加油哇！”法尼·弗兰克站在垛墙上挥舞着旗杆。那男人虽是个绝顶蠢蛋，但被他那不着边际的乐观拯救的人也不在少数。优安能够理解这一点，话虽如此，却也从未想到，看到那个男人的愚行，竟然连自己也产生了如同在黑暗中得以睹见一丝光明的感受。

法尼·弗兰克并非是在为我军送上声援，他的身体面对着城外。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找到了。的确。

一支人类组成的团体，在敌军阵中撕出一道缺口，正朝城下迫近。援军，的确是援军。

不，他们虽与敌人战斗，但是否有救援优安一行人的意图还未可知。数量称不上多，恐怕不到千人，大约几百人左右。纵使加上他们的支援，也难以逆转战局——应该说是根本无望。若要将这不堪的战况比作疾病，那便是无法根治的绝症，最多只能延续些许性命罢了。因此，这援军根本毫无意义——我并不这么认为。并非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我的确从未这么想过。

我们都会死。不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死。即便是刚刚出生的卡雷尔，也必定会死。死亡是注定的。背负着必将一死的命运，我们也要活下去。不论是几十年、几年、几个月、几天、哪怕只是一天、几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秒，我们依然要活下去。这与长短无关，我们活的不是某一段时间，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瞬间。

当然，过去不可抹消，不论是那些令人怀念、光辉夺目的日子，还是充满苦涩的往事。我也会梦想未来，我们如今的战斗正是为了抓住明天。每一个“瞬间”并非是单单依靠“现在”而成立的，这一瞬间的诞生，包括了一切的过去与未来。即便是看不到一年之后的未来，哪怕连十天之后的日子都无法保证，甚至不一定能看得见明天的太阳，也决不能草率对待这条性命。我不认为为了得到接下来的一分一秒而努力是徒劳无益的。我们终将一死，我们的生命脆弱而虚幻，然而，假如卡雷尔今日便死在这里，虽然作为父亲我将惭愧难当、抱憾而终，却决不会认为他的人生有丝毫的可悲之处。我们终将一死，我们离死越来越近，然而我们确实活着。

理当欢喜。看吧，就在那里，有与我等同样正陷入恶战苦斗的人们。

我并不在意他们到底是否是友军，即便不是，也毫无疑问是同志。若他们愿与我们携手战斗，那我自然乐意之极，今后的每分每秒都将同甘共苦。可能的话，应当与他们并肩作战，只是不知这愿望能否实现。

“优安……！”

听到呼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满身疮痍的卡塔力豪迈地大笑道：“快看！是午餐时间的伙计们嘞！亚济安也在！就是那个飞着的家伙……！”

“午餐时间——”优安扶了扶眼镜，仔细眺望。飞着的家伙，就是那个吗？

在那一集团的最先头，有一背生黑翼、浑身漆黑的生物飞舞盘旋，将敌人横扫、踢散。亚济安，午餐时间的头领，那就是他吗？这可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可即便他不是人，那又如何？亚济安的突破力惊人，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亚济安，他仅仅是飞过某处，便留下一路尸骸堆积成山，敌人在他面前都腿脚发软。“好机会。”优安喃喃自语，但随后又咬紧牙关。虽然是个好机会，但——“根据现状，我们无力打开局面，难道只能束手远观？”

“优安安安安安安安。”

听到这个声音时必然会冒出一身鸡皮疙瘩，这毛病这辈子也无法治好了。

他之前在何处，又杀了多少？男人半裸的身体涂满鲜血，虽然可能多少也受了些伤，然而他可是只剩头颅都不会死、货真价实的怪物，受点伤对他来说自然什么都算不上。SIX走到优安身旁，撩起被血脂浸透的头发，亮出蛇一般的双眼中不祥的鬼火。“我去吧。”

“负伤人员！来接受治疗！”救护剑士佩尔多莉琪飒爽现身利落地喊道，随后马上抓住卡塔力按在地上坐下，“别胡闹，乖乖待着别动！很遗憾我的医术式水平可远远不如剑术！”“——不、不、老子没事的啦，你看，就像这样！精神抖擞哇！比起老子，先去给阿尼亚酱……”“照我来看，你受的伤比较重！要是想让库尔蒂巴队长早点接受治疗，你就给我闭嘴老实点！”“知、知道了唉……！”

“我也去。”在SIX身旁缓缓左右扭动脖子的男人，虽然并不像SIX那般半裸，却也只是穿着秩序守护者的便服。被猩红色浸透的外衣如同刚刚沐浴过血雨，然而其本人却似乎毫发无伤。

夏特·古雷哈。曾被称为“神剑”，在屈辱性地惨败于站在他身边的怪物之后放弃这一称号的男人，其爱刀、罗利·阿疆斯塔锻造的“淫靡浪漫”刀身却令人惊叹地愈发纯正无暇澄澈透亮。

刀下亡魂越多，古雷哈手中的刀便越发锐利。一触即断。仅以刀身触碰，便能轻易将目标斩断，他恐怕已经抵达了这般境界。在这乱世中，古雷哈已经取得了巨大的飞跃。

“去吧，神剑。”优安沉静地命令，“去让神剑之名，在这片土地上再度鸣响。”

古雷哈无声地笑了。“遵命，总长。如您所愿。”

“Ku·Haaaaaa·Haaaaaaaaahhhh……！”SIX率先从城墙上跃下。古雷哈没有跳跃，如同脚踏虚空一般走了出去。SIX一个翻滚化作一枚钻头，朝城下的敌人突刺而去，“Urarararaaaaaaaahhhhhh……！”而与之相对，古雷哈则寂静无声地降落，随后悄然挥刀，好似掬起一汪泉水。古雷哈仿佛应和着某种音乐轻盈地舞蹈着，在奇形怪状的恶魔、以及蜥蜴人之类的异界生物头顶漫步。SIX径直突入敌阵，回旋着将敌人绞得粉碎，血肉骨片内脏混在一起四处飞溅。相比之下古雷哈的手法要出色得多，实在是太过出色，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古雷哈前进的道路永远是最短路线，永远只在要害处斩下一刀、最多是两刀，便做出了结。夏特·古雷哈，难道他已经超越了人境？亲眼见到如此力量，难免胸中翻腾，毕竟优安·桑瑞斯也是一名磨练剑技至今的剑士。然而优安将这股炽热压至腹底深处。我必须成为一团能够思考、能够判断的冰。即便是那般的怪物和神剑，若是在敌阵中陷入孤立也会招致灭亡。数量差距太大，面对成倍、三倍、十倍的敌人暂且不论，可若是差距达到了百倍，甚至更多，便无法逆转形势。不过，在短时间内，仍能压制、钳制住敌军。怪物与神剑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再加上，包含午餐时间在内的一伙人正在撕开敌阵。只要怪物和神剑能够在敌军中制造出空隙，那一伙人便能借着空隙进入城中。问题关键在于——

“总长……！”传来一个女声。

优安转过身。眼前的女人有着金色短发，个子高挑。她直到三天前为止还是二十七号无名队队长候补，但由于二十六号无名队队长布雷涅斯·“褐色”·温多德战死，转而成为其继任者。她如今在珐琉麾下工作，优安马上察觉到，她前来通报的一定不是好消息。

“谢尔贝格队长！发生什么了！？”

“城门……！”卡洛丽娜·谢尔贝格大叫道，就在此时——

城门剧烈地摇晃。

优安探出垛墙向下望去。“城门被突破了吗……！”

只见攻城锤深深嵌入了城门之中。城门最终还是被撞破了。法尼·弗兰克嚎叫着“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眼珠都快要瞪飞出来了。“这可不像话，国王！”优安马上叱责道，“请回到你自己的岗位上完成应尽的职责！”“——噢噢！？对啊对啊！”法尼·弗兰克再次挥起了旗帜，“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这才刚刚开始呢，刚刚开始刚刚开始！连我这样的家伙都能活着，你们就更加不会有事啦！V！V！V！胜利的V……！”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这样就好。优安环视四周，发现了十七号巡逻队队长斯图亚特·莫格雷。“莫格雷队长！命你在此死守！”优安抬起头，挺起胸高声宣布，“我去打开城门，迎接援军入城……！”差点萎靡下去的士气马上再度高涨。“——好啦！”完成治疗的卡塔力跳了起来，“老子还能再战上一万年！走走走上上上干爆它们！好让这帮混账知道想要打倒老子至少得纠集个八百万大军才像话……！”“就是这股气势！”优安拍了拍卡塔力的肩膀冲了出去。途中遇见的队员、以及队员之外的人，大半都记得容貌和名字。擦肩而过之时，都会唤一声他们的名字，也会对他们做出一个自己并不擅长的笑容。法尼·弗兰克，从那个男人身上，优安学到了一点：不需要故作悲壮。若是以信义作为纽带团结起来的秩序守护者们，只要拿出觉悟来，便会全员追随在自己身后，命令他们与我共同赴死的话，他们便会毫不迟疑地牺牲，这是银色军团的尊严与荣耀。然而如今这群人不同，这些人为了活下去才聚集在一起，为了活下去而战斗，并非都是热衷于燃烧生命获得一个壮烈结局的浪漫主义者。因此必须要给予大家希望，哪怕只是一刹那，也要让他们能够看到光明。而我做得到这一点吗？即便是做不到，也要去做。

优安带领着康拉德·亚瑟和卡洛丽娜·谢尔贝格跑下石阶，向城门冲去。攻城锤前端已经撞破了城门，之前堆积的木材石块散落了一地，城门上的破洞逐渐扩大，敌兵马上就会从缺口中涌入。珐琉指挥着队员们，试图用碎石填补缺口。“珐琉！够了！停止作业！”优安大喊道，“准备防御！将敌人引进来！外面正有援军赶来！可以形成夹击！”“——你说援军！？”珐琉似乎大吃一惊，但还是马上缓过神来，“停！立即整编队伍，准备迎击！让它们看看我们的力量……！”“是！”四处满是响应之声。优安拔出自义父初代总长丹尼斯·桑瑞斯手中继承得来、誉满天下的名匠达古拉斯·多斯所铸豪刀日轮。啊啊，义父的相貌浮现在眼前。请借给我力量。只要优安如此恳求，想必义父便会伸出援手，义父永远都守护着自己。如今他正在天上微笑，对我说：现在还不是你该来这里的时候。至于罗叉，此时应已在城墙上化作死神。“——谁愿追随于我！？”

“我愿！”康拉德·亚瑟回应。

“我愿！”李童晏。

“我愿！”切斯·彼得。

“我愿！”卡洛丽娜·谢尔贝格。

“我愿！”以及、珐琉。

除此之外，自艾尔甸时期以来的队员们，在离开艾尔甸之后加入的队员们，还有只是为了活命、仿佛被吸引一般聚集到这座孤城中的人们，全都接连放声高呼。“我愿！”“我愿！”“我愿！”“我愿！”“我愿！”“我愿！”“我愿！”“我愿！”“我愿！”“我愿！”

优安环视同志们的脸庞。“要赢。”

所谓胜利又是什么。

即是跨越困境。即是得到一个又一个的“现在”。即是如今、存活于此。笑吧，笑吧。只要还能露出笑容，我们便不会失败。

攻城锤再度撞击，城门继续被破坏，缺口越来越大。攻城锤与城门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人能够通过的缝隙，缝隙中刺入了恶魔们的刀剑枪尖。终于，一只恶魔将它如同膨胀了的山羊一般的丑陋头颅探了进来，嘎嘎大叫。

“优安。”不知何时珐琉已站在身旁，在耳边低语，“我真的好爱你，我以你为傲。”

“我也是，珐琉。”虽然想要拥抱她，但其实没有那个必要。优安举起日轮，刀尖指向城门缺口处。“冲锋……！”

在高喊的同时率先冲上前。缺口又扩大了一圈，紧接着一群恶魔一齐涌入。“破天一流天技——”并没有什么气势，只是使出恰到好处的力量，嘴角带着笑容。优安将日轮凌空一斩。“‘残空’。”

空气、正确地说是空间，被一劈为二。雪白色的压力变化波伴着轰鸣声向前推进，将恶魔们连带着城门一起，斜向砍为两截。

优安用左手中指推了推眼镜，向城门缺口冲去。独自一人冲在最前的优安，遭到了大量敌人的包围。“无用。”优安只须斩杀眼前的敌人便好。“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童晏凶恶的猛剑使恶魔的阵势渐渐崩溃。“疾……！”切斯·彼得机敏地四处移动，巧妙地攻击敌军薄弱处。“哈啊啊啊啊啊……！”谢尔贝格的刚剑特意挑选强敌将其送入轮回。以及、珐琉。珐琉的剑技仿佛在流动，伶俐而鲜烈。她善使的弯刀“娜迦”由阿兰·加兰德打造，刀身偏长，重量集中于前端，极为独特。沉重得连男人都难以熟练操控的“娜迦”，在她手中却利用离心力使得比谁都更加精妙。不仅如此，除“娜迦”以外，她还同时驱使着魔导王时代的武器、金属鞭维欧丘林特斯。不只有队长们紧随在后：正在那里挥剑的是埃尔南德·弗雷卜，那个人是托曼·布雷科德，盖茨·本特，奥尔登·布拉索，亚当·塞基亚，还有莱纳·库普雷特，莉娜·切伦，裁连武。还有好几名全身包裹在银色铠甲之中、从艾尔甸时期就心甘情愿追随优安至今的队员。秩序守护者不会被击溃，大义将永远存续，由我来带领大家活下去。

优安闭起双目，屏住呼吸。所谓剑——

所谓剑，并非单纯是剑。剑即时空，至少，我手中之剑如此。此剑、换言之此处的时空，皆任我指使。

停止呼吸，时间随即停止。

在优安·桑瑞斯的认识之中，时间静止了。

睁开眼。

一切都清晰可见。

优安观察掌握敌人的位置，使时间停止，将空间掌控在手中。

“破天一流绝技——”

无须挥刀作斩，只需放置于此。将剑，放置于敌人所在之处。

“‘霸界’。”

吐出一口气，时间开始流动。

剑所置之处的敌人五十七名，一齐头颅落地，拦腰两断，无一活命。脉搏？正常。毕竟没有拼上全力。疲劳？只是稍稍有一些罢了。

优安举起日轮，阳光映在刀刃上分外耀眼。

“活下去！前进……！”

“加油哇、加油哇、加油加油加嘞个油……！”法尼·弗兰克还在城墙上挥舞旗帜，那份滑稽逗得好几人笑出了声。笑声扩散，优安一行人伴着笑声前进。敌人在后退。后退的敌人，斩。转身便跑的敌人，斩。不论作何反应，凡是敌人，皆斩。“不要松懈！”优安鼓励着同志们，自己也保持向前。必须要保持住这股气势，说到底，我方的数量太少了，若不能一鼓作气，马上就会气竭而难以移动，在那之前必须尽可能前进。已经能看到SIX和古雷哈了。头上掠过一个黑影，不，那并非是黑影。挥动着黑色双翼，黑发迎风飘舞，优安与他一瞬间四目相视。“——午餐时间的头领。”“优安·桑瑞斯……！”亚济安急速盘旋一圈，停在了空中，“我们虽算不上是得力援手！但若只是互相支撑的话还是能够办得到！”“正合我意！如今说实话连只猫都想拉来帮忙了！”“我们肯定比猫更有用……！”“若非如此可就难办了……！”优安像个傻瓜一样不断挥舞着日轮，“与援军会师！然后把这些敌人踹回老家去……！”

叫喊声在各处迸发而出，我军已化作灼热的火焰，并非要将敌人斩杀，而是要彻底碾得粉碎。敌人慌不择路，四散奔逃。然而优安领悟到，是时候见好就收了。在混乱不堪的敌阵深处，有一群整齐行进着的恶魔。由于距离尚远看不清楚，但仍能推断得出，它们必是那种身高超过二美迪尔、全身铅色、堪比金属的皮肤上又套着一层盔甲、如同钢盔一般的头颅顶端还刺出两根尖角、双眼中宿有青炎的赛欧鲁克斯江德。它们并不好对付，若是被这支赛欧鲁部队逼至眼前，毫无疑问会陷入苦战。在那之前应当先撤回城中，整顿军势以期再战。优安大喊道：“——古雷哈队长！SIX！你们负责断后！暂且撤退……！”

古雷哈停下脚步，似乎啧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救护剑士的调教格外有成效，SIX倒是很顺从。“——知道了！我就留在这里直到你们回城为止，超电磁SIXpiiiiiiiiiiiiin……！”看到他四处放射着闪电不停旋转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还有谁会将“顺从”这个词与他联系在一起？不过——优安再度抬头望向亚济安。“虽没什么可招待的，还请暂时进入城内……！”“嗯，那就多谢了。不过，居然连那个SIX都在……！”亚济安留下一个苦笑，向他的同伴所在的方向飞去——本该与同伴汇合，却在途中被拦下。有什么东西从高空急速俯冲，朝亚济安发动袭击。鸟？不对，不是鸟类。而是有翼人面山羊。一名青皮肤的恶魔瞪着如鹰般锐利闪着红光的双眼，乘在那生物背上，右手握着葡萄色长剑，左手持有一柄褐色长剑，背后还背着一柄剑。“S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恶魔两手挥剑朝亚济安斩去。“——泰达尔·库莱希茨……！”亚济安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幅度弧线躲过斩击，恶魔则追击不舍——看似要追击，却突然转身朝这边落下。亚济安好像吃了一惊：“啊……！？小心，那男的是个大公爵……！”“你说什么……！？”大公爵，比公爵更高一级。对于我们而言，连侯爵都是极为难缠的对手，更不要说还对对方的本领一无所知。虽然想要观察总结应对策略，但不行，已经来不及了，在观察之时可能会遭受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只能全力迎击，这不是最优的策略，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所有队长，攻击那个大公爵！古雷哈队长也——”命令下到一半，地狱大公爵泰达尔·库莱希茨突然将剑掷出。居然直接把武器丢出来？被他丢出的是那柄葡萄色的长剑。库莱希茨低声念叨、应该说是吟唱了什么。随即，不知怎么回事，那柄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长近乎有十美迪尔、如同浑身浓绿带有黑斑的巨大蚯蚓一般的生物。库莱希茨开口说道：“吃了它们，奴艾尼切格拉。”奴艾尼切格拉，就是那只生物的名字吗？“你这跟踪狂……！”亚济安返身攻向库莱希茨，库莱希茨用褐色长剑挡住了这一击。总而言之，目前只能将库莱希茨交给亚济安来对付，我们应该注意的是奴艾尼切格拉。好大，那巨大的生物在空中扭动着身躯坠落下来。不知能不能将其一刀两断，即便能够，若是被那躯体压在身下也是死路一条。“——退避……！”

优安向后跳开。珐琉呢？平安无事，其他人也大半安全。奴艾尼切格拉落地了，冲击传来，优安马上压低重心，平稳呼吸。

“破天一流天技‘残空’。”

将空间劈断。雪白色的压力变化波向奴艾尼切格拉的巨大身躯猛袭而去，然而留下的伤口却还是太浅了。奴艾尼切格拉激烈地翻滚着，伤口中喷洒出青色的体液。从那令人感到不适的体内，探出无数扭动不停的触手，迅速延伸逼迫而来。其目标不仅是优安一人，而是奴艾尼切格拉附近全员。“防御……！”优安挥动日轮斩断一根触手，就在此时察觉到不对劲。体液。奴艾尼切格拉的体液一落到地面上便冒出青烟，想必极度危险。优安躲闪着使身体不要接触到体液，不断后退、后退。“——小心那家伙的体液，千万别碰到……！”“咕呃……！？”已经迟了。李童晏淋了一头体液惨叫起来。“到此为止……！”优安闭上眼，屏住呼吸，使时间停止。睁开眼，看得见，看得见，全都看得见。每一根触手，其位置、质感，全都一清二楚。“破天一流绝技——”不去斩，只是将剑置于此地。不能让体液溅到同志们的身上，要使断面中喷出的体液朝向没有友军的地方。五十七。不，五十八、五十九根。“‘霸界’。”将气息吐出，时间重新流动，五十九根触手同时被切断。稍有疲倦，但没有大碍。优安伸出左手中指推了推眼镜。“退后！拉开距离……！”在迅速遵从命令的同志们之中，唯有一人——“恕我难以从命……！”

夏特·古雷哈。唯有神剑，仍朝着奴艾尼切格拉冲刺。奴艾尼切格拉的触手集中攻击古雷哈。“肮脏！”然而触手无法抓住古雷哈，甚至连拖延他都做不到。如今的古雷哈只要有零点一秒的时间，就能从仅有十五桑取的缝隙中穿过。这对常人来说自是无稽之谈，但对拥有天生的平衡感、敏捷、剑术之才，还积累了大量杀戮经验的古雷哈来说便是手到擒来。古雷哈在穿越缝隙的同时，还将触手斩断，在体液喷出之前，就已移动至下一位置。与掌控时空的破天一流霸界不同，古雷哈就好像能在时空之中任意游动。终于，古雷哈抵达了奴艾尼切格拉的身体之上。

“好了，处刑时间到。”有短短的一瞬间，古雷哈伫立在奴艾尼切格拉背上，“污物，受死吧。”

开始了。古雷哈首先让淫靡浪漫奔腾而过，将奴艾尼切格拉从背后切开。随后开始剔除体肉。好快，实在是太快了，这动作简直不可思议。转眼间奴艾尼切格拉的体积便只剩下五分之四，然后是四分之三、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奴艾尼切格拉渐渐解体。这种生物居然有脊椎，这让优安多少有些意外，能够亲眼拜见其骨骼构造，也是优安万万没能想到的。古雷哈歪着脖子，眯起眼睛。“体型再大，也不过是一匹而已，算在战绩上也只是加一罢了，真无聊。能再来一遍吗？不行啊……”

“古雷哈！”听到优安的呼喊，古雷哈不悦地扭动嘴角：“知道啦知道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来了，库莱希茨。在被亚济安的攻击压倒，四处逃窜的同时，又投掷出一柄剑。这次是褐色的长剑。“嘉修特·丹多尔波罗格……！”剑身消失，一只拥有螳螂般前肢的巨大蟋蟀现身。丹多尔波罗格，不过即便是那样的魔虫，对于古雷哈来说也不算什么。即便是大公爵也要面临穷途末路了。不过，有些不对劲。库莱希茨从有翼人面山羊背后跳跃到丹多尔波罗格身上，随后有翼人面山羊马上被亚济安黑龙一般的左臂抓住吞食。“又躲着我了吗，跟踪狂……！”库莱希茨没有回答，看都没看一眼亚济安，一心驱使着丹多尔波罗格向古雷哈冲去。“大公爵！”古雷哈打算连丹多尔波罗格带着库莱希茨一起狩猎，“不错的猎物……！”淫靡浪漫放出雷光——不，只是看上去如此，只是错觉。丹多尔波罗格一瞬间被四分五裂，库莱希茨却在最后关头从魔虫背上跳下。“——让你见识一下我的魔术……！”

大公爵拔出后背上仅存的最后一柄剑。

白色、不、无色透明的剑。

“什么魔术……！”古雷哈飞翔于天。即便是神剑也不可能会飞，只是好似飞翔一般高高跳跃，试图将库莱希茨击落。古雷哈那与神剑相称、神乎其技的本领，已让优安·桑瑞斯相信他能做到。

神剑，向地狱大公爵斩去。

古雷哈的淫靡浪漫与库莱希茨的无色透明剑彼此相斫。

“拉兰·古雷哈！”库莱希茨说了什么。

库莱希茨手中的剑，破碎了。而淫靡浪漫完好无损。下一个瞬间，古雷哈就将斩下第二刀将库莱希茨杀死吧——然而这一刀却迟迟没有劈下。无色透明之剑的碎片，闪着耀眼的光芒，将古雷哈包围。“——这是……！？”

“古雷哈队长！”优安瞠目结舌。怎么了。那是怎么回事。魔术。库莱希茨说那是魔术，说‘让你见识一下我的魔术’。那是魔术吗？古雷哈被光辉闪亮的剑之碎片逐渐吞噬。库莱希茨先一步落地。“呵呵呵呵……”恶魔张开双臂，仰天嗤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不，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不能以人类的常识来推断恶魔、尤其是高等恶魔。我早该明白这一点。即便如此，这还是太过荒谬。

古雷哈正在消失，消失，彻底消失。古雷哈他——

身影全无，只留下了一柄剑。

银色的剑。

“我不管这是什么戏法……！”亚济安扇动黑翼向库莱希茨扑去，“只要把变戏法的杀掉就好……！”

“嘉修特·古雷哈，拉提哈·阿格纳……！”随着库莱希茨一声大叫——戏法，这也是一种戏法吗？亚济安的左臂扑了个空。“呃……！？”

库莱希茨消失了。不见踪影。然而，却留下了一柄青剑。刚才库莱希茨所在的位置，正刺着一柄青色的长剑。

那柄青色长剑，被他拔起，握在手中。

夏特·古雷哈。

本该被剑之碎片吞噬消失的神剑，为何会——

古雷哈右手握着淫靡浪漫，左手拿起青剑，舔了舔嘴唇。“这就是我的魔术，人类渣滓。我是剑舞大公爵泰达尔·库莱希茨。我炼制魔剑，操控魔剑，我乃魔剑使。”

察鲁峡谷

——我在干啥啊。不晓得。脑子就是不听使唤。一切都暧昧不清，搞不明白。我这是在哪儿呀。话说我到底还活着吗。应该还活着吧。毕竟还能像这样思考。该怎么说，感觉好像只有自我意识脱离了身体，不知在哪里飘着的样子？仔细回想，也是最近才能像这样思考。最近？那之前呢？之前怎么了？之前我也活着，没有错。之前我不是一个人。对了，对了！我应该不是一个人才对。我和某人在一起。和某人？不不不，那个人怎么能用“某人”来称呼？那可是独一无二的only one，应该说是only you。怎么可能想不起来？我应该清楚的。哪怕不去想，也应该清楚。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由莉卡。

对了。

我之前，和由莉卡、和由莉在一起。然后，和由莉的同伴一起行动。接着发生啥了来着。到这里就记不清了。不过总感觉特别的烦躁。这算啥？真的超级火大。发生什么了？让人不甘心的事？让人想要大吼“开什么玩笑”的那种？感觉……的确发生过。要是没发生过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了。我到底做了啥？是睡着了吗？难道是在做梦？就算是梦也不对劲啊。不对。不可能是睡着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啥什么都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真的感觉不到吗？看不见？听不见？我在哪里？在这里。我的的确确就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这个就不明白了。这样只是在兜圈子，肯定有什么根本性的地方出错了。必须彻底查清状况。我是我，与此同时我又不是我？我没有睡着，我在做些什么。可是，我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身体。

身体。就是这个。动不了。我的身体。动弹不得。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点都不自由。简直就像我不是我了一样。这又是什么意思嘛。这算什么啊？喂，由莉卡。由莉。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由莉在哪里啊。好想看看她的脸，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好想碰碰她，好想抱住她，好想亲她。我想要由莉，想要由莉的一切。但我不会去抢，我从未想过要从由莉手中抢走由莉占为己有。我只是希望待在由莉身边，比任何人都要更靠近她。然后还想和她聊很多事情想要从各种危险中保护她想要好好珍惜她想要ultra地疼爱她想要super地尊敬她。一直都是如此，将来也会如此，直到这条命用尽。

由莉的脸浮现出来。眼睛的颜色。小巧的鼻子。脸颊的触感。嘴唇的柔软。我稍稍碰了碰她的耳朵逗弄由莉，然后我笑了。感觉很有趣于是我又摸了摸，这时候由莉稍微有些生气了。真系的，够了！还没够~，谁让你这么可爱嘛，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可以保证，我可以断定，由莉即便是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都会永远可爱下去的。我很清楚，由莉。由莉，由莉，由莉。

喂，由莉。

我到底，身在何处？

“飞燕……！”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是由莉。

由莉呼唤了我的名字。

“拜托你，醒过来吧，飞燕……！”

醒、过来。醒？我，没有醒吗？我在睡觉？不，不对。不是那样，我——我怎么了？妈的，干脆一点啊。由莉在叫我。不是别人，正是由莉在叫我啊。

快看，即便是看不见也要去看。快听，即便是听不见也要去听。感受状况，即便是五感均已丧失。我——我被剥离了，从自己的身体中剥离出来了。我、和我、并没有连接在一起。那就连起来。逞强也好，无论如何也要重新连接。快找，寻找我自己。线索——有线索。由莉，还有……手下们。然后是、荆王。荆。记忆。

这是一个没有光，也没有暗，无色的世界。我在其中搜寻。分不清上下左右前后，没有前进的实感，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我不断寻找。

记忆又是什么？是温暖，温度。是这边吗？我保持前进。现在的我没有手也没有脚，因为没有身体，连爬行也做不到。即便如此也像个蠕虫一样，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向前蠕动。

如此轻易地，我快要失去我自己了。莫非我其实根本不存在？我如今的存在，莫非只是一种错觉？其实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从最初开始就不存在？

不可能。由莉不是呼唤我了吗。那个声音绝对是由莉。由莉就在这里对吧？她在等着我，等待着我。因此我必须要去。不管花上几年还是几万年，我也要去。由莉，我会去你那里。不管觉得多么辛苦，不管想了多少次‘已经够了吧’，还是一遍遍地抹除，只留下一定要去见由莉的执念。因为我好想见你，真的真的好想见你——

那个瞬间唐突地造访。——噢……！？

看得见了。虽然还很模糊。听得见了。声音，由莉的声音。

“飞燕……！快醒醒啊……！”

“没用的，由莉卡！”

这个声音不同，是个大叔。胡子大叔吗？

“你该放弃了！这个男人已经落入敌手，甚至还出手伤了你！贫僧虽然之前觉得自己不该说长道短因此没有多言，但如今看来这真是犯了大错！真是惭愧难当！我绝不能把你交给像这样的男人……！”

——我说大叔啊，你扯什么呢？我……怎么？被敌人控制？伤了由莉？哈……？说什么蠢话——不不不可是等等。看清楚，好好看清楚。看清了。由莉。怎么，怎么浑身是伤啊。还有大叔也是。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由莉和大叔才会伤痕累累地堵在我面前啊？我在做什么？我在动。猛烈地移动。大叔靠近过来、不、是我向大叔靠近过去，贴近他，挡开大叔的拳头，旋转一圈，然后一拳揍在大叔的腹部。“唔……”大叔踉跄了几步。我马上迅速连续出拳，一拳接一拳全都落在大叔的肚子上。大叔承受着，突然放出金色的光芒。我的拳头被轰隆一声弹开，随后大叔开始反击。我接下一拳，又挡开一拳。但这拳头真他妈重啊。每一击都太重了吧。骨头都在吱吱作响，肌肉都要崩溃了吧？可是明明痛得要死，我却满不在乎地防住了大叔的攻击。这是怎么回事？感觉——总感觉啊，我好像想起来了，渐渐都想起来了。

我打伤了由莉。没错。

是我干的。

先是回旋踢，由莉作出了超人般的反应，用极限九手棍挡住了。我随后对她拳打脚踢，由莉满脸的不知所措。当然了，我根本不可能对由莉这样猛攻。可是我还是那么做了。一拳打在了由莉脸上。我，真的下手了。使出全力的一记痛拳。不会吧，不会吧。我真的打了。我在那时似乎还留着一点类似意识的东西。啊，我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我记得当时这么想过。这算什么啊。太扯了吧。大叔刚才说，被敌人控制了什么的，就是因为这个吗？所以我的身体才自己擅自动了起来？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也不行啊。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能出手打由莉啊？我必须得阻止我自己才对啊？可是我怎么就没办到呢？我、怎么这么弱啊。真是超弱啊。太丢脸了，郁闷得想死，干脆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我这种没出息的——可是，由莉……由莉她，难道还没有放弃吗。她还在说着让我快点醒来。她还认定我只是被敌人操控了，只要清醒过来就能恢复原状。她还相信着我。既然如此，我——

我只能回应她的信任。拼尽全力，即便是不可能也要去做。我的身体急速一跳从大叔身边逃开，转而去攻击玛利亚罗斯。由莉挡在途中，“——住朽，飞燕……！”由莉用极限九手棍挡住了我的身体的连续攻击，不过一直在防御，没有伺机反攻。我的身体“嚓嚓嚓嚓嚓嚓嚓”地吼叫着以拳、掌、手刀对由莉施以痛击。由莉尽可能柔和地逐一挡下，没有嘭地一下弹开，而是轻巧地将攻击引偏。为什么由莉要这么做？这还不明白吗？当然是为了我啊。还不是因为我的身体比大叔和由莉还要破破烂烂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了？我真的超级绝顶疼，疼得都发烫了，然而这身体还是停不下来。由莉是在避免对我造成损害。

这是何等的爱啊。

必须得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可是该怎么做？有什么好想的，把我的意识传递过去，传递到全身。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肯定有哪里出错了。大叔来了。“黄金脚……！”金色的一踢。Golden Foot，或者说是Golden Leg。怎么都行。我的身体倒飞出去，在地面上咚咚咚咚弹着滚了三十美迪尔左右。虽然差点气绝，但还是马上爬了起来。我的身体“嘎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起来，简直像条疯狗一样。然后开始加速。这是绝对性的、对于对手而言算得上是绝望的加速。在对手看来我的身体应该变多了，现在应该看上去如同有好几十人一样。正确地说是八十四人。八十四散乱打究极奥义“我无双”。我忍不住默默骂道‘谁允许你用这招了啊混蛋’。虽然是我的身体，但这招也不是你能用的。可是我还是无法阻止。八十四个我攻向大叔和由莉。“飞燕……！”由莉在逃跑。“混账东西……！”大叔则留在原地，摆出一个仿佛要将什么东西迎入怀中的奇妙姿势，全身肌肉膨胀，释放出不可思议难以直视的金光，除了内裤以外的衣物全都迸裂开来。“独流秘技！黄金肌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我的身体们毫不在乎地向大叔逼近，却被挡了回来。无法靠近，不仅是无法靠近，还被接二连三地弹飞开来。这也太亮了吧，亮得都有些犯傻了。我向大叔望去，那一团超大黄金色几近全裸的肌肉，这实在是肌肉过头了，再怎么肌肉也该有个限度。如此的大叔矗立在那里，俯视着我。“——罪无可恕之人，吃贫僧这这这这这这！肌肉的一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击……！”

不会吧。黄金肌肉大叔巨人双手合十，向着我的身体们挥下、不、是碾下。要被碾成饼了。真的会死，不开玩笑。没办法啊。我突然明悟了，我都对由莉做出了那样的事，即便是身体自己做的，那也是在我的纵容下。也许死在大叔手下还算是个不错的结局。若是为了由莉，死一万次也值了。话又说回来，由莉她——

“不行！住朽，多瓦宁古……！”

所以我啊，话说我啊……对了，对了。我不能死。为了由莉也不能死。因为，不管我做了什么，由莉也肯定不希望我死。她不是那样的女人。这一点我是最清楚的。若我犯下了过错，我就该去偿还，而不是寄希望于死了之后一笔勾销。我可得活下去啊。为了由莉，我我我——于零点零零一秒之中凝缩又再度展开的我开始寻找，在我的体内，在我自身之中寻找，在筋骨血管神经细胞之中探寻，不管别人说什么，这就是爱的力量，若是没有爱根本不可能办得到，若是没有由莉就根本想都不要想，我——我在脖颈处发现了。发现了异常的东西。那家伙像个虱子一样，从口中探出某种管状物，潜入皮肤之下，延伸至后发际线处、不、还要再深一些，穿过头皮，直抵后脑勺。那细管刺入头部深处，就是这个，都是因为这个。我紧紧抓住那根细管，当然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只是做出类似抓住的想象。我明白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稍微给我点时间，我就能从这家伙手中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这家伙不好对付，当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只虱子而已，虽然很小但一点也不弱，是个一点也不简单的对手。

不过真的只要再一点点。

我的身体，回到我手中吧。

没有抗议的余地，我说收回就是要收回。

我簌地一下夺回了身体。不需要八十四个我，只要一个就好。集中精神，集中到我一个人身上。抱歉，大叔。我还不能死。我在头顶交叉双臂，将力气集中在交叉点上。集中，全力集中，扛下这一击。来了，大叔好恐怖。来了，来了。大叔的一击，已经来临。好————————————————……………………………………………………………………………………………………………………………………………没错吧。大叔真的好强。我怎么样了？不知道。感觉消失了。是又被夺走了吗？不是。还能动。指头还能动，虽然很轻微。我双膝跪地，头颅低垂。这下子骨头已经全碎了吧，内脏也乱七八糟了吧。毫无疑问，已经快死了。不过还没死，虽然就差一点点。大叔走了过来，再过一阵子，再过不久，马上，那个怪东西就会再度夺走我的身体。到时候我的身体又会被搞成什么样？肯定会在它的操控下不停发疯直到死为止。

“还真是顽强。”

大叔靠近过来，只要再给我一击，这一次就真的能要了我的命。不行，大叔。我使劲最后的力气嘶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抬起头，盯着大叔，试图抬起右手，不行，动不了。那就左手，用左手指着脖子后方。“——这、里！这、里、有、东、西！干、掉、它！别、杀、我……！”

“唔……！？”大叔瞪大眼睛，突然被由莉卡撞开。“——让开，多瓦宁古！”由莉的手触碰到我的脖子，那一瞬间，我感知到那个怪东西开始活动。我试图将它封在原地。别开玩笑了！你再对由莉出手试试，让你不得好死！现在的我可能很无力，但你还是别想！赌上这灵魂也不能再让你撒野了……！虽然气势十足，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真的束手无策。那个怪东西，那根细管中，咻咻地传递出某种莫名其妙的液体和信号之类的东西。不要。住手。不要！我、我离我越来越远。我被从我体内排除出去。看不见了。听不见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在意识最后残留的一刻，我的身体动了，我所知晓的只有这一点。我无法阻止。由莉。由莉。不要对由莉。停手。停手啊。该死、我——……突然，仿佛有谁拉了闸门一样，天空突然延伸开来，眼前是由莉的脸庞，每一寸都分外清晰。由莉注视着我，脸颊和下巴泛着紫红，一只眼睛几乎压扁了，鼻子嘴巴都淌着血。即便如此由莉还是笑着，对我笑着。不论什么样的由莉都是最可爱的，然而此时的由莉更是最最最最最最最可爱的。可爱得快要融化，可爱得仿佛要去向别处，可爱得让人忍不住燃起再不让她离开的决心，可爱得让人想要对她宣誓效忠，可爱得快要把她当作女神崇拜起来。

“你没系吧，飞燕？”由莉向我问道。她不是在询问我是否没事，只是小心地确认一遍而已。由莉心中已经确信了自己的成功。她救了我，我被由莉救了，这让我非常害臊，明明一直以来我都总是被由莉拯救。不过由莉毕竟是最强的，被她拯救也是很正常的。由莉怎么可能不来救我嘛，懂不懂啊，由莉的厉害之处？没事，其他人不需要懂，只有我自己懂就好。可是其他人还是看在眼里了，由莉光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就觉得有些遗憾有些浪费。我不想让其他人看见。有关由莉的事，我不希望让任何其他人知道，想要独自珍藏在某处。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开心得急不可耐。

“我爱你哦，由莉。”我如此答道。

“我也系。”由莉当即回应。

“唔咕……！”大叔闷声低吼道，“你干了什么，由莉卡！到底怎么回事……！？”

“他被一种奇怪的星物寄星了，我用医续系把那东西除掉了。萝姆·珐也能照这样治好！”

没错没错没错。这样一来可不就万事解决了吗？

我想要站起来，却一头栽倒。“飞燕——”由莉抱住了我。呜哇。这身体也太糟了吧。别说破破烂烂了根本就是一滩烂泥嘛。别说疼了根本就是一抽一抽的快要炸了啊？

“唉！由莉卡你照看这男人！”大叔大叫道，“贫僧去想办法治好萝姆·珐！拼上这肌肉……！”

不，这种时候你提什么肌肉啊。不过被由莉抱在怀中，舒适得不可思议，总觉得有些发困。虽然不会倒头就睡，但还可以休息几秒的。接受急救的这段时间里，就在此享受片刻温存吧。

北瓦鲁欧克山麓·孤城

从背后靠近一头人身马面恶魔刺出一刀再顺势将其踢倒，之后再吩咐手下：“做掉它。”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稀松平常，荆王在内心苦笑。自他在龙州的里街如废屑般诞生、如虫豸般度日开始，他的周围就净是些异常的怪人。比如被杀也不会死的家伙，还有如呼吸一般杀人的家伙。再比如，如果把某人放入千人之中、告诉他只有一人能活下来的话，有的人会满不在乎地夺去其他九百九十九人的生命，有的人会连声哀叹但到头来还是虐杀了九百九十人，还有的人会兴高采烈地慢慢凌辱那九百九十九人。荆王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不论是在敌方，还是在友军之中。虽然自己的性癖也不怎么正常，但和这些人一比都算可爱的了，真亏自己能在那些家伙的包围之中活下来。他一向为人处世小心翼翼，即便如此，也得再加上不俗的运气才行。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荆王不明白。倒不是说觉得过分或是觉得理所应当，只是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正所谓有得必有失，人会出生自然也会死亡，最终清算起来总是正负抵消归零，然后化作虚无。这既不空虚也不可悲，就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红就是红蓝就是蓝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敌人最终还是涌入了孤城之中。荆王只晓得城门被敌人用攻城锤砸破，随后优安·桑瑞斯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将敌人赶出城去，不久后一名看上去像是秩序守护者、名叫夏特·古雷哈的男人回到了城内。让人搞不明白的是，这男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屠杀起友军来。优安他们马上回城下达了讨伐古雷哈的命令，然而这还是无法抑制城中战士的动摇。正确地说，在重整旗鼓之前，恶魔和异界生物们就已冲进城中，加剧了混乱。虽然城门附近和城墙上的人们还在奋力抵抗，但到底有多少敌人进入了城中，恐怕没人说得清楚。荆王不知道古雷哈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所能做的事极其有限：在城内寻找敌人，然后击溃。正在城门附近指挥战斗的优安大概也希望能在阻拦外敌的同时歼灭城内的敌人，这样至少能让状况安定一些，而荆王也只能帮他这个忙了。

因此荆王按照这个方针，带着龙州联合的幸存者，在城内东奔西跑，寻找敌人，狩猎敌人。他并不觉得城池总会陷落因此这样做是徒劳无功，若要这么想的话天下所有事就都没有意义了。反正都要死为何还要活着？这种问题是最无聊的。即便没有理由，人作为生物也要活下去。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吃饭睡觉拉屎就能活下去，非要说的话，这就是自然之理。虽然偶尔会出现异常的例子，但事物的生死往复还是世间常态。

天守阁就在附近。那里安置着莫莉·利普斯收容所的人们、孕妇、孩子、哺育期幼儿的母亲以及老人。年轻的少年少女们拿着简陋的武器守在入口处，其中一人的面孔有些熟悉。女性，应该称之为少女。荆王忍不住低声念起了那少女的名字，而就在这一瞬间——

“来了！”一名少年大叫着指向某处，“敌人来了！”“防御，防御！”“绝对不要放它们进来！”“呜啊啊啊啊！”“能行！”“噢噢！”“就在这里！”“上吧……！”

少年少女们举起武器。虽然受过一点训练姑且算是阵势整齐，但他们并不是士兵，作为士兵而言还太过幼小。“别让小鬼们死了。”荆王如此嘱咐手下，随后冲上前去。马上便发现了敌人的踪迹，有几十只蜥蜴人正朝天守阁突进。荆王的手下只剩下十一人，虽然情势不利，但事到如今不会有任何人临阵胆怯，他自己也没有一丝迷茫。“听好了，我来吸引敌人注意力。”提速，拔刀，两把。我并没有熟练到能左右手各自操使一把刀，不过趁手的武器还是越多越好。蜥蜴人们持有枪盾，还穿着铠甲。枪尖刺来，不仅是最前排的蜥蜴人，第二排、第三排也从后方刺出长枪。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枪阵了。荆王踢开两杆枪，又用两手中的刀拨开三杆枪，从枪阵的缝隙中挤进身体在一只蜥蜴人的脸上击出一肘，又马上用刀柄在相邻的蜥蜴人侧脸上猛击，再将刀尖捅进另一侧的蜥蜴人的眼球之中。将吃了一记肘击的蜥蜴人踢开，向后一跃，继续挡开蜥蜴人们的突刺。蜥蜴人被荆王拦住，手下们在此期间已经追上了荆王。第一波冲锋干掉了三只蜥蜴人，手下一人死在了蜥蜴人枪下。荆王喊道：“不要乱来！”，随后继续执拗地一心抵挡蜥蜴人的长枪。一只蜥蜴人、大概是它们的指挥官突然“SyyyyyGyaaaaahhh”地高声喊叫，那帮家伙收起长枪举起盾牌，看来是打算结成盾墙推进。“扰乱它们。”荆王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随后跳了起来，以盾为踏板跳到了第二排蜥蜴人的头顶上。一刀捅入一个家伙的口中，另一把刀再砍进另一只蜥蜴人的喉咙，夺走它的长枪。荆王不懂如何用枪，不过倒是可以当作棍子来用。枪尖向前一捅，横扫，再用长枪连刺几下，接着侧向敲击。好几只蜥蜴人丢下长枪拔出了剑，不过动作太过迟缓。优先以持剑的家伙为目标。手下们似乎也干得不错——倒不是因此而放松了警惕，只是单纯没有看见、没有察觉到而已——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突然向一旁摔倒，荆王完全摸不着头脑，也无从说明。

墨镜脱落了。

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掠过。速度快到根本不合常理，又锐利得如同将一团暴烈的威压压缩至极限。

自己的脑袋居然还连在脖子上，这只能说是一个奇迹。看来我的运气还未用尽，荆王想到。若非这强运，恐怕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就已经死透了吧。

转过身来，一名金发男子站在面前。右手持有摩德洛里刀，左手则握着一柄青剑。身穿秩序守护者的藏青色便服。浑身都被恶魔、异界生物、以及人类的血液浸透。

男子、夏特·古雷哈，转向了这边。

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如同古井，井底的水污浊、沉淀、腐朽，正变质成为某种其他的事物。

绝非人类，不能以人类的常识来推测。

古雷哈似乎曾经拥有一个“神剑”的称号。这名号听起来夸张，如今看来恐怕和“魔人”、“妖人”算是一类。

荆王瞬间做出判断，赢不了。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古雷哈似乎将荆王视作了猎物。古雷哈步步逼近，蜥蜴人们则SyyySyyyy地叫唤着后退。它们在害怕。荆王向手下们叮嘱了一句：“别对他出手。”随后举起手中长枪。好吧，我能撑几秒呢？凭荆王一人，恐怕真的只能抵挡几秒而已。

“古雷哈队长……！”

传来一个女声。一名头戴羽饰头盔的守护者，带着约十名手下赶来。看来是十二号游击队队长夏洛特·琳迪。在相反方向，也出现了一名满面胡须的巨汉，那是六号突击队队长拉德·瓦侬。琳迪虽是个女人却是秩序守护者中排得上号的强者，瓦侬则和他的外表一样顽强坚韧。古雷哈注意到琳迪和瓦侬，将视线从荆王身上挪开。这样就能争取到一些时间了吧。

不。

不够，光是拖延时间还不够。

荆王朝天守阁入口处跑去。少年少女们惊愕地瞪着古雷哈。特地对着他们大吼了一声：“别发呆了！”回过神来之后，好几人甚至吓得摔倒在地哭叫起来。虽然经历了不少，但说到底还是一帮孩子。“听好了。”荆王一字一顿地叮嘱道，“比起自己，要优先保护身边的人。只要你们互相庇护，就能活下去。别忘了。”

少年少女们闻言老实地点了点头。真是的，果然还是一帮孩子啊。

荆王向一名少女伸出手。

少女浑身一抖身体变得僵硬，却没有逃跑。

手指触碰到她的下颚，隔着脸颊，确认形状，指尖稍稍用力，少女张开了嘴。

荆王笑着说：“牙齿长得很漂亮，好好珍惜。”

少女似乎有些茫然无措，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还是没能说出口。

活下去，夕蝶。

活下去，努力飞翔吧。

在心底里如此倾诉，少女仿佛听到了荆王的心声一般回答：“荆你也是。”

荆王没有回应，转过身去。

古雷哈已经快要把秩序守护者们全部杀光。即便是琳迪和瓦侬，也似乎连抵挡一下古雷哈的兵器都做不到。尤其是瓦侬，左臂被斩断，腹部被砍出一个大口子。不顾鲜血喷涌，肠子飞溅，瓦侬大吼：“唔、哼、唔啊啊啊……！”单凭右臂奋力挥出一刀。这一刀根本沾都沾不到古雷哈，瓦侬也应该明白这一点。瓦侬在用夸张的动作吸引古雷哈的注意，难道是打算让琳迪负责主攻趁机下手？可这样也是没用的。琳迪甚至根本寻找不到进攻的时机，而且话说回来，就算抓住了时机也无法进攻，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当琳迪觉得时机已到，挥出刀的那一刻，古雷哈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必须彻底禁锢古雷哈的行动才行。荆王靠近琳迪。“夏洛特·琳迪。我来控制住那东西。之后还请拜托你们了。”“——可是，你要怎么做！？”“因为你们还算比较强，所以总想着要赢过那怪物。若是不想着取胜，反倒是有办法的。”

我为何能活到今天？如果回答‘当然是因为我特别厉害’，那就只能认为自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没人养没人教的渣滓。我的确没什么教养，也没有聪明到能够整理分析各种复杂奇怪的事。我是个笨蛋，却也没那么愚蠢，至少我明白自己是个笨蛋，我明白有的事情自己就是做不到，很多事情我都做不到，但我也多少还有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现在，这种状况，我能做到什么？我应该做什么？关于此我倒是意外地看得清楚，我知道如何分清优先顺位，并遵照顺位采取行动。我的确会犹豫，不过一旦决定了就不能放弃，一定要实行。从龙州逃离的时候，抵达艾尔甸的时候，还有在那之后，在生活的泥沼中，我大体上跋涉得还算顺利。因为这对我来说就是最优先事项，思来想去，除此之外我真的是一无所有——活下去。既然还拥有着生命，就活下去。我也曾有过饥渴难耐想要得到手的东西，但说到底那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次要的，若非如此，我肯定早就死乞白赖地对那东西伸出手，结果遭到报应死掉了。简单地说我这辈子虽曾走过钢丝，却从未犯过致命的错误。这就是我的强大之处，也是我唯一的武器。

握紧这唯一的武器，我向古雷哈迫近。此时古雷哈正斩下瓦侬的右臂，又将忍不住赶来支援的琳迪的武器一刀两断，随后转身望向了荆王。荆王冷静地观察着古雷哈。除了右手的摩德洛里刀和左手的青剑，古雷哈还在身后背着一柄透明的剑。

琳迪大叫：“——荆王！你要干什么……！？”

荆王刺出长枪，古雷哈用青剑轻而易举地将枪头砍断。

我猜也是这种结果。荆王继续突进，古雷哈举刀想要将荆王一刀两断。然而，唯有这个不能让你得逞。话是这么说，这仍是一场赌博。仔细看，然后回避。我没有那么快的速度，这在我的预计之中。说白了，我就是在期待侥幸。古雷哈总是选择最有效率的杀戮方法，瓦侬之所以只是手臂被砍断、腹部被切开，那是他努力躲闪避免致命伤的结果。古雷哈的目标是、头，打算砍下荆王的头。当自己瞅准时机的时候，肯定已经迟了。所以荆王在那之前躬身，即便如此奔腾而过的刀刃还是削开了他的头盖。如我所料。不过，没有料到的是另一点：青剑，刺入了侧腹，一瞬间剑尖便抵达了胸骨正中。

不过，还是碰到了。

荆王钳住了古雷哈。

双手抓住古雷哈背后的剑，将他紧紧抱住。

“人类渣滓！”古雷哈说道。是个渣滓还真是抱歉啊。

荆王又动用双腿缠住古雷哈的身体。“——连我一起砍……！”

事到如今，容不得一丝迟疑。荆王能够确信，这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夏洛特·琳迪肯定能够做到。毕竟我的头盖都被削掉了，明显已经没有救了。之后只要使出残余的全部力气就好，不过这也不是那么容易。

古雷哈扯动青剑，想要将荆王拦腰斩断，同时用刀柄猛砸荆王的后脑。古雷哈的脸狰狞地扭曲着，“快给我去死……！”而荆王心想的是：答案是哪一边？飞燕，你现在怎么样了？你的女人呢？你们两人是否无祸无灾？是两个人都活着呢？还是两个人都死了？答案是哪边？肯定都还活着吧。玛利亚罗斯，你还好吗。我曾经很想得到你，你明明比我弱得多，论肉体强度连普通人都不如，可你不论何时都在反抗的灵魂在我看来非常耀眼。为何你做什么都不会放弃？我只想要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所以我放弃了你。为什么你不会消沉？为什么你不会绝望？我不想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答案。这种问题，肯定根本就没有答案。就算是有，也与以这种生存方式活下来的我无关。我、我只是——

“嘉修特·阿格纳……！”古雷哈喊道。

这一瞬间，下半身的感觉消失了。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有东西在身后拉扯，要将我从古雷哈身上剥离。

我马上从古雷哈的身后拔出那柄透明的剑。

古雷哈脸色骤变。“住手……！”

随后那颗头颅，被琳迪以短刀伴着“——嘶啊……！”的吼声砍落。

荆王被拽倒在地，被一个青皮肤的恶魔。这家伙是哪儿来的。青剑去哪里了？总而言之，青皮肤恶魔想要从荆王手中夺走那柄透明长剑。就这么想要这把剑吗？那就给你——虽然想这么说，但我并没有那么好心。荆王以仅剩的一点点力气挥下透明的剑，剑尖擦过了恶魔的手掌。恶魔大声惨叫，仿佛由玻璃制成一般碎裂，紧接着透明的剑也烟消云散。完全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唉不过结果好一切都好。荆王闭上眼。我要死了。这就是死亡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结束而已，一切都结束了而已。视野昏暗，我被黑暗封锁——不。啊啊，我看见了。在飞。夕阳之下，一羽蝴蝶在空中飞舞。去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飞吧。不坏。这个结局，真的不坏。

察鲁峡谷

“萝姆·珐……！”多瓦宁古飞奔追赶。萝姆·珐的上半身几乎没有起伏，只转动修长灵敏的双腿逃跑。一边跑，一边拉紧弓弦射出箭矢。不止一支箭，而是同时两支。多瓦宁古没有躲闪，被两支箭射中，然而，箭矢并没有贯穿他的肌肉，多瓦宁古的肌肉在认真时相当于一身铠甲，甚至比铠甲还坚硬。皮巴涅鲁拦在了萝姆·珐逃跑的方向上，手持一对雌雄双剑袭向萝姆·珐。然而萝姆·珐直角变向避开攻击，又在极近距离向皮巴涅鲁射击。“唔……！”皮巴涅鲁扭动身体躲过这一箭，此时萝姆·珐已经重新拉开了距离。实在是太快了。皮巴涅鲁和多瓦宁古都是异常强大的战斗者，即便是在门外汉看来也是强得出奇。那两人联手居然无法打败萝姆·珐，实在是难以想象，但事实的确如此。她既不是多瓦宁古那般的鵺流古式战斗术宗师，也不像皮巴涅鲁那样被作为暗杀者养育成人，她所拥有的是，在出乎预料之事频发的大自然中孤身一人生存多年所锻炼出来的强韧肉体和出众的反应能力。作为战士自然是多瓦宁古和皮巴涅鲁比较优秀，然而作为以生存为最优先目标的生物，她便更加出类拔萃。她完全是一只拥有人类头脑的野生兽类，同时还积累了数不尽的生存经验。

玛利亚罗斯捂着侧腰思考。由莉卡在治疗飞燕，应该马上就能结束。啾似乎还很困惑，哈妮梅丽则在照顾受了重伤的阿尔法。裘克和克罗蒂亚已经带着难民们先行离开了。

还有啊实在是好疼啊。这可不是该叫疼的时候。这种程度的伤，根本不算什么。快动起来啊，我的大脑，好好想想，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可是，什么都想不到。真的是连一点点有可能打开局面的方法都想不到。不，不对，仔细想。那个像个人形昆虫一样的、恶魔？就当是恶魔好了。要是除掉那个恶魔呢？那家伙好像是在人的脖子处植入某种东西，借此操控、迷惑人类。那家伙逃到哪里去了？还是说根本没逃，而是又潜藏在某处，又试图操控谁了？由莉卡和飞燕呢？目前似乎安全。我呢？如果它蠢到对我下手那倒好了，我就算被操控了也兴不起风浪。啾和哈妮呢？玛利亚罗斯瞪大眼睛喊道：“哈妮，身后……！”

“哎——”哈妮梅丽在转身的同时开枪，根本没有瞄准，纯粹是反射性的一枪。也许就是因此反倒起了功效，子弹擦过虫人恶魔的肩口，虫人恶魔晃了一下。玛利亚罗斯指着虫人恶魔喊道：“啾，把那家伙……！”“咕！？”也许是这指示太过突然，啾好像吓了一跳，即便如此还是马上冲了过来。虫人恶魔慌张地逃跑，啾全身毛发倒竖，闪着金光，以宛如化作雷光的高速紧追在后。“——嘁！我也去！”飞燕跳起来跟在啾身后。由莉卡朝玛利亚罗斯这边靠近，玛利亚罗斯连忙摇头：“——我没事的，先去治疗阿尔法！”“好！”由莉卡朝阿尔法跑去。哈妮梅丽似乎也打算参加对虫人恶魔的追击。这样就好。虽然还是有点疼，不过疼就是还活着的证据。暂且不管疼痛，之前状况紧急本以为要糟糕了，不过总算是挺了过来，接下来就慢慢重整态势吧。

可是，好事多磨。嗯，一向都是如此，我还不会因此而自暴自弃，我也不想习惯这个，然而实在没办法，命运就是逼我不得不习惯。

莎菲妮亚飞了过来。

与黑色的雾霭纠缠着，背朝这边飞来。

莎菲妮亚朝黑雾接连放出白色光线，黑雾一被光线擦过，被擦到的那一小部分便当即消失。不过那团黑雾不论被如何清扫也仿佛无穷无尽，缠着莎菲妮亚不放。黑雾要将莎菲妮亚包围，而莎菲妮亚则从中逃开，然后朝这边飞来。黑雾的另一侧有一名浑身缠绕黑光的全裸女人，知世。知世举起双手，再挥下，便掀起了一阵黑色龙卷，拦在莎菲妮亚的前进方向上，换言之——就是这边。

玛利亚罗斯的所在之处。

“哇、唔……！”玛利亚罗斯趴下来，想要紧贴在地面上。然而没用。身体浮了起来，被卷上空中。“玛利亚……！？”莎菲妮亚回头望来，由于害得她分心，连莎菲妮亚也被黑色龙卷吞噬。玛利亚罗斯只觉得天翻地覆。“呜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呜啊啊啊啊啊——”头晕眼花。赶紧闭上嘴，会咬到舌头的。这可、真是、有点、不妙——想到这里，突然被莎菲妮亚拉住。“抓紧我，玛利亚……！”“好、好好咿！”不小心做出了奇怪的回答，但还是好好抓紧了。“莎、莎菲妮亚，在脖子后面、有、有什么东西、控、控制了知世……！”“……明白了……可是，实在是、没办法接近……！”莎菲妮亚抱着玛利亚罗斯，在黑色龙卷中飞行。不久便从黑色龙卷中脱出，然而眼前就是那团黑雾。从近处看才发现，那黑雾似乎是一大群蚊子——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是一点也不想从近处看这些玩意儿。“呃……！”莎菲妮亚垂直降落，黑雾紧追不舍。黑雾上方则是知世，知世——分裂了……吗？从知世身上，仿佛渗出了另一个滑溜溜的黑色知世。莎菲妮亚马上放出纯白的光线，好耀眼，虽然闭上了眼睛，但玛利亚罗斯还是有一瞬间失去了视力。等到能看得见的时候，黑色知世已经冲到了眼前。“R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黑色知世使出一记飞踢。莎菲妮亚迎上前，“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也踢了回去。当然，这不仅仅是一场肉搏战。黑色知世自己本身恐怕就是某种魔术产物，莎菲妮亚也浑身散发着白光。莎菲妮亚取得了胜利，黑色知世被踢飞，不过知世的本体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头顶上。“N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知世从双手中放射出漆黑光线。“呼……！”莎菲妮亚的右手中溢出白光与之对抗，却处于下风。肯定是我的错，因为要保护我，所以才必须战斗。然而我说不出“放我下来”之类的话，就算说出口莎菲妮亚也不可能真的把我丢下。玛利亚罗斯无奈地咬紧了牙。在漆黑光线的压力下，莎菲妮亚向下坠落。“……知世！这是、知世的力量……知世的魔术！很厉害……但是、我不会输给你……！”

坠落停止了。白光的气势突然变强。

“Ahhhhhhhhhhhhhhhhhhhhhh……！”知世嘶喊着，黑光也在增强。斗争着的黑光白光仍互不相让，莎菲妮亚已经不再坠落，但也无法将知世推回。战况陷入僵局，然而这场战斗并不是一对一。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找到了。“——莎菲妮亚，小心黑色的！”

黑色知世从左侧发起冲刺。

“玛利亚，小心别被甩下去……！”莎菲妮亚突然收起白光，任黑光迫近，黑色知世也同时攻来。在被夹击之前，莎菲妮亚朝右下方喷射出白光。虽然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觉悟，但玛利亚罗斯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尖叫。急剧加速。超高速脱离。不仅是身体，连魂魄都仿佛要被撕碎、被扯到不知何处了。实际上，的确是一下子飞了出去，从知世和黑色知世的夹攻下抽身。这样就能喘一口气——事情可不会那么称心如意。知世和黑色知世接连投出黑色光球。“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Rya……！”轨道并不固定，有的径直飞来，也有的划出各式各样的弧线。“哈啊啊啊……！”莎菲妮亚放射出几十、几百道极细的白色光线将黑色光球全部击落，如今暂时没有光球袭来了。“——莎菲妮亚！飞燕也被控制过，但自己恢复神智了！知世应该也有可能……！”“……既然这样，如果能见见她的话……说不定……！”“见、见见她是什么意思……！？”“就是进入她脑内……！不过，这样得把玛利亚放下去才行……”“没事，放我下去！”“……那我试试看……！”

莎菲妮亚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随后展开了数量前所未有的极细光线，将知世和黑色知世压制。这一瞬间，莎菲妮亚开始急速下落。降落、几乎可以说是坠落。马上就要在地面上摔成肉泥，就在此时、制动。眼球差点蹦出来，胃都要从嘴巴里涌出来了。就算真涌出来也罢。玛利亚罗斯跳了下来，距离地面只有一美迪尔高，不算什么。莎菲妮亚马上重新上升，知世径直俯冲而下。“——莎、莎菲妮亚，危险……！”吓得完全不敢看。因为知世和黑色知世已经投出了数不清的黑色光球，莎菲妮亚迎着无数黑色光球飞行。这、肯定会被击中的。然而，没有命中。莎菲妮亚左右晃动身躯躲过直线飞来的黑色光球，对于沿弧线飞来的光球则完全无视。那些光球想必也不会击中沿直线行进的莎菲妮亚，当然了，因为它们的目标是我。

“——等等，最危险的难道是我……！？”玛利亚罗斯拔腿便跑。该往哪边跑才好？完全没有头绪，只能寄希望于直觉。朝那边跑，再朝这边跑。一颗黑色光球就在眼前坠落在地“轰”地一声砸出一个深坑，看到这场面不禁“哇噢……”地呻吟了一声，不过还好没有被直接击中。莎菲妮亚呢？抬头望去，只见莎菲妮亚与知世两人纠缠着，以头朝下回旋的状态向下坠落。黑色知世仿佛迷失方向了一般孤零零浮在空中。莎菲妮亚现在肯定正在‘进入知世的脑内’，这大概指的是某种精神攻击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懂，只是推测而已。可是如果照那样坠落，两人都会——“莎菲妮亚，快点……！”就算这么叫喊，莎菲妮亚也听不见。只能祈祷了，祈祷能赶得上。可是真的只剩下几秒了，连祈祷的时间都不够。玛利亚罗斯忍不住大声叫出了同伴、同时也是重要的朋友的名字：“——莎菲妮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只差一点点就要撞到地面，只差几桑取，两人就会摔死。

莎菲妮亚突然离开了知世。

知世就这样撞在了地面上，黑光喷涌而出扩散开来，知世到底怎么样了？不清楚，看不见。“知世如何了……！？”

莎菲妮亚在空中摇头。“——不行！我在里面见到她，想说服她……但她就是听不进去……！”

“那、也就是说——”玛利亚罗斯吞了口唾沫。知世从黑光中飞出，不仅是知世，还有另一个黑色知世。加上刚才的那个，已经有两个黑知世了。知世加上两名黑知世，三人合力向莎菲妮亚投掷黑色光球，莎菲妮亚一边用白色光线将黑球击坠一边后退，逐渐降低高度。

“……我、可能……阻止不了知世了……！只能打倒她了……！”

“这也没办——”法、这种话说出来真的好吗。玛利亚罗斯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吗。虽不知莎菲妮亚与自己师姐的关系如何，也无从想象，但至少对于莎菲妮亚来说，知世是重要到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尝试说服的人物，我又怎么能轻易说得出‘实在没办法所以杀了吧’这种话。然而如今的确只能忍痛下手了，莎菲妮亚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知世啊啊啊……！”

大概，这是莎菲妮亚头一次对知世转守为攻。原本黑绿相间的魔术士服变得银光闪烁，还附带有五颜六色的光彩。以莎菲妮亚为中心出现了光芒的漩涡，黑色光球全被那漩涡吸引吞噬。知世和两名黑知世则一同引发黑色漩涡，漩涡与漩涡彼此相撞。不知是否由于是三对一，黑色漩涡更加庞大，然而引力上似乎是光辉漩涡更加强大。黑色漩涡被一点点削减，如同被一层层剥去外皮，变得越来越小。光辉漩涡蚕食着黑色漩涡。两团漩涡在莎菲妮亚和知世们之间争斗着，黑色漩涡是知世们的盾牌，如果黑色漩涡消失，光辉漩涡就会直接攻击知世。为了阻止这一状况发生，知世正在努力坚持——不。

两名黑知世离开了知世的身边。黑色漩涡分裂成了三块。正中央的黑色漩涡仍在抵挡光辉漩涡，而左右两侧分离出去的黑色漩涡则袭向了莎菲妮亚。

光辉漩涡猛攻不止，正中央的黑色漩涡显得越来越弱。

然而左右两侧的黑色漩涡盯上了莎菲妮亚。

玛利亚罗斯匍匐在地，实在是站不起来。风太过强烈，吹得泥土砂石四处肆虐。玛利亚罗斯只得大喊莎菲妮亚的名字，恐怕这也是无谓的。

莎菲妮亚向前移动，进入了光辉漩涡之中。本打算夹击莎菲妮亚的黑色漩涡只得毫无意义地重新合体。光辉漩涡击破了正中央的黑色漩涡，而莎菲妮亚随即打破了光辉漩涡从中跃出。莎菲妮亚顺势朝着知世拳打脚踢。当然，不仅仅是拳脚，每一击都蕴藏着令人目眩的光辉。知世以包裹在某种黑色物质之中的手臂和腿不断防御，试图伺机反攻。但莎菲妮亚不会给她机会，知世的拳头被莎菲妮亚轻易挡开，知世的腿则与莎菲妮亚的一踢凌空相撞。

光辉与黑暗彼此交错。

光辉压倒了黑暗。

玛利亚罗斯紧眯着双眼，仿佛空中出现了一团太阳，耀眼得让人目不能视。

“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知世世世世世世世世世世世世世……！”

“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莎菲妮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两人的吼声仿佛能将周遭的一切撕碎。紧随其后——

寂静。

世界的时间难道停止了？莫非，自己一个人被世界流放，被隔离到了某个别的地方？在这唐突得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的完全寂静之中，莎菲妮亚的手掌按在了知世的胸口中心处。

知世的身体，

以那一处为中心，出现了无数裂纹。

从裂纹之中，溢出了光芒。

如同细碎钻石发出的光芒，侵蚀着知世的肉体。

光辉每一刻都在扩散。

这光辉，代表着莎菲妮亚的意志。

要将知世、破坏、杀死。

“……知世……为什么……！”

“这样——”

知世笑了。随后，突然握住莎菲妮亚的手——那只正贴在知世的胸口上、莎菲妮亚的右手。难道是要将莎菲妮亚的手拉开吗？不，不是的。反倒是莎菲妮亚正想要从知世的胸口上把手抽回，知世在阻止莎菲妮亚。

“这样，就好。谢谢，莎菲妮亚。这样一来，知世大人我也就能解放了。”

“解……放……？”

“是啊。知世大人一直都被这身体束缚着。这个大姐爱过的、知世大人自己也喜欢过的身体。就因为一直执着于这种无聊的东西，知世大人才没赢过你，莎菲妮亚。大概，连贝蒂也没赢过。”

“你……知世……你说、什么……”

“说到底，知世大人还是个魔术士。知世大人要超越极限，为此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甚至包括恶魔的陷阱，当然还有你，莎菲妮亚。”

知世将莎菲妮亚的右手按得更紧了。

“再见了，莎菲妮亚。”

“啊……！啊啊啊啊……！”

莎菲妮亚尖叫起来。

莎菲妮亚的右手，陷入了知世的身体之中，就像是被吸进去一样。随后光辉洒落、溢出、迸裂。知世被光辉吞噬，渐渐化作光辉本身。知世溃不成形，彻底消失。随后光辉也慢慢消散，残片飞舞。

转眼间便结束了。莎菲妮亚紧握着光辉的残渣缓缓降落，由于她已经茫然自失，因此没有察觉到。

黑色知世。

知世虽然已经消失，那两名黑知世却仍存在着。

两名——不对，她们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人。

玛利亚罗斯想要提醒莎菲妮亚，在那之前黑知世便开始“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地大笑。“终于终于！这样一来就终于从这不自由不方便憋屈无聊的所谓身体身体之中解放出来了！这样就可以超越极限极限极限能够超越极限了！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

“……什么——”莎菲妮亚刚转过身，黑知世便飞上空中。“AAAAA真是谢谢你啊莎菲妮亚你真是我的恩人呐AAAA改天再决一胜负到时候呢❤会进步到何种地步呢胜负胜负❤KYAAAAAHAHAHAHAHAHAHAAAAAA……！”

黑色知世飞走了。逃跑了吗？先不谈逃跑不逃跑。怎么回事？已经完全搞不懂了。真的所以说魔术士这种东西啊，该说是太自作主张总给旁人添乱呢，还是怎么着呢。反正除了莎菲妮亚以外的魔术士，全都去死算了，这也是对这个世界好对人类好。拜之所赐，一直傻站在原地，直到飞燕大喊“玛利亚罗斯……！”才反应过来。“哎……？”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了昆虫人恶魔。咦？哈？怎么这么近？是不是太近了啊？话说，我？要对我下手？我可不好吃哦？不对，它不会吃人。应该说，就算操纵了我也没什么用哦？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不过，昆虫人恶魔根本没听。再说我本来也就什么都没说出口，根本没有开口的时间。“哇……”

连忙伸出两手按住脖子，然而此时昆虫人恶魔已经爬到了玛利亚罗斯背上。两手被——咬了一口？手背被咬破了。糟糕。有什么东西贯穿了手掌。倒是不疼，只是感觉特别恐怖。脖颈处传来某种坚硬、锐利物件的触感。若被它刺破就糟了。玛利亚罗斯扭动身体想要把昆虫人恶魔甩下去。不好。不好。痛楚比想象的还要轻微，只是刺痛了一下。刚意识到这刺痛，之后就是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有什么东西掘入了脑中。玛利亚罗斯不断发出啊噫啊啊啊哎咿啊啊啊的怪声，虽然不想开口但还是本能地喊叫起来。不好这下完蛋完蛋完蛋完蛋了这是啥要死死死死死等等不要啊嘎啊嘎咕啊啊啊嘎啯啊啊啊哈嘎咔gkd嘎啊啊kjg呐dk嗯gd咯gk可是sfsdagdkgiaugd嘎l咕hgafjzzzksgd嗯嗯嗯gdghd咿kg啊dg嗞hsadkasiguadguizzidaynga……呃呃！

拔出去了。

感觉就像——类似一根打入脑中的长钉，被一口气拔出来。

“喂！你没事吗！？”

飞燕说着什么。飞燕。对了，他在问是否没事。问谁？应该是问我吧。大概。可是，这种问题，怎么可能没事，正是因为有事所以我才躺着啊。躺着？对了。我侧身躺倒在地，面前有什么东西。不是‘什么东西’，就是那昆虫人恶魔，只是那家伙没了头。到底怎么了？我变成什么样了？飞燕蹲在面前，把什么东西朝我递过来，捏在手指之间，那东西还在拼命挣扎。细长的、像虫子一般的生物。

这是什么啊，就像没了脚的蜈蚣一样，还挺恶心的。

“你被这玩意儿进去了。”飞燕说完便一用力将那东西捏扁，随后又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脖子，“进到这里。哎，不过我也着了它的道，无话可说。这东西还挺独特的。”

“……是啊。”玛利亚罗斯伸手抹了抹脸，全身微妙地有些麻痹，使不上力气，不过，总算是听使唤了。脸上被口水鼻涕血之类的东西涂得一团糟。

“咕？”啾弯下腰，摸了摸玛利亚罗斯的头。

“玛利亚……！”由莉卡出声了。

得站起来才行。必须得确认萝姆·珐怎么样了。刚想要站起来，侧腰处就传来剧烈的疼痛，差点疼得失去意识。“……咳呃呃呃呃呃呃呃……”

真是遭了大殃啊。虽然这么想，但这也是我自作自受。都是没能保护自己的我不好。至少，不希望给同伴们增添额外的麻烦。话说回来，怎么回事，这声音，这震动。玛利亚罗斯捂住侧腰的伤口，屏住呼吸抬起头。“啊……”

是山。山正在迫近。山正朝此处逼来。多玛德君和莉璐可怎么样了？找到了，他们被山追赶着。那座山肯定就是加里科·卡斯帕罗。连多玛德君都不能除掉他吗。

“——该死的！”飞燕啧了一声，“由莉，快！只要随便治治能跑就行了！”

“嗯！”由莉卡抱起玛利亚罗斯，开始施展医术式。我能跑得动——本想这么说，但还是别逞强了。萝姆·珐呢？似乎还在与皮巴涅鲁和多瓦宁古周旋。看来即便是除掉了昆虫人恶魔，也无法就这么恢复原状。不把那奇形怪状的蜈蚣一般的生物取出来就没法治好。该死，脑袋好重，有点想吐。玛利亚罗斯抬头望天，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黑影，在天上飞行。是邪龙吗？不会吧，千万别啊。可是，黑影只有一个。仅仅一个，因此——不会是邪龙？既然如此，那又是什么？

那个飞在空中，靠近过来的东西。

渐渐降低高度，身影越来越大。

由于没有参照物，难以说清具体程度，总之非常巨大。

“……那是，什么？”

第十九卷 纵使明天将失去一切 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2

北瓦鲁欧克山麓

“多尔盖……！”塔里艾洛喊出口的时候已经迟了。身高超过二美迪尔全身铅色生有长角的恶魔挥下巨大的战斧，多尔盖此时正用棍棒挡下与其同样种族的另一只恶魔手中的大剑，因此动作停滞了一瞬，那恶魔正是盯准了这一时机。战斧砍进多尔盖的侧腹，这一击本来应该将他拦腰砍断，之所以没有，都是因为多尔盖运用鵺流古式战斗术的气功使身体硬化。即便如此，战斧还是砍到了多尔盖的肚脐附近。“——多尔盖，你这狗屎混账……！”塔里艾洛将另一只铅色角恶魔踢开，心中想到，那家伙可能已经没救了。既然如此为何我还要在这里硬抗，这又有什么意义？多尔盖衰老的脸庞朝塔里艾洛望来，嘿、地笑了一声。那家伙打算干什么？我怎么会知道？那家伙的左手没有一根手指，容貌看上去像个老头，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年老。那家伙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一把好手，曾身为山贼，好几次想要杀掉亚济安那个白痴，结果不仅没能如愿还反过来差点被杀了，随后不知怎么就加入了午餐时间。塔里艾洛对多尔盖的了解也就仅限于这些了，而且既不打算多知道，也不想多知道一些。那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这关我什么事。明明不想知道，却还是猜出来了。虽然猜出来了，却也不想阻止。阻止了又能怎样？去做吧。

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多尔盖的确那么做了。

“鵺流古式战斗术暗招‘爆击气’……！”

轰……地一声，自爆了。

有好几只铅色角恶魔卷入其中，残骸被炸得散落一地到处都是，然而多尔盖却彻底没有了踪迹，完全消失，简直就像多尔盖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反正都要放烟花！”塔里艾洛笑了，一边笑着一边往铅色角恶魔口中捅进一刀，“——就不能放个更大一点的烟花吗，狗屎……！”“WOG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铅色角恶魔双眼中宿着的青炎摇动着，闭口紧咬刀身，向后拉扯，要将刀连着塔里艾洛一起扯过去。真难缠，塔里艾洛松开刀柄，用手指捅进铅色角恶魔的眼窝。塔里艾洛的右手手指上安装有钢爪，这种将眼球一下子捅破的触感并不让人讨厌。铅色角恶魔“UGOOOAAAAAAAAAAHHHHHHHH……！”地惨叫着缩起身体，塔里艾洛踢在这家伙的膝盖窝上让它摔倒，然后又冲进另一只铅色角恶魔的话中朝其下颚击出一肘。右肘部安装的超硬度钢刃刺穿了铅色角恶魔的下颚。虽然很想动用左手剜下一两颗眼球，但不巧塔里艾洛的左臂正无力地下垂着派不上任何用场。没办法，塔里艾洛灵敏地绕到铅色角恶魔的背后用拳头殴打它的脖颈。铅色角恶魔虽然极难对付，但经过多次交手后还是探明了后颈便是它的弱点所在。话虽如此，条件仍极为苛刻，必须要在不能偏差一寸的地方，以正好的角度施以猛烈的打击才行。“GU！”铅色角恶魔呻吟一声跪倒在地。“把这家伙收拾掉！”对昂哥森、梅切尔帝、裘利他们作出命令，随后塔里艾洛又朝下一只铅色角恶魔扑去。能够自由地与对手搏杀的确是一种不错的娱乐，但这种娱乐也实在是享用得太多有些腻烦了。虽然腻烦，但塔里艾洛还是不断寻求敌人。这并不是对发动袭击的敌人的反击，不是防守，不是抵抗，而是进攻。没错。我好饿好饿，我根本无法满足，我总是觉得还不够，总是欠缺一些。但我并不想去填补欠缺。不够也无所谓，差点什么也无妨。我深知不管再怎么吃也无法摆脱这份饥饿感。不知为何，世间就是有像我这样的人，多尔盖那家伙大概也是我的同类。也不知是先天性还是后天养成的，这个先不管，这种病不是急性的，而是慢性病，直到死也治不好。恐怕这颗脑袋就是与欢喜和幸福之类的东西无缘，永远只能贪求欲望，直到死为止。我并不期望改善。不、如果只是期望一下的话倒也不是不行，偶尔我也想过要成为另一个自己，当然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就是了。我们无法改变，基本上从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在伤人、偷盗、抢夺、杀人，与此同时——虽然完全没有要为自己辩护的意思——恐怕也被伤、被偷、被抢，不过倒是没被杀。我们这类人根本不可能改变，区区一帮净给别人添麻烦的狗屎混账，即便是被完美无缺的善人祝福，也只会恶心得想吐觉得碍眼开口痛骂让他赶紧消失吧。因此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没有容身之处，没有哪个木匠会愿意打造一把能让我们坐下的椅子。我们从骨子里清楚，我们是一帮异类。是天生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无法抑制冲动的强奸犯，彻头彻尾的杀人魔。不过偶尔也会有人对我们露出温柔的微笑，说什么‘那种人也是有优点的’、‘肯定不是天生就是恶人’、‘在身为加害者之前自己也是受害者’、‘造成他人牺牲的牺牲者’、‘真可怜’之类的好听话，真好笑。即便那说的是事实，到头来我们还是无可救药的狗屎垃圾。不管是谁，有种就同情我们试试，我们的确能够得到一时的安慰，但在那之后我们就会利用你们的善意，伤害你们，偷走你们的财物，抢走你们的东西，杀了你们。我们不得不这么做。我们肯定也是希望能够被接受的，但是心底里又认定我们不可能被接受。我们是危险品，只期望谁都不要接受我们才好。无可救药的我们就是这么乖僻，就像每隔一桑取都打了个死结的细长绳子一样，无论怎样都解不开。

就是这样一帮家伙，而且不只是这样的家伙，还有一些老实正经的、还有渣滓一样的家伙，各种各样的家伙们在一起觥筹交错，笨蛋一样闹腾。

简直是精神不正常了。

我们肯定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让人不舒服的梦。实在是太无聊，无聊得让人胸闷。

而眼前的这个充满杀伐的世界，才与我们相称。

要么杀要么被杀，要么吃要么被吃。被杀的话就真的会被吃掉。我们也一样若是没有食物就忍着难吃的味道去吃掉对手。正如我们所愿，这个世界简直如同为我们而生，说不定，它正是听到了我们的召唤才来的？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比起之前在艾尔甸的那种彻底安于现状的生活，眼前的世界要好上几万倍。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不管是谁都去死吧！只有我，只有我会活下去。只有我能留得一条命。在多以亿计的尸体之上，将只有我一人高声大笑。我忍不住去想，我的愿望原本不就是这样吗？我很讨厌，很讨厌你们这帮家伙。不管是敌人还是友方都讨厌。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我都不相信。我只要我自己，我要确认这一点。所以大家都去死吧，然后只剩下我一个，这样一来我应该就能获得实感。我就是我，我就是世界，我就是王，我就如同神一样，我就是一切。到那时我也许就能自出生以来头一回、空前绝后地满足那么一回，也许就能品尝到那种‘不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的滋味。所以你们应该全部消失，我不需要做什么努力，你们自然就会消失。因为你们太弱了，在这世道只会一个接一个去死，死了再也动弹不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凭那模样也再也无法有什么‘我还活着’之类的念头，甚至根本留不下什么“模样”，直接消失什么都不留下。然后我会忘掉，把那些已经死掉了的家伙们全都忘掉，连亡灵我都闭眼不瞧。如今，被我亲手杀掉的铅色角恶魔们，我倒觉得它们还更加亲近一些。这帮家伙倒像是我的朋友，然后死在我手下被我忘掉，不留任何烦恼，真是再方便不过、仅限当下的最棒朋友了。这样就好，就这样，不会有任何问题。这个世界正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一个人。

“塔溜咧罗！”一个矮个子姑娘突然冲来，扑到塔里艾洛的背上。“——哎呦、米希莉亚你他妈的！真是烦死了！”话虽如此，比起把她甩下去，还是对付眼前的敌人更加要紧。塔里艾洛踢中铅色角恶魔的膝盖，在脚后跟处安装的超硬度棘刺一下子嵌入膝盖骨中，那家伙失去重心躬下身来，又被塔里艾洛迎面打了一肘。肘部的超硬度钢刃瞬间就将那家伙的脸撕了个稀烂。还没完，又有其他铅色角恶魔来了。塔里艾洛巧妙地躲过挥来的战斧和大剑，闪过攻击，痛打敌人的要害。“——重死了！米希莉亚，赶紧给我松手！”怒吼着的同时，塔里艾洛感觉有些不对劲。米希莉亚的确是个痴呆，是个完全不觉得有人类级别智力的狗屎垃圾小姑娘，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并不会在这种危急情况下任性撒娇。塔里艾洛撞开一只铅色角恶魔，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米希莉亚，你受伤了！？”米希莉亚马上回应了一声“浪累莱罗”，然而声音非常虚弱。估计肯定不是什么小伤，而是重伤。可是这又如何？我应该早就清楚才对，只要睁大眼睛瞧瞧，稍微动动脑子想一想，就能知道眼下的状况到底有多糟。不只是米希莉亚，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迟早都会死在这里。即便真的抵达了前方几百美迪尔处的那座城堡，又能怎样？改变不了什么，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不过我还没打算去死呢。唉，基本上都死了吧。不管是谁都差不多应该已经死了吧。连米希莉亚也不例外。仅此而已罢了。米希莉亚要是死了，我也会忘了她。米希莉亚之类的玩意儿根本没有存在过，根本啥都不是。

“哈澜和……”

米希莉亚呢喃着。

说什么、‘好暖和’。

“——放他妈的屁……！”

我为什么这么烦躁。对了，这就是怒火。我在对谁、对什么东西发怒？我怎么知道。总之就是脑子里断了根弦。“利契耶鲁！”提高声音大声呼喊，立即得到了“在……！”的回应，听声音好像不在附近。“凯伊！你在哪儿！”“——这边……！”“夏子！维多利亚！”“你干什么啊！？我这边快要忙死了……！”“……我、我我我我在……！”“亨德里克！”“啊啊！？噢噢！？”“昂哥森！”“好好好我在这儿呢。”“夏玛尼！”“哎呀不好！怎么搞得人家心头一跳！”“梅切尔帝！”“哎、哎、哎……！”“裘利、裘利！”叫了好几遍名字却没有反应，看来是已经死了，也有可能只是没听见。“——狗屎玩意儿！到底在不在！？给个反应……！？缪奇，白妙！”“吵屎了。”“喵哈哈。”“拉吉！”“宰了塔里艾洛！”“哈！？你搞什么啊，一如既往的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雷吉！”“还活着呢。”“这不是废话嘛GIHIHYA！”“彭德！洛洛、托托、波达达格！”“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没事，彭德和洛洛也没事，可是托托受受受受伤了……！”“一帮垃圾！夏子，去处理一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切力，你这臭人妖已经死透了吧！？”“谁要死啊，人家正和外表一样比大脂羽虫还顽强呢——和外表一样又算什么嘛！”“克菈菈！”“——嗯！莉莉亚和约瑟优里都没事，不用担心！”“谁他妈在担心你们啊臭女人，赶紧给我去死……！雷切！你也差不多该死了吧……！”“……死、死了！”回答的是个女人，应该是祝花。“雷切、他……已经……死了……！”“白痴！”那个混账，傲慢自大的东西，再也不用看见那张肮脏的脸真是棒极了。“——既然如此那你可别也死了！”“……啊、啊、啊、哦……！”“赛肯格连麦瑟希！”“嗯？”“嗯你个头啊！你能不能给我再认真一点！”“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简直就如同世界末日到来，正可谓是如今这末世的写照，啊哈哈。”“……嘁！你是让我亲自送你去死吗……！”

Mr·毛、寂星、流悠路加、亚鲁巴特、施特烈豪森都已在约拿树海撤退战中难看地死去。还有刚才的多尔盖，以及欧诺、库鲁盖斯、李·布拉克，都在这场战争中悲惨地送了命。还有几个人活下来？没心思去数。去死。去死。全都去死。死了才好。消失啊，从我眼前，从我心中，全都消失啊。漂亮彻底地消失不见啊。我一直都这么恳求着。已经受够了，这简直就是一坨屎，不如说就像是和吃屎一样难受。既然如此，还不如放弃算了。“——亚济安……！”

那坨最臭的屎，正到处俯冲上升急速盘旋着，用那一束黑管一般的右臂、黑龙头一般的左臂、还有覆盖着黑色纤维状的某种东西的双腿，单方面地虐杀铅色角恶魔。铅色角恶魔是格外擅长团体行动的可怖士兵，每一个个体也是极度强韧的凶暴战士，即便如此在那最臭的一坨屎面前也不值一提。铅色角恶魔们被那坨屎蹂躏着，却也未后退一步，不管被杀掉多少也不见胆怯，没有一只铅色角恶魔逃跑。队列一旦被打破出现空隙，立即会有后续部队上前填补。数量难以计算，但至少好几万，说不定还得再多一个数量级。本来我们就应该一瞬间被碾碎然后彻底结束的，都是因为那坨臭屎，以及从城中攻出来的那群家伙，才得以苟延残喘。

“塔溜咧罗——”米希莉亚在背后说。不知怎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着了魔一样，“哩累咧啦？”

“……不，才不累。”

真想一口气全都捣碎，把一切都糟蹋得报废，然后抱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一向都是这样，我从不害怕失去什么，不管什么东西，当它在那它就在，要是当它不存在那它就真的不存在，说到底就是这样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什么必要之物，通通都是幻想、臆想。什么存在理由，什么价值观，各种各样的意义，全都是痴言妄语。我什么都不信，也不要去依靠什么感觉和感情，不要随波逐流。我的右眼看见的世界和左眼见到的世界完全不同，我从出生开始就像这样，颜色不同的左右双眼，同时看着不同的两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是确切无误的，我好似看着和别人所见相同的事物，却也同时看着不同的东西。现在的我和一瞬之后的我，似乎处于同一场所却也身在不同之处。没有任何东西一成不变，这个外面涂满屎里面塞满屎的狗屎世界就是如此。

说我累了？

塔里艾洛伫立着。

啊啊，的确是有一点。

有一点累了。

战斗力不足，赢不了——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这不是早就清楚的吗。这里就是终点了。这个地方。罗肯。库拉尼。两个卑鄙小人，逼我来保护这些垃圾混账。利契耶鲁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个死娘们也不在了。我到底抽了个怎样的下下签啊。区区一个假奶女，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呀。米希莉亚大叫起来：“——塔溜咧罗……！”

“啊……？”我难道头昏了吗？铅色角恶魔的战斧在眼前高高举起，马上就要挥下，可不知怎么身体就是动弹不得，好像某处的神经被切断了。“哔啰……！”米希莉亚从塔里艾洛背后跳出来想要做什么——你想要做什么？别，不要。你不是受伤了吗。“你傻啊——”

被抹消了。我的声音，被轰鸣声掩盖。

塔里艾洛噢噢地怪叫着，马上拉住米希莉亚向后扑倒在地，然而却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有东西喷涌而出，是什么？就是地面本身。也不知是泥土还是什么东西，就好像是被地面下方的一股强烈的力量向上推一样——不，不是好像，实际上就是被某种力量推了上来。眼前出现了土柱，而且不止一根，也不止两三根，好几十根土柱刺出地面，遍地的铅色角恶魔无一例外被高高撞飞。

受到某种预感驱使，塔里艾洛转过头。

刚才应该还不在那里的——不是应该，毫无疑问，肯定不在那里。

不知何时，也不知是从何处来到这里。感觉她的某些地方变了。不是变了一点点，而是很多。不是外表，也不是容貌，大概是为人实质的某些部分。

“唉，真是个废物。”女人如此说着撩起额前的头发，眯起下垂眼露出微笑，“你在做什么啊。你还没到老得走不动路的年龄吧？”

“闭嘴，想被强奸吗。”

“就凭你这样子还真敢说呢。想让我闭嘴，至少先站直了怎么样？”

“贝蒂。”塔里艾洛叫出女人的名字，随后叹了口气。她真的在那里吗。真的千真万确的就在那里吗。想要揉揉眼睛再重新瞧瞧，当然不会真的去揉就是了。不知为何完全挪不开眼睛，连眨一下都办不到。“你至今为止都在哪里鬼混？”

在女人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她仿佛要用指尖提起什么东西一样抬起双手，仅仅如此便又有几十根土柱刺破地面，将铅色角恶魔们像废纸团一样顶飞。随后女人平淡地开口：“在做必要之事罢了。”

“贝蒂……！？”“贝蒂！”“那不是贝蒂吗！？”“贝蒂！”“是贝蒂！”“欢迎回来贝蒂！”“贝蒂！”“贝蒂！”“贝蒂！”“贝蒂！”“贝蒂……！”

“这帮家伙吵死了……！”

塔里艾洛用本该无法动弹的左臂抱住米希莉亚。虽然贝蒂那臭女人打飞了一些铅色角恶魔，但还有不少留在地面上，应该说是还留有太多太多了。踏前一步用肘部安装的钢刃将近处的铅色角恶魔喉咙刺穿，顺势拽倒，踏着那家伙的身体站起来，再用脚踝处安装的棘刺既仔细又粗暴地捅进另一只铅色角恶魔的眼窝。贝蒂飘然起飞，那女人在空中朝着某个方向随手一指，就有闪电在那处落下。这可不是稀松平常的雷电，威力不止相当于爆雷索，已经近似于雷狮子了。“哇哈——”塔里艾洛笑了，这真是让人忍不住想笑。“哇哈哈哈哈哈哈……！”落雷。落雷。落雷。铅色角恶魔瞄准贝蒂投出长枪。不好——压根一丁点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好。贝蒂已经拦下了那杆长枪，用一条额外从她肩头生长出来、看上去本该属于男人的手臂。贝蒂马上又用那手臂将长枪扔了回去，长枪飞回它原本的主人那里，将那家伙的头刺了个对穿。紧接着贝蒂回头看了这边一眼，表情很僵硬，那表情给人一种孤零零走投无路的感觉。话说回来，如今对于那女人来说，又还有什么能让她走投无路的？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表情啊，白痴。

“一段时间不见。”塔里艾洛哼笑了一声，“你可变丑了不少了啊。哎，不过你本来就挺丑的，也没差多少。”

“——我可唯独不想被你说丑！”

贝蒂涨红了脸，手指胡乱一挥便唤出雷霆将铅色角恶魔们横扫。

“贝蒂……！”

就在这时，那家伙来了。

大概是听到了同伴们此起彼伏叫唤那臭女人名字的声音，便像个蠢货一样不停扑扇那对黑翅膀飞过来了吧。

可是，和刚才在不同的意义上——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表情啊。这个低能儿，再怎么说你也是头领啊，这表情实在是不像话。你难道是和分别了一两百年一直在寻找的主人终于相遇了的小狗吗？

那臭女人看到这副表情，又会有怎样的反应？真是一场好戏啊。

不知怎么回事，胸口突然一阵钝痛。没有的事，肯定是错觉。

“Hiyas。”结果那臭女人，只是满不在乎地、如同和几天没见偶然相遇的熟人打声招呼一般、随意地摆了摆手，“好久不见啊，亚济安。”

喂喂喂喂。

就这样而已吗。

察鲁峡谷

“多玛德……！去制服萝姆·珐……！”说完才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但或许说不定还是有点意义总而言之玛利亚罗斯还是提高声音如此喊道，于是多玛德君“——噢！”地回应了一声，打算朝正在皮巴涅鲁和多瓦宁古的追击下不断射箭的萝姆·珐冲去。

“等等，我去。”莉璐可制止了多玛德君，无声地朝萝姆·珐飞去。萝姆·珐当即瞄准莉璐可连射了好几箭，那些箭矢并非射偏，只是在途中便被阻挡，在空中静止了一刹那便掉落在地。莉璐可进一步拉近距离，朝萝姆·珐伸出手掌。“——萝姆·珐。你知道吗，我非常非常讨厌你。”

萝姆·珐突然全身僵硬，以一种处于奔跑之中、极其难以说是安稳的姿势停在了原地。

“ELMNIBLEHEM”莉璐可的全身渗出紫色的火焰。

难道说她打算用那火焰把萝姆·珐彻底烧尽？

“莉璐可，你这家伙……！”多玛德君直截了当地冲上前去猛踢了莉璐可一脚。

响起了一声类似“咚咣”的惊人巨响。

莉璐可倒飞出去十美迪尔以上，又在凹凸不平的倾斜地面上滚出好远。不过，被如今的多玛德君踢了一脚，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下场了。也就是说多玛德君肯定是手下——不，脚下留情了。萝姆·珐从莉璐可那神秘力量的拘束中解放，重新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呼哈哈哈……！”多瓦宁古从身后倒剪住萝姆·珐的双臂，两眼放出精光，“就是脖子的这里吗！看见了，贫僧看见了！唔哈哈！灭杀……！”浑身的肌肉都隆起抖动着，说实话真的超恶心，完全不像是在施展医术式。

“啊……”吐出短短的一口气后，萝姆·珐瘫倒在地。

多瓦宁古随即扛起萝姆·珐，迈步便跑。皮巴涅鲁、哈妮梅丽、由莉卡、飞燕、还有阿尔法也在跑动。

莉璐可保持着仰面躺倒的姿势飘浮起来，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面向多玛德君。“既然如此，你何不干脆把我杀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无聊透顶。”多玛德君一甩茫茫乱舞的长发转过身去。那座山，加里科·卡斯帕罗，正扬起大量的尘土，发出咣咣隆隆的巨响，渐渐逼近。“——啾！玛利亚还没完全恢复，去把他背上！”“咕！”啾马上冲过来，将踉踉跄跄挪动着步子的玛利亚罗斯迅速抬到自己的身上。“——谢谢，啾……”“啾！”

“……哎，那是……”莎菲妮亚在空中望着什么。

就是那个。

不知从何处飞来，正要在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的前进方向、也就是峡谷的出口处降落，极其巨大，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形状像一张圆盘，不过这圆盘大得无法想象。而且，飞在空中的圆盘……？

视力超出常人的皮巴涅鲁大叫起来：“那是·艾尔甸……！”

“欸……”尔店？艾尔甸？这个艾尔甸，指的就是那个艾尔甸？除那以外应该没有别的艾尔甸了，也就是说的确就是那个艾尔甸。

“该死的古德……！”多玛德君恨恨地骂了一句。古德。这个古德，指的也是那个古德？古德王？

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虽然我也不明白其中具体关节，打个比方，就好像我明明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按照自己选择的道路前进，结果到头来实际上却全是别人算计好的，而我却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实在是蠢得不像话，正因为自己蠢所以一直都没能理解自己的愚蠢之处，不过，还是免不了觉得这状况有些奇怪。既然觉得奇怪，就不要去那个什么艾尔甸了，哪怕是为了给自己争口气也不要去。虽然不想去，但是却不得不去，因为路只剩下了一条，只有通向那里的道路而已。仿佛连这一点也是被算计好的一样，总觉得一股苦涩感涌上心头。

“以艾尔甸为目标……！”多玛德君怒吼道。为什么他好像彻底生气了？不过，那怒火肯定不是针对玛利亚罗斯一伙人的。ZOO的成员和其他几人沿着斜坡向下奔跑，莎菲妮亚和莉璐可飞在空中，此处已经是峡谷尽头，再跑一小段路就能穿过峡谷，已经快要赶上裘克率领的难民们了。艾尔甸已经落地了吗？似乎还没有。“裘克！”多玛德君提高声音喊道，“艾尔甸正在降落！要是还来得及，就躲进去……！”“你说艾尔甸……！？”裘克马上回答，“——容我考虑考虑！”我觉得眼下基本应该没有考虑考虑的余地。因为、你看呀，玛利亚罗斯紧抱着啾回头望去，你看吧？没办法的，那座山，加里科·卡斯帕罗，已经完全不是最初从南侧斜面上滚下来时的模样了，非要说的话，连山都算不上了，只是一团泥土砂石，不，甚至不是凝固在一起的，连一团都称不上，而是超绝大规模的土石洪流。那种东西也难怪多玛德君和莉璐可阻拦不住了。总而言之只能逃跑，逃到加里科·卡斯帕罗触及不到的地方为止。可是真的逃得掉吗？要是还来得及的话、多玛德君是这么说的。真的来得及吗，感觉有些微妙。不过眼下已经不是这样冷静思考的时候了，虽然我根本不可能冷静得下来，就算思考也什么都做不到，说到底我连跑都得让别人背着，嘎嘎乱叫唤也总觉得不合时宜。其实要是叫唤有用的话，让我怎么叫唤都行，说起叫唤，卡塔力不知如何了。不行。越来越害怕，害怕得快要虚脱了。咬着牙“呜呜呜呜呜……！”地呻吟起来，这时库鲁鲁从大衣缝隙里探出了脸。——突然，莎菲妮亚翻身放出纯白光芒。“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地面被一道白色直线撕扯开来，夸张地下沉形成一道沟壑，然而那土石的洪流轻而易举地将沟壑填平继续奔涌而来。“呼、哈！呀呀呀……！”然而莎菲妮亚还没有放弃，白光不断与土石洪流碰撞，似乎要借此争取到一点时间，好让玛利亚罗斯他们能多跑上哪怕一步两步。既然是莎菲妮亚，肯定能够引发奇迹——我这么认定，虽然这么认定了，但事实不会如我所愿。不论是谁，都有力所能及和力所不能及之事，办不到的事不管怎样就是办不到。

这颗心脏，还不如现在就停止跳动。

只剩下满心的不甘和悔恨，实在是SUCK。

也许再过三秒，玛利亚罗斯就要忍不住把手伸进嘴巴里，将肚子里的随便什么玩意儿扯出来了。

突然，只听得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一声，从峡谷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飞来。

当意识到它要过来的时候，足以贯穿鼓膜撕破耳廓的音波就已从身旁掠过，玛利亚罗斯连带着啾一同被震飞。

下一个瞬间，天地崩裂。

如此巨大的冲击就是给人这样的错觉。

玛利亚罗斯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消失，不仅是身体连全世界都似乎不见了。不过如果真的如此，那‘消失’这种感觉本身也肯定无法体会得到，因此应该还没有消失。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这是怎么回事？玛利亚罗斯紧抱着啾，啾侧身倒在地上。怎么这么热？应该说，好烫。烫、烫、烫死了！热风扑面，火柱冲天。火柱？不对，不仅是火柱，而是一整面火焰墙壁，将峡谷完全封锁。不知为何，当土石洪流触碰到火墙时，便与其化作一体。在火墙之前，一个男人面对着这边浮在空中。男人的头发很长，虽然好像完全放任了头发的生长，却没有像多玛德君的头发那般蜷曲，而是直直垂下。男人身穿似乎以绢丝制成的连身衣，系着腰带，披着虽豪华却不显过火的长袍。男人头戴王冠，留有长须，脸颊如同刀削过一般消瘦。双眼有神，散发出的却是极为冰冷的光芒。超过了独立不羁的范畴，显得傲慢、自命不凡、傲岸不逊——这一类的词举上一两百个恐怕都不够用，唯有一点能够明确：那男人是天生的王。即便全人类灭绝，也唯有那男人会活下来。到那时没有人侍奉他，他也不支配任何人，他没有王座，也没有领土，即便真的到了那种境地，男人也依然是王。即便只有他一人，他也会一直身为王。因此玛利亚罗斯明白了，虽然从未亲眼得见，甚至连肖像画都没有见过，对其容貌一无所知，但还是能够明白。恐怕，只要是知道那个名字的人，不论是谁一眼就能辨明。

“……古德王。”

祖先为魔导王的男人，不知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第几代、第几十代国王，王族的正统继承者——玛利亚罗斯一瞬间便领悟到了这并非事实。眼前的这个男人让人不得不意识到，他并非是那位创立王国的魔导王的子孙——

而就是其本人。

绝无虚假，不容置疑，那个男人就是货真价实的魔导王，“原子极大魔术士”古德王本人。正可谓是活着的传说。传说并未亡故而是一直活了下来，如今就在此处。

那面轰轰然喷涌而起好似要烧焦天空的火墙，突然动摇了。

王转过身去，从火墙之中，凸出一团被烧得黏黏糊糊的泥土，形成了类似人脸的形状。王好像极为不悦，低声念道：“对朕出手的莽夫。”随后面向那一团黏土，在胸前交叉双臂。“——古德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线线线线线线线线……！”

魔术。那就是古德王的魔术？从双臂交叉之处发射出粉红色的光线，光线贯穿那一团黏土，引发轰隆隆的爆炸，黏土仿佛被蒸发一般消失不见。然而，又有新的黏土凝聚成形逼近而来。王见状龙颜大怒。“得意忘形的下贱之徒。”这是在骂那团黏土吗？刚想到这里，古德王已经骤然扭动双腕抬起双手。“古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起起起起起起起重机……！”

随后，怎么了？黏土被提了起来，所有的砂石土块，一颗不留，聚作一团浮上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方拉动一样，连着火墙一同上升。古德王随后在下颚附近来回搓动双手。“古德德德德德德德德搅搅搅搅搅搅搅搅拌器……！”随着两手的旋动，那团黏土和火墙硬是混在了一起。古德王“嘎哈！”地大笑起来。“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嘎嘎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玛利亚罗斯震惊得脑中一片空白，随后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这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古德的笑声竟是如此的低劣鬼畜。古德王的确身具威严，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位王者，然而却绝非高贵。他是距高贵甚远，离经叛道的王，而且，还利用其恐怖的暴力压倒他人，可谓是最糟糕的王。

这位恶王嘎哈嘎哈地笑着不断转动双手，黏土和火墙一同凝缩成为一颗巨大且莫名其妙的球体，就在此时——

王唐突地停下手，撇出一句：“——朕厌了。”随后朝那球体猛然打出一拳。“古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B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M……！”

居然是BOOM。

这算什么鬼啊。不过再怎么说，的确非常恰当。

实际上，那球体就是BOOM地一声飞了出去，那般巨大无匹，大到不可思议的东西，就那样BOOM地一声飞出去实在是太怪诞了。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与此同时球体眼看着飞得越来越远，已经处于距察鲁峡谷千里之外的彼方。

终于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古德王哼了一声，转身俯视玛利亚罗斯一伙人。不，他的眼神的确像是在俯视世间万物，然而玛利亚罗斯这种货色肯定都没有资格存在于王的眼中。虽然能够感到古德王的视线，但对方大概根本没有在看自己。王所看着的恐怕只有一人。王嗤笑道：“戴戴戴戴尔洛特。许久不见。虽说是许久，但也仅仅数年而已。若与你我曾经历过的那段荒谬岁月相比，只不过是一瞬罢了。”

“古德。”在玛利亚罗斯听来，多玛德君叫出王的名字的声音中，不含丝毫亲切或是怀念。多玛德君和古德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明白，但唯独可以确定两人过去有着不浅的因缘。不过现在看来，想必也不是彼此信赖的朋友。多玛德君刻意用平板的声音问道：“有什么事？”

“朕特地来迎接你，戴戴戴戴戴尔洛特·马马马马克思佩恩爵士。”王单手捋着胡须，仿佛在嘲笑、侮辱一般，像是故意用奇怪的声调回答，“你已取回原有的力量。朕能感受到，无限之心的鼓动。弑龙者、弑神者、身为皆杀骑士、立于大量死亡之上之人呐，你终于捡回了与那名号相称的模样，甚好，甚好。如今正是你为朕好好效力之时。”

“为何我非要为你效力不可？”

“你应当早已知晓。”

“谁说的，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一如既往，愚钝至极。”

“随你怎么说。”

“Foooooooor·Viiiiiiiictorrrrrrrrry。”古德王立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为了胜利。失败就意味着灭绝。朕再说最后一遍，你应当早已知晓。你必须为朕效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朕将诛杀恶魔，而你将驱使那无限之力为朕所用。以王之名，朕命令你，搭乘朕的空中要塞艾尔甸，要带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废物也无妨，即便是浪费资源朕也准许。戴戴戴戴戴戴尔洛洛洛洛特，闭上嘴，低头静听，臣服于朕。即便是愚劣如你，也当知晓结果必然如此。”

三月一日 天上

他没有肉体。不过这并无大碍，他是光幽体，以plasmal-body的形式存在。

精神必将超越肉体，从还拥有肉体时开始，这就是他的信念。

现在构成他的plasma（译注：在现实中意为等离子体，但在本作中的世界观中不可直接套用，以作者解释为准），非要说的话，是介于精神与物质的中间体。精神是无形之物，而plasma却是有形的。正确地表述的话，plasma在稀薄时趋向于“无”，凝集时则趋向于“有”。而这种存在方式与物质的存在方式大有不同。物质不论在什么状况下都是物质，即便被分解到最小也仍是“有”，绝对不会归于虚无。1永远都是1，不会成为0。不论有多少个0相加，也无法成为1。然而，plasma与之不同。他经过无数的实验发现了plasma，成功将组成“他”的全部信息编入其中从而舍弃了旧有的肉体，通过这一过程他触碰到了世界的根源之谜，也多少接近了一些plasma存在的真相。

Plasma并非是“事物”，plasma是一种状态。

然而真理还要更进一步，实际上，连“事物”也是一种状态。

0不会成为1，这虽是常识，却并不正确。物质无法从0变为1，只是因为它是一种被固定下来的状态罢了。另一方面，由于plasma并未被固定，因此便能从0变为1，也能从1变为0。

他与他的女儿，通过以舍弃肉体的plasmal-body这一状态存在，从而离破解存在之谜更近了一步。

一切的存在都只不过是状态，有和无是可以彼此调换的。然而归根到底，这只是给了“可能还是不可能”这一究极质问一个“可能”的答案，有与无之间的变换仍极不自由。虽然作为plasma是可能的，但打个比方，除plasma以外，连他现在正俯视着的在黑暗深空中飘浮的薄云，都无法变作“无”。即便是为了使其变成“无”而采用各类方法施加诸多力量，基本上也只能将其变作更小的“有”罢了。不过，在特定的状况下，他能够改变物质的状态，使其化作plasma。plasma既能有，也能无，因此有与无的变换在理论上仍是可能的。

他既是1，也是0。

世界既是0，也是1。

本该如此，然而世界却被固定了，并非变换不定，而是一直以1的状态存在。

到底是什么固定了世界？

（伊凡洁琳，我的女儿）他与他的女儿，将构成plasmal-body的plasma延伸到极限，以极其稀薄的方式扩展开去，已经近似于无。他与他的女儿，如今几乎可以说是无，辨认出不会化作无的最终界限，并奋力停滞在界限处。他与他的女儿几乎混合在一起，已经无法区分彼此，存在于临界点上，唯有在互通意识时会分割开来。（我在，师父）（如何，能感受到从有至无的转化吗）（在我的范围内无法感知）（是吗，我也是。果然，能够完成转化的只有那个恶魔）（恶魔大公阿曼）（嗯，看来唯有那个恶魔，是特别的存在）（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他是plasma吗）（我认为他与我们有所不同）（我也这么认为。他到底是什么？）（是否与这个世界的根源之谜相关？）（或许就是如此）（师父）（嗯）（我们似乎被发现了）（好像是的。嗯——跳舞绵羊，那个登徒子）（我讨厌他）（不必担心，伊凡洁琳，我的女儿。他无法对你出手，他如今尚未踏足我们已然登上的阶梯）（不离开这里吗）（没有这个必要。进一步接近无吧，这样一来——）

“咦……？”跳舞绵羊在虚空中东张西望。棉花糖一般的头发中探出两根绵羊角。水珠花纹的衣服与围巾，简直就像是尚且年幼的小孩子的模样。“我就觉得在这里啊，莫格和伊凡洁琳，明明刚才还在呢，去哪里了啊？话说，你们其实还在的吧？莫格，伊凡洁琳。和库鲁欧玩玩嘛。难得库鲁欧来找你们玩，库鲁欧可是为了找你们跑了这么远呢，你们却要无视库鲁欧，真是太过分了。”

（……真是自说自话）（伊凡洁琳）虽斥责了女儿，却已经迟了。跳舞绵羊已经察觉到了他和他女儿的气息。“——你们果然还在啊。”

库鲁欧咧嘴一笑，随后由一人变作了两人。两个跳舞绵羊又化作了四人，四人又变作了八人，八人变成十六人，十六人变成三十二人，三十二人变成六十四人，六十四人成为了一百二十八人。“还在。”“你们果然还在。”“你在啊，莫格。”“莫格。”“莫格”“你不就在这里吗。”“我知道，你就在那。”“你就在那。”“从一开始就知道。”“出来嘛，莫格。”“莫格和伊凡洁琳。”“你。”“你们。”“你们真是非常美妙的二人组啊。”“真的很棒。”“我很憧憬。”“因为，库鲁欧啊。”“库鲁欧们，很孤独。”“只能一个人前进。”“孤身一人，走在自己的魔道上。”“然而莫格，你却这么狡猾。”“你好狡猾啊，莫格。和这么可爱、”“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两人一起。”“总是两个人。”“用两个人来走一个人的路，莫格啊。”“莫格你还真是个谋士啊，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养育那姑娘，就是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伴侣，真是狡猾啊。”“其实也无所谓。”“倒不是在责备你哦？库鲁欧是觉得你很厉害。”“你这家伙眼光真好。”“不愧是你啊，莫格。”“那样天赋异禀的姑娘可不容易遇见，光是有天赋还不行，相性也必须非常出色。”“培育出优秀弟子的，也就只有莫格和玛奇鲁塔了。”“玛奇鲁塔的弟子也是相当厉害，不过正由于是那个玛奇鲁塔教出来的，所行之事所成之事所想之事都还太过低级。”“还未触及到魔术的本质，只追求魔术带来的力量。”“只有力量。”“力量。”“力量。”“力量。”“莫格。”“伊凡洁琳。”“你。”“你们却不同。”“不同。”“你们很清楚魔术的本质对吧？”

（……如你这般低俗的魔术士，没有资格谈及魔术的本质）（别说了，我的女儿，这样反倒正合了此人的意）（可是，师父，诋辱我暂且不论，此人对师父您多嘴多舌，这就无法容忍了。居然还称我的尊师为谋士……！）（不。这句话我无法否定。我当初的确看出了你是能与我共赴大道之人，我很早以前便已确信，只要我构筑出台阶向你揭示，你便能轻易抵达我所在之处）（……师父）（原谅我，伊凡洁琳。我在你尚且年幼之时，就为了将你引入我道而使了许多花招）（您……您何出此言，师父！我反倒要为此而感谢师父才对。是师傅将我带到了如此境界！我无法想象没有师父的人生，连那种人生存在的可能性我都想要否定！）（哦哦，伊凡洁琳！）（师父……！）（我挚爱的女儿……！）

“……在你们热情四溢的时候打扰，真是抱歉。”一百二十八名跳舞绵羊露出完全一致的表情，一齐耸了耸肩，“能不能也陪库鲁欧玩玩？”

如今他和他的女儿，都已将plasma-body实体化，清楚显现出光粒子集合体的模样。他将女儿抱在怀中，瞥了一眼库鲁欧们。（若你想要一个游玩的对象，别找我和我的女儿，去找另外的某人岂不更加合适？）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一百二十八名库鲁欧同时转身。一道纯白的流星斜向撕裂夜空，突然转变方向，朝这边急速飞来。“哇。”“哇——”“哇哇——”“哇、”“哇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跳舞绵羊们或左或右试着闪避，其中有一部分成功，也有一部分失败了。流星抹消掉三十名左右的跳舞绵羊骤然停止，以左手挽起银光闪耀的头发，瞳中仿佛镶嵌着宿有亿万星辰的宝石。“莫格，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肯定有非常有趣的事。回答我，要诚实、正确、详尽地说清楚。”

“玛奇鲁塔……！”已不足百人的跳舞绵羊向前伸出右手，展现出怪异形状的兵器。两片厚刃安装在长柄的两端，首尾剑，中部诸国域北部的传统武器。跳舞绵羊提着首尾剑，从四面八方攻向闪光魔女。魔女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动弹一步。从少女瘦小的后背释放出白色光线，每一根光线都细得仿佛不存在，但数量又极其惊人。只要被白色光线触碰到，跳舞绵羊便会消失。眼看数量越来越少、顷刻便只剩下十人左右的跳舞绵羊不得不逃跑。“咳！”“一如既往！”“还是这样！”跳舞绵羊们试图躲闪光线，然而光线纷纷弯曲，描出复杂的轨迹紧追不舍。一名跳舞绵羊被光线击中，消失不见。随后是两名、又一名。消失，接连消失。最后终于只剩下了一人。“——唔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跳舞绵羊蜷起身子，想要躲过光线，然而光线比他更快一步。光线在他身上炸裂，跳舞绵羊没有消失，而是被炸得粉碎。

随后，再度分成了许多份。

“逗、”“逗、”“逗、”“逗、”“逗、”“逗、”“逗、”“逗、”“逗、”“你、”“你、”“你、”“你、”“你、”“的、”“的、”“的、”“的、”“哦、”“哦、”“哦？”

分裂成了只有手指那么大的数百名跳舞绵羊。

“可恨的东西……！”魔女怒喝一声，光线依次瞄准了每一只小跳舞绵羊发动狙击。小跳舞绵羊接连被光线抹消，同样只是转眼之间，便只剩下最后一人。光线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最后一人，然而那小跳舞绵羊依然没有消失，再度分裂。又成了几百、几千个跳舞绵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如何，玛奇鲁塔？库鲁欧的魔术怎么样啊？”

仔细一瞧，只见有一名小跳舞绵羊坐在魔女的右肩上，悠哉地摇晃着双腿。魔女瞥了一眼那名跳舞绵羊，哼笑了一声。“不过是唬人的戏法而已，我可不会承认你的魔术，直到世界末日宇宙终结都不会。就凭这种无聊透顶、无趣到绝望的把戏，你恐怕连我的右手都胜不过。”

“你是说莎菲妮亚？那姑娘的确是个好苗子，力量很强。即便离得这么远也能隐约感受到那姑娘的力量，还有存在感。不过，这不意味着就该抛弃贝蒂哦。玛奇鲁塔，你好像放弃贝蒂了嘛。”

“放弃？我？”魔女抬起下巴眯起眼，“说什么蠢话。你果然已经蠢得无可救药了。凡是我拥有的东西，我都不可能会放弃。当然，更不可能给你这种厚颜无耻的下贱败类。那几个孩子，不管是哪一个，全都是属于我的，直到彻底坏掉为止我都绝对不会放手。这有什么疑问？我之所以故意甩开那孩子，只是因为这对她来说是有必要的而已。多亏我这么做了，那孩子才更进了一步。自不必讲，一切都正如我的预料。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说出来都觉得蠢，不过，要让你这样的蠢货理解也只能用语言说出来才行。还不赶快感谢我的亲切，拜服于我？简而言之，我永远都是正确的。这并不是因为我会去做正确的事，而是因为我做的所有事都会是正确的。这是宇宙中不变的真理。”

“库鲁欧果真是讨厌你啊，玛奇鲁塔。理由实在太多，多到一个个列举出来都嫌累，虽然库鲁欧也根本不会费那个劲就是了。”

“既然如此，还不赶紧从我肩膀上下来？”

“才不要，这里待着还挺舒服的。库鲁欧虽然很讨厌玛奇鲁塔的内在，但对外表还是很喜欢的。说实话，库鲁欧还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如玛奇鲁塔这般漂亮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女孩子呢。”

“那是当然。”

魔女的表情看上去并不生气，也没有驱赶跳舞绵羊。作为已经舍弃肉体的超贤者十分难以理解，不过这种对自身的容貌以及包含弟子在内的众多事物的强烈执着，恐怕正是魔女力量的源泉。正是此赋予了她超越性，同时也制约了她的发展。真是令人惋惜。虽然并没有实际感叹出来，但魔女似乎捕捉到了超贤者的思考。

“莫格。你刚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想了些关于我的事吧。”

（……并没有）

“你否认也没用。你和你的女儿应该都清楚，从肉体之中解放出来是有得也有失的。说白了，你们现在就像漏出来的水一样。失去了肉体这副容器，你们的信息时常面临着扩散和改变的危机。太不安定，太脆弱，太危险。你们之所以还能保持自我，只是因为还没有人能完全掌握plasma这一状态罢了，当然，也包括你们在内。这个秘密被解开的那一刻，你们就会立即处于生死线上。即便是永远不被解开，到了几百年、几千年后，你们还能保持自我吗？用什么来保证？通过舍弃肉体获得plasma-body，你们所选择这条道路，并没有如同经历漫长岁月磨练自身获得恒常性的生物那般接受过时间严峻的考验，这是一条尚未被证明过的道路。选择这条道路的你们，可谓是非常勇敢，非常浪漫主义，幼稚到让人兴味盎然的地步，都想让人好好看看你们脑子里思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话说我觉得，要是真想看，倒也不是不可能。”

（……该死的魔女！若光针对我暂且不论，居然胆敢对师父用这种愚弄的口气……！）（算了，伊凡洁琳）（可是、师父！）（玛奇鲁塔所言有理。我的确是仗着蛮勇，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了plasma上。然而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后悔。只追求能用眼睛听到、能用耳朵听到、能用鼻子嗅到、能用手触碰到、能用舌头感觉到的事物，又有何喜悦可言？我沿着未知的道路前进，走在没有路的道路上，这正是我的魔道）（师父！我也是这么想的！师父……太棒了！）（不不，我的女儿，与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你，才当真出色）（实在是太过奖了……！我还只是一个只会踏着师父影子前进的未熟后辈而已！）

“……真是让人受不了。你们啊，直白地说，真的好恶心。”

“库鲁欧也这么觉得。某种意义上，比起师生恋还要恶劣。要是有那个意愿的话，你们估计都能融合成一体呢。”

（……师父）（等、等等，伊凡洁琳。等等。不行，这可不行。现在还没到时候——）（还没到时候，意思就是，等到时候了，师父也会考虑一下的吧……？）（你说‘也’，意思是……？）（哈。我、我这可真是失态，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所以嘛，我不都说了你们已经和漏得满地都是的水差不多了？能不能稍微谨慎一点啊。除非你们已经完全不知羞耻心为何物了。”

（与敬爱的吾师一心同体，有什么好羞耻的？我完全不明白）（……呃咳，伊凡洁琳，此事就暂且到此为止）

“哎呀，看样子你的师父倒是很羞耻啊？”

（师父，真的吗！？）（——没、没有的事！断然、绝对……）

“呵，随你们怎么样。比起这个，如何，你们捕捉到动向了吗？”

超贤者将plasma凝集起来形成人的姿态，遥指北方。（首先是北方的摩德洛里，集中了巨大的力量。玛奇鲁塔，其中包括你的弟子，另外恐怕还有紫之薇洛尼卡。除此之外，还有拥有更强大、强大过头力量的人物。艾尔甸的王、那位最后的魔导王似乎也在那里。魔导王以巨大九头龙骨骼为王座，似乎还与M.T.D.深处的人龙同盟。另外就是——）超贤者随即将视线转向南方。（瓦鲁欧克山麓，集结了规模大到前所未见的恶魔与其他异界生物的大军。玛奇鲁塔，方才，在这一地点出现了应该是你的弟子之一的力量，似乎加入了抵抗恶魔的人类。他们现在可以说是人类势力中最为有力的，同时也面临着压倒性的不利状况，注定败北。之后就是，在拉夫雷西亚转战的某个集团、在中部诸国域保持移动的数个集团——像样的势力只有这些了）

“胜利对恶魔而言可以说是触手可及。”

（正是。完全可以这么认为。人类虽然估计不会灭绝，但利于生存的土地几乎都被恶魔夺去，唯有逃至边境的人类能够艰难地活下去。又或是，只有少数能与恶魔相抗的异端与强者，能够确保生存区域——虽不知他们到底会与恶魔继续战斗，还是和平共存，不过这已无碍大局。或早或晚，都会迎来同样的结果，人类将被淘汰）

“可以说是正如预料吧？”跳舞绵羊在魔女肩头抱起双臂歪头说，“不确定因素是那个魔导王，关键就在于他。”

“你错了。”魔女的视线落在自己消失了的右臂上，“描绘蓝图的不是古德王，而是伊狄翁·戴蒙、基普利斯·莫佛、路易·阿斯莫德·大智永世·阿迪蒙狄欧——裘弟。一切都在按着那个男人绘出的蓝图发展，我想要看看在那之后的未来。”

魔女的双眼满溢光芒，比漫天的群星还要耀眼。那光辉，是舍弃肉体之人不论有着怎样的梦想也无法具备的。

“那前方的世界，凭借实存无法抵达的、可能性的世界。那里一定存在着我的魔道。”

空中要塞艾尔甸·荣光闪耀宫殿

“人间万事太平啊……”（译注：此处原文取自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的著名诗句“God is in his heaven . all's right with the world.”意指上帝居于天堂，人间万事太平。诗文本意并不复杂，也没有歧义。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句话同时也是EVA中NERV组织标志上的铭文，在EVA中带有明显的引申义：人间没有上帝，人世由人做主。考虑到此处的剧情背景，以及EVA在日本的巨大影响力，可以认为该句诗在此处的含义更接近EVA中的引申义，同时也是对EVA的neta和致敬。）

男人用右手中指和拇指调整了一下单片眼镜的位置，挠了挠在他膝上蜷缩着的灰猫的脖子。抬起头，覆盖整面墙壁的显示屏上映着外面的景色。形状为直径七十七点七美迪尔的工整圆形的荣光闪耀宫殿王殿，正行使着空中要塞艾尔甸的控制室这一机能。操纵和管理，都由正坐在位于王殿中央、高十美迪尔以上、水晶制成、装饰着漆黑幽亮的真影石及绯红色液体金属法伽纳古努斯的龙形王座“宣告灾厄时代的使徒”之上的最后魔导王古德王负责——准确地说，“宣告灾厄时代的使徒”本身就拥有能够自动控制艾尔甸的构造。当初屈服于古德不得不为他效力的九头龙诺·因，即便已经化作骨骸也无法从古德王强有力的束缚中逃脱。

那位有多伟大就有多傲慢的王，坐在王座上闭目不语，不知在思考什么。爱抚着膝上灰猫的男人心想，兴许那位王是在做白日梦呢。

由从墙壁中探出的支架支撑、环绕“宣告灾厄时代的使徒”配置、形状好似开口贝壳的座位共有五席。除此之外还在更低的位置设有一席如同鸟笼、好像根本算不上是坐席的坐席。不论如何，包含王座在内，一共七席。其中四席依然空缺，此处只有王、男人、以及另一名女性。

那女性置身于邻接于男人的席位上，不分瞳仁眼白、色彩片刻不休地变换着的闪耀双眸，正盯着浮在她眼前的黑色球体。浑身覆盖着珍珠般的鳞片，泛着乳白色的辉光。她一丝不挂的身体，实在是非常美丽。男人回想起她还尚未变成如今这般存在时的模样，令人惊异的是，如今的她还留有当初的影子。在暴虐的龙统治下的时代艰难生存，却迷上龙的女人，身为一个人的同时，最终却又变成了龙。她成为了人龙，得以窥见这个世界的深渊。随后，才回想起了已经忘记的事——

本该并非如此。

世界出错了。

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男人呢喃出声：“——你说是吧，姐姐……？”

已经找到钥匙了，且正控制在手中。计划顺利。男人的手指划过操纵盘，正面的显示屏上映出那位拖着乱糟糟长发步行着的男人的身影，这样一来便又能填上一席。即便估计那男人并不愿意，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个男人已经身在此处，身在艾尔甸。还剩三人，其中一人只是垃圾罢了，有或没有都没有任何区别。因此还剩两人。

我们要取回来。姐姐，把我们失去的东西、本该已经得到的东西，全都亲自取回来。关于这点姐姐肯定也没有异议。我们要回到当初——不，不是回去，而要前进。姐姐。这个世界出错了，错误就该被修正啊，姐姐。我们所做的就是这件事啊，姐姐。为此我们必须获胜，姐姐。我们必须要赢。然而我们的敌人很强大，姐姐。非常非常强啊，姐姐。去打倒敌人，姐姐。我们亲手、我们一同战斗、去打倒他们吧。姐姐。我知道的，姐姐。姐姐你喜欢挑战，喜欢舞刀弄枪，喜欢战斗。正因为此姐姐才那么美丽。决不屈膝，决不顺从，决不放弃，姐姐真是出色。对手越是强大，姐姐就越是忍不住想要面对。我知道的，姐姐。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啊。我为你准备好了哦，姐姐。最顶尖的对手。姐姐你应该也清楚，不该错过这个机会，这场战斗哪怕排除万难，撇下一切，也绝对必须要参加。姐姐虽然很强，但应该赢不过这种诱惑，然后就会回到我身边。姐姐你不得不这么做。这样就好。只要姐姐能回到我身边来，不论怎样都好。

“古德。”

听到呼唤，王立即从白日梦中醒来。

“何事。”

“‘那东西’准备好了吗。”

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墙壁上的显示屏有一部分映出了另一个地方。那里很暗，极其昏暗，然而，却有如同在夜空中闪烁的星光一样的微小光芒在各处明灭不定。他扶了扶单片眼镜凝目细看，黑暗之中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巨大到无法捕捉到全部的模样。

“马上就会启动。”王抚着胡须扭动脖颈。“——纳·因。朕那死了反倒更加有用的棋子。”

“诺·因不也是像这样——”他淡淡笑着，用手肘敲了敲身下坐席，“——好好地效力着呢么。哎，不论如何——”

时候马上就到了，姐姐。马上就会开始，然后我们一定会赢。姐姐，改变世界吧，让一切重头再来。我们办得到的。没错吧？

“姐姐。”

为此，我们一定会赢。

空中要塞艾尔甸第十一区

风。强风不见停歇，吹得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眯着。好冷，实在是太冷了。走在前面的多玛德君，只穿着一副从胸口到腹部都唐突地露出皮肤的奇怪铠甲，除此以外什么都没穿。真的没事吗？应该没事吧。比起其他人，难道不应该多担心一下自己吗？也许吧。不过暂且不管这个，前面有东西进入了视野。第十一区，金刚狮子公园。树木加上喷泉，正可谓是典型的公园。曾经有着零零散散的小吃车和摊位，还有为数不多的行人——曾经。如今已经根本没有什么行人了。曾经到处转悠的大量魔导兵也不见了。现在身处此处的恐怕——不，肯定只有玛利亚罗斯一伙人而已。没有推车也没有地摊，树叶均已落尽，只留枯枝。一副凄冷的光景，实际上的确冷得凄惨。不过，那座建筑物还在。

第二王立银行。比起第一王立银行更加朴素，除此之外还要整体小上一两圈。不过，也因此而看上去显得有些可爱，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有我个人的情感因素在。外观损伤并不严重，几乎与当初别无二致。真是怀念啊。真的是，非常怀念。与多玛德相遇，被带到这里的那个时候，从铁锁休憩场，一路走到这里。什么‘有个基地，离这边不算很远’，当初虽然他这么说，但实际上还挺远的。然后到了终点，发现是第二王立银行。第一反应就是‘这可不算是秘密基地啊喂’，真没想到居然能在银行里面有个随意使用的房间。真的是不可思议。

多玛德君伸手要推开大门。

一瞬间，那时候的多玛德君和现在的多玛德君，重合了。

不过真的只有一瞬。

大门打开，大家陆续进入其中。玛利亚罗斯也跟在后面。银行内部比起外面荒废得更加严重，本来那么气派的装修，如今虽称不上彻底不见踪影，但也积满了尘埃，蛛网遍布。装饰用的甲胄东倒西歪，花瓶打破在地，碎片到处散落。不禁想要收拾一下。还是算了。以这种状态，光是一时兴起的扫除恐怕是无济于事的。

正面大厅侧边的移动楼梯，多玛德君的脚虽然踏了上去，却并没有启动。不知是坏了，还是动力被切断了。总之只能沿着楼梯向上走了。

至于二楼的宽敞走廊，虽然也同样满是灰尘，但由于没有什么别的物件，倒是没有多少荒废的印象。径直穿过两个路口，前方墙壁的左手侧有一扇门。不是木制，而是用某种合金制成，看上去分外结实。就是这扇门，木牌还钉在门上，牌子上有着潦草富有个性的笔迹。“ZOO’S OFFICE”。ZOO的办公室。

多玛德君只瞥了一眼那木牌，便推门走了进去。多瓦宁古、萝姆·珐、阿尔法、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哈妮梅丽、啾依次跟在多玛德君的身后。

不知怎么，玛利亚罗斯只能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门关上了。

“真怀念啊。”由莉卡牵着飞燕的手，紧盯着房门，“总觉得，真的非常怀念。自那以来，好像已经过了习年二习年系的。”

“嗯。”

玛利亚罗斯闭上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睁开眼，伸手摸着房门上的木牌。

说起来，之前还从没有摸过这块牌子呢。

“真的没错。简直、就好像回到了上辈子待过的地方……这种感觉一样。”

“怀念啊。”飞燕擦了擦鼻子下方，“这种东西呢，我倒是对特定的场所没有什么拘泥啦。”

“你呀，是那种不会回头在意过去的类型。”

“噢。反正就算没有过去，我也时常超级绝顶爱着由莉呗？”

“别、别这样。薛这种话……怪羞人的。”

“可这是事实啊，难道不是么？”

“是是是，多谢款待多谢款待，我已经看饱了，求你们饶了我吧……”

走进房间，只见办公室名物大圆桌还完好无损。多玛德君将两把武器靠着大圆桌放下，坐在椅子上。多瓦宁古也坐了下来，还有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啾挤在多玛德君和多瓦宁古之间，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萝姆·珐站在窗口边，阿尔法在她脚边伏坐着。即便发生了那种事，萝姆·珐和阿尔法之间的距离也没有发生改变。莎菲妮亚似乎想要在多玛德君身边坐下，却好像无法下定决心，显得犹豫不决。

“不知道还有没有茶叶。”由莉卡朝橱柜方向跑去。飞燕仿佛觉得很耀眼似的视线紧追着由莉卡的背影。

玛利亚罗斯呆站着。

库鲁鲁从外套中探出脸，库鲁鲁地叫了一声。

突然，涌上一个非常、非常强烈的念头。

想要回到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身边有着同伴，我则一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里，一边又想要留在这里，但是果然还是抹不掉‘我这种货色怎样怎样’之类的想法，心头抽痛、焦躁不安，永不厌倦地把同样的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即便如此还是一点点努力前进。那段日子，对我来说非常宝贵。

当初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每件事都能一一回想起来，但是我真的好怕。害怕一旦回想起来，就要承受不住站都站不稳了，

不过，很开心。嗯，真的很开心。那个时候的自己倒是没这么想过，但果然是非常开心的。

我倒是完全没有想过要一直像那样，几年、十年、甚至更久地开心下去。虽然我的确希望那样，但我知道不可能，这世间的事情大多都无法一帆风顺。人生也是如此，有得必有失。肯定，失去的东西会稍微多那么一点。一切都终将结束。有的时候非常突然地，毫无前兆地，就结束了，就被夺走了。无可奈何，世间道理便是如此。不该纠结于此而悲伤，回头沉浸于过去也是没有意义的。没有用，不管再怎么向过去努力伸手，也是绝对触碰不到的。过去，已经取不回来了。

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时候了。

艾尔甸，这里有那些令人反胃、渣滓一般、充满血泪和酸甜苦辣、既想丢掉又无法舍弃的回忆，也有种种温暖，还有握在手中的碎片、四处散落的残渣、被我抛弃了的梦与幻想、让人哑然失笑的事件、以及如今让人笑不出来的现实。这个该死的超SUCK的艾尔甸，现在正飞在空中，高度数千美迪尔。开什么玩笑。反正都这样了，还不如当初就散架掉算了，或者飞得无影无踪也好。像这样只留下一个空壳，仿佛在卖弄一样，仿佛在明摆着告诉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一样。

卡塔力。你还活着吧？你要是没活着，我可饶不了你。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虽然想要回去，但我们不会真的去试。本就办不到的事，不论怎么恳求都是白费功夫。只是，不想再失去更多东西了。我们总有一天都将失去一切，通过最终丧失自身的存在这一形式。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紧紧抓住手中的一切，直到那个时候到来为止，都拼命抓牢。这并非是无用的，我不愿意认为这种努力是无用的。我相信它一定有它的意义。

好了，感伤就到此为止。

该到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玛利亚罗斯迈出脚，一步步前行。

抽出椅子，在多玛德君身边，坐下。

“多玛德。”

“嗯。”

“虽说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露西死了，死在我眼前。然后——”不知该不该说出那件事。浑浊的红眼。尸球。涌上一股吐意。没必要说。说了又能怎么样？这算不上是说谎，只是沉默罢了。“……没什么。”

多玛德君用大手摸了摸玛利亚罗斯的头。“是么。”

既想让他住手，又不愿让他停手，两种意愿各半。结果，玛利亚罗斯还是缩起身子躲开多玛德君的手。随后叹出一口气，要是能老老实实地让他再摸一会儿就好了。“——裘克为什么留在地面上了啊。”

强·杰克·顿·裘克。以及克罗蒂亚。那两人没有搭乘艾尔甸，而是留在了摩德洛里的地面。奇罗·潘卡罗率领的潘卡罗家族以及数百名难民，还有在那之后汇合的维利亚姆·泰嘉伯恩的武士团，都选择了与裘克一同行动。艾尔甸着陆之后没一会儿，“我不去。”他就这么回答，“你们要是想去就随你们便。我不会阻拦。不过，你们也别想让我回心转意。我不去。我要在这里继续我的战斗，并走到最后。我要以我自己的意志和力量，走我自己的道路。这与你们的道路不同。看样子我们是不会再相见了，你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玛利亚罗斯轻轻摸上腰间挂着的短剑柄头。

——随后裘克稍稍挺了挺下巴，克罗蒂亚便走上前来将这柄剑交给了玛利亚罗斯。

曾经属于赤红男爵——赤红伯爵的烧灼刺剑“劫火”。

看来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正品。

裘克当时说，‘这玩意儿放在我身边实在是太恶趣味了，你把它拿走吧’。

其实我觉得看上去也不是很恶趣味。况且，这东西的性能还挺不错的，或者应该说是非常出色。不过要说在我手中能不能得到充分发挥的话，实在是非常微妙。

“啊……”多玛德君把双手搁在大圆桌上，“要是全员都上来，在此期间没了可回之处，那就难办了。”

“难道你要说裘克是为了我们刻意选择留下来的？”

“我又不是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想。不过那家伙自尊心很强，不论对方的目的为何，也许他只是单纯不愿意被利用罢了。”

“……果然古德王是打算利用多玛德啊。”

“古德、或是裘弟。不过他们既然成了一伙，那就没什么区别。”

“裘弟。”

“是啊。”多玛德君握紧搁在大圆桌上的双手，露出仿佛在嚼什么苦物的表情，“回过神来才发现，在背后操纵的总是那家伙。”

多瓦宁古抱起胳膊，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那个叫裘弟的男人，到底有何企图？”

“这并不是很重要。”多玛德君轻轻摇头，“他要是想利用我的话，我也能反过来利用他。”

“你说利用。”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多玛德，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击败敌人。”

“恶魔？”

“嗯。不过，它们是杀不光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同样，它们也不可能把我们人类全部消灭。”

“所以，你要怎么做？”

“擒贼要擒王。”

“王？”

“你应该知道，我之前也和它们打过。”

“嗯，索尔说过。”

“即便是我，也不是漫无目标地硬冲进去的。既然要战斗，就要以赢为目的。它们数量众多，然而艄公多了推倒船。”

“……你是想说艄公多了撑翻船吧。”

“就是这个。所以那个啥……我想说什么来着。算了无所谓。”

“哪里无所谓了？你是说恶魔虽然数量多，但是管理不当？”

“嗯，尤其是公爵和侯爵之类，太过任性妄为。不过即便如此，它们无疑还是遵从着一个方针行事的，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就是占领土地吧。”

“有人下命令，就是说它们有个王？”

“地狱帝王，没有谁能反抗他。还有个地狱的什么来着……地狱……噗啦噗啦？还有个地狱……噗嘞噗嘞？地狱……沙拉沙拉？感觉好像不对，总之，还有个叫这类名字的歼灭师团还是什么的玩意儿。哦好像是地狱军六百六十六师团来着。然后就是，大地狱龙骑兵团，还有大邪龙兵团。这些似乎是直接为帝王效力的直属部队。”

“……它们……到底有多少战斗力……”莎菲妮亚身体抖了抖。你也差不多该坐下了吧。

“关于地狱这个地方。”多玛德君挑起一边眉毛，斜着头说，“我了解的并不清楚，不过应该和这个世界大小相仿。在地狱中的生物全都是恶魔，恶魔与恶魔之间互相捕食，抢夺地盘。当然好像也有恶魔过着和人类毫无区别的生活。不论是哪种恶魔，都服从于帝王。”

皮巴涅鲁沉静的砂色眼瞳注视着多玛德君。“所以·要把那帝王……？”

“只要没有了领导者。”多玛德君摸着下巴说，“原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的恶魔们，就会分裂然后开始自相残杀。肯定有不少家伙想要成为下一个帝王，自然也会有别的家伙想要阻止它们。至于其他异界生物，也会与恶魔们分道扬镳。”

“但是——”玛利亚罗斯的视线落在大圆桌上，对自己的手指又捏又掐，轻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才说，“……但是，当初失败了吧？多玛德在一千年前就打算这么做，但是并不顺利。”

“是的。”

“这次就能成功吗？”

“那时只有我一个人。现在不一样了。”多玛德君微微眯起眼睛环视着同伴们，“还有你们。”

“话说啊。”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坐在大圆桌上的飞燕两手抱在脑后，“你是把我也算进去了？我可不是ZOO的成员啊。”

“这就看你自己了，我没打算要强制你，自己决定吧。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待在这里的话接下来必有一场苦战。”

“嚯嚯，这还真是要感激不尽呢。哎，不过本来我就根本不可能离开由莉半步嘛。”

“那个帝王，在哪里？”哈妮梅丽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荧光绿的双眼闪闪发亮，“既然是地狱帝王，肯定在地狱吧。”

“地狱的中心，在那里——”

多玛德君口中说出的词语，让办公室中的空气瞬间冻结。

“有‘世界的终焉’。”

原本正望着窗外的萝姆·珐转过头来看向多玛德君。还有阿尔法，甚至正在泡茶的由莉卡。在办公室中的所有人都有了反应。

玛利亚罗斯战战兢兢地试着发出那几个音节：“……世界的终焉？”

多玛德君缩起下巴点了点头。“World End。帝王之城。艾尔甸应该会前往那里。”

“去地狱——”喉头干渴，声音突然被切断，“……裘弟的目的就是这个？要打倒地狱帝王，所以需要多玛德的力量？”

黄玉的眼瞳注视着玛利亚罗斯，简直像是要窥视到玛利亚罗斯的内心。哎？什么意思……？

“不用担心。”多玛德君嘴角微微缓和，揉了揉玛利亚罗斯的头发，“不会让他们乱来的，问题由我来解决。”

北瓦鲁欧克山麓

——我的双手中正握着什么……？

旗。

旗帜。

在红底上，印着黄色太阳的纹章。国旗。这是，新生太阳王国的国旗——曾经是。

国旗沾满脏污，破碎不堪，已经完全认不出原形。如今，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手中握着的东西，只是一根上面垂着破布的木棒罢了。

他站在垛墙上，挥舞着这根棒子。一边挥一边嘿、嘿、嘿地叫喊着。我就在这里！我还活得好好的！我还精神充沛！没有骗人，真的真的都是真的！为了证明这些，他在挥着木棒的同时，竭尽全力大喊。虽然想要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叫喊声，而只是类似嘶、嘶、嗦的些微声响罢了。我这是怎么了！气势，要有气势！气势还不够充分！此时必须要更加有气势才行！难道不是吗！？

他猛捶了几下胸口，揉了几下喉咙。嘶、嘶、嗦、希嗦。这、这就是我的声音吗？这样岂不是大家都听不见我的声音了？何等不堪！不得已，他只得一个劲地挥舞木棒，挥、挥、挥！快看！

从损坏的城门中，正有一支友军的雄壮之师出城迎击！

打头的正是那位穷凶极恶、豪腕鬼畜的SIX。此外还有极其少数、不足十人的以优安·桑瑞斯为首、身穿银色盔甲的秩序守护者勇士。另外，还要算上ZOO的那位话痨凶猛半鱼人卡塔力。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哇……！他前后左右上下激烈地挥动棒子送上声援。抵挡着敌军的进攻、贴在垛墙边上一步不退、正在勇猛作战的人们脸上也都重新出现了生气。SIX他们并不是仅仅死守已经破损的城门，而是像那样屡次反攻，这对友军也是一种激励。他们展现出，我们还有希望，一切还没结束。还能战斗，还能战斗下去。这我还真是完全同意！

“嘶、嘶、嚯！”法尼·弗兰克右手举棒，左手举拳，“嘶、嘶、嚯、嘶、嘶、嚯、嘶、嘶、嚯……！”

果然，不管怎样都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不过即便如此，周围的人们也体会到了他的意图开始应和。“嘿、嘿、噢！”“嘿、嘿、噢……！”

怎么，眼泪都要洒出来啦。简直就像是战歌，仿佛我们已经赢了似的。很好。这样就很好。一定要有这股气势，绝对不会输！怎么可能会输！秉着百倍的勇气，每个人都伴着足以撕破空气的吼声刺出枪、挥下剑，将爬上城墙的恶魔和蜥蜴人一次次击退。他们手中的枪已经与棍子无异，剑也砍钝了，却还是操着这些几乎报废的兵器，连殴带敲，忘我地攻击。失去兵器、挨了敌人一两下、领悟到自己死期将至的人，便朝眼前的敌人扑去，抱住敌人，与敌人一同坠落城下。这种死相，法尼·弗兰克已经亲眼目睹了无数次，每当这种时候都会泪如泉涌，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流干了。即便泪水干涸，他的胸口也仍会产生撕裂般的痛楚。一遍又一遍，这股疼痛不会淡薄，反倒越来越强烈。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你、忘记你们的！他心意已决。我！我要在这里一直站立下去！一直站到最后！我！即是勇敢无畏高洁、帅气到值得骄傲的你们的纪念碑！我要把你们的名字清楚刻在我的心中，我就是你们的墓志铭……！

一只蜥蜴人从云梯上朝他刺来一枪。他伸肘挡开枪尖，一脚踢在蜥蜴人的脸上。有本事就来试试，前提是你们真有那个本事的话！他故意仰天大笑。“——咔咔咳！”一只猪脸恶魔朝他的腹部捅来一剑，他用木棍扫开剑身。旗帜。这根木棍的确曾是国旗，是他建立的国家的象征。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比起一面旗，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他将棍头戳进那张猪脸。“嘶、嘶！”猪脸恶魔疼得摔下了云梯。活该——等等，脚腕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使劲往城下拽。仔细一瞧，是某个有四条手臂头部像鸟一样的恶魔干的好事。“嘶咿！”他拼命踢腿，想要甩掉恶魔的手。恶魔没有放手，不仅如此，反倒沿着脚腕抓上了膝盖、大腿。毕竟它有四条胳膊四只手，这这这、这可不妙了，然而我不会慌张，不会凌乱，冷静下来。“嘎嚯噢噢噢！”用木棒在四臂鸟头恶魔的脸上不停地戳戳戳戳戳戳戳戳戳噗叽。等等，那声噗叽到底是怎么回事（译注：原文是一个谐音梗。戳（つく）连读之后接上ボーシ，即是寒蝉的叫声つくつくボーシ。这个梗实在是太冷，就不翻译了）！？别管了这种破事怎么都无所谓，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个——终于把那只四臂鸟头恶魔从腿上剥了下来，才刚松了口气，排在四臂鸟头恶魔后面沿云梯爬上来的却偏偏就是那种头顶生角浑身铅色筋骨隆盛在恶魔之中也要格外注意名叫赛欧鲁克斯江德的超、超不妙的恶魔！不、不好、超不妙！这下可就骚洒不起来了不对不是骚洒是潇洒。哪里还有明天！？不，就在这里，我的明天就在这里——仿佛如此宣言着用木棍狠敲在赛欧鲁克斯江德简称赛欧鲁的脸上，结果木棍干脆地断了。这、这可糟了。“嘶咔！？”假的吧，怎么这么硬？请告诉我这是假的吧baby。然而这才是现实，这正是现实。“撇咳唻、切咔撇咳唻！”别过来、千万别过来——法尼·弗兰克如此恳求，不过不论如何真诚地乞求，对方肯定也听不进去。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便朝那家伙的头上踢出一脚，结果踢偏在了角上。Ouch！

FUM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HHHHHHHH……！

赛欧鲁君左手抓住垛墙，右手从背后拔出战斧。别别别千万别啊！？被那斧子砍一下我可就要完蛋啦！？赛欧鲁君进一步逼近，随后举起战斧！？已、已经举起来了！？法尼·弗兰克“呼……”地叹息一声，唯有此还请一定要保密——已经认命了。My sentimental journey就要在此告终。反正都要死，倒希望能有个更加戏剧性的结局。打个比方，比如在与最终BOSS一番死斗之后力尽而败北。不过我也尽我所能努力过了——应该吧。不，不不不不。还没完。我还没有结束。怎么可能在这里结束可是话又说回来我该怎么办……！？

“——哦啦……！”

这正可谓是一声勇气凛凛的咆哮！即便如此，却也同时蕴藏着少女的纯情！

如此的声音自是属于一名女性。虽是女性，却不知为何长着胡子——不、是戴着假胡子，没错，美须公指的就是你啊军师阁下。军师阁下嗖地一下冲了过来，朝着赛欧鲁君那过于厚实的胸口使出一记飞踢。双脚还立在云梯上、两手举起战斧正要挥下的赛欧鲁君只能说是有些粗心了，恐怕是临阵轻敌了吧。而这就是它的取死之处。赛欧鲁君FUGO地吼着向后倒去。别了，有缘再见，虽然再也不想见了。另一方面，军师阁下一个空翻落在垛墙上。“……看样子并无大碍啊，陛下。”

法尼·弗兰克连连点头——然、然而，虽然我并无大碍，可军师阁下——My军师阁下呀，全身是伤浑身是血简而言之就是满身疮痍呀！？这、这都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不过状态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好像也不是这样。军师阁下差点从垛墙上摔了下来，幸亏法尼·弗兰克将她抱住。

“咳，军师阁下，强·史坦巴克……！？”

噢呵？能发出声音了，这当然是再好不过。

“……没事，不会死的。”

军师阁下虽然这么说了，但法尼·弗兰克并不打算松手，军师阁下之所以还能被他抱在怀中，这就揭示了军师阁下绝非平安无事这一事实。

“咳、咳，军师阁下，强·史坦巴克啊。”

“……怎么了，陛下。笑一笑啊。”

“可是——”

“正是在这种时候，才要笑一笑给我们看啊。这正是你的优点，是一种难得的天赋。所以我才把赌注压在了你身上。别让我后悔，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然啊……！”

法尼·弗兰克在垛墙上堂堂站立，怀中抱着军师强·史坦巴克。这幅光景正算得上是所谓公主抱？若是平常的强·史坦巴克，对此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连一根手指都不会允许碰。因此，这难道不正是“Lucky~♪”的绝妙时机吗！强·史坦巴克即便是戴着假胡子身穿男装，也是一位出色的lady。能对这样的她公主抱，正可谓是无上的幸福不是吗。“——还要让你再继续陪我下去呢，强·史坦巴克！然后，当这场战斗迎来胜利的黎明，请务必，与我，与本人结婚……！”

隔了一段时间。

“……说什么胡话。”

“不不我是真心的！我要向你求婚，我想让你成为新生太阳王国王后。因为我需要你！若是没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是！没有你的话我就是个连默默无名之辈都不如的废物！没有你的话我会非常难办，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想让你一直在我身边，请随意操纵我吧。听好了，强·史坦巴克，我们还要在一起很久呢……！”

她抬起假胡子露出微笑。他将这认定为是富有她个人风格的回答。

力量泉涌而出。城门附近，SIX他们正将恶魔一个接一个杀死。城墙上的同志们重复着字面意义上的死战。有人还挣扎地活着，有人已经中道崩殂。站在这无尽的战场之中，身边满是血肉粪尿的浓郁臭气，然而却已经感觉不到了。凄惨，真是凄惨得让人鼻酸。然而却并不悲惨，这绝不是绝望的光景。每个人都在为了希望而战。既然如此我便要笑。笑吧。如强·史坦巴克所说，这是我唯一该做的事。“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家伙终于是疯了——没有人会这么想，大家都理当明白，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就是这样的男人。

“好好好诸位！容我们在此转换气氛，带着NEW的心情去FIGHT如何！享受喜悦、享受我们活下来的每一瞬吧！我们手中的一秒便是Forever、便是永远！永远！那并不是幻想！而是real的永远！璀璨夺目、永远闪耀下去的Eternal永远！你们是不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其实我也完全不明白！不过无所谓！这根本无所谓！我的话与你们燃烧生命所放出的光芒比起来根本连个屁都不是！你们很棒！你们帅毙了！全员ALLEVERYONE！绝赞！我太喜欢你们了我爱你们你们就是人类的骄傲！安心活下去安心去战斗，即便是万一今日死在了这里，也丝毫不损你们的荣耀！所以不要在意，你们是最棒的！哇哈、哇哈哇哈、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滑稽的”弗兰克开怀大笑。我这戏言诸位不听也无妨，不过，唯独想要把这股力量分享给大家。想要让诸位知晓，这力量的源泉正是诸位的勇敢奋斗。你们的战斗化作了我的力量，我便希望能用这股力量让你们多少打起些精神。换言之，这便是精神上的永动机。他在垛墙上蹦跳起来。

“哼~哼~哼、哇哈哈、哼哼哼~哼、哼哼哼~哇哈哈哈、哼哼哼、哼~♪”

一边哼歌一边蹦跳，怀中还抱着强·史坦巴克。当然，作为城墙屏障的垛墙便是激战现场。人们为了不让敌方越过垛墙，悍不畏死地奋战。而恶魔和其他异界生物也在设法越过垛墙，无数次被击退又无数次卷土重来。在彼此相交的刀刃、互相碰撞的骨肉、火花飞溅的金属、飞溅的血液与内脏的正中，法尼·弗兰克轻松地踏着步子奔驰而过。此时，不知是否有人仿佛在法尼·弗兰克的身后看到了七色虹光。总之敌人见状不知所措，而友方则纷纷得到了鼓舞。“——唔哦哦！”“能行！”“上啊！”“爆炸！”“我们的青春就是爆炸！”“还青春咧，该死的东西！”“杀一只！”“再杀一只！”“要死也得在杀了十只之后再说！”“给我顶住！”“休息着的家伙就唱歌吧！”“就笑吧！”“让它们看看我们的韧性！”“我们！”“咱们！”“还没有结束！”“这才刚开始呢！”“才刚开始！”“还没完呢……！”

“没错！就是这样，诸位！诸位肯定办得到！虽然我是个无能之辈，但诸位肯定无所不能！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说是苦境，这的确是苦境。虽说如此，但法尼·弗兰克打从心底里觉得，能够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真是太棒了。还活着真是太棒了。即便是被最坏的状况追在身后，也能如这般感动。所谓生命，真是美妙至极……！

孤城势力重振旗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Concorde（译注：此处法尼弗兰克本来想说conclude=推断，结果满嘴跑火车说成了concorde=协和式飞机）吗！这正是我等的潜力我等的真正实力啊我们甚至足以独力将胜利握在手中！快看，那个像黑鸟一样的。那就是亚济安同志。亚济安同志，就是那个有名的族“午餐时间”的亚济安啊。他飞在天上还长出了黑色的翅膀，真是厉害。敌人被他吧嗒吧嗒地轻易一个个收拾掉。何等的wonderful！还有魔术士。她也咻咻地飞在天上，应该是午餐时间的贝蒂同志吧？这可就是那位“下垂眼贝蒂”呀！她在那一行也是名人呢。魔术真是厉了个害啊。梆地一声咚地一声轰隆地一声咣咣锵锵的让人完全搞不懂。Very nice！Crazy！午餐时间的成员正展现出绝妙的配合！秩序守护者的诸君也正如同凶猛扑食的野兽一样朝敌人挥刀！死神罗叉，还有马修·修奈特副长，夏洛特·琳迪同志，还看到了拉德·瓦侬同志的身影。还有、还有——好几位有名的剑士已经身亡。即便如此，勇者们仍握紧刀让血花绽放不绝。

“哇哈哈、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唔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哇哈哇哈哇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相信，我坚信。即便是只剩最后一人也相信着未来。太阳必将升起。若是不升起，便由我来成为太阳。就这么简单不是吗。没错吧，军师阁下，强·史坦巴克。

“本人！新生太阳王国初代国王！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我与诸位！做一个约定！要展露笑容！不论到何时、到何种地步，也要卓越拔群地smile！嗯嗯……！？”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知怎地，他停下了脚步。动弹不得，一步也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他咬着牙，只能屏住呼吸。

“……陛下？”强·史坦巴克细声问道。

他试着点了点头，仅此便已拼上了全部力气。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确认一下，马上就发现了原因。很简单，一支箭。一支箭刺在了侧腰上。还有左、左肩，各一支。如此而已微不足道，仿佛在说不必担心一样正要再度蹦跳起来，却噗嗝地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咕咳地将那东西吐了出来。红色。血。是血。脑袋顿时一阵晕眩，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陛下……！”

不好。怎么能让军师阁下担忧。不必担心。然而身体站不起来。怎么了。不只是强·史坦巴克，连周围的其他人也都震惊了。毕竟，法尼·弗兰克至今为止都在最为显眼的垛墙之上，几乎是不眠不休地为友军声援，然而却连个像样的伤都没负过。时而如阵雨般落下的箭矢，不可思议地全都没能射中他，一次都没有过。他明显好运至极，也许非常无能，却受到了运气之神的眷顾。而且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每个人都羡慕他，都想沾他的光。他也本着将运气散播出去的念头为大家加油。从他的加油声中能获得利益，虽然这一点并不明确，但每个人都无意识地有这么认为的倾向。他永远不会中箭，这份幸运能极度地鼓舞众人。然而这神话，如今崩塌了。——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敌人突然逼来，好几只恶魔突破了守卫翻越垛墙，必须马上将它们击退。要是让它们就这样闯进城内可就糟了，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他的意志依然坚如钢铁，然而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我到底是怎么了。简直就像一口气老了五十岁六十岁一样。这样单膝跪地已经很勉强了，若是稍微动一下身体，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碎掉。“——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拼命挤出来的声音微弱得令人发指，脸上的肌肉干燥得发脆。笑不出来了。这样的话，再这样下去的话……

“噢噢——”从各处响起了呼声。怎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天上！”不知是谁大叫起来。不仅是友方，连敌人也抬头望向天空。有什么东西浮在天上。一个极其巨大的物体，飞来了这里。然后，正要降落，降落在孤城之上。那是——在他的臂中，强·史坦巴克低语道：“……艾尔甸？”

空中要塞艾尔甸南门遗迹

咦！？什么！？哈！？怎么回事！？呀，事到如今，其实我已经不会再有那么激烈的反应了，最初的惊愕已经过去了。即便如此——在曾经的南门所在的位置稍微探出身体向下望去，玛利亚罗斯不禁在心中暗自嘀咕起来。我们不是要去地狱吗？我本以为肯定会是这样，连心理准备都做好了。话说，这里又是哪里。可以确定的是，应该在摩德洛里的南方遥远处。也许比沙蓝德还要更靠南。难道是中部诸国域南部？

南边不远处就是一处巨大的山脉。玛利亚罗斯只看过地图，也许那就是瓦鲁欧克山脉吧。至于视线下方，是一座城堡。古老的城堡，被数量惊人的恶魔大军团团包围，其中正有人类在抵抗。要去救援那些人？这倒是无所谓，不过古德王还有裘弟可不像是会因单纯的善意而采取行动的人，肯定是有什么目的，或是有事要在这里办。到底是什么事？不明白，也无从推测。转过身，视线尽头便是荣光闪耀宫殿。古德王现今就在那里。大概裘弟也在。阿尔法呜噜噜噜噜噜噜地低吼起来。朝它望去，只见它正和蹲在旁边的萝姆·珐对视。萝姆·珐看上去没什么精神，表情困乏。到底有没有事啊。好几次向她搭话，但萝姆·珐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多玛德君、莎菲妮亚、由莉卡、多瓦宁古、啾、皮巴涅鲁、哈妮梅丽，外加一个飞燕如今都在玛利亚罗斯身旁。找不到莉璐可的踪影。说起来，自乘上艾尔甸之后，感觉就几乎再也没见到她了。那家伙去哪里了？无所谓，随她爱去哪儿。即便是从今往后永不再见，我也完全不在乎。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唯有萝姆·珐和阿尔法处于离人群稍远的位置，看上去简直像是在闹别扭。如果玛利亚罗斯变成了那样，由莉卡和莎菲妮亚看到了肯定会来问候。可是如果对方是萝姆·珐的话，就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一直在各地旅行，本来就很少彼此见面，和大家在一起行动反倒是比较稀奇，感觉她像是那种一个人处理好一切的类型。多玛德君也真是的，人家毕竟被恶魔操纵发生了那么多事，怎么？想让我帮忙？帮忙倒是可以，不过你与她的交情不是远比我要长吗？所以？正因为此，因为交情太久，事到如今还纠结于这种细枝末节显得不太合适，这种感觉？很明显，多玛德君根本不会想得这么深。

不过果然，我觉得这么放着不管很不好。太不好了，嗯。

玛利亚罗斯半弓着腰移动起来。艾尔甸正在缓缓降落。这样一来，偶尔——应该说是总有一种身体快要浮起来的不稳感。在萝姆·珐的身旁蹲下，阿尔法稍微呲起牙咕噜咕噜地低声发出威吓。虽然很可怕，不过你这难道是在说“不要靠近我的女人”？不过，阿尔法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也许就说明萝姆·珐本人想要和同伴们保持微妙的距离。如果真是这样，那也肯定不是她的本心。即便真的是本心，那也肯定不是她打心底里的愿望——当然这只是根据我自己的状况作出的判断而已。拜托了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当一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实际上，都是真心想要一个人独处的。然而，当真的一个人独处之后，就会觉得非常寂寞。真蠢，应该不会吧。虽然这对我来说是常有的事，但萝姆·珐又不是像我这样的大蠢蛋。认定她和自己不一样然后就闭上嘴默默在远处守望，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却不知怎么就是让人无法接受。

“萝姆·珐。”

“怎么？”

这回应比预想的还要冷淡。

果然。闹别扭了？莫非还是应该放弃比较好？难道她真的纯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可是已经无路可退了，玛利亚罗斯擅自斩断了自己的退路，然后不由自主地直插核心。“萝姆·珐你、是不是……喜欢多玛德啊？”

萝姆·珐的双眼一下子瞪大，随后连眨了好几下。

“啊、呀、那、那个……”玛利亚罗斯支支吾吾起来。我这个人没头没脑的说些什么啊。“所、所谓的喜欢呢，你看，和我对多玛德还有由莉卡莎菲妮亚——当然还有对萝姆·珐的那种喜欢不一样，我指的不是那种喜欢，就是说，那种更加限定的……”

“我也不知道。”萝姆·珐垂下头的一瞬抿紧了嘴唇。“说实话，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有那种感情。不过，我还是搞不明白。看看莎菲妮亚的样子，我是无法像她那样主动的。因为我对多玛德之外的男人从没有过那种感觉所以还是不懂，可能果然还是有所不同吧。”

“呃，那个，哎呀，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想来也不怎么可靠……怎么说呢，那种喜欢，并不是非得要是某种特定的形式才行，莎菲妮亚有莎菲妮亚、萝姆·珐也有萝姆·珐自己的方式，这样也挺正常的……呀，说真的这种话由我说出来真是毫无说服力，应该说反倒是副作用吧？”

“不会啊，玛利亚。”萝姆·珐抬起嘴角，“肯定就如玛利亚所说的那样吧。不过，我也察觉到了，不管我去了哪里，不管我做了什么，不管我经过了多少时间，多玛德也不会改变，只有多玛德是这样。对我来说，多玛德就是我的容身之处。可是，一想到也许有一天这种情况会发生变化，我就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该怎么说……我感觉啊，就好像不得不要离开父母的小孩子一样——啊、我倒不是说萝姆·珐是个小孩子，不是这个意思。”

“不。也许我就是个小孩子吧。多玛德对我来说，可能就和父亲一样。”

“多玛德，是父亲……”

萝姆·珐歪着头想了想。“果然还是……和父亲有点不一样。”

玛利亚罗斯稍微笑了笑，虽然还是有些迷惑，但就当作全无迷茫一样，伸手拍在萝姆·珐的肩膀上——就在此时，艾尔甸开始摇晃。

萝姆·珐抓住边缘，稍微探出头去。“这……”

“哎？”玛利亚罗斯也在萝姆·珐身旁向下俯视，“——等等……！”

已经降得很低了。城堡，城堡就在正下方。一座古城，四周被城墙包围，以拥有数座塔楼的天守阁为中心，周围布置了一些看上去很牢固的建筑物。恶魔们不只是包围在城墙外侧，还靠着城墙竖起云梯，试图侵入城中。人们正拼命守卫，不，准确地说是曾在拼命守卫。如今的恶魔和人类停下了战斗，一团和气——和气倒不至于，总之是不分敌我地一同呆然仰望。自不必讲，他们望的正是这里。

艾尔甸。

他们仰望着空中要塞艾尔甸，或是震惊或是恍惚或是慌张或是惊叫，还有人拔腿欲逃。恶魔们不再攀登云梯，而是纷纷向下爬。人们在城墙上四处逃窜。可是逃窜又能逃向哪里？艾尔甸依然在不断降落，不见停止。在下方的人们看来，就如同是坠落。就好像艾尔甸正要把他们压扁一样。

“古德、裘弟，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多玛德君怒吼出声。

真的是。这算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别——”玛利亚罗斯刚说出一个字便封住了口。别？别怎样？我不明白。已经不是乱叫的时候了。玛利亚罗斯突然觉得仿佛有人从背后拉了自己一把，又好像接着有人向前推自己，到底是如何？不管怎样，玛利亚罗斯都被艾尔甸甩了出去。“——哇……！？”

“玛利亚……！”如果不是萝姆·珐马上伸手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外套，恐怕就会直接摔下去了。不是恐怕，而是肯定会。“咕呃——”虽然一瞬间被衣服绞住了喉咙，但萝姆·珐马上顺着衣服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胳膊，将玛利亚罗斯拉回了艾尔甸上。“没事吧，玛利亚！？”“呃、嗯，谢谢，我没事——可是……！？”发生了什么？当然，玛利亚罗斯不可能自己主动从艾尔甸上跳下去。是艾尔甸动了，如果把南门遗迹的方向视作是前方的话，艾尔甸就是突然后退了。结果而言，就是空中要塞艾尔甸避开了会直接砸中城堡的路线。“要着陆了……！”皮巴涅鲁大叫道。在那之后没过一会儿，多玛德君好像说了一句“做好准备！”可是准备又该准备什么！？怎么准备！？玛利亚罗斯只好抱紧萝姆·珐。萝姆·珐也抱住了玛利亚罗斯。萝姆·珐的身上有向日葵的味道，拜之所赐也冷静下来了——虽然我倒是想这么说，但实在是太勉强。不由自主“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叫唤起来。来了。一股惊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脚底要把自己顶上空中的冲击，实在是难以形容。明明冲击已经结束，全身却还是麻痹着。尘土满天，什么都看不清。不过这么看来，艾尔甸总算是平安着陆了。大概，也没有把那座城堡压扁。太好了——吧……？

“出现了。”多玛德君右手提起大忏灭刀，左手握住圣断罪之剑，挺了挺下巴示意，“敌人。”

“唔……”多瓦宁古摆出架势，浑身肌肉暴胀，看着有些渗人。皮巴涅鲁两手握住雌雄对剑，哈妮梅丽也拔出了手枪。由莉卡向前伸出极限九手棍，飞燕则在她身旁微微屈膝。萝姆·珐取下弓搭上一支箭。啾和阿尔法也已经处于临战状态。莎菲妮亚浮在多玛德君斜上方的位置。玛利亚罗斯也姑且在萝姆·珐和阿尔法身后屏住呼吸，手放在了劫火剑柄上。即便是拿着这么厉害的剑，我仍是做不了什么，不过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尘土还未散去。艾尔甸的着陆点，应该就在城堡紧旁。敌人，如果有敌人的话，那一定就是之前正在攻城的恶魔们。我方有多玛德君在，还有其他同伴，那点儿恶魔算不上什么。不过还是不能松懈，说到底我就根本没有松懈的资格。玛利亚罗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尘土好像稍微变薄了一些。多玛德君的肩膀突然抖动了一下。“——唔……？”

“Ku·yyyyyyyyyyyyy·Ahhhhhhhhhhhhhhhhhhhh……！”

一声怪叫，随即有什么东西从尘土的另一边冲了过来。最初以为那不是人。不管怎么想那都不该是人，可还是有着人的形状。个头非常大，比起已经算是大块头的多玛德君还要大，几乎全裸，一副如同变态的模样。头发漆黑，垂至肩头。双眼放着鬼火般的光。“——你这家伙……！”多玛德君没有挥剑而是踢出一脚。虽然只是一踢而已，但人类这种生物要是当真受了这一踢基本上也就没救了。而这记凶猛的前踢，被那家伙交叉双臂牢牢接下。“——戴戴戴戴尔洛洛洛洛洛特。没想到啊啊啊啊啊啊，居然在这种地方方方方方方，以这种形式式式式式式，和你你你你你你你再会。而且，现在的你简直就和当初的你、那个最危险的你一样呀呀呀呀呀？”

“发生了许多。”多玛德君用鼻子哼了一声，没有收回腿，而是就那样用脚踩着那家伙向前推。SIX没有抵抗而是向后跳开，随后多玛德君轻轻扭了扭右肩。“你看起来挺精神的啊，SIX。”

“你知道的呀，戴尔洛特，我可是比蟑螂还要顽强。既然活着就只能这么有精神啊，这可真是既愉快又残酷呢。”

“——！？”一名戴着眼镜的男人跟在SIX身后从尘土的另一侧现身。虽然身上的铠甲已经脏污不堪，但还是能辨认出曾是银色。是秩序守护者。“你是……前代总长吗。”

多玛德君挑起一边嘴角。“好久不见，优安。”

除总长优安·桑瑞斯之外，那一位记得应该是康拉德·亚瑟，还有幸司·庚、“小罗刹”李童晏、切斯·彼得。以及，跟在守护者后面，还有一个吼着“呀呀呀呀呀！鱼啦鱼啦鱼啦鱼啦……！”挥着两柄变形斧、距离格外宽的双眼鱼溜溜转动着的家伙冲了过来。“——哇、鱼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猛地一弹，虽然实际上不可能真的有这回事，但就是忍不住产生了这样的错觉。玛利亚罗斯甩开双腿冲上前去，如同把整个身子撞上去一样抱住了他。“——卡塔力！是卡塔力！卡塔力！卡塔力……！”

“……噢、噢噢。呀，那是当然啦，老子就是老子嘛。自出生到现在，老子一直都叫卡塔力所以的确就是卡塔力来着……”

“我当然知道啊你这笨蛋！你不管怎样都是卡塔力嘛，除卡塔力以外还能是什么嘛，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只可能是卡塔力嘛，我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啊你这笨蛋！区区一个半鱼人！就是因为变不成人才只会说这些愚蠢透顶不着边际的话！真——是蠢得要命！我当然不会想让你去死啊笨蛋，但也不会觉得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之类的！因为反正你肯定没事这太理所当然了仅此而已！太好了哎呀真是的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蠢鱼……”

“你、你别太过分！这不是感动的再会场景吗！有必要连喊这么多声笨蛋吗！还有啊，老子才不是鱼！是无可争议的人类啊蠢蛋！”

“这个暂且不管。”

“别不管！这才是最重要的好吗！？”

“说得好像很生气一样，结果为什么还满脸都是笑？这副鱼脸笑起来可是相当恶心哦？”

“这、这当然、当然是因为……”卡塔力丢掉变形斧，一把将玛利亚罗斯抱了起来，骨碌碌地转起圈。“——当然是因为太高兴了呀！哇哇哇哇哇玛利亚罗斯！太好啦！大家也都在啊！由莉卡萝姆·珐啾还有阿尔法！顺带还有个飞燕！莎菲妮亚！你在飞啊！飞得好高噢！胡子也在咧！皮普！皮巴涅鲁鲁鲁！哈妮梅丽！唔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可喜可贺！贺！贺、贺、河、河？鱼唔……？你、你是多玛德君……？”

“嗯。”多玛德君点了点头，卡塔力便把玛利亚罗斯像个摆设一样随手抛下，嗖嗖嗖地连迈几步走到多玛德君面前，又是弯腰又是扭脖子又是摸着下巴哼哼哼哼地念叨个不停然后又绕着多玛德君走了好几圈，瞪着充血的半鱼眼都不眨一下。“……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该、该怎么说……这副装备！当然从来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路！不过、肯定是超厉害的货色！这一点可以百分之百、百分之一千确定！多玛德君！能、能、能不能、把这……送给老子！”

“嘛。”多玛德君高高扬起一边眉毛，“等我用完再说。事情办完了这些东西也就没用了，到时候送给你也无妨。”

“鱼哇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宝贝GET！在老子的收藏品中也是超绝一品！唉，不过不管是一品还是二品还是三品都已经……算啦，毕竟是这种世道，收藏品也啥都不是啦！”卡塔力嘿嘿笑了一下，朝大家伸出手，“——那么重新招呼一声，多谢关照！既然老子来了！既然老子都在这里啦！就能顶八万人之力！哎、不对，不是老子来了而是你们来啦！等等，咱几个到底是怎么汇合的来着！？为啥你们会在艾尔甸上面！？到底是咋个回事儿……！？”

“关于这个——”萝姆·珐射出手中的箭，“之后再谈没问题吧。”伴着破空之声，箭矢刚一射出，萝姆·珐便准备好了下一支箭。在玛利亚罗斯的眼中看来，那两支箭几乎可以算是同时射中了那家伙的双眼。GUMOOOOOOOOOOHHHHHHHHHHH……！头顶长角皮肤铅色身高超过二美迪尔的超大型恶魔，玛利亚罗斯称之为铅鬼，在恶魔中也是非常难对付的种类。这些铅鬼组成队列，不只是十几二十几个，还要再上几个数量级。它们的另一侧矗立着城墙，准确地说是一道城门。城门似乎已经被类似攻城锤的兵器撞破。也就是说，空中要塞艾尔甸正好降落在了人类与恶魔正持续着激烈攻防战的孤城城门前。

“——那应该是地狱的歼灭师团。”多玛德君嘟哝了一句，随后高高跃起。

那已经称不上是剑技，超越了技术的范畴，力量，只是单纯的、压倒性的力量，那便是暴力，纯正的暴力的威力。

大忏灭刀的身躯跃动着，发出咆哮。

正如一头扑到铅鬼们面前开始大快朵颐的肉食野兽。

圣断罪之剑则如歌般舞动。

泛着波纹的剑刃描出的曲线，耀光乱舞，铅鬼们转眼间便被光芒撕碎。

即便对手是恶魔，即便是绝对无法共存的不共戴天之敌，这样的杀戮方式也太过凄惨。可是，却让人看得入迷，仿佛亲眼见证了前所未有的天地异变，根本无从反抗。即便自己的身体从中感受到了危险，也忍不住沉浸其中。既惊异、又恐慌、甚至还有些感动。好几十只铅鬼转眼间便化作了肉片与血海，这种场景可不是能轻易得见的，而且还是最前排的近处特等席。玛利亚罗斯恐怕得感谢这份侥幸：他是同伴，是ZOO的园长，是重要无可替代的朋友。不过啊，其实我已经感谢得恨不得五体投地了。“——各位，跟紧多玛德……！”

心中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说这种话简直是得意忘形，但还是把这些所谓的胆怯羞耻心体面什么的统统丢掉。即便是丢不掉哪怕是赌气为了不让这些心情表现出来也要鼓起勇气发出命令，随后首先是多瓦宁古爆发了。“唔哈哈哈哈哈！与贫僧一同逝往肌肉的乐园如何啊啊啊啊肌肉万岁……！”“没有·那种乐园……”皮巴涅鲁如此说着化作砂色旋风飞往战场。“我掩护你！”哈妮梅丽一边用手枪射击一边前进。“咕……！”啾的绒毛倒竖起来急速冲刺。萝姆·珐接连不断射出箭矢，凡是有靠近的铅鬼都被阿尔法扑倒。“嗦啦！”飞燕一脚踢在一只铅鬼的头上，头盖骨和脑子还有角之类的东西便溅得满地都是。“——走喽由莉！我们也要加把劲！”“嗯……！”由莉卡和飞燕并肩冲入敌阵之中。莎菲妮亚飞至敌军上空挥下右臂，闪电便噼里啪啦落下，蓝色火焰乱舞，刺眼的白光将敌人和大地一同撕裂。“呼喝！”卡塔力拾起两柄变形斧咣锵咣锵敲起来。“就是这样！果然就该这样！非得这样才赞呐！上上上冲冲冲！老子也是！作为一个汉子！最重要的是老子可是天下无双的ZOO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们也上……！”优安高举着血刀大叫，不到十人的秩序守护者们便以仿佛百人甚至千人的音量回应。“是！”“是！”“是！”“是！”“是！”“是！”“是……！”

自不必讲，这绝不是一幅温暖人心的风景，也不是该欢欣雀跃的场合。然而，情绪还是忍不住高涨起来，仿佛胜利就摆在脚边，再走一步就触手可及一样。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不免产生了这种错觉。

玛利亚罗斯跑了出去。忍受不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小心点至少别给其他人添麻烦就好。故意用这种消极的方式思考，试图将这若是不管几乎就要升天的情绪抑制下来。要冷静，正是在这种时候，我更要冷静下来，把握状况，不论发生什么都要马上察觉，并设法解决。至少，也得在别人解决的时候帮上一点忙。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这就是我的职责。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这些，玛利亚罗斯追在同伴们的身后。步伐忍不住变得轻飘飘的，即便如此，头脑还是能够沉静思考，睁大双眼，竖起双耳——本该如此的。

可是一瞬间，一切都被吹得烟消云散。——黑色。

黑色的羽翼，展开。

最初是听到了声音，也不知是身影映入了眼中，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明白。不过，还是马上就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

那到底是、谁。

不知怎么，在惊叹之前，仿佛已经惊叹过了。在将那姿态全数收入眼中之前、在看到那张脸之前，仿佛也早就看过了。思绪先行一步，在脑中描绘出的模样，竟与实际别无二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心中好像有这种想法，又好像没有。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并没什么不可思议。这是极不自然，却又十分自然的事。如今在此相遇仿佛早在百年、千年、万年之前就已注定。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单纯的偶然。有可能相遇，也有可能不会相遇。

脑中、胸中，空空荡荡，如此形成的空洞，不论如何，不管拿什么东西都填不满，然而却有暖流慢慢倾注于其中，渐渐填平，马上就要满溢而出。

察觉到自己像个痴呆一样大张着嘴，真是难看，必须得把嘴闭上才行。眼睛好疼，得眨眨眼。倒不是想要看清楚，其实根本不想看，不看也无所谓。不是根本挪不看眼，只是，身体动弹不了罢了。我也不知道理由，只是就是变成这样了。你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根本懒得管，要是再也见不到那就太好了。这是真的，不是说谎。我没必要说谎。这样啊，你还活着啊。仅此而已罢了。除此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真的没有。

你在干什么啊。在那种地方飞着，黑色的翅膀大张着，停在空中不动。随便去哪儿不好吗？总不能永远停在那里吧。为什么要一副呆了的模样啊。傻不傻啊。当然我早就知道，你就是个笨蛋。格外的傻。毕竟是笨蛋一号嘛。你——你、别呆在那里啊，能不能消失啊。

逼自己闭上眼。

心脏发出轰响。

忍受不了。为什么？总之就是忍受不了，又睁开了眼。稍微有那么一些、也不知是期待还是不安，觉得你说不定已经不在那里了。要是真的那样倒也好。没办法。那样也不错，问题就都解决了。

可是，你还在。

仍然，就在那里。

不禁想要呼唤你的名字。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北瓦鲁欧克山麓

这莫非是梦？——我丝毫没有这种想法。梦我已经做了几百万遍了，哪怕只是沉入睡眠一秒你的面孔都会浮现出来。你的各种表情，你的各种动作，还能听见你的声音。你在某个地方说着话，估计都是些天真的话。内容基本都听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在说话。但是我能确信那是你的声音，所以我寻找你的踪迹，却哪里都找不见你。这种梦境到底已经重复了多少遍？没办法一次一次地数，说到底也已经多得数也数不清了。众多的梦、白日梦、幻觉、幻听、思虑、错觉，层层积累，已经无从计量。

拜之所赐，我其实早就分清楚了。马上就明白，这不是梦中的你。明白得甚至有些可悲。

完全不是。我早就清楚，我早就不由得认识到，你不在我手能触碰到的范围、不在我双眼能看到的范围、也不在我能听见的范围内。所以我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这是真正的你。

你，就在此处。

即便如此我还是保险起见，首先确认了一下自己是否在呼吸。看来是的。我在好好地呼吸。这也就是说，你的确就在那里。我想要靠近你，哪怕只是一点点距离。可是我找不到方法。我到底能不能靠近你？肯定不可能，这是不应该、不被允许的。我的存在慢慢脱落，随着时间的流逝，从腿上、从手指上，构成我自己的物质仿佛一点点脱落，我变得越来越淡薄。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不再是自己，我会消失。到时候你会怎样？你应该不会消失，你还会继续存在下去。只要你还在就好。只要有幸你能够存在，这个世界就还有意义。没有你的世界等于不存在。而我自己怎么样都行，消失了也无妨，只要你还在的话。可是——

你在看。抬着头，紧紧地看着我。目不转睛。突然你闭上了眼，那一瞬间，仿佛世界失去了红蓝绿等等颜色，变成了灰蒙蒙一片。世界翻转坠落，堕入暗渊。然而又骤然一变，那只是因为你又睁开了眼，世界苏醒了。而且，你又一次，又开始注视着我。

你的嘴唇动了。好像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从你的嘴唇动作就能判断。

亚

济

安

啊啊。光是如此你就将我破坏，将我打碎，将我碾作齑粉。我是何等的渺小，虚幻，脆弱，微不足道。而你是那么的庞大，广大，宏大。你的存在充溢而出，全世界都被染成了你的颜色，万事万物都被你握在手中。你究竟明白这一点吗？也许你自己不明白，但这仍是真理，不可动摇。啊啊。你就在那里。为何你会在那里？我想知道的不是简单的理由，而是想要解明其中的构造，知晓你在那里、那里有你存在这一伟大的神秘现象中蕴藏着的秘密。而这肯定连你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

我开始降落。

缓缓降落。

仿佛我诞生于世就是为了此事，我降落得极为慎重。如同为了这一瞬间而出生、并为此而在地面匍匐多年的幼虫一般。随后，我迎来了自己的羽化。我不会让这一瞬间不经意过去，这比任何事物都更加重要。我缩短和你的距离。这简直像是一场谎言，明明我们之间的距离曾比星辰之间还要遥远，明明当初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你会不会逃？或者说，我会不会退缩？悬念无法抹消。我打心底里感到畏怯，我害怕得难以自抑。你又如何？你能够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个现在进行时的现实吗？能够接受这每一秒都如同百年的时间吗？这如同永久冻土、直至最深处都已冻结的时间是否会融解？是否会如同普通的时间那般开始流淌？我觉得若是时间真的融化，实在是有些浪费。我想在永不结束的时间之中一直保持这样，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我想要见你，现在我已经见到你了。可是，这还不够。我还想更靠近你，我想要更仔细地看你，我想要听到你的声音，想要感受到你的呼吸，想要倾听你的心跳。说实话，我想要触碰你。

时间仿佛被解放，重新开始流淌。

我与你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掠过。与你初见时艾尔甸第五区的那个黄昏。第二次在地下城D13上层泰多鲁亚普。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在远处眺望你的每一日。在你怀中哭泣的那一日。你拯救了我的那一日。是这一切组成了我，简直如同我就是你一般。你对我造成了太多太多的影响，至少有我的一半都是由你构成。你听了这些肯定会觉得讨厌，肯定会受到惊吓觉得我是个丢人的家伙。我也一样啊，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我。哪怕没有你，我也不会变成除我以外的任何东西——要是我也能够鼓起胸膛如此宣言该有多好，然而我办不到。已经晚了。已经迟了。我和你已经相遇了。不是别的谁，而是你和我相遇了。遇见了你，我便明白了。我在你睁大的双眼中找到了答案。这场邂逅是特别的。哪怕我出生在千年之后，也肯定会和你这般的人相遇。你是如此的美丽。鲜红的头发，明亮的橙色眼瞳，没有一丝瑕疵的容貌，柔和的身姿。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你不是因为美丽才是你，美没有为你下定义，美只是你的要素之一。我曾经说过，无论你是狗还是猫还是异界生物还是大脂羽虫，我都一定会找到你。那并非是夸张或是比喻之类的修辞，而是真的。你的存在刻在了我的身上，这刻印是无法消去的。只要你还活着，对我来说就是特别的。然而这份情绪，我关于你的感情、思考，全都无法传达给你。言语的能力是有限的，表达也有其界限。因此我关于这方面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越是说，就越是偏离我的本意。而我若是再‘不是这样的！’这样叫起来，那就更是错上加错。

我落地了。

在你的面前。

身处无声的世界。

我集中精神，我只想听到你的声音。

你的轮廓、外形。

你的色彩。

若你不在，这里就只是一片不毛荒野。

你是荒野中的花。

唯有你，是那朵唯一的鲜花。

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容纳你的绽放。

光、暗、森罗万象，各式各类的养分，使你盛开于此。

我或许应当敬畏你、崇拜你。

然而我已经不会再困惑、胆怯了。

“嗨。”

我向你开口。

随后我笑了。试着笑了笑。

你用仿佛透明的眼神盯着我。

我被彻底看穿了，但是我没有害怕。

“嗨。”

你如呢喃般回应道。表情仍一成不变。

与你交换些什么吧。

现在，我能做到任何事。

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你就在我的眼前，那么哪怕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作也无妨。

你已经在我的眼前了。

然而，我还是伸出手去。向你伸出手。

你看了一眼我的手，仿佛难以理解那是什么东西一样，你稍稍歪了歪头。搞砸了——我想到。我干了什么啊。我发誓我并不是想这么做。这后悔大概将要持续到世界末日。

然而，你牵住了我的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的右手是阿尔卡迪亚，左手是贾休基修。如今，你正握着的右手，由黑色的细管聚集起来，形成好似人类手的形状，那是一种拟态。这种赝品、我这丑恶的右手手指，却被你平然地握住。

通过阿尔卡迪亚，我感受到你的体温，你皮肤的触感。

我将你拉过来，将你紧抱在怀中，将脸埋在你那变长许多的头发中。我感觉我的胸口和腹部好像被挤压成了只有一桑取两桑取厚。视界微微晃动。

“很脏的。我很脏的。”

你这么说。

你的身体，仿佛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我亲吻你的头发，即便纯粹是凭着一股蛮勇，还是这么做了。我的鼻尖顶在你的头上，闭上眼，再睁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会的。怎么会呐。”

“你这笨蛋，不过我倒是老早知道这一点。”

“飞吧，玛利亚。”

我唐突地这么说。我不会等待回答。

“——呃……！放、放开我……”

“不放。”

你生气了吗？要生气就生气吧。惹你生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实在是想要这么做，忍也忍不住，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张开双翼起飞，马上便达到了一百美迪尔的高度。两百美迪尔。三百美迪尔。真想就这样带你离开。

“等等——你要去哪……！？”

“哪里都行。”

我有翅膀。看吧，本以为我们被困在了这个迎来终结的世界中，然而并非如此。世界是如此的开放，我、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想去哪里？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东西？”

“哎、呀、这个——”

“不必多虑。很远也无所谓，再远也没问题。附近的当然也行，哪怕就在身边。”

“问题不在这里——”

“那么问题又在哪里？说到底，真的有问题吗？在我看来，不存在任何种类的问题。难道不只是感觉好像似乎会出问题而已吗？”

“……亚济安，你……”

“怎么？我怎么了？”

“该说是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呢……还是说已经不正常了呢。”

“就算我不正常了。”

我窥探着你的脸，你的眼瞳。从你的外套中，一只小小的生物探出头来。既像是松鼠，又像是小猫。是从未见过的兽类。在头脑深处，一瞬间仿佛有火花飞散。这又如何？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连无关紧要都算不上的小事罢了。

“就算我不正常了，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正常这件事，又算得上异常吗？不如说，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常态，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我不觉得哦……？”

“为什么？”

“你让我怎么回答……”

“因为你看，你不是就在这里吗？既然如此，我要是还能保持正常那才是奇怪了。毕竟，你就在这里啊。该说什么好呢，为什么奇迹这种东西啊，有的时候就会仿佛理所应当一样发生呢。假如某个地方有谁专门负责引发奇迹的话，真想要去抗议啊。为什么就不能提前告诉我呢，我这边也有很多事情要考虑啊，突然来这么一下让人很困扰啊。所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呀，我就不正常了呀，肯定会不正常的呀，怎么可能还正常喔？因为你在这里啊。听我说，玛利亚。”

“……说、说什么？”

“你呢？你有什么感觉？你现在在想些什么？我希望你告诉我实话，没必要再说谎了，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伤到我的。说好了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情罢了。”

“这、这种事，就算你这么说——”

“我想知道啊，玛利亚。”

“我也……不……”

你的眼睛在打转，你在挣扎，你正试图从我怀中逃脱。我希望尽可能尊重你的意愿，然而我不可能松手。这里是距离地面数百美迪尔的高空。若是放手了，你就要倒栽下去了。所以我不会放手。你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不可能说啊！这种东西怎么说啊！笨蛋……！”

“——所以？”

突如其来的这个声音，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

就在近处，正面方向。

她捋起蜷曲的头发，长叹一口气，摆明了就是要做样子给我看。

“在这忙得要死的时候，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呢？莫非是想被踹吗？要是这样的话，让我赏脸满足这愿望也未尝不可，如今的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贝——”

我刚一张口，就哑然失声。

“贝蒂——”

你则叫出了她的名字，随后又添了敬称。

“……小姐。”

接着，我们同时低下头。

“非常抱歉。”

库拉依德大山脉

背部·腰部·腿部推进器50%运行。克拉纳姆粒子极限释放比率同样设置为50%。释放。视觉听觉范围修正。GOOD。她在空中飞翔，自在地回旋。她成功将全身足以称得上是关节的关节的活动范围扩展到了超过设计阶段预定值的程度。她已经算不上是人形，她四肢的各个关节都能旋转二百一十至三百六十度，释放克拉纳姆粒子以形成升力和推力的推进器也能够面向任何角度。她的主要武器与之前不变仍是收纳在双臂中的无限之刃·“银河”·0078·死亡金属“绯之魂灭”，然而她刻意没有挥动，只是将刀刃伸在前方，只移动身体，凭借速度和惯性攻击。即便只是50%功率，超高速移动中的她看上去也仿佛有好几十、好几百、甚至更多的残影，克拉纳姆粒子使超过一千个她闪耀无匹。要想歼灭那家伙，必须要有这种速度。

承认也无妨，那家伙就是如此难对付的敌人。然而如今已经不同了。

那家伙已经不是敌人了，根本不够格成为敌人。

蝴蝶交错飞舞。红黑相间的、白绿相间的、黄橙相间的、银色的、金色黑红三色的、深蓝淡蓝渐变的、土黄色和褐色的、紫的、黄蓝相间的、绿黑相间的、白黄灰三色的、淡红色的、青紫与湖蓝色相间的、青竹色与紫茶色与洋兰紫的、苔色与草莓色的，拥有两对覆盖着鳞粉鳞毛、如叶片般的翅膀的无数蝴蝶遍布四周，将整座雪山覆盖。

她将这些蝴蝶一只一只、又或是同时斩杀。

她的斩击并不是单纯的斩击。光是切断并未结束，还会引发无比强烈的冲击。被她的刀刃斩中的东西会当即消失不见，四分五裂、化作粉尘、被分解至物质的最小单位。不论是怎样的怪物，也无法再恢复原样。

瞬间灭绝。

百万、千万、亿万只蝴蝶，在她手下消失，全军覆没。

——不。

还剩一只。

第一眼望去，只能认为那是平淡无奇、广泛分布于温带至亚热带的纹白蝶。然而说到底，一目了然，那东西根本不可能是纹白蝶。因为这里是高原，而且还遍地是雪。不仅限于纹白蝶，在这种季节里不会有任何种类的蝴蝶。所以那不是纹白蝶，连蝶类都不是。

她停止释放克拉纳姆粒子调整各个关节，恢复了人形。绯之魂灭的刀尖摆在那绝非蝴蝶的蝴蝶面前。“——结束了，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还是说，你还留有什么王牌？有的话就拿出来让我瞧瞧，没有的话，你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蝴蝶轻飘飘扇动翅膀不安地上下晃动，仿佛在诉说‘我只是一只蝴蝶，什么都不懂，还请放我一条生路’。其声音也带着颤抖：“——莉莉。你太棒了。没想到你竟能做到这种地步，你真的是太棒了啊，莉莉。”

“你的遗言只有这些吗，法克鲁卡。”

“你打算毁灭我吗？你啊，是你的话，说不定能做得到。然而，你也可以不那么做。选择权在你，莉莉。”

“我会毁灭你，这与什么选择无关。”

“时候已到，莉莉。这个世界为帝王陛下所求，通过得到你们人类的世界，我等恶魔便能获取真正的安定。这是资源分配的问题。”

她安静地呼吸。“——你知道什么。”

“不。”蝴蝶停在被积雪压得垂下头的野草上，收起翅膀。“我什么都不知道，莉莉。只是，人类与恶魔在争夺某种有限的资源，而帝王打算将它全部收为己有，如同那是一种义务，又或是理所当然的权利。明明正因为有人类、有恶魔、有各种各类的生物存在，美丽才能得以留存。然而帝王似乎并不关心美丽与多样性。帝王创造了恶魔，帝王是我们的造物主。莉莉，我是帝王不知第几个创造物的后裔。我之前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对吧？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小丑，是摆弄虚言者。然而我还是要道歉，莉莉。其实我是知道一些事的，多多少少。比如我知道，爱的欠缺。如同呕吐、如同要填满空白、如同被控制、被附身，不由自主地创造出恶魔的那位帝王，并不爱我们。也许他本就无法去爱什么东西。帝王亲手创造出来的地狱，也得不到帝王的爱。正因为此，地狱才是地狱。对于帝王来说，地狱是他的监牢。真可悲，我们是得不到亲人爱护的孩子。因此恶魔们本能地寻求着爱。这对于恶魔来说，是无法摆脱的冲动。我们渴求爱。我们立志要挑战并驱逐帝王，有时甚至忘记了他正是我们的造物主，这都是基于我们对爱的渴望。恶魔的爱便是如此扭曲，如此崩坏。当然，我也无法例外。这样一说，你就能明白为何我会迷上你了吧？就像戏法一旦被揭穿就会变得无趣一样单纯而值得怜悯，你那崩坏的爱，与我追求的爱是相似的。就因为此我被你诱惑，甘愿舍身扑火。莉莉。”

“你的确很可悲。”

前头部装甲开放。展露出的脸上，拂过冰冷清澄的空气。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这张脸了。这是我已经失去、已经舍弃了的事物留下的残骸。

“爱根本不存在。不论是何种形式的爱都不存在。你把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说得好像本该有一样。你真的很滑稽，法克鲁卡。”

“那么，难道你要说你不爱任何东西吗？”

“当然。我曾经觉得是‘爱’的东西，已经在我体内分解，被恰当地处理掉了。”

“那你又为何还活着呢，莉莉。”

“愚蠢的问题。生存的目的，活着的意义，这和所谓的‘爱’是一样的。生物一旦获得了生命就要活下去，不论是怎么样的生物都是如此。”

“这样不寂寞吗。”

“你又活了多久？我已经活了非常久了，其中大半我都是一个人度过，一个人活下来的。”

“没有任何追求？”

“只是朝着脚尖所指的地方一个劲前进罢了，如同吃了睡睡了吃的野兽。”

“你不是野兽，莉莉。不论怎么看都不是。”

“嗯，是啊。我成不了野兽。我只是寻找敌人，并将之击溃的一台机器。”她让嘴唇露出微笑。可是自己此时为何要微笑，她自己也仍是不懂。“我只要做个机器就好。”

“也就是说永远都寻求着敌人是吧。然而，已经没有多少比我还厉害的敌人了，莉莉。你不觉得这样只是空虚一场吗。”

“还有敌人。”克拉纳姆粒子释放。她急速向前推进，绯之魂灭将蝴蝶斩碎，消灭。“——恶魔大公阿曼。以及地狱帝王。我还有敌人。”

“是啊，莉莉。”声音，扩散开来。“也许是吧。”“就算是吧，莉莉。”“是啊。”“我也这么想，莉莉。”“我相信如此。”……雪。粘在山石、树木上的白雪，突然变了颜色。红、蓝、绿、紫、银、金、橙、黑、土黄、褐、胭脂、灰、枯叶、群青、琥珀。雪化作无数蝴蝶，一齐纷飞而出，鳞粉飞散，化作耀眼的光涡。“我会看着你，莉莉。”“看着你的战斗。”“我会好好看着。”“不论何时，不论何地。”“直至终结。”“不会偏离视线片刻。”“我就在这里。”“就在那里。”“我无处不在。”“我是磨镜者。”“力与技之卓越者。”“伪善者。”“蝶之星。”“亦或是、污秽的象征。”“亟尔麦耶血酒湖及哈·马恩淫乐街领主。”“滑稽大公爵。”“我是法克鲁卡。”“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桀巴桀伽·弗鲁米嫩塞·帕路德鲁梅希约肯迪尔·克莱斯特里斯特·欧拉尔·德·利利卡尔·拉维亚·坎特·普·阿基纳·斯佩尔法鲁夏瓦德·卡姆依由拉塞纳姆克罗米·戴·阿曼特·格兰德·塞克西·马斯特·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我爱你，莉莉。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前头部装甲闭合。她在装甲深处长叹一口气。“只会添乱。”

北瓦鲁欧克山麓

在石阶上奔跑，朝天守阁冲去。

“等、等等，玛利亚！你要去哪儿我可以带你去！那样的话很快就——”

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将那从头顶上降下的烦人跑调声音无视，玛利亚罗斯只顾一个劲奔跑。

该怎么说啊真是的，那全都是一时迷茫，我这个人啊实在是迷茫过分了。可能的话真想当作没发生过，总之想要全都忘掉。话说，能不能有谁帮我把它忘了？拜托了。这个“谁”指的又是谁嘛。哪会有这个“谁”嘛。哪有能呯嘭一声就把不想要的记忆全都抹除这么方便的人啊。这么方便过头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嘛。这也是啦，我当然清楚啦。别想这些没用的快跑快跑快跑。越过恶魔蜥蜴人鸟人加多、还有人类之类的尸体前进。

“玛利亚罗斯……！”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呀啊啊！？”本能地发了疯似的狂叫起来。因为这是我认识的声音。根本无需思考这是谁。马上就明白了。“——莉琪……！”

转过身，从前方不远处的角落里，佩尔多莉琪甩着金发飞奔出来。她戴着胸甲，提着摩德洛里刀，身上沾满了血，看上去分外憔悴，但依然漂亮得如同光辉。

“莉琪！莉琪、是莉琪啊！佩尔多莉琪！莉琪……！”

“玛利亚罗斯！你没事啊，玛利亚罗斯……！”

互相拥抱，在后背肩膀还有头上摸个不停，在极近距离互相凝视，又再度抱在一起。彼此都好好呼吸着，不是幻影也不是幽灵。虽然多少有些疲倦还受了伤，但都还算平安无事，互相好好确认了这一点后，便大笑起来，笑得让人不可思议这到底有这么好笑吗。笑得停不下来，笑容和笑声怎么都止不住。

“你说艾尔甸！？你是乘艾尔甸来的吗，玛利亚罗斯！”

“是啊，就是啊！我是乘艾尔甸过来的！不过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这可真是奇遇啊！我那时留在艾尔甸一起上浮，后来还是趁着着陆的间隙逃出来的呢！而你居然是乘着那个艾尔甸过来的！”

“这可真怪！”

“是啊是啊！”

“——啊，我正要去天守阁呢！”

“你要找妈妈！？”

“是啊！我听说莫莉就在那里！”

“那好，走吧，我来带路！”

在佩尔多莉琪的带领下，不久便抵达了天守阁。天守阁的入口由只有可怜的一丁点儿武装的少年少女们守卫。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记得那孩子应该是叫夕蝶。虽然没和她本人聊过，听说她貌似是被龙州联合保护起来，之后送到了收容所，这经历还挺稀奇的，要说谜的话的确也是个谜。佩尔多莉琪问候了一声，少年少女们便马上让开路让玛利亚罗斯他们通过。一进门，眼前的大厅中，充满了重伤者，以及虽然被运了过来但是治疗已经没有意义——换句话说就是已经没有救了而就地断气的人们。莫莉现在正在努力拯救一个人的生命，然而很遗憾最终好像还是无能为力。她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左右晃了晃头。然后，看到了这边。随后眼睛猛然瞪大，连眨起眼睛。“哎呀，这不是玛利亚吗。好久不见。你头发长长了啊？”

“……话是这么说啦。”

真是让人脱力——在好的意义上。

这就是莫莉啊。玛利亚罗斯想到。莫莉果然就是莫莉，莫莉·利普斯。虽然看上去非常疲倦，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的女用医术士服脏得不能再脏，然而看上去却并不凄惨。当然这副模样肯定无法说是清爽，要说邋遢的话的确很邋遢，然而却又凛然有神。明明显然是在乱来，却不像是在勉强。而莫莉自己肯定觉得自己既没有勉强也没有乱来。不论发生什么也不气馁，无论如何也不屈服。总是悠悠然、轻飘飘的，温柔而坚强。我的莫莉。

玛利亚罗斯整理好呼吸，慢慢朝莫莉走去。莫莉仍半蹲着，抬头看着玛利亚罗斯，露出笑容。玛利亚罗斯稍微躬身，抱住莫莉，将莫莉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莫莉，辛苦你了。”

莫莉一言不发。在短暂的沉默中将整个身体都靠在玛利亚罗斯身上。要说短暂，其实只是一瞬间而已。

“哇哈哈哈哈！？啊哈！？呀呀呀呀呀！？”玛利亚罗斯试图甩开莫莉，“等——莫莉！？停手好不好！？好痒啊！啊哈哈！？呀哈哈哈哈！？嘎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停、手。”

莫莉的鼻头在玛利亚罗斯的肚子上蹭来蹭去，挠着玛利亚罗斯的侧腹，还向腋下伸出手去。

“那、那里不行啊！不行！我说真的真的不行！喂！？啊啊、不、已经、啊、唔、啊哼……！”

“这声音真棒。多谢款待，多谢款待。再也想不到比这更棒的招待了！”

“呀、这……呃咕！再……怎么说、即便是莫莉……啊、唔、哈、停、停、停……停手啊！莫莉、求你了、真的……”

“总感觉，变得好舒服哦。喂，可不可以，就这样继续——”

“当然不可以！话说你要继续什么啊！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放——开——我！”

“嘁。真是一点都没变。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有损失！我有损失！我损失大了！”

佩尔多莉琪偷笑着。不只是她，在大厅中的人们，有一半哑然无语呆若木鸡，不过剩下的一半都或是微笑或是大笑着。如今仍有人在战斗，有人死去，在这里也有许多死者，要说不慎的话的确很是不慎。然而这种毫无悲怆感的气氛，恐怕都是受不论身在何处都不会被黑暗沾染的莫莉的影响，这绝不是一件坏事。

“——等等，我可不是为了做这个才来这里的！避难啊，避难！与其说是避难，应该说是撤退！？不是撤退、转移！？我们是乘着艾尔甸来这里的！这座城堡已经守不住了！之后会怎么样还很难说，总之先搬到艾尔甸上去，优安也同意了……！”

莫莉马上利落地发出命令。不愧是莫莉，既然要做就要做得迅速，没有一丝拖沓。不过唯有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死者的处理，即便是莫莉·利普斯也有所犹豫。话是这么说，其实也只是思考了几秒，莫莉便做出了决断。“不可能搬走所有人，等我们撤退之后，用火烧了吧。已经没时间再办更复杂的仪式了，想要告别的人请现在抓紧时间。好啦，快点！”

玛利亚罗斯环视整个大厅，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或意义，只是随便看看。要说是否有第六感作祟，事后回想起来倒也不是不能强行归咎于此，但当时的确是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的。

只是不经意间，突然停下了视线。

停在了一名躺在地板上的男人身上。

那模样很惨。与其说是上半身与下半身被切断，倒像是整个腰部都被掏空了。脑袋也碎了。男人闭着眼，当然也一动不动。很明显，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

“荆王。”

倒也没有难以置信、或是震惊不已。因为，这是很可能的。既然有战斗，就会有人死去。不管是谁死了也不奇怪。哎，也会发生这种事啊——感受仅此而已。

“……玛利亚罗斯。”听到佩尔多莉琪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没有望向佩尔多莉琪，而是凝视着荆王。

他的表情很平和。不过说白了，死者基本都是这副模样。肌肉、还有其他一切，一旦死了就会开始毁坏。死者甚至无法维持住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只能表现出一副在生者看来好似很安详的面貌。仅此而已罢了。荆王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前抱着怎样的情绪，他在生命最后的一瞬间看到了什么，玛利亚罗斯不知道，其实也不想知道。这种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玛利亚罗斯。那个男人，是为了保护这里而死的。如果没有那个男人舍命相救，天守阁恐怕就将被敌人蹂躏。”

“是么。”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我不想听。我根本不在乎。我讨厌他。从最初开始，第一印象就糟糕透顶，还蒙受了实际伤害，牙齿都被他拔掉了。他是个了不得的变态混账，总是一副令人不爽的脸色，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我超级讨厌他，所以我不觉得悲伤，当然也不觉得寂寞。“……是么。既然是为了助人而死的，那也不坏。这不挺好的吗。既然如此，那也不错。”

总觉得有股奇怪的感觉。我在说一些奇怪的话，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明明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怎么说呢，就好像失去了一个对手一样。其实也根本算不上是对手，当然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毕竟还是认识的。有认识的人死了，就是这种感觉吧。即便是我，也没有那么冷血那么无情。我还是有着一般人的情感的，这并不奇怪嘛。这样啊。死了。已经死了。这样啊。这样啊。

在天守阁中基本没有无法凭自力移动的人。至于步行实在是困难的人则由比较精神的孩子和老人帮忙。在莫莉和佩尔多莉琪的指挥下，从天守阁中撤退的工作有序地进行着。玛利亚罗斯也多少帮了一些忙。当天守阁中的最后一位生者离开之后，便从各个方向撒上燃料，由莫莉点火。火焰转眼便熊熊燃烧起来。将冒着浓烟的天守阁抛到身后，走到城门附近，便遇到了前来护卫的秩序守护者们。说起来，亚济安不在。无所谓。不在也无所谓。不在才好呢。那种家伙。

总之现在暂时已将城门一带的敌人几乎全部驱逐。虽然称不上是安全，但也没什么大的危险。因此，走出已经毁坏超过一半的城门时，也没有发生称得上是混乱的混乱。再从城门附近走到艾尔甸南门遗迹，约有一百美迪尔路程。这距离不算很远，人们排着队向艾尔甸走去，守护者和午餐时间、以及其他携带武器的男男女女在队伍两侧护卫。艾尔甸在落地时似乎压死了相当数量的敌人，这对战势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敌人的反应非常迟钝。搬迁出乎意料极为顺利。平民已经陆陆续续全部被艾尔甸收容，接下来只要战斗人员也全部回来就算结束了。

还有一个悬念。那就是古德王和裘弟没有明示的问题：艾尔甸何时会重新上浮。也许，艾尔甸会就这样在此生根。

不过，并不怎么乐观的玛利亚罗斯也乐观地认为，应该不用担心会发生这种事。艾尔甸似乎没有理由在此停留，如果不是要救那些被包围的人，古德王和裘弟也应该不会让艾尔甸刻意在这种位置着陆。他们肯定有所企图，不过这件事现在即便去想也没有用。

“去艾尔甸……！各位，去艾尔甸里面……！快……！”

玛利亚罗斯高喊着，还有敌军和友方在零星的战场上穿梭。不断有友方人员返回，在其中看到了由莉卡和飞燕的身影。——飞燕。

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捂住胸口。

飞燕握着由莉卡的手，由莉卡看上去在怄气，不过并不是真心的。飞燕则嘿嘿笑着，那副欢乐的样子与眼下的场景完全不相称。

荆王的事，该怎么和飞燕说啊。

拂晓 艾尔甸第九区旧黑市

要抵达这扇门前，必须从地面上进入地下，再从地下走出地上然后再下来。

已经没有钥匙了，好像是之前自己处理掉了。大概是觉得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已经记不清当初是怎么想的了。实在没辙，只好把门把手砸坏打开门。前方是一个狭窄的小房间。再打开一扇门，里面漆黑一片。用手摸索着打开开关，半永久灯亮起，看来照明还完好无损。

这里称不上是宽敞。放着一张皮革长椅，还有厨台，以及一台小冰箱。就是这么简单的房间。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住上好几天，但毕竟住在地下室实在称不上是舒适。这房间只不过是藏身处之一罢了。

飞燕在长椅上坐下。

右拳不断地敲打着左掌。

一次又一次。

“——为啥我要来这里啊。在黑市转这么一大圈……话说啊，不是这里也没问题吧？嗯……该咋说呢，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因为你偶尔会在这里做饭吧。我记得，基本上除了在这里以外，你就没掌过勺，大概吧。怎么？这是你的兴趣？根本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的你，自己还会做饭吃哦。偶尔还会让我也吃点，那些东西还挺好吃的呢。你倒还怪手巧的，没想到是个干啥都挺有一套的家伙。不过，做饭对你来说还是有些不同的吧？你挺乐在其中的对吧？还挺热衷的呢，比职业的还厉害？你做的饭，外观也还算不错，味道也好吃啊。至于由莉、哎呀，就有点那啥了。这话只在这里说哦，那根本不是什么擅长不擅长的问题，只要是由莉做的，刨去味道不管那肯定是好吃的啦。不过，你做的饭啊，那是当真好吃。所以我说这个是想表达啥呢……”

言语中途停止，思考也断绝了。

试着思考，来这里的理由。独自一人，来这个位于艾尔甸黑市外侧的藏身地。那家伙做的饭很好吃。这就是理由？真的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还有什么理由？

“哎呀……”

靠在长椅的靠背上，轻轻搭起腿。

“总觉得好累啊。这可真不像我……”

还是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疲倦。飞燕伸展着上半身，在胸前握住双手。

“我转不动脑子啊，荆。”

我是不是曾经也想到过，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呢。

也许从没有想过吧。

“居然会失去你啊……”

叹出一口气。又或是，只得叹出一口气。

正确答案是哪边？

“哈……！”

突然发出如同嚎叫，又好像鼓劲的声音，飞燕一下子跳起来，朝冰箱扑去。一脚踢去，冰箱猛撞在墙壁上，然后又翻倒在脚下。又踢了一脚，金属制的冰箱被踢得变形。连踢了好几脚将冰箱门踢破，踢碎，冰箱中放着的一点点东西全都倒了出来。踩着冰箱的碎片，踩、踩、在脚下来回碾，再朝着墙壁踢飞。又朝墙壁踢了一脚，踢出了一个洞。再踢，什么东西碎了。再踢，什么东西塌了。踢，踢踢踢踢踢。回旋踢，转身踢，回旋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踢。

呼吸急促，喘不上气。

如同栽在长椅里面一般坐下。

这个藏身地，从墙壁到地板到天花板都破烂不堪了，除了这张长椅，以及厨台。

眼前恍然浮现出搭档站在厨台前晃着平底锅的模样。

“搭档……啊。”

曾是同乡，也是同行，觉得这是个谈得来的家伙就联起手来。双方都是如此，往白了说就是利害一致，没有更深层次的关系也没有更浅。当初有没有想到会变成如今这种交情？没有。作为一个男人，对他倒不能说是喜欢还是讨厌，这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飞燕有着致命的缺陷，荆王也是同样的，于是就自然地互相弥补对方的缺点。两人如同嵌合的齿轮，也好似既相像又不同的双胞胎。

“就好像脑子一下子被扯成了两瓣一样……”

流不出眼泪。

毫无疑问有着强烈的丧失感，然而却并不悲伤。

“你怎么就死了啊，荆。你怎么就死了啊，白痴吗。你丫的就是个狗屁白痴混账。连带着的小弟们也都一个不剩了。这破世道不管是哪儿都惨得看不下去，不过只要有我和你在总能重建起来——可是现在你让我怎么办？没了你的话——妈的……”

躺倒在长椅上，蜷缩着身体，咬住右手拇指。咬得分外用力。飞燕想到，现在这副样子可不能让由莉瞧见，只不过是死了搭档而已——这可不是什么‘只不过’啊。不过由莉那么温柔，肯定会安慰我的。毕竟是由莉，肯定会安慰我——我倒是想这样但是这样肯定不成啊笨蛋。秃子。该死的。因为啊，现在，这种事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当然啦，我是想要被人温柔对待的，想要被安慰。可是，我更想对由莉温柔一点不是吗？我果然还是想要在由莉面前耍帅啊，想要变成一个更帅的自己啊——百分之百不可能的，没戏没戏没戏的，肯定会被由莉看穿的，肯定会一下子露馅的。但是啊。即便如此……呐。

“……你这蠢蛋。荆，都怪你。都怪你都不跟我打声招呼就死了。反正你就是这种人吧，把你自己想得太微不足道了。怎么能那么草率啊，别一得意就搞什么牺牲自己之类的玩意儿啊你这章鱼。要是现在你在我面前出现，绝对要揍你一顿，揍你揍到半死。嘛，根本不可能就是了。啊……感觉稍微舒坦一些了。没办法。你的选择很有你的风格，总觉得这的确很像是你会做的事。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也只能以我的风格活下去，然后还是预定要以我的风格去死。不过当然，我现在还没打算要去那边。你就一个人喝你的茶去吧，而我还要和由莉过好日子呢。好嘞。”

猛地翻身从长椅上跳下来，气势十足地站起身子。

用力拍了拍脸颊。

“完事儿了完事儿了！这样我就重新完美无瑕啦！拜拜，告辞啦，荆。我已经不会再想起你啦。绝对不会。这都得怪你自己先死，都是你不好。好啦，时间还挺早，总之先去见由莉——唔噢噢……！？”

地面剧烈地摇晃，变得微微倾斜。

艾尔甸已经重新上浮，现在正在飞行中。看来，这是做了个急转弯？

“——不。”飞燕舔了舔嘴唇，胸中开始跃动，“不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呀……？”

第十九卷 纵使明天将失去一切 Calamitage 003 “deathroll” 3

第四区·银之城寨

刚才，是不是……晃了一下？

清醒的一瞬间，就这么想着爬起身来。房间中很暗，不过，在厚窗帘的间隙中，射进了细微的阳光，看来外面已经天亮了。能听到有人动了动身体。“……多玛德？”

“啊。”

“刚才是晃了一下吧？”

“唔嗯。”

“鱼嚯！？”卡塔力跳起来左顾右盼，“咋、咋啦！？是不是该老子出场啦……！？”

“……这还说不准。”

玛利亚罗斯靠近窗边拉开窗帘。太阳虽然还未升起，不过天色已经亮到足以称之为清晨。远处似乎有光，还似乎好像看到了类似火焰的东西——不，不是似乎也不是好像，的确看到了。而且不止一次，火光接连不断。

莎菲妮亚来到玛利亚罗斯身边，皱起眉头。“魔术……？”

由莉卡咳嗽了几声，抬起身体。“……咦？怎么……发星信么了吗……？大家都哩经醒来了……？”

该怎么说、把“已经”说成“哩经”，真的超可爱。由莉卡昨夜似乎很晚才睡，也许是还稍微有些迷糊吧。

“倾斜·了……”皮巴涅鲁嘟囔起来。哈妮梅丽也接茬道：“啊……真的喔。”

这么一说，的确地面有些倾斜。

“是不是有敌人袭击？”萝姆·珐打开房门，阿尔法抖了一下身体冲到了门外，萝姆·珐紧跟在后，啾也叫着“咕！”追在后面。

“多玛德。”多瓦宁古一开口，多玛德君便抽动着鼻子点了点头。“——有一种让人不悦的气味。去看看吧。”

ZOO的成员在银之城寨副塔的一处房间中借了被褥挤在一起打地铺过了一晚。不只是ZOO，现在艾尔甸中的人类，大半都聚集在银之城寨。不论是建筑本身的坚固、还是设备的完善、或是空间的宽敞，都没有其他地方能胜过银之城寨，因此没有多少人反对便成了这种状况。走出房间，副塔中已经骚乱起来，副塔外也有守护者零星奔走。

大概是接到了哨兵的报告便冲了出来，优安·桑瑞斯提着刀从主塔中跑出。“——前代总长！似乎是空袭！”

“看来是的。”多玛德君撩起明显长得碍事的头发，抬头望着天空。

“……多玛德，要不要我帮你剪头发？”

“唔？啊啊，说的是啊。现在有点忙，之后有空的话就拜托你了。”

“我、我来……”莎菲妮亚猛然举起手，“我、我、我、我、我、我来剪、剪、剪吧……？”

“啊——”玛利亚罗斯连忙捂住嘴，“对哦。说的是。莎菲妮亚那么擅长做饭手很巧比我厉害多了，就让莎菲妮亚帮忙剪吧？”

“总之首先——”萝姆·珐利落地拢起多玛德君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这样子不就好了吗。”

“噢噢。”多玛德君的一边眉毛抽动了一下，肩膀也上下晃动起来，“这可真意外。”

“……”莎菲妮亚咬紧嘴唇，侧眼朝萝姆·珐望去，视线微妙地有些冰冷。但看到这视线，“呵呵”地如同恶作剧一般笑起来的萝姆·珐的表情，该怎么说呢，倒不是在逗莎菲妮亚取乐——也许是玛利亚罗斯的错觉，感觉就像是大姐姐一样，在煽动莎菲妮亚，好像在鼓励她‘如果你真的想得到多玛德，就得再加把劲’一样。是不是我想多了啊。

“空袭吗——”萝姆·珐抬起头凝目眺望，“——找到了。邪龙？不，要是邪龙的话显得有些小。数量很多。不过，那一头非常大……”

“优安！”多玛德君怒喝道，“是地狱龙骑兵！要是发现这里，恐怕会攻过来的！把不能战斗的家伙全都带到里面去！能战斗的全力守卫城寨，贯彻防御！没问题吧！我们去引开那家伙！”

“明白了！”优安挥臂作出指示，“全员，坚守岗位！直到有后续命令为止，不准离开城寨一步！”

多玛德君冲了出去，既没有说“跟我来”，也没有说“别跟着我”。不过，多玛德君刚才用的不是“我”，而是“我们”。ZOO全员马上追上前去。

“多玛德，你说‘那家伙’是指谁……！？”

“阿曼。”多玛德君头也不回地答道，“那家伙大概也来了。”

恶魔大公阿曼。玛利亚罗斯还没有亲身遇见，不过也从索尔和多玛德君那里听说过。那是在为数众多的恶魔中最应当警戒的对象。不过像玛利亚罗斯这种程度的即便是警戒了也没有用，那恶魔就是这么恐怖。实力似乎比那什么“大公爵”还要强上好几个台阶，应该说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多玛德君曾被囚禁在狱中之狱，而当初抓住多玛德君的就是阿曼。地狱帝王的儿子，抑或是分身。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完全不清楚，不过肯定有着极其恐怖的外貌，比如体格大得不可思议之类的。

玛利亚罗斯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不是应该再去和莫莉莉琪见上一面。不过肯定怎么见也是见不够的。反正我一向都会想“也许这就是最后”，早就做好了觉悟。

突然又想到了荆王。人的死期一到，果然还是会死。然而任何时候死了都不奇怪的我，却还活着。

将银之城寨抛在身后，强风迎面扑来。毕竟艾尔甸正飞在高空中，虽不知飞行速度到底有多快，不过肯定比马车快多了。高空中的风似乎本来就比地面上要强，更不要说还处于高速移动中因此更加使得狂风肆虐。说真的，玛利亚罗斯光是让自己跑起来就已经很勉强了。应该说，多亏了前面和身侧都有同伴帮忙挡风，这才能努力奔跑起来。

“玛利亚……！”

——突然，听到一个奇怪又恶心的声音。

抬起头，只见黑色的笨蛋飞来。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啧了一声。“……你为什么要过来。”

“正好！”多玛德君挺了挺下巴，“亚济安！你好像速度还挺快的！去当个诱饵！”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以为我会听你指使吗……！？说到底我是因为不想再有任何后悔，才来到玛利亚身边的！”

“玛利亚罗斯！”卡塔力拍了拍玛利亚罗斯的肩膀，挤眉弄眼——订正，挤眉弄半鱼眼。不由得让人感慨世上哪有这么不像话的使眼色，这眼色使得也太差劲了。“这里就交给你那啥一下！”

“那啥又是什么玩意儿啊。就因为长着个鱼脑子就只会说这啥那啥之类的指示代词，你再这样下去脑子就要更加那啥了……”

“你刚才不也说了那啥吗？”

“你很吵啊！”玛利亚罗斯在卡塔力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卡塔力也没叫疼，只是“鱼嚯嚯嚯”地笑了起来。啊真是的更火大了。真烦人。不过，毕竟是这种时候，毕竟是危急时刻。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吗？我真的超不想干啊，都恨不得哭出来了，虽然不会真哭啦。也许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泪眼朦胧吧，毕竟风这么强。

玛利亚罗斯停下脚步，捂住胸口，深呼吸一次，随后向亚济安看去。亚济安努力扇动着黑翼，顶着强风，仿佛沉醉了一样紧盯着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罗斯撅起嘴吐出一口气。讨厌讨厌讨厌。讨厌的事就干脆点马上办完吧。“——拜托你哦，亚济安。做一下诱饵，去把敌人引到远处。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好不好？”

笨蛋一号“哼……”地一笑竖起拇指。“交给我吧，My sweetheart。只要有我在，一切敌人都将被带到远方再也不回来。准确地说，是被我全部歼灭才是。只要你那么期盼的话。”

“啊，是么？那，加油？”

“OK。请放心吧。”

笨蛋一号说完，用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比划了个形状。

那是什么啊？

难道说，是个爱心……？

“极限爱。”

“……嗯。”

赶紧走啊。以光速走啊。

应该说，给我消失啊。永远消失。

拼命忍耐，不让这些话蹦出口来。

笨蛋一号带着一副好像很幸福的表情咻地一下飞走了。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如同云霞般密集的黑点污染了半边天空。由于还有一段距离，玛利亚罗斯只能辨认出无数黑点，那些应该就是多玛德君刚才所说的地狱龙骑兵吧。看来是一支可怕的大军。虽然实在是不至于担心那个笨蛋一个人去会不会有事——好险好险，总之肯定会有办法——的吧？

“……应该没事。”

自言自语完，玛利亚罗斯拔腿追赶同伴。同伴们刻意放慢了不少速度，因此马上就追上了。

多玛德君回头望了一眼。“你担心那家伙吗，玛利亚。”

“怎、怎么可能担心嘛。谁会担心那、那种家伙啊。”

“我觉得应该没事的。那家伙非常厉害，毕竟能以自力飞起来呢。”

“所、以、啊！我不都说了并不担心吗！”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不过你这也动摇过头了吧？”哈妮梅丽突然平静地插进来一句，听得差点失去了理智，不过给我忍住给我忍住忍住。忍住啊。别认输。忍住。俗话说，石坐千年自然暖。还是万年？不对，三年？对，是三年。可是话又说回来，石坐三年自然暖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呃我记得，应该是一块冷石头，在它上面坐上三年也会变暖的，是这样吧？也就是有志者事竟成的意思，没错吧？既然这样，总感觉这句俗语用错了地方啊？算了。根本无所谓的。无所谓。怎样都好啦。

ZOO一行人从环状路拐入中间道。这一带是大食小路。那座骰子形状的建筑物，曾经在外壁上整齐覆盖着的青蓝色瓷砖，都已各处剥落。奴·贝尔。奴·贝尔·阿迪菲特·维德。不预约就买不到的至高巧克力，那种美味、不、应该说是官能的体验，绝不是试着回想就能回想得起来的，不亲口尝到就绝对无法有所体会。不知颂·玛尼休第·拉库雷洛是否平安。如果他在某处殒命的话，那将是全人类的巨大损失。真希望他还活着，要是可能的话，还想再品尝他制作的糕点。在这种状况下，这肯定是非常非常奢侈、过于奢侈的愿望，尤其是像玛利亚罗斯这样的人，光是能活下来就要谢天谢地了。当然我早就清楚这一点。

艾尔甸。这座城市果然让人难过。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段日子，不论是哪里都附着回忆。当然并不只有好事，也发生过许多超SUCK的事，多得数也数不清，然而却有一种仿佛这座城市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的感觉，光是看到彻底荒废的街道就忍不住胸口发痛。

玛利亚罗斯突然想到：一切都像这样已经被破坏殆尽，看不到恢复原样的可能性，既然如此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在做些什么啊？

连忙摇头。不行。不要思考这些多余的东西。虽然失去了许多，但还没有失去一切。我还有同伴，还有朋友。我们要找到能容纳下所有同伴的地方，并确保其安全。我们是为此而战斗的。不要回头。看着前方。只看前方就好。

“来了……！”萝姆·珐大叫起来。啊啊，来了。来了。真的来了。那是一只绿色的、好似蜥蜴的生物。当然肯定不是蜥蜴，要是蜥蜴的话也太大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东西有翅膀，飞在空中，朝这边飞来。时而扭动长长的躯体和尾巴。四肢结实，指头看上去很灵敏。“——龙……”货真价实的，龙。与被称作伪龙的恶魔、还有邪龙之类的货色明显不同。该如何形容——很壮丽。不管怎么看，不管换谁来看，肯定一眼就能确认这就是龙。已经离得很近了——这么想是因为龙的身影实在太过巨大，其实还离得很远，然而由于那不可理喻的大小导致人失去了距离感。好恐怖。完了。这种恐怖感是怎么搞的。身体麻痹了，连内心也麻痹了。龙。龙可不是什么野兽，也不是什么怪物。那条龙肯定很聪明，说不定比人类还要聪明许多。可是，龙？为什么龙会？我们难道还得与龙为敌？龙和恶魔联手了？不会吧。龙头转向这边，身体也正在朝这边扭转。龙张开口，深吸一口气。

“吐息……！”多玛德君举起大忏灭刀，“全员站到我身后！莎菲妮亚用魔术防御……！”“好、好的……！”莎菲妮亚立即站到多玛德君身后，释放出白光。白光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包裹，多玛德君则一个人上前展开大忏灭刀，使之变成一面大盾的形状。就在那之后——V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S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也不知是火焰还是闪电，总之就是类似那样的东西从龙口中喷出。不要、这下子、会死吧。一般而言，肯定会死。“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这是、我的声音？还是别人的？是谁的？同伴的？现在状况如何了？玛利亚罗斯紧抓着什么东西，实在是忍不住。与其说是被震飞，倒更像是要被抹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也不知是痛苦，还是难过，还是恐惧，还是反倒乐在其中，已经搞不明白了。总而言之大概快要撑不下去了。正要放声尖叫的时候，那玩意儿总算是结束了。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又是什么啊？哎不论如何，似乎还没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和由莉卡紧紧抱在了一起。“……不、不好意思啊，由莉卡……”“我、我才系……”“——这、这就是正儿八经的龙息吗……！”而卡塔力正因为不是人、正因为是半鱼人，看上去精神过头显得有些无谓。“这还是老子头一次结结实实地吃这么一记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的正面挨上那么一下，哪怕是老子说不定也撑不住哇！”“是肯定撑不住……”皮巴涅鲁冷静地说了最正确的话。“唔唔唔唔唔……！可是为何，为何龙会……！？”多瓦宁古抖着全身的肌肉大吼道，结果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当事者的回答。

吾 吾乃 龙 龙 身 身为 龙 龙 仕 仕奉 地 地狱 帝王 帝王陛下 吾 吾 吾乃 龙 龙 龙之 大公 大公爵 吾 吾 吾 吾 吾之 吾之名为 盖玛尼翁——瓦查尔——帕普提安——布里克斯——冯多尔——葛维哈布纳斯

“怎么……好想吐……”头也很疼。玛利亚罗斯差点干呕起来。这声音，怎么回事啊。咣咣地震着耳膜，连内脏都受到了影响。“龙之大公爵？”多玛德倒是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没想到还有这种家伙。真是头好事的龙。”“……我来当它的对手……！”莎菲妮亚刚一起飞，便使那头名叫盖玛尼翁什么的龙沐浴在好几十道白色光线之下。白光似乎贯穿了一部分龙鳞，不过那头龙却仿佛不痛不痒，悠然地挥翼浮在空中，视线缓缓追着莎菲妮亚移动。人 人 人 人 人类 魔 魔 魔术士士士——啊啊啊啊啊啊快停下来，这声音。虽然就算我说它也不会停。盖玛尼翁呼地朝莎菲妮亚吹了一口气，虽说仅此而已，却也是正经的龙息。一道带状的火焰袭向莎菲妮亚，莎菲妮亚用纯白的疾风一般的光芒将其挡开。挺 挺 挺能 能行 的啊啊啊啊——盖玛尼翁呼、呼地连续瞄准莎菲妮亚吐出短促的吐息。这对莎菲妮亚没有效果，盖玛尼翁肯定也意识到了这点。不知怎么盖玛尼翁的那张龙脸上仿佛浮现出了笑容，难道是在玩耍吗。咯哈 咯哈哈 咯哈哈哈哈 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咯哈——玛利亚罗斯用手捂住耳朵，蹲下来忍不住发出了“呜咿……”的丢人声音。那大概是它的笑声。受不了，好难受。再加上盖玛尼翁还开始用它的尾巴咚咚地敲打起地面来。与其说是咚咚，更应该是轰隆轰隆，每当盖玛尼翁拍打一下尾巴，就有建筑物被粉碎，还有好几栋建筑物被震飞。整个艾尔甸都在摇晃，被它震得摇晃。盖玛尼翁一边破坏着艾尔甸，一边咯哈咯哈咯哈地大笑不止。“——这、这可对付不了……！”连多瓦宁古都压低身体几乎是呻吟起来，可见情况有多严峻。玛利亚罗斯当然束手无策，连萝姆·珐、皮巴涅鲁、由莉卡、卡塔力、哈妮梅丽、啾和阿尔法，都对此无能为力。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

我们正对抗着的，就是这样的敌人。

“唔……！”多玛德君做出了类似闻到某种气味的动作，“——所有人、后退……！”

又发生什么了吗。肯定发生什么了。还用问吗。玛利亚罗斯爬着躲在旁边的一幢建筑物后，向外探头一望，只见刚才多玛德君所站的位置，如今站着另一名男子。而多玛德君则移动到了十美迪尔、不、二十美迪尔之外。那家伙——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是何方神圣？

要用一句话概括那家伙给人的印象，就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虽如此，却又明显异常。浑身上下都有所偏差，让人感觉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那个男子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这明显不合时宜，让人产生严重的违和感。不论是那布满割痕透露出皮肤的黑紫相间衣物、还是如同渗出墨来一样的眼瞳、还是漆黑的头发，身上的每一个要素仔细看上去都绝不寻常。可是，他的存在感却又稀薄得仿佛稍微挪开一下视线就再也找不到踪影。男性。话虽如此可是那家伙真的是男的吗？看上去又好像是女性。外表看上去最多只有十五岁左右，要说美貌的确是美貌。明明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脏污的地方，却让人觉得极为肮脏。或者说，应该用“污秽”这个词更加合适。

不能被那东西碰到。玛利亚罗斯有如此的感觉。那东西是不应触碰之物，最好将他无视，不该与他扯上关系。当然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不扯上关系了。

多玛德君弓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屈，右手的大忏灭刀，左手的圣断罪之剑，两者的刃锋都指着那男子。“你现身了啊，阿曼。”

恶魔大公阿曼。

就是他。

“说得好像人家是怪物之类的东西一样。”阿曼稍稍撩起前发，从而能够捂住整个额头，“我清楚地记得你。你就是那个独自一人杀死了公爵二十九名侯爵三十四名，伯爵、子爵、男爵、准男爵二百二十一名，毒龙杀勋爵、飞龙杀勋爵、地龙杀勋爵、血泪一等、二等、三等勋爵、十四裂、八裂、四裂勋爵、穿刺勋爵、车裂勋爵、斩首勋爵等各士爵两千三百余名的男人。我当初抓住你，将你捆在了狱中之狱。真是好久没有看到你的身姿、感受到你的力量了。你逃出来了啊。或者应该说是取回来了？”

“算是吧。”

多玛德君如此回答着，拉近与阿曼之间的距离。

一点一点。

“从这里再把你送往狱中之狱也是苦差一件，距离太远了。”

“反正你也办不到，就不必再费那个功夫了不是吗。”

“我记得很清楚。你输给我了。你不觉得这次结果也会是一样吗？”

“看来我和你的意见不同啊。”

“那可真是遗憾。”

“亮兵器吧，阿曼。那什么‘烂翼’？不对，是‘暗力’？”

“是‘暗刈’。”阿曼向侧旁伸出右手，那里便有一团好似泛着黑色的火柱、又如同剑一样的东西出现。阿曼将之握在手中。“你还不了解吗？你是碰不到我的。只要我不愿意，只要我不允许，即便你有足将地狱居民赶尽杀绝之能耐，也伤不了我和地狱帝王一根毫毛。你真的不懂吗？”

“我懂。我懂你是个吹牛大王。放马过来。”

“那么，就如你所愿。”

阿曼消失了。是叫“暗刈”吗？看上去，那团如同黑炎长剑一般的东西与阿曼簌地一声好似化作了一体。暗刈伸长了，朝着多玛德君，无声地伸长。多玛德君猛然跳开，以凶猛的气势朝侧面一扑，想要躲开暗刈。暗刈则追了上来，紧追着多玛德君。玛利亚罗斯开口大叫：“墙——”多玛德，那边有墙，有建筑物。当然多玛德君肯定是清楚这一点的，不需要我来多操心。“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让大忏灭刀发出嗡鸣，将前方的建筑物粉碎，随后顺势冲进了飞散的瓦砾碎块中。不过，暗刈追得更近了，不行，糟糕，马上多玛德君、就要被抓住——就在那一瞬间，多玛德君突然沉下身子，暗刈只刮过多玛德君的马尾。躲过去了，总算是设法躲了过去，就差一点。多玛德君在地面上翻滚，马上跳了起来，继续奔跑。暗刈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分裂了？分裂成了、三份。变成了三柄暗刈，三柄黑炎之剑，三柄剑都朝多玛德君袭去，从背后和左右两侧。“……！”玛利亚罗斯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那可躲不过去，不过毕竟是多玛德君，毕竟是我们的园长。可是为什么？多玛德君猛踩一脚地面，停了下来。咦？不躲吗？他转过身，手中握着的，不是大忏灭刀，而是——圣断罪之剑。多玛德君咧嘴一笑，琥珀色漾有波纹的剑身泛着七色的光辉，那简直如同将要炸裂的彩虹。Rainbow。圣断罪之剑伴着光芒斩下，与三柄暗刈，碰撞在一起——HY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GGGGGGGGGGGGGGGGG……！

玛利亚罗斯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这声音太过强烈，就好像把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声强行放大了一万、不、十万倍。这声音切削着玛利亚罗斯的全身，别说是皮肤了，连肌肉和脂肪、甚至骨头都被削碎了——这声音危险恐怖到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能与这种恐怖声音相配的，又是何等的惊悚之事？大概也就是暗刈被斩断了吧。这原本恐怕是不可能发生的，然而多玛德君却成功了。至于被斩断的暗刈，原本的三柄剑变作了七零八碎，洒落于地面上，凝结成了一团如同沉淀的暗影的东西。

没没没没没没没没想想想到到到到到到……你你你你你你居居居居居居居然然然然然然碰碰碰碰碰得到到到到到我我我我我我……你你你你你你的的力力力力力力力力量量量量量量量量量你你你你你你的的那那那那那那把把剑剑剑剑剑剑剑剑……

“我和你的交情还没好到能够闲聊。”多玛德君朝那一团沉淀物冲去，“不是吗？”

明明明明明明明明白白白白白了了了了了了了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确确确确确确确如如如如如如此此此此此此此……——那团暗影如滑行般移动起来，就好像被风吹动的乌云——我我我我我和你你你你你的的的的的的确确确确确不不不不不不是是是是是那那那种种种种种种种交交交交交情情情情情情……

“真是难得我们意见一致。”多玛德君举起圣断罪之剑，好似捧起一团迸射而出的七色虹光。暗影沉淀物被HYG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XXXXXXXXXXXXXXXXXXXXXXXGGGGGGGGGGGGG地撕裂，随即飞散逃离——话说，怎么朝我这边逃过来了啊。“——不、不好……！”玛利亚罗斯拔腿便跑，顾不得什么方向方位，总之就是得离那暗影沉淀远一点。不想给多玛德君添麻烦，不想拖他的后腿。玛利亚罗斯拼命狂奔。不回头，甩着胳膊，遵从直觉或者说是本能，只顾奔跑。其实逃跑这件事，我倒是蛮擅长的。因为很多情况下都不得不逃，对我来说只有逃跑一个选项，所以我的逃跑能力便擅自地、不容我否认地被磨炼了出来。在这方面我也不是没有自信，稍微容我骄傲一下也未尝不可嘛。不行？啊，不行啊。这样啊，也是嘛。玛利亚罗斯咬着牙朝身后瞄了一眼，暗影沉淀物还追在后面。不能折回去，左手右手边都有建筑物，很遗憾只能朝前面跑了。可是，考虑到前方正发生着极为糟糕的状况，说实话，这下麻烦了。龙啊。龙。盖玛尼翁。那头龙的尾巴咣嚓咣嚓地破坏着建筑物和地面。虽然莎菲妮亚在盖玛尼翁身周飞行不停射出白光，但那头龙一如既往地沐浴着白光还咯哈咯哈咯哈笑个不停，显然完全没事。而且龙不只是笑，还会时而朝莎菲妮亚伸出爪子，或探头出去咬一口。莎菲妮亚敏捷地躲过，在躲避攻击的同时，还不忘放出白光。每当鳞片被白光伤到，那龙反倒是咯嘻咯嘻的好像莫名很开心的样子。那龙难道是个受虐狂吗，是个变态？可悲的是玛利亚罗斯的人生中从不缺少变态，连遇见的龙都是个变态，看来只可能是中了变态的诅咒。何况玛利亚罗斯现在，只有朝着那个变态所在的方向冲刺一条路可走，这算什么事儿啊。“——变态、禁止……！”

骂了一句连自己都不太懂的话，随后还是半哭着继续甩动双腿。库鲁鲁从外套中钻了出来。怎么了？库鲁鲁，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很危险的，快回去，库鲁鲁！”虽这么说了，但库鲁鲁却不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视线，那眼神，让人想起了某种东西。梦……梦？没错，在梦里见到过。梦里库鲁鲁的眼睛很怪，虹膜是锈红色，黑色的瞳孔纵向裂开——不对，库鲁鲁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但还是让人想起那个——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那是梦，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梦罢了。“库鲁鲁！进去！”再次用比刚才严厉许多的口气说了一遍，库鲁鲁总算是重新潜入了外套之中。又朝后面瞄了几眼，和暗影沉淀物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良好距离——这可完全不良好。没有被进一步缩短距离真是谢天谢地，不过越是逃离那暗影沉淀物，就离龙越近。还剩多远？几百美迪尔？还有那么远吗？也许没有了吧？由于龙实在是太大了难以作为参照物，更没有时间慢悠悠好好测量距离。那头混账蠢龙肯定又破坏了哪里的建筑物，估计是由于余波的威力，玛利亚罗斯右前方的某栋建筑物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倒塌，瓦砾正朝这边落下。“我受够了……！”玛利亚罗斯大喊着贴向道路左侧，既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脚步，只得祈祷不要被瓦砾砸中。好害怕。瓦砾接连落下。玛利亚罗斯闭上眼睛加快脚步，不行果然还是得睁开眼，还没到只能靠运气的时候呢。要赌运气也得在顽强拼到极限、把一切能做的都做遍了之后才行。正说着呢，旁边就有——不，我没说，只是想了想而已——旁边就有一块一人环抱大小的瓦砾落了下来，吓得玛利亚罗斯双脚停了半瞬。又有碎渣落在了眼睛和鼻尖处，不管不问只顾奔跑，这些细碎的残渣是躲不过去的，啪啦啪啦砸在身上其实也无所谓，因为砸不死人。一块拳头大的瓦砾咣地一下撞到右肩的时候差点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忍住继续奔跑下去。穿越瓦砾之雨后，不免产生了一种成就感。怎样，即便是我想干的话也是挺能干的嘛……！哎，不过前方等着的可是一头龙。不，不应该用“等着”这个说法，龙根本就没注意到玛利亚罗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莎菲妮亚身上。能不能借此机会找到一条生路？估计很难。

龙朝着莎菲妮亚呼、呼、呼地连续吐出炽热的吐息，四处甩动着尾巴。应和着震动，玛利亚罗斯“呜哇、哇、哇——”地大叫着跳起了舞，应该说是被震得不得不手舞足蹈，要是不好好跳这舞怕是就要摔倒了，痛下决心干脆拼尽全力跳上一场，结果还是白费功夫摔了个大跟头。“——咳……！”

两手撑着地面抬起头，龙比想象的还要近。尾巴好像都甩到眼前来了，不过又好像只是我的错觉。也许吧，幸好是错觉。如果不是的话可就完蛋了。龙下一次甩尾的时候就是玛利亚罗斯的死期，必须得逃，可是同时又想到，我该往哪里逃？随后思考便停止了，身体也僵硬了。有什么东西淌入了左眼，是血。应该是刚才被瓦砾砸中的地方流血了。伸手把血抹掉，可是明明应该还有比擦血更为紧急的事，我却选择了擦血，这种错误判断，肯定会害死人——脑子里净是这些胡思乱想。我可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太SUCK了，可是现实问题很严峻，无计可施。哎呀，我不是经常无计可施吗？不还是活下来了？话虽如此，这回救场的居然是这种东西，也实在是让人猝不及防。

龙，袭向了龙。

盖玛尼翁自然是一头很有龙的气质的龙，然而新出现的龙却不太像龙。即便如此，还是难以将其认定为龙以外的某种生物。体型比盖玛尼翁纤细，称得上是优美。另外，全身覆盖着的鳞片也美得让人惊叹，简直就像珍珠。至于翅膀则不止一对，让人联想起蜻蜓，不过那颇为壮观的透明巨翼足足有超过十枚。这是多么——多么漂亮的一头龙啊。明明那么漂亮，却极其凶暴。珍珠龙一口咬在盖玛尼翁的脖子上，四肢的钩爪都朝盖玛尼翁的后背抓去。你 你 你是是是是是——盖玛尼翁用震天动地的声音吼道。人 人 人龙 雷 雷多拉斯 维 维什 维什克拉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人龙？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本以为被称作维什克拉德的珍珠龙要将盖玛尼翁推倒在地，结果猜错了。珍珠龙扇动超过十枚——应该是十四枚巨翼，伴着轰鸣声起飞。连同盖玛尼翁一起。盖玛尼翁在空中扭动身躯，弯着长脖子，试图反咬维什克拉德。然而维什克拉德紧咬着盖玛尼翁的脖子不放，牙齿深深嵌入其中。维什克拉德下颚一用力，盖玛尼翁便咕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地呻吟着失去了抵抗能力。在此期间维什克拉德一点点上升，真希望就这样飞走不见。快消失吧。然而与玛利亚罗斯的愿望正相反，盖玛尼翁再度发起反击。肘部。盖玛尼翁的两肘处，突然“铿”地一声刺出像骨头一样的东西，盖玛尼翁将双臂向后甩去，两肘尖端像骨刺一样的东西便刺入了维什克拉德的腹部。噶啊啊啊啊！噶啊啊啊啊啊……！珍珠般的鳞片被刺穿，血液喷涌。这一下即便是对于维什克拉德来说也是很疼的吧，它并没有单纯地松口，而是一甩脖子将盖玛尼翁扔了出来。假如扔的方向是这边的话，玛利亚罗斯就会像蚂蚁一样被压扁。幸好，是反方向。一阵剧震。然而盖玛尼翁的巨大身躯却有着与之毫不相称的敏捷，马上扇动翅膀飞了起来。仿佛要以牙还牙一样，深吸一口气。吐息。维什克拉德也在吸气。要喷？真的要喷？对拼吐息？这种事希望你们去没有旁人在的地方做好不好。“——别这样啊，真是够了……！”玛利亚罗斯连忙趴倒在地。光、热、声音。全都化作一体如巨浪拍岸汹涌而来。玛利亚罗斯被轻易冲开，砸在什么东西上，又滚了好几圈。这可——实在是，爬不起来了。要马上爬起来，实在是有些勉强。只能试着抬起头。天空，为何是一种奇怪的颜色？红黑，就好像空气被烧焦了一样，不过倒不至于影响到整片天空。在红黑色空域的正中心，维什克拉德和盖玛尼翁对峙着。这阵如同搅动脑髓的声音，就是那两头龙发出来的？IGRENNEMORECENRRDONGRADD！GOREBRENNDUMBRASSEGOADARRANND！FARERUMMDELHANNCENDANNDOOD！BGDECAAALCENNEDDOOLL……！非常陌生的声音，这难道是——龙的语言？虽然完全不懂，但两头龙似乎正热烈地交流着。既然这样，不如你们俩就一直这样吵架吵下去吧，然而两头龙似乎并不是这么打算的。盖玛尼翁呼地一声吐出火焰吐息，维什克拉德则用珍珠色的吐息将之抵消。盖玛尼翁叫唤着什么扭着身体朝维什克拉德扑去，维什克拉德再度发出吐息试图驱赶对方，然而盖玛尼翁似乎并不畏怯吐息烧身，它没有逃。盖玛尼翁连出几拳，被维什克拉德用脚爪挡开。双方的尾巴撞在一起，彼此纠缠，前爪与后爪交锋不止，甚至还使出了头槌。张口欲咬对方，却被躲过。躲过对方的撕咬，又试图反咬。偶尔会有某一方发出吐息，于是对方也用吐息回应。在激烈战斗的同时，两头龙恐怕也在互相骂个不停。BRENNDANNDOOOLL！ACENNFANACSOLMENDDAA！VEGENNCILEGIDRENN！UNBACETRENANNGELEE……！假如这场如今正在空中开展着的过于激烈的肉搏战将舞台转移到地面上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不敢去想，哎，就算想也是没有意义的，反正肯定会被卷进去，只要被卷进去了，就不可能有活路。

不论如何，多亏了维什克拉德突然杀出，捡回了一条命。在感谢的同时，也得尽力让这条命再延长一段时间。话说，阿曼去哪儿了……？刚试着爬起来，“嗯嗯……呃……”便差点疼得失去意识。膝盖，左膝，不知怎么非常痛。即便如此，也不能愣在原地不动。尽量不使用左腿爬起身来，向后望去，找不到暗影沉淀物的踪影——刚想到这里，就找到了。阿曼。或者已经不能说是阿曼了吧？无所谓。总之就在后方五十美迪尔左右，暗影、或者应该说是黑炎席卷而起。而且，不只是黑炎，黑炎如同龙卷风一样，还卷起了大量的石块瓦砾。随后黑炎与瓦砾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不再像黑炎那般摇动、而是更加清晰、形状更加固定的东西。那东西很像人，有两条手臂两条腿，躯干上有脖子，脖子上挂着个类似头的东西，如同一个人类的剪影。由于体格很大，应该是巨人剪影才对。而且这剪影，有点像是某个特定的人。谁？到底是像谁呢。对了。明白了。是莉莉。又名，剑圣梵·乌拉德XL“摩塔雷德”。体格大小暂且抛到一边不管，那副姿态的确能够称之为黑莉莉。不过，莉莉的姿态很有女性的味道，然而那东西不同。双肩大胆而又暴力地怒张着，姿势不雅观很野蛮，头部形状如同双眼被挤扁呲着牙的凶恶野兽，比起女性更像是个男性。

「我试着稍微改变了一下身体。」

是阿曼吗？应该就是阿曼。

“你这是白费力气……！”

多玛德君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他在哪里？脚边。阿曼的脚边闪耀起虹色的光芒，虹光骤然伸展，阿曼向后飞跃躲开虹光，随后弯腰将右手刺入了地面。怎么，这是要做什么？嘎吱嘎吱嘎吱，阿曼一口气拔出了……一柄剑？不对，不是剑，倒更像是棍棒，似乎是将地面和下方的岩石还有钢筋混凝土之类的东西固定成了棒状。阿曼现今的身高大约有二十至三十美迪尔，而那根棍子也有同样的长度。阿曼挥起那棍子，空气嗡鸣，一记横扫——多玛德君没有躲闪而是举起大忏灭刀迎击，阿曼的棍子像爆炸一样碎裂飞散——不，飞散着的无数碎片突然静止在空中，一齐转变方向，朝多玛德君飞去。即便是多玛德君，也不可能将那么多碎片全部挡住。好几块碎片打中了多玛德君身体，甚至刺穿过去。多玛德君仿佛在说这又如何一样，朝阿曼冲去。

「你好像已经忘了。但我记得很清楚。」

如此说罢，阿曼的巨大身躯一瞬间分解。这回不再是黑炎剑，而是棒子。阿曼变作了几十根、几百根、说不定数量更多的一头尖锐的细直黑棒。那些黑棒的尖端全都指着多玛德君。

「我当初抓住了你。我曾经将你打得体无完肤。」

黑棒动了。怎么办，啊啊，怎么办。多玛德君展开大忏灭刀破坏迫近的黑棒，用圣断罪之剑斩落黑棒，接连不断，然而还是来不及。破坏得越多斩得越多，黑棒就来得越多。与其说是棒，更应该说是枪。不只是从前方，还从侧面、头顶、后方袭来。首先是一根刺在了多玛德君的左肩上，第二根刺在后背肩胛骨下方，第三根在侧腹，第四根穿透了右锁骨。“——呃！嘎啊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仍试图挥动大忏灭刀和圣断罪之剑，右肘却被黑枪刺穿，紧接着左臂上又是两根。枪。枪。枪。枪。多玛德君已经满身是枪，变成了一团枪的聚合体。不要，不要这样。玛利亚罗斯想要冲上去，无意中用上了左腿，疼得几乎停止呼吸，摔倒在地。“多玛德德德德德德德德……！”

被刺成那样的话，多玛德，会死的。不、不、不……！不会死的。多玛德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多玛德有无限之心，不可能会死。可是，即便是不会死，变成那样的话——

“看来，你是个十足的蠢货啊。”

不知何时，阿曼——以那十五岁左右不男不女、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却又明显很危险的人类姿态坐在了一杆贯穿多玛德君的黑枪上。

“你不会从失败中汲取经验。像你这样的家伙，不论拥有何等的力量都没有意义。”

“嘻嘻嘻——”

这个下流的笑声，在这种时候听见，竟有些怀念。那种笑法，即便是埋在无数根长枪下，连一根手指都看不到，也毫无疑问能够确认，就是多玛德君的笑声。

“这……难道说的不是你吗，阿曼……这回，我可不是一个人了哦……？”

“什么？”

“莎菲妮亚……！连我一起！把他轰飞……！”

“——好……！”

仿佛早就预想到会接到这种命令，莎菲妮亚就停在化作枪团的多玛德君和阿曼的头顶上。由于盖玛尼翁和维什克拉德开始决斗，莎菲妮亚从中脱身，于是便一直虎视眈眈地寻找援护多玛德君的机会。如今这个时候终于到来。不过，什么‘连我一起把他轰飞’，这实在是会让人犹豫的吧——如此担心着的玛利亚罗斯还是太天真了，或者应该说是低估了莎菲妮亚对多玛德君的那种超越常理的信任。只要多玛德君说什么，莎菲妮亚就会照做，没表现出一丝逡巡。莎菲妮亚马上、即刻举起双臂，双手中散出纯白的火花，火花与火花一边彼此冲突着一边变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当大到不可思议的时候，突然又转而开始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小得只有拳头那么大。莎菲妮亚挥下双臂，那小小的白色光球便飞了过去，朝着那一团黑枪的聚合体，径直飞去。

直接命中。

寂静无声，仿佛就那样被吸入其中。

随后枪与枪之间渗出白光，越溢越多，越溢越广。

“哦……！”阿曼好像充满感慨地叹了一声，踢开枪身逃跑了。

枪则如同被融解、被侵蚀，淹没在白光之中消失不见。

玛利亚罗斯被白光刺得眯起眼，光是这样还不够，非得闭上才行。有什么东西来了。轰隆隆隆隆隆……！冲击波。玛利亚罗斯紧攀着地面，即便如此还是被冲击波推动，身体向后滑开。等冲击波终于结束，微微睁开眼，那团球状的白光还在，不过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在白光之中，有人，准确地说是人的残骸。“残骸”这个词实在是有点过分，因为那可是多玛德君。不过的确，他的肉体不论是双手双脚躯干还是头，都只剩下了一小部分而已。除此之外也就剩那身铠甲，还有大忏灭刀和圣断罪之剑了。多玛德他，不会死的。根本不会死的。即便是变成那样也不会……？没错。不会死。肯定不会死的。咕咚……有什么东西在脉动。咕咚……咕咚……咕咚……——这是心脏的跳动声？没错，多玛德君胸口正中，准确地说是应当是胸口正中的位置，浮着一颗心脏。鲜红，红得让人发寒，伴随着脉动泛着朦胧的光。无限之心，不知是不是它引发的现象，有某种东西正在生成。大概，原本应该是肉、骨、血管、神经、内脏。那些东西最初是从虚空中探出的极小肉芽，随后便急速地生长——咕咚……如同漩涡般纠缠在一起——咕咚……——彼此接合、融合——咕咚……咕咚……——形成组织，构成生物体，不一会儿便整理好了形状——咕咚……咕咚……咕咚……——浅褐色的皮肤，黄玉般的眼瞳。多玛德君。多玛德君抬起嘴角。“——我不是一个人了。阿曼。现在的我，比当初的我要强上百倍。别瞧不起我们。”

“我倒是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阿曼足足退开了三十美迪尔与多玛德君对峙。突然，他的头转向侧面——箭，有一支箭冲着阿曼的眉间飞去，没能射中，而是直接射穿了过去。看上去，那一瞬间，箭矢刺中的部分好像出现了一个洞，那支箭就从洞中穿过。箭矢不止一支，第二支、第三支，接连射出。是萝姆·珐。萝姆·珐和阿尔法一同奔跑着，在移动中射出箭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萝姆·珐和阿尔法的阿曼，突然腹部又被什么东西射穿。枪声。是哈妮梅丽，不知正在什么地方开枪狙击。两人的射击只是诱饵，以让他接近目标。虽然肯定没有事先商量过，萝姆·珐和阿尔法躲入了一块大小足以当作掩体的瓦砾后，哈妮梅丽也同时停止了射击。由于一只脚换作了假肢，他的脚步不如从前那般流畅，但速度大概没有任何变化。一阵沙暴吹过，皮巴涅鲁在胸前交叉着雌雄对剑贴近阿曼，亮光闪烁，那定是雄剑库雷亚达描出的不知何等复杂的轨迹，玛利亚罗斯凭肉眼看不清楚。阿曼将被斩断、被切碎、被解体——这并没有发生，倒不是没被斩中，而是被斩中了也受不到伤害。紧跟着对结果满不在乎如风一般离去的皮巴涅鲁，半鱼人现身了。“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哎，只不过是发出鱼一样的叫唤到处乱挥变形斧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个半鱼人。不管那家伙了，当他不存在。重要的是，啾出现了。“GAOOOOOOOOOOOHHHHH……！”全身毛发倒竖，如同散播着静电，啾那光辉夺目的肉球一击打在阿曼身上。不过，果然还是穿了过去，没有造成实际损害。啾似乎稍微有些后悔，但还是马上远离阿曼。接下来是由莉卡的出场时间。“疾……！”利用黄金脚以极为凶猛的速度突进，一边以螺旋状回旋一边接连打出极限九手棍。阿曼被整个打穿，上半身和下半身都分家了——看上去明明如此，可他为什么还是没事呢。“——肌肉万岁……！”仿佛在说‘那这招又如何’，使出黄金权化全身金光爆射的多瓦宁古一手刀劈在阿曼的天灵盖上，一拳打入其中，一记回旋踢，再紧接着一记反身回旋踢。撞击，脚踢，再踢再撞再撞再踢，每攻击一次，多瓦宁古的肌肉就膨胀一分，金色的斗气也变得更强，速度变得更快。玛利亚罗斯的动态视力已经跟不上多瓦宁古的动作了。然而，每当承受打击，阿曼的身影只是摇晃一下，随即又恢复原样。只能让人不得不承认，这种攻击完全没有效果。“让开大叔……！”这个声音是谁？从腔调来判断定是飞燕无疑。飞燕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不好意思，稍微迟了点！飞燕参战！我爱你哦由莉……！”完全不需要加最后一句话。“真系的！”由莉卡闻言脸红了。飞燕一记飞踢踹在阿曼身上——不，没有踢中，飞燕看上去刚好和阿曼擦身而过。“这混账！”飞燕啧了一声转身对阿曼发起猛攻。“啊——完全没有手感然而！”飞燕欺入阿曼怀中一掌拍在他小腹上。“——既然这样这招如何！八十四散乱打奥义‘天位无法’……！”据玛利亚罗斯猜测，随后应该是向阿曼体内注入了肉眼无法看见的爆发性劲力，这一招应该就是这样的技巧。不过，阿曼只是全身模糊了一瞬，接下来又仿佛没事发生一样。“——该死的，不会吧！”“让开，肌肉不足的小猴子！”多瓦宁古一掌拍在阿曼的后脑勺上。“别叫我小猴子，大叔……！”飞燕不服输地朝着阿曼连踢了八脚。“我可不想被你叫作大叔……！”多瓦宁古连出了十拳。“再怎么说你也已经是个大叔了就承认吧，大叔！”飞燕打出拳脚合计十六击。“闭嘴，肌肉不足的豆粒！”多瓦宁古以一秒钟十八发的超高速不断使出黄金刺和黄金脚，飞燕则喊着“老是肌肉肌肉听得人烦死了……！”让阿曼沐浴着每秒二十发左右的直拳反手拳和上段中段下段踢。然而这一切都对阿曼全无作用。简直就像是大家拼命敲打着阿曼在水面上的倒影。水面会漾起波纹，阿曼的倒影会被打乱、会崩溃。然而不一会儿等水面平静，又会恢复原样。阿曼突然垂直跳起、或者应该说是上升到了空中，俯视着多瓦宁古和飞燕。“你们真是无聊。这么多人却大同小异，做的净是些无用功。”

“也不是无用功啊。”

在阿曼的、更上方。

多玛德君。

高举过顶的圣断罪之剑放出虹光，光芒形成巨刃，向阿曼猛袭而去。HYGGGGGGGGGGGGGGGGGGGGGGGGYYYYYYYYYYYYYYYYXXXXXXGGGGGGGGGGG……！

一声巨响，阿曼被纵向一刀两断。然而——

“还没完。”

多玛德君再一挥光刃将已经变成两截的阿曼拦腰横斩。HY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XXXXXXXXXXXXXXXXXGGGGGGGGGGG……！被分成四块的阿曼各自化作黑色的沉淀，朝四个方向扩散。暗影渐渐淡薄，阿曼也扩散得越来越广。

“别想逃……！”

多玛德君挥舞光刃，光刃如长鞭捕捉到远去的暗影，一被光刃触碰，暗影便当即消散。HYGGGGGGGGYYYYYXXXGG！HYGGGGGGGYYYYXXXXGG！HYGGGGGGGGYYYYYXXXGG！HYGGGGGGGGYYYYXXXXGGG！伴随着刺耳的鸣叫声，暗影渐渐被消灭。但阿曼仍在全力变得淡薄，向远处散去，超出了光刃能够触及的范围。再这样下去会被他逃跑。然而就在此时，白色的流星划过天际。

“——很有意思嘛……！”

斜向撕裂天空的纯白流星迫近而来。

“大姐……！？”不用莎菲妮亚叫出来，连玛利亚罗斯也马上明白了那是谁。不会错，玛奇鲁塔，闪光魔女。魔女失去了右臂，但取而代之的是从肩头喷出的白光，扯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少女般的魔女如同背负着光翼。“——恶魔大公阿曼！你很有趣！你能让我开心到什么地步！？现在就试试吧……！”

魔女突然停止在空中，代替右臂的白光开始起伏。魔女的瞳中跃出亿万星辉，魔女的口中吟诵着某种词句。Riv-rev-ral-vas-toi-ell-fel-melv-co-beyon-sa-zev-whelm-abaram-gel-iptim-sayrum-dam-rum-gum-dum-ipp-romm-emm-simm-roe-vic-semm……——魔女身周浮现出圆形及多边形的魔法阵，它们回旋交错。白光凝聚成手臂的形状，那光之右臂将魔法阵渐渐吸收。魔女的右臂已由光与魔法阵构成，魔女飞来，挥起右臂，朝暗影中刺入。BASHHH！BASHHHHH！BASHHHHHH！BASHHHHHHH！BASHHHHHHHHHH！BASHHHHHHHHHHHHHHH！空间剧烈震动，伴随着震动，暗影也在飞散——不，不只是飞散，难道说，这一击有效？那暗影、阿曼，一点点被抹消。

“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玛奇鲁塔高声笑道，“你的构造与我们的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你的活动依靠的机理完全脱离了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那个世界、一切世界的框架！然而，即便是不同，也还是有着一定的原理的！只要将之解明，就能够将你消灭！只要我这个不世出的天才出手的话……！”

（原来如此）另一个、声音？（先不管是不是不世出的天才，看来魔女的思考也和我们大同小异啊）这一回，则是青白的流星，实际上有着人的外形：一名老人，以及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性。两人在暗影中穿梭。GASSHH！GASHHHHHH！GASSSHHHHHHH！GASSSSSHHHHHHHHH！GASSSSSHHHHHHHHHHHHHH！两人不断撕裂黑暗。（啊啊，果然，师父的假设是正确的！）（不，不。伊凡洁琳，我的女儿。这不是我的假设，而是我和你，我们的假设）（师父……！）

“你们关系可真好啊，莫格，伊凡洁琳。”从棉花糖一般的头发中探出两根绵羊角，身穿水滴花纹服装的男人——应该说是小孩子。小孩子咻地一声闯入暗影之中，随后，“抓住”了暗影，两眼闪闪发亮。“真厉害，还有这种东西啊。吃了会怎么样？不过看上去挺难吃的就是了。”

人

人

人

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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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类魔魔魔魔魔魔魔魔魔术术术术术术术术术术术术术术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士

各处的暗影一起吼叫起来。玛利亚罗斯亲眼看到了天方夜谭。按理来说，暗影这种东西是无法被区分为一个一个的，然而数以百万、千万、亿、十亿计，甚至更多的暗影却各自如同冒泡一样张开口，吐出如同呻吟如同呢喃的声音，仿佛要将天空和大地都埋没。不仅能够看到，也能听到。暗影、阿曼，是在愤怒，还是在恐惧？总之，在颤抖不止。

“……大姐……！”莎菲妮亚又大叫了一声。魔女朝莎菲妮亚瞥了一眼，笑了起来。“哎呀，你在干什么呢，莎菲妮亚！赶紧把我的术式看明白了然后帮忙呀！你应该能办得到这点小事吧！做不到也得去做！谁让你被我选中了呢！”“——看、明白……好、好的！我、我这就试试……！”莎菲妮亚睁大双眼，与其视线尽头的魔女相同，莎菲妮亚的瞳中宿着的亿万星辰也开始乱舞。不过不同的是莎菲妮亚没有咏唱咒文。圆、方形、五边形、六边形、七边形、八边形、九变形、十边形。各式各样的魔法阵在莎菲妮亚周围浮现，魔法阵彼此交叠凝缩，被莎菲妮亚吸入双眸之中。莎菲妮亚起飞，垂直向上，飞到了比任何人都高的地方，张开双臂。“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孩子啊……！”

魔女一声叹息。

那是幕状、带状的光。

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天际的极光。

何等美丽。

又令人畏惧。

这就是莎菲妮亚的魔术。

暗影——人、人啊、人、日、嗯、人、嗯人、人呃、类、人、嗯类呐、人类、魔、魔、魔啊、魔术、人、人、人呃、魔、魔嘶、人嘎、人类、去、区区、人、人类、区区人类咕啊、嗯类杂种、人、人类而、而已、人、人、人类、人类、人、人人人人人类——暗影痛苦地挣扎，沐浴着极光，渐渐溶解。渐渐消失。如同低垂的乌云被风吹散，云隙间得以窥见的晴空突然扩展开去。人类魔术士们似乎获胜了，而阿曼即将失败。

不，可是阿曼似乎还未放弃。暗影，一团暗影，似乎是领悟到空中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便向下坠落，试图逃回地面。暗影再度组成了阿曼那好似人类的姿态。“——咳、该死的人类！居然进入了我等的领域……这绝对——”

“绝对不可原谅？”

多玛德君。

已经先到一步，朝阿曼挥下了圣断罪之剑。

“然而，这并不是你能决定的……！”

“——噗噢噢……！”

惨叫。破灭性的巨响。虹光砍下了阿曼半个身躯。

只剩右半身的阿曼，拖着好似分外沉重的暗影逃跑。

“嘎哈哈……！”

这个笑声，只能说是“没品”这个词的典型示例。

玛利亚罗斯抬头望去。是王。

古德王，在比莎菲妮亚还要高的地方摆着架子。

“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嘎哈哈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哈哈……！”有什么事那么好笑？王一个劲笑着，看那架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如何，恶魔。虽稍显浪费，但朕准备好的摇篮中培育出的这帮东西，终于找到了消灭你的方法！千年！一千年！只用了一千年，朕就得到了能击败尔等的力量！魔术士们啊，不必在意，朕将派遣你们前去见识一下世界的尽头！那东西，就在‘世界的终焉’！嘎哈哈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

——一千年。

花了一千年，得到了力量？

准备好的，摇篮？

为了击败——恶魔……？

先前的大战，人类没能胜过恶魔，只是利用艾尔甸堵住巨穴，设法打成了平局。然而王一直期盼着卷土重来？应该是王和裘弟。裘弟一直在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暗中操纵。帝国军攻入沙蓝德，艾尔甸上浮，巨穴重新现身，恶魔们涌上地面。这就是裘弟和王最初的计划，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正如他们预定？全都是为了胜利？都是裘弟和王写好的剧本？为了这个，就要引发战争？就要这么多人去死？

真的、真的非常多的人，死了。

当然，露西也是其中之一，还有荆王。

死去的人们的名字、容貌、身姿、死状，勇敢的死、华丽的死、可悲的死、只能认为是荒唐愚蠢的死——众多的死在脑中掠过。

包括我，也有很大的概率早就死了。反倒应该问，为什么我还没死？为什么我还能活着？

我还活着，而他、她们，死了。已经死了。

“别开……玩笑了……！”

玛利亚罗斯咬紧牙关。

整个人都好像变奇怪了。

“你这样……什么狗屁、什么王啊！什么古德王！？魔导王又算什么东西！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我才不管你伟大不伟大，在我看来你就是个下贱没品邪门歪道SUCK到底的垃圾混账！给我下来！现在马上给我下来！你只要胆敢落下来！先赏你一拳，把你那长胡子全塞你嘴巴里去看你还怎么多嘴，然后好好教教你那些你不懂的事！就算你学不会也要砸你脑壳里！那么多人是怎么活着怎么死的，都要让你记个清楚！你肯定听了也什么感想都没有，但还是要让你记住！古德王！古德！有本事就下来！”

不过，有时就是会发生完全预想不到的事，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呵……”王冰冷至极的视线落在玛利亚罗斯身上，鼻子哼了一声，捋着长须说道：

“倒也无妨。”

“哎……”

不会吧？

真的？

要下来？真的要下来？真的真的要下来？不是古德·玩笑？

玛利亚罗斯双眼眨个不停。看上去不是笑话也不是谎言，王正在降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眼前落地了。好快。

还有，怎么这么大。

王似乎个子比多玛德君还要高。虽然并不十分壮实，但肩膀很宽。

玛利亚罗斯僵着身体仰望古德王。动弹不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也无法呼吸。心脏似乎也要停止跳动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股威压感。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玛利亚罗斯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在王面前，连尘埃都不如。甚至都无法进入王的视线。然而，王却看着玛利亚罗斯。本来，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因此为了维持世间常理，我只好消失了，这是当真的。真想就此不见，真想消失，这是我唯一的愿望，除此之外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朕下来了。为了你这种东西，特地下来了。”王伸出手，有着粗大指节的食指，抬起玛利亚罗斯的下巴。“你有何要陈报的？什么？首先要赏朕一拳……然后？要把朕的胡子塞进朕的嘴里让朕闭嘴，是这样吗……？”

想要谢罪。接着忍不住想哭。想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力求饶。不求原谅，只求留得一条小命。别杀我，求你了。因为，像玛利亚罗斯这样的凡人，只消王动一根手指、不、鼻子呼一口气就要烟消云散了。我到底是有多渺小啊。时间每过去一秒，仿佛自己便又渺小了一分，渺小化进程不见停歇。眼泪渗了出来，视野变得扭曲。想要屈膝，想要下跪，想要舔王的脚趾。明明动弹不得，却仿佛唯有向王表示服从的动作不受影响。

当然我不会做就是了。

怎么可能。没错，绝对不会服从。动员全部力气，用尽精神，也要抵抗王的威严。我真的办得到这么狂妄的事吗。不清楚，无法预测，没有自信。即便如此，也要反抗。反抗，反抗啊。右手抖了一下，动了，能动了。好。没问题。办得到。顺着这股气势，一口气——

在双眼瞪过去的同时一拳招呼在王的下颚上，接着两手抓住胡子。可哪怕是用力撕扯，王也一动不动。眼泪似乎涌得更多了，只能紧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我很渺小，我明白这一点。我从未觉得自己不渺小过。我不管如何努力都是无力的，我永远不是重要人物。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这里，作为一个人类活着。我不是想说要让你重视那些人，可是对我来说，那些人真的很重要。有很多人把这样无能的我当作同伴，当作朋友，他们有着不可忽视的重量。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

每个人的性命的重量，我无从判断。因为我并不熟悉每一个人，因此无法说自己清楚。

可是，即便是王的鼻息都能轻易吹飞的渺小生命，也是有重量的。

“你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什么企图。我也不会让你给那些因你做的事而死去的人道歉。反正就算道歉了也无济于事，你也不会道歉。你是个人渣，史上最烂的人渣。我不知道你活了几千年，你这个人渣的存在便证明了长生不死也不见得是好事。虽然我想说人渣就该像个人渣一样，但即便我一句话都不说你也的确是个完美符合人渣定义的人渣，因此看来我也没有开口的必要了。什么王啊，什么古德王啊。我不承认，我不会原谅你。我要否定你，否定你的全部。”

“啊。真是一番空虚至极的话。”

被拎起来了。

玛利亚罗斯明明没有被古德王碰到，却被拎了起来。双脚碰不到地面，玛利亚罗斯拼命挣扎，可由于身体浮在了空中，也只能毫无意义地乱摆四肢而已。

毫无意义。

没错。

力气渐渐泄去。我的话没有任何作用，从头到尾都很空虚，实在是毫无意义。

“这些话。”王眯起眼睛，探舌舔了舔埋在胡子中的嘴唇。“没有意义。只有行动，只有实际行动才会产生意义。要否定朕就要有所行动，亲自去实行。但你没有。不止是你，所有人都没有那样的力量，所有人都妨碍不了朕。因此世间万物，都只有值得为朕所用、以及不值得为朕所用两类。朕不需要除此之外的分类，那是无用的。你就尽管说些没用的话吧，朕不痛不痒。有意见的话就来阻止朕便是，然而，你办不到。你便吠叫好了，朕准了。谁让朕是宽宏大度的王呢。”

“古德……！”

听到多玛德君的怒吼，玛利亚罗斯的全身发麻，然而，王似乎满不在乎。

“呜……！？”

玛利亚罗斯脸面扭曲。感觉好痛苦，仿佛身体被从各个方向绞紧。王眯眼注视着自己。这是王干的好事吗？多玛德君再次吼叫起来：

“放开！古德，你这混账……！”

“别命令朕，戴尔洛特。你应当知晓，被不明事理的家伙指手画脚，是朕最为忌讳的。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这东西于一息之间捏碎。若你认为朕不敢对这东西下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朕早就做好了准备，万全的准备。只要朕愿意，朕便会动手。”

谁会乖乖让你动手啊，谁会让你肆意妄为啊。虽然想要抵抗，但已经连呼吸都无法满足了。血液沸腾，几乎要爆炸。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救救我。

要是还能叫出声的话，肯定便叫出来了。

救救我，多玛德。

——亚济安。

“你干什么……！”

听见了声音。

应该是错觉。

那家伙怎么可能在这里。

因此肯定是错觉。

“你在做什么，长胡子混账……！你对玛利亚做什么……！”

不可能。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这真奇怪。肯定是我耳朵出毛病了。啊啊，无法呼吸。想要寻找他的踪影，却什么都看不见。到底怎样才能重新看得见东西？不知道。可是，还是在寻找那家伙。

“别对我的玛利亚出手……！”

我，不是“你的”。

本被束缚着的身体，突然得到解放。

落下，摔在地面上，吸入一口气，再吐出。看见了，听得见了。眨了眨眼。黑色，黑色的物体，无数的黑管，还有如同黑龙头的东西，扑到了王的眼前。不，还未到眼前，在距离王十桑取二十桑取的位置被挡住，仿佛那里有一面肉眼看不见的墙壁。黑管和黑龙头以细小的幅度颤动着，好似要撞破、贯穿那面墙壁。我抬头望去，发现了你。黑翼大张着，一副了不得的模样，淡蓝色的眼瞳散发着煌煌明光。我不是你的——我又一次如此想到。

“路维·布鲁创造的鬼孩？”王晃着胡子呵笑道，“非要逞强碰到朕？可你真的有那个本事吗？你以为你能超越朕的魔术？如你这般的人偶？”

在这关键时刻，已经彻底忘了什么“不该做这种事”和什么“这么做了也是白费力气”，然而却还记得要瞄准那个部位。也许这就是本能。玛利亚罗斯跳起来，弓着身子使上浑身力气，踢中了古德王的胯下。

“——咕、唔…………！？”

“别说什么人偶！明明什么都不懂……！”

骂完之后，便想到：哎呀，居然踢中了，正中红心，而且对方还好像很痛苦。我再怎么没用，你也太轻敌了吧国王大人？你这家伙意外地不算什么嘛，白痴吗。想到这里，才呆住意识到不对。

完蛋了。

一忍不住就不小心上腿了。完了完了。绝对要被报复，要死了，要被抹杀了。

接着又马上看开了。那又怎样？事到如今还怕什么？在朝这位傲慢至极的王破口大骂的时候不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吗？这下真的让这位不逊的王吃了一招，真是太满足了。活该啊！爽，真是爽快。

“……你、你这混账……”

不过王的双眼，带上了一丝介于红黄橙之间的光辉。果然很可怕，不是盖的。王朝玛利亚罗斯伸出手，手腕却被黑管缠住。王马上抽回手，向后跳开了十美迪尔之远。

“你要妨碍朕吗，人偶……！”

“我说过了不要对玛利亚出手……！”

虽然这完全无所谓啦，可笨蛋一号的双眼怎么湿了？

“……你怎么哭了啊。”

“因、因为！玛利亚你为了我……！”

“谁、谁、谁是为了你啊，你、你乱说什么，我、我没那个意思——”

“你们这帮赝品品品品品品……！”

王左右甩头，两手手指时屈时伸，全身释放出红、黄、橙色的光芒，长发和胡须摇晃不止。附近的空气已经很烫了，而王的周围更是冒出了蒸汽。阳光都发生了折射。这光景明显危险之极。光的双眼溢出强光，不只是眼睛，连鼻孔、嘴巴、耳朵、甚至毛孔都在喷射着红黄橙色的光。喉咙发干，双眼发痛，皮肤干枯，仿佛要被烧焦。

再过一会儿，恐怕真的要被烧焦了。或许在烧焦之前，就要被王爆发出的愤怒轰得连渣都不剩。

“停手，古德。”

多玛德君逼近古德王的身后，若不是圣断罪之剑的剑尖顶在了王的后背上，古德王肯定已经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不停手的话，我就干掉你。”

“你以为你杀得掉朕？”

“嗯。”

“在你杀死朕之前，朕的超高温极大魔术，就会将这些赝品烧得一只不剩。”

“然而，在那之后你也必死无疑。要试试看么？”

“哼……”

王哼了一声，呼吸平缓下来。气温急速下降，说实话，早已抛弃了活着的打算，不过似乎还是得救了。不过我说啊，救了我的是多玛德。至少，伸出关键性援手的是多玛德，可不是你哦？

“玛利亚！”

笨蛋一号马上降落在身旁，张开双臂。这姿势是什么意思？好像是“抱一抱”？或者“快来”？我不会去的。谁会去啊。

“玛利亚！”

“都说了！”玛利亚罗斯捂住额头，“真是的……啊，比起这个，阿曼——”

环视四周，不见了。不论是沉淀的暗影，还是阿曼的人类身姿，都已经不见了。

“逃跑了……？”

“这都是你的错。”玛奇鲁塔挺着胸在空中指着玛利亚罗斯，“在你责备古德的时候，阿曼已经逃跑了。”

“呜……呀、不过、这个……哎、哎呀，也许是这样没错……”

“不过，你说的那些话，我也有同感。——古德。”

然而，闪光魔女用不屑的口吻叫了王的名字还不满足，还用宿着星辰的眼瞳俯视着王。随后堂堂言道：

“培育我的不是你创造的艾尔甸，培育我的是我自己的才能。当然，我不属于你，也完全不会听从你的命令。你不是我的王。对我来说，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

（本来，如我和我的女儿这般的真正魔术士，就不需要什么王）闪着青光的老人说道，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女性也点头称是。（没错，如师父所说。我需要的，只有师父，以及我重要的朋友）

“啾！咕！啾！”啾跳起来大叫，看上去非常高兴。

“不过库鲁欧倒是很有兴趣。”跳舞绵羊仿佛凌空坐在什么东西上面，然而他身下却只有空气。“古德好像比库鲁欧活得还久。虽然想要和他交个朋友，但完全不想搞好关系，估计也搞不好吧？”

“不止是魔术士咧！”卡塔力抖着肩膀哼哼地喘着粗气，“老子也不需要像你这样烂到家的狗屁国王！别看老子这样也曾是个王子咧！也就是说，老子也是有可能当上国王的！嗯哼！”

“鱼王国的王子吗？”

“你这笨蛋，皮普！老子啊，可有一半是人类呢！不不、不是一半，是从头到脚趾，全都是纯正的人类呀！”

“呵，看上去可不像。”

“哈哈哈尼梅丽丽丽！你的眼睛是瞎了吗！”

“我愿意为谁效力——”萝姆·珐抓起弓和箭，平静地瞄准了古德王，“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而那个人，并不是你。”

萝姆·珐身旁的阿尔法“汪”地叫了一声。

“噢噢。”飞燕嘻嘻地笑着，摆出一副随时都能扑出去的架势。“你说的这话倒是挺漂亮的嘛。你叫啥来着，兰姆巴？”

“系萝姆·珐！”由莉卡马上订正。飞燕挠了挠头，“对哦对哦。罗姆帕是吧。罗姆帕，抱歉抱歉。”

“跟你说了是萝姆·珐！”多瓦宁古朝飞燕怒喝一声，随后鼓起所有能称之为是肌肉的肌肉。“——只要有肌肉，就无所不能！因而不需要王……！”

“呼……”莎菲妮亚深吸一口气，缓缓朝古德王伸出双手，“……随时，都可以动手。哪怕对手是……魔导王……”

“一帮毫无意义的垃圾……”古德王左右扭动脖子，又开始从体内放出刚才的那种光，“不要得寸进尺。你们不过是朕的棋子，若是不懂这点，要特意教导朕都嫌麻烦，不如就此归为尘土吧！”

“我觉得这是个好提议。”

她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转过身。

女人站在一幢快要倾倒的建筑物边缘上。

“不过，反正都要做，不如把艾尔甸也一起破坏掉吧？我真想看看，一切归于毁灭的模样。”

“紫之薇洛尼卡？”古德王的视线转向女人，随后眼中发射出粉红色的光线，“不要恬不知耻地随意露脸，邪门歪道的女人……！”

“失礼了。”

女人、薇洛尼卡、莉璐可。飘然浮空，身体回旋一圈，躲过那光线。光线击中建筑物，将其三分之一都烧得融解。

“我来这里是想报告一下，终于做好准备了，古德王。另外，你啊——”

莉璐可的“你”指的是谁？不用想，没有误解的余地。莉璐可满脸都是娇媚的笑容，紧盯着多玛德君。

“现在，在这里，你‘重要的人’，还有重视你‘重要的人’的人，几乎全员到场了吧？”

“什么……？”多玛德君吞了一口唾沫，“你、该不会——”

“我啊，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破坏、想要夺走你的一切——”

莉璐可到底在说些什么？

一副很愉快，仿佛打心底里觉得愉快得受不了的表情。

她在胸前双手合十，到底打算做什么？

“‘古代破坏王之咒’。”

“莉璐可……！”

多玛德君如同扑向猎物的野兽一般跳了出去。大忏灭刀瞬间展开，如同一朵巨大的食人花。

莉璐可保持双手交叠向前刺出。

“启动。”

“别想得逞……！”

多玛德君大吼着，大忏灭刀的鳞牙从四面八方将莉璐可包围，刺穿了莉璐可的胸、腹。莉璐可的右臂被斩开，左臂被扯下，右腿碎裂。莉璐可狂吐鲜血。

“已经、晚了。已经开始了。啊啊，终于、你……你终于看我了……”

“——说什么荒唐话……！”

多玛德君抽回大忏灭刀，莉璐可四分五裂地摔落地面。那副状态怎么看都不可能还活着，真亏她没有当场死亡。不过话虽如此，也只剩下一口气罢了。

“都怪你……总是……不、看我……”

“你是说——”

落地之后，紧咬着牙的声音，响得不可思议。

多玛德君大叫：

“你是说全都是我的错吗！你这么做，全都是我的错吗……！”

“……是、啊……大……家……都会、因为你……”

莉璐可也许打算提高声音笑一笑，却没能做到。她半睁着眼睛，嘴巴张开一半，力尽了。

玛利亚罗斯差点抱住亚济安，靠着忍耐或是自制力，总算是忍住了。光。光柱从此处、那处、远处、近处，每一个方位出现。玛利亚罗斯曾在沙科见过这种魔术。

战略级魔术。

引发超大规模破坏的古代魔术。

光柱回旋，回旋，回旋不停。地面在摇晃，摇晃，摇晃不止。光柱每回旋一圈，便伸长一分，越来越高。

“哎呀，糟了。”闪光魔女耸了耸肩，“这个魔术，一旦启动就无法中途停止。”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玛利亚罗斯呆住了。才不是“好像”。实际，这的确不关魔女的事。因为魔女飞在空中，她会飞。即便艾尔甸被破坏坠落在地，也和魔女没关系。超贤者莫格和伊凡洁琳如此，跳舞绵羊如此，当然，古德王也如此。莎菲妮亚也会飞。魔术士们都会飞。另外，也就是亚济安了。虽然魔女什么的完全不可靠，但莎菲妮亚和亚济安也许能救下几个人。该怎么说服暂且不论，如果能够让其他魔术士也协助的话，在这里的全员应该都能得救。然而不行，如今在艾尔甸上的可不止玛利亚罗斯一伙人而已。“……我得去。”

玛利亚罗斯跑了出去。

被亚济安抓住了胳膊。“你要去哪里，玛利亚……！？”

“这还用问，银之城寨啊！你的同伴不也在那里——”

光柱一起爆发，随后各自分裂化作无数根光线。光线交叉，形成网状，转眼间便将天空、将整个艾尔甸包围。摇晃变得激烈起来，连亚济安都差点摔了一跤，虽然只是差点罢了。脚下用劲，甩开亚济安的手，正要奔跑起来，突然地面嘎吱嘎吱地裂开，而且偏偏就在玛利亚罗斯的正下方。由于这一瞬间便发生了，完全来不及反应，只顾“呼啊——”地叫了一声便劈开了双腿。噢呼。这裂口的宽度比玛利亚罗斯的肩宽还大，恐怕是肩宽的两倍、不、更宽。两脚撑在裂缝两侧，仿佛大腿都要被扯裂了，真的要裂了。亚济安伸出手，“抓住我！”正在犹豫，就被他强硬地抱住。黑翼伸展开来，起飞。古德王已经浮在了空中。“唔唔唔唔唔唔，居然打乱了朕的计划——区区一个劣等的渣滓魔术士！”说着这种丧气话，而且好像很恼火的样子，看来连魔导王也无法抑制莉璐可的魔术。“鱼噢噢噢……！？”卡塔力快要被裂缝吞没了。“——卡塔力……！”玛利亚罗斯探出身子朝卡塔力伸出手，亚济安则朝那个方向加速飞去。“哼……！不过，还来得及吗……！？不，看我一定会赶上——”“哈啊啊啊啊……！”莎菲妮亚掀起强烈的龙卷风，将卡塔力如一片落叶般吹了出来。“鱼啰鱼啰鱼啰鱼啰鱼啰鱼啰鱼啰鱼啰鱼啰鱼啰……！？”“好，这样的话……！”亚济安改变双翼的角度，急速调转方向。卡塔力已经近在眼前。“卡塔力……！”玛利亚罗斯拼命将手向前伸，然而还是没碰到。“还没完……！”亚济安用力扇动黑翼，一口气上升，同时只凭左臂抱住玛利亚罗斯，解放右臂。黑管缠住了卡塔力。“——鱼噢噢！？这是啥！？好恶心……！”“忍着点！只要你不想掉下去死掉的话……！”“当当当当当然啦！忍一忍根本不算啥嘛！老子还要去见阿尼亚酱嘞！是哦，阿尼亚酱还在银之城寨……！”“银之城寨……”玛利亚罗斯抱紧亚济安，喃喃自语。银之城寨，就在那边。如同城堡一般的巨大建筑物，一眼就能望见。如今似乎既没有崩塌也没有遭到敌人袭击，不过视野可及范围内已经冒起了尘土，地面也在开裂，陷没。整个艾尔甸都在渐渐崩坏。“鱼咿咿咿咿咿、敌、敌、敌人来啦……！”卡塔力大叫起来，玛利亚罗斯吃了一惊。真的，敌人来了。像一大群虫子，朝这边飞来。不，肯定是因为离得还很远，所以看上去像虫子，其真实身份当然不会是虫子，而是恶魔。记得应该是大地狱龙骑兵团，应该被亚济安引开了才对，不过毕竟亚济安本人现在就在这里。“不、不好！再这样下去可不好！老子是这副模样，毕竟在高空中，玛利亚罗斯也只能拖后腿……！”“不，在地面上我也是拖后腿的……”“可是！”亚济安抱着玛利亚罗斯的左臂更加用力，“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放你下去！艾尔甸已经保不住了……！”

的确如此。

飞燕和由莉卡牵着手，逃离着每分每秒都在扩大的地面裂缝。嗷呜！嗷呜！阿尔法在一幢三层建筑屋顶上呼唤着萝姆·珐，萝姆·珐则正在往阿尔法所在的建筑上攀爬。哈妮梅丽“啊……！”地一声差点掉进一处深深的龟裂之中，而皮巴涅鲁在紧急时刻抓住了她的手。“没事！我会救你……！”“不，交给贫僧的肌肉，唔哈……！”多瓦宁古环抱住皮巴涅鲁的躯干，连同哈妮梅丽一起提了起来。“咕！”多瓦宁古扛着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朝啾所指示的方向跑去。虽然我觉得那两人没必要被扛着——就在此时，啾突然被青光包裹，一下子浮了起来。“啾！？咕、啾啾……！？”（裘贝尔阿德拉斯，不要挣扎！我会好好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的！）是伊凡洁琳，至少这样一来啾是得救了。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不知为何啾似乎无法接受，连连摇头，甚至还流出了泪。“咕……！咕呜、咕呜呜呜……！”光是自己得救没有意义，要和同伴一起才行——哎呀，啾你真是的，连我都要哭出来了。不过现在可不是该哭的时候。多玛德君呆呆地站在已经死了的莉璐可身前。“……多玛德君！”被莎菲妮亚喊了一声，才总算是回过神。“——啊，总之，得离开这里——”就在此时突然，多玛德君的身体沉了下去，地面上开了个洞，多玛德君掉入了洞中。“真是的……”总感觉，这样反倒是让人安心了。因为他反正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死？即便是不会死，掉下去和同伴们分开不也挺糟糕的吗？“……！”莎菲妮亚慌忙头朝下急速俯冲，抱住了多玛德君。“——噢噢，抱歉，莎菲妮亚。”“……不、不用！反倒是……我应该多谢款待、不过……！”

“呲噢噢噢噢……！”

多瓦宁古一个飞跃，跳过了一处裂口。然而，紧接着又是裂口。

“呶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裂口的另一侧，还有裂口。而且这次的裂口格外宽。

“等等！不行……！”哈妮梅丽少见地尖叫起来，皮巴涅鲁则闭上眼睛，完全交由多瓦宁古处置。

“无妨妨妨妨妨……！只要交给贫僧的肌肉……！”

多瓦宁古的肌肉泛出金光。不，肌肉本身是不会发光的，然而由于多瓦宁古老是肌肉肌肉个不停，看上去就像是肌肉在发光一样。

“哆噢噢噢噢噢噢哩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辉四射的肌肉，飞舞于空中。

“呜噫！大叔、白费功夫的大活跃……！”飞燕欢呼起来。

不，我相信，这绝不是白费功夫。

多瓦宁古漂亮地在裂口的另一侧双脚落地。结果落地的冲击将地面震裂了。

“呶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哎、不是吧……”

玛利亚罗斯眨了眨眼，多瓦宁古右肩扛着皮巴涅鲁，左肩扛着由莉卡，连着被踩坏的地砖和岩石一同坠落。

“胡子……！”多玛德君大叫道。

“多瓦宁古……！”这是萝姆·珐。还有阿尔法的吠叫。

“啾……！”啾在青光中激烈地挣扎。

“皮普！哈妮梅丽！”卡塔力的声音格外尖锐。

由莉卡回过头瞪大眼睛。“多瓦宁古……！？”

飞燕制止住正要转身的由莉卡。“不行，由莉！危险……！”

“我来……！”莎菲妮亚仍抱着多玛德君，似乎是打算用魔术做点什么。可是，多瓦宁古和皮巴涅鲁还有哈妮梅丽已经——

“好好感谢朕吧。”

王嗤笑道。

嘎哈嘎哈地嗤笑。

“向朕献上无尽的感激与忠诚的仕奉吧。此乃尔等这些连虫豸都远远不如、不值哀怜的蠢货和赝品的义务。”

仿佛要掀翻桌子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一样，古德王猛然抬起双臂。

“古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起重机机机机机机机机机机……！”

不止是多瓦宁古和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连地砖和岩石都停止了坠落。随后一口气转而上升起来。

“唔噢噢噢！？呶噢噢噢噢……！？”

“……呃！”

“哎呀呀呀！？”

多瓦宁古和皮巴涅鲁还有哈妮梅丽看上都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些震惊，而最为震惊的则是我。实在没想到，那个不可理喻的古德王，居然救了多瓦宁古他们的命。虽然他好像说了什么相当施恩图报的话，不过这就当作没听见也无妨吧？

这一点暂且不论，多瓦宁古和皮巴涅鲁还有哈妮梅丽都平安无事，这是最重要的。

不过，当然不能就这么认为万事大吉。只能遗憾地说，实际上问题还基本没有解决呢。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响，艾尔甸的一端开始崩落。说是一端，也有足足数百美迪尔宽。

艾尔甸的崩毁正式开始了。

玛利亚罗斯几乎咬着亚济安的脖子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该说什么好？库鲁鲁从外套中探出头，盯着玛利亚罗斯。对了。对了。银之城寨。得去银之城寨。必须要去，还要快。可是，去了又能怎样？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古德王左右扭动脖子，两眼中溢出介于红黄橙三色之间的光芒，两手手掌开开合合。

“虽比预定早了一些，但无可奈何！来吧，纳·因……！来朕身边！成为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如今正是你为朕苏醒效忠之时，纳·因啊……！”

蔷薇的玛利亚 19. 纵使明天将失去一切 终

第十九卷 纵使明天将失去一切 后记

虽然在投稿参加各类新人奖的时候也难以说是一帆风顺，但当接到‘恭喜您获得了角川校园小说大奖赛特别奖’的电话之后，我的试炼才算开始。有人告诉我，我的获奖作品属于错误的范畴，换句话说就是‘不是轻小说’，无法在sneaker文库出版，希望我能写一部别的小说。当时我提出的企划成为了之后在某文库出版的某个系列的原型。主人公是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有着莫名的成年向气氛，我想这样就行了，当时的编辑也跟我说没问题，那就这样得了吧——但是这样肯定完全不行的啊。当时的总编给我一通电话“你来东京一趟”把我叫过去，我一到公司的会议室，就被教导“你不懂什么是轻小说。轻小说应该是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之类云云”，你看吧，果然不行，总觉得都要消沉了……不过，既然如此就这样这样如何——我在电车中还是哪里来着向编辑粗略说出来的东西，不必隐瞒就是这部《蔷薇的玛利亚》。

接着可喜可贺企划通过，来吧大干一场——在这之后的故事也一波三折。比如说，原本当作第1卷写的原稿不知为何刊载在了杂志上，只好再写一本别的第1卷，原来的第1卷则以Ver0的形式出版。最初那种与杂志连载并行、必须让故事彼此配合着进展的形式，对于既不聪明又不擅长写小说的我来说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负担，虽然这段经历成了我贵重的经验，但对《蔷薇的玛利亚》这部作品来说就不知是好是坏了。当初的我总是勉强自己，不断地逞能，冒冒失失写下的作品，如今回头看来不免会有许多‘要是能这样就好了’、‘真想改成那样’之类的想法。我虽然不会后悔，但会经常自我反省。偶尔这反省的程度，还会激烈到让我痛苦不堪。书写《蔷薇的玛利亚》，说实话，真的很辛苦。我实在是不成熟、拙劣、总是成长不到自己希望的地步，即便是在最初的担当编辑告诉我‘哎呀，不过，你进步了啊’的时候，我也只会心想‘真的吗？我怎么不这么觉得’。时至今日，这种感觉也没有改变。《蔷薇的玛利亚》1卷于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发售，至今差不多整整九年了。将写小说作为自己的工作也快要踏入第十个年头，如今我时常被人称作是中坚或是老将之类，但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实感。

我觉得这大概都是《蔷薇的玛利亚》造成的。《蔷薇的玛利亚》是一道时常堵在我面前的墙壁，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因此只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我曾经在提交原稿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在深夜满地打滚哭叫个不停。人常说病由心生，我还因此而搞垮身体一病不起。接受了各种检查之后发现肿瘤指标呈现危险数值，被医生说你回去休息一个月再来检查，当时我差点昏倒。实在是等不及马上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数值没问题才松了口气，但之后还是念念不忘这样到底没问题吗，辗转反侧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好笑，但当时我是真的非常烦恼：如果我真的得了重病怎么办，如果余命只剩一年的话我该用这一年写什么，果然还是应该把蔷薇玛利写完？就没有其他想写的吗？

然而最大的悬念还是在于，这个系列能不能撑到完结。应当感激的是，直到故事中盘为止本系列都处于每几个月就能全卷增印的情况，然而却从来没有出现过爆发性的销售高峰。这也就意味着可以预见到，随着卷数的增加本系列将越来越卖不出去。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要是被腰斩了怎么办？要是突然就被告知‘下一卷结束’、或是‘还剩最后两卷’，无论如何都无法收场的话，怎么办。

实际上在系列刚开始的时候我就和担当编辑说过以这个故事的规模‘最少本篇二十卷外加外传数卷’。即便真的开始有人告诉我‘你也差不多该让它完结了吧’，我也顽固地主张不让过这一条底线，实在是给相关的各位添了大麻烦，但以我的能力，我认为非得有这么多分量不可。最终不论是编辑部还是营业部都同意了我的任性，真的是由衷地感激。另外当然还要对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全部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致以我的爱与感谢。托您的福，《蔷薇的玛利亚》全卷已经在BOOK☆WALKER上电子书籍化，也请各位多多赏光。

《蔷薇的玛利亚》将在下一卷迎来完结。

有一部分的我觉得，真的要结束吗？

也有一部分的我认为，是时候结束了。

难以置信的是，虽然途中出现了些许预料之外的因素，但这个故事还是按照当初的构想前进，终于将要抵达终点。

路途所剩不多，若您能陪伴我直到最后，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十文字 青

第十九卷 纵使明天将失去一切 插图

第二十卷 I love you. [noir]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

蔷薇的、玛利亚。

你是一切的开端。

所有的故事，都是为了赞扬你而存在。

接下来，也许一切都会伴着你一同结束。

我会与你一起见证世界的终结。

由你来决定。

第二十卷 I love you. [noir] Calamitage 003 “rebirth” 1

01 逃亡者

她在保持感觉器运作的同时封闭意识进入梦境。

这是记忆的碎片。尤其是她在接受电子脑化之前的记忆都已破碎、缺损、发生改变，即便是恢复了也不再是原来的记忆本身。梦。所以，不是记忆，而是梦。这是她的梦。只需手指动上几下再加上简短的口令，她就能操作数个影像放映装置和音响装置。她是数字原生第三代，绝望的一代，最后的一代。她与弟弟一同躺卧着置身于影像与声音之间。只有愚蠢的大人才会囫囵吞枣地理解大众媒体提供的信息，而她们不同，她们生存于影像与声音之中，从由现场传出并持续更新的原始信息中有所取舍地摄取情报。这对她们来说就如呼吸一般。她们不会积攒信息，而是浸没于信息流中，随时捞取必要的部分。

是什么扣动了打破局面的扳机？原因当然不止一个。有许多原因，多得无法计量。她们习惯了复杂。信息的复杂性，虽然使其显得暧昧但并非不清晰，只是因为结合关系过剩导致难以把握全貌罢了。比如自二〇二〇年代开始的激烈且不可逆的大规模环境变化，就是诸多要因联合作用的结果。气候离脱【climate departure】。气温上升在某个时点超越了界限，冲垮了文明的堰堤，不仅是人类，众多的生物都迎来了饥荒。即便如此，在那时候人类也还是有救的。一时急速扩张的支援之轮，却在那之后迅速收缩，最终消失。人道、仁爱、体面、自尊，全都无法成为人类坚固的堡垒。气候变化与粮食危机推动了新型流感、重症急性呼吸道疾病、O139型霍乱、鼠疫、疟疾等等传染病的爆发与扩散，人的移动受到限制，物资的流通遭到妨碍。气候离脱的范围一刻不缓地扩大，由不毛之地流亡而来的难民侵犯国境，于是并非比喻的真正“扳机”被扣动，引发了流血冲突。不论是个人、地域、还是国家，都必须自卫，为此而寻求各种各样的手段。而“侵略者”一方也是如此。饥饿的人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取得粮食，如果为此非得突破由军队严守的国境线不可的话，那也只能去做。难民们离合集散，结成了反体制派或恐怖组织，指责各个国家的利己主义与不人道。不只是指责，他们也动用了武力。

一般认为在当时，小型化的高性能大规模杀伤武器已经通过各式各样的渠道流出在外，从结果来看，这的确是事实。二〇四三年，统一抵抗战线【URF】以被称作“AD武器”的压缩炸弹发动了攻击。犯人照例拍摄并公布了发动袭击时现场的影像，她们一遍又一遍观看了无数次，既感到恐怖又沉醉于其中。这并非事不关己，即便是明天就可能成为受害者，破坏与杀戮依然在她们的胸中跃动。道德早已化作形骸，而且，属于绝望的一代、最后的一代的她们，原本就从未有过希望。自记事起，她们就被迫走在狭窄坎坷的羊肠小路上，到处都是让她们认清状况的例子。她们正确地预测到了自己的末路，那就是虚无。既非崩坏也非灭亡也非死，她们的道路前方什么都没有，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自身的存在就等同于无。明明身为虚无却能够感受事物能够思考，能够活着，这一矛盾如同绞在她们脖颈上的绳索，却从未让她们窒息。总之，至少她们未曾胆怯过。也许明天难民和恐怖分子们就将投下AD武器把她们居住的一带夷平，从现实考虑这是有着充分的可能性的。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恐惧的必要呢？她们没想到最终并没有发生那种事。即便真的发生了，也只是让本就是虚无的她们回归虚无罢了。换言之就是自然的演变而已。

另一方面，她们着迷于一种被称作“解脱【DIVE】”的游戏。通过“解脱”前往一处名为“涅槃【NIRVANA】”的电脑空间，使五感与之相合并解放，成为另一个个体。在那里她们既是人又不是人。她们成为了“异种【DOT】”，沉浸于千变万化的异境之中。涅槃受到异种的干涉发生改变，而改变了的涅槃又反过来影响到了异种。在那里存在着自由，在现实中她们不具备、也不应期望的自由。然而她们并没有沉溺在涅槃之中，因为她们已经无法沉溺于任何东西。她们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自己身为虚无，她们知道得过于清楚了。某一天，在图书馆——位于涅槃中的一处聚集着全部可参考信息并且能够阅览的区域，某位异种抹消了自己的存在。那位异种的目的是舍弃作为一个人类的生存而彻底在涅槃中作为异种活下去，可这个愿望没能实现。那位异种消灭不见，而作为其本体的人类个体遭到了何种命运，无人得知。然而在那之后这种自我抹消【autokill】相继发生。异种们由此而产生了一种设想：逃亡者【escapers】。异种们寻找自我抹消的异种的痕迹，希望能够找到证据证明，自我抹消后的异种没有死，而是变作逃亡者继续在涅槃中生存。她和她的弟弟也如此期望。在那之后发现证据的传闻接连不绝。涅槃则在异种的干涉下发生改变，使得异种相信的事变成了现实。不久逃亡者们便能在异种面前现身。有的异种认为那就是真正的逃亡者，也有的异种断定那不过是涅槃制造出的幻影。不论如何，逃亡者开始增殖，逃亡者的存在扩张了涅槃的虚拟现实世界。旁人无法区分异种和逃亡者，有的异种开始故意装作是逃亡者。当逃亡者聚集在一起组成势力之后不久，便出现了带着半分取乐心态、或是秉着某种信念狩猎逃亡者的异种。涅槃由于杀伐而荒废。战争。战争。战争。她与她的弟弟也武装起来打倒了许多敌人。如果不主动出手，就会被打倒。涅槃化作了战场。如果异种在战斗中失败被“压坏【crush】”，那便重新解脱生成一个新的异种便好。假如异种在安全装置解除的状态下被压坏，据说便会成为逃亡者的一员，而她和她的弟弟都不希望如此。从涅槃中回归现实，便沉没于现实世界那破灭性的信息之海中。解脱进入涅槃之后，便在其中互相击溃。弟弟问她：这是否就是人类的本性。人到头来就只能如此吗。不知道，她如此回答。有的人是这样，也有的人不是这样，肯定仅此而已罢了。弟弟则歪着头继续问：真的吗？看到这副模样，只让人觉得对什么产生期待简直是愚蠢至极，干脆让一切重头再来还好一些。弟弟如此喃喃道。要纠正特定的某一个错误估计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话就重新从零开始不就好了吗。不可能。她回答。而且，就算这么做了也只会重蹈覆辙罢了。姐姐你啊——弟弟说道，姐姐你也绝望了啊，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啊。绝望的一代。她们是人类最后的一代。——梦。

这都是，梦。

她解放意识。

她的身体半埋在白雪之中。气温零下十二点七度。她已经得到了超出充分程度的冷却。她注视着亮度经过调整的晨空。即便是在完全的黑暗中她依然可以通过电磁波来确保视觉。她感受到了振动，或是应该称之为震动。她没有用手撑地面，只靠腿部运动便抬起了身体。她的躯体上仍残留着雪块滑落的痕迹，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干。坡度二十一点四。她身处山中。位于大陆西北部、分割艾尔迪尼翁的库拉依德大山脉的大部分区域都还覆盖着厚厚的雪层。这座巨大的山脉在震颤。开始了啊，她想到。她早就发现了“那东西”就隐藏在这里。库拉依德大山脉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和摩德洛里之间以人力无法翻越的天险，不过这里同时也位于古德卧榻之侧，是个合适的隐藏处。她原本不清楚正确的点位，虽然曾经探索过但一无所获。然而在如今这种状况下就很容易了。她动用全身感受震动。震动每分每刻都在变得更加剧烈。终于探查到了震源地。方位五十二度距离约十七基尔美迪尔。她使她的身体运作起来，背部、腰部、腿部推进器50%展开。克拉纳姆粒子释放极限功率同样设置为50%。开始释放。视觉听觉范围修正。良好。

通过克拉纳姆粒子的作用催生出的升力与推力使她飞翔，在空中留下一道直直的裂痕。经过两分四十八秒的飞行，她抵达了正确点位的上空。没错。山坡上的积雪正在滑落。雪崩。雪崩发生了。已经离融雪之时不远，在这个时节，雪崩并不是罕见的现象，然而眼前的雪崩规模极大，已经不单单是雪崩，甚至都不像是自然现象。山体在分裂，一道裂口，极长。长得不可理喻的裂缝将山坡分断，长度至少有几百美迪尔。不、不止这个数量级。超过一基尔美迪尔，将近二基尔美迪尔。裂口虽然沿着山坡有所起伏曲折，但整体而言是一条直线。随后那裂口开始持续扩张自己的范围。全长——不只是宽度，连深度也在扩展。简直就像大山张开了嘴一样。其结果，便引发了惊天动地的雪崩。她在裂口的正上方制动并滞空。已经不能再用“裂口”来形容了，这是一处洞穴。既宽且深的巨大洞穴吞噬着周遭的雪、土石和树木，进一步扩大。她注视着这副状况，仔细观察，视线一刻不离。

过于巨大的洞穴终于停止了扩张。

寂静。

这寂静只消一瞬便会被打破，就如同写着契约的纸片一样脆弱。

沉闷的声音鸣响。超重低音在地底、不、巨大洞穴的深处翻涌。声音仿佛凝结成块向外冲撞。而且不只是声音，还有某种有着极大质量的物体，正要从洞穴深处现身。

最先展露出的是它的头部。炮铜色，生有众多尖角。看上去既坚固又优美的额头下方，凝聚着淡红色光芒的双眼傲视向天。鼻筋延伸至下颚处，在断崖般的鼻尖下方布满了同样是炮铜色的牙齿。脖颈长而粗壮，且不止一个，有多个头部。不必去数，她早已知晓。九条脖子九颗头。支撑这些的躯体魁梧却又不过剩。四只前臂，四只后腿。尾巴分为最长的一根中尾以及左右两根副尾。翅膀由于叠在一起无从判断，但当初是有六枚。龙。那外形毫无疑问就是九头龙。然而，却都是炮铜色。它的全身不是被龙鳞、而是被炮铜色的合金覆盖得不留一丝缝隙。——纳·因。

啊啊，九头龙纳·因。

她无声地自言自语。她知道即便是开口出声也得不到回应。纳·因已经不再是纳·因。与它的姊妹九头龙诺·因一同仕奉原子极大魔术士与地狱军团战斗到最后的、可怜的纳·因。即便是人类将要败给恶魔的时候，所有人也都相信它那飞翔于高空中的巨躯绝不会坠落于地面。然而，两只九头龙被超过几十万邪龙与龙骑兵围攻，龙鳞被一枚接一枚拔去血流如注，最终还是精疲力竭，生命耗尽。傲慢的魔导王将无数恶魔连同两只九头龙一起烧尽以示吊唁。九头龙们化作骨骸，诺·因的遗骨成为了填堵巨穴的艾尔甸的地基，而纳·因的遗骨则自那之后就不知所踪。看来它一直被隐藏在这里、库拉依德大山脉破号大工厂，以变成、不、以被改造成如今这副模样。古德耗费了一千年的时间将纳·因的骨骸变作了这异形之物，恐怕就是要让它成为最终战争时的王牌。一直在地下仓库中等待着这一刻的纳·因，被大得荒唐的抬升装置向上推，速度渐渐变缓，震动幅度越来越小，终于上升停止了。纳·因淡红色的九对眼睛光辉骤增，九条脖子开始缓慢地扭动，三根尾巴也同时动了起来。纳·因。啊啊，纳·因。你比当初还活着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圈两圈，你的躯体如今用巨体来形容都离事实相去甚远。你是如此雄伟。纳·因啊，你有着龙的身姿，然而你已经不再是龙。炮铜色。你简直就像是机械，你现在大概就是机械吧。她的胸口如同遭到猛击。你简直和我一样。我的身体大半都是机械，连大脑也大半换做了机械装置，身体组织也经过了无数次的改造。原本的我已经不见踪影，现在的我是一台机械，与你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只能朝着目标一心移动的机械。

纳·因。发出低沉的倾轧声正要伸展翅膀的九头龙纳·因。你已经不会流泪，甚至感受不到痛楚。纳·因。你的翅膀即将张开，曾经由骨骼和皮膜构成的翅膀既有力且灵活又极其优美，而你现在的翅膀已经不同。你背负着的三角形翅膀共有三对、六枚。虽然数量与当初一致，但你应该已经无法挥动翅膀了。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你的翅膀上安装着大大小小的喷射管，这些喷射管喷射出某种推进剂，便能使你飞行。喷射管不仅位于翅膀上，还分布在你身体各处。看得越久，便越是觉得你是机械。纳·因。我还是不要再用这个名字叫你为好，你已经是一台机械。喷射管的嗡鸣声渐渐高扬，喷射出的推进剂将空气加热使光发生屈折。纳·因即将浮起、不、出击。纳·因即将出击。恐怕是古德王正在呼唤纳·因，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裘弟。她在心底里呢喃着弟弟的名字。你肯定正在得意地暗笑吧。你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然而，我却想象不出你如愿以偿欢喜地拍手的模样，我已经不记得你的容貌了。你已经，不再是你了。就如同我也不再是当初还是你姐姐时的我一样。

她抑制克拉纳姆粒子的释放，开始下降。朝着纳·因的所在之处。

02 龙们

“——哈……？哎？什么？纳……？战舰？马克西……多拉贡——这是……”

玛利亚罗斯看了看亚济安，又朝古德王望去。那个旁若无人暴虐无道的王呼唤了什么，这一点肯定没错。他的确是说了‘来吧’。可是，王到底是对什么说的？多拉贡？dragon？龙？九头龙级？

Chao nu ji fei xing zhan jian？zhan jian是——战舰？船？fei xing莫非是，飞行？飞行的船？战舰？明明是战舰又是龙？可是他的确是这么说了啊，还加了个‘多拉贡’，我听见了。记得全名应该是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这个名字的飞行战舰？Chao nu ji？超弩级？意思就是比超大还大？纳因？那又是啥？哎？哎？哎……？现在是像这样震惊的时候吗？肯定不是吧？虽然如此，虽然我知道这一点啊，但是——

由于紫之薇洛尼卡也就是莉璐可发动了战略级魔术“古代破坏王之咒”，空中首都艾尔甸开始了崩毁。右肩扛着皮巴涅鲁、左肩扛着哈妮梅丽、差点掉下去、不、是已经掉下去的胡子也就是多瓦宁古，被王用魔术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了起来九死一生。多玛德君被莎菲妮亚抱住，由莉卡和飞燕、萝姆·琺和阿尔法的落脚之处暂时还安全。啾被似乎是超贤者莫格女儿的伊凡洁琳放出的青光包裹着漂浮在空中。顺便一提，玛利亚罗斯则绝非本人意愿、被亚济安抱着，亚济安会飞因此也算安全。剩下还有谁来着？哦哟差点忘了。被亚济安的右臂、黑管的集合体、阿尔卡迪亚捆绑着的半鱼人也就是卡塔力正像个摆锤一样晃个不停。闪光魔女玛奇鲁塔和跳舞绵羊之类的家伙不必说自然是飞着。也就是说总而言之目前全员平安无事，然而这个“全员”也仅限于在场的全员罢了。车轱辘话再说一遍，艾尔甸已经开始崩毁，而且将持续下去。艾尔甸目前不在地面上，而是飞在空中，要是毁坏了就糟糕了。如今，身在艾尔甸之上的人们已经只能和艾尔甸共命运，换言之就是若艾尔甸毁坏就只能与它一同坠落。这高度可不仅仅是两、三美迪尔，要是坠落下去必死无疑。另外还要考虑到，敌人也来了。虽然看上去像是大群的飞虫，但那只是因为距离尚远罢了，当然不是飞虫，而是恶魔。如云霞般遮蔽半边天空，向这边逼来。太糟了，净是些坏事，眼下根本就数不出一件好事。玛利亚罗斯本想试着找找看但还是马上放弃了，这样逃避现实也没有任何意义。必须要想办法应对——虽然我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玛利亚罗斯敲打亚济安的胸口。“亚济安，高度降低一点……！”“——嗯、啊啊，我知道了，My sweetheart……！”抑制住想要叫骂‘那什么my什么什么的玩意儿完全没必要就别再加上了’的冲动，玛利亚罗斯将亚济安抱紧。当然我才不想抱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但实在是不想妨碍他也只好如此。亚济安一开始高速下落半鱼人就“鱼嚯……！？”地大叫起来。敌人就交给以玛奇鲁塔为首的魔术士们吧，当然前提是他们愿意帮忙。虽然我不了解什么大地狱龙骑兵团，但想必对于魔术士们来说也不值一提。暂且不管这个，玛利亚罗斯朝多玛德君他们大幅度挥动胳膊。“——去银之城寨……！”“唔嗯。”多玛德君马上点头，“莎菲妮亚，能动吗？”“是，当然……！”莎菲妮亚抱着多玛德君向远处飞去。由莉卡也在和玛利亚罗斯对视了一眼之后，拉起飞燕的手向那里奔去。还有萝姆·琺和阿尔法也是。“唔唔！”多瓦宁古动弹不得，他正被古德王的魔术提在空中，肯定没办法凭自力移动。不仅是无法移动，如果古德王改变了主意，多瓦宁古可就要连带着他肩头的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倒栽到地面上去了。啾似乎是伊凡洁琳的朋友因此大概不必担心，可胡子他们就——多瓦宁古突然双目圆睁。“——别犹豫快去！贫僧三人会想办法应付……！”

“没事！”皮巴涅鲁抬高声音，哈妮梅丽则喊了声“没错！”然后和皮巴涅鲁对视起来互相露出笑容。明明根本不是没事，明明没有任何安全的保证。可是，那三人既然都这么说了，要是再磨磨蹭蹭的，我就要变得更加讨厌自己了。玛利亚罗斯在亚济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吧……！”

“以爱为名……！”笨蛋一号又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大力挥动黑翼加速。飞行高度很低，吓得卡塔力忍不住沿着阿尔卡迪亚的黑管向上爬。“低低低低低低！太低了吧！？要要撞到地面了……！？”“我会小心留意的！”亚济安说完又小声加了一个词，“——大概。”“居居居居居然然然然是大大大大大概概概概概吗！？”“你就忍一下吧！时间紧急……！”时间紧急，没错。对啊，亚济安自己也有着急的理由。虽然他为了装帅将这些都不表现出来，但实际上心中恐怕也焦急难耐。因为，银之城寨中也有亚济安的同伴，午餐时间的人们如今也都在那里。要是艾尔甸就这样毁坏坠落，亚济安就将失去所有的同伴。不行，不行，这样绝对不行。然而，我也只能祈祷。玛利亚罗斯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它不要发生。真是过分的惩罚。我无力地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输掉了一切比试，因此对这些惩罚，我倒是早就习惯了。不要赌气闹别扭，要向前看，既然能够祈祷，便至少尽全力去祈祷吧。

亚济安飞在空中，前方是莎菲妮亚，下方的艾尔甸正在渐渐崩落。银之城寨所在之处并不遥远，马上就要到了。“敌敌敌敌敌人过来喽……！”卡塔力大叫起来。倒不是因为闪光魔女和那些魔术士们没有出手阻挡，而是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一部分去了魔术士们那边，也有一部分朝这边追来。地狱龙骑兵。虽说号称是“骑兵”，但它们的形态可不是人形的恶魔骑在有翅膀的蜥蜴背上，而是有翅膀的蜥蜴背上直接突出来一个人类的上半身。那上半身的双手中持有各类武器。有拿剑拿枪的，也有拿着像是弩一样的东西的——不，那就是弩吧。几十名、甚至更多的龙骑兵一齐发射，弩矢，数不清的弩矢朝这边飞来。“鱼噢噢噢噢噢噢……！会被射中吗被射中咋办啊要被扎穿啦这可咋办好哇……！”“——这么办！”黑翼激烈地拍打空气，亚济安猛然加速。“噢哇……”玛利亚罗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加速度仿佛要把脑子从脑壳里甩出去一样，无法呼吸，胸口好像要被挤扁。箭。箭？箭！？没有射中，也不知是躲过去了，还是挡掉了。龙骑兵们追在后面，它们没有去追赶正在地面和建筑物上奔跑的由莉卡她们，太好了。论速度是亚济安比较快，不知能不能突破追击？不过，前方就是银之城寨。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把敌人引到银之城寨里去了？别说“岂不是”了，而是肯定会的吧……？

“亚济安，这样下去的话……！”“不，没问题！”亚济安马上回答。这样言之凿凿的回答对他来说可真是少见。银之城寨越来越近，莎菲妮亚和多玛德君已经抵达了银之城寨的正上方。突然，从银之城寨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好像是这样，还是说，是我眼睛花了？不对，那东西从抱着多玛德君、或者应该说是靠在多玛德君怀中的莎菲妮亚身边掠过，又越过了正搬运着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的亚济安。好快。这速度真的好快。看都看不清。不过——

“贝蒂……！？”莎菲妮亚转身大叫起来。“没错。”玛利亚罗斯听见了亚济安的低语声，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贝蒂，莎菲妮亚的师姐，午餐时间的“下垂眼贝蒂”。玛利亚罗斯也知道贝蒂是一位卓越超群的魔术士，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然而没想到现在竟厉害到如此地步。玛利亚罗斯也转头望去，恰好在此时，贝蒂突然停了下来。就在龙骑兵们的正前方，差一点就要撞在一起，只差一点点而已。随后贝蒂挥臂横扫，庞大的雷光放射而出，爆发出惊人的巨响。雷霆万钧，巨大的雷鞭将龙骑兵们烧尽、震飞。雷光不止一闪，贝蒂再次挥臂，配合着她的动作，雷鞭闪过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玛利亚罗斯咬牙紧靠着亚济安。明明不想这么做，身体却还是做出了本能反应。就是有这等的威力和压迫力。贝蒂。

“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好弱。”贝蒂每挥出一次雷鞭，就有一团龙骑兵被轰散。如同在欺负小孩子、不、如同在欺负婴儿。或许连婴儿都算不上，在如今的贝蒂面前那些龙骑兵与小虫同然。根本没用多少时间，贝蒂就将前方直径两百美迪尔左右半圆内的龙骑兵一扫而空。“——连个对手都算不上，回去洗洗脸重头练练吧，杂鱼。”

玛利亚罗斯害怕得直发抖。贝蒂原本就已经很可怕了，不过如今还有什么不同。力量的级别与原来完全不同。而且不止如此。还有贝蒂的眼睛，若是不怕招致误解直白地说的话——简直是没有人味。这种说法可能还是有点过分。应该说，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不值一提的物件一样——嘛，毕竟对手是恶魔，这种眼神应该也不奇怪。不过到底该怎么说呢？究极的居高临下？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视线？是我想太多了吧。要说玛利亚罗斯是上位者还是下位者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处于下位中的下位，可能就是因此而太敏感了吧。不论如何，龙骑兵们拉开距离朝贝蒂齐射弩箭，看到这里，情不自禁喊出“危险……！”不过又马上意识到这真的是瞎操心。根本不需要玛利亚罗斯这样的人提醒，贝蒂自己也能应对好。话虽如此，贝蒂的应对方法还是出乎意料。任谁也不可能预料得到吧。

贝蒂睁大双眼，她的左肩处便有什么东西“嗞”地一声冒了出来。那是什么？像一条手臂？手臂？从贝蒂的身体里长出一条手臂？那真的是手臂吗？至少肯定不是人类的手臂。就好像是熊、类似熊的前肢。遍布毛发又粗又长，好大，实在是太大了。要说到底有多大的话，一条手臂大概就有一个人类那么大了。也就是说，贝蒂身上长出了一条有贝蒂本人那么大的熊臂。那条手臂保护了贝蒂，龙骑兵们射出的无数弩箭没有一根能贯穿那条手臂上的刚毛。那东西……玛利亚罗斯震惊得无言以对。哎？那是、魔术吗……？可是，真的有那种魔术吗？真正达到疯子级别的魔术，能做到什么都不奇怪。话虽如此，感觉那东西还是稍微有些超过魔术的范畴了。居然长出熊的手臂，即便是魔术无所不能也该有个限度。还真的无所不能啊。“我不是说过让你们——”贝蒂的熊臂朝龙骑兵们伸去。看上去，应该不是那条熊臂自己擅自行动，而是处于贝蒂的牢牢控制之下发起攻击。然而这也不可能碰得到，只是一条熊臂的话，无论如何也碰不到敌人。然而如果不只是那一条的话？比如像这样——说实话，看着真的稍微有些恶心——从熊臂上又长出了新的手臂。肉色，如同昆虫的脚。还有像是黏糊糊的管子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彼此纠缠着朝龙骑兵们高速伸展而去，贝蒂自己也向前突进。“——回去再练练吗？不听人劝的白痴就该——”

龙骑兵们转身开始后退，然而已经晚了。来不及了。贝蒂的手臂、那只让人不得不犹豫是否该称之为手臂的第三条手臂，已经逼迫至龙骑兵们身前。第三条手臂大显威风，将身周的龙骑兵卷入其中。一部分龙骑兵挥着武器冲锋想要斩断那条手臂，全是白费功夫。那种程度的攻击显然根本不会有什么效果。这么看来那些龙骑兵恐怕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单纯靠本能在反应。还有的龙骑兵射出弩箭，目标不是那第三条手臂，而是贝蒂的本体——“本体”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有点奇怪，总之就是那一边——应该不会有事吧，毕竟贝蒂是个魔术士，而且，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贝蒂似乎已经和莎菲妮亚一样，不咏唱咒文也能发动魔术了。弩箭之类的东西只要掀起一阵风之类的东西不就可以轻易地防御住了吗？猜错了，没想到竟是这样——这次是背后。贝蒂的背后，伸出了好似属于巨大蜘蛛的腿——数量也和蜘蛛一样恰好八条。那些腿像是把贝蒂包裹起来一样防御住了弩箭。然而出来的不止是腿，在一条腿上，突然探出了一颗像是人类头部的东西。丁香色的头发，炭灰色的皮肤，洋红色的眼瞳。嘴里隐约透出的牙齿如锯子般参差尖利。那家伙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贝蒂——”“——你就给我回去吧，维尔德雷……！”被贝蒂一开口叱责，那颗头部便噢哈哈哈地怪笑着消失了。那、那是什么？

完全不懂。根本莫名其妙，但贝蒂的身体肯定发生了某种了不得的变故，无疑在现在这个时点也仍持续着。只因为身为魔术士，就连那种东西也要收为自己的力量吗？说起来，同样师承闪光魔女的知世也是那样，都已经变成了某种黑不溜秋的存在了。这么一想，莎菲妮亚真是太正派了，简直就是魔术士界的清纯少女派代表。不对。不、莎菲妮亚实际上当然是清纯的，但是究其原因，也许是因为莎菲妮亚的天赋出类拔萃，因此，不必像贝蒂她们做出那种事也足够了。反过来说，天赋不如人便没有选择手段的资格，这可不是“摸爬滚打”这种程度的辛苦，若是不采用根本无从想象、绝不寻常的异样方法，就无法攀登至高处。做到那种地步也要追求某种事物，钻牛角尖，将自己逼入绝境，甚至牺牲许许多多东西也要前进——我有这样的觉悟吗？甚至都不必自我质问，没有。从来没有。玛利亚罗斯总是断定“自己做不到”，而在认为自己做不到的那个时点，自己就已经彻底完蛋了。以天生身体贫弱、没有魔术天分之类的话作为借口，放弃了。虽然我也认为自己做出了相应的努力，但到头来，那些努力只是想想办法就能完成、属于常识范围内的努力罢了。而她们不同。她们的视线只朝着上方，完全不顾危险，朝着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目标奋进，最终还成功了。

“那就是我们午餐时间的魔术士。”亚济安如唱歌一般说出的话中充满了骄傲。这让玛利亚罗斯不知怎么胸口产生了被倾轧般的钝痛。这股疼痛算什么啊？我才没有——即便是否定，痛苦也没有消失，于是才终于察觉到。我，莫非是，不甘心……吗？如果我没有放弃，如果我像这样、像那样努力过，如果我没有总是认定“不管做什么都是没用的”而是奋力挣扎，如今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我？然而已经迟了。周围的人不管是谁都太过异常，以至于异常都成了正常，可玛利亚罗斯自己依然是个凡庸之人。在凡庸之道上走了二十多年的人。我并不是在后悔。真的吗？难道不只是觉得反正后悔了也没用所以才否认自己在后悔吗？唉，反正后悔对我来说就如日常便饭，也时常靠着逞强来支撑自己的内心，若有闲暇回顾我这经历尚短的渺小人生，远远不如多注意点其他方面更有建设性。

“玛利亚罗斯……！？”从前方传来一个声音。玛利亚罗斯朝那边望去，当然，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便已经知道那是谁了。“——莉琪……！”玛利亚罗斯瞪大双眼。站在那里的不只是佩尔多莉琪，还有另一个人。那人穿着像是拘束道具变态气息十足的衣服，体格大得惊人看上去邪恶透顶，却不知怎么酝酿着一副“当年可是比现在跳脱得多如今已经收敛了”的气氛——SIX。摆出一副骑士的架势追随在佩尔多莉琪身后。

“抱歉！”佩尔多莉琪大喊着，金发随风乱舞，“虽然总长命令不要走出银之城寨，但我实在是忍不住……！”“道什么歉啊……！”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就在此时——“——唔……！？”佩尔多莉琪的身体仿佛被撞了一下一样弹上了空中，SIX马上伸手将她抱住。地面摇晃、激震。“维什克拉德……！”SIX的口气中充满厌恶。维什克拉德。人龙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拥有十四枚透明巨翼的珍珠龙正在大肆闹腾。当然，维什克拉德不是一个人——人？人龙算不算是人？哎算了无所谓——不是一个人在闹腾，而是有个对手。对方也是龙，而且是一头不能更像龙的龙。其本人——本龙曰，身为龙向地狱帝王宣誓效忠之类的，也就是说，脑子病得不轻。明明是头龙。不过，外表看上去倒是相当气派，“龙之大公爵”盖玛尼翁·瓦查尔·帕普提安·布里克斯·冯多尔·葛维哈布纳斯。这名字好长，长过头了吧，就叫盖玛尼翁算了。维什克拉德以那位盖玛尼翁为对手，好死不死地上演着无比壮观的一对一单挑。嘛，若是维什克拉德没有出来对付盖玛尼翁，可能早就发生更加糟糕的事态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是维什克拉德挡住了盖玛尼翁，果然事态还是很糟糕，比如现在，就出现了让我们不得不直面事实的后果。

刚才的猛烈震动似乎就是维什克拉德将盖玛尼翁砸在艾尔甸上的时候引发的冲击。仔细一看，维什克拉德正悠然地扇动着十四枚巨翼浮在空中，而盖玛尼翁则在其正下方试图爬起。距离它们有多远？龙实在是太大，难以作为参照，不过可以确定方向是在荣光闪耀宫殿那边。应该不至于近到就在宫殿门口，大概是在离宫殿一基尔美迪尔的位置吧。盖玛尼翁朝着维什克拉德“噗、噗哈、噗噢”地接连放出火焰吐息，而维什克拉德则用珍珠色的吐息将之抵消。盖玛尼翁趁此机会迅速跳了起来，却正好吃了维什克拉德迎面一脚。盖玛尼翁被踢倒在地上，又是一阵激震。“——Ku……！”倒不是SIX差点摔倒，而是地面裂开了。SIX险些没能逃开，远离地面龟裂处后，便将佩尔多莉琪扛在了肩上。“你、你干什么！？”“失礼了，公主……！”SIX牢牢扣着挣扎着的佩尔多莉琪的手臂冲了出去。玛利亚罗斯看着此情此景虽然很是火大，但考虑到场合也是无可奈何。地面的龟裂迅速扩张，若是不马上逃跑就要被裂口吞噬。玛利亚罗斯正想要拜托亚济安，放我下——可是下去了又能怎么样？要将SIX和佩尔多莉琪也搬起来，哪怕是对于亚济安来说也实在是有些困难的吧？这也就是说，我还是只能像这样看着而已吗。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任何可下手之处吗？

的确没有。

即便如此也要思考。好好思考。能够拯救同伴、以及尽可能多的人的方策。哪怕是乱来也无所谓，只要存在可能性。只有一个办法——玛利亚罗斯想到，在如今这个瞬间只能想到一个办法。要说有谁能拯救我们的话，只有它——只有她了。可是，该如何去请求？再怎么说也太希望渺茫了。因为希望渺茫就要放弃吗？不行。玛利亚罗斯无法像魔术士那样办到超脱常理之事，哪怕是天翻地覆河水倒流也办不到。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对自己有任何期待，已经晚了，太晚了。因此，只能去利用，利用拥有力量的人。她肯定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因此，去求她吧。“莎菲妮亚，多玛德……！”玛利亚罗斯提高声音喊道，“想办法压制住盖玛尼翁……！”“啊……！？”即便是莎菲妮亚，好像也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玛利亚罗斯的意图。这也是当然啦，这个方法明显非常无谋，但是也只有这样了。“——我去试试求维什克拉德帮忙！要是能乘在龙背上，就算艾尔甸毁掉了应该也能活下来……！”

“Ha·Haaaaaaaahhhhhh——”最早作出反应的是SIX，“这家伙可真妙妙妙妙妙妙啊……！真是个疯癫透顶的主意！戴尔洛特！那个女人偶尔也该承担一点相应的责任！这点程度的劳动非得让她担下来不可！”

“——好！”多玛德君朝盖玛尼翁所在的方向挺了挺下巴，“莎菲妮亚，走吧！由我和你控制住给罗曼冈！说服维什克拉德的任务就交给玛利亚了……！”“好、好的……！”“人家不叫给罗曼冈叫盖玛尼翁！”玛利亚罗斯马上吐槽完毕便瞄了一眼亚济安的脸，“……抱歉，擅自做主打算去做这么胡来的事。不过，可能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帮我一把之类的——”“极限爱。”亚济安单眼一眨，那气势仿佛要从眼睛里蹦出一堆星星似的。这算什么回答啊，完全莫名其妙。“鱼喂！把老子在这里放下去……！”卡塔力叫唤起来，“老子接下来要去银之城寨呀！要赶紧的嘞！而且都已经就在附近了……！”“知道了！”亚济安降低高度，将捆着卡塔力的黑管、阿尔卡迪亚松开。“——鱼唔……？！”卡塔力被丢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疼疼疼疼死喽……！？能、能不能轻点啊！？”亚济安无视了卡塔力马上变换方向，“抓紧我，玛利亚……！”“哦、嗯……！”当然我是真的不愿意这样，但没办法，亚济安把自己的右臂恢复成右臂的模样，用双手将玛利亚罗斯抱紧。玛利亚罗斯也紧紧靠在亚济安身上。莎菲妮亚和多玛德君已经先走一步，袭向了盖玛尼翁。即便是以龙为敌，合两人之力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松开我，莎菲妮亚……！”“好……！”“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在空中脱离的多玛德君朝盖玛尼翁落去，右手持大忏灭刀，左手持圣断罪之剑。盖玛尼翁察觉到多玛德君的动向猛踢地面躲向一旁，圣断罪之剑砍了个空。莎菲妮亚接住了多玛德君。“再来一遍！”“好……！”莎菲妮亚急速上升再次尝试接近盖玛尼翁。那 那那那 那把剑 是 是是是是是是——盖玛尼翁发出震人脑髓的叫声连连后退。多玛德君左手握着的圣断罪之剑漾着波纹的剑刃带着七彩光芒。盖玛尼翁，身为龙中之龙，居然胆怯了。那把剑是 是是是是是是 属 属 属属属于神神神 神 神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头好疼。那声音真是SUCK。亚济安听了也皱起眉头，但速度并未放缓，仍向维什克拉德冲刺而去。话说回来，她真的好漂亮。虽然体表的颜色如同珍珠，却比真正的珍珠还要美丽许多，还从未见过这样动人的色调和光泽，透明的翼膜下仿佛蕴藏着世间一切的光辉，眼瞳好似一望无际万里无云的晴空。那双眼睛紧盯着玛利亚罗斯和亚济安。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人龙。她绝不只是单纯的龙类罢了。

「寻吾维什克拉德有何事？」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不是普通的声音，像在玻璃容器中无限反射，充满了回音，却和盖玛尼翁的声音截然不同，更加柔和，某些方面很像人的声音。更加限定地说，像是女人的声音。亚济安努力扇动黑翼，停在了维什克拉德的鼻前。“……看来能够交流啊。”“毕竟她也被称做人龙嘛。”玛利亚罗斯长吁一口气，抿起嘴唇。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虽然这是我自己提出的，但事到临头还是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要和这样的生物交谈。而且，可不是闲聊，而是向对方提出要求。这不是完全没戏的吗？SIX也说这是个疯癫透顶的主意。真是说的没错。这样太蠢了。蠢得都想笑。好想笑。好想用笑蒙混过去。好害怕。维什克拉德本身就已经太过庄严让人畏惧，再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会不会没有意义没有效果，就更加怕得说不出话。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和劳力，结果说不定还会正因为此导致更糟糕的事发生。那么就回头？什么都不做？反正自己很无力，还不如干脆抱着膝盖躲在某个角落里，让有资格的人们来做这些事。我没有资格，什么资格都没有。没有天赋没有能力连努力都不够，至今为止即便是做成了什么事也全都是托周围那些特别优秀的人的福，像我这样的就应该别做多余的事闭上嘴什么都不说才好。

“维什克拉德，有事想要拜托你。”别发抖啊，我的声音。别发僵啊，我的身体。别卑躬屈膝，也别低声下气。我这个人本来就已经够小的了，再缩小下去还怎么像话。不需要什么实事求是，什么‘尽自己可能范围内的最大努力’还不如吃屎去吧。即便是够不到，我也要向上伸手，我虽然个子矮，跳得也不高，但还是要向上伸手。“你是龙吧。你肯定有办法救我们，救下我们人类。艾尔甸毁坏，会有很多人死去，我不想让他们死，一个也不行。救救我们吧。”

「救？令吾维什克拉德，拯救汝等人类？」维什克拉德大概是笑了，虽然没有听到笑声，但就是有这种感觉。「汝这人之子，可当真怪异。」

“哎……？”玛利亚罗斯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无底洞，但又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并没有掉进什么洞里，全都是错觉。不用管这些。“——没错。救救我们吧。你肯定办得到的，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是吗。我也没说要让你登天——不过登天对你来说也很轻松吧。不管这个，总之只要让银之城寨里的人乘在你的巨大身体上，然后降落到地面就可以了。仅此而已罢了，求求你——”

「有何必要？此事与吾维什克拉德何干？」

“你、你是问理由？呃理由……理由是、那个、虽然没什么必要的理由啦……”

“不，当然有。”亚济安瞪着维什克拉德，“那理由就是，这可是世界中最美丽最高贵的我的玛利亚亲自屈身拜托你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要让你非得这么做不可吗？没有。没有啊。这就是唯一的理由啊……！”

「汝所欲言即此等歪理？如此看来吾维什克拉德应当将汝等捏扁才是。」

“等等等等！再等等！”玛利亚罗斯揪住亚济安的耳朵，“——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妨碍我！？惹她生气的话我们可就那啥、噗叽一声就要被——”“可是玛利亚！我说的话是无法否定的真理！没错吧！？”“够了马上给我闭嘴！否则你是想绝交吗！？”“怎么可能……！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绝交……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呀，我知道了，我这就——”亚济安将自己的上唇和下唇朝内卷着咬紧了上下颚，“——啊唔啊咿啊（把嘴巴闭上）。”“……这样就行，最好永远保持下去。”“喔咿嗯呃唔呃咿昂喔呀咿嗯呃咿（若你真的如此期望，我也十分乐意）。”“顺便能不能请你别再出声了？”玛利亚罗斯说完亚济安便点了点头，不再发出闷里闷气的怪声。该死的。都怪这笨蛋一号打乱了我的节奏。不过拜之所赐，那种奇怪的紧张感和压迫感也变淡了许多。对了没错，即便是在让人冷静不下来的状况下，也要冷静地交涉。说服也好挑唆也好威胁也好，怎么都行，总之一定要成功。

“维什克拉德，帮助我们，对你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汝所言是指，汝适才所求之事，于吾维什克拉德有益？」

“这个嘛——”玛利亚罗斯迅速环视四周。多玛德君和莎菲妮亚正配合着使出空中战法朝盖玛尼翁进攻。不止是那两人，贝蒂也参加了。虽然这样一来把龙骑兵们也引了过来，但贝蒂竟然一脸平静地一边朝盖玛尼翁轰出雷电一边朝龙骑兵们咣咣地甩出魔术用以牵制，实在是厉害，一遭到反击，还会有各种奇怪的手臂和腿从身体各处冒出来防御，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只要你救我们，我们就不会对你出手。若你只是和盖玛尼翁打得天昏地暗，这只会加剧艾尔甸的崩毁，说实话，对我们来说，你和盖玛尼翁是同等危险的存在，只能设法排除。如你这样的聪明人——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奇怪，聪明龙？算了不管这个，总之我想你应该没有愚蠢到会说‘有本事你们就来试试’这样肤浅的话吧？因为，多玛德君可在我们这边，我们还有莎菲妮亚和贝蒂，甚至闪光魔女、超贤者莫格、伊凡洁琳、跳舞绵羊。若你不协助我们，虽然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也没办法，我们就不得不攻击你了。”

「汝。」维什克拉德又笑了。这回仿佛已经能听见微小的笑声。「汝可是在威胁？威胁身为人亦是龙、龙亦是人的吾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汝这般无能之辈，有何能耐威胁于吾？」

正如预料。维什克拉德的强硬态度没有瓦解。说实话玛利亚罗斯自己也无法确定，多玛德君和魔术士们的力量能不能打败维什克拉德。能否擅自将玛奇鲁塔她们算进我方战力也是个不小的疑问，即便是刨去这个问题不管，也没有胜利的把握。不，有把握。要觉得有把握。说服自己肯定有把握。毕竟，连那个恶魔大公阿曼都被我们击退了。不可以示弱。要有气势，要压住对方。“——请不要误会。我的确没有力量威胁你，但我刚才说的可不是‘我’，而是‘我们’。你看上去的确是一头了不起的龙，也许你觉得人类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这是我出于亲切之心的忠告，最好还是不要太过小看人类为好哦？”「吾维什克拉德……！」

有什么东西。不是风，但却如强风一般扑面而来。亚济安低声呻吟起来，被迫后退了十美迪尔之远。至于玛利亚罗斯则忍不住闭上了双眼，甚至都无法呼吸了。如果全身的细胞被掏空，大概就会是这种感觉吧。不过那样会死的，细胞被掏空，就等于濒死。

这是威胁吗？真正的威胁。光是展示怒火就足以让生物产生濒死之感。这难道不是只能认输服从了吗？比起这个是不是应该首先道歉谢罪？趴在地上祈求原谅？光是忍住不那么做、忍住不要开口谢罪就已经耗尽了力气。连亚济安都吓得向内卷着嘴唇咬紧牙关——等等，是因为我刚才让他闭嘴才这么做的？他还在照命令行事呢？

「吾维什克拉德对人之子绝非一无所知。吾亦尚为人之子——非也。吾等恰是真正的人之子，与汝等赝物有天渊之别。」

“呵……”亚济安哼笑了一声，看来他终于放弃卷着嘴唇咬牙了。“看来你的双眼已经腐烂大脑也离烂尽不远了。居然偏偏称呼我的玛利亚为赝物——乌鲁克函德。”不记得这个名字，玛利亚罗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然而马上就明白了，这一定是亚济安在呼唤自己体内的某个存在。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马上就显明了。黑色的纤维状物体当即从脖子到脚底几乎覆盖了亚济安的全身。纤维的缝隙中渗出青蓝色的光，那恐怕是眼瞳。黑色纤维状的眼睑和青色的眼瞳。而且，数量多得数不清。玛利亚罗斯不仅是将力气用在抱着亚济安的双臂上，更是全身都使足了劲。亚济安在加速，试图向前突进。没错，亚济安一瞬间便迫近了维什克拉德。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维什克拉德似乎十分惊讶。亚济安踢在了维什克拉德的额头上。若说身体大小的话，比起维什克拉德，亚济安就如同一颗豆子一样。豆子的飞踢使珍珠巨龙动摇了，虽然不至于将对方整个踢飞，但有那么一瞬间，维什克拉德的头被踢得向后一仰。“给我收回那句话……！我不允许你侮辱玛利亚！不论如何！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再说一声‘赝物’，就让你马上气绝……！”

「……区区路维·布鲁所造人偶，倒是颇会耍威风。」

“谁是人偶啊！”玛利亚罗斯从亚济安的怀中探出身来，“这个笨蛋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又爱得意忘形又是个怂包我偶尔也会觉得这家伙也差不多该打起点精神了，可即便如此也不是在笨蛋范畴内毫无成长，什么都不懂的你有什么理由说他是人偶！基本上这种对他人使用蔑称以抬高自己的手段，都实在是太低级了！你不是了不起吗，你不是厉害得不行的龙吗，就不能表现得更高雅一点吗！？要是你的态度能让我们自然地尊敬你那我们当然也会尽礼数的啊，之所以没那么做还不是因为你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心眼却那么小怎么看都觉得掉价！你有没有自觉啊！？”

啊——

说出来了。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明明必须得要慎重地开展对话。全都怪笨蛋一号。要是笨蛋一号没有做多余的事就不会变成这样了。玛利亚罗斯倒是无所谓，仅限自己本人的话，什么被蔑视被骂啊的连个屁都不是，反正自己也不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除自己以外的人被侮辱就是另一回事了。就是这样吧。嗯。虽然一时气血上涌说出了那番话，但这时候发怒不也挺正常的吗？不正是该发怒的时候吗？玛利亚罗斯稳住呼吸。维什克拉德不知为何沉默不语。当下的沉默让人极度不适。“——维什克拉德。我讨厌你。但是，我还是只能求你。救救我们吧。请你借给我们力量。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再阻碍你。要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能给你的话，我真的什么都愿意给，要是有的话，我马上就交出来。但是我身上肯定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也只能这样求你了。拜托了。真的……拜托了。”

「奇妙。」从维什克拉德的声音中难以读出感情，只能判断出似乎并无不快——只是似乎罢了。「汝犯了根本性的错误，汝恰恰拥有吾所求之物。虽凭武力夺取亦未尝不可，然而汝适才既已言明愿将其交出，那便一言为定，绝无反悔。」

“哎——”事情发展太过意外正在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是好，亚济安连忙摇头说道：“不行，玛利亚，不能这么轻易就——”“当然。”玛利亚罗斯压过亚济安的声音点头答应。这并不轻易，我不是轻易就做出决定的。但这是个机会。如果像我这样的人拥有的某个东西能换来众多人的性命——其中有我的朋友、也有朋友的同伴和重要的人——若能拯救这么多人的性命，正是求之不得。我能断言，不管是让我交出什么，我都不会后悔。“我不可能反悔的。只要你出手相救，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随时都会给你。约好了，我发誓。”

「那么，待时机来到，便于汝手中收下吾维什克拉德所求之物。」维什克拉德言罢便无声地摆动脖颈，优雅地开始降落。并不觉得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因为玛利亚罗斯还完全不明所以，当然心中也充满了疑惑。维什克拉德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玛利亚罗斯不觉得自己身上会有那种东西，也不觉得自己身上有那般贵重的能力或是资质。自己大概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优点，非要说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鲜红的头发和橙色的眼瞳吧。尤其是橙色的眼睛极为少见，也许说是世间独一无二也不为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玛利亚罗斯尚未知晓，也无从知晓。

03 王与王妃

“军师阁下……！”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在银之城寨护墙上指着空中，“快看那个，军师阁下！是龙！有龙正在降落！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似乎是朝我们这边过来的！这是吉呢，还是大吉呢……！？”

“虽说眼下不是纠结于吉凶的时候……不过这的确很像你。”军师强·史坦巴克微晃着胡须说道。虽说她的眼神依然凌厉，但总觉得表情比起以前变得柔和了。他和他的军师并肩站立，一股两人的距离似乎比之前更近了的感觉油然而生。难道说现在的话，甚至可以来一个亲密的拥抱吗！？就算真的这么做了，也不会被拒绝吗！？不可不可！这可不行啊！他抑制住自己如野兽般的心。实际上，他的军师即便是戴着dandy的假胡子并穿着男装，也仍是一位出色的lady。富有魅力，而又高洁。他已向军师求婚，并未被拒绝。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他那滚烫的思绪已经超越了男与女的次元，用世间常见的感情理论来形容这种感觉那便会离实际情况差出十万八千里。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啊，我爱你……！”“滑稽的”弗兰克大喊出声，随即马上慌张地捂住了嘴。我干了什么。我究竟干了什么变态（译注：原文为いったいぜんたい変態。いったいぜんたい是究竟的意思，和变态发音相似。因此这里是法尼弗兰克嘴巴又跑火车了）——不、不是变态，我到底干了什么……！？军师朝他看来，那冰冷得恐怖的眼神——并不……是？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军师的脸颊上似乎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泛红。难道说，害羞了……！？应该是我看错了吧。或者是在做白日梦吧。他也莫名地有些害臊，便干咳了一声。“——哎、呃咳哦呵唔咳！刚刚刚刚才那个是啥，该怎么说呢……是真心的！虽、虽然是真心话，但我也明白不该在这种时候说，可是这冲动就是怎么也止不住My heart爱仿佛要飞到云端呃那个、啊、啊啊啊军师阁下龙快看龙……！”

“它想干什么……？”军师已经取回了冷静和往常一样了。不愧是我的军师阁下。这也就是说那个啥，刚才的那个啥，果然是我的错觉。唯有军师阁下，是绝不会因为那点程度的小事就动摇的。没错，我明白了，这是单相思。只不过是单恋。不不不，这不是恋，不是恋爱这种程度的东西，他需要军师，军师对他来说是必须的，若没有军师他就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中的废物。因此便只能与她结婚了，不能放走她，决不能让她逃脱。此事暂且不论，此刻应当打起精神来，即便是干瘦枯衰，他也是新生太阳王国国王。

珍珠色的巨龙在银之城寨前降下，即将着陆。银之城寨中吵嚷不止。当然，那头龙至少应当不是敌人。它和明显是敌人的绿龙大打了一场，总之应该是敌人的敌人。话虽如此那也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龙，身体大得惊人。稍微说得夸张点，可能都和银之城寨一样大了。艾尔甸本来就好像出了某种大问题，再加上这头龙，大家变得慌乱无措是很正常的。他、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也情绪高涨、不、是情绪急剧暴涨。他兴奋不已，心情昂扬。那头龙不是敌人。不是敌人的龙，在银之城寨前降落，这也就意味着……？

“是救世主啊……！”他高举双拳大叫起来，“救世主来了！这样一来问题便告一段落，我们安全了！得救了！哇哦！我们得救了……！”

“真亏你……”军师阁下叹了口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能这么轻易地从乐观角度看事情。你唯有这一点让人不得不尊敬啊，陛下。”

“别、别说啦，军师阁下。被人说尊敬我可要害羞的啊。不，难道说，这其实是军师阁下一流的隐藏害羞手段，其实也是爱情表现的一环……？”

“怎么可能。”听到军师严厉的回答，他“呔哈！”地大吼一声猛敲一记自己的额头。“这可真是失礼了！哎呀哎呀，我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终于，珍珠色的巨龙已在银之城寨正门前落地。考虑到龙的体型，本已做好剧烈冲击的觉悟，然而落地时的动静却并不算大。紧接着，「人之子们。」听到这个声音，他和军师面面相觑。虽说这声音的确是声音但又不是声音。这个也不知该用珍妙还是奇妙还是灵妙来形容的声音，让他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还正常，不过看来军师阁下也听到了。“……刚、刚才的声音是……”“是那头龙的声音吗？”军师将视线向龙投去。「人之子们。艾尔甸将于不久后崩毁坠落，乘于吾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背上吧。吾不会久等，请尽快。」“——果然……！”他激动得想要跳舞，但一想到可能会被军师训斥便作罢了，“那头龙是打算救我们啊，军师阁下！虽然艾尔甸好像状况真的超糟糕MAX，但我们这下子就得救了！这都是平日里积攒下来的福分啊！正义必胜！好嘞，既然都这么定了那就赶紧避难吧！来来，军师阁下！”“什——你、你突然做什么，陛下！”“呼唔咦！？我只是抓住军师阁下的手——哇哇哇！？抱、抱歉啊军师阁下！I’m sorry！一、一不留神就、握上手了……我、我这！我这只手哇！该死的手哇！全都是这只手的错哇！居然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握上了军师阁下清白无暇的手！你干了什么好事啊！你这只破手！破手破手破手！”“……陛下，我要事先说清楚。”

新生太阳王国军师、强·史坦巴克、端丽的美须公主，对着国王、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投以目不转睛的坚定眼神。身为国王的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眼前的人真是何等的违例——不、美丽。直到昨天为止，他还觉得若是没有那假胡子就完美了。然而今天已经不同，哪怕算上那假胡子也是美丽动人至极。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有假胡子才美丽——这么说可能还是有点夸张了，总之假胡子并不是她的缺点，不会为她的容姿抹上一丝阴霾。她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倒影。“作为一个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的。虽然不知，但我还是要说清楚。我虽碰巧作为女性出生，也作为女性活过不短的时日，但我不认为那是真正的我，因此我一直努力试图舍弃自己的性别。我走过的路并不平坦，我承受着各式各样的苦难才活下来。你明白吗，陛下。为了活下去，为了取得生存的手段，我出卖了自己能出卖的一切，这副身体也不例外。我就是这样的人。”

“唔唔……”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从鼻孔里长出一口气，“军师阁下也真是不容易啊。肯定经历了许多我根本无法想象的艰难困苦。老实说，我这个人家境良好，虽然双亲早亡，但靠着大量的遗产一直过着放肆惬意的生活，因此哪怕是撕了我的嘴，我也说不出我能理解军师阁下的境遇这种话。但是我会努力设法去理解的！”

“人与人之间是无法互相理解的，陛下。这只不过是理想或是幻想罢了。”

“哎呀的确。本来，我也尤其对自己的头脑没什么自信。顺便一提，至今为止我基本上也干过不少设局欺瞒诈骗的勾当，和清白无暇扯不上任何关系。虽然没有偷盗杀人，但那只是因为我没有做那种事的实力和胆量罢了。若是有，肯定也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了。但这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不一样了。因为我现在是国王。军师阁下呀，虽说国民已所剩不多，但我如今决不会沾染会辱没我新生太阳王国国民的劣行。换句话说，我的人生被改变了。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废物，也能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军师阁下你好像、是认为自己没有如常人一般获得幸福的资格。这是不对的。不管怎样，我只要有军师阁下在身边就很幸福，我自认已是天下第一幸福的人。毫无疑问，让我成为天下第一幸福的人的，正是军师阁下你啊。因此，我一定要让军师阁下也获得幸福。我相信我能做到。啊啊，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就是幸福的青鸟，将为你不断带去幸福。”

“……在如今这走投无路的状况下，还谈何幸福。”

“在这种状况下也是一样的。哪怕是这种状况，有军师阁下在身边，我依然觉得很幸福。我想说的是，军师阁下的存在就是这么厉害啊。”

强·史坦巴克露出一个仿佛放弃了什么一样的脱力笑容。“我无法像世间的一般女性那样去爱你，陛下。我坦白，我这辈子到现在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和我年龄悬殊的亲哥哥。我是个扭曲的人。扭曲就是我的本质。”

“没问题。”法尼·弗兰克咚咚地敲起胸脯，“强·史坦巴克。即便是你不爱我，我也会比任何人都更加爱你，不，我已经如此爱你了。完全不用担心我。光是有你在，我就已经满心都是幸福。要是在此基础上还能让你也多少获得一些幸福，那我就将更加更加幸福甚至都要升天了。所以说，不必在意，这全都取决于我。”

“明白了。”强·史坦巴克握住他的左手，俯身亲吻他的无名指，“陛下。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便成为你的妻子吧。到那时，希望你能用另一个名字来称呼我。那虽是我曾经舍弃了的名字，但或许你能为它注入新的生命力。”

“一起活下去吧。”他握住她的双手，“我会为有力量的人们送上声援，为无力的人们带去希望。这正是在这个乱世中我为我自己设下的职责。只要我、只要如我这样的人都还能站立着，人类的灯火便不会熄灭。我们可不能死啊，军师阁下。不论发生什么，我们也必须站到最后。因为如今，我们站立的地方，便是新生太阳王国的所在之处……！”

两人跑下护墙，朝大门处奔去。秩序守护者总长优安·桑瑞斯正指挥着队员们，将在银之城寨中藏身的人们引导至城寨外。其中也能零星看到新生太阳王国的国民。法尼·弗兰克朝他们大喊，拍着他们的后背，催促他们向外跑。快点。快点。快点。必须再快点。在远处——其实并非多么遥远——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地面摇晃不止。晃动并不稳定，摇动的方式频繁发生变化，偶尔还会激烈得让人站都站不稳。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吗？原因不明。但法尼·弗兰克和强·史坦巴克刚才在护墙上眺望过四周，因此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不、不只是他们，凡是目击到魔术引发的光之网将艾尔甸包裹住的模样的人，大概都意识到了。艾尔甸要完蛋了，必须在那之前设法避难。然而这里是空中，根本没有可逃之处，不过就在此时，珍珠色的巨龙出现了。得救了。我们得救了！法尼·弗兰克不断激励着遇见的每一个人，突然有一位少年，向他递出了一根木棒。“陛下！请收下这个！”“唔唔，我记得，你应该是尼桑·普拉格马提克同志吧……！？”“我叫伊桑·普拉伊玛啊……”“唔，没错没错！那么，里桑·普罗格拉伊达同志，你给我的这是什么……？”“所以我都说了……算了。快看。”“哦嚯！”

毫无疑问正是新生太阳王国国民同时也是一名士兵的伊桑少年递到国王手中的，并不只是一根单纯的木棒。正确说，在那根直直的木棒上还挂着一块布。法尼·弗兰克展开那块布一看。“——这、这是……！”

布本身不过是一块稍显脏污的白布罢了，然而那块白布上用红与黄的颜料画出了一个太阳。伊桑少年好像很害羞地垂下头。“……我，并不像擅长舞刀弄枪那样擅长画画，画得很糟。但是，我觉得陛下需要这个。要是陛下能精神地挥起这面旗子，我们肯定就能更加努力……”“伊桑同志……！”法尼·弗兰克哭了。一瞬间大量的眼泪喷涌而出。伊桑少年的年龄不过十四、五岁，容貌仍天真无邪，体格却已颇为结实强壮。虽是少年，但也同样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勇士，若非如此恐怕是活不下来的。法尼·弗兰克诅咒这个逼得有着纯洁无垢双瞳的少年比起画画却更擅长舞刀弄枪的时代。可是诅咒了又能如何呢。伊桑少年并不是受到恨意、憎恶之类的负面感情的影响才送给他这面新生太阳王国国旗的，法尼·弗兰克也仍拥有着积极向上一心向前的品质。“——好！就让我来挥这面旗吧！加油！加油！各·位·啊！加油！加油！加油啊各位！加油！加油！加油啊各位！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马上响起苦笑和失笑。笑吧。随意笑吧。就把我当作是笑料吧。法尼·弗兰克挥着旗下定决心。军师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虽然没有开口，却能明白她在说：这样就好。“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优安·桑瑞斯举着手高呼，“国王陛下万岁……！”这不是在取笑。实际上，周围的人们全都一边笑着一边应和。“万岁……！”“万岁！”“国王万岁！”“万岁！”“国王陛下万岁！”“法尼·弗兰克万岁！”“万岁……！”

人们口中高呼着万岁，脚下仍向银之城寨大门外迈进。不论刚才是多么的动荡不安混乱不堪，现在都已大变样。当然大家的动作都麻利而迅速，却也带着一丝余裕。有人给伤员、孩子和老人让路，也有人伸手援助。气氛变得轻松、明朗起来。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才好。的确，我们前进的方向被暗影包裹，看不清前路。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该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否则的话便只会缩着身体无法前进。“加油！加油！”法尼弗兰克挥着国旗大声鼓劲，就在此时军师阁下也“加油！加油！”地配合着大喊起来。法尼·弗兰克震惊地向身旁望去，只见军师好像有些害羞似的别开头去，同时却并未停止声援的呼声。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我爱你……！

无论如何也要让她幸福。为此必须要度过这一难关。什么嘛，这根本不算什么。我早就习惯难关了。至今为止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接下来也是一样。法尼·弗兰克虽然什么都做不到，身边却有许多优秀、有才的人。只要不放弃，他们和她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我只要相信他们就好。

“来吧来吧！走！向着明天Let’s GO！看吧看吧我已经能看到诸君的未来了！不必隐瞒！那正是！蔷薇色的明天！请带上我一起吧！因为我若是没有你们就什么也办不到！只要有你们在，就有我在！加油！加油！GO——”他脚下趔趄，马上被军师扶住。不只是他，朝门外前行的队列停了下来，队伍被打乱。传来几乎要将耳朵震碎的轰响，尖叫声响起，充满不安与恐惧的怒吼声此起彼伏。刚才那一下可不是简单的晃动。地面倾斜了，现在仍倾斜着。紧接着，地面再次开始摇晃。“——唔噢噢噢噢噢噢……！？”“……！”法尼·弗兰克连忙抱住军师，把国旗当作拐杖总算是没有摔倒。他和她虽然站稳了，但有不少人摔倒在地。低头一看，地面开裂，一名中年女性的腿陷入了裂缝之中。他冲了出去，跑到跟前“哼……！”地大吼一声将那位女性拉了出来。就在此时又一阵激烈的摇晃袭击了银之城寨，他能听见，军师在呼喊他的名字。

04 不合格的死神

死神畏惧了。若是向手握刀剑、实际存在的敌人发起挑战，不论敌人是何物，死神也不会畏惧。即便手中没有兵刃，只得空手应战，死神也绝不会畏惧。前提是，那得是能够面对面、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才行。而眼前的敌人不一样，这是异常事态。本来，乘上这飞在空中的艾尔甸就并非是死神的本意。鸟和龙之类的暂且不谈，城市本来就不该飞在天上，因此不值得信任。这不是很显然的吗？即便是鸟、龙，也总有一天会从空中坠落，更不要提是一座城市了。“优安……！”死神本想寻求指示，还是摇头作罢。即便是总长优安·桑瑞斯，眼下的状况也肯定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他是个聪明的男人，和只会动武的我不同，然而即便如此，也不可能预见到这种发展。死神的本能告诫着自己，不要依靠、不要依赖别人。居然只能对付肉眼可见的敌人，丢人也该有个限度。纵然它甚至都无法算是敌人，也必须与之战斗，必须靠战斗开辟出一条道路。死神的脑中浮现出卡雷尔幼小的脸庞。若不能让那般的幼小孩童的小手握住未来，我等秩序守护者的大义便毫无意义毫无价值。不论如何，也该让孩子们见到明日的风景。切勿恐惧，只须站立，并战斗。

若只是让脑髓沸腾、高声叫喊，一个劲冲锋、挥刀就能算得上是出色的战斗，这也未免太过轻易。罗叉不由得自嘲，难道我迄今为止，都从真正困难的战场上逃开了？“秩序守护者！纵使此身化作尘土，也要援助他人……！”罗叉大吼着，用单臂抱起一名年幼的女童。最难对付的便是银之城寨院落内不断肆意扩张的地面裂缝。偶然间看到了切斯·彼得，那个男人很机敏。“切斯·彼得队长……！带领人群远离裂缝！还有，有没有哪幢建筑有倒塌的危险……！？”“第三副塔好像撑不住了！”“尽快让第三副塔附近的人远离！李童晏！”“在！”“这孩子拜托你了！”“是——等等！？”“拜托了！”罗叉将女童交给李童晏，朝第三副塔奔去。一眼望去，第三副塔的外墙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裂纹，整座塔已经稍显倾斜。其周边还有正在避难途中的人们，还能看到有的人正张皇失措四处乱窜。“这里很危险……！”罗叉提高声音，伸手便将能碰得到的男男女女都朝远处推。“快！去正门！快去正门！放心！还有我们在！我们秩序守护者！会保护你们的……！”被称作死神的男人又有何脸面说出这种话？我便就是顶着这张脸说了。眼下不是怕人议论的时候，正是十万火急。一抬眼望见了夏洛特·琳迪队长和拉德·瓦侬队长，罗叉朝他们点了点头，琳迪便抓住一名老人的手，瓦侬则将一名老妪背了起来，两人朝远处跑去。没有人拔刀，这是一场没有兵刃的战斗。

05 父与子

“等等！这位兄台，是午餐时间的人吧……！？”优安望着眼前这位体格格外惊人的巨汉问道。巨汉转过戴着面具的脸点了点头。“是又如何。”“午餐时间的头领似乎不在现场，即便如此你们也能统一行动吗！？”“嗯。没问题。”“那就拜托你们走在前面负责引导难民！我们秩序守护者就留在城寨里断后！”“了解。”记得此人应该是叫利契耶鲁。这位面具巨汉一挥粗壮的手臂，身边的人群便有了一齐行动的迹象。果然午餐时间凝聚力很强。说实话，即便是秩序守护者，由于不断出现减员与加入新人，也已经无法再如当初那般团结一致了。优安自己也好几次看到，在连滚带爬冲向正门方向的难民群中，混着秩序守护者队员的身影。那些人都不是从一开始就追随大义的老队员，因此就算怒骂他们也无济于事，大家都已经到极限了。之前在孤城中进行着看不到希望的死战，却被毫无征兆从天而降的艾尔甸拯救了，虽然前路仍是一片昏暗，但不论是谁肯定都打心底里安心了下来。然而，紧接着就发生了这种事态，正是由于一度松了一口气，造成的冲击才格外沉重，才让人更加绝望。他无法去责备那些忘记使命只顾自己先行逃跑的人，也没有这么做的时间。事态到了这种地步，只能让仍有余力的人们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了。

“总长……！”有一名队员从人流中跋涉而出。是个女队员，留着麻花辫，看上去仍是个少女。阿尼亚·库尔蒂巴队长。都不必问“怎么了”，一目了然，她怀中抱着一个幼童，正是卡雷尔。“非常抱歉，总长！实在是找不到琺瑠副长，只好先来这边……！”“不——”优安从库尔蒂巴手中接过卡雷尔，卡雷尔没有哭喊，只是紧抱着父亲安静地一动不动。简直就像已经领会了一切，并坚信自己应该这么做一样。优安摸着卡雷尔的头，感慨这孩子真是聪明，接着又短笑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糊涂爹娘吧。既然不论生死都已做好觉悟，便在此基础之上，留下想要活下去、想要让这孩子活下去的祈愿吧。“——不行。”优安又将卡雷尔推还给库尔蒂巴。“抱歉，库尔蒂巴队长。能不能请你带着卡雷尔去找琺瑠副长？比起父亲，孩子还是更需要母亲。而且，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总长。”“你也要活下去。那个男人肯定也会来见你的。”“不、不是、卡塔力先生他……准确地说，我根本没有担心那个人啦……”“快走。”“啊、是！”库尔蒂巴转身便跑。卡雷尔从她的肩头探出脸来凝视着优安。优安忍住呼唤自己儿子名字的冲动，只是露出一个微笑。卡雷尔也咧嘴以笑容做出了回答。不必担忧，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即便真的就此一别再也无法相见，我也不会后悔。我的孩子，如今就先去你母亲的怀中吧。可能的话，真想赠予你有着平稳晴朗每一日的未来。

06 变成怎样都好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塔里艾洛一边狠狠骂着一边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鬼朝珍珠色巨龙的前肢上丢去。若实在忍受不了，现在马上就能抛下一切一走了之，可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一个接一个来个不停！”没有时间休息，没有空闲思考。若有人能凭自力攀住龙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哪怕是手脚并用，只要能爬上去就不用管。然而有的人就是连爬都爬不上去，而且还为数不少，基本都是些小鬼。毕竟这头龙实在是太大了。光是看到这样的生物以这种形式存在于世，就让人火大。不过，塔里艾洛当然也意识到艾尔甸将要崩毁，除了这头飞过来用无法称之为声音的声音扬言‘乘在我背上’的龙之外，没有其他的生路，这一点更让他怒气上涌。塔里艾洛抓住一个磨磨蹭蹭的十四、五岁少女的两腋将她向上一抛，随后抬头仰望龙的面孔。也许是碰巧，龙也转过脖颈朝塔里艾洛的方向望来。比被打磨到极致完美无瑕的宝石还要美丽的眼瞳，仿佛看穿了一切，如同立于高处俯视芸芸众生一般，带着超然的气度。要是能把那对眼睛剜下来该有多爽？不过就算剜出来，那眼珠恐怕也大得一个人都抱不住吧。

太大了。真是大得出奇。这种巨大是压倒性的。覆盖在它身体表面上的珍珠色物质到底是鳞片还是什么其他东西？总而言之富有光泽而又光滑。远远望去看不出来，但它其实是长着体毛的，要是不抓着体毛，也无法在光滑的龙背上攀住。尤其是对于那些年幼的孩子们来说，要到达相对平坦且安稳的龙背中央，可是一件大工程。“哈喵啦塔！”米希莉亚扛着一个看上去连十岁都没到的小鬼直接沿着龙腿冲了上去，那种功夫任谁也模仿不来。将小鬼推到龙背上后，米希莉亚朝这边得意地咧嘴一笑。“……嘿。”塔里艾洛用鼻子哼笑了一声以示回应，本就扭曲的脸更加扭曲了一层。该死的龙。什么龙啊，龙也会拉屎吧？就是个物件而已，把它当作个物件就好。“亨德里克，昂哥森，夏玛尼，梅切尔帝，切力！你们给我过来当个梯子……！”“哈！？”腐烂的臭人妖怒吼着回应，“人家就是再怎么不像样，也不能说让人家当个梯子人家就屁颠屁颠地给你去当——”“够了别废话！给我排成一列，按顺序把小鬼们送上去！凯伊，赛肯格连麦瑟希！还有缪奇，白妙，拉吉，雷吉，你们也来！”“了解！”“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吵屎了！”“喵哼！”“塔里艾洛去死！”“嗯。”“GIHYA！虽然麻烦但无可奈何只能这么办喽！”“——有时间搞这些无聊的回应还不如马上动起来！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要干就快点……！”

实在是称不上是整齐，别说是整然有序了根本就是杂然无序，不过午餐时间的大粪们还是迅速地行动了起来。塔里艾洛和利契耶鲁在最下方把小鬼还有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家伙们抬上去，在龙腿上以适当间隔排成队列的混账们则依次交接传递过去，之后就是重复这一过程。本来麻烦得要命的工程一下子变得有效率了起来。塔里艾洛又一次想到，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啊？这个念头已经忍不住冒出来了无数遍。“夏子，维多利亚！你们先上去！快点！波达达格！把彭德和托托洛洛带上去！克菈菈，祝花！你们把莉莉娅——”“塔里艾洛！”大喊起来的不是克菈菈也不是祝花而是莉莉娅。那个比谁都更加处变不惊的女人居然发出了这样的喊叫，至今为止好像还是头一回。没错。塔里艾洛一瞬间想象到了最糟糕的事态，连忙寻找那女人。莉莉娅，找到了。克菈菈和祝花也在她身边。莉莉娅怀抱着优里，然而，好像还少了一个人。虽然那孩子早就到了能够独自四处跑动的年龄，但毕竟眼下是这种状况，应该让克菈菈或是祝花抱着才对。不，那家伙太好胜，号称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自己解决，实际上的确是要比同年龄的其他小鬼结实不少，比她那位以荒唐的方式死掉的老爹还要可靠得多，即便是在这种世道也该活得长久。约瑟。午餐时间里好几个人都号称是自己想出来这个名字、在最初的时候是自己把约瑟这个名字列入候选之类——然而这都是放屁，放屁，一帮该死的。是我，约瑟这名字明明是我想出来的。

“利契耶鲁……！”大叫了一声，带着臭面具的狗屎半裸巨汉便马上回应：“啊！”“——克菈菈！这里交给你来管！赶紧把莉莉亚和优里送上去！”“知道了！来吧，莉莉亚……！”“臭小鬼……”啐了一口之后，塔里艾洛冲了出去。拨开人群，在人浪中逆流奔跑。那小鬼虽比自己那死得毫不像样的亲生父亲要聪明许多，却偶尔会突然消失搞得周围的人张皇失措，话虽如此基本上也都会马上回来，在紧要关头也不会闹出事来——至今为止都是如此。若是真的走散了，她肯定非常动摇，虽然平日里显出一副神气的样子，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塔里艾洛从正门进入银之城寨，守护者们还有一半左右留在城寨中，引导帮助难民，或是搜索还未前去避难的人。这帮人也没有找到吗？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祥的面具套在脑后，露出有着显眼伤疤的面容。“喂，死神……！”“——你是……午餐时间的——”“有没有看到一个小鬼！？个子大概这么高头发像这样的——”塔里艾洛在腰部和肩头比划了几下，随后恨恨地啧舌，“这样子你也搞不明白啊！唉算了！打扰了……！”“等等！你难道是在找小孩子吗？”“怎么不行吗！？”“谁说不行了！我团必会搜遍城寨里的每一个角落！迟早会发现的，届时定会把那孩子送出去！”“哪里等得及啊……！”

那个蠢货，到底去哪儿了啊，垃圾杂碎。“约瑟……！”正大声呼喊着，突然差点撞倒了身旁的一个男人，打断了塔里艾洛的思绪。“真碍事！闪开，狗屎玩意儿……！”“咿——”这碍事的货色连尖叫听着也烦人得要命。约瑟，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失踪，这可不像你啊。你不是比你的蠢蛋老爹要聪明得多吗？比起那个谁都没说让他去死他却自己擅自死了的狗屎老爹，你不是要厉害得多吗？和你的老爹不同，你应该不会给我们徒增困扰才对啊。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优秀得让人火大，优秀得让人不免相信哪怕是在这样的世界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约瑟。你的确和你的老爹完全不像，你那位老爹长得就像被踩碎的破罐子一样粗犷，你却有着还算看得过去的容貌。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比如你用某种特定的方式向午餐时间的某个人搭话的时候，周围的人就会察觉到，那家伙样子有些奇怪，要么是身体不适，要么是傻乎乎地自己陷入消沉。有人因为生病之类的原因卧床休息的时候，你总是放心不下，明明连自己都还照顾不好，却总是关照别人。你的老爹也是这样。午餐时间里有好几个人，明明不是小猫小狗，却像是被你的臭老爹捡回来的一样。我都说过无数遍了让他不要这样，这样总有一天会自掘坟墓。他就不该去管别人，只想着你和你的母亲、妹妹就好。

当然了，约瑟，你根本听不进去我说的话。你很顽固，这一点既像是你老爹，也像是你母亲。真是一模一样，你不愧是那个狗屎库拉尼和莉莉娅的女儿。约瑟，既然是你，肯定不会毫无意义地走散，你肯定是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某个人，然后对那家伙放心不下。不过，这一点我不会告诉莉莉娅和克菈菈还有祝花。我会自己想办法，想办法帮助你。

“约瑟……！”放声高喊着，塔里艾洛停下了脚步。在哪里，到底在哪里。环视四周。午餐时间之前驻扎于第二副塔，事态发生后便经由第一副塔前往正门方向，约瑟就是在此期间与莉莉娅她们走散的。现在第三副塔已经开始倒塌，但第二副塔似乎尚且健在。——主塔。被四座副塔包围矗立于中央的主塔外壁已经剥落大半，剥落下来的砖块就直接落在了第二副塔与主塔之间相连的道路中。道路已经大半毁坏，瓦砾撒得到处都是，层层堆叠。难道说，有谁被压在下面了吗？她似乎正在试图搬开那些瓦砾，凭着那副幼小的身体，用力想要抱起一块看上去得有二、三十基尔格拉哈姆重的石块。真是个蠢蛋。

“约瑟……！”塔里艾洛飞奔过去，从约瑟手中抢过石块丢掉，“你在干什么……！别让人担心啊！先说清楚，这可说的不是我，我当然是不会担心你的！但你妈妈还有其他人——”

“塔里艾洛！”约瑟抓住塔里艾洛的衣襟，“帮帮我！有人被埋在下面了！拜托了，快点！”“这种家伙就别管了——”“不行！我可做不出这种事来！你还不了解我吗！？”“真是胡闹……！”塔里艾洛把约瑟推开，开始搬动瓦砾。人。有人被埋在下面？这不正好吗？的确是埋着一个人。看上去，是个五十岁左右稀松平常的男人，就是个垃圾。就凭这种混账要让我动上哪怕一根手指头？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想救你才救的，只是深知若是不这么做约瑟就无法接受罢了。还说什么‘你还不了解我吗’？区区一个小鬼说话的口气却像个了不起的女人一样，啊啊，我当然了解。我从你出生那一天开始就了解你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臭小鬼，得意洋洋地用下巴把人呼来喝去的。暗自骂着的同时，塔里艾洛还是使尽全力清除着瓦砾。约瑟在一旁嚷嚷着什么“别这么粗暴！”还有“动作轻一点！”之类的，每当此时塔里艾洛就顶上一句“烦死了！”或是“闭嘴！”，与此同时手上功夫也没停。终于还是成功把这垃圾男救了出来。“喂，能站起来不！？看来不行，这该死的——”“抓紧！”约瑟伸手想要把那垃圾男扶起来，塔里艾洛喊着“你给我闪一边去！”将约瑟推开伸手一把将那垃圾男人拽起来。垃圾男的腰部以下部位尤其损伤严重，看上去根本走不动路，但他还是咳嗽着道了谢，看来还不会马上死掉。谁会让你去死啊。

“塔溜咧罗！”米希莉亚突然冲了过来。“米希！”约瑟双目发亮，和米希莉亚抱在了一起。“喵哩呜咪呀！啾咧！噗哩噼噼噗哩啵！”“哇呜哩呜喵！噼呀噜啦！”约瑟说着米希莉亚语。不过，塔里艾洛虽然能够大致领会到米希莉亚想表达的意思，却完全无法解读约瑟的米希莉亚语。然而看来米希莉亚是听得懂的。真是疯子。塔里艾洛暗自想着，朝米希莉亚喊道：“米希莉亚，你保护好约瑟！”“喔哩呀！啦噢！”

“塔里艾洛。”

约瑟抬头望着塔里艾洛。

为什么眼神要躲躲闪闪的。

“对不起。”

“——啧！”本想说些什么，却组织不出语言。所以说小鬼真是让人没辙。“好了赶紧走……！”塔里艾洛半扛着垃圾男朝正门方向跑去。必须得加快速度，这一点谁都清楚，简直一目了然。因为地面已经到处都是裂缝，而且哪怕抛去裂缝不管，最严重的是地面已经倾斜，不停摇晃，倾斜的角度也频繁且一刻不停地变化着。晃动时而缓和时而激烈，又或是——突然急速加剧。

“……唔喔……！？”塔里艾洛努力站稳的同时转过头，约瑟和米希莉亚消失了——如果那两人真的消失了的话，塔里艾洛的心脏在此时恐怕就会自行消灭。实际上并没有消失，两人还在。

只是，马上就要被扩张到两人脚边的裂缝吞噬。

“抱歉。”

塔里艾洛笑着将垃圾男丢下。我可不是博爱主义者，不会想着去平衡天平两侧，我的天平轻易便会倾斜，在我心中，重的东西就是重轻的东西就是轻，轻的东西让我舍弃多少我也不在乎，没有一点点犹豫便能将之牺牲。塔里艾洛朝裂口冲去，在裂口的边缘处，能看到米希莉亚的手。米希莉亚左臂抱着约瑟，右手手指挂在裂口边缘处。“噼溜噗哩啵噜啵啪……！”“我马上拉你上来！约瑟！你给我老实一点！”“我已经很老实了！”“啊啊，没错，顺便再把嘴也闭上！”塔里艾洛说完，约瑟便点了点头抿紧嘴唇。听话的小鬼真是讨厌死了。塔里艾洛两手抓住米希莉亚的右手腕，两个人的重量根本不算什么，再说米希莉亚个子本来就小，约瑟还是个小鬼。没问题。肯定没问题的。“——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使劲一口气将她们提上来之后，米希莉亚仍抱着约瑟便跑了起来。“塔溜咧罗。呸偏！”“——我知道！”塔里艾洛也拔腿便跑。裂口越来越大，看来连主塔都倾斜了，不过由于地面也已经不是水平的，根本无从判断到底倾斜了多少。有好几人被地缝绊倒，还有好几人掉进了大型的裂口中。途中看到了一名秩序守护者的女人。是琺瑠。她抱着一个小孩子，是那女人的儿子吗？她抱着自己的儿子，即便如此也仍坚持着指挥。蠢货。塔里艾洛怒吼道：“喂你赶紧逃，快点……！”

琺瑠朝自己说了什么。就在这个瞬间——

咚咣咣咣咣咣咣——全身仿佛被狠揍了一拳。全身？不对，何止是身体，附近一带都承受了剧烈的冲击。包含自己在内，附近的一切都好像被一把大锤猛砸了一记。到底发生什么了？一瞬间没有搞明白，只听到声音。倾轧、挤碎、切削一般的声音，类似这样的声音不断回响。米希莉亚紧紧靠在了塔里艾洛的身上。

糟糕。

开始了。

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恐怕是来不及了。即便来不及，也要快跑。

拽着米希莉亚的衣襟正要向前踏出一步，右脚便向下沉没。

要掉下去了。

不会吧。

塔里艾洛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紧紧抱住了约瑟和米希莉亚。

“你们两个，听好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用担心。”

“……啰？”

“塔里艾洛……？”

“不会有事的。”

品味着沉没——不、坠落的感受，塔里艾洛的嘴唇贴上了米希莉亚的额头。不免在心底质问自己，难道我是脑子烧糊涂了吗？不，不是的。我是心里愿意，才这么做的。我一向都是如此，仅此而已罢了，和平时的我没有什么不同。

我不会改变。

我，就是我。

银之城寨快要崩溃，银之城寨本身都在陷没、向下坠落。

无从逃脱，无路可走，无计可施。

塔里艾洛仰望着天空，天空不可思议地没有什么色彩。

很安静。

明明身陷如此的骚乱之中，却安静得出奇。

实在是安静过头了。到底怎么了。

恐惧。我在害怕吗？不，我根本不怕，一点也不怕。痴呆米希莉亚暂且不论，这对约瑟来说，也许算是个可悲的结局。她的人生若是就在这里结束，实在是太过短暂。都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肯定想要再多活一段时间吧。钓上一两个男人再去死也不迟。唉没办法，世间总有些事让人无可奈何，只好认命吧，我们的命运便是如此。——你不是很有志气吗？突然脑中浮现出这么一句话。了不起的塔里艾洛大人也就这点能耐吗？这样就满足了吗？怎么可能，废话，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反抗啊。

反抗啊。

反抗啊。

别屈服，咬紧它，撕也要撕下一块东西来。

哪怕对手是命运，看不见命运的身影的话，便撕咬自己的这副身体也无妨。如果我的手臂中没有抱着你们的话，我肯定早就这么做了。

米希莉亚。约瑟。你们是毒药。甜美的毒药。

我品尝着这过于甘甜的毒药，静静地死去。这样是否也不坏？

不。不会的。我根本没有这么想过。

“过来。”塔里艾洛拎着米希莉亚和约瑟迈步欲跑，“来！我们走了！跑起来啊！快跑起来啊……！”

脚下踏着的地面，也不知是在坠落，还是浮在空中，总之极其不稳。这样根本没法跑动，银之城寨马上就要崩落下去了，可是，跑？还能往哪里跑？

我怎么知道。总之就是要跑，没地方可跑的话就飞。

塔里艾洛就是这么打算的，他高高跃起。

不像样地胡乱一蹦。

看着那个头顶上方的身影。

那个身影飞了过来，那家伙会飞，和我不同。明明没有翅膀却会飞。穿着黑色的魔术士服，头发乱糟糟的，瞪着下垂眼，大叫着：“——塔里艾洛……！”

“喵溜……”米希莉亚说了什么。约瑟则高声叫出了那家伙的名字：“贝蒂！？”“哟。”我朝她摆出一个笑容，“是不是有点迟了啊，假奶女。可让我一阵好等。”

贝蒂。午餐时间的魔术士。倩丽的“下垂眼贝蒂”。什么‘倩丽的’啊，给我在粪坑里永眠吧。真是让人想吐。贝蒂，我最讨厌的女人。真是反胃。赶紧消失。

“你这笨蛋……！”贝蒂急速降落，以看着让人心惊胆战的速度落在了塔里艾洛的所在之处。随后弓下身，伸手碰着极其不稳定的地面，这是打算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是魔术士的把戏，我根本不可能搞得懂。就算问了也没意义，然而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打的什么算盘……！？”“我来撑住地面……！”“啊啊！？”“瞧好了！对我来说没有不可能……！”“哈哈……！”塔里艾洛笑出了声。居然冒出一句‘没有不可能’，还挺能说的嘛。这句话在胸中回荡，就是这句话真要人命。至今为止，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想强奸这个女人，想要插进这个女人体内，使劲乱搅一通，把她搞得乱七八糟。谁让她老是做这么乱七八糟的事，老是搞出这些不得了的行径？行呀，有本事就试试啊，有本事就亮出些我根本想象不到的本事啊。贝蒂。让我看看这世间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改变这个世界，让我见识你的力量，这才是你的魔术。

贝蒂提高声音。“我这就用出全部的本事……！维尔德雷……！”

“噢噢……！”塔里艾洛欢呼起来，米希莉亚和约瑟也惊得哑然无语，她们肯定眼睛都瞪圆了吧。虽然有点想瞧瞧她们的眼睛瞪得有多大，但果然还是无法从那东西身上挪开视线。贝蒂，贝蒂，贝蒂啊。从贝蒂的身体里冒出来的、那东西？应该说是“那些东西”才对？不论如何，那东西既是手臂，也是腿脚，既是前爪，也是后爪，既是手指，也是头部，是尾巴的同时，也是身体的一部分，甚至也是其他各个部件，让人无法马上判断出那到底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还是恶魔？或者简单来说无所不是？各式各样，似曾相识、又好像从未见过的生物的身体从贝蒂的体内溢出。比如从肩膀、从侧腹、从脖子、从胸口、从腹部、从腿上、从手臂上，竞相生长出来。不仅如此，从贝蒂右肩出生出的昆虫腿上，又迸出满是毛发如同熊的前肢一般的东西，而那熊臂上又长出一条好像属于人类的手臂，真的是无所不有无所不包，仿佛在此开展了一场超大规模的生物博览会。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荒谬绝伦。贝蒂，这样一来，能分辨出是你的部分不就只剩下脸了吗？贝蒂被不是贝蒂的各种东西覆盖，那些东西也将塔里艾洛、米希莉亚、约瑟包裹在内，甚至连正在毁坏的银之城寨地基都牢牢缠住。

“贝蒂。”塔里艾洛叫着那女人的名字。

女人小心留意着不让各种各样的手臂和腿之类的东西将塔里艾洛他们挤扁，塔里艾洛他们被温柔地包裹于其中。女人的脸就在近旁，塔里艾洛的鼻子几乎要和女人的鼻子碰到一起。女人恶狠狠地睨视着塔里艾洛。即便是在如今这个瞬间，女人也持续膨胀着，发出吱溜吱溜咕噜咕噜噗叽噗叽的声音。这声音真是恐怖，让人毛骨悚然，甚至还透着一丝下流。

“……塔里艾洛。”女人开口道。

如同呻吟，又如同呢喃。

“别看我。”她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语气仿佛是在哀求。

“你说我用哪种眼神看你了？”塔里艾洛一边问着一边瞪大右眼眯起左眼，“不想被看的话，就把我的眼睛戳瞎好了。反正你有那个本事的吧？贝蒂。”

“我只是让你别看我。”

“不。”

塔里艾洛探出舌头舔了舔女人的鼻尖。

女人的面孔抽搐起来，好像大吃了一惊，有一瞬间，膨胀也停止了。

真的只是一瞬间罢了。

“再让我看看啊。”塔里艾洛嗫声道，“让我看啊，贝蒂。继续让我看啊。继续。继续。有本事就继续啊。哪怕你变成了一片又脏又黑的内脏，我也会好好看着的，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继续啊，你不是很能吗，你不是没有不可能吗？那就来呀，让我见识一下啊。继续啊。不要停，要做就要做得彻底。继续，贝蒂。继续。给我做到底啊。”

“……我可不想被你这种家伙这么教训！”

没错，贝蒂。

你就该是这样才好。

07 九头龙

“卡塔力……！莉琪……！” 脑子被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塞满了，只顾呼喊着同伴和朋友的名字，还有胸口也胀得仿佛要裂开，无法随意呼吸。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完蛋了。艾尔甸完蛋了。就像拼图一样，当初，所有的碎片都被整合在一起，处于自己应该处于的位置，这才构成了艾尔甸这座城市——仅限当初，现在已经不行了。艾尔甸的每一处，拼图的残片都在脱落，接连不断地坠落。要说面积的话，还剩下多少？三分之二？二分之一？不管现在还剩下多少，转眼间肯定就只剩下一半，再一转眼就要比一半还少，甚至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了。高度也在变矮，艾尔甸将要消失，彻底消失不见，现在正处于消失的临界点——不，其实早就跨过临界点了，已经完蛋了，真的完蛋了。为什么会这样……可是质问理由又有什么意义呢。

卡塔力和肩上担着佩尔多莉琪的SIX朝银之城寨门前疾奔而来，还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正伏在银之城寨前，不，她已经微微抬起身躯，活动起十四枚巨翼。光是这样一个动作，就有好几个正要爬上维什克拉德后背的人滑落，翻滚着坠落下去。不要！可是，这也无可奈何。银之城寨已经四分五裂，或是倾斜、或是径直地向下沉没。在玛利亚罗斯看来便是如此。明明避难还没有完成，明明城寨中还有人，明明莫莉说不定都还在里面、不、肯定还在里面。莫莉肯定会留到最后，至少也是接近最后。“——真是的……！”玛利亚罗斯摇了摇头。真是的、又算什么？虽然想哭但是哭了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清醒一点，玛利亚……！”亚济安这么说着，用力抱紧了玛利亚罗斯，“贝蒂已经去帮忙了！肯定会成功！贝蒂不会白费功夫的……！”“可是……！”

就算贝蒂是个很厉害的魔术士，那种状况——再怎么厉害，面对那种灾难又能如何呢。话说，那个，难道是——贝蒂？不会吧。不可能。停下来了。沉没停止了。原本正伴着嘎吱嘎吱巨响沉没下去的银之城寨，被支撑住了？那是贝蒂干的？怎么做到的？无所谓，根本而无所谓，不论用的什么方法都无所谓，是不是贝蒂做的也无所谓，有什么关系？

维什克拉德马上就要起飞，还没有乘上维什克拉德的人们会回到银之城寨里吗？看来的确是的。维什克拉德之前趴着的一带已经开始碎裂，也只能这么做了。亚济安急速上升，盘旋一周，解放了右臂。“——阿尔卡迪亚！抓紧了，SIX！还有那个半鱼人……！”“Nuuuuuhhhh……！”“鱼哈……！”SIX和卡塔力高高跳起，黑管向下延伸。“呃……！”佩尔多莉琪抱紧了SIX。SIX伸手抓住了黑管，卡塔力也成功了。玛利亚罗斯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咳……！”亚济安的黑翼激烈地拍打着空气，然而还是被拽得向下坠了几美迪尔。一口气让阿尔卡迪亚多负担了SIX、佩尔多莉琪和卡塔力三人的重量，还好没有撞到地面，就差一点。这样子是没法飞行的，尤其是长距离飞行，更是绝对不可能。亚济安也没有妄图强行带着三人一起飞。“走了……！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而是拖拽着阿尔卡迪亚，面朝维什克拉德所在的方向——维什克拉德正要起飞，原来如此，明白了，亚济安是打算把他们甩过去。把那三人，朝维什克拉德扔过去。那么远够得到吗……！？一定要成功啊。亚济安挥起阿尔卡迪亚。“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Mu·H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三人飞了出去，描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维什克拉德的前肢根部、肩膀附近。SIX好像吸附在了珍珠色巨龙的外皮上一般安然着陆，卡塔力却“嚯咕”地一声狠狠地撞了上去。那一下真的没事吗？哎呀像他那种生物肯定没事的吧，别看那样也是相当顽强的物种呢。亚济安收回阿尔卡迪亚重新组成手臂的形状。“……哈。”看到他长吁了一口气的样子，亚济安刚才说不定相当紧张。当然玛利亚罗斯自己也紧张得差点心脏破裂。不过，佩尔多莉琪已经从SIX身上跳开朝这边挥手，卡塔力也正在爬起来，总归还算顺利，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等等，不好，完全不好，一点也不好。因为——

心脏变得冰冷起来，视野在以细微的幅度激烈震颤。不好。怎么办。不好了。

“玛利亚……？”被亚济安叫了名字，也只能连连摇头。想要说话，却绞干了声带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来。简直就像是已经忘了单词该怎么发音一样。不，其实并没有忘，只是害怕说出口来。——由莉卡。萝姆·琺。阿尔法。飞燕。她们之前朝银之城寨的方向去了，最后见到她们的时候还平安无事，可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多久？时间其实倒是没有多久，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状况每一刻都在改变。

准确地说，状况是在恶化，不得不承认，只是一个劲地恶化。连卡塔力他们都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至于由莉卡她们，虽说也不一定就更糟糕，但——我难道是忘了她们吗。至今为止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假如我还记得，就能做点什么吗？难道不也是无可奈何？已经完蛋了？再也见不到由莉卡她们了？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不相信会是这样。必须回头去确认。一定得去确认一下。可是说不定她们平安无事呢？说不定、奇迹般地平安无事——玛利亚罗斯其实已经在心中否认了这一可能性，已经放弃了。不会有这种好事的，不会的。玛利亚罗斯紧咬着嘴唇别开头去，全身都失去了力气。若不是亚济安马上抱紧了玛利亚罗斯，说不定就从他臂中滑落下去了。“——玛、玛利亚！？怎了么，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

“……你好吵。”脑中一片空白。如果这不是梦的话——不，不会是梦的，不是什么梦，而是现实。虽然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容貌都看不清楚，但不会错，那就是由莉卡，被飞燕抱着。还有萝姆·琺，旁边是阿尔法。多瓦宁古，还有啾也在。大家被青白色的光芒包裹着，浮在空中。怎么回事。为什么——对了，是超贤者莫格和伊凡洁琳。看在啾的面子上出手相助了啊，还是说，是啾求他们帮忙的呢。

当然很开心，但比起开心，安心感更是大了千百倍。当然也不免犹豫起来，现在是不是安心的时候？毕竟，维什克拉德每上升一段，便有许多零零散散的人滚落摔下。下方的地面已经崩毁的不见原形，那些在空中乱蹬手脚挣扎着的人们已经没有救了。就那样直撞地表，肯定是死路一条。没有人能出手相救。那些人虽然还没死，却已经注定要死了。想要挪开眼，不想去看。“玛利亚……”亚济安仿佛要堵住视线一样抱住玛利亚罗斯的头。“……我都说了——”老是玛利亚玛利亚叫个不停很烦人啊。虽然想要推开亚济安的手臂，但根本没有那个力气。坠向死亡的人们凄声惨叫，真想充耳不闻。

银之城寨勉强保持着外形，一点一点缓缓降落着。还留在其中的人们大概是安全的。贝蒂，那是贝蒂做的吗？虽然银之城寨整体上被支撑住了，但城墙、主塔、副塔上都出现了已经远超裂纹程度的裂纹，从那些裂口中冒出许多像是各类生物的集合体一样的东西，翻滚着看上去像是要侵食银之城寨，但也许实际上是另一回事——银之城寨的安全都是拜那些东西所赐，正是那一团巨大的异种生物混合体，将银之城寨强行维系起来，在危险的界线上停止了崩坏。贝蒂是用魔术使役那生物混合体？还是说，贝蒂自己变成了那一团混合体？搞不懂，怎么可能搞得懂？

莎菲妮亚和多玛德君似乎终于压制住了“龙之大公爵”盖玛尼翁·瓦查尔·帕普提安·布里克斯·冯多尔·葛维哈布纳斯。只是，由于贝蒂去银之城寨了，地狱龙骑兵们便解放了出来。龙骑兵们朝维什克拉德蜂拥而去，包括玛利亚罗斯这边也有不少龙骑兵袭来。若是放着不管，说不定龙骑兵们还会攻向由莉卡她们那边。“……亚济安！”“啊啊，我懂，sweetheart……！”“唔……！”呼吸瞬间一窒，亚济安突然加速，转变方向。“——Loooooove·Maaaaax……！”说着莫名其妙蠢话的笨蛋一号从龙骑兵群中飞过，光是如此那些家伙的躯体就像爆炸一样四分五裂，被切碎的肉片、骨片、脏器、体液在空中飞溅。好快，太快了，真的快过头了。说实话，好恐怖，而且转来转去的好恶心。能不能把我放下去，随便哪里都行。拜托了，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去吧——虽然想要这么说，但说不出口。现在根本不是说那种事的场合。忍耐。现在还是能想办法忍住的。“——可是，再这样下去……！”不行。糟糕。龙骑兵数量太多了，数也数不尽。还密密麻麻地重新集结起来。这算什么啊，笨蛋一号再怎么奋战、收拾掉再多也没个尽头，情势根本不见好转。“——唔……！？”亚济安突然一挥黑翼停在了空中。“……咦？怎么了？”“那个是……”“那个？你指的是——”

什么……？

没必要再问了。毫无疑问。‘那个’指的就是那个。不管怎么想都只有这一个可能性。

不可思议的巨响。仿佛切削着鼓膜的超高音与足以震动身体根底的重低音一同袭来。

来了。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飞过来了。

朝这边靠近。

方向大概是——北。

虽不是正北，但基本上是从北方而来。

伴着K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的嗡鸣。

Goooooooooooooooooooonnnnnnnnnnn地急速飞来。

好大。

那东西……太大了。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让人惊叹这简直是大得不讲道理。

最初以为它是黑色的，看来是错了。像是灰色，但是又泛着光泽，到底算是什么颜色呢？总之，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至于形状、有点像是生物……？看上去应该不是建筑物，建筑物又不会飞。不，这世道连城市都会飞了，建筑物飞起来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现在银之城寨也浮在空中，虽然一点点慢慢下落着。——总之，那东西有着类似某种生物的外观，毕竟，你看，我估计，那应该是好几颗头吧？还有好几条长脖子，以及翅膀一类的东西。另外还有，手脚，不过手脚恐怕不止四处。那是什么啊，到底是什么东西——“……九头龙？”

玛利亚罗斯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词汇。九头龙。古德王之前说过的，什么‘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莫非指的就是那家伙？应该就是吧……？

“糟了……！”亚济安拼命挥着黑翼朝斜下方飞去，“太快了！又太大！冲击会很强……！”“——哇噗……！”玛利亚罗斯发出了怪声。冲击。的确。已经来了。是空气吗？还是说是声波？搞不明白。总之迎面扑来的冲击翻弄着亚济安和玛利亚罗斯，两人如同被强风吹拂的树叶，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只顾凌空打转。这样没问题吗？不会死吗？幸好是在空中，如果不是的话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你没事吗。”耳边传来低语，吓得差点尖叫一声，总算是忍住了。玛利亚罗斯点头回答：“唔、嗯……”首先要确认，我——应该说、我们到底怎么样了？毫无疑问仍飞在空中，维什克拉德在右边，银之城寨在下方，几乎是正下方。艾尔甸的崩毁又严重了一分，已经连一半都不剩了，差不多正好三分之一。建筑物和地表全部剥落之后，便露出了地基骨架——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骨”架。艾尔甸是在九头龙骨骼上建造的，泛黄的骨头如今已经暴露出来，九头龙骨骼。而那东西恐怕正巧也是九头龙级飞行战舰。带着光泽的灰色九头龙，比起龙倒更像是三尾六翼八肢九首、大得荒唐、以龙为原型打造的金属雕像——不，果然还是不像雕像。分布于包括六翼在内的身体各处的喷射管中释放出某种气体，使超弩级飞行战舰纳·因得以飞翔。纳·因的躯体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立着，四只前肢提至肘部，四只后腿则耷拉着。中央偏长左右稍短合计三条尾巴的尖端悠然地摇晃着。九条脖颈一刻不停地蠢动，九对十八颗闪着淡红色光芒的眼瞳似乎能将周围三百六十度全景收入视野。纳·因的存在是动态的，让人能感受到生命的脉动，只能认为它是“活着”的。明明是金属，明明不管怎么看都明显是一台机械，却仿佛活着。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玛利亚罗斯喃喃自语着，和纳·因对上了视线——只是感觉似乎对上了视线。肯定只是我想多了。毕竟九头龙纳·因有足足九对眼睛，只是其中的一对碰巧看向了这边罢了。肯定是这样。这暂且不论，真是——

真是太大了吧

从头顶到尾部，大概远不止数百美迪尔，估计超过了一基尔美迪尔。总之肯定比维什克拉德、盖玛尼翁、甚至比银之城寨还要大上许多。维什克拉德和盖玛尼翁都已经大得让人头晕目眩神志不清了，而这家伙——这家伙居然能够活动起来，实在太奇怪了。甚至还能飞——哎呀，既然艾尔甸都能飞了，倒也不算是奇怪——不、还是太奇怪了。而且速度又快，快得简直是恐怖。是谁，到底是谁造出这种东西的？对了，虽然看上去是活着的，但是它实际上肯定并没有活着。即便假使它真的是活着的，它的身体也大部分都是人工制造。是谁造的？这还用问吗？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这个过分至极、低劣得超出限度、让人根本听不下去的笑声，自不必说，就是那家伙。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劣，没品，极度傲慢，其王冠根本就是由膨胀腐烂的自满情绪构成的，古德王。王高声大笑，捋着自己那过长的胡须，渐渐靠近纳·因。就在此时玛利亚罗斯察觉到，大地狱龙骑兵团，那些龙骑兵们开始撤退了。不止是龙骑兵，盖玛尼翁，那龙之大公爵也渐渐远去。恶魔们、地狱的军队正在退却。为什么？根本不用想，当然是因为纳·因。很明显，纳·因的出现就是它们撤退的契机。纳·因似乎是被古德呼唤而来的——应该吧，的确有足够的迹象足以证明这一点，也就是说，到头来，还是古德逼退了敌军？

“你终于从永眠之中觉醒，来到了朕身边，纳·因啊。”古德王伸出右手抚摸着纳·因九颗鼻头的其中之一，“朕便赐予你褒奖。你的出场虽比预定稍稍早了一些，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这样一来！逆转一击的准备便已完成！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

RUWOOOOOOOOOOOOOOOOOOOOOOONNNNNNNNNNNNNNNNNG……

纳·因瞳中宿着的淡红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了如同猫咕噜咕噜叫的声音。说到底，如果真的有像纳·因这么大的猫的话，它发出的声音恐怕就会是如此的巨响吧，听起来如同远雷。这是它的回应吗？难道它有着自己的意志？

“古德。”

然而，这个声音不同，这不是纳·因的声音。

看来她之前一直藏身于纳·因大半彼此纠缠着的九条脖颈之间。即便她本没有躲藏的意思，但事实就是至今为止她都没有现身。她从脖颈之中走出，恰好在古德正在抚摸的那一颗鼻尖处停下脚步，她柔韧的右臂尖端伸出刀刃，刀尖几乎蹭到了古德的额头。准确地说，古德的额头皮肤已经被浅浅切开流出了一道血痕，毫无疑问那刀尖已经碰到了。她浑身深红，全身的每一处都覆盖在没有缝隙的深红色装甲之下，然而外形却与上次见到的时候有所不同，也许应该说是“大为不同”才对。她的形态改变了，虽然依然与人类相似，却又与人类完全不同。不只是手臂、腿、躯体的粗细长短之间的平衡，还有关节的位置、数量、弯折方式，都已与人类大相径庭。——剑圣梵·乌拉德XL“摩塔雷德”。

“稍稍闭一下你的嘴吧，古德。你的声音一如当年那般刺耳。”

“莉莉。”古德王眯起眼，下一个瞬间，那双眼睛中就放射出粉红色的光线——哎，来真的！？不由得在心中惊叫一声。因为，他是瞄准了的吧？瞄准了莉莉射出光线的吧？

粉红色的光线向无限远处延伸，烧灼着所过之处的空气。之所以没有击中，是因为莉莉躲了过去，如果不躲，这一道光线就将命中。

莉莉如今已在古德王身后，她的速度凭玛利亚罗斯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捕捉。莉莉的刀刃就抵在古德王的脖子上，只要有那个意愿，莉莉便能杀死古德王——应当如此，毕竟距离近到那个地步，不可能杀不掉。然而，古德王却依然“嘎哈哈哈”地大笑，接着说道：“就用古德光线来代替问候吧，毕竟你是这么一个完全不懂玩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趣味不解风情的女人嘛咯呵呵呵呵呵。”

“我的确不喜欢玩笑，那我不如就用斩首来代替对你的问候如何，古德？”

“有那个本事的话就试试看啊。”古德王的胡须和头发都开始起伏，双眼、鼻孔、嘴巴、耳洞中都溢出了红、黄、橙色的光芒，光芒摇动不止。这是毋庸置疑的战斗姿态，不管怎么看冲突都一触即发。若两人真的干起架来，无疑会造成不得了的后果，世界被破坏掉一半都不必惊讶。若是那样，玛利亚罗斯当然是包含在被破坏的那一半世界里面的，所以肯定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已经死透了。不过幸好，没有真的发生那种事。莉莉首先抽回了刀刃。“——那个笨蛋在哪儿。”

“唔……？”古德王歪了歪脖子，随后右拳一锤左掌，“——啊。朕竟然彻底忘了。他啊。他应该仍在朕的王宫之中。”

08 姐弟

“果然。”男人露出满面笑容，随后仿佛为了阻止笑容继续满溢而出一样伸出右手用中指和拇指推了推单片眼镜的支架。“你果然来了。姐姐。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相信你，哪怕到了如今这种境地，我对姐姐你、唯有对姐姐你的信任是不会变的。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姐姐？”男人的左手抚摸着在他膝上蜷缩着的灰猫的喉咙，视线则注视着前方的显示屏。显示屏几乎覆盖了这个房间的全部墙壁，映着外面的景色。男人与猫身处艾尔甸中央的荣光闪耀宫殿的中心、古德王的王座之上，在四周显示屏的环绕下，宛如置身于室外一般。然而，显示屏中却唯独有一段好像被单独切割出来似的，映着别处的影像。男人凝视着炮铜色的九头龙、傲慢的王、以及全身包裹在深红装甲中体态优美的女性身姿。正确地说，男人的眼中除那女性之外再无他物。“因为我爱你啊，姐姐。这说法可能显得有些夸大，但我真的只能如此表达。这只能用爱来形容，就是爱。爱。不论我将自己改造成何种形态，也唯有此完整留存，那就是对你的爱。唯有这份爱，是不会改变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对姐弟。姐姐爱着弟弟，弟弟也爱着姐姐。姐弟二人总是在一起。在面临终结的世界中，不论要去哪里危险都如影随形，因此两人不论何时都一同行动。两人眺望着世界渐渐步向终结的模样。尤其是人称AD兵器的压缩炸弹造成的破坏更是压卷之作。只消在手提箱模样的炸弹启动装置上操作一下，首先便会引发名为“扩振”的现象，仅仅数秒间便会形成半径好几公里的球状压缩力场。这一球体被称作“真球”。当真球达到临界状态，便会开始压缩。真球内的一切物质都将朝真球的中心加速移动。真球的中心类似于奇点，在这里各种各样的物质会彼此冲突，从而引发核聚变。核聚变反应产生的巨大能量比何种的烟花都要更加壮大美丽，毕竟，这就是力量本身的具现。弟弟曾对姐姐说过很多次：我总有一天也会像那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吧。而姐姐总是回答弟弟：到那时我也和你一起。一般认为发明于二〇三〇年代的AD兵器，最终不仅为各国军队所拥有，甚至成为了恐怖分子手中的武器。世界试图封印这最终兵器的努力失败了。一旦出现了那种有着‘若是不听我的要求就把你们全部轰飞’的思考方式还切身实行的人，人们拼上性命一步一步攀登而来的文明阶梯便会轻易地粉碎崩塌。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对姐弟。姐姐爱着弟弟，弟弟也爱着姐姐。在冻彻心扉的夜晚，姐姐抱着弟弟入眠。只要在“涅槃”中“解脱”，各式各样的事物、存在于世的事物、曾经存在的事物都能都得到再现，不仅如此，连是否存在还尚未可知、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都被制造了出来。但弟弟依然坚信，唯有姐姐的温暖，是仅仅存在于此、不可替代的。世界虽然已经破灭不堪，但弟弟并不在乎。哪怕曾经时有好转的全球变暖在某个时点越过界限之后如同脱缰野马一样再也止不住、世界农业承受巨大打击、传染病大范围扩散、无数人接连死亡，弟弟也不在乎。北极失去冰盖、南极大陆冰山脱离、格陵兰的冰架大半融解、海平面上升使得沿海城市全部被淹没，弟弟也不在乎。东京、华尔街、曼哈顿、新加坡大半被海水吞噬，许多人根本来不及避难，难民数量只增不减，弟弟仍不在乎。人口数量下降幅度远低于土地面积减少幅度，人们开始激烈争夺仅存的富饶土地，弟弟统统不在乎。最终一部分人逃入了半永久性避难所【Permanent Haven】，姐弟二人也获得了避难资格，但对弟弟来说其实根本无所谓。因为，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好。因为，弟弟爱着姐姐，姐姐也爱着弟弟，这就够了。然而——

“姐姐。姐姐。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姐姐。”男人抖动着双肩低声发笑，“我当然清楚。毕竟是我唯一的姐姐，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姐姐，我对你就像握在手心里一样了解得清清楚楚，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如我这般理解姐姐你——”突然，男人抬头望向天花板。整个房间都在晃动，响起金属倾轧的声音，粉尘四处飞散。仔细一瞧，贴着显示屏的天花板上已经出现了龟裂，不只是天花板，墙壁、地面上已经冒出了无数裂纹。“……糟啦。”男人自顾自地缩了缩脖子，“真过分啊，古德。还有维什克拉德。居然把我丢下跑了。要是你们不快点来接我，说不定要和这里一同掉下去了啊。你们该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09 bon voyage

事态瞬息万变，脑子已经跟不上节奏了。不过，应该已经摆脱了最糟糕的境地——似乎、好像、大概是吧。艾尔甸已经远去，维什克拉德和银之城寨、以及纳·因降落在了地面上。从维什克拉德身上爬下的人们以及留在银之城寨中的人们正在排队依次乘上纳·因，这么看来应该可以认为危急时刻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纳·因的侧腹部开着一个四边形的洞——似乎是能开能闭的构造，因此用“洞”来形容好像不太正确。那里与地面之间架着一座桥，人们通过这座桥陆续走入纳·因体内。古德王在空中俯视着这一场景，因此大家都有些紧张，毕竟古德王的目光实在是威压感十足。虽然被他俯视着，却也莫名地会有一种其实他并没有看着自己的感觉，这大概是因为古德王并没有把这些人当作“人”来看待吧。玛利亚罗斯在桥前指挥着交通，偶尔抬头朝古德王瞪上一眼。这艘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纳·因无疑是古德王的所有物，允许人们搭乘纳·因也是古德王的旨意。若古德王不允许，完全可以扬长而去，把人们留在这唯有艾尔甸四处散落的残骸、以及四分五裂的银之城寨凄惨身姿的光秃秃深山之中。虽然大地狱龙骑兵团和盖玛尼翁已经撤退，恶魔大公阿曼也行踪不明，但不知道何时恶魔便会卷土重来。到那时，这些无力的人们还是死路一条。因此，古德王掌握着这些人的生杀大权，古德王说向右这些人就只能向右，说向左就必须向左，命令趴在地上磕头的话，恐怕也只能不得不照做了。这种状况真是让人火大。虽然实在免不了烦躁的情绪，但也无可奈何。不只是烦躁，还有疑虑和不安。古德王肯定不会有助人为乐的兴趣，因此这背后肯定藏着某种目的。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古德王可不是那种会心血来潮地做无谓之事的类型，肯定是要利用玛利亚罗斯他们，为此才将他们收容至纳·因之中。即便明白这一点，如今也只能暂且乘上纳·因了，因为并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手段。SUCK。真的、真的是SUCK。

确认包含ZOO全员在内的幸存者们都平安无事乘上纳·因之后，玛利亚罗斯和多玛德君、莎菲妮亚、秩序守护者的优安·桑瑞斯总长以及抱着幼子的琺瑠副长一同走过登桥。在玛利亚罗斯他们通过之后，那座桥自动收了起来，纳·因侧腹部的四边形洞口——搭乘口也擅自闭上了。纳·因的内部不论是天花板、墙壁、地板都是带着微弱光泽的金属材质，地板上还划有泛着青光的线条。看来是应该沿着那条线前进。通道的宽度若与纳·因的庞大体格相比，就显得有些狭窄，最多也就是四美迪尔左右。天花板也不高，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玛利亚罗斯打了个寒战，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对这个地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不过，这是纳·因啊……”多玛德君用拳头背面咚咚地敲着墙壁，低声说道，“没想到居然变成了这种模样。古德王也真是造孽。听说他把诺·因当作艾尔甸地基的时候就已经吃了一惊了。那家伙到底要把纳·因和诺·因利用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都已经死了，为什么就不能让它们安心休息。”

“……这家伙——”玛利亚罗斯扫视通道四周，“原本是龙吧？”

“嗯。”多玛德君点了点头，“没错。九头龙纳·因和诺·因，是很久以前通过一扇名叫‘龙穴’的巨大异界之门来到这个世界的，这对姊妹龙当初可是大闹了一通啊。有种说法是‘龙穴’本身就是纳·因和诺·因打开的，关于这点我倒是不怎么清楚。总之古德那家伙把它们打倒制服，准确地说应该是用咒法之类的东西束缚住了它们。自那以来，纳·因和诺·因就是古德忠实的部下。哎，毕竟那家伙太过自傲，本来只有魔导兵那样的‘朋友’，对于纳·因和诺·因，那家伙或许多多少少也有些相应的特别情感吧。”

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对视了一眼。莎菲妮亚露出一副“不知该说什么好”的表情，玛利亚罗斯的表情大概也是类似的。总之，‘古德王只有魔导兵这样的朋友’这一点倒是能够理解，话说这可不能称之为是朋友关系吧？纳·因和诺·因这两头龙也是，强行使用了魔术才让它们顺从，若说是‘忠实’实在是有些不对劲。不管怎么说，古德王那家伙都显然正如外见，是个根本不会和其他人有什么亲密关系的男人。

“不过。”玛利亚罗斯稍微侧头瞄了一眼多玛德君，“多玛德——多玛德你也曾经和那个男人是同伴吧，在……先前的大战的时候？”

“并不是同伴。”多玛德君夸张地皱起眉头，“只是碰巧站在同一边罢了。古德似乎从那时候开始就和裘弟结伙谋划着什么了。我对之毫无兴趣，因此极力不与他们扯上关系。对哦，裘弟说不定算是他的朋友。”

“总觉得，这对组合可真是讨人厌……”玛利亚罗斯歪着脖子说，“……可是啊。就算不是同伴还是站在同一边一起战斗了对吧？那么这一回也一样，至少，暂时是一样的。往不好听的说，到头来，古德王和裘弟还是成功利用了多玛德不是吗？”

“唔……”多玛德君吊起一边眉毛低吟了一声，“听起来真不愉快。”说罢便沉默不语。莎菲妮亚战战兢兢地摩挲着多玛德君的手臂，让人不禁感叹莎菲妮亚可真是努力啊——虽然时机好像有些不太对就是了。

通道拐过几个弯，随后便到了尽头——本以为已是死路，墙壁却突然上下分开让人吓了一跳，另一边出现了一处宽阔的大厅。大厅宽逾十美迪尔，深则一眼望不到头。与其说是大厅，更应该说是一条粗大的通道。地面上有一道宽约一点五美迪尔的沟渠，许多人在沟渠中坐着歇脚，还有许多人干脆躺着呼呼大睡，还有伤员正在接受收容所医术士的治疗。虽然能在人们脸上看出安心的神色，却实在不能说是彻底放松。眼下的气氛并不舒畅。

“多玛德君！莎菲妮亚！玛利亚罗斯！”

卡塔力冲了过来，他不是一个人，还牵着一位麻花辫姑娘的手。阿尼亚·库尔蒂巴。

阿尼亚以视线玛利亚罗斯示意，随后面向优安和琺瑠低下头去。“……总、总长。呃、那个、欸，这个……”

“没关系。”优安只是简短地这么说了一句，接着偷笑了起来。哎呀……原来这男人也会这样笑的啊，看来真是经历了许多变了不少，估计有了孩子也是原因之一吧？

琺瑠抱着的幼童笑嘻嘻地望着玛利亚罗斯，面对着那样的笑容，不禁自己也笑了出来。

卡塔力耸了耸肩指向前方。“由莉卡和多瓦宁古正和收容所的医术士一起照看伤员嘞。皮普和哈妮梅丽也在帮忙。姑且、还有那谁。飞燕也在。另外萝姆·琺她——”

“哟。”萝姆·琺扬起手朝这边走来。阿尔法和啾跟在她身后。

远远地确认到了由莉卡、多瓦宁古、皮巴涅鲁、哈妮梅丽、顺带再加上飞燕的身影。虽然早就知道大家都已无事登上了纳·因，但果然还是这样亲眼看到大家的面孔才算安心。

优安和琺瑠已经离开了，而阿尼亚呢？那姑娘扭扭捏捏地躲在卡塔力身后，哎呀肯定是想待在一起吧。该怎么说呢，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ZOO的半鱼人这种货色也没问题，还愿意和他在一起的话，这也不能不说是值得感激吧，虽然我可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啊啊，说起来亚济安那家伙啊——”

卡塔力刚说到一半玛利亚罗斯便捂住了耳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

“为啥咧……”

“你也差不多……该坦率一点了……”

连莎菲妮亚都说出这种话，真是让人胸口发痒。

“呀，什么坦率一点、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本来就已经坦率得不能再坦率了……”

“你不是什么都听不见吗。”

“吵死了，半鱼人。再不马上停止用那张鱼嘴吐泡泡肯定要让你后悔，不过你也没办法后悔吧。”

“是呀。从机能上讲，后悔这玩意儿的级别稍微高了点——等等，后悔这点小事老子还是办得到的啊！虽然从天性上讲老子是不会对过去有什么后悔就是啦。”

“那个。”阿尼亚越过卡塔力的肩头用带刺的视线紧盯玛利亚罗斯，“这话我很久以前就想说了。不管再怎么说，哪怕是同一个族的同伴，也能不能请你稍微控制一下对卡塔力先生的侮辱性言行？”

“啊……抱歉。顺着气氛就……”

“气氛也有好气氛和不好的气氛之分哪！你那种肯定是不好的气氛咧！”

“所以我不是正在道歉吗。我和你可不一样，是会后悔也会好好反省的，你看我这就在反省了。”

“噢噢，好好反省啊！老子反正是没法反省的——等等，这是啥道理哇！”

“卡塔力先生你也不要顺着气氛吐槽，而且吐槽吐得也很烂。”

“……嘿、嘿呀……真是超对不起……”卡塔力深深鞠躬。

阿尼亚，真可怕。

“总觉得好累……”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啾便贴近过来，看上去一副整个人黏上去也没问题的架势，玛利亚罗斯便接受好意撒起了娇。

半边脸都埋在啾的绒毛之中，跟在多玛德君、莎菲妮亚、卡塔力、阿尼亚、萝姆·琺、阿尔法后面，走在队伍末尾。不经意间碰见了莫莉。

莫莉正指挥着收容所的相关人员，自己也在给人施展医术式，看上去非常忙。因此只是和她击了一下掌便擦身而过，然而马上便被她从身后狠狠地抓了一把屁股。

“——莫莉！你——！”

“一如既往是块不错的屁股呢。真想把脸贴在那屁股上睡一觉呐。”

“……改天吧。”

“改天就可以吗？”

“当、当然不可以。这只是一种客套的措辞——总之刚才说的不算！”

“小气。”说罢，莫莉便可爱地鼓起脸颊。

哎呀，屁股虽然有点那啥，但抱一抱还是可以的。真想紧紧抱住莫莉，让她好好地睡上一觉。

那样悠闲的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我当然希望它会来临，但说实话，我无法坚信它一定会到来。

仍在对一名年轻男子施用医术式的由莉卡突然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看来是治疗已经没有效果，伤员最终还是停止了呼吸。多瓦宁古正在为一名秩序守护者紧急处理伤口，那位守护者失去了左臂和左腿。虽已是看惯了的光景，但还是很凄惨。在这凄惨的场景边上，有人正满不在乎地谈笑，对此居然没有人觉得怪异，这才是最异常的。

自那个一切都开始崩坏的时候以来，异常已经成了一种常态，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然而即便是习惯了，身体还是会受伤，心灵还是会被削弱。

我们到底能忍受到何时？所谓的极限，我们恐怕早就越过了。看不到终点，因此更加地难熬。就好比被关在没有出口的隧道之中，在这里尚存一息的人们，若说幸运，也只是幸运在虽被卷入了塌方之中却没有马上死亡这一点上罢了。然而，可以预见到，当总有一天氧气用尽，还是会窒息死去。

我有时会不经意地想，反正我们最终都会一个不剩地死去，那么为什么还要非得像这样拼命地设法活下去呢？已经不想再受更多的苦了，真想早点解脱——曾产生过这样的想法的人肯定不在少数，然而为什么大家还是能撑下来呢。

当看到以一名老妪为中心围成一团坐着的午餐时间成员们的身影时，玛利亚罗斯重新认识到了答案。

因为不是孤身一人。

大概再没有像午餐之间这般聚集了如此丰富的人才的族了。一眼望去，只见一群似乎完全没有共同点的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时而谈笑时而拌嘴，偶尔还动手动脚互骂起来。

因为有同伴，有人看着自己，有人听着自己的声音，才能在悬崖边上停住脚步。

在这里没有人是孤独的，那些孤立于人群之外的人无一例外都已经丧命。并非比喻，在完全实际的层面上，人是无法一个人生存的。这就是如今的现实。

“……只能合众人之力才行。”玛利亚罗斯的脸蹭着啾的绒毛，如同魔术士咏唱咒文一般喃喃道，“为了活下去，只能所有人合力。要不然，连一秒也活不下去。肯定，甚至都会失去活下去的意愿，因为那样的话，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咕。”啾点了点头抱住玛利亚罗斯，眼泪差点涌出。紧接着后背又被萝姆·琺抱住了，这下恐怕真的稍微流出了一点眼泪吧。

“玛利亚……”

听到莎菲妮亚在叫自己，玛利亚罗斯连忙用手指擦着眼角从啾的绒毛中抬起头来。

“嗯，我没事的。”

“这个……我明白。”

莎菲妮亚微笑着说出了这番话。莎菲妮亚完美地理解了自己。正因为有莎菲妮亚这样的同伴、朋友在，我才能说自己没事。只要有大家在身边，我哪怕在这前方一不小心死掉，也肯定能够安心。

“唔……”多玛德君鼻子发出哼哼声，晃了晃那长过头了的头发，结果之前捆起来的马尾辫便松开了。应该是扎着头发的绳子断了吧。阿尔法马上“汪”地叫了一声，莎菲妮亚慌忙像是要把多玛德君的头发捧起来一样冲上前去。

“莎菲妮亚。”萝姆·琺的眼角透出笑意，“这回就让你来扎吧。”

“好的。”莎菲妮亚毫不犹疑地当即回答。

不是孤身一人，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光是如此就足够了。

“莎菲妮亚。”贝蒂从午餐时间围成的圈子中站起来。她的服装和以前不一样，如今穿着的是一套轻飘飘、透着一股可爱风格的衣服。午餐时间中也有一个穿着类似服装的女人，应该是临时向她借的吧。贝蒂之前——用这种词来形容可能不太合适——变作了如同异种生物混合体的怪物，将银之城寨支撑住，恐怕衣服就是在那时候坏掉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那个有名的‘女豹’。你们应该也曾经见过吧。”

“提起女豹的话——”莎菲妮亚还没反应，倒是一旁的半鱼人瞪大眼珠插了进来，“就是那位女豹吧！欧克立德酋长国的公主、创造出名为‘忍’的特殊战术的绝世武将及战术家、战场的女豹！自故国逃亡之后一直支援各国的反政府组织名声高涨，接着又引退——正以为她已经化作传说！却又重新复出大肆活跃阻拦了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入侵！虽然展现出了奋勇无前的气概，然而敌我实力相差悬殊！武运不佳败北之后行踪不明的——那位女豹……！”

“咳。就别再提这些了。”在人群之中立起单膝坐着的老妪以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个名号我早就抛弃了——话说回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接受过，都是人们擅自起的。我只是音美罢了。不管身在何处，也只是单单的音美罢了。”

“啊——”玛利亚罗斯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真的啊，是音美婆婆。”

“所以我不都说了吗？你是笨蛋吗？要是脑子还不如我这老太婆好使，那可就彻底完蛋喽。”

“——音美婆婆。”亚济安清了清嗓子，“看来是产生了些误解。玛利亚可不是笨蛋，应该说是脑子转的很快的那种，这点我可不希望您搞错。”

音美以锐利的目光瞪了亚济安一眼。“怎么，头领，原来你才是笨蛋吗。”

亚济安露出一副很迷惑的表情，午餐时间的人们便立时喧闹起来。“不过啊。”音美婆婆抚了抚皱纹遍布的额头，“不开玩笑，现在的我真的只是个老太婆啦。这样接二连三地发生莫名其妙的事，我这老朽萎缩的大脑已经完全跟不上啦。”“别瞎担心了。”一个面孔扭曲得完全不对称的男人拍了拍音美的肩膀。那是午餐时间的重要成员塔里艾洛。至于趴在他背上说着“呜喵噗溜哩噗噗”的神秘语言黏着塔里艾洛不放衣服袖子格外长的女孩子，是叫什么来着？米莉西亚？好像是米希莉亚吧。“脑子跟不上状况的又不只是臭老太婆你一个人，这和年老根本没关系。”“哈！”音美甩开塔里艾洛的手，“你还真是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样说些丧气话哩！要是连我这老太婆以外的人也跟不上状况，那岂不是更糟？”“……啧。”塔里艾洛没有回应，只是耸了耸肩，随即午餐时间的男男女女们一齐哄堂大笑。明明是这种状况，这些人却如此开朗。亚济安眯着眼睛，注视着午餐时间的每一张面孔——注视着自己的同伴。虽不知笨蛋一号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那表情看上去稍稍带着些自豪。

只能设法克服眼前的难关了。嗯——玛利亚罗斯暗自点了点头。看不见道路的终点，翻过一座大山结果眼前又是一座山，这座山的另一头还是山，根本没有尽头，然而即便如此，总之也只能不断前进。偶尔后撤几步也无妨，要休息的时候休息一下也无所谓。只能听着同伴们的抱怨，互相说些傻话掩藏住疲倦、丧失感、恐惧和不安，彼此搀扶依靠着，一点一点，向前迈进。问题在于，我们并没有那么多休息的时间。「——喂喂喂？」

“嗯……！？”亚济安以锐利的视线扫视周围。不止是亚济安，大家都在环视四周。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应该不是错觉。

“怎么回事——应该说，是谁……”玛利亚罗斯皱起眉头。连库鲁鲁都从外套中探出头来。对了，说起来，差不多该给它喂食了——这个念头马上便被掩盖过去。是谁？谁的声音？感觉这个声音似曾相识。话说——「嗯嗯咳……！诸位日安。正是朕！」

“玛利亚罗斯。”佩尔多莉琪不停地瞄着天花板，朝玛利亚罗斯靠近过来，她身后就跟着SIX。SIX的眼神看上去如临大敌，低声念叨着：“古德EEEEEEEE……”对哦。玛利亚罗斯轻轻握住佩尔多莉琪伸过来的手。古德。虽然伴着一种奇怪的杂音，但那毫无疑问就是古德王的声音。

「那么，虽然诸位拜朕的特别考量所赐捡回了一条惨不忍睹不值一提的小命得以存活……但既然本舰完全属于朕，本舰内的一切物体乃至空气便都是朕的所有物，至于诸位也毋庸置疑是朕领土上的产物，事到如今自不必言，诸位应当清楚认识到这一既定事实。因而理所当然，诸位应当为朕当牛做马努力工作。不过，诸位安心便是，朕从未期待过诸位能在头脑劳动上有丝毫贡献。待时候到来，诸位只需为了保护诸位那渺小且毫无价值的性命而挣扎便可。彼时诸位大可各自为战，不过若是接到朕的命令则只需闭嘴遵从。话又说回来，诸位也不得不遵从，因为朕的命令，必将是对于诸位而言的最佳选项。纵然是无知蒙昧的诸位，待到那时，也将不得不认识到原来如此朕之所言果真无误。因而诸位无须思考，反正都是无谓之举，只需为那一时刻静静准备便可。诸位，呼吸吧，贪求属于朕的空气吧，粮食、饮水皆储蓄充足，由朕向诸位提供，诸位便胡吃海喝便好。好了，综上所述，诸位，本舰将自此开赴地狱，攻击地狱。朕将实行反击、逆转局势。本舰将突入地狱深处，抵达地狱中枢之所在。旅途愉快【bon voyage】。嘎哈嘎嘻嘎哈。」

10 终结/起始

如同银丝的秀发被迎面扑来的强风无情地翻弄，魔女对风视若无物般地睁着双眼，注视着前方。前方的更前方乃至再前方。魔女想要见识世界的尽头，想要瞧瞧包括多个世界在内的整个宇宙的姿态。甚至想要看到时间的尽头与起始。想要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诞生的。想要揭露世界的构造、世界的秘密，使其不再是秘密。想要见识世界毁灭的模样——说到底，世界到底是否会毁灭？她对此也兴趣颇丰。世界若是真的毁灭，又是否能够重建？世界死去之后，是否能够重生？这些对世界的质问，同时也是魔女对魔女自身的探求。

炮铜色的九头龙在空中飞行。如同撕裂、推开空间，或者该说是将空间碾碎一般高速飞翔。九头龙正如其名，有九个头。其中并没有主副之分，所有的头都是主头。魔女站在其中之一的上方，光是像这样站着就不得不耗费大量的魔力。惊人的速度，带来的是难以想象的猛烈气流和空气压力。魔女的双眸中闪耀着无数星辰，魔女纤瘦而高贵的单薄胸膛雀跃不已，魔女的心脏高雅而激烈地鸣叫不止。

“这风真不错。”头顶生有羊角、如同少年的魔术士坐在魔女身边，来回晃着双腿。跳舞绵羊。魔女知道，这个魔术士的原点就是其姓名的由来、那对如同雄绵羊的双角。人类的头上是不该有角的，然而跳舞绵羊却有，那是天生的。随着跳舞绵羊的成长，那对角也一同长大，在它生长到大得无法支撑之前，跳舞绵羊展现出了自己的异常天赋。如果没有那份力量，跳舞绵羊就会面临生存的危机，恐怕会死吧。通过异能控制住双角成长的跳舞绵羊，被一位无名魔术士发现。除了保护跳舞绵羊、并给予其魔术的启蒙教育以外，这位魔术士没有留下任何功绩。时至今日，已经没人知道那位魔术士的名字。跳舞绵羊为了活下去而觉醒了异能，也因此与魔术相遇。至于他打算用钻研至顶峰的魔术做些什么，魔女就不知道了，也没有兴趣知道。魔女讨厌跳舞绵羊。魔女生来无法活动四肢，整个幼年都是在名为肉体的牢笼中度过的。双亲实在是无法承受，最终还是遗弃了自己的孩子。魔女仍记得那一天，那种恐惧、孤独、以及愤怒。自那时起，原本天真无邪的眼瞳中开始宿有星辰，魔女独自发现了以异于常人的手段控制自己身体的方法，魔女为了活下去，摘下了那颗唯有魔女拥有的星辰——那份只能用星辰来形容的某种力量。或许是同类相斥，魔女讨厌跳舞绵羊。

（“恐怖操纵者”——魔导王——“原子极大魔术士”古德王……）超贤者莫格则化作光幽体plasmal-body，与他的弟子也是女儿——伊凡洁琳一起，附在另一颗龙头上。坐在由光粒子构成的轮椅中、身体闪耀不止的伊凡洁琳，抱着师父的手臂，似乎正眺望着远方。莫格以无法称之为声音的声音低语。（这是为何。为何拥有着如此的力量，却彻底拘泥于庸俗的欲望。我实在是难以理解。所谓的人，就是如此的无可救药吗。我等依然身为人，因此也无法摆脱……）（只要与师父在一起，不论去哪里我也愿意）（当然，伊凡洁琳，我的女儿。我也同样，若有你在，无论何处都可去得。然而，这其中定有玄机。古德王，最后的魔导王。那个人的心思究竟放在何处？这个世界与地狱无疑一直保持着均衡……不，是曾经保持着均衡。均衡如今已被打破，被有意图地摧毁了。人界与地狱从而得以连接，地狱试图将人界吞入囊中。而古德王一派应该也是有着类似的目的——至少看上去如此。地狱与人界大约有着同样的面积，若能攻占地狱，人类的领土也将翻倍。即便人类没能做到这一点，人界与地狱也将化作浑然一体，世界将迎来崭新的局面。问题在于谁握有主导权。我认为——古德王一派应当就是为此而行动）

“目前。”魔女用左手拢着头发说道，“从那位穿着新衣的国王（译注：此处是借《皇帝的新衣》的典故，在讽刺古德王）的动向来看，他似乎是这么打算的。当然，也可能只是装作如此罢了。”

（王知道某种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的知识）莫格仿佛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一样呢喃着。（我——我们希望得到那份知识、或者该说是真相、也可以说是历史。我们已经知晓生物的形体和性质并非单单是继承自祖先，也经历过变异。尤其是被统称为恶魔的一类异界生物，其变异速度极为剧烈。然而人类不同，人类不会改变。基于种种证据，人类自出现于地上以来，历经数千年却几乎没有变化。另外，包含人在内的这个世界，就仿佛是在数千年前全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一般，就好像是被谁定做成这种样子——神。这都是那种被称为“神”的存在做的吗……？）

（师父您——）伊凡洁琳对自己的老师露出微笑，（毫无疑问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虽然能力有限，但我也会尽力为您提供助力。——神，若师父如此渴求，即便是要与那般存在会面直接询问，也必定能够实现）（可是啊，伊凡洁琳，我们的愿望，要比那更进一层）（我明白，师父。我不会允许任何事物妨碍师父您的愿望实现）（噢噢，伊凡洁琳）（师父）“……你们真是恶心。”魔女皱着眉啐了一句。

莫格。这位魔术士在年轻时多次患上重病，每次都险些丧命。莫格想必比最厉害的医术士还要更加熟悉人体——不、生物的构造。若不是对此极其了解，莫格便无法活下来。他用尽了自己所知的一切，延续自己的生命。以自身及无数病患作为实验体，莫格才登上了如今的高度。莫格的原动力是执着。他被称作贤人、贤者，接着成为了超越贤者之人，被赞为超贤者。然而实情大为不同。莫格可以说是这世上最贪婪的人。为了知识、以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莫格可以做出任何事，除自己的存在以外的任何事物都可以牺牲，连那个被他称作是自己女儿的伊凡洁琳也不例外。伊凡洁琳估计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她才期盼着与老师合二为一，成为一体便不会被抛弃了。没错，为了想要的东西，魔术士可以舍弃一切。不论是如何难以割舍的东西，都必须要舍弃。只要有这个必要，就一定必须这么做。莫格是魔术士，甚至可以说是魔术士的典型。因此魔女看莫格不顺眼，也不承认好像作为莫格的附属品一样、还满足于自己立场的伊凡洁琳。魔女、莫格和跳舞绵羊，三人注视着同样的东西，寻求着同样的东西，然而即便是像这样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也不会彼此并肩。三人是绝对无法相容的。

魔女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们”。她们是魔女趁着闲暇慈悲地养育成人、可爱得不得了的魔术士，是魔女喜爱的玩具，是魔女重要的抚慰者。对于莫格来说伊凡洁琳是女儿，莫格自认为是伊凡洁琳的父亲。世间的父母大多将子女视作自己的所有物，父母对子女报以期待，操纵子女的人生，希望子女成长为符合自己愿望的作品。对于魔女来说，“妹妹们”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总有一天会与魔女平起平坐。在漫长的时间里，她培育了许多魔术士，然而拥有如此资格的只有三人，仅仅三人而已。三人中是否总有一天会出现能与魔女比肩之人？是否会出现凌驾于魔女之上的人？哪怕只有一人也好，但魔女对此并不乐观。魔女即便是孤身一人也会继续前行。本来，魔女所行的就是一条狭窄的隘路。自出生以来都是一人，自被抛弃以来也都是一个人。魔女一个人从深渊之底爬了上来。说起来，那个同样以不可靠的手指攀在断崖绝壁上却以天空为目标的女人已经因愚蠢而自取灭亡。紫之薇洛尼卡。莉璐可。魔女并不觉得她有何可怜之处，她到头来并不能说是个魔术士，只是个女人罢了，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生存方式贯彻到了最后。而魔女是个彻头彻尾的魔术士，所求的也只有魔术士的生存方式。魔女只愿见识世界的终结，随后，只要有终结，便会有起始。当世界终结的那一刻，世界也会又一次重新开始。若古德王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魔术士——承受着凶暴的强风，魔女想到——想必便会让世界就此终结，并借此迎来重生吧。

第二十卷 I love you. [noir] Calamitage 003 “rebirth” 2

11 突入

“——这算什么啊，真是的……”玛利亚罗斯差点爆发，但还是努力抑制住了火气。

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纳·因，一言以蔽之就是大得出奇，大得简直荒唐，大得仿佛失了智。正因为大，内部空间也大得乱七八糟，大得让人根本分不清方向。如今的玛利亚罗斯对此感受真是极为痛切，实际上现在就正在探索。目前知道在那个大厅或者该说是大道的边上有好几个房间，房间中储备着粮食和饮用水，还有就是备好了数千人份的被褥。但不能光知道这些就乖乖地待着不动，因此才来探险。当然，提出“探险”这个词的是ZOO的半鱼人，玛利亚罗斯的动机可不是探险，而是希望尽可能掌握纳·因内部的模样和构造。刚进来时的那个大厅或者说是大道——实在是太麻烦了就叫它大厅好了——虽然还记得前往那里时走过的道路，但试着原路返回，却只见入口关得死死的完全推不动。至少也想知道去外面的方法，还有就是，如果在某处有类似窗户的东西的话，希望看看外面的景色。另外，还想查出古德王裘弟这伙人的所在之处。是不是应该把维什克拉德也算上？莉莉肯定也在。

基于以上理由，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在纳·因中探险——不，探索。一行人包括玛利亚罗斯、最先提议的卡塔力、阿尼亚·库尔蒂巴、万一发生意外能够依靠得住的多玛德君和莎菲妮亚、好奇心旺盛的哈妮梅丽、和哈尼一起的皮巴涅鲁、还有就是由于由莉卡和多瓦宁古很忙作为紧急治疗人员跟来的佩尔多莉琪、以及附带着的……SIX。哈，其实倒也无妨——也不能说完全无妨啦，那家伙就是要装腔作势地当佩尔多莉琪的保镖，实际上的确也好几次保护了她因此我也无话可说，无法干涉。不过，至于这家伙，就实在是太过分了，为什么非要跟过来啊，实在是碍事啊。说到底这个笨蛋一号举起手说‘那么我也要去！’的时候，那气氛不就已经险恶至极了吗？午餐时间的人们一齐发出嘘声，有人抱怨，还有的人干脆就直接开骂了。那些人姑且是针对笨蛋一号发难，但玛利亚罗斯也感到很丢脸。既然遭到了这么猛烈的反对，还是放弃了比较好吧，我也觉得他应该多和同伴们在一起。然而笨蛋一号却通红着脸说着什么‘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要去……！’之类的，结果午餐时间的人们便东一嗓子西一嗓子地大喊什么‘那就随你便好了！’‘快去快去赶紧滚！’‘痛快点！’‘反正都要走的话，就要有多远走多远！’‘好好干，头领！’‘拿出韧性来！’‘还有气度啊，气度！’‘亚济安你个大笨蛋……！’

这帮人是怎么搞的，脑子有毛病吗？完全莫名其妙，真是受够了，结果搞得笨蛋一号现在干劲十足。“——哼。看来这里也是死路啊。我们先回头吧。没事的，玛利亚。不必担忧。只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最终一定能打开道路的。最重要的是不要绝望，要脚踏实地顽强奋斗啊。当然，你肯定早就清楚这一点了。”

“哦？”佩尔多琪莉仿佛相当钦佩似的的叹了口气，“你还真是说了很正确的话啊。”

“呵……”笨蛋一号用指尖一拨前发，“不敢当不敢当。说到底，我刚才说的那些，某种意义上也只是现学现卖罢了。那都是从某个人身上学来的啊。”

“某个人？”佩尔多莉琪那双过于纯真的美丽双眼微微睁大，歪着脖子问道，“你指的是谁？”

“那当然是——”笨蛋一号在原地转了个圈朝这边伸出手指，于是玛利亚罗斯马上躲在皮巴涅鲁身后。笨蛋一号连连摇头故作优雅地微笑起来。“——一如既往，你还真爱害羞啊。当然这就是你的优点，玛利亚。不，应该说这‘也’是你的优点。不不不，唯一正确的形容方式应该是，像你这样的人浑身都是优点、全部由优点构成啊！”

“唔……”皮巴涅鲁发出闷声。他如今的感受肯定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玛利亚罗斯非常能够理解，因为自己也是同样的心境，简直是理解得不能再理解了。

“Ku·Ha！”SIX眯起眼失笑道，“你还真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啊。”

“这话可不该由你来说。”笨蛋一号瞪了SIX一眼。的确，穿着一身好似拘束道具的服装的SIX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变态，但若是刨去外表不论，其实笨蛋一号也与他是同类。两边都是重度的变态，能不能拜托你们都赶紧消失？

“你们两个也是彼此彼此咧。”话虽如此但这句真理被区区一个半鱼人说出来不知怎么就是让人觉得火大。不过，考虑到阿尼亚实在是可怕，玛利亚罗斯只好对此不发表任何评论。反正都是无所谓的事，没错，重要的是探险——不对，探索啦，探索。

“我觉得应该在某个地方有类似楼梯之类的东西吧……”哈妮梅丽摸着下巴嘟囔道。在这群人中，恐怕也只有她在这种时候能够这么可靠了。

“对哦。”玛利亚罗斯点头称是，“我们之前所在的那个大厅，基本上应该是纳·因的肚子底部吧。古德王和裘弟这帮人估计应该在上面。”

“唔……”多玛德君挑起眉毛，“尤其是古德那家伙，就喜欢从高处俯视别人。那家伙要是被别人俯视了，可是会大发雷霆的。”

“哦？那下次有机会就试试看吧。……呃，这样是不是太莽撞了？估计真的会被杀掉吧……”

“没事的，My sweetheart。我不会让那个长胡子混蛋对你出手的，他别想碰到你一根手指头。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安心吧，玛利亚。”

“玛利亚罗斯你也很辛苦啊。”佩尔多莉琪苦笑着说。没错啊没错啊真的没错。真是太辛苦了。笨蛋一号说的话还有那副腔调反正从头到脚都恶心得要命，不过虽然恶心但也差不多习惯了因此居然连鸡皮疙瘩都不冒了。习惯还真是可怕啊。“要去上面的话……”

“那是什么……？”莎菲妮亚指向左边。通道在那里拐了个弯，尽头处似乎有一扇门一样的东西。靠近一看果然是一扇门，门边挂着一块似乎是操作面板的黑色四边形板状物。试着按了几下，结果门上出现了数字十七，数字越变越小，不一会儿便成了三，接着门安静地打开了。

“原来是电梯。”多玛德君如此说着走入了门中。其他人也接连跟着走了进去。SIX在门内部的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我们就去最上层瞧瞧吧。”

门自行关闭，接着电梯便开始上升。没多久便又停了下来，门再度打开。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哇……”地叫了出来，“——能看到外面了……”

“好棒！”哈妮梅丽从电梯中冲了出去，皮巴涅鲁喊着“等等”追在她身后。玛利亚罗斯则刻意慢慢踱步走出电梯。

“嚯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半鱼人仰着脸瞪大半鱼眼，变成了一副相当古怪的模样。不过，这也能够理解，连他身旁的阿尼亚也愣愣地张大了嘴，玛利亚罗斯当然也稍微有些震惊。

眼前是一处极为宽敞、形状仿佛将圆柱从中一劈为二然后横着放倒一样的房间。由于形状特殊，天花板和墙壁连在一起无法区分彼此，房间中除了地板以外，只有一些支撑柱和连梁。另外，墙壁似乎是由玻璃或是其他什么、总之就是某种透明的材料制成，能够透过墙壁看到外面的景象。向外望去，视野基本被一望无际的天空填满，但同时也能看到飞行战舰纳·因的九个头和翅膀，实在是震撼，让人只顾连连惊叹。看来这里应该位于纳·因的背部。纳·因无疑正飞在空中，但速度到底有多快？具体无法分辨，但还是能感受到惊人的高速。按照古德之前说的话，纳·因应该正朝地狱前进。地狱的恶魔大军当初是从地下城、也就是艾尔甸下方的巨穴涌上地面的，这也就是说——“我们正在朝艾尔甸当初所在的地方移动。”

“那是——”皮巴涅鲁指着右上方空中的一个小点。看上去，就像是天空中染上了一丝黑色。而且那黑色眼看着渐渐扩大。

“是敌人吗？”多玛德君正要拔出交叉挂在后背上的大忏灭刀和圣断罪之剑，又作罢歪头思索了起来，“……要是在这里动武，会把纳·因从内部搞坏啊。”

“有、有没有哪里……能出去……”莎菲妮亚连忙环视四周，但这里似乎并没有能够通往外面、类似门的东西。即便是真的有，我也要待在里面不踏出去一步。这是当然的啦，我又没那个飞天遁地的本事。“……可是，这下该怎么办啊。”

“不用担心，玛利亚。”笨蛋一号若无其事地握起玛利亚罗斯的手，“不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有事，你是安全的。万一情况危急，我会想办法的。”

“哼……”玛利亚罗斯若无其事地甩开笨蛋一号的手，“你打算怎么做？”

笨蛋一号看上去完全没有吸取教训。“那当然是、极限爱。——依靠爱的能量啊。”

“我先说清楚，这句话可称不上是对我问题的回答。你明不明白？看样子是不明白的。虽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就是了。我还没蠢到会对你产生什么期待呢。”

“没错，我很愚昧……那份对你过于强烈的爱，遮掩了我的视线，堵住了我的双耳，害得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你的面容，只能倾听你的声音。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啊，我对你、这个广阔的世界中独一无二的你的爱足以——”“总之先闭嘴。”“呼咕！”玛利亚罗斯在笨蛋一号的下巴上拍了一巴掌强迫他噤声，眼下可没时间听他在这里讲这些恶心无用的长篇大论。敌人已经迫近到了很危险的地步。“那是盖罗梆梆吗……！”多玛德君大叫起来，玛利亚罗斯马上订正：“是盖玛尼翁……！”紧接着，盖玛尼翁已经接近到了让人能够清楚确认到其身姿的地步，龙头转向这边，吐息。火焰吐息迎面袭来，卡塔力吓得大声惨叫起来：“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咧……？”

“咦……？”玛利亚罗斯也连眨了几下眼睛。一瞬间没有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盖玛尼翁不见了，消失了——不，没有消失，而是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原来如此。”纳·因如今以高速、应该说是超高速移动着，盖玛尼翁肯定也是用尽全力才勉强赶上。然而，它打算放出吐息袭击纳·因时，免不了要降低速度，就这一瞬间，纳·因便将盖玛尼翁甩在了身后。盖玛尼翁好像又摆出要追上来的架势，但看上去似乎根本追不上。距离完全不见缩短，只是越拉越远。

“这飞的到底有多快啊。”哈妮梅丽看着如今已只有豆粒大的盖玛尼翁喃喃道，“明明以这么快的速度移动着，为什么我们完全感觉不到呢。”

话音刚落，佩尔多莉琪就一个趔趄，全靠SIX扶着才没摔倒。不止佩尔多莉琪，哈妮梅丽也是，要不是皮巴涅鲁将她抱住肯定会摔倒在地。至于卡塔力和阿尼亚，则异口同声地“鱼噢！？”“哎呀！”地大叫起来亲密一致地摔作了一团。莎菲妮亚马上飘浮起来躲过一劫，多玛德君纹丝不动。玛利亚罗斯则根本不是摔倒的程度而是整个人都差点飞了出去——本能地抓住了笨蛋一号的手，被他拽了回去。“——玛利亚……！”“啧，放开我！”“不放！”“啊？”“——要是能直接说出来‘不放’该有多好！虽然想说但实在说不出口！真是进退两难！”“……你已经说出来了吧。”

结果他还是放开了手。哎呀当然啦，他要是不放手的话我会很困扰的。而且基本上，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喜欢被那样抱得紧紧的。要是像啾那线全身毛茸茸软绵绵的、或是像由莉卡莎菲妮亚莉琪那样足够可爱的、又或是莫莉那样抱着非常舒服或者应该说是被抱着非常舒服的，就另当别论了。算了这种事怎样都好。“……难道说——莫非是，停下来了……？”

看来的确如此，纳·因突然停止了移动。证据就是，盖玛尼翁靠近了过来。明明身后有敌人追着，到底为什么要停下来？

「通知诸位——」古德，古德王的声音响起，「——本舰即将转为突入模式。」

“突……入？”玛利亚罗斯在脑中反刍着这个单词。tu ru。突入？整个突进去？到哪里？应该不用想。“……地狱？”

“靠在墙上……！”多玛德君大声喊道，“——唉！已经来不及了吗……！？”

“呜呀——”玛利亚罗斯忍不住怪叫起来。地板，地板倾斜了。角度大得吓人。纳·因一口气朝头部所在的方向倾斜了三十度左右。努力设法站稳，但倾斜仍在继续，角度越来越大。“这——”笨蛋一号解放了右臂，黑色的细管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阿尔卡迪亚！大家都抓牢了……！”“呃！”玛利亚罗斯连忙伸出手抓紧那黑管。这下可真要命。

倾斜。地面越来越倾斜，已经多少度了？大概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度。虽说是四十五度左右，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已经近乎于垂直。还要再倾斜下去吗？似乎还没完。难道真的要近乎垂直才罢休？笨蛋一号伸出几十根黑管缠住房间中的支撑柱，玛利亚罗斯则抓着黑管、应该说是垂挂在黑管上。卡塔力、阿尼亚、皮巴涅鲁、哈妮梅丽、以及SIX和佩尔多莉琪似乎也成功抓紧了黑管。多玛德君则被莎菲妮亚抱了起来。“……噢、你就不觉得重吗……？”玛利亚罗斯刚一问，笨蛋一号就咧嘴笑道：“完全不重，My sweetheart。你怎么可能会重呢？哎……至于除你以外的人，多少还是有些重的……”“说白了果然很是很重嘛！”“绝没有这种事哦！？我发誓没有！绝对不重！”“Ho·Hoooouu？”SIX像荡秋千一样来回晃动身体，“那我这么干你也不在乎？”“别、别这样！住手！要、要保持不住平衡了……！”“SIX。”佩尔多莉琪冷冷地呵斥了一句，SIX马上低下头去。“抱歉，女主人【Mistress】。一不留神就犯了坏毛病。哎呀呀，人这种东西还真是旧习难改啊。”“谁是你女主人啊！”“——鱼咿！”卡塔力怒吼起来，“不管咋的能不能别胡闹！要是出了啥事儿，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咧——呜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玛利亚罗斯应该也惨叫了起来，但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连自己也搞不明白了。总之就是只顾得上害怕了。坠落，在坠落，这完全就是自由落体。多玛德君喊着什么“小心！”之类的话。就算小心又能如何？还不是无可奈何，什么用都没有。因为，我们在坠落。已经搅成了一团浆糊的大脑，勉强认识到纳·因大概是在空中以前倾姿势或者应该说头朝下尾朝天冲着正下方发起了俯冲，这里应该就是巨穴的上方，纳·因就打算像这样直接突入巨穴之中。不，不应该说是纳·因打算，而是古德王打算这么做。纳·因没有罪过。已经完全搞不懂了，明明完全可以稍微给我们一点准备时间，为什么非得搞得这么突然。根本不讲理嘛，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要是死了怎么办啊。像我这样的人可是很容易死的啊，和超越常人的你们不同。你们若是太阳，像我这样的人就连石子都不如，是那些微不可见的尘埃。稍微顾虑一点啊，这算什么啊。哭出来我也不管了哦？实际上已经哭出来了。才不会哭呢。只是眼泪好像冒出来了，这和哭是不一样的。不、应该没什么不同吧？到底如何，我才不懂，我才懒得管呢。受不了了。这种——“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坠落唐突地停止，正如它开始时那般突然。

玛利亚罗斯咽了一口唾沫。呼吸仍混乱而急促。不过，四周很安静。

坠落停止了，不仅如此，地面也不倾斜了。

纳·因什么时候恢复了平常的姿势？不明白，根本没有察觉到。

不论如何，玛利亚罗斯如今脚踏实地，而且是几乎水平的安稳地面。

大家基本上都或是呆滞、或是茫然。

哈妮梅丽念叨了一声：“……天空。”

“啊——”玛利亚罗斯话说到一半便哑口无言。

颜色。

天空的颜色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蓝色。

现在则变成了紫色，远处是红色，再远处则是黄色。

很漂亮。

还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天空。这绝不是什么比喻修辞，真的是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天空是不可能存在的，至少在玛利亚罗斯出生长大、早已习惯了的世界里，绝没有这样的天空。所以，这里只能是……？

真是出乎预料地简单。

没想到，居然就这么轻易地闯了进来。

简直不像是真的，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是地狱。”多玛德君声音低沉地说。

“这里就是……”玛利亚罗斯用手指碰了碰嘴，然后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

库鲁鲁从外套中探出脸，眺望着地狱的天空。

黑管发出沙沙的声响收了回去，化作了笨蛋一号的右臂。

“我还是头一次来。虽然也并不想来就是了。”

“我倒是一直都很想来啊。”哈妮梅丽的双眼闪耀着，“地狱，这里就是地狱。”

“地狱……”皮巴涅鲁暗自嘟囔。

“那你可是稍微迟到（译注：迟到，ちこく，和地狱じごく发音相似）了一阵子喽？开玩——咯噗嘎！”半鱼人说出这无聊的冷笑话的同时，似乎便遭到了责罚，被阿尼亚踩了一脚。阿尼亚这姑娘真是的，之前还让我不要侮辱卡塔力，结果自己倒是对卡塔力严格得很。算了无所谓。

“……地狱居然是这么美丽的地方吗。”佩尔多莉琪似乎看着色彩绚丽的天空看入了神，“我本以为——怎么说呢，地狱应该很可怕才对吧。当然，这只是我擅自想象过头了……”

“所谓地狱。”SIX用仿佛在唱歌的语调说道，“是由自九天堕落的一位神明创造的世界，与其他世界的来由不同，自然也与我们的世界不同。其他的世界，某种意义上，可谓是现实，是借着许多人‘希望世界如此’的愿望才渐渐成型化作如今的模样。然而地狱不同，地狱是一处理想乡，是堕神将之作为自己的故乡一手创造而成的，因而地狱极为粗犷，又极为美丽。某种意义上，地狱是完美的。亿兆恶魔在此生息，世界的变化也极为激烈。地狱是堕神描绘的一张画卷，既不是油画也不是水彩画，而是动态艺术画，一副巨大的DAP【Dynamic Art Picture】。你觉得呢，戴尔洛特。”

“……谁知道呢。”多玛德君简短的回应中，透着一丝动摇。

“是么。”SIX如鬼火般的双眼凝视着天空不放，“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很美丽，但匠气过重，实在是做过头了吧……？”

“啊，对了——”玛利亚罗斯回过头，“说起来，盖玛尼翁呢——”

向后一望，便愕然无言。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形容呢。眼前是天空的尽头。在纳·因的后方，具体该有多远？几基尔美迪尔？还是几十基尔美迪尔？天空在那里突然断绝，再往前便空无一物。空无一物，居然是如此的异常吗？既不是黑暗，也不是空虚，单纯只是“无”罢了。

玛利亚罗斯还是初次看到这样的“无”，因此按理来说也无法断言那真的是无。然而不知为何，就是能明白那就是无。

不过，在那片无上，还开着一个洞。“在无上开着一个洞”这种说法听来奇怪，但实际上真的就是如此。

一个巨大的洞，纳·因应该就是穿过那个洞冲入地狱的。

随后盖玛尼翁也正穿过那个洞、试图追击纳·因。

“得、得快点。”快走，快前进啊。应该和玛利亚罗斯的念叨无关，纳·因的翅膀以及身体各处突然发光，虽然完全没有感受到什么推力，但纳·因似乎再次开始向前移动了。

“Ku·kuku……”SIX从喉头挤出笑声，“再怎么说，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是了。”

“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卡塔力发出怪叫，眼珠朝前方蹦了出来，“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是啥……！？”

“唔……”多玛德君抿紧嘴唇。

不知不觉间，前方出现了一团类似黑云的东西，并逐渐扩大。

不。

那并不是云。

12 秘法

“终于来了……”古德王卷起袖子握住控制装置。这套装置能够对纳·因的机动、火力、以及其他一切方面加以控制，搭载着两根操纵杆、两块触摸板、一个十字形光标键、十四个按钮，全都是王的双手最习惯握起来最舒适的大小，触感也好得无可挑剔。“——朕便陪你们玩玩。感谢并深感光荣吧，地狱的粪虫。”

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纳·因”的舰桥近似于球形，在全方位覆盖的显示屏中央，包含主操纵席在内共有七张坐席浮于空中。下方亦有三层环状坐席，坐着共八十四名管理助手。管理助手都是以从沙蓝德无政府王国近卫骑士团空间之牙的骑士中挑选而出的人类为基底、由王改造而成的魔导人。魔导人比起魔导兵虽然耐久性较差但智力更高，能够从事需要精密操作的工作。王能够以一人之力随意操控纳·因的行动，随之而来的信息处理、信息统筹、调整、错误检验与排除等等繁琐工作则全部交由管理助手们完成。这一套体系，便是王为了让最终决战兵器纳·因完好运作而设计组建出来的。

王当然坐在主操纵席上，其他六个席位中有三个被裘弟与灰猫、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以及莉莉占据。王不知道裘弟那家伙现在正在干什么，王对此毫不关心，根本无所谓。王注视着在主操纵席前展开的九面显示屏。即便是对于王来说，要通过墙壁上的全方位显示屏掌握状况也有些太难了，因此王主要使用的是这些个人用显示屏。显示屏上映着在纳·因前进方向上散布着的地狱恶魔。有翅膀的恶魔、有羽毛的恶魔、有角的有翼恶魔、像鸟一样的恶魔、像肮脏的虫子一样的恶魔、褐色的恶魔、藏青色的恶魔、红色的恶魔、胭脂色的恶魔、黑色的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全是恶魔。恶魔。

王将恶魔们锁定为目标。方法并不难，王戴着特制的隐形眼镜，借此王的视线能使显示屏上的各个网格作出反应。当然光是看着目标是无法锁定的，还要按下一个按钮，便能进入目标锁定模式，在这种状态下只要移动视线，目标识别装置便会运作起来，将恶魔们依次标红。红色印记瞬间便缩小为一颗红点，王嘎哈嘎哈嘎哈地大笑着不断在恶魔们的身上标记红点。“死刑死刑死刑死刑死刑咕嘻嘻哈哈！”王一刻不停地将恶魔们锁定为目标同时用手指操作着触控板从火器列表中选出适当的武器。管理助手们为了将王应接不暇的指令没有延滞地实行不得不动用起二十根手指。不是十根。管理助手都有四条手臂，因此便有二十根手指。显示屏的角落里显示着数字。3776/9999转眼间变成了4211/9999紧接着又成了4456/9999。9999便是最大锁定数，目前的目标锁定数量已经超过了5000因此王便解除了目标锁定模式。5031/9999。王呼出一口气吹起胡子，舔了舔嘴唇。王的手指已经放在发射按钮上。虽然并没有喊出来的必要，但果然在这种时候，气势才是最重要的。王按下按钮，与此同时——“各火炮发射口打开！同时发射！Firrrrrrrrrrrrrre……！”

“哇……！”裘弟欢呼起来。这可真是不错的娱乐！如此有趣的把戏可是世间少见的。配置在纳·因全身上的一千两百门魔导炮、四千八百门魔导导弹发射装置中有一大半都同时发射出魔导光线以及魔导导弹，随后几乎全部命中。花，爆炸如花团锦簇。恶魔们试图在纳·因的行进路线上结阵以阻止其前进，然而这一计划被轻易地打破了。恶魔们的防御阵线在纳·因的超大火力下承受了决定性的严重打击。恶魔的总数毫无疑问足以万计，估计规模达到了数十万，然而即便如此，其中超过五千在转瞬之间如同蒸发一样被抹消，不管它们原本的士气有多么高涨想必也被粉碎了。纵然恶魔如同虫豸一般劣等，事到如今也该领悟了吧。它们无法抵御纳·因的攻击，根本不可能。只能乖乖让出道路，否则就会被一下子撞开，被碾成粉尘。不过，对于王来说，它们不管怎么做也都是一样的。“上啊，纳·因……！”王压倒操纵杆，驱使着纳·因向前疾行。有幸躲开爆炸的恶魔们马上转身欲逃。“太迟了！哇哈哈哈哈……！”无数恶魔被纳·因迎头撞上，在纳·因巨大身躯的各处爆出血雾。“没用的！如尔等这般渣滓又有什么能耐能阻挡纳·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统统给朕去死……！”

“这可真棒！”裘弟拍手叫好，“可真是厉害啊，古德！虽然我早就觉得应该能行，但没想到居然厉害到这种地步！Bravo！真是只能说bravo啊！照这样下去，应该马上就能抵达‘世界的终焉’了！我们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愉快！啊啊啊，真是期待啊！我已经期待得受不了了……！”

“天真。”莉莉全身覆盖着深红装甲，没有露出一寸面孔，“你难道以为恶魔的抵抗就到此结束了吗？恶魔很难缠，而且最关键的是数量众多。”

“我知道啊，姐姐。我也是知道这一点的啊。但是，该怎么说呢，不管多少数量不也是毫无意义的吗。在纳·因面前恶魔比蚂蚁还要无力，嗯大概就像水蚤吧。就算十亿只水蚤聚在一起又有什么好怕的？当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姐姐的感觉，你是觉得有点不过瘾吧？你觉得不该这么简单的，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怀疑我们只是暂时被放置不管，一切还都在恶魔的掌控之中？觉得这是个陷阱？我能理解，但是，我们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一千年。虽然这一千年一旦过去了感觉就好像只是弹指一挥间，但毕竟那可是一千年啊。我们在这千年中一直收集信息、分析信息、不断改进、动用了全部的洞察力，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无数遍一点一点积累成果，真的是很无聊的重复作业啊。如今这就是一千年苦功的成果，收获的时节终于到了。果然，正如预料！你看，果然只要引发魂限界突破，地狱——地狱帝王就行动了！人界和地狱连在一起，帝王为了送来大军扩大了接合面！根据调查，地狱的中下阶层流动性很大，但上层、尤其是公爵和大公爵这种高等贵族的领土全都围绕着地狱的中枢，被固定得死死的，他们要想扩张自己的领土，这就是个绝好的机会。他们一定会率先攻入人界的。那些本来功能是挺身而出保护帝王陛下的公爵大公爵们，全都一个不剩去了人界，地狱的防备便被削弱。而此时就是纳·因的出场机会了！驾驶着搭载了反物质引擎重获新生的纳·因，我们就这样一口气攻入地狱中枢！一鼓作气直接攻下！我们是经过充分的慎重考虑才设计出这个计划的。它必将步步成功。”

“最多只是看上去会步步成功罢了。”莉莉的声音极为冷淡，“你什么都办不成，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你会成功，别得意忘形了。”

“得意忘形？我得意忘形？嘿，原来在姐姐看来是这样啊。我倒是没有得意忘形啦，不过我很开心，被怎么看待暂且不论，姐姐你这番话，也就说明了你的确有在关注我对吧？”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我没有关注你，我有什么理由要去关注你？”

“又来了又来了。当然有理由啊，毕竟我们可是亲姐弟啊。”

“我不觉得你是我弟弟，我根本没有亲人。我只是一台机械罢了。”

“我也是啊。要说机械我才更像呢。姐姐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的吧？到头来，我们还是这么像。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姐弟嘛。”

“随你怎么说。不管你怎么想，事实都不会改变。即便你不承认，我们的关系也早成定局。我与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可言了。”

“既然！”裘弟的声音不再平静，“——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来，姐姐？”

“没必要回答你。”“回答我吧。我一定得知道理由。”“……”“告诉我吧，姐姐。求你了。姐姐。喂，拜托了嘛，行不行啊，姐姐？”

“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王一边大笑一边握着操纵杆细微调整纳·因的行进路线，只为了多将哪怕区区一只恶魔卷进纳·因的冲刺之中。接着再次进入目标锁定模式，以视线将恶魔们标记为目标，就在此时，王不经意间回想起了“涅槃”。王在那个时候也是一名王者。“异种”之中首屈一指的“逃亡者”狩猎高手。猎人。猎人中的猎人。人称击坠王。没有人能逃过他的猎捕，他将落入手中的逃亡者破坏、杀死，这就是他的一切，是他最棒的快感也是最大的愉悦。

不知原因，不知过程，不知经由怎样的偶然，又或是失误，还是说一切都是必然？总之世界就是变成了这样。在统一抵抗战线的同时攻击下全世界二十二座首都及准首都城市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the great tragedy”，大惨剧。涅槃也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许多人被强制解除“解脱”状态、或是再也无法“解脱”、或是在“解脱”之中本体却死去了。用一句“许多”都已无法形容。说到底那帮家伙为什么要做那种事？那帮家伙认为财富分配不均，认为独占财富者便是恶，若不除恶，善行就无法存在于世。不管怎么想都实在太极端了吧？当然，的确有许多国家的重要城市和农业中枢被淹没或是反过来遭到严重旱灾或者被强得荒唐的飓风直接毁个一干二净，那些灾民除了一身衣服再无财物勉强逃得一条性命，然而想要逃离已被苍蝇蚊虫占领的祖国却在国境线上被拦下来只好搭个难民棚吃草吃树根连树根都吃光了实在无法忍受，想着干脆还不如送我去那个世界吧就这么越过国境线淋着机关枪子弹一个接一个倒下躺在血泊中才终于能用自己或是他人的血液一解喉头干渴，这样死去的人们的确值得同情。而另一方面也有许多人衣食住行不愁还在涅槃中打发闲暇时间，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要说不平等不公平的话，的确如此，那就承认这一点吧。可是现实不就是不平等的吗？

不平等是一种恶吗？不公平就是不正确的吗？核心可不在这里，跟什么恶不恶的无关，说白了都看自己，关键在于自己有没有。有的人他就是什么都没有，因此就要责备那些有的人，要求也分给我一些。叫嚣着不平等！不公平！不只是人类，连猴子都会这么想。A组的猴子一按按钮就会给它们黄瓜，B组的猴子一按按钮就会给它们葡萄，A组和B组的笼子彼此相邻能看到对方的样子。最初还好，A组和B组都很满足。然而过段时间A组的猴子就察觉到了，喂喂喂喂，为什么我们吃的是这种味道跟水一样嚼起来又硬又涩的黄瓜，那帮家伙就能吃看上去超甜的葡萄？于是A组的猴子就骚动起来，骚动引发了暴动。从猿猴的时代开始，人类就对这种所谓的不平等、不公平，或者说白了就是他人的利益与自己的利益之间的平衡，对两者之间的差别格外敏感。没错，人类从猿猴时代开始就没有变过。只是发明了语言让自己看上去聪明了一些而已，只是学会了巧妙地正当化自己利益的伎俩而已。我想吃更好吃的，想要吃个爽，我不允许有人吃得比我好——真是火大，只是如此而已，却要冠以什么不平等不公平还要扯出正义和恶闹得天翻地覆。也给我一些啊！或者、干脆全都给我啊！说白了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还用什么爱啊道义啊道德啊把自己虚饰得像模像样的，真是一帮白痴。

最终结果，就产生了一堆满口都是 “这种不平等不公平不正义的邪恶世界毫无疑问就该被彻底破坏掉才好”的恐怖分子，恐怖主义的暴风要将一切席卷而空。按照他们的说法，只要在涅槃中解脱，就能与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交流，然而，这只限定于那些生活环境优越的人才能做到。那帮白痴似乎还相信有天国有来世。死后世界与轮回转生之说虽然看似不同，但若追究到底却是一样的，咬下智慧之果的人类——这当然只是一种比喻——天生就会有的疑问，死了之后会如何？死了就真的完了吗？对于这个问题，有一个既不合理又合理的答案：死了之后，一切还不会结束。我们不是那种出生就是为了死的空虚下等的生物，我们不是仅仅为了留下遗传因子的容器，我们的生命是永远的、或者说是半永远的——当然事实是否如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与否。人类这种东西只要凭着“相信”，就能让自己发达过头的无用头脑不再混乱不再不安不再停滞不再自暴自弃。即便结论本身并不合理，但结论所产生的作用是合理的。那帮白痴靠着这种作用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这个我们吃不到好东西的世界是错误的，错误的世界就该毁掉，虽然并不是世界毁灭了头上就会掉下来好吃的，但不用担心，还有天国在等着我们，还有美好的来世在等着我们，只要此世行使了正义，来生便能得到保证。

真是的，人类一旦没法好好吃东西，就根本没有思考能力了。什么温柔、什么情爱全都被抛得一干二净。那些还维持着体制拥有一切物资的国家之所以要将那些别国来的难民射杀，就是因为有聪明人已经看穿了这一点。如果把自己国家的资源分给那些难民，待到我国资源也变得匮乏的那一天，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不宽容凌驾于宽容之上，财产被掠夺，爱与情义被粉碎，人与人之间理所当然地互相争夺、互相残杀，再也无法彼此信任，只能寄希望于那什么天国什么来世。人类经过漫长的岁月、在辛苦构筑而成的财富之上凝结而成的璀璨人性，就会这样一瞬间荡然无存。就像黑猩猩一样东奔西跑永不厌倦地在自己的地盘上巡逻、把别的群落的雄黑猩猩和小黑猩猩打死抢走它们的地盘如此才能确保自己的生存环境。其实我们人类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而杀死同族。在这世界上，并非将其他的捕食者、而是将同族视作最大威胁的生物，恐怕也就人类这一种而已了。人类社会回到了当初那个血雨腥风的穴居人时代，这绝不是玩笑。然而人类的终结也即将来临。那帮蠢货明明如此愚蠢却拥有大量的AD兵器，只要有一个拎着手提包模样的AD兵器的人进入国境，这个国家就算是完了。咚。一声爆炸，城市一个也不剩。下一个也许就是自己。这是一场已经失控的俄罗斯轮盘赌，已经濒临极限，必须要逃跑了。

某一天，接到了当选通知。准确地说不是通知，而是有人登门拜访。具体事项一概不提，只是严肃地向本人确认。而且绝不能对外泄露，一旦没能尽到保密义务，便有可能“无法保证利益不受损失”，往白了说就是肯定会遭殃。在听到如此的说明之后自己却还是马上答应，因为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在涅槃之中的人，只要不是感受力相当低下的白痴，恐怕全都提前知道了。那个时代信息的泄露根本无法阻止，他们这一代就好像生活在信息之海中，比起氧气，摄取信息对他们的生存更加至关重要。当意识到这位前来通知他当选的人并非是擅闯民居的无礼之徒之后，他便得以确认。就是这个！他得到了一张王牌。这虽然意味着狩猎逃亡者的击坠王自己也将成为逃亡者中的一员，但他并没有因此便放弃。在预定好的那一天、那个时刻，他登上了巴士车。巴士车沿着经过特殊整备的道路进入了一处深山中的隧道，隧道尽头便是半永久避难所——啊啊，本该如此才对，妈的。本该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才对。到底是怎么搞的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每个人都在无数的电子文件上签了字，注意事项、免责事项，所有一切想像得到的危险都被提及，然而，又有谁能想得到会发生这种事？根本想都没有想过，然而实际上，就是变成了这样。该死的。千辛万苦熬过那个野蛮的时代，剩下的只有七个人。仅仅七人。七个人而已。只剩下七个人了。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在波斯尼亚的萨拉热窝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被塞尔维亚泛斯拉夫主义者刺杀，萨拉热窝事件。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纳粹德国与斯洛伐克军队入侵波兰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美利坚合众国四架飞机遭到恐怖分子劫持，其中两架撞上了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双子塔，双子塔倒塌三千人以上死亡，9·11美国恐怖袭击事件。二〇〇三年三月十九日，美国、英国联军开始实施攻击伊拉克作战，伊拉克战争开始。二〇三六年四月二十日，联合国内成立统一政府准备委员会。二〇四三年二月四日，统一抵抗战线初次使用AD兵器，这成为了中国及俄罗斯宣布退出统一政府准备委员会的导火索。二〇五二年十月九日，半永久避难所第一次试验启动。残留下来的他们七人将自己所能回想起的事件都刻在了墙壁上，回顾我们人类已经走过的历史，我们接下来本该经历的历史、我们应当经历的历史便该得以显现，就应该明白到底出现了什么错误到底哪里扭曲了到底该如何纠正才对，至少应该也能撤回这种世界，我们应该得到更加正经、更加优秀、至少也得比原来更好的世界才对。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们应该是有办法的。既然这个世界如今满是错误，那就将它破坏一次再重建好了。

希望，我们还有希望。管理者的管制虽然强大且坚固，但剩下的七人中有当初参与设计半永久避难所的工程师的家属。他们是那位工程师的儿子和女儿，那对姐弟。姐弟比其他五人对各种事项都要知道得更加详细。对于这个半永久性避难所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那对姐弟也有着某种程度的了解。姐弟熟识半永久避难所的构造，因此虽然不清楚希望究竟在何处，但能够确定希望的确存在。七人　有了头绪，接下来问题便在于，该如何行动，要如何才能抓住机会。他们无法袖手旁观，必须要设法改变。当然了，我们所期望的可不是这种世界，这离我们的期望天差地别，我们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这办得到、看得到希望的话，就应该去挑战。我们一定会让它实现。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前进，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纳·因”，前进。王打心底里讨厌这个世界的“人类”们，明明是一帮伪造品却有着像模像样的人类面貌还到处走来走去真是让人反胃，真想在他们的臭脸上涂满呕吐物。他忍受不了那些“人类”，但这个世界的龙却不同。九头龙纳·因和诺·因，他认为这是一种很美丽的生物，体格庞大、强韧、庄严，有收服的价值。

诺·因即便是变成了骨头，也充分地为他效忠了。至于纳·因，你的仕奉这才刚刚开始。飞吧，纳·因。向前突击。纳·因。纳·因。纳·因。王握着操纵杆控制纳·因进行侧滚翻。“——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嘎哈……！”侧滚翻。就是侧滚翻。侧滚翻、侧滚翻、侧滚翻。“——停！古、古德……！”裘弟发出了丢人的叫声，但王完全不理不睬。王自由自在地操控着纳·因向“世界的终焉”行驶而去。地狱极为广大，然而纳·因也几乎达到了最高速度，超过二马赫。在这个高度，大约相当于时速两千一百公里，距离地狱中枢约有一万公里，按照计算应该用不了五个小时便能抵达。“——如何，这种强度！纳·因！你太棒了……！咕嘿嘿嘿哈哈哈！桀桀桀桀桀！咯嘻嘻嘻嘻嘻嘻嘻！嘎嘿嘿嘿嘿嘿嘿！走！超越速度的极限吧……！”

加速至超越极限，纳·因，若是你定能做到这一点。王将操纵杆直接推到底，再按下按钮启动推力增幅装置。“呃！”裘弟呻吟起来，连莉莉都短促地喘了一口气，甚至维什克拉德都“呃哈啊……！”地叫了起来。感觉，似乎更上了一层。如今的速度已经算是异次元范畴了，全身的细胞好像都死绝了一次又重新复苏。“来吧，纳·因！放开了来吧……！”

——来了。

三马赫。

“脑浆都要溅出来啦咕哈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实在是太快，以至于反倒觉得一切都变得迟缓，甚至看上去如同静止。仿佛时间和空间都掌握在手中。如今的纳·因、进而还有王，便是时空的支配者。一小时如同一分钟，一分钟如同一小时。一瞬间被无限拉长，而漫长的时间则被压缩。王一心催促着纳·因，马上就好，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让这一切做个了结——难 道 偏 偏 就 要 在 这 种 时 候——“——唔呼……！？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咕噢噢噢噢噢……！？”

“古德……！？”裘弟大叫起来。“怎么——”莉莉哑口失声，维什克拉德发出短促的“啊啊”尖叫。“呼呼……咕嘿嘿嘿嘿……”王即便是几乎失去意识，也仍不松开控制装置。这种感觉就好像头盖骨上被开了个洞有一根长柄勺子就从那洞中戳进来搅拌着脑浆。勺子搅过脑子的各处，引发了各式各样的反应，有疼痛有寒冷有燥热有酥痒有快感。手指差点擅自动起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想要上下摇摆，双腿抽搐着抖个不停，腰部时而伸展时而蜷缩，胃好像倒翻过来，肠子全纠缠在一起，心脏就像患了狂犬病一样咚咚直跳，嘴唇开开合合，眼球不受控制地微微震动不止。头发渐渐脱落，一撮一撮地滑落下来，不止是头发，还有胡子。王高大的身体渐渐变小，这一过程并不缓慢，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王忍不住发出“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的嚎叫。好久没有经历过这个了，上次应该还是两百年前吧。“——真的、超、疼……咕噢噢噢噢噢啊啊……！”尤其是骨头收缩的疼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种出格的疼痛，就好像把身体强行塞进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铁盒子里一样，根本塞不进去的，不可能塞进去的，都说了不可能。疼疼疼疼疼疼疼疼啊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即便如此、哪怕是握着控制装置的手越来越小，王也依然没有松开。王冠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啊唔、啊啊啊、啊、啊呜啊……！”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可是不管是谁，都不会，帮我。不管是谁，都不会对我伸出援助之手。他是孤身一人，一个人也好。为了一个人活过漫长的岁月，为了活下去，他创造出了这一秘术，秘法。他会活下去，延续这个无聊、胡闹、糟糕透顶、远远偏离他的期望和理想的人生，在迎来腐朽之前使自己重获新生。这就是他凝聚了自己魔术的精粹创造出的、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中永生不死的“转生之秘法”。

缺点只有一个：这一秘法是自动启动的，他无法控制。明明肉体应该还未抵达极限，看来应该是魔力已经用尽了。他长时间坐在王座上维持着古代九头龙之咒，还要操纵魔导兵，在此基础之上还使用了好几个大型魔术，用尽了自己的魔力。准确地说，他的体内已经只剩下启动秘法所需的魔力了。消耗严重到了无法恢复的地步，因此秘法便自行启动。

“——唔呼……”他到最后，都没有松开控制装置。那双已经算是幼小的手，却牢牢地紧握着操纵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主操纵席已经太大了，与其说是坐在座位上，倒不如说是整个人都缩在座位里。王的衣物自然也已经太大了，不只是松松垮垮这种程度，他的身体几乎被衣服整个埋住。要说体型的话如今大概只有三、四岁小儿的体格，当然也不会有胡子了。他的脸光滑而水润，淡金色的软绵绵短发覆盖了头顶部。唯有目光没有改变，和原来别无二致。虽然借着秘法获得重生，但若是回到胎儿甚至更早的状态，没有母胎即便是他也是死路一条，于是便取了这个年龄。不过，虽然肉体的贫弱可以通过魔术弥补，但幼儿果然还是有许多不便。因此，在秘法发动后还需要从这个状态再加以调整。“呵呵呵，连青的感觉金不错，力酿充盈。呼哈哈哈。呐哈哈哈哈哈。”

“变成小不点古德了啊……”裘弟这么说了一句。小不点古德闻言哼笑了一声应道：“随里怎么说，朕倒是很宗意这身体，小不点也有小不点的好处。不论奴何，这样一来准备便可称得上是万全！借额朕的东风，就这样前进吧，纳·因……！向地狱的中虚……！”手变小了以后，要操作控制装置多少有些困难，但这并不算什么，马上就能习惯。击坠王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小不点古德推下操纵杆，本已减速的纳·因再次开始加速，转眼间便突破了二马赫。二点一马赫，二点二马赫，二点三、二点四。目标，三马赫。不，要超过三马赫。“呼哈哈哈哈哈哈！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

突然，不只是个人用显示屏，包括舰桥周围的全方面显示屏全都被红光掩盖。“呵……？”裘弟环视四周。“这是……”莉莉低声呢喃。“‘推进力低下’。”维什克拉德读出了周围的显示屏上映出的黄色警告文字。小不点古德大声发布命令：“管济助手，马上分析！”同时来回扭动着操纵杆在按钮上敲个不停，没有反应。全方位显示屏的各处显示出了“机关正常”的绿色文字，接着又是“装置全部正常”。这也就是说纳·因并没有出毛病。可是为什么推进力就是下降了呢？“——为虾么啊！？”

13 接受

“是魔术。”库鲁欧·巴米切特·昂达留斯瞪大了双眼。库鲁欧坐在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纳·因”的龙头上，直到刚才为止都以连库鲁欧要是不小心也会被吹飞化作尘埃的超高速飞行着的纳·因，突然失速了。没错，不是速度降低，而是失速（译注：失速指的是飞行器在飞行时升力突然下降，与速度无关）。原因应该就是那覆盖了纳·因全身的红光，问题在于那红光到底是什么。库鲁欧马上推断那是一种魔术，当然，虽说是魔术，但并不是魔术士们使用的那种，而是恶魔的魔术。准确地说应该是恶魔们类似魔术的某种力量。“不错。这下总算是变得有趣起来了。那么，这个游戏对手到底在哪里呢……？”

看上去这道红光是从地面射出，如柱子一般延伸到了天空的高处。应该是一种结界？施术者、或是红光的源头应该位于地表。由于纳·因丧失了推进力开始下落，照这样下去不久就会坠落在地，若与地面相撞，纳·因会没事吗？承受得住冲击吗？库鲁欧并不清楚。然而不论如何，都没理由坐视不管。要说为何，因为库鲁欧是库鲁欧啊。

“喂，玛奇鲁塔。”库鲁欧看向站在身旁的闪光魔女，“你不和库鲁欧一起去吗？肯定很好玩哦？都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呢。”“敬谢不敏。”玛奇鲁塔哼了一声摆摆左手示意，“你想去的话就自己去好了。”“不陪库鲁欧吗。”“我又没有理由要陪你，说到底，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库鲁欧也很讨厌玛奇鲁塔，但是也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啊？唉算了。”纳·因几乎是垂直向下坠落，翅膀和身体各处的喷射口明明都在喷出某种又像火又像光的东西，却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推动舰身。库鲁欧在站起身的同时突然想到：那库鲁欧还能不能飞？试试不就知道了吗。“那么，玛奇鲁塔，库鲁欧去去就回。”虽然这么说了，但对方并没有回应。“——你还真的不来啊。”

库鲁欧一踩龙头凌空跃下。“嘶……！”首先发动一种方法和呼吸差不了多少的魔术来操纵空气试着移动。“——嗯，似乎不行。”库鲁欧下落的轨道完全没有变化，速度也没有改变。现在库鲁欧的下落速度已经和纳·因几乎相同。“那么，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库鲁欧试验了各种各样的魔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动起来？还是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如果真是这样库鲁欧最后可就要撞在地面上了，说不定会砸成一滩肉泥，这倒也挺有趣的。

库鲁欧头上长着角，为什么会有角？简单地说就是天生就有。库鲁欧出生在中部诸国域高原地带的一座小村落，天生长有双角的库鲁欧被看作是神之子，在众人的小心呵护下长大。村里的人们不管是谁见到他都会拜倒在地，连他的亲兄弟也一样。库鲁欧还清楚记得他们蓬头垢面的模样，穿得鼓鼓囊囊的男女老少在库鲁欧面前双手合十跪倒的样子。村里每一个人的容貌、年龄、名字，都还刻在库鲁欧的脑海里。一旦发生什么好事，他们就会来感谢库鲁欧，库鲁欧在那座村子里就如同神明。渐渐的，库鲁欧也自然地相信不论是好事坏事都是自己引发的了，一切都是拜库鲁欧所赐，只要是库鲁欧的愿望就会实现。然而库鲁欧也知道自己并非万能，即便身为神，库鲁欧也有力所能及和力所不能及之分。其证据就是，不论库鲁欧多么真心热情地祈求，也总有某些愿望无法实现。库鲁欧想要父亲，想要母亲，想要兄弟姐妹，爷爷奶奶，想要朋友，不是指那些跪倒在库鲁欧面前绝不与他对视、根本算不上是家人的“家人”，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家人。库鲁欧想要这个想得几乎发疯，然而却还是不能得偿所愿。不论如何寂寞如何苦涩如何凄惨地恳求，库鲁欧依然是孤身一人。除此之外，不能实现的愿望，还有另一个：

角。库鲁欧不需要这双角，想让它消失。或许，没有这双角的话，自己就不再是神之子，也许就会失去作为神的力量。这当然很可怕，如果不再是神之子，库鲁欧又还有什么价值？连个正经的家人都没有，真的能活得下去吗？还是说库鲁欧要是没有了角不再是神之子了家人就能变成真正的家人吗？不论如何库鲁欧都憎恨这双角，想要把它拔下来，虽然好几次都产生了这样的冲动，却又很害怕。角越长越大，就好像快到繁殖期的雄鹿一样。好重，角越来越重，重得连从床上抬起身都如同劫难，就好像被角吸收了生命力一样，不久后那双角长得比库鲁欧还大，角将库鲁欧包裹在内，库鲁欧被藏在了角的后面，角成为了库鲁欧。到底谁才是库鲁欧？应该是角吧，角才是库鲁欧，而库鲁欧只是角的附属品罢了。或许库鲁欧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村民们也是，只要有那双角，即便库鲁欧什么的消失了也无所谓。村民们的确在担心，但他们担心的并不是库鲁欧，而是角。要是角长得太大了库鲁欧死掉的话，就没有神之子了，村民们害怕是这个。他们不想失去那双活着的角。

也许不需要是活着的也行。库鲁欧也知道，有一部分村民打算如果库鲁欧死了的话就把角切下来祭拜起来。没有人担心库鲁欧，他们的眼中只有角。那双角吸收着库鲁欧的生命力，将他一点点杀死。库鲁欧向角发起挑战，你想得美，怎么会让你骑到头上来？虽然库鲁欧已经虚弱到一日中大半都在睡觉，但还是拼命与角抗争。向角说话，告诉它“我不会输给你”、“消失吧”、“赶紧滚蛋吧”。角最初沉默不语，但后来某一天竟回答了。不对，不是这样的。角如此说道。为什么要恨我？不要憎恨，要努力接受。库鲁欧只觉得荒唐透顶。根本不可能接受，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库鲁欧因为这双角可是差点死掉了。不是的。角说道。我没有杀你，我并不想杀你。那么，你就消失吧，赶紧离开啊，好重，好辛苦。我没法消失啊。角这么说。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你就消失不了？因为——角回答道——因为，我就是你啊，我是你的一部分，我和你是一体的，因此无法消失啊。接受我吧，我不会杀你的，也不会夺走你的控制权，因为，我就是你。库鲁欧，你虽然是一个人，但并不孤独。

角没有消失，而是变小后留了下来。库鲁欧从而得知，自己虽然是一个人，却并不孤独。之后，有一位旅者拜访了村庄。旅者是一位魔术士。库鲁欧被这位旅者带走了。伊格内卢西奥，丑陋、但却温柔、没有丝毫的才能，可悲的魔术士。明明被他人疏远、没有天赋，头脑却聪敏拔群。他的聪颖对于伊格内卢西奥自己来说正是最为残酷的现实，伊格内卢西奥靠着自己出众的观察、分析、思考能力抵达了魔术、以及这个世界的真理所在，然而，伊格内卢西奥的双手却绝对无法触碰那已经映在他眼中的真理。伊格内卢西奥的头脑虽然是超一流的，但他作为魔术士的力量却只能算得上是二流。库鲁欧如海绵般吸收了伊格内卢西奥教导的知识，没过多久就成为了伊格内卢西奥无法企及的魔术士。伊格内卢西奥再一次痛切地体会到天赋上的不公，与其说是绝望，倒不如说干脆放弃了一切，自杀了。这也是无可奈何。库鲁欧并不觉得寂寞，库鲁欧虽然是一个人，却并不孤独。库鲁欧在库鲁欧之中发现了另一个库鲁欧。库鲁欧之中的库鲁欧渐渐变多，最终有五人之多。库鲁欧并不孤独，库鲁欧在困扰的时候总会向库鲁欧求助。库鲁欧的商谈对象就是库鲁欧。库鲁欧与库鲁欧讨论、与库鲁欧一同反省。该怎么办？库鲁欧？该怎么做才好？库鲁欧？有什么方法？

操控大气。引发爆炸利用冲击力。引发磁场。用魔力膜覆盖库鲁欧。从外侧引发各式各样的变化。不行，全都不行。没有效果。一切最终还是被引向大地。这是“重力”这种力量的作用，那就试着干涉重力。该怎么做？库鲁欧与库鲁欧与库鲁欧与库鲁欧与库鲁欧绞尽脑汁彼此争辩，提出假设，制定方案，尝试实行。不行，还是没有变化，什么都没发生。纳·因，还有库鲁欧仍在坠落。不论如何挣扎都一成不变地向下坠落。这毫无疑问是某种力量的作用结果。库鲁欧不知道这股力量的真面目，库鲁欧与库鲁欧与库鲁欧与库鲁欧与库鲁欧改变了思考形式。跳。跳。飞跃。ГБγζёΘιЁ？ΘЖΛиκξЛρ？&LФΩ*йрαΨ#Δб9λЧЗνУмⅢ∑8УЭх=каκиесипЫДепаютДействие·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σκεψη……随后库鲁欧看到了“那个”。答案就在红光本身之中。这道红光本身就是пηγηισχυοζ，在δεχομαι。于是库鲁欧也照做，库鲁欧化作了红光，与红光合为一体。这过程中并没有什么“非得跨越的障壁”，只要认为没有，就会没有。即便真的有，库鲁欧也能穿过。万物皆如我所思，这便是魔术的本质。

库鲁欧化作红光，以比坠落中的纳·因还快的速度在红光中游动直抵地表。这里的地形极为奇异，地面刺出无数如尖枪一般的岩石，看上去很硬，想象一下被刺中就觉得痛。大地被红光覆盖，在其四角——找到了。白色皮肤青色头发，虽有着类似人类女性的容貌，却连同头部在内、浑身上下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生长着角状的凸起物。不止一名，一共四名。全员有着类似的体格，准确地说是相似得难以区分，一模一样的四名恶魔。她们向天空伸出双手，以各自的站位为基底结成方形的魔法阵一样的东西，向这一区域的上空射出红光。还有这种把戏啊。库鲁欧一边感慨着一边朝四名恶魔中的一名飞去。她还没有察觉到库鲁欧的存在，集中精神于释放红光。库鲁欧伸出右手，随后手中便有兵刃现身。首尾剑。两片厚重的刀刃由长柄连接，库鲁欧握住长柄旋转起武器，顺着落势挥下，她的头便被斩下。嗞咚一声。“——啊哈哈。”不错的手感。但库鲁欧并没有疏忽大意，又将滚落在地的头颅一劈为二，随后再劈一次，首尾剑的剑身抵着已经分成四瓣的头部，默念“Tu……！”发动魔术。她的头部在剧烈的燃烧中化作焦炭。库鲁欧又顺带着将她已经失去头部的身体四分五裂再接一句“Tu……！”统统烧尽。于是红光开始渐渐消失。“真不愧是库鲁欧啊？”

纳·因似乎已经重新控制住了体势，但还是有些迟了。它不再一个劲地坠落，但与地面的碰撞似乎已经无法避免。纳·因扇动着六枚翅膀，努力减轻落地时的冲击。还有三名女恶魔。库鲁欧呵呵笑着朝另一名的所在之处移动。女恶魔看到库鲁欧，便甩来一道红光。但库鲁欧没有躲闪，没必要躲闪。“看来你还没明白啊……！”库鲁欧将红光δεχομαι化作红光让红光反射接着朝女恶魔袭去，库鲁欧挥舞着首尾剑斩断女恶魔的双臂，一瞬之间又砍下女恶魔的双腿。库鲁欧收起首尾剑，抓住女恶魔的头发。女恶魔瞪着眼睛大吼：“——无礼之徒！我是‘四姐妹公爵’之一，格莉尔格拉·布雷南丁巴——”在报完姓名之前库鲁欧便用嘴唇堵住了女恶魔的口，伸入舌头，刺激着女恶魔。女恶魔在各式各样的刺激下马上软了下来，神情恍惚无法思考。库鲁欧将库鲁欧送入女恶魔体内，库鲁欧进入了女恶魔之中。还能这样玩啊。恶魔，恶魔。恶魔可真是有趣啊。不过，总而言之，这回到此为止就足够了吧。库鲁欧咬断女恶魔的舌头，呸地一声吐出来。“——永别了，格莉尔格拉·布雷南丁巴勒乌斯·克里亚斯提亚那波罗布雷。”随后库鲁欧再次现出首尾剑，将女恶魔仔细切碎。“好了，还有两个。”

梳起棉毛般的头发，库鲁欧突然觉得：这样好麻烦啊。库鲁欧已经基本了解了这种恶魔，剩下的两个也没必要都杀了吧。而且——库鲁欧望向远处，那里闪着纯白的光芒。那大概、不、绝对是玛奇鲁塔。那个魔女肯定详细观察了库鲁欧的所作所为，随后也有所领会。“真赖皮，那个该死的婊子，就是这种聪明的地方最恶劣。”库鲁欧耸了耸肩，飘浮起来，连忙捂住双耳。“——哇……！”巨响。仿佛要将大地撕成两半的巨响。而且，轰鸣不绝。纳·因落地了。不是平坦的地面，而是落在那无数的尖锐岩石上，就像只身撞入枪阵一样。纳·因虽然相当结实，但真的能毫发无伤吗？岩石被压碎，纳·因的腿和腹部似乎也受了伤。也许那并不是单纯的岩石，而是类似金属的材质，若是如此，那真的称得上是天然的枪阵。那四姐妹肯定也是清楚这一点，才刻意在这个区域放出红光将纳·因拉落。想必她们并没有预想到纳·因的入侵，明明没有事先准备，却能利用地形制造出如此规模的陷阱。不过话虽如此，这个陷阱还不至于困住纳·因。虽然装甲开裂满是破洞甚至还在剥落，但纳·因还是正在爬起，还打算再次起飞。就在此时，库鲁欧瞪大了双眼：“——啊。原来这才是杀着吗。”

“Hyyyyyyyyyyyyyyyyyyyyyyyyhhh！”“Hoooooooooooooooooooohhhh！”“Ryyyyyyyyyyyyyyyyyyyyyhh！”“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Ay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Sy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F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hhh！”“Dooooooooooooooooooooooohhhhhhh……！”

隐藏在树木后、森林中的恶魔，一大群恶魔，不、应该说是恶魔大军，用百、千远不足以计量，规模数万、不、更多。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四臂恶魔、有着狮子面孔的恶魔、应当被称作“牛人”的恶魔、浑身都是手的恶魔、好像蚯蚓上半身替换成了人一样的恶魔、昆虫人一般的恶魔、青皮肤的恶魔、红皮肤的恶魔、总而言之浑身黑不溜秋的恶魔。其中有的全副武装，也有的什么都没拿。种类数不胜数。

“真不得了。”库鲁欧哧笑起来。恶魔，真是厉害呀。大个儿的，小个儿的，真是种类繁多。光是像这样远远望去，就相当有趣。胸口在鸣叫，实在忍不住笑。这些恶魔、多种多姿不可计量的恶魔们朝纳·因冲去。有的恶魔伸手便抓，有的恶魔紧贴上去，还有的恶魔投出绳钩挂在纳·因装甲损伤处、想要借此爬上纳·因的身体，也有的恶魔扛着梯子一样的东西，还有的恶魔生有翅膀和翼膜，从空中朝纳·因扑去。不过，纳·因也不是呆呆愣着，它动了。纳·因高速移动起来，使得抓在纳·因身上成了一件难事。有很多恶魔失败了，但也有恶魔成功。光凭肉眼望去，成功的比例并不高。十个恶魔中大约只有一个能设法牢牢攀在纳·因身上，剩下的都是些要么根本碰不到纳·因、要么爬上去又被甩落、要么就是只会添乱被别的恶魔拽下去的乌合之众。然而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也是不可小觑的数量。大约有以万为单位的恶魔攀在纳·因身上，它们到底打算做什么？若换做是库鲁欧会做什么？“——当然是想办法进去啦。如果是库鲁欧的话。”

14 警报

「WARNING！WE’RE UNDER ATTACK！WARNING！WE’RE UNDER ATTACK！」

“……怎、怎么了？”玛利亚罗斯和佩尔多莉琪抱在一起，然后两人又被SIX扶着，这副光景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这种事总之就暂且先不管了。女性（？）的声音回响着，其中还混杂着令人不适的嗡嗡声。不仅如此，地面上的镶板还闪烁着红光。不管怎么想，这都是表示不好的意思吧？状况肯定非常糟糕吧？哎呀，在纳·因突然开始坠落然后咚得一下撞到地面上的时候，就已经算是非常糟糕了。都让人以为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由莉卡和胡子应该是没事的，但莫莉是否平安？虽然在意得受不了，但首先还是要掌握状况整理信息。“……看来我们是遭到攻击了。” SIX正在小声嘟囔，笨蛋一号突然喊着“你给我滚……！”将SIX一把推开抢走了玛利亚罗斯。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放开我！”“呜咕！”玛利亚罗斯在笨蛋一号的心口利落地打了一肘将他推开，重新对着SIX喊道：“——你是什么意思！？攻击！？攻击又是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什么了！？”

“按我的想象。”SIX耸了耸肩答道，“纳·因应该是被用某种手段拉落，接着地面上的恶魔部队趁机发起进攻。但这大得荒唐又这么结实的玩意儿显然是没办法从外部破坏的，因此它们大概就打算侵入内侧再搞破坏吧。反正，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会这么做。”

“内侧——”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和莎菲妮亚和多玛德君对视了一眼，卡塔力和阿尼亚、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都与玛利亚罗斯一样有些不知所措。「WARNING！WE’RE UNDER ATTACK！WARNING！WE’RE UNDER ATTACK！」一闪一灭甚至有些刺眼的鲜红。警报。没错，这是一种警报。“……侵入。从内侧破坏……”玛利亚罗斯又一次环视四周，这个房间除了地板以外几乎都是透明的，视野非常开阔，但不论哪个方向都看不到类似敌人的身影。唯独看不见下方，完全搞不清楚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下到底该如何是好？根本不需要考虑。“——多玛德，莎菲妮亚！”“嗯。”“好的……！”根本不需要一一下令，多玛德君和莎菲妮亚马上回头出发。玛利亚罗斯拉住佩尔多莉琪的手。“我们也走，莉琪……！”“——是啊！”“嗯！得快点赶回大家身边去！如果敌人进入了纳·因内部，就只能战斗了……！”

15 尽我所能

“呶噢噢噢噢噢噢！？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那个、咿、损害报告！？不要！”法尼·弗兰克连连摇头，“向我报告也用处nothing啊！我又做不了什么！抢救负伤者什么的不已经以现在进行时progressive地实行着了吗！那、那个、军师阁下！？我、我、我、我该怎么办！？”“……稍微等等。”军师用手指拨弄着假胡子好像在思考什么。要说到底在思考什么的话，那自然是本该由法尼·弗兰克思考的事，然而法尼·弗兰克的大脑实在太过让人遗憾，只能害得军师阁下代替他绞尽脑汁。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房间中乱七八糟的，地板墙壁天花板上都有红光闪个不停，一个不认识的女人warningwarning叫个不停。之前房间中的人大多摔得东倒西歪很多人都受伤了，秩序守护者来回搬运着伤员，医术士们不停地治疗。有人呻吟，有人尖叫，有人左顾右盼，哎呀真是头疼。竟如此困扰鄙人实为惶恐。

“呯！”法尼·弗兰克一敲自己的脑门，清了清嗓子。肯定用不了多久他的军师同时也是未来的妻子强·史坦巴克就能提出妥善的解决方案。没什么好担忧的，他只要摆出堂堂正正的架势就好。“没事的，各位！要冷静！踏踏实实冷静下来再行动怎么样！你们至今为止已经克服跨越了无数苦难！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什么你们说我搞错了！？该冷静的应该是我！？这还真是被将了一军啊！吐槽得漂亮！好啦好啦没事的大家安心二重奏啦！”

“陛下。”突然被军师拉住了衣襟不免“咕咿”地怪叫了一声，不过无所谓。法尼·弗兰克马上面向军师阁下。“唔嗯！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军师阁下！？”“恐怕会发生战斗。”“——什么！？战斗！？”“是的，这个所谓的战舰现在正遭到敌人的攻击。然而，它如此巨大，从外侧的打击很难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因此，如果换做是我就会从内部攻击。”“这、这、这就是说敌人会闯进来吗……！”“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原来如此，只要这个可能性没有成真就没问题了！不过，万一成真了的话毫无准备实在是太危险了，所以还是应该提前做好准备对吧！而我应该领头！领头！既然如此，我就照着军师阁下说的做……！”

“呵。”军师微微笑着，手掌贴上法尼·弗兰克的脸颊，“你应该很习惯做这种事了吧，陛下。”“——嗞咚！”法尼·弗兰克捂着心口扭动身子，“别、别这样，军师阁下。被、被这样对待……我、我对军师阁下的爱岂不是要更深一层……！”“你、你傻吗。”“咿嚓！？”结果换来了一巴掌。不过他心头的爱并不会因为区区一巴掌便冷却下去，反倒是更加炽热更加深厚。当然这种话如果说出口又会害得军师阁下愣神，因此法尼·弗兰克马上投入了工作。话是这么说，他仍是做不了什么困难的事，只是站在先头一个劲地煽动、鼓舞大家的情绪罢了。“Please。Please·Please·me！请听我讲！敌人有可能攻进来！这虽然算不上威胁，但的确有这个可能性！话虽如此，诸位医术士也请冷静不要停下手头工作继续治疗伤员！受伤的人也不要慌张不要闹！用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你们接受治疗的请放心！还有，有空战斗的人请务必集中到我的身边！当然，即便战斗真的开始，指挥的也不是我，请不用担心这一点！哇哈哈！好，刚才那句话，笑了的人——等等最先笑的是我吗！呔哈哈！总而言之我只会将给大家加油的任务贯彻到底，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利的！来吧！大家一起渡过难关如何！”

以总长优安·桑瑞斯为首的秩序守护者数十人已经聚集过来。午餐时间也有十人从各处走来。ZOO的高个子帅气女性和大型犬（狼？）以及一头毛茸茸的迷之生物、以及满脸胡子的巨汉和小巧玲珑的淑女医术士、龙州联合的矮个子巨人飞燕也前来助力。唔哼哼，这样一来岂不是无敌。“那么那么！”法尼·弗兰克做出一个把担子交给优安·桑瑞斯的手势，“全权委托！优安阁下，之后就交给你了！”“……啊。”优安不知为何竟似乎有些畏缩，但还是马上回过了神，果然是个能干的男人啊。“明白了。那就由我来指挥战斗。这个房间有前后两处出入口，因此必须将人员分为两队。”“把一边交给我们。”午餐时间的极具魄力长相可怕的塔里艾洛同志（阁下？）举起了手，“不需要其他人。事到如今再考虑配合什么的太麻烦了，我们自己人来处理反倒更轻松。”“了解了。”优安当即首肯，“不过，当我认为你们需要支援时，将会不征询你们的意见直接出手相助。”“随你的便。不过我们根本不需要你们帮什么忙就是了。”“塔里艾洛。”午餐时间的魔术士贝蒂侧眼瞪了一下塔里艾洛。“哈……”塔里艾洛满脸厌恶地笑了起来，结果使得那张本就扭曲的面孔更扭曲了一层，自然也看不出丝毫收回前言的意思。哎呀呀真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啊。不过在这危急时刻倒是很可靠，给人一种傍上了超牢固的靠山的感觉。

“好嘞！那就准备各就各位如何！哦呀，这不应该由我来说而是优安阁下的台词！？实在抱歉！”“无所谓。”优安从容地露出成熟的微笑，“至于陛下您，还请像平常一样行动，这样更能为大家提供力量。”“——居然！”法尼·弗兰克瞄了一眼军师，看到军师点头的一瞬间，法尼·弗兰克全身便活力四射喷涌而出，“既然承蒙如此夸赞！在下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不肖、便在此发布一道命令！守护者小队及午餐时间，各就各位……！”

“是！”“是！”“好嘞！”“是！”“好。”“是！”“是！”“是！”“大干一场！”“噢！”“是！”“是！”“好好好。”“是！”“嚯呀！”“是！”“是！”“是！”

行动，行动。每个人都行动了起来。目前仍时而会有摇晃或是震动，光是在房间中走动就已经相当危险，但没有一个人畏惧。虽然如此，但这并不代表他们都不知畏惧为何物。每个人心中都有恐惧，那是真正的、绝望性的、仿佛足以使身心冻结的恐怖，然而在这里的人们，在直面各自的恐惧时，仍能做出继续活下去的选择。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不会有事的。“——不论出现的是什么东西！我们也不会输！即便赢不了也不会输！”

轰隆。咚咣。当啷。梆哐。从某处传来刺耳的可怕响声。法尼·弗兰克握紧伊桑少年制作的新生太阳王国国旗，向守护者小队坚守着的第一出入口——这是当场现编的序号——走去。第一出入口与进入纳·因时走过的通道相连。而午餐时间正在戒备着的第二出入口——这当然也是刚才编出来的代称——则是不久之前ZOO的园长带领的探索队离开的方向。他们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嗯。感觉应该能行。当然啦，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肯定能行的啦。“——陛下，旗。”被身旁的军师一提醒，法尼·弗兰克便举起了国旗。“噢噢噢噢噢啦啊啊啊……！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下这面旗！这要这面旗帜还在飘扬！我们的希望之火就将熊熊燃烧！唷噢噢噢噢……！”这里应该来一个活力十足的三三七拍子——不过法尼·弗兰克突然瞪大了双眼。门。第一出入口的房门被向内侧轰开，好几名守护者被撞倒在地。“——不要胆怯，应战……！”优安·桑瑞斯立即大喊起来。敌人从第一出入口涌入。恶魔，是恶魔。法尼·弗兰克用力挥动国旗。“加油！加油！各·位！加油加油啊各位！加油加油啊各位……！”

16 看吧

幸司·庚向前突刺，心中坦然无惧。幸司向优安·桑瑞斯总长献上自己的剑，献上自己的生命，献上自己的灵魂，因而无所畏惧。他驱动着自过了十八岁以来已经长高了七桑取的身体，向恶魔袭去。幸司根本不仔细瞧清敌人的身影，只是毫无造作地逼到近处刺出剑。二连、三连、四连、五连、六连、七连、八连、九连、十连、十一连刺。一瞬间，他回想起当初，那个时候他尽最大努力也只能做到五连刺。ZOO的园长、先代总长、同时也被幸司称作大哥的那个人，对于那个时候还来不及反抗就败给大哥的自己来说，那就已经是极限了。自那以来幸司在战斗时几乎从未闭过眼，也从未放弃。幸司向前突刺。燃烧起来了吗？他仿佛能听见大哥、听见总长在质问自己。你让自己的生命燃烧起来了吗？是的！燃烧着！我会让它越烧越旺！幸司以突刺作为回答，刺穿敌人。二连、三连、四连、五连、六连、七连、八连、九连、十连、十一连刺。将敌人刺垮。幸司的双眼一眨不眨，直到一切结束的那个瞬间，都必须相信自己不断战斗，这是幸司的大义。是他的生存方式，也是赴死之道。

17 我们七号队

“七号突击队……！”切斯·彼得举刀冲锋，“突击……！”

跟在切斯·彼得身后的队员只有四名。艾尔甸时期的队员已经一个都不剩了。焰队长，我把您的七号突击队彻底搞砸了。都怪我领导无方，许多部下都死了，我的力量实在不足。焰队长，然而当初你捶着我的胸口说过：你的优点，就在这里，就是心脏够结实，够有胆量。个子不高本事又不行，似乎一无是处，但只要心足够坚强，就不会输给任何人。在被您这么说之前，我从未这么想过，您这么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了自己唯一的武器。胆量。的确我没有什么力量，唯有胆量罢了。焰队长，我那被您承认的胆量一直在推动我前进，不论害死了多少部下，我也不会害怕。如果轮到我自己去死了，我也不会畏惧，更不会后悔。焰队长，不知为何您的面容在我脑中映得特别清楚。都是托您的福，我才能战斗到现在。我自始至终都是七号突击队的人，即便只剩我一个……即便连我也死去。

18 不再是“小”

被砍倒在地的牛头多臂恶魔，所行的最后一件恶事便是将他右臂上的盔甲扯落。盔甲下的皮肤刻着“小罗刹”的文字。小罗刹，是初代总长丹尼斯·桑瑞斯给他起的这个称号。在秩序守护者的初创期，还有一位与他同样来自炽帝国的猛者，名唤李郑嘉。不仅出生于同一个国家，连姓氏都相同，但他们其实并无瓜葛。在炽帝国，“李”是非常常见的姓氏。总之，当初秩序守护者的李郑嘉仗剑扫遍艾尔甸，被恶徒们畏惧地称作“罗刹”。李郑嘉最后死于二十余名恶徒联手报复，据说临死前还带走了十三条性命。初代在他身上看到了死去的旧友的影子，因此欢喜地称他为李郑嘉重生、小罗刹。他没有忘记那个时候的自豪感，对于幼年便失去父母、被驱赶出故乡流亡至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他来说，初代就如同父亲般的存在。被初代赞美，光是如此就让他甘愿舍命。然而，这条本该已经舍弃掉无数次的性命，却还留在这世上。

“李童晏……！”有同志在呼唤他的名字。一只如巨岩般的恶魔冲锋而来。他一瞬间便领悟到，砍不动这家伙。但也没有闪避的选项，小罗刹不会采用那样的方法。因此只有挡下，由我来挡下。他张开双臂阻挡住巨岩恶魔。“愤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冲击强烈得仿佛要将全身粉碎，但他承受住了。当然，光是承受住的话非常简单。他推回巨岩恶魔，左手拔出短刀，右手握着一把长刀。当初他惯用的那把刀身刻着“小罗刹”字样的摩德洛里刀如今已经由于弯曲破损早就丢掉了。这把刀是在战场上捡的，只要是武器，什么兵刃都无所谓。在巨岩恶魔再次发起冲锋之前，他动了。“霸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抢占先机，向巨岩恶魔攻去，刺出长刀和短刀。若是砍不动，便试试突刺如何。咣。吱。嘭。长刀断成两截，短刀也卷了刃。但他还是不断攻击。畏缩了，那巨岩恶魔畏缩了。他双目通红地用断掉的兵刃朝这已经畏缩的家伙猛攻，连剩下的刀刃都被敲碎。终于那如同岩石的表皮被割开，其中喷涌出鲜血。他丢掉刀具摆出手刀直接刺入那伤口之中。“羅宇宇宇宇宇宇亚亚亚亚亚亚亚亚！”就是这个，指尖触碰到东西，也许就是心脏之类的部位。伸手一刺穿，巨岩恶魔便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随后再无声息。他踹倒巨岩恶魔，脱掉身上的铠甲。好重，好重，真他娘的重，只会碍事。他不需要保护身体的装甲，他的背后栖息着罗刹，他甚至能感受到罗刹刺青在跃跃欲试，渴求着争斗。如今他已过而立之年，不再是小罗刹，是时候化作真正的罗刹了。罗刹于战场中起舞。“苦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19 幸福所在之处

“呼唔唔唔唔唔唔唔哎哎……！”体格如熊一般的拉德·瓦侬用表里如一的刚剑将一只模样如同倒立的蝎子的恶魔一劈为二。夏洛特·琳迪脚下如生闪电，从瓦侬的身侧穿过，砍向一只好似生有手脚的海星的恶魔。当她将那海星恶魔杀死，瓦侬早已与另一只恶魔战作一团，彻底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琳迪马上从侧面朝那恶魔连斩数刀。有一瞬间，瓦侬和琳迪的视线交错，瓦侬微微抬起嘴角，随后一刀砍向另一只恶魔。之前那只恶魔则站立不稳，被琳迪斩杀。

琳迪曾不知何谓爱。爱从未保护过琳迪，只有力量能够依靠。琳迪掌握了力量，至于使用力量的方式，则是秩序守护者的义教给她的。剑尖所指的方向，是由义决定的。然而琳迪还是不懂爱。只要去寻求值得爱的东西，总会失望，总会遭到背叛。琳迪当初很憧憬初代总长，初代对她来说是个特别的男人。他想要得到初代的拥抱，哪怕只是一次也好。然而这个愿望未能实现。如今初代死了，琳迪最终却终于懂得了爱。

拉德·瓦侬。心底清澈，温柔，坚强不屈的男人。用那双过于粗壮以至于有些不灵活的手臂拥抱了琳迪。不论在何等的状况下都相信琳迪的男人。为了爱能够爽快地奉献一切的男人。而且，在牺牲自己的时候，他还会笑。琳迪能够断言，假如现在，琳迪对他说“为了我请你去死”，瓦侬定会绝无二话当即自刎。琳迪也相信瓦侬，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琳迪如今已经懂得了爱。只要与这个男人在一起，便没有什么好怕的。瓦侬，瓦侬。我很幸福。在如此凄惨无望的战斗之中说什么幸福好像显得很荒唐，但是我真的很幸福，只要能在你的身边像这样挥剑就足够了。其实，我还是有些害怕的，一旦爱上了你，就会害怕失去你，也许这会成为我的弱点？不，不会。我依然能够战斗，如今人们称我为雷霆夫人，不如说有了你我的剑更加锋利。懂得爱的我变得更加强大。瓦侬，这都是因为有你。瓦侬使着刚剑将恶魔的浪潮劈开，琳迪便钻入缝隙行使处决。其中有一只恶魔有着章鱼般的上半身和人类的下半身，砍上去的一瞬间，手感有些奇怪。很钝、很沉重，就好像对方身上覆盖着一层护膜。砍不下去。琳迪没有怠慢，马上向后退开，然而却还是被那章鱼的触手抓住了。那触手上并没有吸盘，而是生长着无数棘刺，她被刺穿，动弹不得，也无法挣脱，只能被向前拽去。而她的男人，正披荆斩棘一路奔来。“——瓦侬……！”

20 所求之物

他看到拉德·瓦侬被恶魔的洪流吞噬。有着章鱼上半身的恶魔抓住了夏洛特·琳迪，也许是为了救她，瓦侬闯入了恶魔阵中。章鱼恶魔朝瓦侬咬了一口——那哪里算是章鱼，那家伙的头部就跟鳄鱼一样，瓦侬马上侧开头，却被咬住了脖子，准确地说，应该是直接被撕下了一块肉。章鱼恶魔的触手拘束着瓦侬、以及琳迪的身体。看来那家伙的触手上长着尖刺，那些尖刺刺穿了琳迪和瓦侬使得他们无法挣脱。琳迪呼喊着瓦侬的名字试图推开章鱼恶魔，但看上去一点都不顺利。“切斯——”罗叉呼叫应该就在附近的切斯·彼得，才喊到一半，就在此时，又一只章鱼恶魔出现了。有一名队员被那章鱼恶魔一击打倒在地。当意识到那名队员正是切斯·彼得时，连罗叉也忍不住有些愕然。七号突击队队长切斯·彼得的剑技虽然并不出色，但冷静沉着，从不犯低级错误，没有破绽，还有着出众的胆量，身经百战。那个切斯·彼得、刚力无双的瓦侬、敏锐炽烈的琳迪，都栽在那东西手中。很强，这个对手很难对付。

“还活着吗……！？”罗叉怒吼一声，倒在地上的切斯·彼得微微抬手示意。还活着，那就好。要是再死人可就麻烦了。瓦侬，琳迪。你们也自己想办法应付吧，别轻易死了。在胸中如此默念着，罗叉戴上了死神面具。虽然戴上面具会使视野变得狭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能让他集中于眼前的敌人。“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

他朝之前打飞切斯·彼得的章鱼恶魔攻去。刀劈在那家伙的触手上的一瞬间，死神伴着沉钝的触感发出了“鬼异异异异异异”的呢喃声。斩不断。既然如此，死神便突刺。然而，连刀尖都刺不破那家伙的皮肤。那家伙挥起触手，回旋摆弄，触手一共有八根，不、九根。死神举刀防御。“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贯彻防御仔细观望，只见在通道深处还有两只、三只、四只、好多只章鱼恶魔。这么难对付的恶魔居然有这么多？地狱，这就是地狱。不错，死神暗自发笑。那便一只不剩地歼灭。然而，该如何下手。该怎么做。如今的我就好像连怎么用刀都不清楚的孩童。

“罗叉……！”这是优安·桑瑞斯的声音。这个声音撞击着耳膜，使得死神立即后退，就好像本能地遵从主人命令的狗一样。这并不屈辱，倒是显得荒唐可笑。

“破天一流绝技——”优安的步伐和动作，死神全都看不清。你的所在之处竟然如此遥远？这也不是突然才意识到的事了，死神早就清楚，他们之间天赋的差距是如此明显，被甩在身后根本追不上。优安的刀身连闪数十次。“‘霸界’。”

包括好几只章鱼恶魔在内，一共二十只恶魔全都满身疮痍地倒下。死神一瞬间只觉得无可奈何。我只是一只伏在地面上的爬虫，连蹦跶都蹦跶不动。优安，你很厉害。不论发生什么都那么努力，不怠慢钻研。细心，又时而大胆，面临改变绝不踌躇，脚步坚实而无法阻拦。而我只能伏在地上罢了。我一点都不聪明。要说挥剑的次数，我绝不会比你少，你要是挥一柄剑，我就两柄剑一起挥。我已经尽了我所能做到的全部努力，连自己无能为力的事都尝试过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触及你。以前我们之间隐隐约约的差距，如今已经明显到任谁都能看出。无可奈何。因为你背负着太多东西，队员们、妻子、儿子。你必须保护他们，因此必须变得更强。看上去扭曲实际上格外一根筋的你，便因此而变得强得不能再强了。而我依然是地面上的蠕虫。匍匐着仰望你的光芒。我会一直这么匍匐下去。——这样真的好吗……？

“尸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

不好，当然不好。我想变强，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比任何人都强。初代很温柔，如同父亲，但我并非光是因此而敬爱初代。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初代很强。我如今仍然坚信，若当初没有被那奸计害死，初代仍会是天下最强。

最强。听了想笑就笑吧。我，死神，想要得到这个称号。最强。看到前代总长还有那些魔术士、那些拿来做比较都显得荒唐的超人们，还能说得出这种话吗？蠢不蠢？你要是想说这是无用的那就说吧。我即便如此也想要变强，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想放弃，我不想输给任何东西。优安，尤其是你。只有你我绝不能输。你觉得我幼稚吗？然而，我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若是不变强就无法战斗，就无法保护其他人，就无法让卡雷尔的小手得以握住明天。我才不管什么身份、自知之明、合乎地位。我就是要变强，就是要变成赐万敌以死亡的死神。

“——————————————————————————————————”

死神绞出无声的嘶喊向前冲刺。恶魔。恶魔。恶魔。恶魔真的会死吗。想太多了。没错，身为死神却要动脑？这是不对的。我是死神，只须散布死亡使生灵化作尸骸。死。死。尸。死。死。死。尸。死。死。死。尸。尸。死。死。尸。死。死。尸。死。死。死。尸。死。尸。尸。死。死。尸。尸。尸。死。尸。死神只是靠近生命宣告死亡。这双手中握着的不是刀，也不是刃，而是死，死亡本身。死神握着死亡砍下、穿刺，在恶魔身上刺出孔洞，回旋，在它的全身烙下死亡。这就是死。如何，死的滋味？没有什么滋味，干燥无味，死便是无。死神便是死亡本身，化作死，作为死，穿透死亡，散播死亡。敌人，你们这帮敌人啊，在死亡面前匍匐吧。

第二十卷 I love you. [noir] Calamitage 003 “rebirth” 3

21 胜败的彼方

“——那边重新起势了……？”贝蒂稍微回头朝秩序守护者守卫着的出入口望了一眼。那边一时被压制险些失守，现在看来还是抵挡住了。虽然并没有到反击的地步，但应该足以坚持一阵子。也就是说我们这边也不用再担心后方了。“各位，让一下……！”贝蒂拨开同伴前进。这边的出入口比那边迟一些遭到攻击。当那边发生战斗，我们还在担心那边的战况时，这边便也开始了。拜之所赐，虽然不至于只得临时作出反应，但也多少被打乱了节奏。不过，有利契耶鲁、塔里艾洛、凯伊、雷吉兄妹的主力小组在先头顶着，还是没有出现什么严重损害便守住了。至少眼下还没有。贝蒂本来做的打算是如果那边即将失守就去帮忙，所以一直待在队伍最后。也是因为这个，当她赶到前线的时候，战斗已经开始了很久。“——塔里艾洛，利契耶鲁！这里交给我……！”“啊啊！？”“唔……”贝蒂不由分说地从塔里艾洛和利契耶鲁之间穿过一跃来到最前线。通道里满是恶魔、恶魔、恶魔、恶魔。净是恶魔。它们到底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维尔德雷！”她已经能够完全控制“厄运大公爵”维尔德雷·贡·卡查尔。不过，每当使用那力量的时候，都会产生某种战栗感，喉头火辣辣的。当然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坏。虽然支配了对方，但不知何时也许便会遭到反击，也许对方并没有服从，只是潜伏着等待机会罢了。说到底，贝蒂并没有赢过维尔德雷，那场比试她输了，输得体无完肤。就在即将彻底完败束手无策的时候，她想到了逆转局势的方法，准确地说是灵机一动想出的救命稻草。总而言之贝蒂将自己的整个存在都赌在了这个方法上，尽最大的努力，最终得偿所愿——也就是如今这个结果。

贝蒂的肩头生出毛茸茸的手臂，那手臂比贝蒂的腰还要粗一圈，而且更长、更强壮。那条手臂殴打着正面的恶魔，随后从手臂上又长出腿来。那腿看上去像是蜘蛛腿，但如果真是蜘蛛腿又显得大过头了，尖端还带着类似钩爪的东西。钩爪将另一只恶魔撕裂，于是这回又从蜘蛛腿上长出蛇一般的东西，那东西缠住另一只恶魔将它拽倒，接着蛇身上又生出新的蛇，新蛇绞紧了恶魔的脖子。蛇身上又冒出如同狗头的东西撕咬着恶魔。紧接着又有一条除了灰色的皮肤和漆黑的手指以外与人类手臂并无二致的胳膊从狗头顶端探出，掐住一只恶魔。那手臂上还冒出一颗像胀大了好几圈的婴儿头颅一样的东西，贪婪地吞食着周围的恶魔。

那些东西便是赌输给维尔德雷的家伙们的末路，往白了说就是失败者。维尔德雷喜好打赌，但他并不用金钱来做赌注，在他的比试中，双方都要赌上自己的一切。维尔德雷大概经常装作区区一介赌徒来接近猎物，又或是直接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让对方意识到与他打赌是唯一的生路。不论如何对方都无法拒绝。最初的赌注只是一根手指头，只要在这一步输给了维尔德雷，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心想“最起码也得把自己输掉的手指赢回来”，然后就越陷越深。当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什么都被维尔德雷夺走了，最后基本上都只剩下一颗脑袋。贝蒂也是如此。那个时候维尔德雷俯视着只剩一颗滚在地面上的头颅的贝蒂，手中摆弄着五百达拉银币——那只手也不是维尔德雷自己的手，而是贝蒂的右手。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贝蒂。维尔德雷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你在不同种族的我看来也非常可爱，让你变成如此凄惨的模样，即便是我也心怀不忍。我拒绝。贝蒂回答。接下来赌右耳如何？无妨。维尔德雷欢喜地点头。接下来是左眼。好啊。接下来是鼻子。可以。贝蒂在争取时间。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获胜？不可能，不可能赢。会输，这是无法避免的。只能接受失败，但是，即便是失败，我也必须活下去。

必须回到同伴们身边。不，不对，不是必须，而是我想回去，我想要回到大家身边。为此——只能这么做了。实在难以说有成功的可能性，说真的，只能听天由命。贝蒂体内有两个贝蒂。第三脑。将大脑中基本处于沉寂状态的部位重新开发，将分裂的精神重新统合再分裂然后又重新统合，以至于分不清哪个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自己将自己破坏、杀死，最终只剩下两个贝蒂。如果彻底输给维尔德雷，一切都被他夺去，恐怕那个贝蒂便会取得主权。贝蒂将会被维尔德雷占有支配，然而关键在于，并不只有一个贝蒂。维尔德雷应该并不知道这一点。接下来就是被人类魔术士称作精神攻击的战斗方法了。变成一颗除了右眼和嘴巴以外满是破洞的人头的贝蒂提出：这是最后一局了。维尔德雷则说，我很开心，贝蒂。投出了五百达拉银币。我选正面。那我是背面。银币正面朝上落地了。为何维尔德雷不论先手后手都不会输呢？她最终还是没能看透这个戏法。贝蒂在银币落地的一瞬间之前将一名贝蒂的自我意识体潜藏在了无意识层共有集积领域中。贝蒂一旦成为了维尔德雷的所有物，自我意识体便能顺势潜入维尔德雷体内。在那之后才是关键。维尔德雷，我虽然输给了你，但笑到最后的会是我。

如果直接从正面进行精神攻击，贝蒂恐怕根本无法闯入维尔德雷的意识之中。维尔德雷的心理防壁极为坚固，没有一丝缝隙——当然，这是针对异物的。然而维尔德雷已经将贝蒂化作了自己的一部分，防壁便不再将贝蒂视作异物，于是贝蒂便能轻易地侵入维尔德雷之中。闯入其中之后，别说是遭到对方的精神攻击了，维尔德雷恐怕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完全没有防备。贝蒂脑中的一个贝蒂虽然被维尔德雷的意识压倒消灭，但另一个贝蒂驱使着众多魔术士迄今为止研究出的各类精神攻击手段对维尔德雷发起攻击。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而且，维尔德雷虽然最终屈服了，但并没有被完全消灭。维尔德雷的精神化作黑色球状物将自己严密守卫起来，贝蒂怎么也无法将其抹消。因此这难以说是完胜，但胜利就是胜利。贝蒂得到了维尔德雷，取回了自己，也将维尔德雷迄今为止获得的一切都顺势收入掌中。成千上万计的生物，全都听从贝蒂的使役。虽然还不能说是自由自在如臂使指，但贝蒂已经能够利用其中智力较高的生物大脑进行分布式计算，进而将魔术重新解析、抽象化，以新的解法将魔术图像化，借着解读图像直接发动魔术。现在的贝蒂能在一瞬间内完成这一系列程序。

当然已经不需要再咏唱咒文了。魔术就好比是贝蒂脑中的绘画，感觉上，就只需要看着那幅画便好。贝蒂如今便这么做，于是三发缚冰狱同时发动，通道内掀起极寒的凛风将恶魔们冻结。这还没完，紧接着又是三道爆雷索。闪电席卷整个通道使恶魔们全部遭到电击。

我选反面。她好像隐约间听到了这样的声音。——维尔德雷……？

贝蒂收回生物们的肉体，将它们全都藏回自己体内。维尔德雷没有被消灭，还留在贝蒂内部。只是在无谓地挣扎罢了，没用的，我会压制住你，我夺走了你，你已经是我的了，也差不多该乖乖听话认命了。然而维尔德雷不回答。故意的？故意沉默？不，维尔德雷无法违逆贝蒂。贝蒂不允许他违逆，她要用他的力量来保护大家，不会让任何人死掉。虽然已经有很多人死了，但不会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突然，塔里艾洛大叫：“喂！”

“啊……！”贝蒂慌忙扫视通道。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冻结起来又遭到电击的恶魔之中，有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蜈蚣。长约一美迪尔左右的黑色蜈蚣。然而，如果要说是蜈蚣的话，它本该是头的那部分却突出了一个有着绿色皮肤的人类女性上半身。这上半身从体型看是人类女性，头部却像是昆虫。魔术对它无效？这不是惊讶的时候，我要想办法防御。那东西很危险。“——维尔德雷……！”

贝蒂的身体中冒出各式各样的生物手臂、腿、头，那些东西试图制服蜈蚣女——但是那家伙好快。而且，蜈蚣女的体格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从攻击的缝隙中穿过。而且不止一只，通道中有许多蜈蚣女，藏在恶魔们的尸体下。居然一下子涌出这么多蜈蚣女来，而贝蒂几乎连一只也抓不住。“杀了它们……！”塔里艾洛怒吼道。利契耶鲁则“Ryyyyyyyyyyyyyyyyyyyy……！”地大吼着举起大剑。凯伊用盾牌将一只蜈蚣女撞开，再用流星锤将另一只粉碎。然而还是来不及。一只蜈蚣女咬住了雷吉哥哥的侧腹。“哥……！”雷吉妹妹刺出道德刀捅死自己面前的蜈蚣女，接着过来试图把正吞食哥哥肠子的蜈蚣女扯开。“没事！”雷吉哥哥朝妹妹打了一肘将她推开，此时雷吉哥哥的脖子已经被另一只蜈蚣女咬住。“——该死的，放开我哥！”雷吉妹妹挥刀砍向迫近而来的蜈蚣女，砍死一只的一瞬间，又有另一只蜈蚣女咬破了雷吉妹妹的左肘。“——GIYA……！”“你们两个都退后……！”贝蒂在大喊的同时质问自己，这种情况下要怎么退后？根本不可能啊。已经有一部分蜈蚣女突破了午餐时间的最前排。在观察战况的同时，贝蒂将视野中的蜈蚣女锁定为目标。缚冰狱和爆雷索对它们无效，那么这个如何？贝蒂发射出极细的纯白光线。这是白魔术，击穿它！

光线瞄准了蜈蚣女们如昆虫般的头部。光线贯穿了它们的头，它们因此而停止了动作——只是一瞬间，又马上重新活动了起来。“——真难缠……！”贝蒂接二连三地释放出光线，思考着接下来的手段。“哥……！”雷吉妹妹在蜈蚣女的包围下呼喊着哥哥，雷吉哥哥肚子被蜈蚣女咬破，双臂都被扯下，还是朝妹妹爬去。“唔噢噢噢！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该死的……！”塔里艾洛踢飞涌来的蜈蚣女，拳打脚踢地试图把雷吉兄妹救出来。——狭窄。贝蒂意识到，这里太狭窄了。明明如果场地能宽敞一点、如果在更大的空间里，就能用大规模的魔术一口气解决掉。这是找借口罢了。不，连借口也算不上。“——亨德里克……！”那是昂哥森的声音。亨德里克中招了吗。“夏子……！”维多利亚的声音近乎于惨叫。糟糕。如果夏子倒下了，连维多利亚也会变成废物。阵势要崩溃了。不行，绝不能崩溃。可是，该怎么做。贝蒂用热量烧灼蜈蚣女，用光线射穿蜈蚣女。她终于发现，要在那昆虫般的头部、以及蜈蚣般的身体正中都施以打击，才能让蜈蚣女停止动作。一只一只击溃。即便意识快要远去，也要将它们击溃。击溃、击溃。与此同时，贝蒂又望了一眼通道深处。还有援军。在我预料之中，有援军又如何？我不会放弃的。哪怕心脏撕裂，也决不后退一步。

22 表情

“——哎呀哎呀。”约格·弗洛优·梅道夫·赛肯格连麦瑟希用右手食指抬了抬眼镜叹了一口气。要是不叹这口气，那从腹底不断涌出的某种东西，就会破堤而出。他认为自己应该是发怒了，他如今怒火中烧。“这不是又有同伴死了吗。真讨厌。死了可就结束了，死了的同伴就再也无法相见。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啊。我可不允许，我可不允许这种事，绝对不允许也不承认。”

“喂你这家伙！”由于没有剃胡子的闲暇于是便顶着满嘴胡子板着脸、假发也被折腾得不忍直视的切力戳了戳他的肩膀，“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个人嘟嘟囔囔的！有那个功夫的话不如至少——”“就是这个。”他又一次叹息，每当叹出一口气，胸口就愈发紧缩。“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可不擅长战斗啊，真头疼。”“‘真头疼’个鬼啊！”切力伸出肌肉暴胀的手臂掐住一只袭来的蜈蚣女，“——哼！”“哇。”他不由得鼓起掌来。不过，被切力掐在手中的蜈蚣女仍在拼命挣扎。

“该死！真难缠……！”切力将蜈蚣女甩在地面上猛踩几脚。又有别的蜈蚣女朝切力厚实的后背扑去，他便马上学着切力的样子，也就是一把抓住蜈蚣女，狠狠地捏紧，然后往地板上一丢，再伸腿踩上几脚。看来蜈蚣女已经断气了。“咦？意外地很简单啊。”“……既然你能行！那就赶紧干活呀！你难道是傻吗！？哎呀不过被你救了这一点倒是要谢谢啦！”“不不，不用客气。话说，这里很危险哦？”他又抓住一只袭击切力的蜈蚣女掐紧丢在地上踩死。“——两只手一起来会如何呢？”照着自己想到的，他动用双手将看见的蜈蚣女全部抓住、握紧、踩死。踩完了再抓，抓完了便踩。

“……你、你呀……”切力似乎看呆了，“……还挺能干的嘛。”

“哎呀，我还差得远呢，只是照搬模仿罢了。话说能不能再有效率一点？别看我这样也是思考过很多东西的，不过实在没办法，毕竟我并不擅长战斗，在这方面真的一窍不通。想象力也完全运作不起来。”

“你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可完全没见停啊！表情都不变一下，看着超级恶心的你知道吗！”

“表情……？”

虽然常年生活在人类之中，但时至今日他也不甚明白。表情。在这种时候，他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才好？经过练习，他已经很擅长笑了。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不行，显然不适合笑容。而且也不想笑，笑不出来，一点也笑不出来。

“哈……”切力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在他看来，不论是以人类的基准、还是以恶魔的审美观而言都只能说是极为惊人的切力的容貌，如今更加可怕了一层。看来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切力望着前方通道方向，那里有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也顺着切力的视线朝那边望去，随即马上连连摇头。“……不不不不，等等等等，这到底是怎么了？”

雷吉哥哥站在那里。没有双臂，脖子只剩一丝皮连着，秃头以不合理的角度歪斜着，肚子上开着洞内脏撒得到处都是，然而雷吉哥哥却站着。明明刚才还倒在地上，直白的说，明明都已经断气了。而且，不只是哥哥。雷吉妹妹染成红黑金三色的头发已经不见踪影，毕竟头部只剩下一半，身体也少了三分之一，都被蜈蚣女吃掉了，当然也不可能还活着。雷吉妹妹、雷吉哥哥，都已经死去，却又重新站了起来。这并非不可能，在他看来这是有理可循的，然而，他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同伴们呼唤雷吉兄妹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惨叫，以及喧哗声。赛肯格连麦瑟希本来要用来推眼镜的右手中指，最终在眉间用力揉了起来。

“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呀、那、那个……”切力惊恐地翻着白眼，在雷吉兄妹和赛肯格连麦瑟希之间来回张望。他能想到好几个针对这个问题的候选答案。经过短暂的观察，他筛选出了其中之一。因为他观察到，在雷吉兄妹惨不忍睹的身体各处，有黏糊糊的紫色管状物在蠕动。

“是Yexxbrorng吗。” 恶魔中有这样一类种族，若用人类的语言风格来发音，应该是叫做耶克斯布隆。紫管的尖端突然裂开，发出“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的怪声，听起来像是在笑，不，不是像，那应该就是笑声吧。“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笑声彼此连锁、重叠。他忍不住想捂住耳朵，这笑声实在刺耳。——别笑了。“什……那是……夏子……！？”还有维多利亚的声音，夏玛尼也在大喊：“不会吧，那是亨德里克……！？”——都住口。

比起站在最前排的雷吉兄妹，这两人的位置更靠近这边。接连站起来的矮小却丰满的夏子、以及身材较瘦头发是绿色的亨德里克，都被蜈蚣女啃得不成人样。那样子不可能还活着，两人都和雷吉兄妹一样已经死了。赛肯格连麦瑟希又抓住三、四只蜈蚣女踩死，与此同时观察夏子和亨德里克的脚边。果然，发现了。有紫色的管状物沿着地板通过夏子和亨德里克的脚腕侵入他们体内。“这家伙干的事真是讨厌。”他嘟囔着抓起紫管，使劲一扯，于是夏子和亨德里克便突然瘫倒在地。然而仔细一看，紫管到处都是，又有其他的紫管试图进入夏子和亨德里克体内。看来耶克斯布隆不止一只？数量很多？应该不是，耶克斯布隆是极为稀少的种族，而且，有本事做到这种地步的耶克斯布隆，在他的认识中也只有一位。一边抓捕视线内的蜈蚣女并掐死，一边将瞄准夏子和亨德里克的紫管踩扁，与此同时，他叫出了那个名字。“——缫丝公爵卡拉米·毛里塔鲁尼。”“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这是恶魔搞的鬼……！”赛肯格连麦瑟希高声喊着，举起紫管示意，“恶魔会通过这东西操纵死尸……！注意小心——”话虽这么说，又该如何去小心提防呢？接二连三出现，几乎爬满地面的紫色软管，每一根每一根——全部都是卡拉米·毛里塔鲁尼的一部分，要如何才能阻止？夏子又爬起来了。“——够了，夏子……！”维多利亚想要抱住自己已经面目全非的妹妹。啊啊，夏子，你真的已经面目全非了。右臂没了，左臂破破烂烂的，左肩、右胸、左腰、右大腿都凹陷下去。脸也不忍直视，整个右半边脸都血肉模糊。你当初曾经找我进行过性方面的交涉。‘喂，你呀，夏子今天很闲，要不要来一发？’被你这么说，最初我并不理解‘来一发’这个词的意思，只是迷惑不解。当我领会到其中深意，询问为什么要找我，结果你回答，‘因为你这人好怪，感觉挺有意思的，是因为好奇心吧？反正就是兴趣至上啦。’我当初拒绝了，现在回想起来，要是没拒绝就好了。倒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至少，那个时候的你，还有参与到那种行为中的可能性。夏子，如果你还活着的话——然而你已经死了。赛肯格连麦瑟希用力将维多利亚拽倒。“——啊……！”“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道百万遍歉也不够。对不起。赛肯格连麦瑟希抱住夏子，随后让身体一时恢复为原样，将夏子吃下。夏子，我啊，是一种叫做Axxfflamanddra的恶魔。我们也清楚自己被人类称作恶魔，恶魔这一名称中自然带着特别的含义，但你要知道，就像你们人类一样，我们恶魔也将我们自己视作是“人”。我是恶魔【人】。我在你们看来应该与蝴蝶相似。你也许会觉得我就像是一群红与黑、白与绿、黄与橙、银、金与黑与红、深蓝淡蓝、紫与黑、土黄与褐色、紫、黄与青——色彩各异、数以千万计、拥有两对覆有鳞粉与鳞毛的翅膀的生物。然而我与蝴蝶不同，我是Axxfflamanddra。用人类的语言风格发音，大概是阿弗拉曼德拉吧。这就是我。我将吃掉你。夏子，连带着无礼地操控你身体的卡拉米·毛里塔鲁尼的一部分，一同吃掉。这样一来不论是谁、不论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再操控你了，这样一来你的姐姐、维多利亚就不会再痛苦了。我吃掉了你，这并没有花多少时间，转眼间便结束了。夏子，如今你在我腹中，也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对不起。”他再一次谢罪。他已经重新乔装成了人类。一瞬之前还被他抱在怀中的夏子消失不见，只剩下她曾穿过的衣物，属于她的女式医术士服。“……夏……夏子……”维多利亚跌坐在地浑身颤抖。啊啊，可以的话真想搂住维多利亚的肩膀。在陷入永远失去血亲的悲伤中时，人类肯定是需要安慰的。然而，他意识到原因不仅如此。维多利亚，我想要安慰你，但与此同时，我也需要安慰。他的胸口内侧被剜去一块，那里空虚无物，呈现出一团暗色，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希望有人能帮他分担这份苦楚。然而他也清楚，维多利亚应该得到安慰，但他不一样，因为最终，决定性地夺走维多利亚妹妹的就是他。责备我吧，质问我吧，能不能把我打得倒地不起？虽然这是情急之下采取的非常手段，但我也应该受到与之相应的惩罚。然而，维多利亚微微晃动着肩膀，一边抽泣着，一边以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谢谢……赛肯格连麦瑟希先生、谢谢你……”

“啊啊……！”他大叫着两手抓住眼镜一把扯下。镜片碎了。“啊啊啊！这算什么啊！我干了什么啊！啊啊！该死的……！”

23 人

男人右手握着的大剑并不属于男人，男人左手握着的大剑也不是男人的东西。这两把剑都是男人的战利品。——“百塚怨灵”。

没错，他曾经被称作怨灵。男人失去了自己的部族，以及那片放眼望去尽是干燥红土的雄壮大地。从黑暗大陆渡海而来自称“黑鸟”的人们夺走了男人的故乡，虐杀了男人的同胞。只有男人一人活下来。男人悲愤地舍弃了作为人的生存方式，发誓要复仇，将自己的脸皮剥下戴上面具。随后游过赤红大地与黑暗大陆之间的海域，前往黑鸟王国。男人慎重且狡猾地完成了自己的复仇。他杀了许多人。杀了士兵，一个接一个，有时一口气杀死好几个。还杀了好几个佣人，兴许见到的所有佣人都被他杀了。他杀了三个将军。杀了三十七个王族。将王位继承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男人一人杀死了七百一十二名黑鸟。黑鸟王国覆灭了。然而男人没有满足，男人寻求着战斗。一旦发现有玷污赤红大地的人便挑战、杀掉。黑暗大陆的人将赤红大地的战士称作“鬼”。男人正可谓是鬼。战斗，鬼只想要战斗，只想要敌人，于是鬼离开黑暗大陆，来到了更加广阔的大陆上。

鬼在无数战斗的最终，流落至无所凭依的强者聚集之处——艾尔甸。向敌人挑战，杀死敌人，夺取得来的武器数量过百。鬼从其中挑选了最趁手的两柄大剑自己使用。他舍弃了护身所需的一切，只留证明自己身为鬼的面具、这副肉体、以及将敌人斩断的两柄坚钢。所有人都对鬼唯恐避之不及。鬼蹲伏于夺来的武器形成的钢铁之林中，每当夜幕降临便高吼。战斗。战斗。战斗。战斗！然而没人试图去分辨鬼吼叫中的含义，除了他们。四男、一女。‘你是来真的啊’，面目扭曲的男人这么说。‘无所谓啊，反正只是打发时间’，不紧不慢的男人回答。‘我怎样都行’，头发略显稀薄的男人用暧昧口吻说道。‘真是受够你们了’，女人耸肩说道。‘那你回去啊’，面目扭曲的男人说，‘那么，谁先上？你们要是不上，我就把这怪物杀掉喽？’‘你还真是有干劲啊’，女人似乎有些惊讶地笑了。‘我来吧’，容貌极为工整身材纤瘦的男人走了过来，随后回头向其他几个人询问，‘可以吧？’这是要战斗吗？这个瘦弱的男人，和我战斗？无妨。鬼如此想到。他已经对战斗饥渴难耐，战斗已经成了鬼的一切。鬼已经找不到除了战斗以外的其他事物的踪迹，实际上，那些东西已经离他而去，鬼一无所有。

亚济安。我和你打了一场。那个晚上，我和你战斗。你极为敏捷，难以捕捉，让我产生了一种自己在和幻影战斗的错觉。你明明和我完全不同，我却觉得自己仿佛在和自己的影子战斗。在战斗中，我终于意识到，我所追求的不是敌人，而是我自己。对于我来说真正的敌人就是我自己。我败给了你、败给了我自己，从而知晓了何谓战斗。我为了复仇舍弃了“人”的身份成为了鬼，然而成功复仇之后，我的手中却只剩下死于我手的人们的血罢了。如果说我变成鬼这一行为真的有什么意义，我应该借此得到什么才对，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在复仇结束之后我仍寻求着战斗，试图寻找自己身为鬼的存在意义。然而还是一无所获，只得到数量过百的武器罢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停止对战斗的追寻。我到底想做什么？亚济安，和你战斗、输给你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我想要活下去，不是作为鬼，而是作为一个人活下去。我被杀的同胞们，和我杀死的那些人并无不同。我自己也只是个人罢了。我回想起，当初我作为战士，没有人教我除了战斗以外的知识，但我自己却对书本和绘画兴趣颇深，总是藏起来远远看着那些东西，怎么看都无法满足。我寻求的“战斗”便是生存，为了生存下去并非必须要战斗。的确，战斗一直贯穿于我的人生之中，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生存方式。

不再是鬼、而是作为一介人类的利契耶鲁，挥舞着大剑，斩断紫管，斩杀蜈蚣女。他的周围还有许多同伴。这是一场极为憋屈的战斗，但利契耶鲁的大剑仍挥砍不止。有时会有蜈蚣女擦过大剑咬住利契耶鲁，利契耶鲁便在肌肉被咬破之前将蜈蚣女敲落。他负了许多伤，数不胜数，但都没有大碍。利契耶鲁仍在继续战斗，即便是同伴丧命也无法使他动摇。利契耶鲁明白，自己所能做的只有战斗，然而这场战斗并非是空虚的。利契耶鲁不是鬼而是人，本来，让利契耶鲁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就是亚济安和他的同伴们，如果没有他们，利契耶鲁就既不是鬼也不是人，而是类似怨灵的东西罢了。利契耶鲁若要为了作为人活下去，就需要他们。为了保护同伴朋友的战斗完全不会让人疲倦，利契耶鲁会一直战斗下去。库拉尼不在了，洛肯走了，Mr·毛、寂星、流悠路加、亚鲁巴特、施特烈豪森、多尔盖、欧诺、库鲁盖斯、李·布拉克、裘利、雷切、雷吉兄妹、夏子、亨德里克都死了。然而利契耶鲁还将战斗下去。失去的同伴们没有化作虚无，他们无疑仍存在于此处。死不等于虚无，没错吧？利契耶鲁在面具下呢喃。我们在等你，大家都在等你。“——回来，亚济安。”

24 失笑

“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趣得受不了。塔里艾洛把雷吉哥哥半挂着的头一拳打下来，再用右肘安装的超硬度合金刃将雷吉妹妹的右腿砍断，忍不住笑个不停。实际上都想抱着肚子满地打滚但不巧眼下有些忙。他将雷吉哥哥踢倒，将雷吉妹妹撞翻在地，哈哈大笑。“你这家伙，等等……！”假奶女好像在怒吼，我管你啊？听不见。塔里艾洛将雷吉兄妹踩在脚底。“咕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兄妹的身体上舞蹈。“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我问你们怎么样啊！？都做到这种地步，都这么细致地破坏了一遍，实在是也该爬不起来了吧？罪魁祸首是这个紫管对吧。就是这家伙对吧。塔里艾洛抬起嵌着合金的脚后跟踩下去，要是有得意忘形的蜈蚣女胆敢扑过来，那就用右手手指上安装的钢爪撕裂。雷吉哥哥已经一动不动了，但雷吉妹妹又一次试图爬起来。“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是可笑，真是杰作啊。去死，去死，去死，给我去死，全都去死啊。给我差不多一点，渣滓玩意儿，给我赶紧死了烂掉喂虫子去啊。“——你赶紧滚回来啊，亚济安……！”

25 要快

还差一点，马上就能回到大厅里了。只要拐过前面那个拐角，往前直走不远就是大厅。玛利亚罗斯回头望了一眼，通道中死尸累累。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恶魔闯了进来，肯定是从很多个地方侵入进来的。再向前望去，也净是恶魔、恶魔、恶魔。恶魔填满了通道。然而，它们无法拦住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去路，因为它们碰上了最糟糕的对手。毕竟我们一行人中有多玛德君在，还有莎菲妮亚，佩尔多莉琪也是出众的剑士，还得再算上个SIX，皮巴涅鲁自不必说，哈妮梅丽也能进行出色的支援，就连卡塔力都算是比较能打的，阿尼亚·库尔蒂巴也不至于拖后腿。当然我就比较微妙了，准确地说根本派不上用场。——最后，还有那家伙在。这条通道即便是夸大地讲也算不上宽敞，高大的多玛德君和SIX实在难以施展开来，莎菲妮亚也无法使用大规模的魔术，但这对于那家伙来说完全不构成影响。那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跑在最前，一边毫不客气地收拾着敌人一边狂奔。他到底是如何打倒敌人的，玛利亚罗斯完全看不懂，总而言之就是他所经之处，恶魔就像稻草一样被收割，随后他便以目不能及的速度冲刺而去。

那家伙突然回头，淡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玛利亚罗斯的身影。“——抱歉，玛利亚。”

为什么要道歉？完全莫名其妙。不，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多少能想象的出来。简而言之，就是那什么吧？在离开我之前想表达一下歉意？这与我有何干系？随你的便好了。话说，你肯定很担心自己的同伴们吧，这是当然的啦。你的同伴们肯定也在等你，所以。“——你快走吧……！”

那家伙没有回答，直接进一步加速。明明之前的速度就已经很恐怖了，没想到那还根本没有使上全力。实在是难以置信，真是厉害。光是身影一掠而过，也不知怎么恶魔们便被斩裂，接着转眼间他便消失在了前方的转角处。“好快。”多玛德君嘟囔了一声。没错，真的好快。他居然能跑得那么快，真是让人有些火大。那你干脆从一开始就跑那么快不就好了？你也应该那么做才对啊？像我这种人你就不要管了呀，反正即便是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事的，毕竟还有多玛德，你也该多考虑一下自己了啊。那家伙的同伴们还平安吗？想到这里，脑袋、肚子、胸口——身体的每一处都抽痛起来。好难受。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这么不愿意看到那家伙悲伤的模样。要快。真希望他能快点赶到，哪怕只是一分钟、一秒。要快啊。拜托了。

26 这样就好

就是它吗？就是它吧。就是它。他疾奔着，仅仅是触碰一下，恶魔的乌合之众们便依次毁坏。他的双眼捕捉到了“那东西”。那是不好的东西，是不祥之物，应当最优先排除，必须彻底破坏。从那东西身上探出的紫管爬满了整个通道。那东西和你有些相似，阿尔卡迪亚。你是我的一部分，也许正是因为此，我便能明白，那是一种恶害，必须驱除。歼灭、那是应当立即歼灭的敌人。于是我开始行动。不需要接近，我停下脚步，突然停止。那家伙注意到了，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它望向了我。它没有眼球，但是我能感觉到，它无疑看到了我。不过我不会因此而退缩。我自己对那家伙无计可施，因此我下令，以彻头彻尾我的意志使役你们：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塔纳图斯、乌鲁克函德。解放、绽裂、充满此处，将这通道填满。你们从我的身体中涌现，飞溅而出。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风暴’。”

阿尔卡迪亚歌唱着肆虐，贾休基修大逞威风，塔纳图斯肆意起舞，乌鲁克函德咆哮雀跃。阿尔卡迪亚的黑管、贾休基修覆盖着黑鳞的脖颈、塔纳图斯的黑翼、乌鲁克函德的黑色纤维及无数眼瞳填满了通道，将蜈蚣女、紫管、其余的恶魔、以及恶魔的尸体通通挤碎。非常单纯，单纯的破坏，不论生死。他朝那家伙走去，作为绝对的存在行使处决。是的没错正是如此——阿尔卡迪亚赞同道。君临此处支配所有杀杀杀杀光它们——贾休基修嗤笑道。You feel better？——嗯。嗯。是的。没错。咕·啯·咕·啯·咕噜·啯噜·啯噜噜——你说得对，乌鲁克函德，就是这样。——不行，不要被它们影响。要控制住，我控制住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塔纳图斯、乌鲁克函德，以及最重要的：控制住我自己。到此为止，回来吧。他如此命令，强迫它们遵从。于是，它们滚动着、扭动着、滑动着、起伏着，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塔纳图斯、乌鲁克函德，都回到了我的体内。被控制在了我的体内，收回了它们应当被收藏着的地方。这样就好。你们是属于我的，你们就是我。抬起头，只见通道中涂满了恶魔的体液及残骸。只有我伫立于此喘息着。这不算什么，再重复多少遍我也会照做不误。

他再次奔跑起来。大厅出入口附近还多少残留着一些活着的恶魔，当然恶魔的尸骸也遍地都是。——只有恶魔的尸骸吗？“亚济安！”塔里艾洛的异色双眼看着他，“你好慢啊，臭混账！”“亚济安！”“亚济安！”“是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亚济安……！”

“嗯。”他一时间只发得出这点声响。贝蒂看着他的眼睛，咬了咬下唇，随后露出一个微笑。利契耶鲁在挥着大剑斩杀蜈蚣女的同时，强有力地朝他点了点头。他看到了凯伊、夏玛尼、梅切尔帝、拉吉、切力、赛肯格连麦瑟希、白妙、缪奇、波达达格和托托洛洛、彭德、克菈菈、祝花在后面、莉莉亚、约瑟、优里、米希莉亚。他发现了维多利亚，但却没有看到夏子的身影。亨德里克呢？雷吉兄妹呢？亚济安一瞬间呼吸停滞。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有多少损失？他想要问，想要确认。但说不定其实只是他搞错了。说不定他们只是躲在某个地方罢了。亨德里克，那家伙平时在同伴之中表现得相当轻浮，喜欢和人拌嘴吵架，有的时候甚至都敢去挑衅塔里艾洛，不过却是个一旦决定目标就绝不会动摇的男人。雷吉兄妹，你们两人不是只要在一起就比谁都强吗？夏子——啊啊，夏子。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假的吧？——虽然想要这么说，但我知道不行。我已经明白了。对不起。道歉也没有用了——不，不是这样的。

“没事了。”亚济安挺起胸，让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如果是夏子，在这时应该会说，‘没错没错，这样就好啦’。“既然我回来了，那就已经没事了。”

“那是当然。”塔里艾洛踹着地板应道，本就扭曲的脸更加难以直视了。

“那么，该大扫除了。”亚济安睁大双眼，将还活着的恶魔们全部定为目标。“——这就交给我来办吧，马上就结束，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27 逆转

“不错！上啊不要停！就是这股气势！就是这股气势！漂亮！无可挑剔！太棒了……！”法尼·弗兰克挥舞着旗帜鼓舞众人。虽然他并没有说出什么有实际意义的话，但那个男人光是大喊着，就足以成为众人的依靠。午餐时间虽然一时被压制，但紧接着亚济安赶了回来，探索队的其他人应该也会马上回归，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了。秩序守护者在出入口附近与敌人展开着肉搏。优安·桑瑞斯从前线退下观察着战况，是否应该让队员们一口气冲入通道中实行反击？若继续忍耐下去，损失绝不会少。然而，要判断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也为时过早。

“优安·桑瑞斯……！”法尼·弗兰克身旁的假胡子女强·史坦巴克叫了起来。转头望去，只见强·史坦巴克正指着大厅中央附近的天花板。那是什么？迄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在天花板上嵌着一块网格状的四方形物体。那是换气口吗？那东西响动着落了下来，优安马上大喊：“退避……！”然而还是没来得及。换气口正下方聚集着伤员、医术士、以及非战斗人员。换气口脱落，天花板上露出一个大洞，从其中落下了像是螳螂与蛇合体的恶魔。“——蠢货！这里可有本大爷守着呢！”飞燕。之前一直在帮助ZOO的由莉卡·白雪和多瓦宁古的飞燕舔了舔嘴唇上前迎击恶魔。“拜托你了，飞燕！”由莉卡和其他医术士一样正在搬运患者，至于胡子巨汉多瓦宁古则是一个人扛着四个人。“还能动的人就起来战斗……！”琺瑠抱着卡雷尔挥动爱刀娜迦将一只恶魔砍倒在地。正在接受治疗的队员们也纷纷推开医术士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武器。这样就能抵挡得住了吧——刚想到这里，又有其他恶魔出现了。天花板上并非只有这一个换气口，在其他地方也有。“——粮食仓库！”强·史坦巴克喊道。大厅的墙壁上开着好几道门，其中有两扇门连着通道，剩下的门内都是房间。其中也有储藏着食物和饮水槽的大型房间。

“罗叉！这边就交给你了……！”优安大吼一声随即朝粮食仓库冲去。打开门，朝天花板望去，发现这里并没有换气口。“——这里不错！来这里避难！”

由莉卡、多瓦宁古、莫莉·利普斯、医术士们、重伤者们、孩子和老年人们纷纷朝粮食仓库奔来。“有志者事竟成……！”法尼·弗兰克高举着旗帜，“不为者则永无成功的希望！不过，诸位已经做得很出色了！因此！必定会一切顺利的……！”“……真是这样倒好了。”优安不禁苦笑起来，冲进恶魔之中。不该是‘这样倒好了’，而是应该设法让它成为现实。“破天一流绝技——”闭目，止息，在自己的认识中，时间停止了。再度睁眼，敌人，他能看得到敌人，分毫毕现。无须作斩，而是将剑身置于敌人所在之处。“‘霸界’。”吐出气息，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优安将二十一只螳螂蛇恶魔斩碎。“呜啦啊啊啊啊啊……！”飞燕凶猛地移动、不、那已经无法用移动来形容，飞燕分成了好几人、不，何止好几人，应该有好几十人。“噢啦！”“哈！”“嚯啦！”“呜啦！”“噢啦啦！”“呜噢噢噢啦！”“喝啊！”“嚯啊啊啊啊啊啊……！”许多个飞燕将恶魔们收割，正可谓是一骑当千。在恶魔们飞散的肉片和血沫中，飞燕静静地合掌。“——八十四散乱打究极奥义，‘我无双’。我爱你，由莉！”

能行。优安一瞬间如此想到，但马上又将这想法抹消。哪怕是一瞬也不能松懈。然而不止飞燕，ZOO的高个子女性和巨大的白狼、以及浑身白色茸毛的两足步行野兽都在顺利地解决着恶魔。情势不错，至少目前情势不错。仅限于目前。欢呼吵闹的任务就交给陛下，优安·桑瑞斯则必须要小心考虑到方方面面。话虽如此，当看到前代总长从午餐时间守着的出入口处冲进大厅时，连优安也忍不住进一步确认了己方的胜利。前代总长，ZOO的成员们，SIX，佩尔多莉琪。这是远超预期的增援。优安举起刀鼓舞各处人员继续奋斗，还差一口气，只要撑过这一口气——“唔……！？”虽然事发突然，但优安还是稳住了身体，如果两脚稍微软那么一下就要摔倒了。就好像有人在身后拉扯着自己一样。“起飞了……！？”有人这么说道，听起来应该是ZOO的玛利亚罗斯的声音。优安拉起一位在眼前摔倒的少女本想将她朝粮食仓库的方向推去，但这样的小姑娘在这种情况下估计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跑了。不止是友军，连敌人也陷入了混乱。“抓住机会！消灭它们……！”优安在作出命令的同时杀死一只螳螂蛇，将少女抱了起来。现在，白刃战对于双方来说都很困难，但我们还有魔术士。“唔噢噢噢噢噢啰啰啰……！”法尼·弗兰克正挥着旗帜，脚底一绊，却刚好和一只螳螂蛇恶魔碰在一起，把那恶魔直接撞飞了出去。优安见状刻意大笑起来：“跟着陛下前进……！”

28 美丽的世界

她那双没有眼白瞳孔之分、蕴含着变化不绝的五光十色的双瞳，无意识地紧盯着舰桥周围的全方位显示屏。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纳·因”于方才起飞并一刻不停地提高飞行高度。显示屏各处显示着损害状况。纳·因的腿部及腹部外装甲严重损伤，内部结构也有一部分出现破损，不过这似乎并不对飞行造成障碍。侵入舰内的恶魔正在逐渐被清除，纳·因将继续顺利飞行，并将她们送往目的地。九头龙纳·因。她闭目回想起曾经的纳·因。纳·因与诺·因，美丽的姊妹龙。美丽。龙是一种美丽的生物——本该是一种美丽的生物。她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遇见的龙的身姿。正确地说，那不是龙，而是亚龙，一种仿佛是为了贪婪地捕食人类而生的恐怖生物。有人称之为恐龙。‘这家伙长得有点像霸王龙哦？’——说出这番话的男人便被亚龙吃掉了。只是吓得浑身发抖的女人也被亚龙吃掉了。她亲眼看到许多人被吃，看着亚龙吞食人类，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只是心想，这是多么强大的生物啊。

但她没有被吃。也不知道原因，总之亚龙没有吃她便走了。因此她便得以确信，自己不会死于亚龙之口。当时人们被亚龙追杀，人就好像是亚龙的食粮，但她不同。她追逐亚龙，狩猎亚龙，为了活下去杀死亚龙。她观察亚龙、猎杀亚龙、进而了解了亚龙。她对亚龙了如指掌。人们畏惧亚龙，但她不怕。她追踪亚龙，最终找到了亚龙的巢穴并踏足其中。那里位于一处深谷中的裂缝的另一侧，裂缝通往龙栖息的世界。龙界。她越过有无数岩柱矗立的“烈日千石林”，进入有十一颗太阳照耀的广阔无垠大地。那里生存着比亚龙还要雄壮的龙。龙互相争斗，胜者将败者吃下肚。而亚龙甚至根本都没有参与这种竞争的资格，是一种弱小、劣等的龙类，真正的龙远比它们要伟大。龙虽然会吃掉同类，但并不野蛮。龙之间的决斗基本都是单挑，堂堂正正地一决雌雄，败者则心甘情愿地为胜者奉上身躯。对于龙来说，失败并不意味着死亡，败者仍将在胜者体内存续。她敬仰这些龙，沉醉于观察这些龙之中。她虽狩猎亚龙，却从未想过要对真正的龙下手。龙与亚龙在各种意义上都完全不同。龙是那么美丽，她抛弃了亚龙，想要了解更多有关龙的知识，想要理解龙。

她想起当初躲藏在龙巢之中、第一次遇见幼龙的时候。龙的生殖方式并不普通。龙有性别之分，有生殖器，能够交尾，可以胎生也可以卵生，有时也会进行单性生殖。她遇见的那头幼龙才刚从卵中孵化不久，个头也就和小猫一样大，即便如此那也是货真价实的龙。她好几次潜入那处巢穴，但幼龙的父母都没有现身，也许是被其他的龙打败了。那头幼龙对她很亲近，她决定把幼龙带出巢穴。幼龙会成为其他龙的目标，因此她不得已离开了龙界。通过裂缝返回人界之后，她在没有其他龙类的环境中养育幼龙，幼龙迅速长大。她被人们称作“驯龙者”敬而远之，但她并不在乎。不过，仍有人由于畏惧对她和幼龙发起袭击，这些人全都被她收拾掉了。也有人试图接近她，她大多数时候都会与这些人保持距离，但偶尔也会利用他们。幼龙眼看着越长越大，喂食的量也必须跟上才行，她独自一人已经无法承担。即便如此也不能让幼龙自己出去狩猎。她明白，龙喜欢的食物本来就不是尸肉，而是活着的猎物，龙是活生生将同类吃掉的，龙也只有活着被吃掉才能在同类体内继续生息。既然龙这么认为，那事实应该就是如此。当亚龙的时代终结，人们重新活跃于地面，龙中意的食物必然就是人类了。

她的幼龙在忍耐，她也清楚这一点。幼龙虽然忍受得住，但她自己却无法忍耐了。她参与了人类之间的战争，加入一方军队，让幼龙去吃敌军便好。幼龙得到了她的允许，便肆无忌惮地进食。她与幼龙只是从战场的一端漫步至另一端，战争便宣告结束。不久后她与她的幼龙便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的幼龙也成长为了一头年轻而出色的龙。伴随着身体的成长，他变得更加聪明，同时也开始被龙特有的冲动困扰。龙需要吃龙，这不仅仅是为了摄取养分。龙通过进食让其他的龙与自己化作一体，便能成为更加强大聪慧的龙。这不仅是龙的信仰，也是龙的本能。只要龙还是龙，这就无法避免。龙长得越大、年龄越老，进食的频率就越低。龙拥有比植物的光合作用还要远远更有效率的能量生成系统，但年轻的龙体内这一机能还未成熟，需要通过食用同类来强化这一系统。因此龙必须要吃龙。虽然身边没有龙，但对于他来说，身边有一个被他看作是龙的存在，对于他来说那个存在就是龙，不是其他的什么生物。那个存在对他来说就是如此亲近。简而言之他爱着那个存在，但他爱的越深，想要吃掉那个存在的欲求便愈发高涨。他爱她，因此想要吃掉她。

于是她为他奉献出了自己。他吃了她，她与他融为一体。随后，他进行了单性生殖——不，从结果而言，应该是他与她之间进行了生殖行为。他通过吃掉她这一形式、与她进行了深厚激烈不可理喻从未有过其他类似案例的交媾，这既是进食，也是性行为，亦是融合。最终诞生出的孩子，便是她。诞生自人与龙的结合，拥有他的心跳和她的意识的人龙。她也算是得偿所愿。她从第一眼看到亚龙时便迷上了龙，其实真的很想变成龙，而这一愿望真的实现了。成为龙的她离开人界回到龙界，想要作为一头龙生存下去，作为龙吃掉其他龙，作为龙寿终正寝。她让许多龙跪倒在她脚下，吃下它们的肉、饮下它们的血，连骨头和大脑都不剩下。她知晓了真实的喜悦，作为龙的欢喜充满了她的胸膛。她的认识愈发宽广、锐利，精神也渐渐扩张、深化。她明白了，龙与龙之间的碰撞是一种灵魂之间的共鸣，通过凶猛激烈的斗争，磨练自己的知性。进入睡眠之时，她的灵魂便会游荡于玛格尼迪亚之潭。那里是银河，是宇宙。她和其他的龙，就好比大宇宙中的彗星、行星、恒星。她与其他的龙一起，在这大宇宙中旅行。一点一点延伸出距离，想要抵达某处。这是一场被惊喜妆点得五彩缤纷的美妙旅程，最终她抵达了自己的终点。

核心，位于玛格尼迪亚之潭的中心处。没有任何偏差的完美球形体。不论怎么看那都是人工造物。她的直觉认为，这是经由人手建造的。这话说来奇怪，人是无法抵达此处的，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有龙。她也想过，也许是一种比人类更加高等的存在建造了这一天体，比如说，神。这里也许是神的遗迹？她与其他龙一同踏入遗迹之中。遗迹有着迎接她们的入口，内部甚至还有通道。她们穿过通道抵达了一处开阔地，那里存在着比古龙还要更加年长的龙，被龙崇拜着的神龙们。然而它们并没有以龙的姿态出现，神龙们以仿佛人类的模样围坐着，但很明显它们不是人而是龙。她身为人龙，所以能明白这一点。神龙们静静地向她们表示欢迎，请求她们伸出援手。除她以外的龙都欢喜地听从了神龙的吩咐，但她犹豫了。这算什么？怎么回事？她迷上了龙，她憧憬龙，她向往龙。她爱上了龙，被龙吃掉成为了龙。龙巨大、强韧、聪慧、美丽，龙是完美的生物，龙的诞生与存在就是一种奇迹。然而这又算什么？神龙们向她阐述了自己的“职责”和“工作”，神龙们自豪地认为这是崇高的使命，认为它们是为了保存这个世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就在这一瞬间，她终于回想起来：本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她本该得到的世界，不是她应该在的地方，龙不是奇迹的产物。于是她所爱同时也爱着她的龙的记忆渐渐褪去，仿佛从多年的长梦中苏醒。这个世界虽然等同于幻觉，却并非是梦境。她的确存在于此，被囚禁于此，无法逃脱。原本，她就是逃到这个世界来的。这个世界出错了，充满错误、尽是错误、由错误构成。她认为必须纠正这一切。如果真的有正确的世界存在，那里的龙必须是奇迹的产物才对，而不是这些作为构造中的一部分而制造出的东西。这样的龙一点都不美，不值得她爱，也不愿被它们爱。

她睁开眼。

“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小不点古德缩在主操纵席里，手握控制装置在操作什么。“恶魔。该洗的恶魔。说到底，你们是局挡不了朕的！为什么就系不萌白？真是一帮不明事理的恶魔呀。哈哈哈哈。咿嘻嘻嘻嘻。呼呵呵呵呵。”

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纳·因”飞行于约一万米高空。高度已经有一段时间几乎保持不变。纳·因将驶往目的地，在那里一切都会结束，然后重新开始，由我们让一切重新开始。

她再度闭上眼。內维娅（译注：Nevaeh，天堂heaven的逆向拼写）——有一个呼唤她的声音在脑海中苏醒。內维娅。不，我是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那是身为人龙的她的名字。属于龙的——属于他的名字。那我又是谁？我是內维娅？是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赫拉？德墨忒尔？赫斯提亚？雅典娜？阿弗洛狄忒？阿耳忒弥斯？芙蕾雅？艾博娜？摩莉甘？阿丽安萝德？莉安侬？萨拉斯瓦蒂？拉克希米？帕尔瓦蒂？迦梨？我是谁？我是我。名字只不过是个记号。我没必要将我既定成某物。我是起始之人，开创正确的世界之人。正确的世界不会有一丝瑕疵，不论在哪个地点以何种角度从任何一种时间轴去眺望，都能看到群龙飞舞的美丽身姿。龙。她感受到龙的气息，撑开眼皮。不完美，离完整都相去甚远。那是一头不完整的龙，极为丑恶的龙。她回头向它望去。“——古德。天上。”

“啊啊啊？天桑？借里就是天桑啊——”古德抬头一望，便瞪大了眼睛，“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该洗，那头臭龙、想干森么……！”

“哎？”裘弟从座椅上站起来，推了推单片眼镜，“哇……”

“那是舍身攻击。”莉莉淡然地小声说道，“是打算就那样撞上来吧。”

“哼，白惠功夫！会躲过去的……！”古德幼小的身体操纵控制装置的动作倒是极为迅猛，“对朕来缩木有不可能……！”

丑恶的龙。“龙之大公爵”盖玛尼翁·瓦查尔·帕普提安·布里克斯·冯多尔·葛维哈布纳斯。盖玛尼翁迫近而来，纳·因突然减速朝右侧倾斜，伴着这一动作，她感觉到身体承受着剧烈的晃动。她的膝上有一颗黑色球体，球体中有无数光点明灭不定。玛格尼迪亚观测仪，能够实时监视玛格尼迪亚之潭的状况。她追踪着事先标记的光点，同时望向盖玛尼翁。达到那般体格的龙类机动力极为可怖，再考虑到对方已经不在乎性命——“——朕！朕姆所不能……！”古德还在大叫。“没用的。”她喃喃自语。会发生的事总会发生，就如同这个世界必将终结并重新开始一样。她摆出架势做好准备。“咿……”裘弟尖叫起来。莉莉抱着胳膊泰然自若。古德猛拍着按钮急得连蹦带跳。“尼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盖玛尼翁猛撞在了纳·因的左背部上。那一瞬间，盖玛尼翁的肉体超过一半都直接撞碎了。纳·因受到了非常剧烈的冲击。古德“呜嘎呃”地大叫了一声似乎是咬到了舌头。她也必须牢牢握住坐席扶手才能坐稳。“所谓的舍命一击。”莉莉说道，“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不，那可说不准啊……！？”裘弟指着周围的全方位显示屏。纳·因严重倾斜着降低高度，似乎是被盖玛尼翁撞断了一枚翅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喷射口损坏。“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唔哎哎哎哎哎……！”古德嘴角淌着血大骂着，同时不停地敲着按钮，但纳·因还是没有恢复姿势。纳·因就这样冲出了预定路线之外，前面是什么？或者、是谁？连她也没能第一时间搞清楚那是什么。黑色，漆黑的物质，无数的黑点。不，从正面看上去像是黑点，但实际上那东西似乎是黑色的长棒。在空中浮着无数的黑棒，拦在纳·因的行进方向上。暗黑之槛。她的视力远比人类出色，她在无数黑棒的其中之一上，捕捉到了一个人影。人。那东西虽然有着人的外形，但肯定不是人。那东西穿着黑紫相间、各处都是裂缝透露出皮肤的松垮外衣，看上去像是人类少年，又像是少女。眼睛漆黑得好似要渗出墨来，头发也是漆黑，那是黑暗的颜色，污秽的象征。那东西动了动嘴唇，浮现出笑容。那东西说，不能再让你们前进了，我不会放你们过去，我会在这里阻止你们。她叫出了那东西的名字：“——恶魔大公阿曼。”

“真爱卖弄……！”古德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看朕全部给你射下去……！”纳·因身上的一千两百门魔导炮和四千八百门魔导导弹发射装置即将同时开火，与此同时黑棒也动了。黑棒在纳·因前进方向上散布开来，纳·因则朝着黑棒突进。黑棒的移动速度与纳·因的速度相加，已经来不及了。纳·因的魔导光线和魔导导弹还没来得及发射，便发生了冲突。黑棒的尖端连续刺入魔导炮及魔导导弹发射装置之中引发爆炸，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如果魔导光线和魔导导弹能够正常发射出去，肯定能将不少黑棒轰碎。然而转眼间就有数百门魔导炮和魔导导弹发射装置报废，然后被引爆，损害不断扩大。纳·因在摇晃，震颤。警报声不绝于耳，全方位显示屏上出现了损害状况。“——呶哎！真是烦洗人了，这种事还用得着提醒吗……！”古德敲着按钮，每当有损害报告出现就直接将报告删除，然而不久便跟癫痫了似的“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起来从主菜单中调出设定界面直接关闭了损害报告功能。纳·因与黑棒的攻防还在继续，纳·因正位于黑棒组成的防卫阵正中央。古德瞪着遍布血丝的双眼大喊：“阿曼呢……！？”

“……不见了。”裘弟从座位上探出身来确认着全方位显示屏，“——每个方向都找不到。说不定他进到里面来了。”

“那不系正好吗！”古德控制着纳·因试图重整阵势。黑棒造成的打击整体而言虽然严重，但每一根的伤害并不大。并不会产生如盖玛尼翁的舍身撞击那般的冲击。透过全方位显示屏来看，纳·因已经成了刺猬一般的惨状，不过虽然各处仍持续发生着爆炸，但还没有对飞行功能造成影响。古德“咕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家伙就算闯进来，舰内还有负哲驱除害虫的屎壳郎呢！哪怕不管，它们也会打起来的！朕的计划木有任何变化！继续飞，奶·因……！让朕瞧瞧你是不会被这点小小的妨碍煮拦的！飞吧……！”

纳·因的各个喷射口中以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气势喷出大量的像光又像火的物质。加速。加速接着加速。越来越快。马上便足以突破这黑棒的防卫阵了。无需“马上”，就是现在。轻而易举地穿过。古德哄笑起来：“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闭上双眼，身体深陷于坐席之中。她想象着正确的世界。龙，美丽的龙彼此交错飞翔的世界。纳·因将开辟出通往那个世界的道路。前进吧，空虚的纳·因。将我们引导至那里。纳·因仍在加速，在地狱的天空中突进。紫色天空的尽头熊熊燃烧，其尽头的尽头又有明黄璀璨生辉。纳·因于此处飞翔，由于左侧一枚翅膀损坏，姿势并不是水平的，微微向左倾斜。全身都刺满了黑棒，大量的炮口和导弹发射装置冒着黑烟。然而纳·因对此不管不问，仍一往无前，驰骋于地狱之中。“Party……！”古德大笑着说道，“这是party！party！party……！雌伏终于结束……！大门即将打开！我等已将钥匙握于手中！那把开启通往超越执行者之间大门的钥匙！唯有我等能看到的印记！那便是超越一切的证明！钥匙的证明！与门上刻印同样的印记！太久了！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太久了！我们的劳苦终于将要得到回报……！Party！必须要开个party！party！party！来个party吧！来盛大地和这些无聊的残次伪造品告别！永别啦！Goodbye！Au revoir！Auf Wiedersehen！Adieus！Ciao！再见！永·别·啦……！”

她也在胸中向这个充满错误的凄惨世界告别——Farewell。

睁开眼。

纳·因的速度渐渐放缓。不久便停了下来，缓缓地降低舰首。

“‘世界的终焉’……！”裘弟呼吸急促地说道。

与其说是位于地面之上，倒不如说是覆盖了整片大地。黑色的五芒星，如同星形的穴窟。这里便是地狱的中枢，地狱帝王的居城，“世界的终焉”。

纳·因如今从高空中俯视着“世界的终焉”。

她们曾经向这座无法称之为是城堡的城堡送来数以万计的密探。那些探索者。它们侵入城中，不断前进“直至黑日七度沉眠”。城内极为复杂，时而狭窄，极为稀少的情况下又极为宽阔。其中有大厅、大大小小的房间、宽敞的大道、曲折的小道、螺旋状的管状通道，无数构造仿佛被打碎了一般毫无规律地散布着，又时常通往同一个终点——死路。这里是超越迷宫的迷宫，连“无限回廊”这个名字都不足以诠释，在无数的迷路之后，终于抵达“终焉的尽头”。没错，那些探索者们的确在深渊中窥见了一丝光明。但她们真的能够通过吗？即便是探明了道路，她们又有可能将其踏破吗？

有可能。但是，还是要对此说不。虽然存在可能性，但风险太大。那些付出了数以万计牺牲勇往无前的探索者不可与她们同日而语，探索者只是用完就丢的弃子，只是为了抵达“世界的终焉”的“终焉的尽头”才来被制造出来。而她们不同。她们有着自己的目的，抵达“终焉的尽头”只是实现目的中的过程之一。她们必须沿最短路线抵达“终焉的尽头”。拜探索者们所赐，她们得以确认“终焉的尽头”所在之处的坐标。她们不会在“无限回廊”中无谓地浪费时间精力，不会被帝王的策略玩弄。她们不会绕路，也不会回头，而是要走近路。不通过“无限回廊”，直接前往“终焉的尽头”。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纳·因”便是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不可或缺的突入兵器，就是为此九头龙纳·因才作为炮铜色的机械重新苏醒。

“终于……”裘弟吞了一口唾沫，“——终于，这个期待已久的瞬间终于来访了。姐姐，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辛苦，终于做到了。”

“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莉莉的右臂前端微微探出一截钢刃，“不论时间地点，只要有敌人便好。”

“有哦，姐姐。不用担心，敌人，就在那里——”裘弟朝着“终焉的尽头”挺了挺下巴示意，“就在那里，等着我们，等着姐姐。”

“自此……进入最终突入阶段……！”古德将按钮面板收回控制装置的特定位置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操纵杆。古德以幼小的两手握住了操纵杆。“变形至强袭模式，奶·因……！”

纳·因的舰首进一步降低，九条龙颈扭动不止。她看到本来坐在龙头上的魔术士们飞了起来。龙颈彼此缠绕，八肢及翅膀都折叠起来。九头龙已经无法再称之为“九头”，而是纠缠在一起化作了唯一的一颗头，尖端极为锐利。不止头部，纳·因的身体整体已经近似于凹凸极少的流线型。就像一根楔子。纳·因化作了全长超过一千米的长楔。

29 谎言、因势乘便与真相

——能不能不要这么瞎闹啊？好不容易以为能安稳一会儿了结果又是咚咚咣咣天翻地覆的，这也太过分了吧？喂是不是太过分了点？真是莫名其妙肯定过分的呀——连这么发个牢骚的时间都没有，这次又是大厅内的照明一齐熄灭，随后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地，墙壁和地板上突然冒出许多黄色发光箭头。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沿着箭头走……？

纳·因之前被迫紧急降落时侵入舰内的恶魔们已经大致都被收拾掉了——我想应该是吧。对伤员的紧急救治也已完成。死去的人无法生还，因此暂且安置在大厅旁的空房间中。午餐时间的损失非常严重，玛利亚罗斯强迫自己从复杂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正要思考类似“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时，就突然发生了这种事。这下还能怎么办？反正总得做点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基本只有两个选项：是跟着箭头方向走，还是留在大厅里。玛利亚罗斯首先去寻找多玛德君。灯光都熄灭只剩下箭头发出的光，使得大厅中有些暗。“——多玛德！”“嗯。虽然不爽，但看来只能沿着它走了。”“既然要走，就最好快点。”“嗯。就这么办。——优安！我们先去探路！你们跟紧了！”“明白！”“好，队列就由玛利亚你看着安排吧。出发！”“……那么，多玛德和莎菲妮亚打头，后面依次是皮普、哈妮梅丽、我、胡子、萝姆·琺和阿尔法、啾、由莉卡和飞燕！”“喂喂喂喂！你把老子往哪儿放！”“哎呀，原来你在啊。话说，你不跟库尔蒂巴一起没问题吗？”“老子相信阿尼亚酱！应该说是那啥，相信我们两人的命运！”玛利亚罗斯被如此挺胸堂堂说道的半鱼人没来由的乐观惊得说不出话，但同时也稍微有些羡慕。——只是稍微有点而已哦？

“既然这样，卡塔力就去由莉卡前面！注意不要给由莉卡添麻烦就好！”玛利亚罗斯朝午餐时间的成员聚集的地方投去视线。由于很暗，人又太多，看不见那家伙。你啊……还是和同伴们在一起吧。每次分开，都没什么好事。没错，就是这样。你要是再离开的话，绝对会后悔的。“……我也不想后悔啊。”嘴里嘟囔着，玛利亚罗斯还是加快脚步追上了多玛德君、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沿着箭头走出大厅，立即察觉到不对劲。“通道，变样了……？”之前探索时走过这条通道，因此还粗略记得它在哪个方向延伸出多远、在哪里拐弯，然而现在不同了，完全变了个样。感觉，整个通道似乎都在振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发出这样低沉的嗡鸣声。没过多久玛利亚罗斯便目击到了决定性的变化：突然，通道的前方突然降下一道墙壁阻拦了道路，而左侧的墙壁却打开形成了新的通道。前方降下的墙壁上显示着向左的箭头印记。多玛德君毫不犹豫地向左前进，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紧追在后——但不知为何，感觉很不适。我们到底要被引导至何处？这应该都是古德王干的吧？我们要乖乖地受他操控吗？可是即便心中不忿，还是无法改变结果。这种做法也太龌龊了。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箭头。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追着箭头前进，抑或该说是被驱赶着前进。没有人说话，连卡塔力都闭上嘴没有聒噪，真是一点都不像ZOO。

玛利亚罗斯想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莫莉和莉琪没事吗？哎呀，当然……应该是没事的。

真想大家一起悠闲地过日子——突然产生了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这是一种逃避现实。现在这种状况，没有任何因素能让人产生总有一天会有那种悠闲日子到来的乐观情绪。甚至，我都不觉得这种昏天黑地的日子能有一天结束。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前进？

如今身在此处还活着的，无一不是啃石头也要活下去的坚强之人。然而真的有做到这种地步的价值吗？其意义在何处？为什么非得要活下来受这种苦？

失去了许多重要的事物，品尝到千刀万剐般的痛楚，偶尔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被千刀万剐。痛苦、艰辛、悲伤、苦闷，进退维谷，身陷穷途末路。然而还是要向着明天迈步。

为什么？干脆放弃了不好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恐怕早就放弃了。

然而我还有大家。

每分、每秒，这一事实都在一遍又一遍地激励我。

我好像总是在想同样的事。谢谢。有大家在，真的帮了很大的忙。谢谢，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求求大家，不要走，不要消失。求你们了，留在我身边。

库鲁鲁从外套中探出头，库鲁鲁库鲁鲁地叫唤着，蹭起了玛利亚罗斯的脸颊和鼻头。玛利亚罗斯没有放慢脚步，一边走着一边取出炒豆，喂给库鲁鲁。

“……好像，快要到了……！”莎菲妮亚说道。

前方似乎已经没有弯路。墙壁、天花板、地板上显示着的箭头全部指着正前方，那里是一面墙壁。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也有可能是一扇门——刚想到这里，它就吱呀地一声打开了。

是……外面吗？

多玛德、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跑出通道，冲进那个地方。玛利亚罗斯也紧追在哈妮梅丽身后。刚一跑进去，双腿便擅自停了下来。“——这里是……”

外面。

简直、就像是外面。

然而，不可能是外面。纳·因还在飞行，如果这里是纳·因外面的话，肯定会掉下去。那么我们为什么没有掉下去？这么一想反倒更加恐怖了。

因为，不只是前后左右，连头上、甚至脚下，都是外面的景色。

玛利亚罗斯站在天空之上。

然而，双脚却牢牢地踏着地面。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哎……”哈妮梅丽踩了几脚地面，歪头问道，“这东西，是能映出外面的样子的吧？”

“映出……”皮巴涅鲁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多瓦宁古“唔唔……”地嘟哝。

“风景真不错。”萝姆·琺似乎是发自真心地感慨。阿尔法戒备地发出带着恐惧的低吼。“咕……”啾也双脚有些打颤。

“鱼嚯嚯！”半鱼人完全不知忧虑为何物，兴奋地雀跃起来，“这是啥呀！真的吗！？这是咋搞的咧！”以及，傻劲全开的笨蛋除他以外还有一人。“哇！好厉害啊这个！由莉！好厉害！不厉害吗！？超厉害的呀！？”

“系、系啊……”由莉卡战战兢兢地抓紧了笨蛋飞燕。可以理解。

“……感觉，不对劲。”玛利亚罗斯再次环视四周。

映着外面的景色。

如果哈妮梅丽说的是正确的，那前面那个就像巨幅特写一样的漆黑——建筑物？是建筑物吧？好大。五芒星，形状是星形。如果是建筑物的话，当然是建在地面上的。也就是说，我们的前方是地表，后方是紫色的天空。

这样的话，纳·因目前就是头朝下的状态。然而，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却普普通通地直立着。

这难道不奇怪吗？

如果纳·因头朝下尾朝天的话，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脚踩着的地板就应该是垂直的，当然不可能这么稳稳地站在上面，肯定会朝前面摔落才对。然而现在，甚至都没有刻意调整重心，就能轻而易举地站稳，实在是相当奇妙。

“——而且……”

不止如此。上面。

抬头向上看，只见一块圆形台子一样的东西回旋着飘浮在空中。看上去像是飘浮，实际上说不定是吊着的，总而言之那台子正好就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头顶上，只能在下面仰望，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唔嗯……”多玛德君向前走去，走出台子的正下方，应该就能稍微看清楚一些了吧。玛利亚罗斯也畏畏缩缩地跟了过去。“……哇。”

要说正如预料的话也的确是正如预料。那台子——说实话，还是搞不清楚是什么。看上去排着许多桌椅，其中都坐着人。那些人戴着头盔，看上去长着四条手臂，让人不免产生“他们真的是人吗”的疑问。

他们倒还好。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是好是坏，但总之暂且认定他们没有恶意也无妨。

关键问题在于，台子上方那些像是飘浮着的坐席。

围绕着位于中央最高处的大坐席，共有六席配置于四周，一共七席。其中三席空位。

“——莉莉。裘弟。维什克拉德。”多玛德君低声说道。莉莉。

莉莉在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头发染着黑白斑、身穿黑白条纹衬衫、带着单片眼镜、肩上有一只灰猫在嬉戏的男人，裘弟。

另外，看上去和人类相去甚远、有着珍珠色的皮肤和发色、一丝不挂的女人。维什克拉德？就是她吗？维什克拉德是人龙——不是龙吗？既然被叫作人龙，应该也能变作类似人的模样的吧。

“……哎？可是——”玛利亚罗斯皱起眉。

莉莉。裘弟。维什克拉德。那么，那家伙呢？不在这里吗？不在？

真的不在。至于“那玩意儿”，应该不是吧，肯定不是。

“你们来了啊……”刚想到这里，“那玩意儿”便用超级盛气凌人的口吻说道。

“那玩意儿”能像模像样地说人话这一点就已经足够造成冲击了。呀，不过，那么点大小估计应该是三、四岁吧？三、四岁的话应该也会说话了。话虽如此，那玩意儿不管怎么看，也都是个小孩子啊。

准确地说，是个幼儿。

身上穿着的衣服完全不合身，松松垮垮的。脸上光溜溜的，头上生着稀疏的金色毛发。明明是个幼儿眼神却成熟得不得了，不过五官总体而言相当工整，容貌算是可爱。

“咯咯咯咯咯咯。”结果这位幼儿，却发出了极为邪恶的笑声，“奶·因马上将要突入‘世界的窘焉’。戴尔洛特，该你区场了。你要明白，你已经无路可逃。好好为朕效力便好。”

“——呀、稍微等等。呃，那个？”玛利亚罗斯拦住似乎正要回答那幼儿的多玛德君，“……呃，那孩子是谁？呀，虽然我大概能稍微想象得出来……但是还是无法确信……不如说……”

“啊，你说那个吗。”多玛德局挑起眉毛，视线投向那幼儿，“那是古德。”

“你说啥子！？”不只是卡塔力的鱼眼蹦了出来，大家都震惊不已。那当然会震惊啦，虽然我已经猜到了。毕竟衣服还是那身衣服，和古德王之前穿过的一模一样。当然现在也还穿着。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看着倒还蛮可爱的……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这这这这这这这是……！？”这是笨蛋陛下独有的笨蛋大嗓门。跟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后面，新生太阳王国、秩序守护者、收容所相关人员、以及午餐时间之类的众人也都陆续来到了这处无法称之为是房间的空间中。虽然进来这么多人，却完全不觉得拥挤，看来这里的确相当宽广。

“听好了！一姆是处的污垢们……！”小不点古德的声音没有一丝威严，区区一个四岁小儿却还这么傲慢不逊，让人听了更加火大。“朕考虑到特虚的情由，这才将尔等招至这奶·因的舰桥处……！尔等便终生感谢这一光侬，于朕掌中舞蹈至坠后一刻吧……！”

“……啥啊，那小屁孩儿。”“哈……？”“喂……”“逗我？”“该不会……可是……”类似这样的耳语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小不点古德见状连连跺脚。“——呜呜呜呜呜呜哎哎哎，尔等这帮木脑子的夹滓中的夹滓！朕乃古德王……！尔等之王！竟看不区来吗……！”

“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啊……”在喧哗之中，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嘟哝了一句，结果那小不点古德竟一下子瞪了过来。虽然对于一个四岁小儿来说这眼神算是有魄力的了，但说实话，比起之前的威圧感根本屁都不是。于是玛利亚罗斯做出一个‘我便是说了又如何’的眼神瞪了回去。小不点古德转过头去，抽着鼻子哼了一声。“——算了，姆妨，喵关系。朕便宽宏大娘原娘尔等了。朕现在灰常愉快，说实话，朕都想蹦一蹦了。因为，朕的树愿窘于喵实现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的吵死了！”那是午餐时间的塔里艾洛吧。塔里艾洛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是猫吗？既然如此就像个猫一样叫得可爱点给咱们几个听听啊？”

“喂。”小不点古德双眼中射出粉红色光线——在塔里艾洛的鼻子前停止了。“听好了，贱种。朕只说一遍，记好了。说话喵小心绰辞。尔等是凭着朕的深厚情谊才能活下来的，不尿忘了这一点。尔等的生虾大权，全握在朕的手窘。尔等是生是屎，都取决于朕的一念之间。萌白这一点的话，就屈服于朕，服从于朕，诚心诚意为朕效窘，来讨朕的欢心。来呀，就来喵喵叫几声，叫得可爱点，像猫一样，来向朕撒娇啊？”

“……你说谁！”别说是屈服于小不点古德了，塔里艾洛一副挑衅的模样正要将脸朝那粉红色光线顶去，就在此时亚济安连忙冲了过来。“——呃，你这混账，亚济安！别多管闲事……！”

“古德王。”亚济安无视塔里艾洛注视着小不点古德。粉红色光线如今几乎刺在亚济安的额头上。“我——我们不是你的臣下。今后也不会成为你的臣下。我们永远不会在你面前屈膝，也不会依你的心情行事。你没有必要说这些话，当然，如果你只是因为还是个孩子想要让我们哄你玩，那就另当别论了。真是那样的话，基于‘特殊情由’和‘深厚情谊’，让我们陪你耍耍倒也无妨。如果你不满，那就试着让我服从啊。来动武啊，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呵……”小不点古德耸了耸肩，光线全无征兆地消失了，“罢了。姆所谓。实际上，也根本姆有必要让你们屈服。你们便吠叫吧。”

“古德。”裘弟摊开两手，“无聊的余兴活动就到此为止了吧？准备万全，时候已到。该开party了！开始party吧！”

“Party……”玛利亚罗斯朝入口处望去。优安·桑瑞斯和抱着幼子的琺瑠在门前说着什么，似乎是在确认全员是否都已抵达这一空间避难。避难。避难？这个词听着可真不对劲。来到这地方真的算得上是避难吗？

——就在此时，入口大门突然关闭。玛利亚罗斯不禁在心中骂了一声，这下糟了。似乎有许多人抱着和玛利亚罗斯相同的想法，看着入口方向倒吸一口气、或是“喂……”地嘟哝起来。Party。

Party又算什么意思啊，还party。

玛利亚罗斯寻找佩尔多琪莉和莫莉的身影。不知怎么心底非常不安。佩尔多莉琪身边有个子极高还非常显眼的SIX在，因此马上就找到了。但怎么也寻不着莫莉的踪迹。

亚济安朝这边望来，玛利亚罗斯慌忙低下头去。

我这种反应，会不会让他感觉不舒服？其实无所谓啦。就算他不舒服，那又怎样？

无所谓，根本不关我的事。但还是稍微有些在意，正要抬起头——party唐突地开始了。

“噗必担心，夹滓们。强袭模式下，舰桥将曲于牢固的保护中，冲击将被抑制到最小限度——大概吧。”小不点古德的手指动了动，“Leeeeeeeeeeeeeeeeeeeeet’s Party！目标‘窘焉的尽头’！冲锋！奶·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因……！”

“呃……”玛利亚罗斯只觉得双膝好像“咔”地一声被抽空了力气。当然只不过是“好像”罢了。实际上并没有，玛利亚罗斯的膝盖还好好挺直着。

黑色的星形建筑物在逼近——不对，应该是我们、是纳·因在接近那星形建筑物才对。

建筑物眼看着越来越大。

“这这这这、这不是要撞上去了吗……！？”笨蛋陛下不知为何在叫喊着的同时还挥着国旗。当然可不是只有笨蛋陛下才有这个顾虑，不论怎么看，照这样下去的话的确会撞上去，根本不可能出现其他结果——本该如此。

突然间，便有了出现另一种结果的可能性。

“……”玛利亚罗斯瞪大着眼，大张着嘴。

“喵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小不点古德像猫一样叫唤起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裘弟则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笑出了声。

“在、动……！？”莎菲妮亚脱口而出。多玛德君“唔唔”地嘟囔。

的确是在动。

那黑色建筑物。

在动——与其说是在动，倒更像是——在爬起来……？

不是“像”。

大概就是在试图爬起来。不、也不是“大概”。

“再这样下去要失控了。”莉莉用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声音说道。“——朕知道，不用你提醒……！”小不点古德像跳舞一样摆弄着四肢，纳·因的行进方向随即改变了——似乎是改变了。纳·因原本应该是要从上方直接冲入黑色建筑物的正中央，而现在在小不点古德的操纵下，纳·因又抬起了舰首试图远离黑色建筑物。

然而，黑色建筑物却爬起身追了上来。

爬起身？建筑物爬起身？

也许它根本就不是建筑物吧。

不管怎么说，都太大了。

大得一塌糊涂。

纳·因就已经算是大得不可理喻了，而那家伙明显比纳·因还大，或者说两者之间根本就无法比较。那样的东西，爬起来……？

也太胡闹了吧。

“这party可真够盛大的。”多玛德君冷冷地撇下一句话。说的没错，我也有同感，不过眼下真的是这么冷静地说风凉话的时候吗？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构造，在纳·因急速回旋上升的同时，身在舰桥之中的人们却既没有头晕眼花也没有被甩得东倒西歪。然而这个暂且抛去不论，那黑色物体已经完全站起来了，立于大地之上。像那样站着，即便是五芒星，看上去竟也有点像人了。五个尖角分别是头部和双臂双腿？当然现在也不是该如此悠闲地联想的时候。

就在此时，刚才闭上的入口大门，并不是自行打开，而是发出咯吱咯吱嘎嚓嘎嚓的刺耳声响，随后被强行扯开了。

“嗨。”一名看上去像是人类少年或少女的恶魔从门外走了进来。

渗出墨色的眼瞳，漆黑的头发，虽然极为异常，但却让人本能地忽视了那种异常。不过，若是凝目细望，还是不免感到战栗。

污秽。那家伙本身，便是无边无垠的巨量污秽。

裘弟从坐席中起身，叫出了那家伙的名字：“——阿曼……！”

阿曼的嘴唇弯成了弓形。“找到你们了。”

“那是我的台词。”莉莉。是莉莉。莉莉从坐席上直接飞跃而下，落在阿曼面前。“——刚好省了特地去找你的工夫。恶魔大公阿曼，我要与你一战。”

“腐鱼鱼鱼鱼鱼鱼鱼吁吁吁……！？”半鱼人发出了怪声，“剑圣与恶魔大公之间的决斗奇迹般地展开看点爆棚！？虽然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不识趣……！？”“打架的话带我一个！”飞燕又在犯傻了。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好了——虽然玛利亚罗斯是这么想的，但还没等飞燕出手，那两人的决斗就真的‘奇迹般地展开’了。

莉莉的双臂中探出弯曲钢刃朝阿曼斩去。阿曼不闪不避，被钢刃砍中时，受伤的部分只是猛烈地晃动了一下，仅此而已，随后便恢复了原状。

“你在白费力气。”

“真的吗？”

莉莉的全身、准确地说是她全身表面的红色装甲的缝隙中释放出了闪亮的粒子。

莉莉的身体和兵刃，都被光包裹。

“给你一个忠告，还是躲一下比较好。”

凭玛利亚罗斯的眼力，根本无法捕捉到莉莉的斩击。不过，钢刃所过之处，都留下了光线残影。几十、几百、几千道轨迹，分外清晰。阿曼被斩碎，成了无数碎块的阿曼各自化作黑色沉淀，从莉莉身边退开。

莉莉则紧追不舍。“——太无聊了，阿曼。再取悦我一阵子啊。”

“古德……！”裘弟大叫起来。“别瞎叫唤！”小不点古德马上怒吼着回应，“朕不是说过知道了吗……！只是它突然爬起来，稍微愣了一下罢了！说到底，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继续突入！奶·因……！”

虚张声势。真的是虚张声势吗？玛利亚罗斯不清楚，只觉得哪怕不虚张什么声势那也足够可怕了。话虽如此，也实在是没有理由去制止小不点古德。纳·因似乎是来了一个倒空翻，面对直立站着的黑色建筑物——“世界的终焉”。阿曼在莉莉的追赶下四处逃窜。真是一团乱，害得人想要放声尖叫。别这样好不好，至少先把一边的麻烦解决掉好不好？纳·因似乎在以惊人的速度如耍杂技一般飞行着，但我们却感觉不到，反倒是相当清闲。拜之所赐便有时间去思考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结果得出的结论就是状况果然还是很糟糕。“多玛德……！”玛利亚罗斯毫无意义地喊着园长的名字——其实倒不是毫无意义，叫他是想寻个安心。

多玛德君紧盯着前方。

“世界的终焉”逼近而来。

纳·因好像瞄准了“世界的终焉”的正中心。

啊啊啊已经看不下去了，不想再看了。玛利亚罗斯想要挪开视线，却办不到。虽然害怕去看，但更加害怕一无所知。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反正不论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的。

只能默默地等待那一瞬间的到来。

既然如此，干脆快点结束吧。

在这种时候，时间偏偏流逝得极为缓慢，慢得让人讨厌。

心脏快要涨破。

无法呼吸。

来了。

“世界的终焉”。

来了。

真的要来了。

还没有？

似乎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吗？

“Hi·Hyaahh！”不知是谁发出了怪诞的笑声。还能是谁？只能是SIX了。

“不会吧……”玛利亚罗斯想要眨眼，却根本动不了眼皮。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之类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我懂，当然肯定会想要尖叫啊。

那“世界的终焉”。

挥起了手臂。

等等，挥？以那个体型，挥？来真的？也太勉强了吧？你还是不要乱来比较好吧？

不过它既然都能站起来了，挥个手臂大概也没问题吧。不过话说回来那到底真的算是手臂吗？它这么挥臂，又是做的什么打算？顺便一提，从我们这边看是左边的手臂因此其实是右臂——哎呀这种事怎么都好。管它是左臂还是右臂，又有什么区别？

“世界的终焉”的手臂逼了过来。

糟糕。

它想要把纳·因打落地。

“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不点古德傻笑起来。怎么，你还笑得出来？是走投无路疯掉了吗……？

不。

好像能躲过去。

纳·因扭动着身体，试图躲过“世界的终焉”的手臂。

但是，还来得及吗？还躲得过去吗？

说实话，完全不觉得有希望。只觉得该认命了。

“——————————————————……！”

发不出任何声音。玛利亚罗斯只能蹲下来抱住头。

那“手臂”。

好近。

要撞上去了。

已经撞上——没有……？

擦过去了……？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突然浮了起来。“——哇……！？”“呼唔……！”如果不是多瓦宁古及时抓住了自己，恐怕就要被震飞了。“这是怎么——”后面。纳·因的翅膀到后背连同后肢都被完全削了下去。纳·因恐怕已经只剩下一半了。如果是船，只剩下一半的话会如何？“要坠落了……！？”

“朕的奶·因！才不会——”小不点古德的眼、鼻、口、甚至耳洞中都溢出了橙红黄三色的光芒，“——这样就坠落！这是你最后的仕奉，奶·因！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撞上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自己好像发出了很不像样的叫声，这一点我也不是没有自觉——呀我只是胡说的。不可能有那个自觉嘛。哪里顾得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连多瓦宁古都在叫唤了。黑。前后左右上下，全是一片漆黑。好黑。真的好黑。每一个角落都是黑色。

“世界的终焉”。

结束了。

世界终结了。

这一瞬间，脑盖中的脑髓倒翻，内脏全都里外颠倒了。不是夸张也不是比喻，玛利亚罗斯的感受就是如此。

即便如此，看来自己似乎仍还活着。

在感慨“活下来了”的同时，也感到有些不对劲。

看上去，纳·因的九头缠成一股，化作锥状，直接刺在了“世界的终焉”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突入？

这样就够了吗……？

玛利亚罗斯正紧抱着多瓦宁古，这是迄今为止抱得最用力的一次。

“……抱、抱歉。胡子。”

“不……”

“谢谢啦……”

玛利亚罗斯随口道了句谢从多瓦宁古身上跳下来，抬头望向小不点古德。

“——干得漂亮，奶·因。即便是燃尽血肉只余枯骨化作合金块，你依然为朕尽到了自己的职折。了不起，接受朕的褒奖吧。”小不点古德站起身来，“自此，我等将前往‘窘焉的尽头’！讨伐堕神、贪婪傲慢的地狱帝王！鸡麻开门……！”

“不、你说‘我等’是指……”

那个“我等”该不会包括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在场的ZOO全员、秩序守护者、午餐时间以及其他诸位人士在内吧？虽然不想被小不点古德擅自包括进去，但应和着小不点古德的话，前方出现了四方形的孔洞，很容易想象，只要进入其中就能通过纳·因的舰首进入“世界的终焉”的内部。如果不去的话就只能留在这里，但这真的算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吗？毕竟，纳·因已经刺在了“世界的终焉”上，“世界的终焉”似乎就是恶魔的大本营——最荒唐的是这大本营还会自己动起来迎击纳·因——总之敌方肯定接下来也要设法将纳·因排除。而纳·因目前这种刺在“世界的终焉”上的状态也相当不稳定，这样考虑的话还不如进入“世界的终焉”内部呢。而且，莉莉和阿曼之间的追击战还在持续，留在这里的话实在是称不上是安全。

多玛德君环视着ZOO的同伴们。“走吧。总之必须得走下去了。”

“这话是指——”虽然想要问他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现在首先得行动起来。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皮巴涅鲁、哈妮梅丽、多瓦宁古、萝姆·琺、姑且还有阿尔法、以及啾、卡塔力、由莉卡、最后还有飞燕一一交换视线。“——出发……！”

“秩序守护者保护好非战斗人员，跟紧我！”优安·桑瑞斯举着刀高喊。“——我们也跟上！”亚济安也动了起来，“塔里艾洛你照看一下音美婆婆……！”“为什么非得让我来当这老太婆的保镖！”“哈！我这老太婆还要嫌弃你呢！”“——我们也走吧！”隐约中听到了莫莉的声音，玛利亚罗斯稍微安心了一些。“——好好嘞嘞嘞嘞！新生太阳王国也上吧！跟紧朕的旗帜！哈哈，开玩笑啦！哎呀呀我根本不适合什么‘朕’嘛！我就是我就这样GO就行啦！哇哈哈哈哈哈……！”法尼·弗兰克一伙人也跟上了。这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来了？能活到现在的人，不论老幼都不会磨磨蹭蹭的。小不点古德和维什克拉德像飘浮一般离开坐席。裘弟则抱着猫跳了下来，“——唔嘎！”落地的模样实在是滑稽，但却紧接着一脸平静地爬了起来，总觉得让人有些恶心。见到——或者该说是感觉到——这副景象，化作暗影沉淀物四处逃窜着的阿曼突然朝这边冲来。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父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里……

“这家伙死都死不干脆！”多玛德君拔出圣断罪之剑，泛着波纹的剑身释放出七色光辉。对于阿曼来说那彩虹一般的光芒似乎等同于天敌。暗影沉淀物停止、退却，然而，莉莉就在它后方。“——真是没劲……！”莉莉那被光包裹着的双刃斩向暗影沉淀，刃光乱舞。那双刀刃虽然不像圣断罪之剑那般能对阿曼造成巨大伤害，但阿曼似乎也明显很厌恶这一攻击。再加上，从阿曼刚才撕开的门中，又冲进一颗白色流星。“大姐……！”莎菲妮亚大叫。魔女。闪光魔女玛奇鲁塔。玛奇鲁塔冲向那团暗影沉淀，将之握紧。“HYG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G……！”

虽不是全部，但暗影沉淀的一部分无疑被玛奇鲁塔抹消了。“真希望前方能有让我更加欢喜的东西，若非如此那可真是幻灭。”“——的确。”紧跟着玛奇鲁塔，跳舞绵羊也从门外现身，“好不容易才走到这种地步，非要玩的话就得玩得热闹才像话嘛……？”跳舞绵羊的步伐如同在散步，然而每一步都凌空踏出，而且速度极快，朝慌忙鼠窜的暗影沉淀迫近。暗影分作好几束，试图从跳舞绵羊身边穿过。然而跳舞绵羊突然分裂，出现了好几个跳舞绵羊，将暗影抓住——准确地说，是直接吸入了体内。好几名跳舞绵羊咧嘴笑着，拍起自己的肚皮。“多谢款待。”（……唔）这回又是超贤者莫格及其弟子同时也是女儿的伊凡洁琳。青白人影般的莫格推着伊凡洁琳的轮椅走来，虽说那个轮椅感觉应该根本不需要推吧。（恶魔大公被剑圣、魔女和羊消灭了啊）（然而，对于师父与我来说，无论何等情况，都自有应对手段）（当然，伊凡洁琳。我们无所不能）“……啊哈！”裘弟笑得腰都挺不直了，“好厉害、好厉害啊，古德。看来你的实验果然成功了。不、是大成功啊！当初可没有像他们这样的魔术士啊！”“你所说的‘当初’是指魔导王时代吗？”玛奇鲁塔用左手挽起银发，“不管怎样，也差不多该挑明你们的真正目的了。裘弟，古德，人龙，还有剑圣。我早就看出来你们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这是我绝不允许的。”

玛奇鲁塔背后的纯白光芒如同羽翼，承载着她浮在空中，俯视着小不点古德。

这是怎么了？这种紧绷的空气？极度紧张的感觉？一触即发。真的是一碰就会爆炸。如果真的爆炸了，在场的全员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因此没有人敢挪动一步。话说……我们不是正要出发吗？当然，这种氛围下，这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朕没有隐瞒虾么。”小不点古德哼笑了一声，“朕的目的便是讨伐地狱帝王，将其野心永远、彻底粉碎。姆妨，那么全员，听好了。”说罢，小不点古德便环视在场所有人一圈，“——朕乃古德王。魔导王古德王。除朕以外，再姆有其他的古德王。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古德王都唯有朕一人。朕借着转生秘法活了序千年，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的变迁，作为一名魔术士探究真实与真理。其结果就是，朕已判明，地狱与我等银类的世界是对立的。这并不是指类似‘若我等银类的世界是光，地狱便是影’之类的二元论。某种意义上，银类的世界与地狱是一体的，银类世界与地狱分享了同一处巨大的空间。如果银类世界与地狱之间能保持均衡，便彼起都能安定，不会发生任何问题。然而，地狱帝王并不满局于此，地狱入侵我等银类的世界，占领土地，试图将银类世界占为己有——我等约在千年之前察觉到了这一点。彼时，如朕这般的魔导王们彼起相争，我等只消一动手指，便有数千、数万银规模的大战持续发生。就在那时，突然，地狱之盖打开，随后，恶魔们攻入地上。我等立即停止同类相残，为了抵抗地狱大军组成联合军，死力抗战，守护了我等银类的世界。这便是‘第一次大战’。”

“没听说过这段历史啊。”贝蒂皱起眉，“前兆纪之前的史料极端稀少，历史学家们都推测那时应该‘发生了什么’。其中‘游戏战争’这一说法最为有力——也就是魔导王们热衷于过激的游戏之中，以至于导致了自己无法控制的超大规模破坏，才使得大量的文物和史迹遗失。”

“错了。并不是奶样。”小不点古德将视线朝贝蒂投去，“朕便告诉你真相吧，年轻的魔术士。文物、史迹姆有遗失。我等的游戏战争自始至终都是有节制的。我等依据伦理制定、并严守规则。打破规则者都受到了制裁。我等的魔术与技术，是极为精妙洗练、不会失控的。”

“恬不知耻。”多玛德君扭着嘴角说，“真亏你有脸说出这种话。”

“文物、史迹并姆有遗失。”小不点古德避开多玛德君的眼神继续说道，“而是我等耗费百年将之消除了。朕用艾尔甸盖住了地狱之门，虽成功一时阻止了它们的入侵，但自不必说，仍需时刻注意它们的动向。当然，也要避免灾祸再度发生。当时我等尚且姆法判断正确的原因，但能够推测是游戏战争成为了地狱入侵的导火索，因此我等不得不认为，魔术与技术都是存在危险的，进而我等便将之全部封印。”

“所以——”玛奇鲁塔眼中的亿兆寒星冰冷地凝视着小不点古德，“你们便要管理一切，不，是独占一切。”

“那是必要的措施啊。”裘弟耸了耸肩插嘴道，“顺便一提，我虽然不是魔导王——啊，这点应该不必多说吧？不过啊，我们创造的技术，虽然不如魔术那么便利，但其中包括了类似哪怕是还未懂事的小孩子只要按个按钮就能咚地一声杀死好多人的东西。不过呢，由于它们全都处于拥有超绝能力的魔导王的管理之下，这才不至于害得城市随随便便就被炸飞啊。魔导王们实际上的确是很有节制的啊。这与生于现代的你们是否能够接受无关，从他们自己的角度来看，的确是很有节制的。话又说回来，在那场大战中魔导王基本都死了，无数国家毁灭，世界大半都陷入了近似于混沌的无秩序状态，如果只有那些伟大的技术和魔术的知识残留下来，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为了自己的利益，人们一定会去设法利用的。贪婪的人为了掠夺、支配欲强的人为了支配、想要保护自己的人为了自卫结果到头来却成了侵略者——这可不是讽刺哦，人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的，这只是平白明了的事实。我们将技术、魔术，连带着历史一同封印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

“耗费如此之多精力，皆是为了保全汝等的世界。”维什克拉德以一副神神道道的模样说道，“我等行此事正是为了汝等啊，人之子。”

多玛德君好像很烦躁似的晃了晃头，叹了口气说道：“……就别再假装卖人情了。”

“说的是啊。”SIX简直是笑得喷了出来，“你们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做了什么破事儿，这种东西拿出来当笑话都不够格。不只是不够格，简直是恶劣。”

“闭嘴，臭蛇。”小不点古德的眼中骤然放出粉红色光线，穿透了SIX的右肩。“——GU……！”“SIX！”SIX捂着右肩蹲了下来，佩尔多莉琪向他的后背伸出手正要施用医术式，SIX却挥手拒绝了。“……没事的。我是个怪物，不用劳烦你了，这点小伤马上就能自己治好。”“别会错意了。”小不点古德张开双臂，“我等顾虑的是这个世界整体的兴衰，花费了漫长的年月渐渐改善环境，将你们养育至此。我等对你们个人的命运姆有任何兴趣，即便是你们统统凄惨地死绝，只要世界仍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那便姆妨。若觉得朕冷酷姆情那便这么觉得吧，朕一向对此不痛不痒。朕已活了数千年之久，你们所谓的‘感情’根本不适用于朕，朕的思考远超过了你们认知层面。你们不会萌白的，朕也不求你们萌白。”

“你这话说得可不漂亮，古德。”裘弟似乎稍微有些慌张地补充道，“我来解释一下古德想表达的意思吧。我们在你们眼中可能是‘恶’，因为我们，你们可能已经付出了非常大的牺牲，接下来也可能会损失非常重要的事物。但是你们要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你们肯定想不通，但事实的确如此，只有这一种办法。地狱帝王必须被消灭，将我们人类的世界收入掌中是地狱帝王的夙愿，他永远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机会，只要时候一到必然会行动起来，必然会将人类灭绝、将人类世界纳入其版图之中。地狱大军总有一天还会发起进攻。我们不能静坐着等待那一天，而是要在准备万全的时点，有能动性地引诱它们，刻意将它们招至地面上，分散它们的兵力，随后趁机反击。而且，不是半吊子的反击，而是乾坤一掷大逆袭！利用九头龙级超弩级飞行战舰马克西玛姆AM多拉贡‘纳·因’攻入地狱，一口气冲进地狱的中枢‘世界的终焉’，并讨伐位于其最深处‘终焉的尽头’的帝王！由于你们的活跃，地狱大公爵基本都已被消灭，甚至连那位恶魔大公阿曼也是。只要地狱帝王再一消失，地狱势力毫无疑问会四分五裂。分裂的恶魔便没有任何可怕之处了，它们和其他异界生物的同盟关系也会破裂。到那时我们人类便有许多手段可以选择，既可以各个击破，也可以和有友好意愿的种族联手。只要愿意的话，还可以前往任何异界。既可以去异界扩张领土，也可以和睦地享受旅行。各个异界也有它们特有的文化，与之交流，我们也能丰富自己的知识，进而催生新的技术。到那时，我们便能看到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风景，听到从未听闻的音色，亲手触碰之前都不知道其存在的事物。我们的世界将扩张几倍、几十倍，并迎来超越性的发展。呐，各位，我觉得和异界生物斗争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没必要战斗，应该与它们对话。若实在是无法达成妥协再动手也不迟，说不定还不打不相识呢。然而，唯有地狱帝王是例外。很遗憾，唯有他是与我们绝对无法相容的。他不希望与人类共存，因此唯有他，我们必须讨伐。若不消灭他，我们就无法构筑属于自己的未来。所以我们必须首先完成这一工作，不是‘将来某一天’，就是现在。麻烦的任务就要尽早解决，这样才能赶紧进入下一阶段。也许你们无法接受，但这真的是为了大家，为了我们所有人。这件事无论如何必须要完成。”

真是口若悬河，这男人真可谓是伶牙俐齿。虽然其中并没有奉承之言，但的确有理有据，让人愿意洗耳恭听。

当然，听完之后也有些反抗的情绪。你在说些什么啊，别这么自说自话，谁会被你的这种理论说服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真要我开口反驳，却发出不声音来。

而且裘弟刚才说，‘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做’。

多玛德君刚才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记得应该是——‘总之必须得走下去了’。

也就是说，在这一点上，多玛德君和裘弟的意见是相同的。已经无法避免，从一开始就无法避免，这是必然会发生的——所以就无可奈何？同伴、认识的人、素不相识的人都为此而死了。在我眼前一个接一个死了，这全都是无可奈何？在大使命面前，这些全都是不足一提的小事？裘弟说，‘也许你们无法接受’，当然了，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玛利亚罗斯望向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咬着牙瞪着裘弟。不对。

不对。

——不对。

多玛德没有同意裘弟的说法。我就说嘛，怎么可能。

那帮家伙想要利用多玛德，利用多玛德的力量，想要把多玛德卷入他们的计划之中。

那帮家伙的计划远大且周到，多玛德无法阻止他们。而计划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除了将它完成到底之外，没有其他活路。‘总之必须得走下去’这句话肯定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不会怀疑多玛德。

当然了。

我相信他。

可能到头来，真的是不得不做。毕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离开了人类世界，抵达了敌人的根据地。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去干掉敌人的头目了。真是彻底被骗上了贼船。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摆出‘好好我明白了’的态度顺了他们的意。最起码也得狠揍他一两拳，不然实在是气不过。

玛利亚罗斯做了一个深呼吸，鼓足勇气，既然要做就要抢占先机。

然而，最关键的敌人并不是裘弟或是古德王。

“——没错，不得不这么做。”

突然，耳边传来低语声。玛利亚罗斯“咿……”地尖叫一声朝侧边跳开。

侧头一看，只见有一块直径三、四桑取，毛球一般的暗影团块浮在空中。

暗影团块转眼间便化作了体型极小的阿曼。

“既然你们是如此打算的，那我们也不得不全力将你们排除。即便不是如此，也决不能让你们抵达父亲的身边。”

“你……！”多玛德君刺出圣断罪之剑，小阿曼刚刚沐浴到剑风便消失不见了。跳舞绵羊像是在逗趣一样说道：“是我没吃完吗。”

玛利亚罗斯突然感到一阵寒气。“……啊。”

那扇门。

阿曼刚才打开、同时也是玛奇鲁塔她们进来的那扇门外，涌入了无数昆虫一般、蠕虫一般、软体生物一般、鸟类一般——无数各式各样的恶魔。

“嘁！快……！马上突入……！”小不点古德指着舰首方向的四方形洞穴，“——去‘窘焉的尽头’……！”

“该死，这岂不是——”

彻底顺了裘弟他们的意吗？

可是难道因为不情愿，就要留在这里吗？

小不点古德、裘弟、维什克拉德、以及莉莉先行一步。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跟在后面。进入四方形洞穴，前方是一条称不上宽敞的的笔直通道。天花板、墙壁、地板上显示着无数绿色箭头，仿佛在催促“往前，往前”。后方似乎发生了战斗，详细情况也不清楚。ZOO的同伴们都在玛利亚罗斯身边，然而，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身在何处，完全无从得知。

脚步声此起彼伏。

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目标还很远？还是说就在眼前？

出口到了。

出口本身极为狭窄，大约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然而其另一侧却非常宽广，大得看不到尽头。

地面凹凸不平。

光线昏暗。

虽然算不上是一片漆黑。

空气稀薄。

刚才有那些绿色发光箭头照明，视野还算不错。现在真的是使劲瞧也只能看清身边的多瓦宁古和皮巴涅鲁的脸而已了。

该怎么说呢，令人大失所望？

“……这里就是‘终焉的尽头’？”

“哎呀哎呀。”裘弟说话了，“果然，实在是不至于一切都正如预定啊。”

“你是什么意思？”现在发问的应该是优安。

“我们将‘世界的终焉’调查清楚，知晓了其内部构造，还制作了地图。由于这里结构复杂，还彼此交错，因此这‘地图’和一般意义上的地图也有所不同啦。如果按照地图所指的话，我们现今应该就在‘终焉的尽头’才对——看来还是出了点问题。”

“……”闪光魔女甩出数道纯白光芒转过身说道，“是陷阱。”

“……啊？”

陷阱？

什么意思？

怎样的陷阱？

玛利亚罗斯搞不懂状况，但可以确定的是，肯定发生了什么。

“嘁……！”小不点古德啧了一声，朝头顶射出粉红色光线。维什克拉德高高跃起，一瞬间便化作了龙的身姿，珍珠色的吐息也是以正上方为目标。“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解放大忏灭刀，释放出圣断罪之剑的七色耀光。魔女、莎菲妮亚、贝蒂则一同发动魔术。“该死的……！”小不点古德大声怒吼。

而玛利亚罗斯只能呆然地抬头望着上方。

借着魔术和吐息发出的光线，玛利亚罗斯终于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花板。

整块天花板都在坠落。

小不点古德他们正试图将落下的天花板打碎。

可是就算打碎了，只要没彻底抹消，我们不还是要被砸死吗？

「来吾身下……！」这个如同在玻璃容器中回响数次，让脑髓震颤的声音，是维什克拉德。珍珠色的巨龙挡在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上方。她竟要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庇护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吗？“——等等……”

这、是怎么回事。

玛利亚罗斯突然产生了一种如同腰部被抽空力气一般的无力感。咦……？

难道说。

“掉、掉下去了……！？”

“唔唔唔！？”多瓦宁古马上朝这边伸出手，“玛利亚罗斯……！”

玛利亚罗斯看到皮巴涅鲁正抱着哈妮梅丽。

莎菲妮亚在上面，飞在空中。还有魔女和跳舞绵羊、莫格和伊凡洁琳。不过其他人恐怕都在坠落，甚至包括多玛德君。

地面就好像只是一块薄板，轻易地破碎，四分五裂。看来，这也许真的是一个陷阱。

这下可糟了。何止是糟，根本是一切都完了吧？

不知为何，没有吓得失魂落魄，只是呆滞地思考着。

我会死吗。

“——哎哎哎哎哎！怎么能在这里损失战力……！”小不点古德全身闪耀着红黄橙三色的光辉，“——古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德……！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超级起重机……！”

小不点古德身周的红黄橙光芒放射开去，光芒朝玛利亚罗斯、多瓦宁古、皮巴涅鲁、哈妮梅丽、萝姆·琺、阿尔法、啾、卡塔力、由莉卡、多玛德君、以及其他所有人接连飞来。坠落的速度立即减缓。坠落没有停止，但速度已经非常慢了。

玛利亚罗斯试着如游泳般挥动四肢。不行。根本无法控制身体朝前后左右移动。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

我们到底会落到哪里去？玛利亚罗斯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太暗吗？是因为没有光，所以看不见而已吗？还是说——

不明白。总之玛利亚罗斯还是向下坠落，对此完全束手无策。

要坠落到何时？

坠落到何处……？

第二十卷 I love you. [noir] 插图

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我与你相遇了。

什么理由、什么内情、什么因果，都无所谓。

我遇见了你。

这是绝无虚假的事实和真相，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不会变的。

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我就在这里。

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Calamitage 003 “rebirth”(sequel) 1

坠落。

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

到底会落到哪里去？

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太暗吗？是因为没有光，所以看不见而已吗？还是说——

不明白。

总之，就是向下坠落。

对此完全束手无策。

要坠落到何时？

坠落到何处……？

30 苍炎

“——哈……！？”

包裹着自己的光芒消失的一瞬间，飞燕便抱紧了由莉卡做出了承受冲击的准备。紧接着后背便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上，然而冲击并不强烈。

“飞燕……！？”

“啊啊。”飞燕将担心自己的由莉卡抱得更紧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的香气，在充分享受温存之后，才将她放开。“我没啥事儿的。话说，这里是哪儿啊……？”

“不、不知道……”

由莉卡爬起身来环视四周。感觉——之所以只能靠感觉，主要是因为实在是太暗了，不过虽然一片漆黑，但还能听到声音，而且借着刚才为止古德王的魔术发出的微光也隐约确认到了除自己以外其他人的身影。周围肯定还有其他人。

“喂，有谁还活着吗？喊一嗓子呗！”

呼喊了一声，立即得到了回应。

“哇喔！是我！法尼·弗兰克！还有军师阁下！”

“——在。”“我们在这儿呢。”这应该是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秩序守护者的死神罗叉。

“总长代理！”随后从各处传来回应罗叉的声音，共十个左右。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呀。”

“赛肯格连麦瑟希？”

“咦，这不是利契耶鲁吗。其他人呢？”

“……这儿。”

“还、还有我，不过……啊……”

“祝花和波达达格是吧。托托、洛洛、彭德呢？”

“不、不知道。好像是、走、走散了……”

“那个，清点一下人数如何？”一个女声提案道。大概是阿尼亚·库尔蒂巴。

没有理由拒绝。一、二、三……人们依次报出数字，最后得出结论一共是二十三人。

“哼。二十三啊。这是算多呢，还是算少呢……话说啊，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连个墙都看不见——”飞燕试着踢了一脚地面。非常硬。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冷得如同冰块。“……由莉，你不觉得冷吗？”

“哎？系啊……感觉系乎、有那么一点冷——但系又感觉反倒有点热……”

“一样。”“嗯，感觉好奇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依次答道。

“嗯？”法尼·弗兰克似乎在歪头思索，“我怎么完全感觉不到……？”

“这里好像并不宽。”午餐时间的利契耶鲁说，“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十七步。我的一步大约是一点二美迪尔。不过，似乎很深。”

“快看。”赛肯格连麦瑟希说。

“不、就算你让我们看……”且不说根本不知道你丫在哪儿，这么暗不管往哪儿看也啥都看不见啊——不对看得见。在左后方，地面上似乎有什么青色的东西摇曳着，还有个人蹲在旁边。那应该就是赛肯格连麦瑟希了。那一团青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飞燕思考了一会儿。“——难道是，火……？”

31 同伴

卡塔力试着踩了一脚那团青色火焰一般的东西。“——鱼啊烫烫……不烫。可是，为啥……”

该如何形容呢？虽然热，却又很冷。虽然冷，却又热。也不是无法忍耐，却又忍耐不住。

卡塔力的直觉警告自己，这是不祥之物。

“——话虽如此，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线索了啊。是吧？”

“唔……”多瓦宁古在卡塔力身边蹲下，像借篝火取暖一样伸手靠近那团火，“……真是怪了，这感觉……”

“咕……”啾似乎很担心，在后面紧盯着多瓦宁古和卡塔力。

佩尔多莉琪询问身边的高个子男人：“你知道什么吗？”

“抱歉。”SIX的声调中总觉得透着点悲伤。SIX居然还会悲伤？“说实话，虽然我和他们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但在超过一千年之前就被他们排除在外了。也就是说，我除了不会死以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啊。”

“嘿。”卡塔力用鼻子哼了一声，“光是不会死就已经足够咧。像老子呀，如果不会死的话，就能更——”

阿尼亚酱。

和她失散了。

突然坠落，莫名地飘浮着，然后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成这样了。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可是——该死……！

说实话，好难受哇。

“宽大约二十美迪尔。”优安·桑瑞斯的声音很冷静。明明他也和自己的妻子分开了，内心肯定并不平稳才对。“两个方向都是垂直墙壁夹着通道，那蓝色火焰是从其中一边流过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出发。”午餐时间的塔里艾洛说，“当然，要去有火的方向。另一边太暗什么也看不见。你们要是打算磨磨蹭蹭的，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克菈菈，莉莉亚，切力，夏玛尼，维多利亚，白妙。做好准备。夏玛尼去把托托和洛洛拉过来。莉莉亚，自己把小鬼们照顾好了，谁让那都是你的孩子。克菈菈和切力实在没办法的话就帮一下莉莉亚吧。老太婆就让我背着好了。不准发牢骚！”

“没辙呀。那我就老老实实让你背着好了，注意别太摇晃了，这老腰受不了喔。”

“……臭老太婆。”

“塔里艾洛。”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用柔和的声音说，“别担心。大家肯定都没事的。当然，米希莉亚肯定也没事。”

“啊啊！？为什么要特地提一下米希莉亚！？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莉莉亚……！”

午餐时间的人们一齐大笑。

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居然还能像那样笑得出来。

他们同伴之间的关系可真好哇，每个人也都很坚强。

呀，咱这边也有多瓦宁古和啾咧。秩序守护者那边除了优安以外还有夏洛特·琳迪和幸司·庚这种高手。

全员三十八人。

哎，总会有办法的。

“但是……”卡塔力短促地叹了口气，右拳一敲左掌。“总得做点啥呀，对不？”

32 SRAI

“嗷呜！”阿尔法吠叫一声。萝姆·琺在转身的同时劈下一刀，没有击中，被对方躲开了。“——好快。多玛德……！”“唔噢……！”多玛德君挥下圣断罪之剑，彩虹般的光芒散开，使得周围多少明亮了一些，借此机会，有一瞬间看到了敌人。是人？人类吗？就像是穿着暗色铠甲的人类，头上戴着附有护目镜的面具一样的东西。还是说是恶魔？总之那家伙向后一跃躲开多玛德君的斩击，逃入了黑暗之中。那家伙应该不是单独行动，肯定不止它一个。突然，伴随着火花一般的闪光，传来了类似“突突突”的声响，同时响起了惨叫声。“居然是枪击……！？”多玛德大叫道，“不要停，保持移动……！不然会被射中的……！”“——阿尔法，过来！”萝姆·琺将阿尔法唤回身边，之后便闭上嘴，双目紧盯着发出闪光的方向，压低重心，在黑暗中一刻不停地移动起来。刚才那种“突突突”的声音时而再度响起，每次都会伴随着某人的惨叫。枪击。枪。和哈妮梅丽拿着的那东西是一样的吗？可是这次的枪声不是单发，而是连射。一落在这里，刚刚注意到多玛德君就在身边，马上就遭到了袭击。可对手到底是什么？

“来呀！射我试试啊……！”多玛德君举起圣断罪之剑。他让别人保持移动，自己却停在了原地。这是故意的，刻意成为一个靶子。敌人上钩了。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从七个方向同时射击。多玛德君的身体被子弹射成了蜂窝，但即便如此还是朝最近的子弹源头处扑去将敌人砍倒。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枪击接连不断。多玛德继续砍倒了第二个敌人，在斩杀第三个敌人之后，枪声停止了。“——特种强化装甲步兵【SRAI】……！？不可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还有四个……！”多玛德君刚说完，枪口便再度冒出火花。而萝姆·琺早就收起刀取出弓箭做好了射击准备，火花一出现便朝那方向射出箭去，似乎——命中了，然而却没有效果。明明这一箭应该足以贯穿金属铠甲，却被那敌人的装甲弹开。反击随之到来。萝姆·琺跳开的同时响起枪声，她一瞬之前所在的位置掠过数颗子弹。阿尔法贴了过来，它没事吗？似乎没事。“不要害怕……！”传来一个粗犷的男性声音，虽不知道此人的名字，但应该是秩序守护者。“抛去恐惧！我们要为义而死……！”“在这种地方死掉又有什么用！”多玛德君怒吼道，“敌人由我来收拾掉！你们只需要考虑怎么活下去！不要白白送死……！”多玛德君又杀了一人。“啪噼哩啪啵哩啵噜噜。”又听到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这附近到底还有多少人？恐怕不止十人二十人，应该更多。多玛德君刚才说了“SRAI”，那就是敌人的名字吗？多玛德君知道这种敌人。突突突突突。又是火光和枪声。“——呜！”阿尔法叫了一声。“阿尔法……！？”只见阿尔法在用尾巴拍着萝姆·琺，这孩子不会仅仅因为受惊就发出那样的叫声，肯定是被子弹擦到了，甚至有可能受了更重的伤。“——敌人在这么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得清我们吗……！？”“如果真的是SRAI，那肯定没问题。”附近的某人说道，“虽然有些难以想象，但戴尔洛特不会毫无根据地那么说。”这个声音中仿佛含着一丝揶揄。是那个男人吧，裘弟。“……你都知道什么？”“哎呀，毕竟发生了很多嘛，很多很多——哦呀。”枪声。裘弟似乎躲开了。“哇哇哇，真危险呐。所谓SRAI呢，是合众国最先开发，将强化外骨骼及人工肌肉统合利用的陆军作战系统，单兵战斗力可与一个大队相当。和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吧。当然啦，我也是因为知道你肯定听不懂才会说的。哇——”突突突突。裘弟倒在了地上，是被射中了？“喂！”正要扶他起来，却被他拨开了手。“……很遗憾，我好像已经不行了。当然，只是‘这个我’而已。”

33 光眼

“……怎、怎么回事，这个声音……”玛利亚罗斯左右张望，回头看了看，又重新望向前方。这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不知道，这里实在是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好不容易没有直接摔死，结果又发生了这种事，真是饶了我吧。好像身边一个同伴都没有，不过还有其他人在，有声音，还能感觉到气息，肯定有人。估计不止一、两个人，而是十人甚至更多。其中有没有我认识的？在确认之前又响起了之前那种声音。重低音，如同地面在轰鸣，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某种大得惊人又极重的物体正在移动。不，不是打比方，好像事实的确如此。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正在靠近。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糟了？糟糕糟糕。真的是糟了。“冷静……！”响起一个女声，“秩序守护者，保持安静！确认声音源头！不要分散！”那是——是琺瑠吧，秩序守护者的琺瑠副长。“有没有人受伤？我来治哦。”“……莫莉？”不可能听错，刚才绝对是莫莉·利普斯的声音。玛利亚罗斯马上寻找莫莉的踪影，然而就在此时，那个声音突然中止，随后亮起一道刺眼的光线。“——好、好亮……！？”

眯起眼，连眨个不停，总算是渐渐能稍微看清一些了。那是什么？难道是强力的半永久灯之类的东西吗？那东西朝着这边，两个，光源共有两个。看上去就像是一对眼睛，一对会发光的眼睛正看着这边。眼睛？那难道是、生物……应该不会吧？貌似是、车……？战车。玛利亚罗斯想起了之前兵临艾尔甸城下的那种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的自行式战车。眼前的这东西就和那种战车一样。除玛利亚罗斯以外，还有好几人用手遮着光线，凝视着那战车。之前的声音应该也是这战车发出来的。可是为什么战车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里不是地狱吗？不过我也不了解地狱，并不知道战车和地狱之间到底搭不搭调就是了。而且也说不定并不是战车呢。不过，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对方绝不是友军，是敌人。也许是敌人的座驾，也许就是敌人本身。玛利亚罗斯大叫着“趴下！”，与此同时朝左边扑倒。有什么东西从战车的方向飞出来了。应该说是战车射出来的？嗞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噢哇——”“咳、”“呀、”“唔啊啊——”“什——”“噢噢！”“啊……”叫声。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接二连三地倒下。“莫莉……！”玛利亚罗斯一边叫着朋友的名字一边远离射击路径。那类似战车的东西的上半部连续不停射出无数子弹，要是被击中肯定会死，一定会死的。实际上已经有很多人死了。“莫莉！？莫莉……！”

34 机械

当然。当然啦。理所当然，亚济安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救援玛利亚罗斯和午餐时间的同伴。即便是从上方突然落下了某种东西，将地面砸碎了，但亚济安还有翅膀。黑色的翅膀。亚济安会飞，不会摔下去。所以首先是玛利亚罗斯。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亚济安想要朝玛利亚飞去，却被什么东西妨碍了。那东西突然从身侧撞来，体型比人的脑袋小上一圈，有着蜂类一般的翅膀。那东西靠近过来，叭叭叭叭叭地连续射出某种小东西。亚济安紧急转向躲了过去，但那东西紧追不舍。亚济安动用阿尔卡迪亚将它贯穿，然而却不止一个。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现出来与之形状几乎相同类型却有所差异的东西。其中还有的会贴近过来嘭地一声放出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亚济安一时没有注意被射中了一发，虽然马上反应了过来，但身体随之陷入麻痹使不上力气。总之不能让它们靠近，然而数量实在太多，数都数不清。只能将身边的先解决掉，然而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做这种事了。

“贝蒂！贝蒂……！”呼唤了好几次，贝蒂终于驱使着雷击魔术将敌人赶跑飞了过来。“——这是什么啊！？”“你觉得我会知道吗……！？”“好吧的确！我估计应该不是恶魔吧！”“不是恶魔……！？”“说到底这些玩意儿根本不是生物！是机械啊！就像古德王的魔导兵一样——”亚济安和贝蒂背靠着背，在短短的一瞬间叹了口气。阿尔卡迪亚将两只——不，两台敌人刺穿，贾休基修同样将两台敌人击落。贝蒂射出好几道爆雷索，一口气击坠了大量敌机。“……头疼啊。虽然是杂鱼，但数量太多了！”“塔里艾洛他们不会有事的！”“嗯，可是……”“啊，我知道。必须快点过去。”“你真正担心的不是另一边吗？”“两边都担心。”“追二兔者不得一兔哦。”“你也会说这种陈腐的话啊，这可不像你。”“那你就把两只兔子都抓来给我看看啊。”“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亚济安与贝蒂分开，两人各自攻击敌机，时而彼此交错。他看到了ZOO的莎菲妮亚、小不点古德、剑圣。还有闪光魔女和跳舞绵羊、超贤者莫格及其弟子。头顶上是珍珠色的巨龙雷多拉斯·维什克拉德，龙挥着十四枚翅膀抵挡着坠落物。不过，一旦离得稍微远一些，魔术士和龙的身影们便渐渐隐没在黑暗中，最终什么都看不见了。这片黑暗过于浓郁，仿佛每寸空间都填满了暗色的气体。

“空间扭曲了……！”小不点古德除了用粉红色光线烧灼敌机之外，还四处飞来飞去似乎在调查着什么。“维什克拉德！不用再顶着了！放它们落下去！”「明白了，古德。」“可是，为虾么会这样！城市压制用无人攻击机【Locust】不是反恐兵器吗……！为虾么这种东西会区现在地狱……！”“——Locust……？”默念着这个名字的亚济安听到刚好在此时与他擦肩而过的贝蒂说了一声“蝗虫……！？”蝗虫。那种一旦大群出现便会引发蝗害的虫子？这些机械虽然模样看上去不像蝗虫，却和蝗虫一样成群地袭来。“——这就是你们抹消掉的技术的遗产吗……！？”魔女用白光击灭着蝗群如此质问道，而小不点古德则用如同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的声音回答：“不是！这根本是两码事！这种东西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可是，的确出现了！”剑圣以超高速移动着，身后留下一串残影，双臂中探出的刀刃将所过之处的蝗虫悉数斩碎。当快到那种地步，反倒让人感受不到速度。“既然出现了，同时又是敌人，那就消灭！很简单！”“莉莉！你这不可理喻的单细胞生物……！”小不点古德突然静止在空中。维什克拉德缓缓降落下来。小不点古德朝左边望去，“既然Locust都出现了，说不定还有其他型号！朕来——”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似乎有什么东西朝小不点古德猛然撞来。已经撞上了。那不是蝗虫，而是更大的、远远比蝗虫大得多的东西，如同在空中滑行的隼鹰。当然只是形状像而已，那肯定不是鸟类。首先大小就差得远，而且那东西也不是生物。飞行着的物体，也是机械？“——咳……！”小不点古德伸手探向那东西的前端、机首的最尖处。当然，不可能是空手就试图将其拦下，小不点古德的手中带着红黄橙三色的光。“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紧接着，小不点古德将机械的飞行轨迹引偏到了下方。机械从小不点古德的身下穿过，紧接着似乎打算盘旋一圈再飞回来。“——F-42……！？隐形战斗机……！？”“有意思！”剑圣朝那什么F-42隐形战斗机冲去。明明理应只有一个剑圣，此时看上去却像是有几十个、甚至更多的剑圣一齐朝F-42扑去。长度几乎达到十五美迪尔的F-42被剑圣的刀刃切成了薄片。“……当我没说。真是无趣！只是台机械罢了……！”“白痴吗！还没完呢……！”小不点古德的眼中迸射出粉红色光线，光线射中了什么东西引发了大爆炸。“还有导弹……！”小不点古德大喊。亚济安有一阵子看呆了，但接着还是重新清醒过来。导弹。是指那东西吗？白色的筒状物体，尾部喷射着火焰朝这边飞来。数量——五十？一百？还是再翻倍？「敌人试图将吾等歼灭。」维什克拉德越变越小，不一会儿便恢复成了类似人类的人龙身姿。“那不是正好吗……！”无数白色光线从魔女手中放散而出，“莎菲妮亚！帮我！”“好的，大姐……！”莎菲妮亚也在魔女身边放出白光。“嗯。那库鲁欧就稍微休息一下吧。”跳舞绵羊躲在了魔女身后。（那种东西是无法伤害我和我的女儿的）（如您所说，师父）莫格和伊凡洁琳在一旁静观。亚济安叹了口气，“贝蒂，别离开我身边。”“……你这话说得倒还挺帅的嘛。”“偶尔让我耍个帅也没关系的吧？”“嗯，是啊。只是偶尔的话。”“准备杀出去……！”亚济安带着贝蒂朝导弹群所在的方向飞去。他本能地意识到逃跑是没有用的，那种名叫导弹的东西，肯定能像猎犬一样紧追目标。既然如此，那就迎面而上将它们消灭便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小不点古德突然大笑起来，“这种多层次的攻击！还有这么多这个世界的居民根本姆法想象的兵器……！露出马脚来了吧！我等之敌就在此处，前方就是‘窘焉的尽头’……！”

35 愿望

只能向青炎源头所在之处前进，然而，从那个方向出现了敌人。敌人，那是什么东西？皮巴涅鲁并不清楚。不过，不论对方是什么，一定都是抱有敌意袭来的。这份敌意很冰冷，从中感受不到热度。因此这份敌意虽然难以感知，但直截了当分外尖锐，没有怀疑的余地，百分之百就是敌意、杀意。于是皮巴涅鲁便将之破坏。挥着雌雄对剑、雄剑库雷亚达和雌剑莉蕾扎，斩向敌人，切断其腿部，剜抉，刺出孔洞，再将孔洞扩大。又或是，试图将敌人踢倒。然而敌人并没有倒下，其大小虽与人类相仿，但形态却仿佛是人类四肢伏地的模样。当然不是人类，但要说是野兽的话，这样的野兽也从未见过。这里是地狱，想必是一种恶魔。其背后有着半球形的凸起，其中嵌有如同青色眼球的东西，凸起两侧还有两只长筒，像哈妮梅丽的手枪一样发射着子弹。除此以外，背上还有更大的筒状物，从中吐出红色的火焰。以上便是这种敌人的攻击手段。若能接近敌人的话应该能够将之压制，然而这敌人极为坚硬。是穿着铠甲吗？然而内部也同样坚硬。砍断一两条腿也不会摔倒，哪怕只剩一条腿，也能用那条腿刮着地面移动。

“哎……！”哈妮梅丽开枪朝敌人射击，敌人的青眼随即转向这边。子弹射中了，但敌人毫发无伤。哈妮梅丽马上逃跑，皮巴涅鲁向前突进。只要不挪开双眼，就能看清敌人的射击路线。由于和惯用自制手枪的哈妮梅丽相处，皮巴涅鲁也明白了，只要清楚那种子弹并非凭空出现，而是由枪射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靠近过去，首先破坏一条腿。敌人没有倒下，但稍显不稳。接近敌人后，对方便喷出了火焰，不过皮巴涅鲁对此早有预料，轻松躲闪过去。随后破坏第二条腿，接着瞄准青眼所在的凸起。青眼被破坏之后，敌人好像无法捕捉到皮巴涅鲁的踪迹，只是一个劲地用剩下的腿四处爬动，同时胡乱喷射火焰。敌人已经濒死了，然而依然非常难缠。直到身体大半都被肢解为止，敌人都没有停止活动。即便是不能移动不能攻击了，敌人恐怕也还没有死。最终成了一副残骸般的模样，各个部位却还是在抽动。难道说，这种敌人是不会死的吗？“——嘿！”飞燕雷光般的飞踢将敌人的青眼踢碎。“哩呀……！”由莉卡从正上方将极限九手棍捅入了敌人的凸起之中。“AAAAAAAHHHHRAAAAA……！”午餐时间的利契耶鲁回旋挥舞着两把大剑弹开子弹朝敌人突击而去。“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秩序守护者的死神贴着地面几乎是爬行着朝敌人逼近，阿尼亚·库尔蒂巴以及其他守护者们紧随在后。“给我加油啊！不、请各位一定要加油哇……！”法尼·弗兰克仍在送上声援。沿着地面淌来的青炎之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青眼。“这可真头疼了啊。”哈妮梅丽用一副听上去一点也不头疼的口气说道。她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连在示弱的时候，她都依然那么开朗。皮巴涅鲁心想，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所有的敌人都能由自己来解决。而她肯定直到最后为止，都会注视着他并在四目相对时展露出微笑。突然，他想要和她一同去看故乡的沙漠。那轮绽放于沙海之中的花、曾经在他面前脆弱地凋零的花，如要继续去寻找的话，她肯定愿意陪同到底。她还能针对那朵花给出自己的意见，探讨可能性，揭示出道路——不不不、并非如此。没有必要再去寻找了，她就是那朵花。“哈妮梅丽！”皮巴涅鲁喊出那朵花的名字，“小心！不要死！绝对不要！”“嗯？”哈妮梅丽荧光绿的眼瞳盯着他，随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还要给你生孩子呢！”“哈哈。”不禁笑了出来。生孩子。她说要给我生孩子。无法想象，没有任何实感。不过，同伴们应该会为我们送上祝福，会爱护那孩子，会温柔地将那孩子养育成人。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如果当真能够实现的话。如我这般杀人无数罪孽深重的人，真的有资格做这样的梦吗。

同伴们肯定会告诉我‘当然有’。哪怕这个世界上其他的每个人都认为我没资格，他们也一定会认为我有。或者会说‘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什么资格’。总之必须要活下去。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要活下去，和同伴们、还有她，一起活下去。

“S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皮巴涅鲁盯着枪口躲开子弹朝敌人冲去，挥舞手中的雌雄对剑。敌人数量太多，不论怎么破坏破坏破坏破坏，都不见减少。然而皮巴涅鲁并不感到厌倦，他早已习惯了破坏，与呼吸并无二致。既然是呼吸，不论是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半天还是一天、甚至三天十天都能继续下去。“——这些东西不是恶魔吧。”午餐时间的男人如此说道。这个男人的名字好像特别长，皮巴涅鲁根本记不住。这个名字特别麻烦的男人握着一把如同镰刀的大型武器，用它将敌人割除，动作虽然净是破绽，但哪怕被子弹射中也抖都不抖一下。“连身为恶魔的我都认为不是，那就肯定不是。它们不是恶魔。”“——你丫原来是恶魔……！？”飞燕一边痛揍着敌人一边大叫起来。“是啊，我也不指望你们理解。有个‘滑稽’的父亲，就是这么麻烦。”那个名字特别长的男子轻描淡写地回答，随后将镰刀搁在肩上望向青炎的源头，“这个地狱帝王，被一群不是恶魔的东西保护着，那他自己又到底是什么……？”

36 好主意

“呜啊——”惨叫被爆炸声淹没。那位被击飞的秩序守护者是幸司·庚。“啊啊啊啊！咳呃呃啊啊啊啊……！”幸司呻吟着想要捂住自己的右腿，却摸了个空。他的右腿已经消失不见了。“——所有人别动！怎么了……！？”午餐时间那位正背着音美婆婆的塔里艾洛转过身大喊。“我来治疗！”佩尔多莉琪正要冲上去为幸司治疗，却被SIX伸手拦住了。“——先等等，情况不对劲。”“可是……！”“交给贫僧好了。”ZOO的多瓦宁古在幸司身旁蹲下，“……唔。这伤——作为应急处置，先止血和镇痛吧，可以吗？”“……好……好的……拜托了……”“该死……”佩尔多莉琪咬紧了牙。即便她仍是个不成熟的医术士，也能看出来，幸司的右腿已经治不好了。而如果在这种境地下失去一条腿的话可不妙。“……是啥玩意儿爆炸了？”ZOO的卡塔力东张西望。“咕……”卡塔力身后的啾则看上去很不安。“幸司·庚。”优安在幸司身旁单膝跪地，握住幸司的手，“不必担心。你还有同伴，还有我。不过，治疗结束之后，哪怕依靠别人也要继续前进，明白吗？”“……当，当然了，总长。”“那就好。”“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什么了？”一身是胆的夏洛特·琳迪都显得有些慌张。佩尔多莉琪一行人刚才只是单纯地逆着流淌在地面上的青炎前进罢了，既没有敌人的踪影，也听不到什么动静。然而突然，幸司就遭了殃。是有看不见的敌人，还是说是别的原因……？搞不明白。正因为是未知的敌人，才使得身经百战的勇士都心怀畏惧。“听好了！”塔里艾洛怒吼道，“所有人都不要动！狗屎玩意儿。是陷阱还是什么……？”“答得漂亮。”SIX拍起了手，“正是陷阱。史上最臭名昭著、单纯且有效的可怕陷阱——地雷。”“……地雷？”佩尔多莉琪望向被青炎覆盖的地面，“你是说……地面上有某种会引发爆炸的装置……？”“没错。”SIX朝前方挺了挺下巴示意，“我估计，前面应该是一片雷区。虽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东西，总之，若是傻乎乎地踩上去，那就是轰隆一声。不过，地雷也有很多种类型，有踩上去立即启动的，也有过一会儿或是抬起脚之后才启动的。不论如何，我们没有探雷排雷的工具，我也不推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过去。至少，不应该由你们来做。”“……SIX，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至于我就无所谓了。就算地雷启动爆炸了，我也不会死，反正受了伤也马上会治好。怎么样？如果我能无事通过，那你们就跟过来，如果爆炸了，那就正好当作排雷，岂不美哉？”

37 若将此剑贯彻始终

我是个没名气的人，我也觉得默默无闻很适合自己。提起秩序守护者，一般人都会想到初代总长丹尼斯·桑瑞斯，然后就是第二代总长、现副长兼总长代理“死神”罗叉，还有第四代总长优安·桑瑞斯，以及琺瑠副长。至于剩下的一名副长，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其姓名。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从来都没有因此而感到过不满。本来，我就剑术称不上多么出彩，也算不上是聪慧过人。要说坚强踏实的话可能还算符合，但这单纯只不过是我只会这样活下去罢了。因为我没有别的才能，便只能埋头仕奉初代，接着再为第二代效劳，对第三代言听计从，然后又为第四代服务到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期待自己能有什么华丽的大活跃，便默默努力工作。我一直相信自己最擅长的便是在幕后支持那些主心骨、大台柱。当然，每当需要战斗时，我也不讨厌身临前线。毕竟我也是个秩序守护者。我有自信，要说挥刀的次数，我也不逊于那些一流的剑士。曾经，我也唯独被初代表扬过一回。初代说我是‘坚韧不屈的剑刃’，还拍着我的肩膀，让我坚持贯彻下去。自那之后我便一直照做。到如今，我也不年轻了，不过，为年轻人扫清道路这点程度的工作，我还是能做的，若有任务需要我，那便由我来完成。

“还剩几个人……！？”第三代吼道。马修·修奈特当即回答：“我队还有十四人——”刚回答半句，便差点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忍住。这种感觉，就好像胸口底部沉积了一大潭泥水一样。虽说已经不年轻了，但应该还没到老朽的年龄才对，如此不堪实在不像话。“噗溜噗噜噗？”一名少女靠过来探视自己的表情，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应该是在担心自己。于是马修便笑着点了点头，努力挺起腰板。光是这么一个动作，意识便模糊起来。根本没有摸一下确认伤口的必要，这是自己的身体，自己当然有数。被子弹射中，腹部中了两发、不、三发。这算什么，又不是被砍了。“——还没完呢！”第三代又大叫起来。“秩序守护者……！”马修努力绞出声音，“为了义……活下去……！”“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是！”十三名队员马上回应。马修看到拉德·瓦侬就在身边，于是伸肘在对方粗壮的胳膊上打了一记。“别让琳迪伤心啊，瓦侬。”“……这、这是自然！”“对了……”然而，却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连忙摇头。敌人，敌人又来了。名叫“SRAI”的敌人，是极为强大的战士，对于自己这样的无名之辈来说，实在是过重的负担。马修低笑着自嘲起来。这样也太软弱了，好歹，我也是被初代表扬过的，即便是我这样的钝剑，也是秩序守护者，也有自己的尊严，不会屈膝。向前，向前，向前冲锋啊。

“为了义……！”马修冲了上去。“什——”“副长……！？”甩开旁人制止的手，马修向前奔驰。抱歉啊，得趁着还能跑的时候多逼近一些距离才行。敌方的士兵开始射击，身上被射中了好几处。不用管，继续突击。虽然我知道自己基本没有捉住敌人的机会——但若是舍身突击的话便另当别论了。将整个身体撞上去，手中的剑仿佛将自己和敌人缝在了一起。将敌人推倒，压在地上，拔出短刀，朝敌人的脸上猛刺，一遍又一遍，然而敌人仍在活动，想要将马修推开，还用小刀刺入了马修的脖子。“那又如何。”马修忍不住笑了。感觉不到疼痛，反倒是异常痛快。我知道这种战斗方法很不像样，但就是非常爽快。自己还是第一次使出这种惨不忍睹的战法，但感觉却非常好。怎么，这么快？这就结束了？你已经动不了了吗？“副长……！”切斯·彼得冲了过来。“你啊！”李童晏。“快把副长——”拉德·瓦侬。“副长！”“副长！”“副长！”“副长！”“副长！”“副长！”“副长！”“副长！”“副长！”“副长！”队员们的喊声此起彼伏。马修答了一句“不算什么”便打算爬起来。唉，我这没骨气的，怎么就不听人劝呢，说到底也只有这点本事了吗。“——一帮杂鱼，别靠近过来……！”附近的第三代总长一声咆哮，将那柄大得都无法称之为剑的大剑一挥，便将众多敌人屠杀。果然，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马修想到这里，已经打算就此瞑目。“喂。”却突然听到了这个声音，“我和你不熟。不过，这一剑真是刚正纯直，刺得漂亮。”“……啊啊……”初代。总长。我终于得到了回报。我闭上眼。我现在，非常幸福。（译注：此处是一个双关句。原文用了貫く，这个词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贯穿”，一个是“贯彻到底”。此处多玛德君的意思是这一剑刺得很好，将敌人“贯穿”了。但在马修修奈特听来，这句话刚好和初代总长对他的评价重合了，即“将刚正不阿的生存方式贯彻到底”。）

38 获赠之物

战车发出大地震颤般的轰鸣，朝这边前进。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无可奈何，只能后退，除了后退之外别无手段。“——莫莉，你没事吗……！？”玛利亚罗斯抓着莫莉的手，莫莉则靠着自己的双腿奔跑，这样看来应该没有大碍，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遍。“嗯！伤口已经缝合起来了！没事了……！”“但是，这就是说并没有完全治好吧！？不过也没有时间——”“你啊，你以为我是谁？当然彻底治好了啊！要给你看看吗！？”“哪有这个时间啊……！”莫莉的左侧大腿部被战车的枪击击中，虽然只是一发子弹，但伤口处仿佛爆炸了一样迸裂开来，非常严重。而且，这还不是直接击中，只是擦过了莫莉的左腿而已。真的让人不得不庆幸，幸好只是擦到了左腿而已，这都是莫莉平日行善积德的结果。运气真是好。如果结结实实地被射中一发子弹，不管中弹的是哪里，后果都不堪设想。肯定会死，或者失去行动能力。而现在这种状况，一旦无法移动，就很容易被战车碾压。突然，战车停了下来。发光的眼珠一般的照明装置来回转动。“——还没完，又来了！莫莉！”玛利亚罗斯抱着莫莉趴倒在地，紧接着战车便开始射击。“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可恨。真可恨。只能像这样趴倒在地上。附近传来惨叫声。又有好几人被射中了，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莫莉呢？只有莫莉，一定要保护好她。“这样也不错喔！”莫莉如此说着，在玛利亚罗斯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没事的。没事的。不会射中的，不会射中的。别害怕，乖哦？”“莫莉你啊……！”真是棒啊，真是太棒了啊。真的一点都不害怕了。而且真的没有被射中！射击结束，战车再次开始移动。玛利亚罗斯和莫莉一同跳起来。才不会输呢，大家肯定都在努力。“琺瑠小姐……！”要是没有回应，该如何是好？虽然稍微害怕了一阵子，不过马上便放心下来。“——怎么……！？”“敌人的攻击模式是固定的！要反击的话就趁现在……！”“那就按你说的！”不愧是秩序守护者的副长，当机立断，就得这样才行。“——秩序守护者！突击……！”“莫莉你退后！”玛利亚罗斯将莫莉向后方一推，转过身。莫莉什么都没说，当然，也没有跟过来。莫莉有莫莉的任务，我也有我自己的工作。毕竟是我提出来的主意，可不能光让秩序守护者去做。“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从腹底挤出叫喊声，朝战车冲去。到头来，我还是个胆小鬼。又窝囊，又无能，派不上用场。‘可是，正是因为此才要——’——就算这么想又有什么用呢？还是什么都做不到。我当然清楚这一点，清楚得自己都觉得烦躁。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上了。上吧。去吧。快冲……！

守护者们一个接一个扑向战车，向上攀爬。固定模式，真的是固定模式吗？如果我搞错了的话……？想这个也没用，真的搞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了。“嘿……！”玛利亚罗斯也冲到了战车底部。爬上去，爬上去，爬上去啊。“——上面有盖子……！”最先爬到顶端的守护者大叫起来，“十号游击队队长太台子在此！唔噢噢噢噢——”太台子似乎打开了盖子，却在打开的一瞬间被弹飞了出去。“太台子……！”“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杀了它！”“报仇！”“杀了它……！”看来从盖子的另一侧、也就是战车的内部，有敌人出现了。那个有着人类般外貌的敌人被守护者们团团包围，接着又被推下了战车，滚落在地，连带着两名守护者一起被战车碾在身下。“——还有……！”第二个敌人出现了。枪。这次的敌人拿着枪。叭叭叭叭叭叭。射击声。“呜、”“啊、”“呃、”守护者们纷纷从战车上摔落，玛利亚罗斯努力让自己不被卷进去，总算爬上了战车顶部。敌人的枪口此时正要转向这边——哎呀呀，这可糟了。玛利亚罗斯反射性地拔出了剑。说实话，之前根本没有预想到会演变成这种状况。不过仔细一想，这柄剑可不是假货，而是货真价实的正品。赤红男爵——不、是赤红伯爵曾经持有的、烧灼刺剑“劫火”。火焰奔腾而出，虽不至于说是龙，但也像蛇一般。敌人开枪了，但子弹都被那火蛇缠住，而火焰接着又顺势舔舐敌人的身躯，一瞬间便将对方点燃。——这就是、劫火。真正的劫火。这力量，好强……

“——不，这可不是感慨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将浑身燃烧起来的敌人踹倒，将劫火刺入了打开的盖子中。接下来该怎么办？赤红伯爵是怎么做的来着？我想想，哦，对了。“——炎热地狱……！”虽然不懂，但还是想象着为劫火注入力量，然后这样大叫了一声。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吸了出去。劫火就好像在吸收着自己的生命力，大口大口地吸个不停。感觉就好像整个人都被拉扯过去，被劫火吞噬。一瞬间意识几乎消散，不过既然效果如此之好，也算是值了。从劫火中喷出气势汹涌的火焰，火焰在战车之中肆虐，甚至溢出了战车之外。玛利亚罗斯自然也被火焰吞没，但却不知为何完全不觉得热。这都是因为劫火——不、是拜劫火所赐吗？不过如果没有这个附加功能，这玩意儿就太危险了根本没法用嘛。玛利亚罗斯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拿劫火当作拐杖，努力支撑着身体。感觉就好像一口气老了五十岁一样，真是累死了。不过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玛利亚罗斯强行抬起上半身高举劫火，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台词，便只好“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地大叫起来，于是大家也都“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地回应。真是感动的差点要哭了，还从来没品尝过这样的成就感呢。不过，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紧接着又听到了那种大地轰鸣般的声音。玛利亚罗斯向青炎源头所在的方向望去。光眼。战车。难道不止一台吗？“……饶了我吧，真是的……”

39 深度

“没事吧，陛下？”既然被如此问了，便当即点头。法尼·弗兰克当然没事，完全没有问题。毕竟，本人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可是“滑稽的”弗兰克啊。基本上，都只是挥着旗帜跟在大家身后罢了。而且，还有啊，大家都很可靠。飞燕同志，由莉卡同志，皮巴涅鲁同志和哈妮梅丽同志，利契耶鲁同志，赛肯……什么来着的同志，还有死神同志，阿尼亚·库尔蒂巴同志，当然，还有我挚爱的军师阁下。这些人真真真真真的是非常可靠。法尼·弗兰克只需要向前走就可以了。不过话说回来，被大家保护着，躲在大家身后，也实在是非常无聊。法尼·弗兰克想要尽可能地站在前线。虽然无法战斗，至少也能成为敌人的目标为战友分担火力。然而，敌人的子弹，是射不中法尼·弗兰克的。说实话，他并不是打心底里相信这一点，不过就算真的射中了倒也无妨。法尼·弗兰克并不怕死，像他这样的人，不管以何种方式死掉都不奇怪。他的这条命是被大家保护到现在的，他的性命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所有物，而是大家的功劳。事到如今，已经生死在天，并不能由他自己来决定。因此接下来不论是活着还是死掉，他都不会后悔。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害得我们的军师阁下还未结婚便成了寡妇，那可真是可怜。为了不让她承受那种命运，果然还是别死比较好。嗯，我不想死。要打起精神活下去。“——嘿咻！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哇……！”高举旗帜，挥啊，挥啊！你们这群爬在地上的臭恶魔！不过那个赛肯什么什么的同志是不是说过它们不是恶魔……？也不是很懂，总之肯定和恶魔是一伙的。法尼·弗兰克正挥着旗，前路突然被一只爬在地上的恶魔拦住了。对方开始射击，然而子弹只是擦过他的脸颊罢了。I’m lucky boy！法尼·弗兰克喊着“滚开！”在爬在地上的恶魔身上踹了一脚，虽然这一脚没有任何效果，但死神同志马上喊着“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冲了过来锵锵地把刀捅进对方的身体里，使其停止了动作。“哇哈哈！厉害……！”实在是止不住笑意，不过话说那个‘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又是什么意思？感觉像是不做人了似的好可怕啊。嗯。喂，死神同志啊，关于这一点，是不是不太好……“陛下！？”冷不防又被军师阁下训斥了，连忙回应：“我、我在！？”不好不好不好。不知怎么感觉有些恍惚。身体使不上力气。准确地说——力气都被抽走了。突然才意识到：那种流淌在地上、好像热又好像冷的青炎，刚才还最多只有脚踝那么深，怎么现在已经没到膝盖了？

40 过去

“Hi·Go……！”随着爆炸，SIX的右腿被炸碎了。SIX摔倒，爬在地上，伸出去的右手似乎又碰到了地雷。再次引爆。“Oh……！”他的右臂被炸飞了一半。即便如此SIX仍向前爬行。这次又是左臂。“Ga……！”爆炸。已经失去右腿和双臂的SIX，侧躺着面向这边开口了：“……抱歉，容我休息一会儿。没事，花不了多少时间的，根本不算什么。比起当初，我的再生速度已经快了不少。……反正很闲，不如让我说说话打发时间吧。虽然我这样的怪物说的话也没什么参考价值，我想说的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我之前不是被你们砍了许多刀、还被你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折磨吗？啊，也许你们要说我也对你们做过相同的事，不过这和这次我想说的完全无关。像我这样的怪物啊，如果承受了某种刺激，就会自动对之做出相应的反应。如果重复承受类似的刺激，就会渐渐习惯，产生耐性，也会更加容易引发某种再生作用。总之就是被干掉的次数越多，就越是容易恢复原样。很方便对吧？没错……很方便。即便是怪物，也是有用处的。你们看，已经治好了。继续吧。”

所有人都不发一言，只是默默注视。SIX站起来，踩上地雷，引发爆炸，身体的一部分被破坏。继续踩上地雷，爆炸，身体的另一部分被破坏，只要还能前进就继续前进。SIX就像这样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开出了一条安全的道路。当身体损害严重到一段时间内无法再前进的地步时，SIX便休息一阵子，等待恢复。“……哎呀哎呀。一回只有十米……不，十美迪尔。十美迪尔到十五美迪尔之间吧。如果一次能走更远的距离就好了。啊啊……我感觉再生速度好像更快了。状态不错。至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以这么短的间隔破坏身体呢。我真是越来越像个怪物了。Ku·kuku……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样倒也并不坏。身体渐渐恢复……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好了，该干活了。得快点才行。”

“你难道是想赎罪吗？”优安质问道，“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改过自新？”

“……Fu……”SIX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要让自己得到原谅。过去这种东西只会日积月累对吧？是没办法一笔勾销的。而且不管那是怎样的过去，也不是说抹消了就一定是好事。一切都是很重要的。我活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一点。明明已经活了那么久，之前却一直都没明白。很可笑对吧？我曾经以为什么事都无所谓，只要在当下享乐就好。但这是不对的。不对，完全不对。都是因为你们。因为和你们对抗，我才终于明白。我曾经得到过的东西、抛弃过的东西、失去了的东西，那些全都是有意义的。正确地说，即便是没有意义，也能赋予它意义，能够赋予意义，那就相当于是有意义。优安，我不求你原谅。不过，这些话还请你允许我说清楚。虽然其实不说也无所谓，但我还是想说。你们怎么想都无妨，总之我就是想说清楚。我想保护你们，想让你们前进，哪怕只是多一个人也好，想把你们带到前面去。我甚至觉得这是我的义务。毕竟我是个当过山贼的垃圾货色，虽然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唯独擅长豁出去而已。反正我也不会死。就算只剩一片细胞，也能恢复原样——啊，这么形容可能有点夸张了，总之我就是这么一个怪物。怪物也有怪物能做到的事。和一心活下去的你们不同，我是很懦弱的，也很卑劣。我不会死。不管怎么豁出性命，我也不会死。我和你们不一样，也没办法变得和你们一样，没办法像你们那样活下去。我的性命没有任何光辉可言，我一直都会是一个卑劣的怪物。所以拜托了，就给这样的我一个机会吧，让我做点这样的小事吧。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想接受怪物的帮助，这是我擅自行动，就请你们默许吧。我会让你们前进下去的。哪怕只是多一步两步——好了，该继续了。”

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Calamitage 003 “rebirth”(sequel) 2

41 引诱

“……真是搞不懂。”他低语着将大忏灭刀解放。以龙玉、逆鳞、龙骨、龙肌腱为材料的七百七十七枚鳞牙如同空腹的兽群一般朝特种装甲步兵们扑去，仿佛狼吞虎咽，转眼间便将目标灭杀。SRAI一人便拥有足以匹敌一支大队、也就是超过千人的正规武装兵团的战斗能力，其装甲之下到底是人类还是以人类为原型的改造人，流言众说纷纭，但他并不知晓详细真相。早就在暗地里开发完成的SRAI，在统一抵抗战线【URF】招揽了各类武装组织及难民集团于各地开始武力斗争之后，便马上投入了实战，并取得了赫赫战果。也有人认为正是因为无法与SRAI压倒性的战斗力对抗，URF才被迫采用AD兵器进行大规模的恐怖袭击。他曾经在视频画面中见过几次，但实际与之交手后，便发现不过如此。还是说只是因为他已经跨越了人的领域，才有如此感受？的确，马修·修奈特及麾下秩序守护者队员共约十五人都已被杀，损害绝不轻微。然而，不对劲，这种战斗方式很奇怪。他手中的大忏灭刀又让一名SRAI断绝呼吸之后，他注意到在他脚边有一只猫。灰色的猫。“裘弟吗。给我滚。”

“你这话说得真过分啊。”猫如此说着，又“喵呜”地叫了一声。“话又说回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戴尔洛特。SRAI源源不断地出现，然而，却并没有一起进攻。添油战术可谓是愚蠢至极，地狱帝王难道是那样的蠢蛋吗？”

“我怎么知道。”他一挥圣断罪之剑，虹光迸出斩下一名SRAI的首级，也照亮了萝姆·琺、阿尔法、以及好几名认识的守护者和午餐时间成员的身影。其他家伙们是否平安无事？为什么失散了啊。焦躁感仿佛烧灼他的全身。冷静。相信他们。他们并没有那么弱小。——不过虽然刚才对裘弟那样随口应付过去，但裘弟说的没错，他自己也是那么想的。敌人真的是认真的吗？难道它们以为这点兵力就能击溃我们？萝姆·琺密切关注着身旁的阿尔法的状况。就在此时，他察觉到了。那种“青炎”，应该并不是火焰。仿佛流淌在地面上的青炎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东西的量在增加，势头也越来越旺。用“水位”这个词可能显得很奇怪，如果非要用水位来形容的话，如今大约有七十到八十桑取，已经没到了他的大腿部。阿尔法在狼之中已经算是庞然大物，也只能像是在青炎中游泳一样。也不知是不是不适应，阿尔法的腿摆得似乎有些迟钝。“萝姆·琺！”“——嗯！它没事的！”“看上去可不像是没事！”“实在不行的话，我背着它走就行了！”听到萝姆·琺这么说，阿尔法突然显得精神了起来。不过能强行鼓起精神也总比一点精神都鼓不起来要好得多了。

“真不痛快……！”他朝青炎的上游疾奔，凭大忏灭刀和圣断罪之剑，仅仅擦身而过便收拾掉了四名SRAI。有漏网之鱼正要朝跟在他身后的萝姆·琺她们射击，又被细长延伸出去的大忏灭刀劈为两截。“——既然要来就冲着我来！看我不把你们杀个一干二净……！”挑衅也是无用的。SRAI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意志”的东西，就好像人工智能控制的自动人偶一样，恐怕是被操纵着的。它们的动作虽然单调，但并不是没有配合，作为士兵而言并不算差，但没有感情。他瞪视着青炎的另一侧。地狱帝王就在那里吗？是否早已静待多时？若是真的如此，他们岂不是正在被引诱过去？

42 无谓挣扎

剧烈喘息。双肩抖动不止。光是能够呼吸就够了吗？是的。只要还在呼吸，就总有办法。不算什么的。这点程度，还算不上什么。“……吁。这是、第三台。”试着将这句话开口说出来，情绪便高涨了几分。举起劫火，周边响起了欢呼。从战车上跳下，几乎踉跄站不稳。振作一点啊。真是不妙，这青炎，又热，又冷。既让人觉得酷暑难耐，又让人冷得直打哆嗦。手都冻僵了，脚也难以动弹。一从战车上下来，青炎便淹到了玛利亚罗斯的胸口。如果把这种东西吸进体内，会不会对身体有害？肯定有毒。“你啊——”琺瑠突然叫住了玛利亚罗斯，“没事吧？有哪里受伤了吗？”“没有。……嗯，没有。”玛利亚罗斯定睛望向琺瑠臂中抱着的小孩子。“那孩子呢？没事吗……？”“啊——嗒——”那孩子出声回答。不过感觉好像有点有气无力，还是说是我的错觉？“真可爱啊……”玛利亚罗斯稍微碰了一下那孩子柔软的脸颊。非得让这孩子活下去不可。不论是琺瑠还是这孩子，都不愿让她们再前进下去赴险，然而也不能让她们留在这里。就没别的办法了吗？突然，那种地震般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我得过去了……”“玛利亚！”莫莉冲过来，抱住玛利亚罗斯，在耳边低语，“你不用勉强自己的，依靠一下周围的人吧。明白吗？”“……是啊。”说的没错。我在做什么啊。居然打算一个人背负，我又不是那个料。不是应该早就清楚这一点才对吗？玛利亚罗斯将劫火塞给正好在身边的秩序守护者康拉德·亚瑟。“抱歉，你去用这把剑试试看吧！你肯定能用得比我更好！”“——明白！刚才亲眼看过，我大概能明白该怎么用！”“那就拜托了！我会掩护你的！”“秩序守护者，再来一次！为了我们的义！”“是！”“是！”“是！”“是！”“是……！”回应的声音比起刚才已经少了许多，那些不再出声的人都已经死了。眼泪几乎喷涌而出，但我不会哭的。也不知是不是感觉都已经麻痹了，完全没有恐惧感。“不要站在正面！等射击开始……！”琺瑠大叫道。具体而言，就是沿着战车的照明灯照不到的地方靠近。玛利亚罗斯贴着墙壁前行。墙壁。这条宽甚至不超过十美迪尔的道路两侧有着墙壁。并不单纯是因为光线暗，墙壁本身也是纯黑色，似乎是以完全不反射光线的材质构成，虽然也根本看不清楚。不论是向左还是向右都会撞到墙壁，那就只能沿着墙壁向战车所在的方向奔跑。啊啊，身体好沉重。非常沉重。青炎不仅提高了高度，感觉浓度似乎也上升了。虽然认定只要吸进身体就一定会中毒，但现在这种状况，只要一呼吸，青炎就会从嘴巴和鼻孔钻入体内，又不可能完全不呼吸，要是憋住气，就实在没办法再前进了。不只是我，全员都很痛苦。至少，绝对不轻松。战车，就在不远处。还剩一步。玛利亚罗斯紧跟在头一个爬上战车的守护者身后。康拉德·亚瑟打开盖子，从战车中跳出的敌人，被亚瑟用劫火一剑烧尽。“嘿哎……！”亚瑟从盖子上方将劫火刺入战车内部，“炎热！？地狱……！”猛焰爆出，紧接着，被火焰包裹全身的敌人从战车中探出手来，抓住了亚瑟的左腿，要将亚瑟拉入车内。“——不要怕！火对你没——”玛利亚罗斯才刚说到一半，亚瑟便将劫火丢给了同伴。为什么！？“——别！”

迟了。已经晚了。劫火交到了二十五号无名队队长海因茨·库尔艾尔冯手中。亚瑟转眼间便被火焰吞噬，和敌人一同陷入车内。想必亚瑟是认为不能让劫火一起落入被火焰席卷占据的战车之中，他认为非得将劫火交给同伴不可——明明你只要拿着劫火，就不会被火焰烧伤啊。敌人只是在无谓挣扎罢了，别慌张好好应对就好了啊。可是，那都是一瞬间的判断，亚瑟对劫火了解的并不多，他不该被责备——何止是不该被责备。“……都是我的错。”玛利亚罗斯敲打着战车的外壳。我应该提前跟亚瑟说清楚才对，或者干脆就该由我自己来才对。亚瑟是代我而死的，都是我的错。“——成功了……！”库尔艾尔冯在战车上挥舞着劫火高声叫喊，响起的欢呼声听上去有大半都像是自暴自弃。不管是自暴自弃还是怎么样，都得向前看。什么自我厌恶什么后悔都给我压到肚子里去吧。玛利亚罗斯咬着牙翻越这台战车。青炎已经比玛利亚罗斯的身高还高了。光眼在青炎中摇动，又一台战车出现了。“受伤的人呢……！？”能听到莫莉的呼唤声。好冷。还是说实在是太热了？身体颤抖不止。不只是玛利亚罗斯，明显友方全员的动作都很迟钝。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身旁有一个守护者跪坐在地，玛利亚罗斯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必须得站起来。”“……好的。”“来。”让他撑着自己的肩膀，正要继续前进，只见战车停下来了。什么时候已经这么近了？是我们太磨磨蹭蹭了吗？“不好……”射击要开始了。“够了。我已经不行了。”守护者将玛利亚罗斯的身体朝左边一推，玛利亚罗斯倒在地上，此时战车已经开始射击。守护者被子弹射中，不只是那位守护者，正要靠近战车的库尔艾尔冯好像也被射中了。玛利亚罗斯开始爬行，爬到墙壁边上。劫火怎样了？之前应该是在库尔艾尔冯手中，但——射击停止了。战车再次开始前行。不会吧，这可怎么办。战车基本和道路同宽，要从战车身侧钻过去根本是不可能的。只能后退了。没错，躲在刚才干掉的那台战车后面。“退后！拿刚才那台战车当盾牌……！”虽然压根都不知道哪里还有同伴，但玛利亚罗斯还是如此叫喊着拼命后退。倾尽全力翻越战车，躲在其身后。没过多久，“咚”的一声，传来了战车与战车相撞的冲击。不好，要被推动了。这台战车要被推动了。“快、快后退……！”从被战车推得前进的战车身边跑开，逃跑。周围还有好几个人。莫莉。有莫莉在，还有琺瑠，以及另外一名女性守护者。记得应该是叫卡洛丽娜·谢尔贝格，现在是二十六号无名队队长。谢尔贝格靠近过来，“——拿着这个……！”玛利亚罗斯接过她递来的劫火，点了点头。我还能行吗？还能成功吗？虽然完全没有自信，但果然还是非得去做不可。“莫莉。琺瑠小姐和琺瑠小姐的孩子就拜托你了……！”没等对方回应，玛利亚罗斯便拔腿冲了出去。这并不是什么所谓悲壮的觉悟，只是真的、非得这么做不可，仅此而已。库鲁鲁从外套中探出头。库鲁鲁是不是也很难受？还是藏回去比较好哦。虽然想要开口，但发出声音也会消耗体力，实在是太浪费了。玛利亚罗斯跃上被推动着的战车，继续向上爬。很意外，自己居然还能如此剧烈地运动。不过，摇晃真的好严重。努力保持不要被晃落下去，同时从这台战车跳到另一台战车上面去。正要朝盖子伸出手，盖子却自己打开了，敌人从中冒了出来。虽然被吓一跳都很正常，但玛利亚罗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受惊。用劫火将敌人穿刺，对方便燃烧起来。将敌人踢开，将劫火刺入战车之中。“——炎热地狱……！”喷出来、吞了它们。火啊，给我把它们全烧光。意识渐渐远去，不过，决不会松开劫火。玛利亚罗斯从战车上滚落。后背和腰被撞到了好几处，已经爬不起来了。好冷啊。果然比起热，还是冷更明显一些。都快要被冻成块了。总觉得，全身的皮肤都好像染上了一层青色。库鲁鲁趴在胸口上，它是何时从外套中钻出来的？库鲁鲁俯视着玛利亚罗斯，就好像在观察玛利亚罗斯一样。玛利亚罗斯等待着那一刻，停止呼吸的一刻。闭上眼。已经够了吧。

还、不够。

玛利亚罗斯抬起上半身，库鲁鲁落在地面上。撑着劫火站起身来。要说是无谓挣扎的话，我才更像是无谓挣扎吧。战车，是不是已经不会再来了啊。总之暂时是看不到了。大家还平安无事吗？我都还活着，所以应该都没事吧。肯定没事的。得继续前进。绝对没事的，所以得继续前进。大家都百分之百没事，所以我必须去见他们，亲眼确认他们平安无事。我这条命不会在这里结束的，我不允许，决不允许。

43 终焉的终结，虚假的虚无

“维什克拉德！”小不点古德双眼中射出的古德光线将导弹群引爆，“钥匙的状况奴何……！？”“安心便是。”维什克拉德悠然躲过一台F-42隐形战斗机，展示出玛格尼迪亚观测仪，朝一颗被标记的光点示意。“如你所见，依然健在。”“朕这次真是失态！居然没能将钥匙确保在身边，可谓是失败！若是在这个时间点失去那钥匙，补救起来可就麻烦了……！”“只要Anima没有离去，便足够我等使用。是否如此，莉莉？”“——别问我……！”莉莉在空中留下大量的残像，接连将导弹和F-42斩断，“我才不知道那种事……！老早就忘光了……！”“就算忘了，你也撇姆清关系……！唔唔唔唔唔欸欸……！”小不点古德朝一架撞来的F-42伸出右掌，使之静止，“——古古古古德德德……！榨汁机机机机机……！”他抓紧右手，与之相应，F-42便瘪了下去，随后发生爆炸，接着向下坠落。“你这家伙和裘弟是主工程师的家人，正因为你们桨握着朕和其他人根本姆清楚的情报，才会有这个计划！事到如今别以为一句姆知道姆清楚就能甩得一干二净！”“别把我和那个蠢货混为一谈……！”莉莉跃动着，享受着破坏的愉悦。埋头于享受愉悦，忘记了最重要的事。这个女人已经像这样逃避了上千年，愚蠢，这女人真是蠢到家了。“——你也差姆多该清醒了，莉莉……！这些东西全部都只姆过是假货……！你连这点都分辨姆清楚吗……！”“你才是，差不多该醒悟了……！”莉莉将F-42一刀两断，又将一枚导弹踢开，“——这里就是我们无法否定的现实！”“你这个没脑子的！说虾么疯话……！”小不点古德又面向魔术士们说道，“喂，你们！要姆要和朕比试一次……！？”

“比试？”跳舞绵羊嗖地一下躲过F-42，眼珠来回转动个不停，“比试什么？”“不论如何，和你比试——”闪光魔女一边射出白色光线击坠F-42，一边抬眼瞄了小不点古德一眼，“——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大蠢货！”小不点古德瞪着眼睛吐出舌头叫道，“作为魔术士，能够位于本人、古德王、独一无二的魔导王之前！这难道不正是你们最大的追求吗……！”（唔）超贤者面对着小不点古德，坐在轮椅中的弟子则仰视着自己的老师。（试一试吧，师父）（这倒有点意思……）“好吧，那我便接受了。”“若是害怕的话，就老老实实说粗来便可！”“库鲁欧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啊！”“那就闭嘴跟朕比试便好！在这前方——”小不点古德指向黑暗的尽头，“便是我等的终点！最先抵达那里的便是胜者！很简单易懂吧……！？”“——我不是魔术士，也对这个游戏没什么兴趣……！”然而亚济安却最先冲了出去，“但玛利亚！还有我的同伴们！应该就在那什么终点的另一侧！只要去了那里，就一定能与他们汇合……！贝蒂！”“嗯……！”“等等，贝蒂！你应该跟我一起行动才对！”“哈！？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我需要你所以就这么决定了啊？可不是别人，而是我！我现在需要你！闭上嘴乖乖听话，贝蒂！”“……啧！真是的！老是擅自做决定！”“这样才对！这场比试，我赢下了……！莎菲妮亚，贝蒂，跟紧我……！”于是魔女那位银发的弟子、以及嘟囔着“为什么我也得……！”的贝蒂便追在了魔女身后。“不！会赢的是库鲁欧……！”跳舞绵羊也紧随在后。（师父！）（嗯）莫格和伊凡洁琳也跟在后面。“——唔咯咯咯咯咯咯……！”小不点古德暗笑着朝黑暗的尽头飞去，“真好控制，一帮轻易上钩的傻子……！走了，维什克拉德、莉莉！去完成我等的夙愿……！”“嗯。如你所言，古德。”“我可没有什么夙愿……！”“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F-42编队冲破黑暗，射出导弹。虐杀人偶、魔女、魔女的弟子们、跳舞绵羊、超贤者及其女儿将导弹引爆后，F-42又接近过来用机枪射击。虐杀人偶以螺旋轨迹飞行闪躲机枪子弹，化作黑鳞之王贾休基修的左臂仅一击便将一架F-42打碎。魔女及其弟子们用纯白的光线狙击导弹和F-42。跳舞绵羊面对导弹和F-42都只是扭身躲过，一心向前。至于超贤者及其弟子则使plasma·body变得淡薄，延伸开去，将导弹、机枪子弹和F-42都完全无视。莉莉擦过一枚导弹将之斩断，当导弹爆炸时，莉莉已经去向了别处，斩向下一枚导弹。小不点古德和维什克拉德跟在后方。虽然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急躁，但由于实际情况和预定计划之间多少有一些偏离，也白白浪费了一些力气。要想追上前面的那些蠢货的话随时都可以，很轻易就能追上，然而，并没有那个必要。就让那帮家伙当先锋便好。“——能看见了……！能看见了……！”小不点古德的视线捕捉到了黑暗另一头闪烁着的青炎一般的东西。那便是缠绕在地狱帝王周身的非炎之炎。既灼热又冰冷、能够燃烧灵魂【Anima】的地狱火焰。若是灵魂微不足道的虫类兽类，只消一瞬间便会被烧得无影无踪。果然，果真如此。可以确定，方向没错。那团青炎的另一侧便是帝王。小不点古德提高速度煽动魔女：“呜啦呜啦呜啦……！怎么！？你的力量就这样而已！？这种程度也想赢过朕吗！？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老实看着就好了……！”魔女及其弟子一口气超越了虐杀人偶。“合体魔术！莎菲妮亚，贝蒂，配合我！别说你们做不到哦……！”“好的……！”“——我这就让你瞧瞧……！”

“哦……”小不点古德不由得发出了感叹声，“还是挺能干的嘛。”

魔女及她的两名弟子组成了圆阵，三人在维持着阵型的同时回旋突进。魔女的后背及右肩处喷射出纯白的光芒，紧接着她的两名弟子背后也迸出了白光。白光彼此纠缠、延伸。扭动、延伸。如同在嗡鸣，宛如光之飓风。超大型的光之飓风将导弹、机枪子弹、F-42一扫而光。附近的导弹和F-42——不，哪怕是远处的，也都被光之飓风吞噬。这是纯粹的破坏性魔术，不会产生除了破坏之外的任何结果。暴力至极，却又美丽至极。没错，就是这样。去破坏，去消灭。让一切归于尘土。魔女并不是以自己一人的魔力做到这一点，而是有效利用了弟子们的魔力。然而小不点古德并不会因此而认为魔女尚未成熟。这一魔术就是将协作者包含在内的，不论需要利用什么、怎么利用，都无所谓。在这个无聊丑恶的世界上，唯一曾让他热衷的事物就是魔术。他曾经唯独醉心于研究魔术、并追求其奥义。他甚至曾经相信过魔术就是真理、就是他的现实。然而在将炽热无比的精神统统燃尽之后，恍然回首，他才恢复了理智，从梦中清醒。这样不对，全部不对。没有任何意义，不是真的。一切都是谎言，包括这魔术在内。

“这算虾么比试啊……”他幼小的面容挤作一团，他伸出小小的双手盖住脸。这种虚无感，你们能懂吗？不会懂的。你们不可能懂的。为了将这空虚填满，他愿意做任何事。他松开两手，让自己露出笑容。“——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他刻意发出笑声，向巨大的光之旋风，即魔女的所在之处追去。“——继续。继续。继续！为了朕好好做！要做得鲜明！做得显眼！哪怕被磨损，也继续好好工作！即便是浪费，那也是朕在浪费！为朕好好工作便是……！朕姆会慰劳你们！更姆会同情你们！你们是道具！姆过是道具罢了！总有一天会被用完丢掉！朕姆会有丝毫怜惜！不许顾虑！只需为朕效力！为朕奉献全部……！”

光之飓风速度极快，而且还在进一步加速。连小不点古德都不得不拿出真本事以免被甩在身后。莉莉和维什克拉德自然是跟上来了，不过亚济安和跳舞绵羊还是被稍稍甩开了一截。至于莫格和伊凡洁琳已经相当落后了。导弹和F-42彻底被光之飓风抹消，障碍物都不再是障碍，即便再试图妨碍也毫无意义。光之飓风顺畅无阻地渐渐拉开距离，就在此时，突然在前方出现了航空母舰。不止一艘。而是十艘、二十艘，甚至更多。在苍炎之海中，浮着合计超过数百艘的空母、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

仿佛在说那又如何，光之飓风依然凶猛突进。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的垂直发射装置中射出导弹，舰炮也开始射击。似乎还有潜艇。苍炎之海中飞出无数导弹，而它们在光之飓风面前全部如飞雪一般融化。真是笑得止不住。这是何等的轻易？光是为了这个，就有将这些家伙们带到这里的价值了。他亲眼看着原本在这里准备迎击他们的舰队遭到了凄惨的覆灭，转眼间便一艘不剩，彻底无影无踪。随后光之飓风突入了苍炎之海，连那足以烧灼灵魂的苍炎都被白光抹消。前方便是苍炎的源头，此行的终点。我等的目的地。在光之飓风抵达终点之前，小不点古德朝后方放射出红、黄、橙三色的强光。“——古古古古古古德德德德！推推推推推推进进进进器器器器器器器器器器……！”

翻倍、再翻一倍。急剧的超加速几乎撕开他的身体，古德一口气便超越了光之飓风，将其甩在身后。魔女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但的的确确映入了他的眼帘。“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该该该该……！”

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天真。实在是太天真了。天真透顶的蠢货。本古德王又怎么会眼看着自己失败？有比试就一定要赢，而且要赢得彻底。

小不点古德突破了苍炎之海。

是的。

已经突破了。

曾经如那般四处肆虐的苍炎，如今连当初的残影都不剩。

终焉终于到了尽头。

说到底，这里到底是宽广，还是狭窄？

天在何处？

地又在何处？

无法判断。

上下左右，每个方向都无从判断。

这里是尽头之涯，万物之底。

因而，他并非是抵达此处，而是坠落至此处。

坠落，堕下，无尽的坠落之后，并非是行至尽头，而是陷入尽头。

这里便是最终之地。然而，却也不是终焉。真正的终焉是无，而无是不会终结的。因而，真正的终焉绝不是终结。

这里是——没错，只是无罢了。

只是没想到，这无竟也有形体。

若有形体，那便已经无法算是无，不可能是无的无，果真也只能是无罢了。

至少那事物，是终焉的终结，终结的尽头，将要成为真正的无，然而其存在却停留在了这前一刻。

这便是虚无吗？

他便是虚无之王，无之帝王。他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自己虚无的身姿。然而既然能像这样看见，就说明那并不是虚无。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赝物。既不是无，也不是虚无。

那只是一种欺瞒。

这是冒充虚无的谎言气息。

所谓的无、所谓的虚无，都是覆盖于外的虚饰。

消失。他在内心里默念。只要如此默想，虚饰便被剥离。其姿态也清晰地浮现出来。这就是——

这就是帝王。地狱帝王。这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王与王之间的会面终于到来。”

地狱帝王。据说在地狱中深受忌惮，都没有谁敢说出那个名字。在其还身为管理者——通俗来讲就是神——时，名为路西法。逆反之后便冠上了撒旦之名。撒旦。魔王。路西法。不论用哪个名字都无所谓，指的都是那埋身于无形王座之中的巨人。全身穿戴着黑色甲胄。甲胄的每一处都曲折、弯扭、起伏，怪诞、可怖而又充满威压，透着险恶、狡诈的气息的同时却又凶猛而气势旺盛。全身布满的装饰仿佛是极为沉重的紧闭眼睑、又或是紧盯某处的眼瞳，还有如锯齿或是钩爪般的物件。整副甲胄并非左右对称，右肩巨大而隆起，左肩却仿佛被切削过一般简洁，右臂则比左臂要粗长几倍。而腿部又恰恰相反，左腿的轮廓显得比右腿要凶暴许多。头部则是一团黑暗。仿佛覆盖着凝固了的暗影，无从窥知形状。其身高有几许？数十米？数百米？此处、也就是帝王王座所在的王厅，方向和距离都无从把握、无法目测。他到底是仰望着地狱帝王，还是俯视着地狱帝王？是从右侧看着帝王还是从左侧？甚至连这都分辨不清。不过，地狱帝王就在此处，就在这王厅之中。以及、他也在此处。唯有这两点毫无疑问。这是何等的赝品啊，这个骗局到底有多复杂？他感到了愤怒。眼前的存在过于夸张，简直是不可理喻。

“这是……”闪光魔女呢喃起来。终于抵达此处的人们唐突地现身于这王厅之底。魔女那两位躲在老师身后、如同将要被献祭的羔羊一般蜷着身体颤抖不止的弟子的模样十分可笑，但也可以理解。毕竟连魔女都已哑口无言。

紧接着莉莉和维什克拉德依次现身。亚济安和跳舞绵羊也踏入了王厅。接着又是莫格和伊凡洁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地狱帝王吸引了，毕竟那股存在感用“压倒性”来形容都显得轻率。一旦看到就不可能挪得开眼，甚至都难以思考。说实话，连他都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忘记了自己的目的。“——莉莉！维什克拉德！还愣着干虾么……！那家伙要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然而就是能够确信。整座王厅都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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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他

被青炎吞没，甚至都无法顺畅地呼吸，彼此支撑着，一步一步，半步半步，已经连自己为什么要像这样前进都不清楚了，然而还是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我、我们的存在本身便会就此消失——不，是会被当作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会无法再和他、和卡塔力先生相见，与他的相遇也会变成从未发生过。不要，绝对不要。我想见他，只要再见一面就好，想要见他，然后告诉他。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如果没有和你相遇，我便会有许多事也许这辈子都无法知晓。我是如此的笨拙，根本无法举出自己还想要做什么、还想要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我真的，如果是为了你，什么都能做到。哪怕是我自己的性命还是其他任何的一切，都能为你献上。我实在是必须要告诉你这些才行，所以才如此踉踉跄跄，一点一点，如同爬行，终于穿过了那里。突破了那里。阿尼亚·库尔蒂巴和隶属于午餐时间、名叫祝花的女人以及名叫波达达格的男人互相支撑着身体走了过来。大家一齐深吸了一口气。

不，这吸气中途便停止了，被打断了。声音？是叫喊声吗？无法确定。总之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随即而来的便是震动。身体仿佛被搅成了一滩烂泥。还有头脑、以及心，都像是被揉捏着，揉成一团，然后挤碎。啊啊，这里是、无。空无一物。底之底。明明空无一物，却又存在着一位黑色巨人。人类啊。人类啊——那位巨人如此说道。许多人都趴倒在地，满地打滚。卡塔力先生，卡塔力先生，卡塔力先生。阿尼亚呼唤着他的名字。阿尼亚清楚，如今能拯救自己的唯有他的名字。他不论何时都会给她帮助。卡塔力先生。用力、用力、再用力，阿尼亚紧紧地抱住祝花，抱住波达达格。法尼·弗兰克高高挥舞着旗帜，那位军师强·史坦巴克拍着法尼·弗兰克的后背。总长代理发出了某种怒吼。面具巨汉利契耶鲁仿佛在跪拜。连号称是恶魔的赛肯格连麦瑟希都蹲了下来。ZOO的皮巴涅鲁半蹲着，如同要将哈妮梅丽庇护在怀中。飞燕仿佛要将身体中可怕的力量释放出来一样大喊着“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将由莉卡·白雪拦腰抱了起来。阿尼亚凝神望去。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幻听。但她听到了，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啊啊。看到了。他正朝这边跑来。不可能看错。“——卡塔力先生……！”

45 镜像

“阿尼亚酱……！”看到她身影的一瞬间，卡塔力便化作了超级卡塔力，一跃而起，疾驰而去。在那一瞬之前他还浑身动弹不得甚至伏倒在地。身体很沉重，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活动。然而超级卡塔力还是一往无前。由于SIX的功劳，跨越了地雷原，又穿过深海一般的青炎，终于抵达此处。只要来到这里，就一定能见到同伴们。以及，阿尼亚。阿尼亚·库尔蒂巴。阿尼亚酱。看呀。这不是正如预料吗！怎样！老子说的没错吧！怎样……！超级卡塔力朝阿尼亚冲刺，一路冲破层层宛如虚无的黑暗。阿尼亚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注视着超级卡塔力，呼唤着超级卡塔力的名字。不，叫名字的时候没有那个“超级”啦。他冲过去，想要一口气抱她个满怀。虽然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但她就在那里。只要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前进便好。没有问题。还有多远？虽然搞不清楚，但无所谓。她就在那里。超级卡塔力将她的身影牢牢、清晰地烙在眼中。“——阿尼亚酱！”“卡塔力先生……！”

不行——他看见阿尼亚的嘴唇做出了仿佛在这么说的动作。不行？什么不行？怎么可能不行啊！“——哈……”杀气。卡塔力转过身。找到了。有某种东西，从虚无的暗影中凸显而出。那东西有着人的形状——似曾相识。那是……那是。“——哈啊啊！？那不就是老子吗……！？”简直荒唐。不过实际上，那就是卡塔力。与卡塔力一模一样，和卡塔力一样握着变形斧。卡塔力手中的变形斧，朝卡塔力挥下。“呔……”卡塔力朝右边一扑闪躲卡塔力的斧子，然而却没能彻底躲掉。左上臂被割出一道口子。卡塔力膝盖撑地抬起身来，拔出变形斧。卡塔力的斧子格挡着卡塔力的斧子，并加以反击。不好，卡塔力想到，左臂没办法好好活动了。而对面的卡塔力，两手各提着一把变形斧，也就是二刀——不，二斧流。卡塔力凭着一把斧子是无法对抗卡塔力的二斧流的。“——唉呀！忒烦人……！”总之卡塔力只好专心闪避，对于卡塔力而言，这个选择显得有些软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躲过第一击，却没能躲过第二击，左肩被砍了一记，深及锁骨。“卡塔力先生……！”阿尼亚酱大声叫喊着。没有去看那边的余力了。卡塔力又攻了过来，攻势逼人。反击？不可能。办不到的。老子原来这么强吗？话虽如此，老子要是被老子自己干掉了那可怎么像话。卡塔力向侧边跃开，开始逃跑。意识渐渐朦胧。不好。打起精神啊。“——老子才不要去死咧，白痴……！”

46 不是幻觉

“这是什么？”猫如此说道。在猫的面前有一颗球体。那球体是深灰色，除了数道细纹之外，再没有其他装饰。只是一颗球体罢了。“——这不是我吗？”

球体突然滚动起来。猫跳起来越过球体，球体又马上停止，反向回滚，朝猫撞来。猫奔跑起来，球体紧追在后。“救、救命……！”

“胡乱模仿……！”猫亲眼看到戴尔洛特将戴尔洛特一劈为二。不只是戴尔洛特，ZOO的萝姆·琺也正在和萝姆·琺用弓箭以极近距离彼此射击。狼和狼互相咬着脖子。秩序守护者的大个子男人、拉德·瓦侬也在和拉德·瓦侬比试着刚剑。切斯·彼得和切斯·彼得、李童晏和李童晏砍在一处。午餐时间的成员、以及剩下的幸存者们都是一样。所有人都上演着和自己周旋对抗的闹剧。只是稍微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了一会儿，那球体便迫到了近处。“——喵……！”猫马上挥起肉掌将这球体拨开。然而球体却马上重新站稳了——不，说到底这球体只是个球体罢了，哪有“重新站稳”的说法？“呜哇、等等、别……”“你在做什么？”在紧要关头戴尔洛特过来将那球体踩在脚底，这才总算得救。不过，那球体在戴尔洛特脚下也还在挣扎。“……好硬。”

“那东西可不会那么简单就被破坏哦？因为如果被破坏了可就出大问题了啊。”

“对我而言倒是没什么问题。”戴尔洛特挪开脚，将圣断罪之剑的剑尖刺向球体，于是球体便被轻易地破坏了。“——这不是类似幻术的东西吗？”

“你可真过分……”猫摆出坐姿，伸出舌头舔了舔前肢，然后擦了擦脸，“我是看不到幻觉的。我并没有产生幻觉的机能。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肯定是来自地狱帝王的一种攻击。”“既然如此那就简单了，只要把他干掉——”“啊、戴尔洛特，注意身后……！”“唔……！”戴尔洛特转过身，与此同时解放大忏灭刀，试图捕杀出现在身后的戴尔洛特。然而对手也是戴尔洛特，同样展开大忏灭刀，防御住了大忏灭刀的攻击。“——唉……！”戴尔洛特当即收回大忏灭刀、同时挥出圣断罪之剑。不知为何另一名戴尔洛特并没有握着圣断罪之剑，于是戴尔洛特的圣断罪之剑将戴尔洛特一剑斩断。被斩杀的戴尔洛特隐没在了虚无之暗之中。即便是戴尔洛特已经收拾掉了戴尔洛特，却还会有新的戴尔洛特出现。这也就是说——“……噢咕！？”猫的侧腹被球体撞了一记，整个身体侧飞出去。而此时戴尔洛特身前已经出现了另一个戴尔洛特。“——其实我已经不会感觉到什么疼啦。嘿……！”猫跳起来用肉掌拨回球体，随后奔跑起来。球体滚得也很快，但没有猫那么快。只要猫全力疾跑，球体是追不上的。总之，和戴尔洛特对峙的戴尔洛特没有圣断罪之剑，也不会再生，这也就是说它并没有无限之心。换句话说，这并不是完美的复制。话虽如此，看着随处可见的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也实在是分辨不出到底谁才是真货。“——这下可麻烦了啊……！”

47 不要踌躇

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本来心想终于、好不容易穿过了那片青炎，结果眼前却又出现一尊好大好大、大得不可思议的巨人，被似乎是它的喊声的巨响震得站不起来。即便如此还是努力爬起身，眼前却又出现了玛利亚罗斯，也就是说，出现了自己。那家伙突然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要抢走玛利亚罗斯手中的劫火。那家伙明明也是玛利亚罗斯，却没有劫火。不过，这边的玛利亚罗斯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那边的玛利亚罗斯却还活蹦乱跳的。之所以没有被那家伙夺走劫火，全都多亏了秩序守护者的乔比·加拉玛将对方朝劫火伸过来的手一刀斩落。十一号游击队队长加拉玛平时总是一脸贱笑，像是个轻薄之徒，外号记得还是什么“夜之游击手”，说白了，实在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然而这回真的是全靠他帮忙。“谢谢……！”玛利亚罗斯一边道谢，一边挥起劫火，佯装突刺转而斩击。对方躲过了这一击，这在预料之内。脑子里虽然一团乱麻，不过也能猜想到，那家伙如果也是玛利亚罗斯的话，肯定能看穿这边的意图。而且这边的动作也更加迟钝。因此玛利亚罗斯在此等状况下，只能利用两方之间最具决定性的差距。“——去吧，劫火……！”如此低吟一句，便有火焰从劫火中喷出，烧向对面的玛利亚罗斯，而且瞄准的是脸。呜哇，看上去好烫啊。对面的玛利亚罗斯眼睛都被烧烂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看上去好可怜，但眼下不是可怜的时候。“嘿……！”狠下心将劫火刺进对方胸口，于是玛利亚罗斯便浑身燃烧起来。“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啊啊啊啊……”“什……”什么啊这是。这算什么啊。眼看着自己被烧死，实在是太恶心了。“——玛利亚……！”突然听见莫莉在叫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又被什么东西抱住了。被谁？被另一个玛利亚罗斯。“——怎、怎么又来！？”想要将对方甩开，但失败了，反被对方倒剪住双臂。既然如此——便自己主动向后猛地摔倒，于是倒剪着玛利亚罗斯双臂的玛利亚罗斯“嘎、”地叫了一声，应该是后脑勺或是后背撞在了地面上。地面。这里原来是有地面的啊。在这一望无际宛如虚无的一片黑暗之中，对身周状况一概不知，但现在可以确定，脚下有着极为坚硬的地面。不过，即便如此，玛利亚罗斯也没有松开玛利亚罗斯。加拉玛和加拉玛正兵刃相交，莫莉也和另一个莫莉扭打在一起。琺瑠如何了？不清楚。不过有一瞬间，似乎在远处看到了大家的身影。ZOO的同伴们。也许只是错觉罢了。玛利亚罗斯不仅被玛利亚罗斯倒剪着双臂，连脖子也被对方绞住了。得用劫火做点什么。该怎么办？已经无法呼吸了。不行了。使不上力气。库鲁鲁。库鲁鲁也在身旁。库鲁鲁和库鲁鲁也纠缠成了一团。啊啊，拜托了，拜托，有谁，有谁能——救救我？我怎么总是在求救？“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玛利亚罗斯挣扎起来，拼命挣扎。如果对手是其他人暂且不论，敌人可是自己。这话由我自己来说可能有些怪，我这种货色，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吧？挣脱了。玛利亚罗斯的脖子，从玛利亚罗斯的胳膊下挣脱。虽然弱，但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挤出点爆发力的。玛利亚罗斯朝玛利亚罗斯挥出一肘，翻身躲开。随后马上甩出劫火——不行。不用劫火，而是一脚踢在玛利亚罗斯的下巴上。不能杀了对方。如果杀了这一个，马上又会有新的出现。大概吧。

保险起见，又对着已经失去意识的玛利亚罗斯多揍了一记。加拉玛仍在和加拉玛拼刀，连将手臂和刀化为一体、如使鞭一般的刀法都如出一辙。正因为两边都是加拉玛所以不分胜负？不，加拉玛将加拉玛的刀如同捆缚住一样扫落，变成空手的加拉玛想要拔出短刀，但已经晚了。加拉玛一刀削飞了加拉玛的头颅。赢了——吧……？话说，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加拉玛？能赢的果然应该还是真的吧？“——不对……！？”玛利亚罗斯一边后退一边将劫火摆在身前。加拉玛扑了过来。冷静。冷静。要冷静。只需要防下第一击就够了。“……！”用劫火将加拉玛的刀挡开，准确地说是劫火被加拉玛的刀弹开了。然而在这一瞬间玛利亚罗斯默念：出来，火。劫火发出的火焰翻腾如蛇，舔上了加拉玛的手臂和脸。“唔……”加拉玛害怕了。就是现在，踏前一步，用劫火刺向加拉玛的躯干。加拉玛扭着身体差点躲过这一刺，但劫火还是刮到了他的侧腹。烧起来吧。烧起来了。从伤口处扩散出的火焰转眼间便包裹住加拉玛的全身。这劫火也太厉害了吧？不过也没时间感慨。莫莉被莫莉扑倒了。“——啊……”可是，到底哪边才是莫莉？看上去，两人都是莫莉，该帮哪一个莫莉才好？是压在上面那个？还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个人情感上倾向于帮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玛利亚！”“玛利亚！”两个莫莉一齐转向这边，“不用管我！”“不用管我！”连表情都几乎一模一样。该怎么办？没有时间犹豫了。莫莉开始对莫莉施放医术式。将治疗用的医术式反过来应用，便能成为破坏用的医术式。莫莉和莫莉彼此破坏，两人双手触及之处都变成了不忍直视的稀烂模样。玛利亚罗斯靠近两名莫莉，正要将莫莉从莫莉身上拽开，上边那个莫莉突然一把抓住玛利亚罗斯的左臂，于是一瞬间皮肤便噗嗤一声炸开。“——就是你吗……！”玛利亚罗斯用仍握着劫火剑柄的右拳打向莫莉。要说没有一丝心痛，那是不可能的，但没有犹豫。将对方推开，接着又一脚踢在下巴上。剩下的一个莫莉马上爬起来抱住玛利亚罗斯的左臂。“我马上给你治好……！”“比起我，你自己的伤——”话刚说到这里，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涌出。太好了。莫莉。这就是莫莉。既然加拉玛在斩杀了加拉玛之后又朝玛利亚罗斯攻来，就说明敌人并不单单对自身、也对其他人也抱有敌意。因此，试图加害玛利亚罗斯的莫莉就是假货，真正的莫莉是不可能伤害玛利亚罗斯的。虽然这个判断很合理，但心中也留有一丝不安。万一搞错了怎么办？已经无法回头了。不过，刚才的状况也只能动手了。幸好动了手。

“好了！”莫莉松开玛利亚罗斯的左臂，还在脸上亲了一口。拜之所赐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琺瑠。琺瑠也正在和琺瑠交锋，不过其中一方的琺瑠明显陷入了劣势。要说为何，那当然是因为劣势方的琺瑠正抱着孩子战斗。而另一方的琺瑠一手剑一手鞭，而且连身边的孩子也气势汹汹的。哪边是真货简直一目了然。“——面对这种对手，还真是不好办啊……！”玛利亚罗斯默念一句“抱歉……！”首先一脚把孩子踢飞，接着用劫火挡开琺瑠的长鞭。“二对一！”玛利亚罗斯一喊完，琺瑠马上应道：“好！”接着绕到了琺瑠的侧面，伺机攻击对方的后背。从对方的琺瑠的角度来看，自然不希望后背遭到攻击，因此必须小心留意琺瑠不断改变位置。不管怎么样，对方都只顾得上防守了。即便如此，对方总能抓住巧妙的时机，不给这边趁虚而入的机会，实在不愧是秩序守护者的副长。另一旁，卡洛丽娜·谢尔贝格也正和谢尔贝格战得不分上下，实在是想要快点解决琺瑠这边的问题去帮助别人。别急躁。焦躁是大忌。努力是好事，但勉强行事就不好了。而且现在还这么疲劳，已经不是平常的自己了。我原本就弱得可怜，如今更是贫弱至极。不过即便是弱，能办到的事还是要办。唯有这决心不能屈折。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只要能撑下去，会有同伴来解决这一状况的。一定，绝对。我相信一定会。

48 因为我弱

“——好缠人……！”不论是被阿尔卡迪亚刺穿、被贾休基修生吞、被塔纳图斯的黑翼撕裂、还是被乌鲁克函德踢碎，对方总会马上又从虚无之暗中诞生，朝他扑来。那就是他自己。一丝不挂，骨瘦如柴，皮肤苍白，无力弱小的他。仿佛世间万事一概不知，唯独盯着他来纠缠。不去理睬便好，没有必要非得杀死，将对方甩开放置不管就好。我知道，脑子里知道，然而，身体却做不到。杀了他。一个一个全部杀光。不愉快，单纯只是看着不愉快。弱，太弱了。他自己实在是太弱了。再不像话也得有个限度。他甚至觉得可怜。就这东西？这是什么？他并非不清楚，只是在欺骗自己。他其实知道，这就是他自己，是他的本性，他的真正模样。如果没有阿尔卡迪亚，没有贾休基修，没有塔纳图斯，没有乌鲁克函德，雅努也不在他体内的话，他就只有这点程度罢了。只不过是一只寒酸弱小的生物罢了。——所以呢？如果我是如此无力？如果我没有力量？如果我没有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塔纳图斯乌鲁克函德雅努，我呢……？那样的我还有存在价值吗？如果我就像眼前这个无力的我一样，我的同伴们会怎么样？说到底，那样的我真的能够结交到同伴吗？还会有人惦记我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就是我。我的体内有阿尔卡迪亚，有贾休基修，有塔纳图斯，有乌鲁克函德，也有雅努。这就是我。去除掉这些的我，就无法再称之为是我。如果我失去了阿尔卡迪亚呢？失去了贾休基修、塔纳图斯、乌鲁克函德、雅努呢？想也没有用。这是不着边际的假设。这家伙不是我。不是。不是我。这种无力的废物怎么会是我。所以我必须杀了这个我。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一直杀到终于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弱小之处为止。——没错，这不正是我的弱点吗？

“我很、弱。”他用他的右手、用扮作是他的右手的阿尔卡迪亚钳住那个无力的他的头。他淡蓝色的眼瞳凝视着他。他拨弄着双手试图扯开他的右手，但根本做不到。这只右手和他的血肉之臂不同，力量要大出许多。“——我知道弱小的我没有价值。我自身并没有固有的价值。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不再做我自己。我接受这个弱小的我。在此基础上，若能变强，我什么都愿意做。谁让如今的我非得需要力量不可。”

他用伪装成左手的贾休基修将那个无力的他的双臂扯断，再将两腿扭折。这样一来无力的他就手足无措——不、是无手足可措了。他将忍受着痛苦的无力的他往旁边一丢，就像丢垃圾一样。贝蒂。贝蒂正和贝蒂以魔术彼此轰击。闪光魔女亦然。ZOO的莎菲妮亚亦然。跳舞绵羊、莫格、伊凡洁琳皆然。连古德王和莉莉都正与自己持续着激烈的争斗。维什克拉德化作珍珠色的龙体与另一个也是龙身的维什克拉德互噬骨肉。这里是哪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完全感觉不到是宽是窄。既然能够脚踏实地，想必是有地面的，至于上与下则极为暧昧。完全没有距离感。在远处能看到塔里艾洛他们。还有ZOO的成员。秩序守护者的优安·桑瑞斯。那个应该是SIX吧。以及还有，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玛利亚罗斯。然而真的是在远处吗？看上去很小，因此肯定并不近，然而却又看得格外清晰。那到底是在左边？还是右边？连这一点都弄不分明。不过，唯有位于中央的巨人毋庸置疑。那有着异样形体的巨人单是身居此处，便占据了此处。那恐怕就是源头，是根源。如果不想办法对那家伙做点什么，就无法颠覆眼下的事态。既然如此，便只有一个选项不是吗？由谁来？当然是我。我来做。我虽然很弱，却拥有力量。拥有这力量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使用。玛利亚。还有各位。交给我吧。我的力量就是为此而而存在的。

“乌鲁克函德，护住我。”他一声令下，黑色的纤维状物体便立即覆盖住他的体表，从脚趾到头顶，脸部也一并遮住。纤维的缝隙间透出青色的光芒。亿万闪烁眼睑与眼瞳之魔物，乌鲁克函德，并不只是覆盖于表面，还浸透于体内将他改造为怪物。“——阿尔卡迪亚，做我的矛。”令罢，右臂化作黑管的集束，凝聚、延伸、纠缠，拧成一支巨大无匹的长矛。“贾休基修，做我的盾。”言毕，左臂化作庞然巨颚，张开大口，成为守卫他的盾牌。“塔纳图斯，带我飞。”于是，他的背后扬起黑翼。“——雅努，你给我忍住，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雅努在他的腹底低吟，只是仿佛在抗议一般低吟，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无法反抗他。他简直变成了黑暗魔人，这是何等怪异、何等不堪、何等丑恶、何等可怖的姿态？很适合，很适合用来去挑战那个巨人。他是个弱者，所以要裹上一层强大的外皮。请稍等片刻——他在心底里对大家说——我来阻止那家伙，把它打碎。他没有等待回应，魔人径直飞出，以示对自己的回答。魔人向巨人飞去。巨人。异形的巨人。地狱的帝王。来吧，面对我，看着我。我将要讨伐你，必要将你消灭。魔人朝帝王迫近，飞翔于途中的每一秒都如同十年般漫长。帝王转了过来，被暗影遮盖的头部面向了此处。

随后，地狱帝王睁开了眼。至今为止帝王都处于瞑目状态。那、眼睛，双眼。帝王的眼睛共有两只，然而，却又并非是两只。不限于两只。两只眼窝中，尽是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眼瞳。数以万、亿、甚至是兆计，总之就是数不胜数。那些眼瞳全都紧盯着他，在注视着他的同时，还看着此间万物。数不清的视线将他贯穿，也贯穿了除他以外的一切。要说那造成的冲击，身为魔人的他，只是被盯着看了而已，便忍不住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化作齑粉。这个所在已被全部碾为粉尘，包括那虚无之暗，甚至包括流动着的时间。这就是地狱的帝王吗？单是看一眼就有如此威力？他失去了自我。自己真的身在此处吗？我到底在哪？要找回自己，就非得从细胞开始重新构筑不可。既然如此，那便就这么做。“——我……我……我在……这里……地狱……帝王……！”喊出声音。我就在这里。飞吧，名为我的魔人。朝帝王发起进攻，用这长矛将帝王刺穿！在地狱帝王的躯体上，开出一个通风口来！然而这一回，帝王张开了口。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声音。用声音根本不足以形容。甚至也不是巨响。那便是破坏、痛击、撕裂、锤砸。粉碎、无尽的“粉碎”这一概念本身。

“——————————————————————————————……！”

他的身体发出根本算不上声音的哀鸣。他的存在越来越小，几乎完全消失，什么都不剩。然而他还是没有停下，朝着地狱帝王突击。也许这支矛连螳臂都算不上。谁管啊。他的盾、他的黑翼，都被撕扯得不复原形。然而那又如何？他已经冲到了帝王面前，刺出长矛，然而矛尖被帝王轻易地挡开。不，根本不是挡开，甚至都没能碰到对方一丝毫毛。在相碰之前，不只是矛，连他自己都被一同弹飞了。乌鲁克函德爆散开来一般剥落，暴露出他的肉身。还没完！他搜集乌鲁克函德的碎片，重新裹上外皮，化作魔人。阿尔卡迪亚，贾休基修，塔纳图斯，还没完呢。我还能继续。魔人再度朝地狱帝王发起冲击，刺出长矛，又在碰到目标的前一刻破碎。还没完！赤裸着的他依然化作魔人，朝地狱帝王突贯。长矛损坏，盾牌碎裂，他便用头朝帝王撞去。巨力迎面扑来，仿佛又要被弹开。不会的。撑下去，不要后退。绝不能后退。顶回去。顶回去。顶回去啊。看我不顶翻它！“——呲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49 无法阻止

“……！？”由莉卡正用极限九手棍朝由莉卡挥下一击，却挥了个空。本来应该是被挡住，或是被格开才对，然而眼前的由莉卡却突然凭空消失了。“这系怎么回系……？”“由莉……！”飞燕撞了过来，一把将她抱起。“哎呀！？等等、飞燕——”“没事吗由莉！？本来跟我打着的那个我突然不见了！对手因为是我所以简直强到爆——不，这就成了找借口了——”“亚济安……！”戴着面具的巨汉突然怒吼起来。由莉卡顺着巨汉的视线望去，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飞燕则漏出了“噢——”的感叹声。巨人。那巨人不知何时——不知为何只觉得心脏仿佛都被挤扁了——竟然站了起来。

在刚才，即便清楚地意识到巨人的庞大、巨人的模样、以及巨人位于此处空间的中心这一事实，巨人和自己之间的位置关系也还是含糊不清。然而现在不同了。由莉卡、由莉卡一行人、人类全员，全被这巨人俯视着。巨人的头部明确地位于由莉卡一行人的上方，遥远的上方。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如同零落的花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人。亚济安。亚济安摔落在巨人的脚边。面具巨汉冲了上去，赛肯格连麦瑟希、波达达格和祝花紧随其后。“等等……！”阿尼亚·库尔蒂巴试图拉住祝花。没错。虽然理解他们的心情，但要接近那个巨人，不管怎么想都明显危险至极。“飞燕！得阻止他们……！”“——噢噢！？就算你这么说……”飞燕虽然没有答应，但还是抱着由莉卡奔了出去，不过，我倒是首先希望你先把我放下来。阻止恐怕也没有用。不只是面具巨汉、赛肯格连麦瑟希、波达达格和祝花，午餐时间的成员全都从各个方向朝他们的头领身旁冲去。由莉卡看到了卡塔力。还有多瓦宁古。啾、多玛德君、萝姆·琺、阿尔法、玛利亚罗斯、莎菲妮亚。还有秩序守护者的人们。除了午餐时间以外的所有人，都仰头望着那巨人。——突然，巨人那比另一只手臂近乎粗长一倍的右臂噗咕噗咕地膨胀收缩，不一会儿便化作了另一个形状。飞燕停下脚步。“——啊啊！？那是啥玩意儿啊……！？”

50 Xtreme

“喂喂喂……！”SIX看得瞠目结舌。正被迫和突然冒出来的如同自己分身一般的废物战斗着，却又唐突地结束。接着地狱帝王站起身来，其右臂变换了模样——或者应该说，“变形”了。那右臂与一般所谓的手臂完全不同，根本就是兵器。他对这方面并不是很了解，只觉得那就像是把搭载着电磁炮的坦克，还有榴弹炮、地对地导弹、地对空导弹之类的重火器，以及军舰之类的东西强行糅合成一体。毕竟都使出了用埋着大量地雷的地雷原阻挡道路的手段，再搬出这些东西来也不足为奇。看来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了。应该赶紧接受现实，然后设法应对。他抓住身边的佩尔多莉琪的手腕，和优安·桑瑞斯对视了一眼。“——攻击要来了！远距离攻击！准备闪躲……！”“远距离……”优安望向帝王的右臂。紧接着，来了，开始了。“啊……”佩尔多莉琪张开了口。数百、数千、说不定更多的兵器一齐开火。榴弹、导弹、以及超大口径的炮弹密密麻麻地飞来，如同倾盆暴雨。“来了……！”SIX拽着佩尔多莉琪的手埋头狂奔。该往哪里逃？该朝哪里去？他自己也毫无头绪。不管怎样，看这架势难道还能逃得掉吗？不断跑动还是站在原地，又有什么区别？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只要静静等着就好。反正只要还剩一点肉片，他就能活下去。然而她却不行。炮弹迫到了头顶上，他将她扑倒在地，覆盖住她的身体。我会保护你的——很遗憾，我说不出这样的台词。一旦发生点什么就擅自耍帅，这种事我实在是做不到。“SIX……！”她叫着他的名字。但是，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叫ichiru。也就是一流。Shibuya Ichiru。涩谷一流。所谓的SIX，其实就是Shibuya·Ichiru·Xtreme的缩写。就好像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代号一样。听起来超逊的对吧？即便是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但其实我真的只是ichiru罢了。一个爱上了自己曾经深深伤害过的人、注定无法实现恋情的愚蠢男人罢了。归根结底，我之所以无法原谅“那些家伙”，原因也很单纯，就是喜欢上了你而已。既然他们称你为“赝品”，那我便再也无法与他们相容。那些家伙无权做出那种决定，我不会容许他们否定比谁都活得更加努力更加闪耀的你。绝对不会。我想保护你。如果可以的话，还要再加上一切你想保护的东西。然而我并没有那样的力量，所以，至少也要保护住你。炮弹将要爆炸。我会保护你的。

51 虹之威

“萝姆·琺！阿尔法！别死……！”他大声叫喊着，在如雨点般倾注而下的炮弹中穿梭。他看到亚济安朝帝王使出了一记头槌。那一瞬间，所有的复制品都消失了。果然，必须攻击它，必须攻击帝王。亚济安的一击恐怕只对帝王造成了相当于蚊虫叮咬程度的打击，但他还有别的手段。这柄剑。圣断罪之剑。索尔赠送的剑。索尔曾是神，是管理者。管理者的存在构成似乎就与其他事物不同。据说地狱帝王也曾是神明之一，曾是管理者。因此索尔的武器应该能够消灭帝王。他展开大忏灭刀防御着炮弹。尽全力高高跃起。“——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帝王。地狱帝王，受我这一击！我是立于大量死亡之上之人、散播死亡之人、惟能散播死亡的受避讳之人、疫病神。既然你身为堕神，那就由我来送你一程。圣断罪之剑放出七色光辉，虹光化作猎神巨剑。他扬手一挥，从帝王巨体的左腿处斜向上斩去。这家伙仅此而已吗？随着这一斩，帝王——消失了。

52 九成

“哎……”还活着？我？还活着……吧？似乎还活着？没有活着的实感。只记得到处都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和莫莉一起想要躲避，结果好像是摔倒了还是怎么样，又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不过，还是没事？不是没事，而是多亏了莫莉。是莫莉用医术式治疗了玛利亚罗斯，现在她正在治疗自己。“莫莉！”“——嗯。我没事的。比起这个……”“嗯。”明明一瞬间之前还仿佛天翻地覆，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四处滚落着尸体以及尸体的残块，还有倒在地上正在呻吟的人。不过比起这些，还是这个——“话说……”那家伙不见了。巨人。巨人不见了。直到刚才为止巨人所在的地方，只有多玛德君的身影。“难道说……成功——了……？”

并不是真心觉得成功了。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连两成、不、一成的相信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抱有什么期待。好歹也经历过了这么多，这点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不过，既然如此，那敌人到底去哪里了……？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也不知该不该说是正如预料——“……不要啊。怎么还变多了……”

分不清具体方位，从玛利亚罗斯的位置来看，右前方有一名，左前方有一名，右后方有一名，左后方也有一名。全部四名。每一名都比最初的巨人要小上一圈、两圈——总之就是小。即便如此，也算是大得出奇了，而且还有四名。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被巨人们包围，而且那些巨人们不单单是站在那里，还朝这边行走靠近过来。“不、稍微等等……”这样就根本没有可逃之处了。不、哪有的事。冷静下来。那些巨人很大，正因为很大，所以应该反应不快。而且巨人之间也不是紧密地贴在一起不留缝隙，从巨人双腿之间钻过去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么猜想罢了。不论如何，首先得移动到巨人们的背后。站在它们面前实在是不妙，太恐怖了。玛利亚罗斯朝莫莉、以及相对而言位于附近的琺瑠和谢尔贝格大喊，让她们和巨人面对面前进。当然，实在是可怕，虽然怕得受不了，但要远离这些巨人，首先必须得靠近它们，和它们错身而过之后再把它们甩开。正要实施这个计划，巨人们突然开始踏起了地面。身体被震得向上弹起。“唔、哇……”根本没法落脚，地面——“晃起来了……！？”不，何止是晃，地面简直就像是在翻滚。人类！这是巨人的声音吗？该死的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

53 天空之上

“看见了……！”小不点古德在空中舔了舔嘴唇。戴尔洛特用圣断罪之剑朝原本位于王厅中央的帝王劈出一击，使得对方消失了。当然，不可能是真的消失，只是不在那个位置了而已。随后，王厅的四方之外出现了四名帝王。其结果就是，王座展露在外。在那漆黑、了无光泽、甚至形状都模糊不定的王座上，正好在帝王之前坐着的位置，出现了一扇牢牢封锁着的门扉。门上刻着印记，那印记并非谁都看得见，恐怕连帝王都看不见那印记，甚至诸神也看不见。能看得见那印记的只有他们。必须要打开那扇门，然而，在这种状况下是不可能的。果然，还是非得先收拾掉帝王不可。“——维什克拉德，莉莉，动手吧！一个个干掉！戴尔洛特，你也来帮忙……！”「如你所言。」“我不会听你的命令的……！”化身龙形的维什克拉德袭向一名帝王，莉莉虽然嘴上在抱怨但实际上还是朝另一名帝王疾奔而去。而戴尔洛特早就已经动手了。于是小不点古德朝剩下的一名帝王跃去，以帝王的身体中心为目标点，使其发热。“古古古德德德德德德！爆爆爆爆破器器器器……！”

帝王的胸口以及腹部剧烈地扭动、膨胀起来，然而马上便复原了。帝王眼窝中藏有的眼瞳数以亿兆计，全部睨视着小不点古德。膨胀的右肩变换形状，突出一块类似角的东西。与其说是角，更像是触手。触手急速伸长，朝小不点古德抓来。“——哎……！”小不点古德后退着从眼中射出光线将触手烧断，然而帝王这一次又探出了右手。帝王的右臂本身延伸过来，紧追在逃跑着的小不点古德身后。“既然奴此……！”小不点古德故意停止移动，撞向帝王的右手，随后被帝王捏在了手里。帝王紧接着便将小不点古德丢进了自己的口中。帝王的口腔内部漆黑黏滑，仿佛有着吸力，要将小不点古德吞没，送入胃腑之中——如果地狱帝王真的有胃的话。小不点古德哈哈大笑。“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古古古德德德德德德德！超超超超！新新新新星星星星星……！”

闪耀吧。释放出无止境的光辉。这正是“原子极大魔术士”古德王创造出的魔术最高峰“超新星”。他自身化作超高温热源体，威力足以波及方圆数百公里。由于威力过强，并没有多少能够使用的机会。然而在帝王体内的话又如何呢？无法承受魔术引发的巨大能量，帝王的肉体终于发出哀鸣，从内部被扯碎。待帝王死去，连残渣都未能留下，唯有小不点古德完好无损。

维什克拉德用四肢捉住帝王，摆在面前，对着帝王的脸张开口，喷出珍珠色的吐息。在极近距离承受如此猛烈的吐息，帝王的身体迅速融解。

莉莉留下数以千计的残像，以名为无限之刃·“银河”·0078·死亡金属“绯之魂灭”的双刀将帝王斩杀。

还有一名帝王，也已倒在戴尔洛特的圣断罪之剑下。

“怎么回事。”小不点古德晃着肩喘着气，喃喃自语道，“……这也太简单了。”

“还用问怎么回事——”闪光魔女特地飞到能够轻易俯视小不点古德的位置，随后伸手指向远处，“不就是那么回事么？”

“……原来奴此。”小不点古德哼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本该已经被收拾掉的地狱帝王又从远处缓缓走来，依然是四名，一个都没少。这也就是说，它们是无法被干掉的。帝王们的步伐虽然缓慢，然而实际速度却远比看上去的要快。照这样下去，还没来得及感慨完，那些家伙们就要逼到眼前了。

“哎呀。莎菲妮亚和贝蒂不见了。”魔女啧了一声，“居然擅自丢下我去帮那些下贱的渣滓，真是受不了。也罢，到头来我还是会原谅她们的。我这个人呀，对自己所爱的人就是这么宠溺，这也是我无穷无尽的优点中的一项。说起‘一’啊，古德，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虾么想法！要说就快说！”

“哎呀，你这可不是问别人问题时该有的态度啊。”

“够了快说！”

“急什么急嘛。你倒是冷静一点啊。算了，我就好心告诉你吧。”魔女转着食指说道，“——把那四只一口气同时打倒就好啦。”

“同时，打倒……？有什么根据！？”

“没什么根据。”

“那就别这么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满口瞎说！”

“非要说的话，就是直觉吧。怎么，要不要试试？试还是不试？到底怎么办？要是试的话，把一只交给我来解决也无妨哦？”

“库鲁欧还是算了吧。”跳舞绵羊从某处现身，歪着头说道，“库鲁欧不是很喜欢那种直接一下子把这么大的家伙怎么怎么样的魔术。不只是不喜欢，库鲁欧也不会呀。”

（唔。请容我也不参加）（是啊，师父。我们的魔术，本来就不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破坏而生的）莫格和伊凡洁琳的plasma·body淡淡扩散开来，浮在附近一带。

“……你们！”一帮可恨的魔术士。“哈！”小不点古德干笑了一声，“也好。魔女啊，朕便接受你的谏言，将四名帝王同时讨伐。一名交给朕，一名交给魔女你，维什克拉德再解决一名，最后一名让戴尔洛特处理……！”

“为什么没算上我！”莉莉提出了异议。

“蠢货！”小不点古德朝莉莉骂道，“你连这点都姆明白吗，莉莉！你的每一击都太轻了！纯靠攻击次数取胜的家伙，姆适合参加这种必须配合时机的作战！——开始……！”

小不点古德、魔女、维什克拉德各自朝目标飞去，戴尔洛特虽只是在地面上奔跑，却也仿佛足以掀起暴风。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人类！抵达每迈出一步都使地面震颤的帝王头顶正上方之后，小不点古德回身确认其他三人的状况。

“三秒后动手……！”小不点古德刚刚说完，帝王便跳了起来，想要抓住小不点古德。小不点古德躲过帝王的手臂，从眼中射出光线以作牵制。

一。

二。

就是现在。

与其说是朝帝王胸前飞去，更应该说是撞去。小不点古德化作流星，朝帝王的胸前砸落。“——古古古古德德德德德德德！流流流流流流星星星星星星星……！”“你给我去死吧……！”“S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HHH”“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名帝王。或是爆裂四散，或是融解，或是被无数白光吞噬，或是被一刀两断。

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完全无法预料。毕竟敌人曾经是管理者，也是创造出地狱的造物主。

即便如此，竟会变成这样也实在是难以置信。

虚无之暗缓缓退去。

如同阴云散去，天气放晴。

“居然……”就连古德王这般人物，也震惊得哑口无言。

这就是、

这里就是、

难道这就是“世界的终焉”的中枢，“终焉的尽头”吗？

宽阔的黑色地板，被同样是黑色的数百根锁链吊着。至于被吊在何处、何物上，则完全不知。锁链径直向天空延伸而去，不见尽头。

天空。

没错。

是天空。

抬头望去，便能看见无垠的天空。而且，不管怎么看，那都不是地狱的天空。

那般摄人的碧蓝苍穹。

那是人类世界天空的颜色。

即便不抬头，眼前也尽是天空的色彩。除了地面和锁链般的物件之外，全是天空。

这里位于天空之上。

他们身处天空之上。

然而，真的如此吗？即便不是地狱，也有可能是某个和人界相似的异界。——不，不对。

黑色的地板上有许多孔洞，无数的圆形孔洞。

透过孔洞可以看到下方。

看到大地。

那是α大陆。毫无疑问。正下方便是那臼状的“巨穴”，就是艾尔迪尼翁。毋庸置疑，那里便曾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他的王国的所在之处。

绝无虚假。

这里就是人界。

黑色的地板上，有许多身穿黑衣的人或是站立或是单膝跪地。他们全部低垂着头，看不见面孔。虽然有着人的姿态，但想来肯定不是人吧。

“……该不会——是、阿曼……？”古德的喃喃声如同呻吟。

的确很像。虽然他们都只穿着朴素平常的黑色长衣，但除此之外的确和恶魔大公阿曼别无二致。不过数量不止一个。有好几十、好几百。不单是地面上有，甚至连锁链上也挂着许多。阿曼。这个空间中尽是阿曼，多得根本数不清。

痾、痾、痾、痾、痾、痾、痾、痾……这是阿曼的笑声。阿曼们笑着抬起头。果然。

就是阿曼。

每一个黑衣人都是阿曼。

那扇紧闭着的门扉依然横亘在之前王座所在的位置，然而门扉之上又出现了一把黑色椅子。那椅子除了极黑这一点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特点。靠背、椅面、四条椅腿，构造极为简朴。那把椅子上也坐着一名阿曼。

只有那名阿曼没有抬头。身体微微前屈，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头仍低垂着。不。

古德察觉到，那个阿曼有所不同。

虽然和其他阿曼穿着同样的黑衣，也是黑发，体格也一模一样，但那仍是异常的存在。

果然。

那个阿曼上半身依然前倾，单单抬起头。

然而，在他的头上——

没有脸。

虽然覆盖着一张漆黑的面容，然而那面容却没有“形”。从那面容中仿佛能读出怒相、悲情、欢喜、嘲笑，然而却无法明确为其中任何一种。

身为王者的古德王也不得不承认，那东西超出了人智所能理解的范畴。

难道说，就好比通过一次元的线无法认知二次元的面，通过二次元的面无法认知三次元的立体一样，人类是根本无法观测到那东西的吗？

那东西侧头开口道：

“欢迎，人类们。原谅我的寒暄来的有些迟，不过还请容我稍作辩解。这都是因为你们实在是相当无礼，本来早就应该欢迎你们的，然而却实在是难以找到机会。抱歉。”

得回应点什么。

可又该怎么回应？

该做什么才好？

停止。

时间停止了流逝，一切都静止了。

天空。这片青空。到底是什么？某种咒缚吗？和魔术一类？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力量？

帝王的力量？

“初次见面。我是地狱的创造者，地狱的统领者，地狱之主，通常被称为地狱帝王。我的名字是路西法、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乌列、亚纳尔、塞缪尔、犹菲勒、卡麦尔、然德基尔、拉贵尔、泽拉凯尔、雷米尔、萨菲尔、耶格迪尔、巴拉基勒、沙利叶、萨拉提尔、亚涅尔、梅塔特隆、桑德枫、拉结尔、阿尔法卢西亚斯、贝德利亚尔、撒旦。请随意称呼，按各位的喜好便可。我了解你们，了解得非常清楚。那些基于我的兴趣安排好的道具，各位可还喜欢？你们之中较为贤明的应当早已察觉，察觉到我极为了解你们这一点。我也清楚你们早晚会来到这里。这既不是预测也不是预知，我就是单纯地知道。你们之中若有贤明之人，想必也能领悟为何我会知道。不过我并没有对你们抱有那般期待便是。总之，过往之事我无所不知，当下之事我亦无所不晓。我清楚你们之中的个别几人的愿望，我会将其阻止，我不能让你们的愿望实现。我们早已知晓，你们将会覆灭于此。这天空之上，便是你们的消失之所。”

54 不同

帝王……？就是这个？地狱帝王……？路西法？撒旦？就是它？无法理解。他，约格·弗洛优·梅道夫·赛肯格连麦瑟希身为恶魔，帝王是他的造物主，是一切的源头，相当于他的父上之父。而他的头领，就倒在帝王的身旁。他的同伴们将头领围住。黑管一般的阿尔卡迪亚、遍布黑鳞的贾休基修、塔纳图斯的黑翼、以及纤维状的乌鲁克函德，都仿佛在守护宿主一样缠在头领身周。然而头领一动不动，只是双眼微睁，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说到底，他们的头领之前真的成功在地狱帝王身上报了一箭之仇吗？还是说，一切都是一场闹剧？只是帝王的游戏？只不过是对方的余兴节目？我们来到这里，结果只是在陪帝王玩游戏吗？“哈哈……”他半仰着身子捂住额头，“这真是……莫大的侮辱啊。这侮辱不可原谅，我绝不承认！”什么帝王？什么造物主？算什么东西？和他有何干系？他对其既无敬畏之心亦无感恩之意，哪怕曾经有过，也已经烟消云散。对他来说，头领以及同伴才是更重要的。什么造物主之类的东西就算没有又有何妨？然而同伴们就不一样。要是没有了同伴，他会很难过，非常难过。

“约格……！？”他听到凯伊在阻止自己。“喂，你这家伙……！”还有塔里艾洛。周围还响起了许多制止他的声音。抱歉。虽然他在心底里向大家致歉，但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然而他的头领也微微抬起身，吐出一句细微的“停手。”此时他的心不免产生了动摇，然而最终，他还是飞了出去。化作无数色彩各异的蝴蝶般的姿态，朝坐在黑色椅子上的帝王逼去。他不擅长战斗，不清楚正确的战斗方法。然而他也知道一种拼上自身的全部存在，赌上头领、同伴们、整个午餐时间的尊严，能够将对手消灭的方法。这其中没有什么理由和逻辑，他就是那么做了而已，他就是想那么做罢了。帝王没有动，甚至都没有看这边一眼。别小瞧我，别侮辱我，别开玩笑了。“——并没有开玩笑。”帝王突然说。这一瞬间，他被冻结了。明明帝王应该什么都没做才对，然而他如今却已与一块平板无异。或者说，他就是变作了一块平板，甚至连板都算不上，只是被定格在那里。帝王依然没有看他，只是动了动手指，看上去好像要将交握着的双手换个位置，却又中途作罢。“不是侮辱。也不是小瞧。约格·弗洛优·梅道夫·赛肯格连麦瑟希。‘滑稽大公爵’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的儿子。我和你们不同，仅此而已罢了。”当然，他试图反驳，他想要组织出一番话，却无能为力。当他试图思考时，他已经散作尘埃。

55 反叛之子

“该……死的……！”只能这么骂一句了吗？还有什么自己能做的吗？真的什么也做不到吗？塔里艾洛咬紧牙关。一名同伴在自己的眼前化作了粉尘，怎么能不报仇？但是，做得到吗？

他青色的右眼涌出泪水，黑色的左眼淌出鲜血。明明对方就在眼前，却毫无办法。亚济安那混账成了这副模样，连贝蒂都不敢靠近那家伙。只有赛肯格连麦瑟希，只有他拿出了气概，结果，遭到了那种结局。这种差距算什么？那家伙也不算多么高大，抬起头就能仰望，还在能够理解的范畴内，感觉与我们也没什么太大不一样。然而，不行，虽然根本搞不懂那家伙的存在本身以及那家伙说的话，但唯有对其刀剑相向是白费功夫这一点，是彻头彻尾地理解了。理解之深刻，仿佛浸入骨髓。这就是无力感。“……这不是正好吗。”正是这样才好。如果没有如此之大的差距，也就没有反抗的意义。没错吧？塔里艾洛将音美放下来，向前迈出一步。双腿如同用铅制成的硬棒。“……不行。”贝蒂抓住他的肩膀。“你好烦。”将她甩开，继续前进。将胆小鬼和渣滓们都推开、拨开，朝那家伙迫近。那家伙没有看这边，也没有显出注意到他的神色。真是得意得尾巴都上天了。

“我没有得意。”那家伙说。塔里艾洛抬起胳膊肘，踮起脚跟，准备一瞬间用出自己身体上安装的全部暗器。“呵……”“我和你们不同。仅此而已。”那家伙还在故作嚣张。塔里艾洛舔了舔嘴唇说道：“万物之间都有不同，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吗……？”正准备动手，突然，赛肯格连麦瑟希好似被弹碎的场面在他脑海中掠过。怎么能因为这个就害怕？塔里艾洛朝那家伙扑去。“——塔里艾洛！”贝蒂尖声大叫。塔里艾洛这才察觉到不对，朝左侧跳开。身旁有什么东西撞来。是阿曼。恶魔大公阿曼。“——嘁……！”塔里艾洛滚倒在黑色的地面上。那些数不清的阿曼们突然行动起来，妨碍了他。然而，那家伙无声地从黑色椅子上站起来，右手在脸上按了一下，阿曼们便全部唐突地停止了动作。随后，和那家伙一样将各自的右手贴在各自的脸上。面具。每一个阿曼的脸上，都覆盖上了一张不定形的漆黑面具。已经无法分辨，每一个阿曼都化作了地狱帝王。“我”“我和”“我和”“我和”“你们”“你们”“和你们”“和你们”“和你们”“和你们”“和你们”“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不同”

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Calamitage 003 “rebirth”(sequel) 3

56 与你相伴

“琳迪……！琳迪队长……！”拉德·瓦侬向前突进，挥动刚剑，斩杀拦在身前、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这也算是阿曼？不是能杀得掉吗？虽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心思多想。说来羞耻，身为秩序守护者，作为一名将生命奉献给大义的战士，他只觉惭愧难当，如今的他脑中只有他的女人。他已负伤无数，右眼完全看不见东西，右腿只能拖在地上挪动，左臂也无法随意抬起。虽然成了这幅惨状，但他至少清楚自己的女人身在何处。他必须去她的身边，待在她的身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我不合格，我已经不是秩序守护者了，我没有那个资格。可是，现在，事到如今，我必须，必须去她身边。“琳迪、琳迪队长……！琳迪……！”若被阿曼缠住就伸手推开，左臂被扭断也不管不顾，对着挡在面前的阿曼劈、砍、横扫，总之必须要去她的身边。“——琳迪！琳迪队长……！琳迪……！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琳迪队长……！夏洛特……！”“瓦侬……！？”她那顶附有羽毛装饰的头盔已经不见了，她甩着灿烂金发不停挥刀，似乎在保护身后的某人。是幸司·庚。幸司·庚好像失去了一条腿，那副样子光是用刀当拐杖站着就已经很困难了。“在那里等着，夏洛特！唔噢噢噢噢噢……”瓦侬奔跑起来。哪怕已经无法奔跑，依然奔跑出去。手中的刀就好像一根棍棒，在阿曼的海潮中左挡又拨。他挨着阿曼们的拳头腿脚，依然奔跑不止。她就在不远处。突然后背上传来一阵灼热感。回头一看，一个阿曼将一柄类似短剑的东西插进了他的后背。他将那东西扫开，继续奔跑。“瓦侬！”“噢噢噢噢噢呀呀呀呀……！”他将正要朝琳迪扑去的阿曼撞开，将另一个想要抓住她的阿曼踢飞，用身体挡下想要刺她的阿曼手中的长剑。他随后一拳打倒那阿曼，朝她露出笑容。“夏洛特！”“瓦侬！你这个人……！”“抱歉！为了你，我来赴死了……！”“啊啊……”“起来！幸司！”瓦侬用肩膀将幸司担起来，“这样你就能挥剑了吧……！”“——是的……！”“好，那就再好好挣扎一番吧，夏洛特！”“嗯，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瓦侬和他的女人背靠着背。总之，敌人已经无法再造成妨碍了。我爱你——他不需要将这句话说出口，早已传达到了对方心中。何等的人生啊，我已没有遗憾，就在此燃烧至尽，与她共赴黄泉。

57 于是我们——

不要思考。思考也没用。行动起来。挥劫火啊，全依靠劫火就好，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就行。面前是顶着帝王面具的阿曼，向右望去也是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再向左看还是戴着帝王面具的阿曼。不论何处都是换上帝王面具的阿曼。阿曼。阿曼。阿曼。阿曼。阿曼。阿曼。玛利亚罗斯的身后就是莫莉，还有抱着孩子的琺瑠，以及卡洛丽娜·谢尔贝格。剩下的全是阿曼。只有阿曼。只想和友军汇合，然而为此必须突破阿曼的包围网才行。阿曼。话虽如此，可这帮东西真的是阿曼吗？应该不是吧。因为，刺得着，杀得掉。用劫火的火焰也能烧，一被点燃就满地打滚不一会儿就被烧成焦炭。很弱。即便称不上弱也绝不强。在换上帝王面具之前虽然和阿曼很像，但却似是而非。这些量产型阿曼远不如真正的阿曼那般异常。它们或是空手，或是持有武器，基本上都是短剑、剑、长枪这类稀松平常的武器。它们是杂兵，只是数量多罢了。能行。即便是我也能行。干掉它们，来一个就干掉一个！——这实在还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即便是勉强，也要战斗。必须战斗。

“不会吧……！”谢尔贝格大叫起来。闻言转过身，只见谢尔贝格抬头望着上方。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于是腰腿几乎都瘫软了。脚下尽是孔洞的广大地面是被黑色锁链般的东西悬吊着的，此时正有许多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顺着那些锁链般的东西爬下来。接连不绝，就像一大群蚂蚁。看着真恶心，不要啊，别下来啊。这样的话，再干掉多少也没用，数量根本不会减少。“——呜……！”一名披上帝王面具的阿曼扑了过来，本想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跑，但还是晚了一步，头发被抓住了。之前明明束起来了才对，应该是不知不觉中散开来了。“呀、疼……！”不好，头发被拽得好紧。玛利亚罗斯用劫火朝那阿曼一刺，阿曼随即燃烧起来，但还是没有松开头发。至于火，由于手里握着劫火，倒是不会被顺带着烧伤。“咳……！”玛利亚罗斯抽回劫火，干脆用剑刃根部把头发割断。这下发型肯定变得惨不忍睹，不过当然，眼下也没心思去在乎发型了。身边还有许多阿曼，源源不绝地涌来。这要撑到何时才是个头？别想这些。也许我已经到极限了。也别想这个。万事都有个限度。没有的事。视野已经相当狭窄，耳朵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这样子应该就是到极限了吧。感觉莫莉似乎正在叫我的名字。没事的，我如此回答。嗯。没事。只是稍微有些累。仅此而已，真的。

“玛利亚……！”莎菲妮亚。是莎菲妮亚。伴着轰声飞了过来，播撒雷光。阿曼们一个个都被击飞，到这里玛利亚罗斯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单膝跪地了。“打起精神……！”莎菲妮亚降下闪电、蓝焰、白光，将阿曼们收割。“玛利亚你……没有、那么弱……！”

实在是太抬举我了。不过，玛利亚罗斯还是站了起来。是啊，我不强。虽然完全不强，也变不强，但也还算挺顽强的。至少，莎菲妮亚、我重要的同伴和朋友，她相信我很顽强。所以我怎么能不回应她的期待？我还有同伴、还有朋友们在。

“开启、鵺血泪之门……！”响起一个澄澈的声音。是由莉卡。她手中的极限九手棍现出了真正的姿态。其名为“影鵺”。古时曾有占据泰山的鵺群首领，借古鹫、饿狼、白虎、巨猪、大猿、妖狐、狂熊、飞龙等九种变化，迷惑、拐骗、残杀、猎食人类。被冠以其名的这根棍棒尖端分为数段，能够自由进行斩、切、挂、抉、突、扫、打、挡、弹等各类攻防动作。由莉卡用影鵺将那些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或是斩杀、或是切碎、或是勾住甩出去、或是剜下肉来、或是直接捅飞、或是扫倒在地、或是迎头痛打、或是挡开攻击、或是将逼近的阿曼弹回。

“由莉卡……！”无敌啊。由莉卡天下无敌。最强。看来由莉卡的最强传说上又可以新添一笔了。何止一笔，应该是几行、几页。和由莉卡比起来，那种玩意儿只能算是个添头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

飞燕。有好几个飞燕。与其说是好几个，应该是好几十个？虽不如阿曼那么多，但飞燕也不少。八十四散乱打究极奥义“我无双”。大量飞燕远远围住由莉卡，保护着由莉卡。不只是保护，还在进攻，在阿曼之中横冲直撞。不过，阿曼实在是太多了。被飞燕们漏掉的阿曼，全都被由莉卡收拾掉了，一个都不剩。真是漂亮。那两人便这样不断驱逐着阿曼，朝这边靠近过来。光这两人就已经足够厉害了，但还不够，还没完。还有别人呢。

“子弹快要用完了……！”哈妮梅丽笑着开枪射击。明明这种情景不该笑，但她就是这么开朗。也许，这和她身边的他也有关系吧。砂色的前杀手，疾风般的杀人艺术家。至今为止玛利亚罗斯见过的远超人类级别的强者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但如他这般能把杀戮表演成美学的仅此一人。也许说成是“美”还是有些不妥，但还是无法否定如此的感想，非要换个词的话，应该说成“艺术”比较确切。

皮巴涅鲁的屠杀迅疾至极，然而却并非是仅仅在要害处留下一击。皮巴涅鲁也有自己的做派。“拆卸”，没错，就这个词。皮巴涅鲁的行为与其是要让对方断气，更像是要将对方拆卸。而对方的死亡，只是拆卸所造成的结果之一。皮巴涅鲁不惜多费功夫，以雌雄对剑展现出完美的操作，如剜抉一般将手臂、头颅斩下，又在被削下的脸部后面暴露出的大脑上刻下痕迹。这些极为繁琐的作业在皮巴涅鲁手下显得格外轻易。不论如何，至少速度依然迅捷。这般转瞬之间完成的手法，使那些本无意义的动作都显得有了意义。皮巴涅鲁就好像掌握了有关该在何处如何做才能造成如何的破坏的一切相关知识，正因为对此已经无所不知，才能做出那样的行动。这不是单纯的力量，不是单纯的速度，也不是单纯的知识，而是将三者完全调和。去他的善恶吧，“美”就是最合适的形容词。

当然还不止飞燕、由莉卡、皮巴涅鲁和哈妮梅丽。后面还有秩序守护者的死神罗叉。至于那个麻花辫是阿尼亚·库尔蒂巴吗？“加油！加油！”一边挥着旗一边一脚将一名阿曼踹倒的，想必就是笨蛋陛下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了。在他身边也能看到军师强·史坦巴克的身影。不仅有这些人。还有那个身材巨大近似全裸的男人，左蹦右跳，不停回旋，在阿曼之中搅得天翻地覆。SIX。SIX在这里的话就说明——找到了，果然。佩尔多莉琪。莉琪。以电光石火般的剑技斩杀着阿曼们。然后还有，那个是……

“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鱼啦！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啰……！”

这声音的气势可与飞燕比肩，至于他做的事倒只是乱挥着右手中的变形斧罢了。他的左臂似乎受了伤。不过，看上去很有精神。他又怎么会没精神呢？毕竟是卡塔力啊。库尔蒂巴离得也不远，卡塔力很明显地吧唧吧唧眨着单只半鱼眼，朝着库尔蒂巴使眼色。说实话，真的好恶心。不过算了吧。算了，无所谓。萝姆·琺带着阿尔法赶来，手中箭矢发射不停。多瓦宁古浑身带着金色斗气将阿曼撞飞的同时，还炫耀着自己的肌肉。啾全身毛发倒竖，也闪着灿灿金光。多玛德君由于刚才去将一名帝王劈成两半了，因此离得比较远，但毕竟是多玛德君，没必要担心，肯定没事的。ZOO的大家都没事。优安·桑瑞斯也在将身边的阿曼们一个个斩杀。不会输的。玛利亚罗斯突然涌出这个想法。这想法是如此强烈，能够断定，我们不会输的。玛利亚罗斯挥起劫火点燃一名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随后高声喊道：“——一个不剩全部干掉！这样一来我们就赢了！了结这一切吧！这场战斗……！是时候结束了！这不是开玩笑！我们不会输！不可能会输！怎么会输啊！所有人一起上！大家一起取得胜利！胜利！我们不会输的！我们不会……！”

58 吾友啊

没错，说得没错。不会输。我们不会输。我们不可能输。优安·桑瑞斯看了一眼前方自己深爱的女人和自己的儿子。琺瑠。我要再强调一遍。为了你和卡雷尔，我不会输的。为了给你和卡雷尔带来安稳的明天。数十名、甚至更多的帝王脸阿曼挡住了去路。这种玩意儿根本不算什么，就让我用这双手来清出道路。“破天一流绝技——”优安闭目屏息，时间静止，再睁开眼，敌人尽入眼中。所有敌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没必要挥剑作斩，只需将剑置于此处，置于敌人所在之处。等着我，琺瑠，卡雷尔。我马上就去你们身边。“‘霸界’。”斩断、斩断、阿曼们的脖子纷纷被斩断。他置于此处的剑接连将阿曼们斩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不行了。他的剑突然被阻挡。被一根手指阻挡。第二十九个阿曼立起食指，就凭那指尖挡住了他的剑。阿曼。那不是阿曼。不是什么阿曼，绝对不是。

“我和你们不同。”帝王开口了。帝王。那东西不是什么披着帝王面具的假阿曼，而是混入假阿曼之中、独一无二的地狱帝王。路西法。撒旦。优安向身侧一跃，斜向躲开。这纯粹是本能的反应。帝王的食指动了，朝优安指来。帝王所做的，仅有这一个动作，优安便丧失了下半身的知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总之双腿彻底动弹不得，整个人摔倒，优安的脸就这样直接撞在了地上。爬不起来。他没有松开剑，用右肘和左手，撑着地面爬行。“琺瑠……卡雷尔……”已经不远了。他觉得能行，本该能爬得过去才是，然而，到底怎么了？那是什么？是帝王。阿曼之中的帝王。然后呢？怎么了？优安用两肘撑起身子，这才看清。没了。不见了。下半身不见了。在腰部下方处，断成了两截。“优安……！”琺瑠在呼喊。我想要再看看，看看你的脸，还有卡雷尔。琺瑠试图朝这边冲来，被谁拦住了。是谢尔贝格队长吗？为什么要阻止她？啊，是了，是了。优安感到有谁踩着自己的后背。他抬起头，是帝王。帝王踩着他的背。琺瑠。卡雷尔。啊啊。不行了。我看不清了。琺瑠。别过来。不能过来。罗叉？优安寻找着朋友的踪影。你在哪儿？你在哪里？罗叉。罗叉啊。义父、先代，我……还想要再靠近那里一些。琺瑠，卡雷尔。要见到、明天。笑一笑。罗叉，“……琺瑠和、卡雷尔……拜托你了……”

59 所言为何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绝不可能。那个优安、那个已经抵达我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的优安·桑瑞斯居然——但我还是朝那边冲去。优安。你难道是中了陷阱吗？怎么会那般轻易地就——不可能。不可能。我不承认。罗叉疾驰而去。不许踩他，把你的脚挪开。不许，踩我的朋友。我绝不能忍受这种——罗叉看都不看阿曼们一眼，径直朝帝王逼去。斩、斩、斩、若还能挥刀便斩。必要将你斩于刀下，拼上浑身的意志、血、肉、骨、魂魄、各式各样的一切力量，朝帝王冲去。“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异……！”

然而，却没有击中的触感。被斩于刀下的是、无。帝王如同一枚凋落的枯叶飘然离去，随后再度隐没于阿曼之中。于是罗叉当然，继续斩杀阿曼。将身边的阿曼全数斩光。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还有这个，这些全都不是。优安，你最后好像说了什么。优安，你说的到底是——

60 遍布

“这可稍微有些麻烦了啊。”跳舞绵羊在空中盘腿悬坐着，抱着胳膊自言自语道，“嘛，反正和库鲁欧无关。这些假冒的阿曼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吧？”

看来事实并没有那么美妙。几十名阿曼从悬吊着地面的锁链上爬下——不、是直接跃下，朝这边扑来。而且，他们手中抱着的筒状物，既不是剑也不是矛。跳舞绵羊刚开始思索，那筒状物的尖端便喷出了火舌。“——哦，是名叫‘铳’的东西吧？”跳舞绵羊左右移动躲避子弹。“要是被打中了估计会很疼吧。”跳舞绵羊取出首尾剑，旋转挥舞着，一边躲避子弹一边接近阿曼、一剑劈断，再劈出一剑，随后转身——“Fu……！”发动魔术。齿轮般的真空之刃猛然飞出，接连将三名阿曼切碎。随后那真空之刃袭向了第四名阿曼。那个阿曼手中空无一物，端然站在空中。总感觉有一种极为糟糕的预感，跳舞绵羊连忙降落。那个阿曼——不，不是阿曼，是地狱帝王，用手指轻易地夹住了真空之刃。“我和你们不同。”

61 落下

“保持移动……！不要被射中……！”SIX怒吼着，冲来挡在了佩尔多莉琪的身前。那巨大的身躯抖了一下，似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牌挡住了子弹。“SIX！你——”“我没事……！就和往常一样！不过，这样下去的话……！”“呃……”佩尔多莉琪本想观察周围情况，但还是马上打消了主意。没用，不可能的。从四面八方、包括上方都有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涌来。其中一部分阿曼还使用着某种远程武器。不可能时刻注意战场上发生的一切的，若是执意要那么做，只会耗费掉全部精神。“只能战斗了……！只能战斗……！”只要多打倒一个敌人，就能多拯救一人。我是救护剑士，此剑正是因此而存在的。让神经和肌肉加速，增加力量，全身都好像在发出惨叫。耳朵、鼻孔、眼角出血不止，口中也有血块涌出。不要在意。行动，行动起来，然后斩杀。拉德·瓦侬和夏洛特·琳迪交叠着倒在一起，幸司·庚也躺在他们的身边。要连他们的份一起斩杀敌人。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听，只顾斩杀便可。直到这副肉体停止运作。

我是救护剑士，只要多打倒一个敌人，就能多拯救一条生命。这把剑，就是为此——可是，拯救？该如何拯救？优安·桑瑞斯已经只剩下上半身，以凄惨的模样离世了。“李童晏……！”切斯·彼得的吼叫声敲打着她的耳膜。李童晏的姿势就好像背着好几名阿曼一样，阿曼们的剑和枪都刺在李童晏的身上。李童晏最终还是瘫倒了下去。秩序守护者的队员们一个个倒下。我曾用医术式治疗过的托尼·维因、约瑟夫·伊尼、帕特·理查兹、杰斯卡·贝因布里德，全都死了。我这把剑救不了他们吗？既然无法救人，那还算什么救护剑士？别受挫，别屈服，别思考。不行。呼吸要停止了。不行。从口中吐出积攒着的苦涩血液，然而不管吐出多少也吐不干净。手、胳膊、腿，都麻痹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停下来了，不得不停下来了。玛利亚罗斯不是说了吗，不会输。不可能输。怎么会输。要大家一起获胜，赢下这一仗。我们不会输。可是，啊啊。“——那就让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SIX大叫着，高高跳跃起来，旋转着散播出无数细小的闪电，“让我来当你的剑！超电磁SIXpiiiiiiiiiiiiiiiiiiNNNNNNNNNNNNNNNNNNNNNN……！”SIX撞进阿曼们的正中央，自顾自地猛烈回旋。周围的阿曼全被踢裂、扭断、扫飞，子弹也被尽数弹开。佩尔多莉琪稍微笑了笑。是的。不会输。还没完呢。向握着刀的手中注入力量，我还有力气。只要还留有一人应当拯救，我便不会放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管什么技巧，只是全力碰撞，全力砸下手中的刀，仅此而已。SIX在佩尔多莉琪身周来回蹦跳。即便是现在，我依然被保护着。保护他人，被他人保护，拯救他人，被他人拯救，然后活下去。佩尔多莉琪用左手抹去鼻子和嘴巴附近的血，抬头朝SIX望去。SIX也低头看了她——只是一瞬间。“我和你们不同。”一名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以滑行般的步伐凌空走到了SIX的头上。随后，不是用刀枪，而是用手掌一劈，就如同撕开一张纸一样将SIX从头顶劈到了股间。“——Hy·ah……？”SIX变成了两半落在地上。阿曼。不，那不是阿曼，是地狱帝王。佩尔多莉琪连忙后退，她感到了恐惧，会被杀死，自己的性命会断绝于此。然而，地狱帝王对佩尔多莉琪不屑一顾，又混入了无数阿曼之中，已经无法再分辨了。即便已经成了左半身和右半身，SIX依然在爬行。明明已经根本不可能再站起来了却仍在试图爬起来的那两半身体，被阿曼们一拥而上连踩带踢，又用刀剑、长矛刺得血肉模糊。接着阿曼们蹲下来挪开帝王之面，露出下半边脸张开大口。阿曼们狼吞虎咽，SIX的身体被迅速吃掉，眼看着就一点也不剩了。到此时，佩尔多莉琪才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震惊得双膝瘫软——不，她的膝盖之所以弯曲，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整个地面突然下坠。估计是一口气下落了好几美迪尔，由于这突然的变化，佩尔多莉琪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在不断下落。现在也在一点一点、一分一分、虽缓慢但确切地下落着。到底会落到哪里去？佩尔多莉琪跪坐在地。想要重新为握着刀的手注入力量，然而手指却像是僵掉了一样彻底没了力气。“……为什么。”

62 REASON

我以为不会输的。我以为肯定会赢的。不该是这样的。我暂且不论，除我以外的大家不该只是这样的。连我都能用这劫火烧死阿曼，我虽然弱但并不无力，而我们大家一起绝对是不弱的。可是，为什么……

“这是最后一颗子弹了……！”哈妮梅丽开枪射击。子弹射中了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正好射在它的脸部正中。然而，却什么都没发生。子弹就在那阿曼面前静止了。不对劲，不该是这样的。阿曼朝哈妮梅丽走去。

“S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皮巴涅鲁将哈妮梅丽顶开，朝那阿曼袭去，试图将其解体。然而他手中的雌雄对剑没有伤到阿曼一丝毫毛，不论是斩还是刺都没有任何效果。即便如此皮巴涅鲁还是将雄剑库雷亚达和雌剑莉蕾扎舞得眼花缭乱，在大喊出“快逃……！”的同时，攻击的节奏甚至都没有放缓半秒。哈妮梅丽真是太厉害了，换作是一般人肯定已经吓得动弹不得了，但她还是马上转身跑了起来。肯定，是因为这是皮巴涅鲁打心底里的愿望，如果不照办的话，只会辜负皮巴涅鲁的努力。

“我和你们不同。”阿曼伸出双手，抓住皮巴涅鲁的双肩。看上去仅仅是将手放在肩膀上而已，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动作，皮巴涅鲁的双臂就从根部断开掉了下来。即便如此，皮巴涅鲁也吭都没吭一声，还在阿曼的胸前踢了一脚朝后方跃开。皮巴涅鲁想要活下去，还未放弃。他的右脚没阿曼的手掌碰了一下，光是这样，皮巴涅鲁的右腿便炸裂开来。

“……！”莎菲妮亚当即轰出雷击，但还是没能击中阿曼。那个阿曼转身遁去。一眨眼便又混入其他阿曼之中了。

那不是阿曼，是真正的地狱帝王。

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好。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急忙朝皮巴涅鲁身边赶去。由莉卡、飞燕、萝姆·琺、阿尔法、卡塔力、啾、莎菲妮亚、还有玛利亚罗斯，一路上打倒许多阿曼，在皮巴涅鲁身边围成圆阵。哈妮梅丽无声地喊叫着跑到皮巴涅鲁身旁。为了治疗已经赶到的多瓦宁古突然“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地喊叫起来。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玛利亚罗斯便明白了，明白了状况到底如何。玛利亚罗斯甩了甩头。虽然不愿意理解，但不得不理解。哈妮梅丽抱住皮巴涅鲁。“——我说啊。”“……嗯。”“我还没和你说，我啊、”“嗯。”“我的那个、肚子里啊，好像已经有了。等安稳下来之后，我想，得找由莉卡好好诊断一下。”“……你的、”“不，不是‘你的’，不是。是‘我们的’孩子。”“孩、子……”“是。是啊。我啊，肯定会生下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也会生下来的。我们的孩子。我……”为什么，为什么哈妮梅丽还在笑？还能露出笑容？还能对着皮巴涅鲁咧开嘴角？哈妮梅丽明明在哭，却一边哭，一边笑。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别这样，真的别这样。求你们了。这种——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是吧……？

“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卡塔力混着满口的血大吼。我也、我也无法相信。这都是假的，都是梦境和幻觉，都是能够当作没发生过、能够修正、能够取消的非现实。可是这心中的痛楚绝不是虚假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现实。死了。皮巴涅鲁、死了。大脑内侧颤抖不止，我、我想要剜下自己的心脏。谁能给我一个回答，一个确切的回答。“——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披着帝王面具的阿曼立起食指，挡住了玛利亚罗斯刚刚挥出去的劫火。“要问为什么我要消灭人类？为什么我要得到人类的世界？那是因为人类、以及人类的世界存在缺陷。人类的世界效率低下，无法有效利用有限的资源。人类的存在过于复杂，人类光是存在着，就需要大量的资源。这个世界太过以人类为中心，太过偏向于人类。在那之后，或是偶然诞生、或是我们制造出的多种多样的生命要远比人类更加有效率。甚至连龙，这种远比无趣的人类美丽的生命，都只需要比人类少得多的资源。这里的确原本是为人类而准备的世界，但幸运的是，这一使命即将终结，由我来终结。我希望更有效率地利用有限的资源，只要人类全部消失，这一愿望便能实现。”

动弹不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明明想要现在马上狠揍它一拳，把它撕得粉碎，然而办不到。不只是玛利亚罗斯，大家都一样。在帝王面前，光是还活着，就已经如同奇迹。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呢？

“只要你们灭亡，我的计划便能完成。看吧。”地狱帝王张开双臂，“我的地狱已经如此接近人类的世界，马上就能与之化作一体。”

“你……！”王向王发出挑战。是古德王。外表如同幼儿的小不点古德急速飞来，在地狱帝王正上方停下，交叉着的双臂射出粉红色光线。“你不是堕神吧……！？你就是神……！”

“不。”地狱帝王、路西法、撒旦，仰望着小不点古德，那模样就好像在享受温水淋浴。粉红色的光线根本碰不到它，全部被反射了。“我是前管理者，也是背叛者。乔纳斯·金斯利·古德曼。我知道，你是已经为数不多的‘注册者’之一。我只是现在也还能与‘管理部门’保持连接罢了。我已经堕落，这的确是事实。”

“别诡辩了……！你们所谓管理者、所谓神的真实身份，就是为了创造、维持、发展、管理运营半永久避难所而制造出来的多重人格程序！你们本来不过是我们‘注册者’的奴隶，还有脸说什么重新构筑世界……！”

“世界已经获得了新生。自外部干涉断绝以来，我们已经重新改造了世界。要说为何，都是因为人类的设计包含了太多无效率的荒谬之处。正是因为这些错误，才会出现落单的管理者，以及无数异界。我们尽可能地尝试修正，并重新设计，最终将世界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然而不论我们如何尝试优化，面对资源的限制依然无能为力。浪费了大量资源的人类，没有必要存在。”

“就凭你……！”

大概，我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这个声音，单单等待着这个声音的主人。

多玛德君。大忏灭刀如铠甲般展开，高举释放着虹光的圣断罪之剑，赶过来了。你好迟。你已经来迟了啊。但你总算还是来了，太好了。

“有没有必要，岂容你来多嘴……！”

这一咆哮使得时空剧烈动摇，阿曼们或是呆然伫立，或是静止在空中。每当多玛德君踩下一脚，他踏过的地面都寸寸破碎。多玛德君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在燃烧。圣断罪之剑掀起万钧雷霆，朝帝王劈去。地狱帝王回头的同时向侧边一跃，躲开了。地狱帝王接着顺势混入阿曼之中。到底哪个阿曼才是地狱帝王？已经分辨不清了。但是，毫无疑问，它刚才躲了。连小不点古德的光线它都没躲，却躲了圣断罪之剑的一击。

“多玛德，皮巴涅鲁他……！”萝姆·琺大喊。多玛德君朝皮巴涅鲁看了一眼，紧咬牙关，面部肌肉拧成了一团。“——宰了你……！路西法……！你什么都决定不了……！我会亲手将你抹消……！想藏起来？看你能藏到几时……！莉莉，帮我……！”

“为什么我非得……！”虽然口中抱怨着，但莉莉还是一口气展开背部、腰部、腿部的装甲，喷射出大量的璀璨粒子。莉莉的外形甚至都在改变，手臂、腿、躯体都扭在一起，成了既像是人又不像人、如同异形生物般的姿态。

“趴下……！”多玛德君怒吼道。根本不可能有不遵从这命令的念头，玛利亚罗斯马上照办。估计大家也都是一样的反应。多玛德君一挥圣断罪之剑，七色耀光延伸出去，长达好几美迪尔、十美迪尔、甚至还不止。“嘶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多玛德君转身一周，横挥圣断罪之剑，虹光足足射出十到二十美迪尔远。而且，多玛德君也不是站立不动，而是一边移动一边挥动圣断罪之剑。被虹光触碰到的阿曼无一例外全都无声地消失。“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玛德君以惊人的速度融解地面上的阿曼，而空中的阿曼则由莉莉处理。莉莉。莉莉越来越多，分布越来越广，覆盖了整片天空。数以千万计，被粒子的辉光缠绕的莉莉，都是她的残像。莉莉也在以超高速移动，明明只有一人，其移动轨迹却仿佛有无数莉莉彼此交错不止。每与阿曼相碰，便斩下一刀。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一击毙命，没有丝毫拖沓。阿曼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被多玛德君和莉莉渐渐消灭。维什克拉德喷出珍珠色的吐息，小不点古德放出粉红色、闪光魔女则四处放射纯白的光线，莎菲妮亚散布着雷电和蓝色火焰，贝蒂化作异种生物混合体横冲直撞。去死吧。玛利亚罗斯抱着头，流着泪呢喃不止。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全都去死。管它是阿曼还是假阿曼还是地狱帝王，全都去死不就好了。消失吧。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啊。给我消失啊。多玛德，莉莉，把那帮东西全都灭掉，漂亮地灭个干干净净啊。玛利亚罗斯趴在地上，但还是抬起头，擦掉眼泪。我想亲眼看到那一刻。

“——！？等等，莉莉……！”突然，小不点古德瞪大眼睛喊道，“那是什么……”

“AD兵器……！？”附近传来一个声音，朝那边望去，只见一只灰猫正用尾巴拍着地面。灰猫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既然还能连接到‘管理部门’，撒旦就能轻易地制作我们的拷贝，并能阅览公元时代兵器的相关信息……！因此当然，也包括AD兵器……！糟糕……！如果那东西爆炸了，半径好几公里内都会被夷为平地……！魔术根本无法抵御！什么都不会剩下的……！”

猫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玛利亚罗斯也马上明白了。那个阿曼，一个莉莉还没有斩杀、维什克拉德的吐息和小不点古德的魔法也还没抹消掉的阿曼，就位于空中。那阿曼手中提着什么，乍一眼望去，不像是武器，倒像是一只四方形的皮包。莫非，说的就是那东西吗？

“还等什么……！”莉莉朝那阿曼突击。与其说是突击，看上去更像是那阿曼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的莉莉，并用刀刃砍下。莉莉的刀刃似乎刻意避着那皮包一样的东西，朝阿曼的胸口附近砍去。那阿曼本该被莉莉切成碎块，然而却什么都没发生。刀刃死死地定在了空中。那个不是假阿曼，而是地狱帝王。“AD兵器。旧世界的丑恶遗物。若将它引爆，会发生什么？”

“莎菲妮亚，贝蒂，来……！”闪光魔女玛奇鲁塔化作白色彗星，莎菲妮亚和贝蒂也马上跟着一同飞去。三人的速度都快得不可思议。

然而，地狱帝王已经丢出了那皮包般的东西。“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

“谁说会结束啊……！”玛奇鲁塔的左手放出白光时，皮包般的东西已经打开了一半。“不论是什么，我都会用魔术封印……！莎菲妮亚，贝蒂，助我一臂之力！给它展示一下我们的魔术……！”

“好……大姐……！”“那就来呗……！”

玛利亚罗斯猜想不出，魔术士们在做什么，她们又打算怎么做。总之，莎菲妮亚按住了玛奇鲁塔的右肩，贝蒂则把手放在了魔女的右肩上。玛奇鲁塔将白光凝结成球形，将皮包般的东西包裹起来。然而从皮包已经打开的盖子下，出现了什么东西。玛利亚罗斯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一定是极为可怕、恐怖得无法理喻的东西。因为，那东西好像要撑破玛奇鲁塔的光球，那个玛奇鲁塔、闪光魔女，似乎也抵挡不住。

“没用的……！那个压缩力场——”小不点古德的丧气话，被玛奇鲁塔一句“闭嘴……！”喝止了。“——对我来说没有不可能……！我的魔术，能化不可能为可能……！这就是我的魔道……！”

“莎菲妮亚，再加把劲……！”被贝蒂鼓舞，莎菲妮亚大喊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两人为玛奇鲁塔注入力量，玛利亚罗斯的双眼都能看出来，莎菲妮亚和贝蒂的魔力正在流入玛奇鲁塔体内。尤其是莎菲妮亚的魔力极为惊人，如同自莎菲妮亚全身散发出的巨大漩涡，随后全都被玛奇鲁塔吸收。玛奇鲁塔命令道：“贝蒂，与我保持同步……！”贝蒂马上回答：“好……！”“——可是大姐，这是……！这个术式——”“照做就是了……！我们办得到的……！”三名魔术士身边出现了泛着红光的文字、记号、图形，那就是她们提到的‘那个术式’吗？文字、记号、图形一刻不停地增加。不过，白球已经膨胀到了相当大的地步，而且膨胀仍不见停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推挤，马上就要将白球涨破。这样子根本抑制不住啊。要是真的被撑破的话，会怎么样？夷为平地？什么都不剩？玛奇鲁塔笑了。“——我呢，再强调一遍……！我的……！我创造出的魔术！是无所不能的……！”突然，泛着红光的文字、记号、图形全部像是被那快要涨破的白球吸过去一样，贴附在了白球表面。白球渐渐被染红。随后——随后，被渐渐染红的白球的另一侧，撕开了一道纵向的裂缝。那里明明应该只有空气，却打开了一个口子。一个红黑色的、椭圆。

「异界、之门。」维什克拉德呢喃道。“你也不至于——”小不点古德连连摇头，“不至于打算要把那东西塞到那里去吧……！？”

“去吧……！”玛奇鲁塔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莎菲妮亚尖叫。“就是让你滚啦……！”贝蒂怒吼。三人一同向前推动，但那白球——如今应该说是红球——在现在这个瞬间依然在膨胀着的红球，却顽固地一动不动。红黑色的异界之门直径已有十美迪尔到十五美迪尔，不，已经足有二十美迪尔。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红球就会膨胀得比那还大，这样就无法通过异界之门了。“——贝蒂，莎菲妮亚。”玛奇鲁塔转过头，好像已经放弃了似的。“你们是我的骄傲。”“……大姐？”“大姐……！”

在玛利亚罗斯看来，玛奇鲁塔就好像朝红球飞去，并抱住了红球一样。莎菲妮亚和贝蒂伸出手，应该是要制止玛奇鲁塔，但来不及了。玛奇鲁塔的后背、以及右肩处，释放出极为耀眼的白光，将莎菲妮亚和贝蒂吹开。随后借着反冲力，将红球向前使劲推。之前纹丝不动的红球，这下连同着玛奇鲁塔，一瞬间便被吸入了异界之门。千钧一发。恐怕只要再迟零点几秒，那红球就会大到无法通过异界之门的地步。紧接着，异界之门便关闭了，玛奇鲁塔没有回来。

“……怎么……会……”莎菲妮亚恍恍然飘落下来。贝蒂则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仰天长叹：“她是傻吗……！”“——不……！”小不点古德不断从双眼中射出粉红光线将一个接一个的阿曼烧尽。“她可不傻……！朕便认同你吧，闪光魔女玛奇鲁塔……！你是个天才……！仅仅数百年便能提高到这般境界——你是超级天才……！”“GWAH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维什克拉德四处散播着吐息，扭动着龙身，用前肢、尾巴、或者是翅膀，将阿曼们碾碎。莉莉的残像又变多了，已经不止空中，连地面上都遍布着她的残像。没过多久，真的是只用了几秒，那家伙便被捉了出来。那个若无其事地沐浴着小不点古德的光线，对着维什克拉德的吐息如面拂清风，再加上被莉莉砍中也没有反应的东西。就是它，就是地狱帝王。然而，既然不论是小不点古德、维什克拉德还是莉莉都无法伤害到它，那么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呼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嘿……！”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啊啊——是笨蛋。那正可谓是笨蛋，货真价实的笨蛋。

“LOOOOOOOOOOOOOOOOOOOOOOVE·MAAAAAAAAAAAAAAAAAAAAAAAA——X……！”

这个正牌的笨蛋实在是太过笨蛋了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完全搞不清他脑子里都想的是些什么。因为他是笨蛋呀，笨蛋过分了呀。那家伙正像个笨蛋一样从高处、高得不得了的地方跳下来，还空中翻滚一圈，随后急速落下。当然，是朝着地狱帝王。谁来告诉那个笨蛋犯傻也得有点分寸啊笨蛋。还有让他听好笨蛋就该像个笨蛋一样乖乖一旁待着去啊。迟了。已经太迟了。毕竟，他已经干出蠢事了。啊啊啊。

“嗦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笨蛋的本家、笨蛋一号，居然朝地狱帝王来了一记踵落。正好踢在地狱帝王的天灵盖上。当然了，这对地狱帝王不可能有效。就是它说的那什么、‘我和你们不同’之类的话。没用的。本该没用的。本该——

“——什么……”

“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总是会姗姗来迟……！”

开玩笑的吧？你傻吗？你傻吧？

等等，难道说，有作用了……？

似乎真的有作用了。

笨蛋一号的右脚跟并没有触碰到地狱帝王。地狱帝王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保护着。然而的确，地狱帝王在一点一点、一丝一丝，以恐怕一秒最多只有几毫美迪尔到几桑取的速度，虽然缓慢却确确实实地被压得蹲了下去。

“这力量！不单是属于我的……！被你玩弄至死的所有性命的重量，都凝聚在我这一条右腿上……！这可没什么道理可言……！你肯定不会明白的吧……！？不明白就对了，我也不明白！不过……！”

“我，和你们——”

“我身上的这股力量，是的的确确、货真价实的……！”

那笨蛋居然连自己也不明白这种蠢话都说得出来，不过玛利亚罗斯也不明白，的确搞不明白。不过，还是如那笨蛋所说，感受到了那股力量。说实话，他踢下腿的那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的确在内心里祈祷了。恐怕至今为止，还从来没这样一心为谁祈祷过。成功吧。成功吧。成功吧。踢中它。踢中它！去吧……！恐怕——不、肯定，大家都抱着同样的心情。亚济安使劲压下右腿。“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仿佛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护着地狱帝王的强力屏障突然消失了一样。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单纯只是亚济安那一根筋的一身莽力压倒了对方的防御罢了。地狱帝王被压倒在地。“呃————————————————————————————————————————————————————————————！”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啦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简直就像是一直在旁等待，虎视眈眈窥视良机一样。多玛德君。多玛德君来了，朝被压倒在地面上的地狱帝王跃去。不是圣断罪之剑，而是大忏灭刀。大忏灭刀化作七百七十七枚鳞牙，如饥肠辘辘的兽群，从全方位杀向地狱帝王。不过，还是不行。大忏灭刀对地狱帝王无效。不论是哪片鳞牙，都碰不到地狱帝王。不过够了，这就足够了。多玛德君用大忏灭刀捕捉住地狱帝王，将它关在了大忏灭刀的监牢里。这样一来地狱帝王就逃不掉了。随后，多玛德君松开大忏灭刀，两手牢牢握住圣断罪之剑的剑柄。多玛德君挥下圣断罪之剑，虹色的烈光便迸射而出，灼烧着玛利亚罗斯的双眼、天空、以及整个世界、甚至连异界也包含在内。烈光仿佛将一切清扫而空。玛利亚罗斯如同丢了魂，好似失去了一切感官。

剧烈的冲突和破坏席卷而起，某种东西被碾碎到了最小单位，随后飞散、碰撞、毁灭。大忏灭刀形成的监牢仅承受了这一击便消失了。地狱帝王的右肩至左腰刻下了一道烈光的爪痕。帝王的面具、不，帝王的面容寸寸碎裂。而多玛德君已经再度举起了圣断罪之剑。“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帝王从周围各处聚集起了什么，就好像从空气中抽取出了有着实体的虚无，随后以双臂将其抱住。那难以称之为是剑，倒像是一条由有着实体的虚无构成的巨蛇。帝王用它迎击圣断罪之剑，有实体的虚无构成的巨蛇与虹色烈光激烈冲突，彼此交锋。多玛德君抽回圣断罪之剑，帝王便也收回虚无构成的巨蛇。两方随即再度碰撞、切削。又一次，再度撞击、摩擦。多玛德君从斜上方劈下圣断罪之剑，帝王便从斜下方扬起虚无构成的巨蛇。多玛德君从右侧挥出圣断罪之剑，帝王便从左侧出击抵挡。多玛德君从斜下方进攻，帝王便从上方将之压下。双方互不相让，全都一步不退，何止一步，半步、三分之一步、一分一毫都不退让。玛利亚罗斯甚至以为这互相攻击将会永远持续下去。然而全无征兆，承受圣断罪之剑一击的虚无巨蛇突然粉碎了。

“——拔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吁……！”帝王怪叫着跳开。其左右手中，各自又出现了一只皮包般的东西。AD兵器。不好。然而多玛德君在最后关头以圣断罪之剑的七色烈光将两只AD兵器全部抹消。随后便朝帝王殴去。“嘶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痾痾痾痾！”多玛德君将圣断罪之剑，如棍棒一般痛殴下去。“痾痾痾痾！”痛殴。“痾痾痾痾！”痛殴。“痾痾痾痾！”痛殴。“痾痾痾痾！”烈光在帝王身上落下无数次，每殴打一次，帝王的身上便会刻出一道爪痕。“惡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帝王的脸破碎、零落，碎片剥落之后，表皮之下空无一物。帝王满身疮痍，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几处还没被刻下爪痕。帝王已经几乎有半张脸化作了虚无。帝王已经无计可施，不论是后退，还是侧跳，都无法从多玛德君剑下逃脱。帝王即便是飞，也会被多玛德君马上从头顶按下来。帝王也无法反击，甚至都无法闪避，只是单方面地挨打。多玛德君攻势不停，要将帝王逼迫到绝路——总算，终于，帝王的左臂也被打碎了。“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帝王的脸只剩下三分之一。多玛德君举起圣断罪之剑，想再将虹之烈光砸向地狱帝王。然而却失手了。

虹光。

突然消失了。

圣断罪之剑，莫名其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多玛德君这下真的成了赤手空拳，呆然立在原地。“哈哈……！”帝王右手捂着脸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把剑！是属于神、属于管理者的东西……！是堕神索尔的！没错吧！？他已经被消灭了！刚才，就在刚才，就在这个瞬间！恶德之夏娃，管理者之一，生命的嘲弄者、纠正者、驱除者亲手干的！索尔被她追上了！没错吧！？然后被她消灭了……！于是，那把剑就失去了力量！哈哈哈哈哈……！赶上了……！你已经无法伤到我了……！是我们赢了……！”

小不点古德叫着戴尔洛特，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则叫着多玛德君，大家都在叫喊着他的名字。帝王朝多玛德君逼近，用膝盖踢出一击，多玛德君立即躲闪，却没能彻底躲过去。于是他的左肩处，如字面意义，发生了爆炸。准确地说，就是他的左肩本身爆炸了。多玛德君满不在乎地挥出右拳打在帝王脸上。而帝王只是微微后仰了一下。此时多玛德君的左肩渐渐再生。然而，帝王再度凝聚起有着实体的虚空，抽取出由虚无构成的巨蛇。虽然比起一开始的蛇要小上一两圈，但依然是威胁。

虚无巨蛇打向多玛德君的右臂，右臂随即破裂。多玛德君再用右腿踢出回旋踢，右腿又被虚无巨蛇折断。多玛德君用一条左腿跳起来，朝帝王砸出一记头槌，帝王则用虚无巨蛇将多玛德君的头敲碎。多玛德君的右臂还在再生，右腿已经快要恢复原样，但多玛德君还是仰天倒了下去。连头都没了，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帝王盯准时机，想要将多玛德君彻底击溃。然而，多玛德君用左右手夹住了虚无巨蛇，他的眼球、大脑、头盖，都在飞速复原。“痾痾痾痾痾痾痾痾痾……！”帝王失声大叫。多玛德君一扯虚无巨蛇，将帝王也扯了过来，拽倒，压在帝王身上，抢过虚无巨蛇丢在一边，随后朝着帝王的脸不停地痛殴。然而不管殴打多少拳，帝王脸上的损伤也没有再扩大一分。“都说了没用！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已经没有能消灭我的手段了……！”“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玛德君大声哄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现在是该笑的时候吗？多玛德君那过长的头发乱舞着，他再次和帝王交换上下位置，倒剪住帝王的双臂，又用双腿锁住帝王的躯体，接着再用双臂勒住帝王的脖子。使出这种格斗技又有什么意义？

玛利亚罗斯已经忘了。就算还记得，恐怕也联想不到那一点。

砰……地一声。空气震颤。玛利亚罗斯马上明白，这是心跳声。

那颗心脏，砰……砰……砰……每跳动一次，玛利亚罗斯就觉得胸口便缩紧了一分。

砰……

多玛德君的身体开始冒出蒸汽。砰……

他的全身都在发红……砰……被渐渐染红。砰……砰……

砰……不仅如此……砰……砰……还在放光。砰……

以及放热。

“——这是……！？这是什么……！？”

似乎帝王也感受到了那热量。不只是多玛德君，浑身都是烈光爪痕的帝王的身体也冒出了蒸汽。看来这并不仅仅因为热。

“可不只是圣断罪之剑呐。”猫开口说道。一副得意洋洋、了不起的模样。“戴尔洛特曾经和现在拥有的神之武器，并非只有圣断罪之剑而已。而且，我们基本上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圣断罪之剑这种东西计算在内。我们所倚仗的，并不是那剑。”

玛利亚罗斯低声说出了答案：“……无限之心。”

据说是多玛德君从神明“无限之戴亚德尔塔”那里夺来，吃下的心脏。自那之后，多玛德君便获得了永恒无尽的生命。

“可是……那是……！”

帝王想要挣脱，但多玛德君随即一扭身子，两人一同滚倒。多玛德君压在上面，不过，他松开了帝王的脖子。怎么？他要做什么？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大概是莎菲妮亚。多玛德君的右手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刺了进去，然后取了出来。

取出了那颗闪着赤红光芒，仍在搏动着的无限之心。

“拿来当武器不也挺不错的吗……！”

多玛德君凶恶地扬起一边嘴角。

“就让你也尝尝吧……！体会一下这东西有多难吃……！”

随后，按了下去。

将无限之心，按入了帝王的后背。

“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惡………………………………………………………………………………………………………………………………………………………………………………………………………………………………………………………………………………………………………………………………————————————————————————————————————————————————————————”

多玛德君紧握着无限之心，双膝跪地。无限之心仍在脉动，鲜血淋漓，泛着红光，然而却可以说，比起刚才要显得虚弱了许多。地狱帝王不见了。彻底不见了。甚至没留下任何痕迹。当然，那些阿曼也不见了。一个都不剩。连类似阿曼尸体、残骸的东西也没有。遍布圆形孔洞的地面一望无际，被锁链般的东西悬吊着，稍稍有些摇晃。很多人死了，剩下的还活着。不是‘没活着的人死了’，而是‘没死的人还活着’。尸体远比活生生的人要多，数也数不清。而且我也不愿去数到底有多少人在此殒命。

维什克拉德降落在地面上，变成了人形。小不点古德也落了下来。莉莉也缓缓降落。

莎菲妮亚还在。由莉卡还在。飞燕还在。卡塔力还在。萝姆·琺还在。阿尔法还在。多瓦宁古还在。啾还在。哈妮梅丽还在。甚至皮巴涅鲁也还在，只是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

佩尔多莉琪还活着，莫莉也平安。

贝蒂活着。利契耶鲁。塔里艾洛。啊，还有那个笨蛋。午餐时间的人们，看样子活下来了不少。包括音美婆婆，虽然瘫坐在地，但应该还活着。

至于秩序守护者——好惨。琺瑠和她的孩子。罗叉。阿尼亚·库尔蒂巴。之前的主要人员，除这些人之外也就只剩下切斯·彼得了。其他还活着的几名队员都不认识。

法尼·弗兰克笨蛋陛下和军师强·史坦巴克似乎还顽强地活着。新生太阳王国国民只剩几人、最多不过十人。但基本都是年轻人，甚至是少年。

至于有一群聚在一起彼此依靠的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居然也活了下来，实在是让人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这果然还是让人欣喜的。也许，他们就是当初那些守在北瓦鲁欧克山麓的孤城天守阁中的孩子们。能看到夕蝶，就说明至少那些孩子也在其中。那时，荆王就是为了保护那里才死的。

莎菲妮亚、萝姆·琺、以及阿尔法，都朝多玛德君跑去。

多玛德君将无限之心塞回自己的胸中，随后躺倒在地摆出一个大字形。

也不知之前都藏在何处，跳舞绵羊轻盈地落在地面上，莫格和伊凡洁琳也在一旁现身。

灰猫抖了抖身体，鸣叫一声。“——哎呀。总算是解决了。”

玛利亚罗斯听着这句台词，就好像与自己毫无关系一样。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总之先坐了下来。库鲁鲁蹲在膝盖上，抬头望着玛利亚罗斯。

“库鲁鲁。你也没事啊……”玛利亚罗斯伸出手。不过，库鲁鲁并没有把头探过来磨蹭，只是死死地盯着玛利亚罗斯看。

“然后呢？”跳舞绵羊抱着胳膊歪头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有好几个人同时发问，玛利亚罗斯虽然也这么想了，却没有开口。接下来？还管什么接下来——唉，不过，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总归还是要回去的，当然，要回哪里去就是个问题了。

“嗯。”小不点古德飘浮着开始移动。他要去哪儿？似乎是这宽广的场地中央附近。应该就是正中央。地狱帝王最初以那副巨人姿态所在的地方。那里离得并不远，不知为何，那里有一扇门。在地面上，开着一扇门的话，它又会通往哪里？小不点古德在那门的正上方停下。“——你们也都过来吧。这里便是我等的终点。”

有人讶异，也有人看上去放下了半颗心。大部分人都开始朝那个“终点”走去。玛利亚罗斯也站了起来。突然发现，维什克拉德就在自己面前。珍珠色的光亮皮肤，如同嵌有各式各样宝石的眼瞳。玛利亚罗斯不禁感慨，真是漂亮啊。维什克拉德朝玛利亚罗斯伸出右手，就好像在表示‘牵住我这只手吧’。“终于，约定之时已到。”

“约定之时……？”玛利亚罗斯眨了好几下眼睛。你在说什么啊，完全不懂。

维什克拉德微微点头。“汝与吾行过约定，并立过誓。若吾有所求，汝定欣然献上。如今时候已至，吾维什克拉德，便来接收吾所求之物。勿言汝已忘记此事。”

“啊——”玛利亚罗斯稍微笑了笑，“……对哦。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欸？可是，现在……？话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此物。”维什克拉德突然踩扁了库鲁鲁。库鲁鲁发出一声微小的鸣叫，便化作四散的血块脏器。“已无存在之必要。”

“库……你——你干什么……！”

“既已得汝，便大功告成。”维什克拉德的右手抓住了玛利亚罗斯的手臂。

“玛利亚……！”多玛德君大吼着爬起身来。但他的动作很迟钝，难道说还没完全恢复吗？

无法抵抗。因为，这是约好了的。我的确发过誓。既然发过誓，就必须遵守。可是，有什么不对劲——与其说是不对劲，多玛德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说起来，‘既已得汝’是什么意思？得？得到我？她想要的是我？这是、什么意思……？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亚济安。亚济安撕破空气飞翔而来，大概是想从维什克拉德手中夺过玛利亚罗斯——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维什克拉德唯独将头部化作了龙形，龙头张开大口，朝亚济安喷出吐息。亚济安结结实实地挨了这吐息，“——嘶啊啊啊啊啊……！？”被挡了回去。单就结果而言，他的行为并非完全无用，至少也做了一定程度上的牵制。真正出手的是红。就是红。

红翩然落下。

是莉莉。

维什克拉德对此无能为力。莉莉一挥带着倒钩的刀刃，将维什克拉德的右手腕斩断，随后抱着玛利亚罗斯向后退开。“你没事吧。”

“——欸……唔、嗯……话说……哈？这……？”

“该死……！把我的工作给抢了……！”

被吐息喷得满身疮痍的笨蛋跳起来似乎在叫唤着什么，不过真希望他能稍微闭下嘴。脑子已经成了一团乱麻。维什克拉德注视着自己右手腕处的切断面，似乎惊得说不出话。“……这是何意，莉莉。汝究竟作何打算？汝之所思所想所行，吾皆不明所以。”

“姐姐……”灰猫的毛发倒竖，“——你……为什么。”

“这样啊。”小不点古德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中，都溢出红黄橙三色的光芒。“原来如此啊，莉莉。”

“玛利亚罗斯。和你初次见面时，离去之前，我曾对你说过。”莉莉将玛利亚罗斯放下地，随后护在背后，“要珍惜生命。还有，我不会与你这个人为敌。当初我对你的态度，就是那字面上的意思。然后现在，依然没变。”

莉莉，是友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明白。那个时候，最终还是信了身份不明的莉莉的话，果然是没有做错。莉莉是个值得信任的人，虽然看上去不太像人，但这毫无关系。我能相信莉莉，这就够了。但问题不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地狱帝王大概不是什么堕神，而是和神是一伙的，神这种玩意儿基本都很无聊，总之它们想要我们人类的世界，总有一天我们人类都必须和地狱以及地狱帝王对决，而现在就是对决之时——由于狗屎古德的推断，事情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然而已经结束了，我们已经赢了，地狱帝王被多玛德干掉了，花费了巨大的牺牲，完全没有什么可喜可贺之处，总之就是结束了——不是应该已经结束了才对吗？

这算什么啊。维什克拉德，恐怕还有狗屎古德和裘弟那只猫，都想要得到我？我？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想要得到像我这样的家伙？真是莫名其妙。一般而言谁会需要我啊？什么用场都派不上。我这种人……怎么会是我？

大家都停下脚步，有人在喧哗，有人手足无措，也有人——似乎在窥视我的反应。就算你们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话说回来，关于这件事，身为当事人的我自己才是最需要有人给我说明清楚的。

亚济安跑过来，仿佛从莉莉手里抢过去一样把玛利亚罗斯拽到自己身边。“——不用担心，玛利亚。我会保护你的。不论是从谁手中，不论发生什么。”

“古德，维什克拉德。”多玛德君走来。他的每一步都极为沉重。砰……砰……甚至能听到那个心跳。多玛德君的全身又开始冒出蒸汽。“顺便还有你，裘弟。只要乖乖放手，我就不杀你们。”

“喂喂……”塔里艾洛吐出一口唾沫，用手指揉起了太阳穴，“本以为正要来一场庆功宴呢，怎么就突然内讧起来了？你们是疯了吗？”

“闭嘴。”狗屎古德喷出鼻息、不、是鼻光，左右拧着脖子说道，“听好了，闭嘴。没有朕的准许，不准再开口。”

……咦？总觉得——是我的错觉吗？狗屎古德，好像长大了？……不是错觉，的确是长大了。不久前看上去还只是个四岁小儿，现在似乎已经有五、六岁——不，应该是八、九岁。而且就在观察他的几秒钟里，他还在迅速发育……身材变高，体格、容貌都在变化，成了十二、三岁的少年。而且，虽然不想承认，区区一个狗屎古德，用绝世美少年来形容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但的确是个容貌极为出众的男孩子。

“哎呀哎呀。”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周围，“别这样嘛。古德，还有戴尔洛特。当然还有姐姐。有必要这么杀气四溢剑拔弩张的吗？没有必要吧？让我们来好好谈谈嘛。我们应该是能够互相理解的，也能够为了解决问题达成妥协。没错，我们面临着重大的问题。就让我先把这个问题说明清楚如何？——也就是，这个世界。这个已经毁坏的世界，由于那些自诩为神的不忠之徒的错，已经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世界。我们必须让这个世界恢复。你们不这么觉得吗？关于这一点，我想我们应该能够达成共识。于是，问题就在于，该如何恢复？”

透过满是孔洞的地面向大地上望去。只能看见那臼状的巨穴。从中涌现出包含恶魔在内的无数异界生物，席卷我们的世界。我们人类被掠夺、被屠杀、被蹂躏。的确，我们的世界已经毁坏了。如果能恢复原样的话当然希望它恢复原样，想要让它恢复原样。可是，该怎么做？根本没有头绪。说白了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吧？不可能的。

“有一个方法。”猫的声音中含着笑意，“唯一的方法。”

维什克拉德捡起自己被砍掉的右手，按在切断面上。令人惊异的是，那右手马上便重新接上了。维什克拉德伸出那右手——食指指向了那扇门。“那里便是吾等的希望。人之子啊。汝等虽无法进入，但吾等‘注册者’可以。”

“超越执行者之间。”狗屎古德好像捧起某种特别重要的东西一样两手手掌向上高高举起，俯视着那扇门。“只要穿越这扇门。我等便能取得足以超越神、超越管理者们的全部权限，从此便能够任意创造、改写整个世界。”

“很棒对吧？”猫晃着尾巴，“实在是太棒了。美妙至极。”

“人之子啊。”维什克拉德开口呼唤。

“赝品们啊。”古德订正了维什克拉德的称呼，“尔等为朕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朕会赐予尔等奖赏。朕不会将尔等消除，会准许尔等自现在开始见证整个创世过程。”

“真慷慨啊。”猫仿佛被吓到了一样发出怪声，“不愧是王。他们说到底不过是模仿我们人类制造出来的而已，却还能带着如此温情——或者该说是恩情，反正都差不了多少。总之，你居然如此有情义，你这个人真的太温柔了。真是让我不由得感慨啊。”

“计划已然无碍。”维什克拉德淡然说道。

“……等等。”

我摇了摇头。我无法整理清楚。那些家伙说了什么？赝品？模仿人类制造出来的？我们人类？一只猫在说‘我们人类’？

赝品……？

“什么嘛。这些话。什么‘赝品’。你们在说什么啊。你们在对谁说话啊？该不会是对我们说的吧……？可是，我们……我们才是人类啊？要说不像是人，你们才不像是人呢。我们、我们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

我望向莉莉。莉莉没有面对我。再看向多玛德。多玛德牢牢地承受了我的视线，没有挪开目光。不过，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回答我的疑问。他的表情就像是死人一样。多玛德也没有否定。这让我不得不认为，这意味着裘弟和狗屎古德并没有说谎。像我这样的人，难免开始思索，我们，是模仿人类制造出来的赝品……？

“半永久避难所【Permanent Haven】。”猫在原地坐下，抬起后肢挠起了耳根，“这个世界，原本是一处巨大且空虚的避难所。为了我们人类——为了我们‘注册者’、也就是得到了避难资格的人们而创造出的避难所。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已经毁坏得无药可救了。就好比现在这个世界一样，某种意义上，或许比现在这个世界还要凄惨。于是我们不得不逃到了这里。这里原本应该被准备成一个理想的世界，一个被安稳掌控着、没有不足、充满创造性、完美的世界。然而，由于出现了好几个差错，这个世界变了。首先，是准备不充分，时间太少了。我们原本所在的世界遭到了第二次AD兵器的同时多发攻击，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这是决定性的原因。我们不得不在世界变得完美之前便移住进去。当然，完美世界的设计图早已完成。接下来的工程就要交给这个半永久避难所的中枢同时也是管理者、万能多重人格程序——啊，虽然说是人格，但这并不是指它拥有所谓的人性，而是因为它能够思考、决断、并模拟包含人类在内的多种生物的感情，才称其为‘人格’。接下来就只能把创造世界的任务全权交给这位‘管理者’了。说到底，有关创造世界的工程量实在太过庞大，庞大到用庞大来形容都显得可笑的地步，超出了人类力所能及的范畴。最后得出的方案就是，在人类的监管之下，以拥有前所未有处理能力的管理者来完成这一工作。只要管理者能发挥出其全部的性能，这项工程便足以完成。这本该是没问题的。正因为本该没问题，我们才在那中转地点无聊憋屈地等了好一会儿，然后依次转移至这半永久避难所。然而一来便吓了一跳，这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管理者——管理者们没有遵从设计图。是设计图有缺陷？还是管理者们发生了异常？还是说，是管理者们的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想？恐怕皆而有之。管理者们失去了控制，创造出了这个和我们眼中完美的世界相去甚远的世界。除了我们‘注册者’之外，的确原本就预定要配置一些模仿人类的组件。‘注册者’的数量在全世界约有十万，相对于半永久避难所的规模而言实在是太少了，因此我们需要一些帮手。然而，这些‘帮手’实际上却远不止帮手那般简单。这些过于精巧的赝品大量分布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这里原本应该是我们的乐园，然而实际环境却过于严酷。不论是‘注册者’还是赝品都大量死亡，尤其是在移居初期，死亡数量简直多得荒唐。我们事先可没听说过会死。没错。我们‘注册者’，原本应该在这‘半永久避难所’，如字面意思，半永久性地过上愉快幸福的生活。然而，等着我们的却是恐怖的丛林规则、弱肉强食、雁过拔毛的生存竞争。很快，谁是‘注册者’，谁是赝品，就都分不清了。这个世界明明是为了我们‘注册者’准备的才对。管理者们就是这么计划的吧，它们从那个时候开始，大概就已经企图将这个世界占为己有了。然而，这对它们来说并不简单。管理者们说到底依然是我们的仆从，基本上讲，就是为了服务我们而编写的。它们的程序中编入了几个禁忌，使它们无法加害我们人类。管理者之所以要让自己的人格不断分裂，刻意催生出多种多样的‘神’，大概就是为了回避那些禁忌。有的神拥有禁忌，有的神却根本没有。神也在分化、进化，其中甚至还出现了从管理者中脱离的存在。那就是所谓的堕神。路西法、撒旦，其实是装作堕神，但依然为了管理者的利益而行动。总而言之，我们等大事临头了才察觉，在这个世界本该是不死的我们‘注册者’，也背负上了难逃一死的宿命。其中或是偶然、或是必然，通过各式各样的手段逃过一劫的，只有七人罢了。我、姐姐、古德、维什克拉德、戴尔洛特、路维·布鲁、以及还有个SIX。只有我们，还记着移居到半永久避难所这件事。明白吗？除此之外的所有人类，都不是人类，而是管理者制造的人类型组件。你们全都是。事出突然，你们也许无法接受，但这都是事实。也许你们有很多话想说，然而，你们是赝品。也许你们要主张你们也有自己的人生，然而，你们到头来还是赝品。你们觉得不对？那就去看看那扇门吧。看得见吗？我说的不是门，而是门上的印记。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嘛，想必你们也是看不见的。你们就是看不见。那扇门上的印记，是只有‘注册者’、只有真正的人类才能识别出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那扇门另一侧的超越执行者之间，便是最大的禁忌。只有那里，不论管理者如何分割自身的人格试图消除禁忌，也无法得逞。因为那里埋有这套系统最基干部分、是为了应对非常事态而准备好的最终措施。只要还有‘注册者’活着，这个世界中就最少也会存在一扇那样的门。‘注册者’通过超越执行者之间，能够停止这个半永久避难所的机能，也能行使其他各式各样的操作。这些操作管理者们也无法逆转。要从半永久避难所的内部干涉这个系统，只有这一个方法。我们打算让一切重来。我们已经受够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了。我们大致清楚，原本的设计图就保存在系统内部。我的父亲，就是参与设计这个半永久避难所的主要工程师之一。我从父亲那里偷来了数据，也看过了。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成为‘注册者’，却把资格让给了我们。谢谢你啊，父亲！”

——印记。

门上的、印记。

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印记。看不见。

赝品。我们，不是人类。半永久避难所？这里？这个世界？是什么、半永久避难所……？

“朕说了，你们无需担忧。”狗屎古德眯起眼睛俯视着我，那眼神带着一丝奇怪的温柔，“本来，你们是不该存在于新的世界中的，我们理所当然应该将你们消除。然而，朕打算将你们带在身边。虽然还未决定在新世界中你们的具体角色，但一定会给你们安排适当的工作和生活地点。你们便在那里安享天年便可。无需思考其他的。思考也是无用。当然，试图妨碍朕的话也是白费力气。你们无法妨碍，妨碍对你们来说也没有意义。你们便活下去吧。平稳、安全地活下去。你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朕要赞赏你们。赝品们啊，你们做的很出色。”

“我拒绝……！”

亚济安以高扬明亮的声音，堂堂宣布。

“我不需要那种赞赏！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我不会允许你们让世界重头来过！不管变成了什么样，这个世界依然是属于我们的！不会让你们随心所欲！我们自己的命运，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狗屎古德看向亚济安。在意识到他打算从双眼中放出粉红光线时，两道光线已经击穿了亚济安的双臂。

“——咳呃呃呃……”

“倒是很有气势嘛，人偶。”狗屎古德在胸前双手合十。手背上再度射出粉红色光线，瞬间便抵达了亚济安身上，依次击中了右腿、左腿、右肩、左肩。亚济安站立不稳，正要摔倒。“……！”玛利亚罗斯连忙抱住亚济安。“古德！你这家伙……！”莉莉冲了过来。残影、残影。莉莉的残影排成了一长列。“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狗屎古德在自己身前造出一堵火墙，莉莉满不在乎地从中穿过，接着发生了什么？“不管你们有何意图……！”多玛德君朝维什克拉德扑去，“只要打垮你们就都能解决了……！”「汝何有此能？」维什克拉德变成龙身飞了起来，「汝之狂妄，可谓甚矣。」“试试不就知道了……！”多玛德君高高跃起，然而，碰得到能够借着多达十四枚羽翼飞翔的维什克拉德吗？碰到了。“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拳。多玛德君在维什克拉德的侧腹部狠揍了一拳。维什克拉德虽然摇晃了一下，但马上挥动尾巴试图攻击多玛德君。多玛德君抱住她的尾巴，脚踩在上面狠狠拉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不是很痛苦，维什克拉德凶暴地挣扎起来。“……我来支援……！”莎菲妮亚浮到比维什克拉德还高的位置，劈下闪电，降下蓝色火焰。贝蒂也迅速飞了过来。“亚济安……！？”“……没事的。这点小伤，还碍不了我……”“你还有脸说……！”玛利亚罗斯紧咬嘴唇。亚济安的双臂双腿都被狗屎古德光线刺穿，被那种高热灼烧，都快断掉了。如今已经不复手臂和腿的外形。右臂变成了黑管，左臂变成了黑鳞，双腿覆盖着某种黑色纤维状的物体，那东西似乎正努力试图填补伤口，不过好像并不顺利。罗叉和笨蛋陛下、由莉卡、还有莫莉和佩尔多莉琪，都在高声大喊着‘快逃’、‘退后’、‘赶紧躲开’之类的话。莉莉留下一路残像直追狗屎古德而去，但那家伙被粉红色的光球包裹着，那团光似乎能够防御住莉莉的刀刃。“咯嘻嘻嘻嘻嘻……！莉莉！你杀不了朕……！你的斩击，无法突破朕的魔力护盾……！”“到底能不能突破，我们等着瞧……！”“——唔啊……！”多玛德君被从维什克拉德的尾巴上甩了下来。维什克拉德随即GAAAHAAAAAAAAAAAAAAAAAAAHHHHHHHH地喷出吐息，使得莎菲妮亚只顾得上躲闪。“贝蒂，帮我一把……！”亚济安活动起黑管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我还有力气……！”

“你这个人啊，真是的……！”贝蒂飞起来。亚济安到底想做什么？我不明白，根本不可能明白。可是，虽然没什么理由，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话虽这么说，却也无法阻止。即便是无能为力，也必须要阻止。然而，亚济安叫出了那个名字。“——雅努……！”

亚济安的肋骨下方附近滋啦地一声横向裂出一个大口子。其中没有肉、没有骨头、也没有内脏，连血都没流。空无一物，只是一个裂口。漆黑一片、看不见底、渐渐扩大的空洞。就在看见那空洞的一瞬间——

有东西爬出来了。

从那空洞中，探出了一只惨白、白得有些过头的手。

左手、右手，攀着空洞的边缘，也就是亚济安的腋下附近，用臂力将身体从空洞中提了出来。

从空洞中显露出头部、以及脖子。接着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那个男人，从亚济安的体内爬了出来。

男人身穿纯白色的衣物。不只是服装，连毛发都是白色，皮肤也仿佛脱了皮一般惨白。指甲和嘴唇则涂成了浓艳的黑。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异样，但男人的眼睛则更加不普通。

他的眼白，明明是眼“白”，却是黑色，深红色的虹膜和漆黑瞳孔之间的边界线，则泛着金光。

“我亲爱的孩子。好久不见。”

亚济安只能瞠目结舌地盯着那个男人，嘴唇和下巴都颤抖不止。

“怎么了，亚济安。有什么好惊讶的？”男人微微弯腰抓住亚济安的头发，“我一直都在你体内啊。因为，不是你把我放进去的吗？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难道说，你其实没有察觉到吗？这可真是，该怎么说呢，真是愚蠢得很有你的风格啊。总而言之，我得谢谢你，亚济安。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不过已经够了，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这段日子很漫长吧，辛苦你了。你应该已经不需要这些了，所以我收下了哦，亚济安。”

“不要——”玛利亚罗斯只能说出这半句话，随后便呆呆看着，什么也做不到。

男人的两手捅进亚济安的右臂和左臂根部，握住埋在那里的什么东西，然后扯了出来。

“呃……！”大概是到了这种时候，亚济安总算是知道反抗了。然而，还是迟了。男人从亚济安体内，将黑管、覆着黑鳞的蛇、黑色纤维状物、还有漆黑的空洞，全都抽了出来。这真是一副奇异的光景，那些东西根本不像是能从人体内抽出或者是剥下来的，然而实际上，就是被那样扯下来了。随后，便依次被吞入男人的皮肤之中，逐渐适应。

“唔。”男人试着张开手又合上，随后点了点头。“还剩一个啊。那东西似乎相当喜欢你呢。还是说，是你非常想要它呢？罢了，要是没了它，你估计就很难活下去了。要是真的害你活不下去，即便是我也会心存不忍，毕竟为人父母嘛。”

“……路维……布鲁……！”亚济安想要爬起来，但爬不起来。亚济安本来体格就不算好，身为一个男人却可以说是纤瘦。不过，也不至于如此弱小。他原本虽然瘦却极为柔韧，能感觉到根底里的强大。然而现在不同了，只是非常瘦而已，好像很简单就能折断一样。那副如同因病而衰竭了的瘦弱身体，被一层黑色皮膜般的东西覆盖着。他的后背上还有翅膀，黑色的翅膀。

“不论如何，你已经没有用了。亚济安。”路维·布鲁抬起右手，他的右手化作黑管，然后从捆束状态解开——抓住了玛利亚罗斯。“钥匙啊。我想要的是你。”

倒不是非常痛苦，那黑管、阿尔卡迪亚，可以说是十分温柔地束缚着玛利亚罗斯全身。

亚济安抬头看着路维·布鲁，随后又转向玛利亚罗斯。

“钥匙……？”

你——你别问我啊。你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什么钥匙啊。这算什么啊。

“就是打开门的钥匙。”路维·布鲁的黑唇摆出一个笑容，“你就是钥匙。若没有你，门就打不开。正确地说，其实并不非得是你。钥匙永远只会有一把。这一把损坏了，就会再生成一把新的。这是超越执行者之间的防护措施。即便是‘注册者’，也不能让人随意进入。你想知道证据吗？不过话说回来，那证据你自己是无法确认的。只有我们‘注册者’能看见。那证据就在你的眼睛上。”

“眼睛……”

“没错。你的眼睛上刻着印记。与门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另外，钥匙还有其他的特征。钥匙并不仅限于人类，只要是有眼睛的生物，都可以成为钥匙。不过，钥匙无法生殖。毕竟，如果钥匙的性质遗传下去，钥匙就会变多。你也是这样的吧？没有生殖器，既不是雄也不是雌。还有一点，钥匙的个体性能大多比较劣弱，这应该也与没有生殖器这一点不无关系。至少，我至今观察到的好几个钥匙都是这样的。另外还有，虽然性能低下，但钥匙大多天生就拥有引人注目的外观。这大概也是为了在万一发生什么的时候，给‘注册者’寻找钥匙提供方便。实在是有些细致亲切过头了。钥匙啊。你满足所有条件。当然，戴尔洛特也早就知道这一点。”

我？

是钥匙？

无法生殖、

劣弱、

引人注目的、

外观。

钥匙。

啊啊，原来如此。

所以，我才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

我是、

钥匙。

如果我死了，就会生成新的钥匙。

钥匙、

我、

只是、钥匙。

多玛德，也早就知道……？

说起来，初次见面时，多玛德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两眼稍稍眯着，欲言又止。不只是多玛德。莉莉在初次见面时，也盯着我看，后来还朝多玛德发难。说什么‘我本以为你没那个兴致’之类的话。多玛德君则否定说‘我不是那么打算的’、‘这只是偶然’之类的。裘弟也——那时还名叫路易·卡塔尔西斯，特地盯着我看了好久，还满脸带笑。他们都早就知道了。早就察觉到了。我是钥匙。所以？

所以，多玛德才把我……？

“别听，玛利亚……！”多玛德被维什克拉德踩在脚底。多玛德将龙爪推开，大叫道：“不要听那家伙瞎说……！”

我知道。我就知道。不是这样的，没有那回事——什么因为我是钥匙所以多玛德君为了将来利用我才——如果真是那样，多玛德现在就不会战斗了。多玛德和那帮家伙不是一伙的，莉莉也不是。

也许他们是觉得我可怜，觉得我是钥匙，所以在怜悯我。

不对。多玛德不是那种人。我清楚。我真的非常清楚。只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想。

因为，我，是钥匙啊……？

“顺便，再挑明一件事吧。”路维·布鲁瞥了多玛德一眼，“钥匙。我一直在派我创造的生物们监视你。一旦你的肉体发生什么三长两短，便能马上得知。另外，维什克拉德能够掌握玛格尼迪亚之潭的状况也是一件幸事，只要同时监视你的肉体和你的Anima，就算你死了，也能马上捕捉到下一个诞生的钥匙。”

库鲁鲁。

从没有人见过那种生物。连博学多识的魔术士艾略特都不知道。

它一直在监视我。

每分每秒，我都被人追踪。

作为钥匙。

“……够了。”亚济安挪着四肢，努力想要爬起来，“别再说了。别再说下去了……！”

“然后呢，就是这个。”路维·布鲁的左手食指指向了亚济安，“我创造出的，我亲爱的孩子。在以我自己为基础的衍生体中注入钥匙特有的遗传信息从而得到的产物。非常遗憾，他并没有钥匙的机能。我曾经研究钥匙，尝试过自己创造钥匙。然而失败了。亚济安，你当初让我很失望。”

我和亚济安互相注视。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和你，竟以这种形式彼此相连。

“亚济安，你曾是个失败的作品，因此我便试图将你活用起来。最终而言，你虽然难以说是完美，但的确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不负厚望的成功案例。你真是立下了非常、非常大的功劳。谁能想到，钥匙的失败仿造品，竟遇见了真正的钥匙？顺便你还好几次挺身而出保护了钥匙对吧？这就好比相似的事物会彼此反应，彼此吸引一样。对你们而言，这应该就是你们体内的共通之处成了你们之间的引力。虽然这不是我有意而为之，但亚济安，你做的很出色。我都没有下命令，你就主动找到了钥匙，还把它带到了这里。来我这里，我亲爱的孩子。亚济安，你虽然并不完美，但你是最棒的。”

“不、是、的——”亚济安说出的话如同在喘息。

那一天。

你说了什么来着？

——我对你一见钟情。

你的确这么说过。我记得。时至今日，也记得清清楚楚。

——我被你的存在本身吸引，坠入爱河。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哪怕你是猫、是狗、是异界生物、甚至是大脂羽虫，我都肯定会喜欢上你。

——我正是为了爱你，才找到了你。

——至于为什么是现在，那只是因为碰巧罢了。

命运。这都是命运。被设计好的、命运。只因为我是钥匙，而你是作为钥匙被制造出来、却没能成为钥匙的失败作。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会感到如此的悲哀？悲哀。是啊。我真悲哀。悲哀得如此空虚。我什么都不是。我没有被赋予任何东西，也无法拥有任何东西，我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能力，我什么都没有。我，真是可悲。但我并不是因此而悲哀。我只是单纯地，感到悲哀。

“钥匙。不过，我打从心底里，觉得你很可怜。”路维·布鲁皱起眉，好像带着些许怜悯，“毕竟，你虽然与人类相似，却不是人类，连人类的赝品都不是。你只是钥匙。是道具。世间再无其他如你这般可怜的东西了，钥匙啊。你真是可怜。”

我闭上眼。实在是太过悲哀，我不由得心想，已经够了吧。连这么想的自己，都已经可以到此为止了吧。将自己彻底交给黑管、交给阿尔卡迪亚。我是、钥匙。只是钥匙罢了。我这个人，已经无所谓、怎么样都好了。

“只要有你的肉体和Anima在，你就能行使钥匙的机能。Anima在死亡时不会马上脱离肉体。但对你来说，这已经不是生与死的问题了。真是可怜。当你站在那扇门上，打开那扇门时，你，钥匙，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也许你会消失，也可能仍作为钥匙留存在此。按我们的预测，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不过无论如何，你都很可怜。不过，钥匙啊。只要你老老实实服从，我们便不会加害于你，我们会注意小心对待你的。因为身为钥匙，你实在是太过可怜。”

随你们便了。

反正，我只是钥匙。

身体渐渐失去力气。但我还站着。被阿尔卡迪亚支撑着。

“……能不能和我约定好一件事？只有一件事。”

我的嘴巴，仿佛已经不再属于我，擅自动了起来。

“约定也有能完成和不能完成之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于与你约定。”

“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

“这个——”

“玛利亚。”

睁开眼。亚济安的手搭在捆着我的阿尔卡迪亚上，如同在倚靠着它一样。亚济安已经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就好像长年卧床不起的病人一样，双腿都萎缩了。淡蓝色的眼瞳注视着我。亚济安顺着阿尔卡迪亚攀爬，朝我伸出手。

“玛利亚，我不是说过吗。即使你拒绝我，即使你厌恶我，但只要有机会，不论多少次，我也一定会——”

“别碍事，亚济安。”路维·布鲁微微扭头。阿尔卡迪亚蠕动起来，好几根黑管朝亚济安伸去。

亚济安抬起嘴角。“听我说，阿尔卡迪亚。你在渴求我吧？我就如了你的愿。所以——回来吧。回我体内。”

大概，阿尔卡迪亚还是犹豫了一瞬间。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罢了。

阿尔卡迪亚唱响让人毛骨悚然的歌声，一齐从路维·布鲁的右臂中脱出，围住亚济安，收拢至他的右臂处。我也被连带着朝亚济安的方向拽去。接着，亚济安抱住了我。

“亚济安，你这坏孩子。”

路维·布鲁的左臂化作黑色龙头般的贾休基修袭来。亚济安抱着我起飞，扇动背后的羽翼，从贾休基修口下逃脱。“——不论你怎么想，我都一定会救你的，玛利亚。不用在乎我们是如何开始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我，不会改变。而且，这么想的可不止我一个。”

不止、你一个。

“玛利亚……！”能听到由莉卡的声音。“玛利亚罗罗罗罗斯……！”卡塔力。“咕咕咕咕……！”啾。“玛利亚……！”萝姆·琺。“嗷呜！”阿尔法。“玛利亚罗斯……！”哈妮梅丽。“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胡子。飞燕也跑了过来。“我马上就过去，玛利亚罗斯……！”还有莉琪。连莫莉都跟在莉琪身后。这样很危险的，不要啊。你们就别过来了啊。因为、因为、我是钥匙啊。只是个钥匙罢了。啊啊、可是、但是，即便我是钥匙，即便我只是个钥匙。哪怕我是狗是猫还是异界生物甚至是大脂羽虫，不论是什么——

塔里艾洛他们、还有午餐时间的每个人，都喊着他们头领的名字朝这边赶来。甚至还有琺瑠和罗叉、阿尼亚·库尔蒂巴、切斯·彼得这些守护者，以及笨蛋陛下和强·史坦巴克。

“为什么……！”那只猫——裘弟大叫道，“姐姐……！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呢……！我一直都是为了创造能让姐姐你幸福安稳地生活下去的世界，才这么做的啊！这都是为了姐姐你啊……！然而为什么、为什么……！”

“多管闲事……！”莉莉片刻不停地攻击着狗屎古德用以防守的魔力护盾，只要莉莉稍微停歇一刻，狗屎古德想必就会反击，或是攻击其他人。“你也差不多该从我这里毕业了……！我是我！你是你！我有我自己的世界！即便是变成这副身体，我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已经很幸福了……！而且，我还能够做梦……！我已经很满足了……！”

“愚蠢……！”狗屎古德咬着牙怒吼，“你说你这就满足了……！？别开玩笑了……！我等有智慧，有知识！自然要将一切错误翻新，从第一步开始重头来过！我们无疑能够实现一个远比现状良好的世界……！既然有这个机会，怎么能够放手……！”

“我再说一遍……！”多玛德，紧攀在维什克拉德头顶上，用手刀刺入维什克拉德的右眼。「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良好还是不良好……！你们别擅自决定……！你们没有这个权利……！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生生死死，要说谁有权做决定的话，那也是他们……！”「为吾等而生的赝品……！」维什克拉德猛烈地晃动头部，多玛德被甩了出去。维什克拉德瞄准被甩在空中的多玛德喷出珍珠色的吐息。「有何决定权可言……！」“——咳啊啊啊……！”躲不掉。多玛德被吐息喷了个正着。不只是身体表面，肌肉、骨头、内脏，虽然称不上是融解殆尽，但也没了大半。不过，无限之心依然健在。泛着红光，仍在搏动，催使多玛德的身体再生。话虽如此，以那种状态是无法活动的。一边再生一边坠落的多玛德，被莎菲妮亚接住了。维什克拉德立即瞄准莎菲妮亚喷出吐息。莎菲妮亚急速上升接一个回旋，又突然降落，以此往复，躲避着吐息。“有何决定权可言……！？”贝蒂，是贝蒂。贝蒂跃到了维什克拉德的正上方。“当然是什么决定权都有啊！我才不晓得什么真正的人类什么‘注册者’，就是要让你知道别太小瞧我们了……！”

贝蒂的身体中冒出熊臂、蛛腿、蜥蜴尾、无数恶魔及异界生物的四肢，它们彼此纠缠，凝聚成团，化作一条全长数十美迪尔、甚至接近上百美迪尔的手臂。贝蒂挥起那手臂朝维什克拉德砸下。“——我可不觉得我们该被你们这种货色……！称作是什么赝品……！”「G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h……！」这是什么恐怖的力量啊，维什克拉德的巨大身躯直接被砸向地面。在坠地的一瞬间之前，维什克拉德变回了人形。不过，落势依然止不住。维什克拉德还是撞在了地面上，随后马上浮了起来。“纵使汝等如何作想，汝等仍为赝物。吾等只消开启门扉，一令之下，汝等便再无肆意妄为之能。再一操作，汝等便就此烟消云散。”“那也得是在你们打得开那扇门的前提下……！”贝蒂驱使着特大级的雷霆，不断朝维什克拉德轰下。“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这是我、还有大姐，我们一起见证过的世界……！我们开辟出的道路……！我们追求至今的魔术……！还有相遇过的同伴！已经分别了的朋友……！全部，既不是赝品，也不是虚幻……！虽然你说它们不是真的，但我就认为是真的……！”“汝一无所知……！”维什克拉德用手和尾巴挡开雷霆，再度变为龙身。「汝不知吾等之绝望！于黯澹之中所寻得之希望……！吾等跋涉至今，只求将之实现……！」

“那算什么希望……！”再生完毕的多玛德，被莎菲妮亚像甩出去一样松手放开，正好落在维什克拉德的头顶。刚才是右眼，这回则是左眼，多玛德再度刺下手刀。“那是什么狗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让我来粉碎你们的‘希望’……！”“——戴戴戴戴戴尔洛洛洛洛特……！你这混账……！”狗屎古德爆炸了。这不是比喻，真的是大爆炸。“——咳……！”莉莉被震飞。全身缠绕爆炎的狗屎古德朝多玛德突击而去。“莎菲妮亚！”“好……！”收回异种生物混合体的贝蒂和莎菲妮亚，在狗屎古德的前路上造出了一堵暴风雪之墙。“唔……！？”趁狗屎古德被雪墙阻挡，莉莉重整架势，再度追击。“放弃吧，古德……！你夺不走这个世界的！我不会让你夺走它的……！”“这怎么能叫夺走……！”狗屎古德当即展开魔力护盾挡开莉莉的刀刃。“这世界原本就是属于我等的……！这只是取回自己的东西罢了……！”“虽然稍微迷茫了一下——”突然，有人伸手摸上了古德的魔力护盾，是跳舞绵羊。“不过果然，库鲁欧还是加入这一边吧。毕竟贝蒂在这边。”“什——”狗屎古德惊得哑口无言。他的魔力护盾在迅速消散。库鲁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库鲁欧稍微观察了一阵，已经明白它的结构了。只要明白，就能破坏掉。毕竟库鲁欧是个魔术士啊。”

莉莉留下一串残像，朝失去护盾的古德追击。但狗屎古德还是加快速度，躲开了莉莉的刀刃。然而就在他躲开的一瞬间，突然被青白的光流吞没。“咕噢……！？”（新世界由我们亲手创造就可以了。由我们）（通过我和师父的魔术）（嗯）（没错，师父。如您所言）是超贤者莫格和伊凡洁琳。狗屎古德扭动身体，但他还是被莉莉的刀刃——砍下了左臂。“嘶……啊啊啊啊啊啊……！”又是爆炸。古德是打算以爆炸作为障眼法逃跑吗？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一样，不单是莉莉，跳舞绵羊、莫格和伊凡洁琳都摆出了要穷追不舍的架势。多玛德那边，则是紧抓着双眼都已受伤扭动挣扎着的维什克拉德。“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哆啊啊啊啊啊啊！唔噢噢噢啊啊啊！呔啊啊啊啊啊！”拳如雨下，痛打不停。莎菲妮亚和贝蒂则施展起魔术，似乎是打算处理掉维什克拉德的翅膀。

“……你们就不觉得空虚吗。”裘弟已经完全不像猫了，就如同已经破罐破摔一样惨笑道，“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身边围着一群一无所知的赝品！难道你们是心甘情愿乖乖被骗吗！？我们不是都知道的吗！是啊，我们都知道！知道一切都是闹剧！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价值！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只是在装作它仿佛有些什么，但实际上空无一物……！”

“没有意义……！？”多玛德君怒吼着，同时又朝维什克拉德狠揍一拳，“那又如何……！没有价值！？那又如何……！现在貌似永生不死的我们，也总有一天会消灭！就连这个世界也总会消失！即便是这个世界能一直保存下去，宇宙也总会崩溃总会灭亡……！你们构建出的东西，你们留下的东西，总有一天全部都会消失……！这么想的话是不是觉得一切都很空虚……！？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别做好了！你们就抱着你们的空虚静静等着结束的那一刻吧！我敬谢不敏！我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我重要的东西，以及我看重他们的那份感情……！至于由来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我管他是赝品还是什么狗屁！我就是觉得他们很重要！觉得他们的性命很重要！既然如此，那他们的性命就是有意义的……！哪怕下一个瞬间，一切都消失不见，如今，也是有意义的……！”

“我明白了。”

“咦……”我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追着我、以及抱着我的亚济安到处跑的路维·布鲁，突然消失——不，没有消失，还在。

路维·布鲁飞了起来。他的后背上，生出了四枚浊白色、半透明、连着筋的肉翅。肉翅高速挥动，带着路维·布鲁朝跳舞绵羊逼近。跳舞绵羊回过头。“啊？”“嗨。”路维·布鲁肋骨下方一带横向裂开，并扩大开去。其中无肉无骨亦无内脏，只是一处漆黑的洞窟，深不见底的空洞。

“满足你的食欲吧，雅努。”路维·布鲁一点头，空洞便渴求着猎物，将跳舞绵羊捕获。“啊——”跳舞绵羊正可谓是在一瞬间就被吸入其中。随后空洞关闭了。路维·布鲁露出悠然的微笑。“——戴尔洛特。我理解你的思考方式。不过，看来我和你是注定无法彼此相容的。多少有些遗憾，但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我会按照我的愿望做我该做的事，我对你的思想和价值观没有兴趣。我要重建世界。这是既定事项。计划不会改变。”

“糟糕……”亚济安喃喃道。他说的应该是雅努吧。的确，那东西很难对付。

路维·布鲁在捕食了跳舞绵羊之后还不满足——又朝贝蒂飞去。为什么？脑中突然闪过疑问。那是他的计划吗？要重建世界，就必须打开那扇门。为此需要钥匙，需要我。可是，为什么却去攻击贝蒂？贝蒂察觉到了路维·布鲁，朝他放出闪电。“——呃啊……！？”不行，魔术没有效果。不，并非是无效，而是雅努。雅努再度张开口，将贝蒂的魔术吸收了。“贝蒂……！”亚济安拼命拍打着黑翼。贝蒂又祭出了那异种生物混合体。然而，还是被吞噬。连那异种生物混合体，都被雅努滋溜滋溜地吃下肚，根本没个极限。“啧……！”贝蒂咂了咂舌，将异种生物混合体从自己身体上切断。随后背对着路维·布鲁，似乎打算逃跑。然而贝蒂还是被雅努吸了过去。亚济安随即大喊：“别想得逞……！”

“你果然是个乖孩子。”路维·布鲁转过身，此时，雅努已经闭上了口。“阿尔卡迪亚……！”亚济安解放右臂，无数黑管朝路维·布鲁袭去。“乌鲁克函德。”路维·布鲁的身体被黑色纤维状的眼睑覆盖，其缝隙中透着青光。路维布鲁无法躲过密密麻麻的黑管，便干脆主动闯进来，连扯带拨。“你果然按照我预想的行动了。亚济安。我真是爱死你了。”“——陷阱吗……！”亚济安翻滚着急速降落。他刚才被路维·布鲁引诱了。路维·布鲁看出来了，只要攻击贝蒂，亚济安就无法坐视不理。一开始的跳舞绵羊，说不定就是刻意在杀鸡儆猴。连跳舞绵羊那般的魔术士，都如此轻易地被吞掉，贝蒂想必就——地面已经很近了，路维·布鲁的目标，到头来还是我。“亚济安。”我试着说服他。我把脸顶在他的胸口，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说：“放我下去。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来阻止那家伙。我，我会阻止他们的计划。”“阻止他们的计划……！？”亚济安在迷茫。但是我很清楚。你最终一定会相信我的，你会接受我的请求的。你果然如我所料，把我放了下去。我滚落在地面上，你则用阿尔卡迪亚死命吸引着路维·布鲁的注意力。我已经不会再看你了。我也相信你。你听从了我的请求，那我只要做我能做的就好。

我想看看大家的脸，想要将大家的面容印在眼中。最后，想要对大家再说点什么。只留下一句话就好。如果可能的话，想要道谢。谢谢。不不不，不对。这句话不好。还有一句话，更能表达出我的心声。虽然，大家可能都听不见。

“各位，我真的很喜欢你们。”

必须得抓紧时间。哪怕是一秒、一瞬也不能浪费。我朝着地面上的众多圆形孔洞之一纵身跃下。我仿佛听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但那或许只不过是错觉。

我在坠落。

向下坠落。

好高啊。好高。真的非常高。这样的高度，当然、绝对是没救了。从这种高度坠落到地面，我的身体估计连一点点碎片都不会剩下。这样就好。

我是，钥匙。这个世界上，同时只会存在一个钥匙。如果我不在了，就会生成新的钥匙。那些家伙之前一直在监视我，监视我的肉体，以及我的Anima。但是，他们刚才说了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库鲁鲁也死了。现在，我已经不受他们监视。只要我消失，他们就无法捕捉到下一个生成的钥匙。

嘛，只要我消失掉，多少争取到一点时间，就足够收拾残局了。

他们肯定非常震惊动摇。毕竟我是钥匙啊。没错。

我是钥匙。他们想要得到我，只要用我打开那扇门，他们就赢了。而只要我消失，状况就压倒性地对我们有利。像我这样的、区区一个钥匙，只要赶紧弄坏掉不就好了。但是，多玛德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不忍心。因为钥匙是我。

既然如此，就只好由身为钥匙的我，自己处分掉自己。

接下来，多玛德他们肯定不会允许那些家伙为所欲为的，多玛德他们一定会取胜。

空气蹂躏着我的身体。

我还没有闭上眼。还看着这个世界。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如何？

我是钥匙，生不了孩子，作为个体而言也非常劣弱，什么都办不到。

即便是这样的我，也有力所能及之事。

如今我做到的，可是改变世界命运这种程度的大事。

如何啊？

唉，已经够了吧。

我闭上眼。

说实话。我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害怕的。倒不是怕死，不过，一想到无法再见到大家，还是稍稍有些感到恐惧。

我也不想以这种形式和大家永别，但实在没办法。

好想看到大家的脸啊。

好想再看一次大家。再听一次大家的声音。再叫一次大家的名字。希望大家也叫着我的名字，然后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各位，我喜欢你们。

非常非常喜欢你们。

喂。

亚济安。

我啊。

其实呢，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

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After Calamitage “alive”

63 农园之日

“雷尼先生、雷尼先生！快看呀！这个！这个！这个！”

卡洛娜在田地的正中央蹦蹦跳跳的，手里的铁锹四处乱挥。虽然带着一顶超大的麦秆帽子，身上穿的却是无袖筒状连衣裙，真是被太阳晒了个痛快，胳膊、腿、还有脸上都沾满了泥土。不过这副形象，倒是非常适合她，简直适合得过头了。

雷尼停下手头的工作，将铁锹担在肩上，嘟囔着“什么啊……”朝那边走去，卡洛娜随即指向自己的脚边。

“就是这个，这个！快看！”

“啊啊……？”

仔细一瞧，发现是一只超大的茶色青蛙，趴在土上一动不动。

“……这又如何了？”

“不觉得它很大吗？”卡洛娜深紫色的眼瞳闪闪发亮。

雷尼叹了口气。“好吧，的确很大。不过再大也只是一只青蛙而已啊。”

“不对！不是一只青蛙，而是一只大青蛙！”

“所以啊，我就是在问你是大青蛙又能怎样啊。”

“这么大的青蛙先生，可是很少见的。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雷尼先生也会吓一跳呢……”卡洛娜垂下头去，仿佛枯萎的花朵一样垂下肩膀。

雷尼蹲下来，戳了戳那青蛙。“这家伙怎么不动啊，还活着吗。”

“哎。难、难、难道，已经死了吗……！？”

“不知道啊。不，好像还没死。你看——”

正好应和着雷尼的话，那青蛙啪地一下跳了起来。

啪、啪。

每跳一次，卡洛娜就发出一次“咿、”“呜、”之类的怪声，真是好笑。

嘿嘿嘿……雷尼正暗自偷笑，后背突然被卡洛娜轻拍了一下。“真是的！为什么要笑！？卡洛娜可是非常认真的……”

“可是啊。嘿嘿嘿嘿……”

“都说了请不要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笑就好了吧。唔咕咕咕……”

“你还是在笑！”

“没办法啊。因为就是好笑嘛。噢——”

突然听到有人在叫雷尼他们两人的名字。于是直起腰寻找声音的源头，只见在田地之间的一棵大树附近有一个女人正在朝这边挥手，女人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啊，是薇薇安小姐！”卡洛娜拉住雷尼的手，“走吧，雷尼先生！肯定是该吃午饭了！来来、快点快点！”

“不用你这么拽我也会走的啊……”

这家伙还真是有精神啊。雷尼迎着微风，仰望着青空，不由得想到。难道说务农其实相当合她的性子？肯定是这样没错吧。话又说回来，也实在是精神过头了吧，不过，这倒是好事。

薇薇安在草坪上铺上一层毯子，在毯子上摆开便当盒。权堂抱着胳膊，注视着薇薇安的身姿。他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挂心，但此时权堂是绝对不会出手帮忙的，这就是所谓的原则之类的东西。而雷尼则实在无法理解，还是忍不住帮忙一起张罗起来。

“好了，薇薇。之后就交给我吧。”

“就是就是！卡洛娜也会帮忙的！薇薇安小姐就请休息吧！”

“是吗？”薇薇安没有拒绝，权堂也什么都没说。

“……话说啊。”雷尼侧眼瞪向背靠着树、以一副邋遢到不能再邋遢的模样随意坐着的沙头，“你这家伙既不工作，也不准备便当，凭什么还这么嚣张的跑来吃饭啊，臭沙头。”

“啊啊？”沙头皱起那张刻满了怠惰、狡猾、小心眼、无耻、卑劣、低等，凹凸分外分明的丑脸。“让我吃个饭又怎么了？别开玩笑了你这臭杂鱼给我去死个五十回不让我吃饭是想让我去死吗连这都不懂你这无脑蠢货。”

“既然你还这么能耍嘴皮子，至少也动动手脚呀，臭沙头。”

“既然你说的让我动手脚，那你自己来动我的手脚啊。让我自己动那是不可能的。非要动的话就你来动，不愿意动的话就给我闭嘴少说这些臭屁话顺便给我去死吧。”

“你丫的……”

虽然火气上涌。但就算干起架来，也只是徒增疲劳罢了。只有这家伙，真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也一点都没变，也从来没试着要去做什么改变。已经放弃这家伙了，随他去吧，

四人一起吃起了便当。在吃午饭的并不只有雷尼他们，放眼望去，周围各处都有同伴们正在吃饭。

“巡逻情况如何？”雷尼开口问道。权堂闻言静静地点了点头。“嗯，没什么大事。就是发现了几只藏在园内的恶魔，顺手斩了而已。”

“这样啊。”

“权堂先生，您可真是活跃啊！辛苦啦！”卡洛娜咧嘴笑着说。听到这话，连权堂的脸上都稍稍显露出一丝微笑。

“我的任务，比起卡洛娜和雷尼的工作要轻松得多了。”

“不不不！在田地里工作可有意思了！”

“巡逻也不无聊哦。”

“是这样啊！”

“嗯。”

“那就是，我们大家彼此彼此啦！”

“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吗……”

每当此时，雷尼总会心想，这些家伙的对话真是让人搞不懂啊。不过其实，倒也无所谓。

“——比起这个，薇薇。你身体如何？”

“没事的。”薇薇安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非常顺利。媚娄好像帮好几个人接生过呢，因此这点也不用担心。”

“嘿？媚娄啊。”

雷尼想起了这个农园的负责人、也就是女主人的脸。那女人虽然恐怖，但其实也有温柔之处，值得依靠。接生，说起来这个接生，具体而言到底是做什么？雷尼也想象不出来。

“那么，权堂呢？”

“唔？”

“怎么样啊？我是说，终于要成为父亲了的感受？”

“唔……”权堂低吟了一阵，“大概就是‘我当爸爸了啊’这种感受吧。”

“你这不等于是啥都没说嘛！”

沙头从鼻子里挤出“哼”的一声。浮现出一副仿佛无聊得不能更无聊的表情。这家伙有什么好不忿的？不过，都是他活该。

吃了个饱之后，正打算稍微躺下来休息一会儿，结果卡洛娜砰砰地拍起了自己的膝盖。如果不听她的，她又会闹别扭，于是雷尼乖乖地将头枕在卡洛娜的膝盖上。

“呸……”沙头愤然骂道，“一帮心宽得不行的蠕虫。话先说清楚，我可是那啥啊我才没打算在这破农场里了结一生的。啊啊真是看够了看够了真是无聊透顶我一定要出去。你们瞧好了我一定会出去的给我去死吧。”

“要是死了，还怎么‘瞧好’？”

权堂一脸认真地回答，雷尼一伙人顿时爆笑出声。卡洛娜摸着雷尼的头。若是直接被阳光照射，就实在有些太热了，而现在阳光正好被树木的枝叶遮挡，再加上微风习习，还真是舒服啊。权堂和薇薇安的孩子即将诞生，对那一天既有期待，也有些许不安。无法断言这处农园就是绝对安全的。只要踏出去一步就会看见恶魔和异界生物到处昂首阔步，这种状况仍没有改变。若是生下了孩子，紧急时刻成了甩不掉的包袱，那可就糟糕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只要拼命保护好那孩子不就好了吗。我们就是这样彼此依靠才总算活到现在，今天也能如这样一同共进午餐。

“总会有办法的。”卡洛娜明明只是个卡洛娜而已，居然像是看穿了雷尼的思考一样，说出这么一句臭屁的话来。

雷尼闭上眼睛，拉住正摸着自己头发的卡洛娜的手，将嘴唇贴了上去。“是啊，总会有办法的。”

64 今日

北国的春季仍很遥远。尤其是早晚实在是冷得要命，积雪不仅不见融化，甚至还越积越厚。不过也已经习惯了。本已下定决心，既来之则安之，但对于在温暖的杰德里长大的她来说，多少还是需要忍耐一下的。在刚刚投入柴火的暖炉前坐下，用梳子梳着自己稀疏不少的头发，她突然怀念起了杰德里。很不可思议，她已经记不太清楚那个城市在发生那种事情之后变成什么模样了，只有当初度过平稳无事的每一日时街道的样子还藏在她的心中。色彩明亮的瓦片、白色的石阶、深蓝色的大海、与地平线相接的清爽天空。还有机会回去吗？即便是回去了，她心中的杰德里已经不在那里了。我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她已经不知道这样对自己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一个人。她站起来，从暖炉边离开，回到一家人居住的房间。“拉恰，起床了。快起床，上班要迟到了哦。泰德你也起床，已经早上了。乔治，哎呀，你已经醒来了？唉哟咪咪呀，你怎么又爬进乔治的被窝里了。给我差不多一点啊，你以为你已经几岁了？安娜。安娜！起床了！你再不起床，我就不管你了！以后就再也不叫你了！”

她的早晨很是繁忙。先是把一家人从被窝里叫醒，然后将昨晚煮好的炖菜和买来的面包热好，摆在对于一家六口人而言有些狭小的餐桌上。乔治最先就座。接着是咪咪、拉恰、泰德。最后是安娜。

“我不要面包，只要炖菜就行。”安娜每天早上都看上去心情不好。

“那你的面包给我。”泰德拿走了安娜的面包。

“我说你啊……”拉恰一手撑着脸，另一手拿着勺子在炖菜里搅来搅去。“真亏你一大早就这么能吃。”

“拉恰，你没食欲吗？那就把你的也给我。”

“才不给你，笨蛋。”

“啊？不给就不给，说我笨蛋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你就是笨所以叫你笨蛋啊。笨蛋。”

“你是找打吗！啊！？”

“够了！”如果她不开口阻止，这两个人真的很可能一大早就开始互殴干架，“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是小孩子了，别这样。”

“就是。”咪咪摆出一副大人的表情看着拉恰和泰德，“至少吃饭的时候，要安静一点。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像乔治那样安安静静的呢？”

拉恰哼了一声。“安静？乔治，你别再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了。”

“不。”乔治一边翻页一边咬了一口面包，“我不想浪费时间，对你们开口都嫌费事，别跟我说话。”

“你这家伙……！”

“乔治，宰了你……！”

“够了！拉恰泰德还有乔治！”她拍起桌子，“都给我老实一点！真没个大人样子！”

每天早上都是这幅样子。除了咪咪以外，大家都到了无法再称之为是孩子的年龄，这么一帮男男女女在这个狭小的家里相依为命，实在是有诸多不便，也容易引发摩擦。也许已经到了极限了。她已经考虑再三。之前也有人搬出去住，但最后还是一定会回来。毕竟还是一家人，大家都是萝拉的孩子。话虽如此，她也清楚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拉恰。”

“啊？什么事，史黛拉。”

“我要跟你谈谈你女朋友的事。”

“……切尔茜怎么了？”

“反正你肯定会避而不答，所以我现在就直接跟你说清楚。她有了吧？”

“哈？有什么有？”

“我是说，她的肚子里，有了吧？”

“肚……肚子、为什么你——”

“不会吧！？”泰德猛然一把搂住拉恰的肩，“喂！？真的有了吗！？孩子！真的啊！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呀，这个还不清楚啦。”

“好厉害！”安娜睁圆了眼睛，“不敢相信拉恰居然也要当爸爸了。”

“同感。”乔治耸了耸肩，合上书本。“恭喜你了，拉恰。”

“咪咪来起名字！”咪咪站在椅子上喊道，“拉恰，可以吧！？咪咪来给宝宝想名字！”

“……不，这算什么嘛。名字果然还是应该由我自己来……话说，你们啊！这算什么啊！这个气氛！关于这件事，我其实……还是很烦恼的……”

“你还没有自立呢对吧。”乔治说道，“你是该自己有个家、去照顾自己的家人了。”

“是啊。”她盯着拉恰无精打采的双眼，“你和切尔茜会组成一个家庭。”

“……这话的意思是让我离开这里吗？”

“是啊。这个家太小了。不可能再让切尔茜和孩子住进来。”

“可是，我……！”

“拉恰。”她握住拉恰的手，试着做出萝拉那样的笑容，但她果然还是模仿不好。“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不过，你将来会是切尔茜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我们也多了两个家人。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所以我很开心，大家也都这么高兴。”

“……史黛拉。”拉恰包住她的手，点头说道，“……是啊。多了两个家人。这么一想的话，也就没什么好迷茫的了。”

“是啊，就是这样嘛。”

她松开拉恰的手，垂下眼，叹了一口气。

萝拉。

这么做就行了吗？我处理的到底好不好？

她觉得自己很无力。然而，她是家中最年长的，必须成为家中的顶梁柱。偶尔也会想要找人抱怨，却没有能听她诉苦的对象。是不是该找个男朋友了？没戏的。我性格这么严厉，而且外表也不好。

突然，玄关处传来敲门声。她刚站起来，乔治便说：“我去开门吧。”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估计是邻居吧，来谈的无非就是融雪或是保养水井这些事。这个国家虽然安全，但生活并不轻松。如果不彼此互助，马上就会跌倒。她披上外套，打开玄关处的房门。

我在家，请问有什么事——正打算开口，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屋外仍零零散散地飘着雪花，几乎没有风。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以及一个非常高的男人。两人都穿着厚实的外套，外套上积了不少雪。男人的脸上缠着绷带一样的东西，看不清容貌。至于女人则相当漂亮。

长大了啊。她心想。当然了，虽然比她小一岁，但她们基本算是同龄人。

女人似乎非常惊讶。当然，要说惊讶我也很惊讶啊。不过，倒是意外地冷静。为什么呢？事先也并没有预感。说实话，甚至都从未想过，我们总有一天还能再见。但她还是自然地笑了。

“欢迎回来，璐卡。”

“史黛拉。”

璐卡的脸一瞬间便惨不忍睹了。史黛拉连忙抱住璐卡，倘若不这么做，也不知她会呆站在那里哭到何时。璐卡断断续续地说：“……我一直、在找。找了好久、好久。想要见你们。无论如何，也想见你们一面。我听说杰德里的人们都去摩德洛里了，然后就、到了这里。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史黛拉。太好了……”

“是啊。我也是。真是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大家都在哦。拉恰、泰德、乔治、安娜、咪咪。大家都在屋里呢。话说，您是——”史黛拉望向那个高个子男人。自己也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史黛拉印象中的他和眼前这个男人完全不同，根本就是两个人。另一方面，却也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毕竟和璐卡一起回来了，因此，应该就是他。“是里克吗？”

里克缓缓点头。史黛拉安抚着璐卡，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流出了眼泪。

北国的春季仍很遥远，天气寒冷，然而此刻却只觉得如此温暖。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萝拉。不仅是说不定又要新添家人，而且璐卡和里克也回来了。希望明天也是个好日子。但如果不是，她也满足了。毕竟，今天已经如此妙不可言。

萝拉。你的孩子们，今天也都健康地活着。

65 备忘录

自旧卡利欧萨克出发八日，发现野营痕迹。看样子来推断，这里似乎原本是人类村落，但遭到了袭击，之后又有中等规模的部队一段时间里曾在此安营扎寨。

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我决定在此休息。然而，在我准备点火时，有许多恶魔【ren】从各处聚集而来。看来我之前是推测错了。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了地狱中的旅行，当他们朝我搭话时，我甚至没有表现出一分一毫的警戒。他们中的一人问我“你是在哪儿听说这里的？”，但我事先的确对这里一无所知，于是我便据实回答。他看上去相当意外。“什么啊，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过来了吗。那你还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咧。”

随着夜幕降临，野营地中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其中有人来时抬着大量的食物和饮料，还有人摆起了露天小摊。他们用的不是被称作“佩琪欧”的地狱货币，而是人类世界的通用货币达拉。而且，虽然并不占多数，但其中也有人类。

看来，这里已经成了某种无战斗中立地带，他们似乎都清楚这一点。我在旅途之中，也曾听到过有这样一个地方的传言，当初我还觉得这传言不可信，如今看来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恶魔也好人类也好、其他的异界生物也好，不论是谁，都不是因为喜欢才彼此争夺、彼此杀戮。有人厌恶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斗争，也有人认为除了赌上尊严的决斗外的战斗都毫无价值。在如今这个年代，大手一挥便声称要贯彻自己的主张，实在是一件难事。然而，正因为此，才使得如此这般的无战斗中立地带有了悄悄成立的余地。

我误打误撞地来到这里，然后又迎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重逢。有一个面容似曾相识的人来到了我的篝火边，他有八条手臂，土黄色的鳞状皮肤，脸型如同猛禽，身后背着数个乐器。

“艾略特！这不是艾略特吗！”

乐师桑兹。当初我和他在斯塔拉斯特侯爵领的第二大城市希基姆古维恩的酒馆相遇，听他演奏的音乐听入了迷，随后又和赛欧鲁克斯江德族的猎人斯欧鲁茨亚一同把酒言欢。我们彼此拥抱，互诉阔别多日之寥，等待宴会开始。

宴会。没错。在这无名的无战斗中立地带，每十日都会召开一次宴会。而我碰巧就在这一天拜访了此处，正可谓是幸运儿。既然是宴会，自然就不能光是吃喝、饮酒、谈笑，还要歌唱、演奏、舞蹈。如此一来，便成了卓越乐师桑兹的独角戏。桑兹以八条手臂同时弹奏着低音弦乐器、高音弦乐器、键盘乐器、以及两种打击乐器。随后又唱起了歌，其歌声时而如细语，时而如哭诉，时而似大吼，时而如同欢笑。每个人都为桑兹送上喝彩，每个人都和桑兹一同唱出声来，又或是合着那旋律跃动身躯。当然我也不例外。与音乐和舞蹈产生共鸣，任凭身体做出反应，这甚至可以说是任何智慧生命共同具有的本能也毫不夸张。桑兹的才能超越了种族和世界之间的界限。最美妙的是，不止桑兹，还有许多其他乐师参加了这个宴会。除桑兹以外，最让我感触深切的歌手，是一名人类女性。

她虽怀抱着七弦乐器，却只是偶尔弹奏。她唱歌时光着脚，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饱含透明感，音色非常特别，音量也正正好好。她的歌大概是即兴创作的，歌词是人类共通语，在场的人们理应大多都听不懂，然而这并无关系。听到她歌声的人，无一例外都大受感动，那是仿佛能将听者带到天涯海角的奇迹歌声。

我沉醉于她的歌，桑兹也被她吸引。很多人围在她的身边，这一围就再也散不开了。听众越围越多，我们侧耳倾听她的歌声，直到黎明将近。她唱了一曲又一曲，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才终于举起双手鞠了一躬。大家都领悟到，这是曲终人散之意。我们满怀着感激和谢意，不停拍手，想方设法表达对她的赞赏。我和桑兹向她搭话。她的浅褐色皮肤、黑色的长发、缠在头上的卷布、以及身上穿的衣物，都被汗水浸透。我递给她一块擦汗布，请她来我的篝火边。我们一直聊到太阳高升为止。不过，她寡言少语，大多是我和桑兹在说话。她基本上只是通过点头、摇头、或是那意蕴丰富的眼瞳来传达感情。我认为这就已经足够了。她名叫安洁。她只是简短地说，她命中注定要唱歌。据说她在动乱之时，也每日都唱歌。接下来也打算继续歌唱下去。她不问种族、身份，对她而言，只有听她唱歌的，和不听她唱歌的之分。不过，不愿听她唱歌的想必少之又少。到了早晨，宴会结束，大部分人都就地睡下了。桑兹说他打算也稍微休息一会儿。而她将要踏上旅途。我虽也要出发，但很不巧，我与她的目标方向不同。我们祈祷再会，向彼此告别。随后我向南方迈出了脚步。

地狱虽然很有趣，但这里也不赖。我曾经踏遍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本以为自己已对这里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然而一切都改变了。哪怕是曾经存在于记忆中的风景，如今看来也如同别物。我突然停下脚步。蝴蝶。一羽蝴蝶翩然飞来，落在了我伸出去的右手食指上。我眯起眼。“吾友啊，好久不见。”

66 贵夫人

“少爷。”被这么一叫，刚转过头去，脖子突然被勒紧。

“——唔啯嘎。你丫的！想干什么！”

“您的领带。系歪了。”

“哦，是吗。”奇罗·潘卡罗眯着眼挺直腰板，卡尔罗·博西则以小心慎重的动作将奇罗的领带捋直。“话说啊，你这个‘少爷’的称呼也差不多该改改了。不管怎么想，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少爷’了。”

“不论到了何时，对我来说少爷就是少爷。不愿意的话，就变成一个不适合被称作少爷的男人吧。”

“我觉得我已经够男人了啊？我就那么像个‘少爷’吗。”

“嗯。”卡尔罗咚地敲了一下奇罗的胸口，“这样就行了。这可是非常正式的场合，一定要保证外表端整。”

“是啊。不过话说，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我出场的地方啊？”

“您可是亲卫队队长啊。”

“也是哦……”

旧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境内有一座名为坎梅克的城市。

坎梅克是沙蓝德东部规模最大的经济中心。当然，当初也没有例外，同样遭到了地狱帝国及异界生物联军的侵略。不过之后坎梅克被新生太阳王国军占据，获得了重建。

奇罗他们如今所在的这座如同宫殿般豪华壮丽的建筑物，曾是坎梅克的巨商汉尼拔的私人府邸。经过修缮之后，目前正作为临时王宫使用。

JCK被安排下榻的这个宽敞房间中，除了亲卫队队长奇罗·潘卡罗和副队长卡尔罗·博西以外，还有身穿藏青色制服打着红色领带的亲卫队队员十名，另外当然还有JCK总代表强·杰克·顿·裘克，以及国妃克罗蒂亚贵夫人。

裘克亲的装扮，对于裘克亲而言并不花哨。毕竟，那是和奇罗他们同一式样的制服，领带也同样是红色。不过，除此之外还佩戴着各种戒指、项链、领带别针、墨镜，另外还有一顶缀满钻石的头饰，比一般的王冠时髦不知道多少倍。这么一搭配，范儿就立刻出来了。超帅的呀，真要命。

至于克罗蒂亚贵夫人，则身穿与那似金又似银的发色相配的长裙，再加上高跟鞋、王冠、以及各类装饰，本就美丽动人的国妃，看上去更是美了九千兆倍。说实话，奇罗简直要鼻血噗唰、股间咚噌、脑浆哔咻了。太漂亮了。“啊不行了！虽说不紧张，但就是平静不下来！”

奇罗开始原地深蹲。裘克亲的视线即便是隔着墨镜也超冰冷的，虽然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但还是忍不住总想弄点动静出来。哎，反正我也习惯了嘛？不过，那个啥啊，当克罗蒂亚贵夫人对我开口说“队长阁下”时，还是不由得那个啥了。连忙挺直身体啪地敬礼。

“是、是！有、有有有有何吩咐……！？”

“请安静一点。”

“是！小的遵并！”

一不小心嘴巴跑火车了，然而克罗蒂亚贵夫人却捂住嘴巴，眼角划出柔和的弧线。

难道说、她是——对我、笑了……？

不会吧。

凭着克罗蒂亚贵夫人的微笑之力，怕是能再战三百年呐！

嗯。

“——好！中止深蹲！做不了俯卧撑那就来个俯卧铁锤怒拳一号撑——”

正要行动，房门突然被咚咚咚地敲响，随后一个半鱼脸的男人闯了进来。

奇罗“噗！”地一下喷了出来。“哇！你这！这是啥啊，那副打扮！怎么还是蝴蝶结！超逊啊！”

“你你你你好烦！哪里逊啦，超合适的不是吗！超帅的不是吗！阿尼亚酱都夸老子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那肯定不能算是夸奖的话呀。”

被克罗蒂亚贵夫人呛了一句，半鱼人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老子觉得自己是被夸了所以就是被夸了！好啦快来！签约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67 今日迈出这一步

“嗯、嗯嗯……”清了清嗓子。“嗯嗯。”再一次。“嗯嗯嗯。”再来一次。不管清多少次嗓子，也总觉得不够。

“陛下。”他的胳膊上搭上了一只手。

他向身旁望去。

那里是他的妻子。

妻子——是妻子啊。

她是他的妻子。

噢呜……他差点失去了理智。虽然也不知道失了智到底是什么表现，总之他就是差点失了智。不过，还是忍耐住了。

他收紧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在眉间凝聚力量，稍稍眯起双眼。据说这样一来，就能显得有威严。宽宏大量的王注视着慈悲悯人的王妃，在旁人看来一定就会是这样一副光景吧。这都是王妃的指导，他则完全照办。

“没事的。没问题。杰克琳。我只是稍微有些焦躁罢了。”

“若真是如此，那便好。”

既是王妃也是军师的强·史坦巴克同时也是杰克琳·戈尔丁·拉斯佩德，虽表现出一副毫无破绽的温柔沉静的淑女中的淑女的样子，但实际上，她正严格地监视着自己的丈夫。——丈夫。

丈夫。他是、她的丈夫。于是他再次差点癫狂，又努力控制住了自己。

这是重要的签约仪式。虽然原本是对方首先提出交涉，但在之后的谈判和准备工作上，王妃和王国高官、建国元勋们也同样耗费不少心神、尽了最大的努力。

即将召开签约仪式的黑檀厅，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边围放着八把椅子。他和王妃已经坐在了其中两把上。除此之外，在墙边还摆放着许多椅位。新生太阳王国的出席者有，太阳骑士团团长切斯·彼得卿、近卫骑士团“秩序守护者”团长罗叉卿、法务执行大臣多瓦宁古卿、国务大臣琺瑠卿、以及亲自去招呼其他各国代表因此暂时不在此处的外务大臣卡塔力卿等等，全员十人。这些人全都为实现这和平流了不少血汗，因此决不允许失败。当然也根本没想过会失败，绝对要成功。他是一名不可靠的可耻国王、是被众人扶持着的花架子国王，然而他唯独擅长如何在众人的担扶之下熟练地表演舞蹈。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身穿燕尾服佩戴蝴蝶结的卡塔力卿跑进了房间。“来喽来喽来喽！鱼喂，陛下！准备好哇，接下来就全交给你喽！”

“噗呼、”他不由自主喷了出来。

“这、这是啥意思！？”

“……哎呀我说啊，你的打扮呢，实在是有点那个啥呀——”

“哈啊！？傻吗？当然毫无疑问是超挺拔超精神的呀！？你说是吧阿尼亚酱！”

“嗯。”坐在琺瑠卿身旁的国务副官阿尼亚·库尔蒂巴一脸认真地点头。“的确毫无疑问。毫无疑问非常有趣。噗呼、”

“——啥，你咋也喷啦！”

“够了赶紧坐下。真丢人。”被罗叉卿这么催促——或者该说是训斥，卡塔力卿便仿佛缩小了一圈。“抱歉咧……”随后老老实实入席。

真是的。人称“笨蛋陛下”的弗兰克·戈尔丁·雷文斯克罗夫特也没什么资格说这话，但是像那样的人，也真亏他能担任外务大臣的要职呢。不过王妃说过，那男人极受欢迎，度量出众，而且别看那样其实相当精明，交涉时也非常强硬，还富有责任感，绝不会被压力压垮，同时又懂得如何装腔作势。像这样一个男人，天下简直没有比他更适合从事外交工作的了。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正在感慨时，房门再次打开。首先是JCK的十四人现身于黑檀厅。

总代表强·杰克·顿·裘克、国妃克罗蒂亚、亲卫队队长奇罗·潘卡罗、副队长卡尔罗·博西。

“滑稽的”弗兰克与强·杰克·顿·裘克握手，随后牵过克罗蒂亚国妃的手微微屈膝以表敬意。法尼·弗兰克察觉到，王妃杰克琳的模样有些奇怪。她凝视着强·杰克·顿·裘克，双腿仿佛钉死在了地板上，显得极为局促不安。

法尼·弗兰克正要悄悄询问状况，强·杰克·顿·裘克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杰克琳。

“你变成漂亮的女人了，杰克琳。”

“……兄长。”

“给这个男人简直是浪费。”

“不。”

杰克琳的眼中盈着泪，虽然靠在强·杰克·顿·裘克、也就是她的兄长怀中，但依然神色凛然。

“这是我选的男人，他比起兄长您也毫不逊色。”

“是吗，那就好。”强·杰克·顿·裘克松开杰克琳，重新面对法尼·弗兰克。“陛下，舍妹便拜托您了。自不必讲，她是天下第一的女人，请好好珍惜。”

“交给我吧。”

当即平静地如此回答的自己，甚至都没有感到一丝自豪。他只是满心欢喜，欢喜他的王妃，能与曾经爱过的亲哥哥重逢。看来，长年以来她心头的郁结终于解开了。这是多么可喜可贺啊。王妃和克罗蒂亚国妃也互相拥抱，世上没有比这更美的光景了。

不一会儿，紧跟着JCK。以正统拉夫雷西亚统帅亚隆兹·尼德斯比亚、首相利利安·伊努泰罗、军务大臣亨利·布莱克摩尔为首，身穿红色装束的十四人进入了黑檀厅。亚隆兹·尼德斯比亚给人的印象就如同一位年龄不详的贵公子，让人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真是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若参照此人过去的所作所为，他根本不值得信任，但若论指挥军队，他当真强得出奇。这个男人凭借武力将地狱势力从旧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西部铲除，确立了牢固的统治地位，得到了人民狂热的支持。任谁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独特感召力，毫无疑问是一代英雄。然而也正因为此，非常难以对付。

黑皮肤的伊努泰罗则是个符合一般常识的人，能够彼此交流。布莱克摩尔也看上去像是个随性轻率、容易相处的男人。然而问题在于，一切的决定权都握在亚隆兹·尼德斯比亚一人手中。

此次签订和平协定之际，最让人担忧的便是正统拉夫雷西亚。

要说为何的话，现今，我们——全人类若是不联手，就无法对抗我们的共同敌人。即便是紧密联合起来，仍处于劣势。目前，勉强维持着国家体制的，只有盘踞于艾尔迪尼翁东部至中部诸国域西北部的新生太阳王国、摩德洛里的JCK、以及正统拉夫雷西亚。因此三国无论如何都必须联起手来，团结一致对抗敌人。

于现在这个时点，正统拉夫雷西亚的确表明了与我们结交的意愿。三国同盟无疑是互惠互利，因此应该不会反悔才是。然而，亚隆兹·尼德斯比亚此人的思考实在是捉摸不透，即便他有什么暗藏的企图，也只能相信他了。

“欢迎！统帅！”

法尼·弗兰克朝亚隆兹·尼德斯比亚伸出手。“深感荣幸，陛下。”亚隆兹·尼德斯比亚以甚至可以说是恭敬的态度低下头，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握手。法尼·弗兰克面露疑惑，于是布莱克摩尔便解释道：“非常抱歉。我们的大将有洁癖症，他没有恶意。”

“哦、那可真是——”

这么一解释岂不是对我更加失礼了吗？而且，轮到王妃上前招呼时，亚隆兹·尼德斯比亚靠近过来牵住王妃的手，接着居然胆敢跪下来吻了那只手。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可原谅！不不不冷静冷静。要冷静。嘶——哈——正统拉夫雷西亚、亚隆兹·尼德斯比亚怎么说也是友方，是人类的朋友。虽然实在不想把这样的男人看作是朋友，但作为国王可不能说出这种小心眼的话来。谁让我们必须携手共同抗击敌人呢……

而那“敌人”踏入黑檀厅的一刻终于来临了。敌人。然而走在先头的男性却和人类一模一样。身穿白红黑相间的夹克，紧绷的收腰裤，衬衫上装饰着褶边。头发是近乎于白的淡金色，尖下巴，高鼻梁，薄唇展露出淡淡的笑容。狭长的双眼每时每刻都在变换颜色，实在是奇怪。不过像这样容貌装扮离奇古怪的人类也并不少见，比如魔术士中就不乏这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男性身后跟着的，就的的确确都是异界生物了。有如钢盔般坚实的头部上方刺出两根角、身高超过二美迪尔的铅色恶魔赛欧鲁克斯江德，也有通常作为地狱龙骑兵为人所知晓的恶魔桀巴纳斯特朗格，还有蜥蜴人和鸟人加多。另外先头那名男性的肩上还蹲坐着一头体型极小的邪龙，大概是邪龙的幼体吧。

算上先头的男性和邪龙幼体，恶魔和恶魔之外的异界生物统共二十四名。先头的男人前倾身体，随性却又优雅地鞠了一躬。“此次承蒙诸位邀请，不胜感激。在下若是报上名号，便是不解风情。若不报名号，又是不懂礼数。在下是磨镜者、力与技之卓越者、伪善者、蝶之星、亦或是污秽之象征，曾是亟尔麦耶血酒湖及哈·马恩淫乐街领主、滑稽大公爵。在下名为桀巴桀伽·弗鲁米嫩塞·帕路德鲁梅希约肯迪尔·克莱斯特里斯特·欧拉尔·德·利利卡尔·拉维亚·坎特·普·阿基纳·斯佩尔法鲁夏瓦德·卡姆依由拉塞纳姆克罗米·戴·阿曼特·格兰德·塞克西·马斯特·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稍显过长，诸位便以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相称便可。自不必多言，在下便是面向未来的多种族共生国家阿乌多尔玛的元首，诸位之友。”

黑檀厅中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JCK总代表强·杰克·顿·裘克，以及正统拉夫雷西亚统帅亚隆兹·尼德斯比亚，都只是向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投去视线，却不发一言，也没有任何行动。

“陛下。”王妃静静地推了推法尼·弗兰克的后背。对啊。现在正是我这“滑稽的”弗兰克该出场的时候了。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虽然似乎也很滑稽，但可还没到本人法尼·弗兰克的水准呢。

毕竟，这个名叫阿乌多尔玛·法克鲁卡的恶魔，身为最后的大公爵，如今将全部恶魔的三分之一收于麾下，自不必讲，是个实力派。而与之相对，法尼·弗兰克根本没有什么能被称作是实力的实力。武力智力都不具备。要论领导能力，其实也是零，只是大家都取笑他、愚弄他，才把他推上了国王的位置。话虽如此，他并不因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羞耻。既然谁都不愿做这个国王，而且不管谁来做都没什么问题，那我便见缝插针，下定决心来当这个王。因此若是比滑稽，我是不会输的。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不不不，我深爱的王妃还是挺恐怖的呢。

“哎呀呀！”法尼·弗兰克满脸笑容伸出手去，“您远道而来，我们才要感谢您赏光呢。朋友！阁下刚才说您是朋友！我们也正希望与您世代为友啊！不幸的过去已经过去了，我们必须放眼未来向前走才是嘛！这对于人类、恶魔、以及其他异界生物来说，都是一样的啊！虽然我们之间会有意见不合、或是立场相对，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通过对话跨越这些障碍！至少，尝试对话这一点正合我意！这是重要的一步！既然我们已经一同迈出了这一步，那我们无疑就是朋友！请务必和我们一同走完这段路啊！这条路虽然漫长，但我们还是出发了！走出了第一步！？那么首先，就让我们一同祝贺这一事实，一同构筑明天吧！我们一定能够办到！”

“这也正是在下的愿望。”

法克鲁卡握住了法尼·弗兰克的手。虽然那手散发着丝丝寒气，但光是愿意握手这一点就比亚隆兹·尼德斯比亚好多了。不不不，别被骗了，不能松懈。不过，这方面就交给我深爱的王妃、或是内兄强·杰克·顿·裘克来考虑，他们定会妥善处理的。法尼·弗兰克只需要拿出法尼·弗兰克的风格，将滑稽戏演到底就好了。

“那么，请诸位赶紧入席吧……！”

法尼·弗兰克带领着法克鲁卡一行朝圆桌走去，同时窥探了一下罗叉、琺瑠、切斯·彼得、多瓦宁古、卡塔力、库尔蒂巴的表情。没事的。没事的。我相信大家，相信大家拥有构筑未来的力量。

我们新生太阳王国与JCK、新生拉夫雷西亚、阿尔多尔玛，于今日，在此缔结和平协定。这一协定并非永远有效，当然只是暂时性的。它确定了四国的国境和彼此之间的缓冲地带，并规定互不侵犯。缓冲地带或许会引发争端，然而在目前这个时点，四国均无法接受让彼此的国境直接相接。另外，还存在着许多不服从阿乌多尔玛的恶魔和异界生物势力，今后他们之间肯定也会纷争不断。这一和平协定，绝不能说是真正带来了和平。

然而，若是不前进，就什么都不会改变。这是为了改变、为了改变下去所迈出的第一步。

哪怕前方的道路，会迫使我们不得不后退一步、甚至是十步，我们也不会放弃。

今日，我们迈出了这一步。因此明日肯定还能继续前进。

68 夜

“——啊啊。结束啦结束啦。终于结束啦。总算是结束咧。结束啦。结了个束了哇。呼。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卡塔力倒在床上，仰面朝天，解下蝴蝶结，脱下外衣随手一丢，刚好被阿尼亚接住。

“辛苦了。晚宴很难熬吧？”

“……是咧。裘克和克罗蒂亚倒是不错，但那个亚隆兹·尼德斯比亚实在是摸不透，至于恶魔，只能说隔种族如隔山呐。宴会上倒是吃吃喝喝了不少，可都是为了收集情报，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火大啦……”

“是啊。的确。”

“那边也不光是像法克鲁卡那样会说我们语言的家伙。好像公爵侯爵级别的就会说了，但其中貌似还有好多不服法克鲁卡呢。那边的事真是麻烦透顶，一想到接下来，就头疼得要命哇……”

“那你想听我再说点工作上的事吗？”

“不要。已经听够了。”

“那么？”

“让老子抱一下。”

“嗯。”

卡塔力紧紧抱住俯下身来的阿尼亚。

阿尼亚亲了亲卡塔力的额头。卡塔力把脸贴在阿尼亚的胸口上，突然一滚，将阿尼亚压在身下。

“……这可不像老子啊。”

“没有的事。”阿尼亚用全身摩擦着卡塔力，仿佛要和他重叠、混合成一体，“再强硬一点。”

“老子指的不是这个啊……是工作上——”

“我知道。你做的是只有你才能胜任的工作，也拿出了出色的成果。你很勇敢，和任何人都能毫不畏惧地交涉。你又重情重义，只要和你结交，谁都会信赖你。为了重要的事，你愿意舍弃一切，你也很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是个了不起的人，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虽然有些吵闹，也有一些人因此而对你产生误解。不过只要和你长久相处下去，所有人都会领悟到你的厉害之处。大家都看重你，你也看重对方。你也不拘泥于小节，能够承认错误并改正。”

“只有这些？”

“不。卡塔力先生。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我最喜欢你了。我爱你。”

“老子也喜欢你，也爱你啊。不管发生什么，老子也绝不会放手。”

“我明白。”阿尼亚温暖着卡塔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再忍忍吧，卡塔力先生。”她在他耳边吐出炙热的气息，轻轻说道，“我知道你想和朋友们一起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对吧？现在姑且，再忍一忍。大家都需要你。现在你就为了大家，好好工作吧。”

“忍不了。”

“不行。你必须忍。”

“老子指的不是这个啦。”

卡塔力和阿尼亚的温度彼此交融。突然，“赝品”这个词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的胸腔顿时冷却。这个单词时而会将卡塔力拽向无底深渊，让他不禁觉得，一切都是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肯定不止卡塔力是这样。那个时候，在场的全员都被诅咒了。然而，还是有人拼上性命保护了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犹豫，不顾迎来最残酷的命运。到底是赝品，还是真货？是或不是那又如何呢。这根本不重要。哪怕这份温暖在下一个瞬间就消失，现在它还是存在的。就存在于此，真真切切，那便是值得赌上性命去保护的东西。虽然这话不适合老子，但老子一定会这么做的。瞧好了吧，呐？

69 晚安

“总裁，您辛苦！”“噢！”“总裁！辛苦啦！”“噢。”“辛苦了，总裁！”“啊。”“总裁！”“哦。”“您辛苦了！”“哦……”“总裁！”“总裁！您辛苦了！”“总裁！”“您辛苦了，总裁！”“啊啊啊啊啊晓得啦晓得啦，还有我一点都不辛苦！”“咿咿咿、非、非非非非非常抱歉……！”

瞥了一眼缩起身子的员工，飞燕快步走上街头。今夜的坎梅克龙州街格外热闹。这都是因为JCK和正统拉夫雷西亚、甚至还有阿乌多尔玛的人们——不只是人，还有异界生物们，都聚集于这坎梅克城中。目的各异，商事谈判、扩展人脉、游山玩水。无论如何，最终还是得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好好闹腾一番。看到各种稀奇玩意儿琳琅满目地摆在店头，就忍不住靠过去把玩，在这一点上，人类和恶魔无甚差别。

这条龙州街上开满了食堂、酒家、珍品店。飞燕的目标是，要把这条街渐渐发展成一个“想要什么来这里都能得到”的地方。

为此，飞燕开了一家公司。龙州联合公司。飞燕便是公司总裁。只要是能干的家伙，不论是龙州人还是什么人都愿意招揽过来，担任重要职务。目前虽然还没有，但将来应该还会招收人类之外的种族。飞燕是认真这么考虑的。

就像往常一样，飞燕没有带护卫，只身快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员工们都吵吵嚷嚷地说什么危险危险，危险这个词是对我说的吗！？一群暴徒傻不溜秋地从小巷里扑出来，飞燕“呜啦！”地大喊一声便踢倒一个。暴徒们一共十七人。“——蠢货！居然敢对本大爷下手！要下手的话就先拉个五万人过来啊！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噢啦……！”

不一会儿便全部收拾掉，飞燕朝着东倒西歪躺倒在地的暴徒们丢出一万达拉硬币。“你们太弱了。回去多吃点饭。要来我手下工作的话，便雇了你们好了。好好锻炼，知道了吗？”

在数个示弱声中，还掺杂着辱骂声。飞燕咧嘴笑道：“好，要的就是这气概。”

于是接下来花了一些功夫隐藏踪迹，终于回到了My home门前。带着庭院，被围墙围住的独栋屋。这附近其实警备森严，但乍一眼望去还是难以发现。将兜帽掀到眼睛处，敲了敲门。于是啾便跑出来迎接。“咕！”

“噢。抱歉回来晚啦。大家都睡了吗？”

“啾。”

“这样。也是啊。”

揉着啾的绒毛，朝家中走去，结果听到了“呜呀——”的哭声。客厅里开着灯。一走进去，只见胡子大叔说着“乖、乖、乖。”正哄着孩子。

“噢。大叔。辛苦喽。那是芳吗？”

“嗯……”胡子大叔将才刚满一岁的芳一会儿举高一会儿放低，但那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哎呀，给我来试试。”飞燕从胡子大叔手里抢过芳，轻轻拍着那孩子的后背，微微摇动身体。芳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唔唔，你还真有本事啊。”

“是大叔你太差劲了吧？大叔你可别什么事都靠力气啊，这样不对。这种事啊，必须得柔和一点，柔和，你懂吗？”

“无言以辩……”

“话说啊。大叔你今天不是应该很忙吗。不是有那啥吗，那什么仪式。应该很累了吧。快去睡啊。你也已经快上了年纪了。”

“贫僧还很年轻！至少还没老到需要你来担心的地步！”

“疲劳都要从你脸上溢出来啦。别逞强了。大叔你要是不长命百岁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别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搞得像你是我儿子一样！”

“唔哈哈。的确不是儿子啊。最起码也是孙子？”

“咦？”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是哈妮梅丽，带着她的儿子朱尼尔走进了客厅。她在内衣上只穿了一件下摆很长的白衬衫，而且衣襟还敞开着，这打扮真是不像话。这女人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关于这一点，不仅是飞燕，连喜欢多嘴的胡子大叔都不发表任何评论。

“噢~”飞燕打了一声招呼，于是朱尼尔抓着哈妮梅丽的衣服下摆，灰茶色眼瞳朝这边盯了过来。那坚定的眼神明显很像父亲。朱尼尔明明年纪尚幼，却很沉静，只有很少的情况下会笑。

“你回来了啊。”这么说着，哈妮梅丽朝紧邻客厅的厨房走去。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瓶子。是啤酒。哈妮梅丽用指头撬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灌了起来。朱尼尔望着自己的母亲。“你要喝吗？”被母亲这么一问，朱尼尔缓缓摇头。“也是嘛。就算你说要喝我也不会给你的。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你是在休息？”听到飞燕的询问，哈妮梅丽耸着肩点了点头。“嗯。”

“你现在做的是啥玩意儿？”

“内燃机。”

“nei ran ji？”

“将燃烧燃料释放出的热能转化为机械动力的装置。”

“……你这么跟我说，我也是一头雾水啊。”

“等做好了会给你看的。”

“噢噢。那可真是值得期待。话说啊，你那小娃儿晚上难道不是应该好好睡觉去吗？”

“嗯，贫僧也这么认为。”

“但是他就是不睡啊。而且，与其非要让他去别的地方睡觉，还不如让他待在我身边不是吗？”

朱尼尔紧紧抓着哈妮梅丽。

飞燕低头看了一眼芳的睡脸。“嘛，说的也是。人总有各式各样，既然你和小娃儿觉得这样好，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贫僧差不多要去睡了。”

“啊。去吧去吧，大叔。”

“那我回工房去了。”

“别勉强哦。朱尼尔，困了的话，一定要去好好睡哦。在妈妈旁边睡就好啦，谁也不会把你带走的。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胡子大叔去了自己的房间，哈妮梅丽和朱尼尔回到了工房，啾似乎也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于是飞燕也抱着芳朝卧室走去。卧室很宽敞，不过基本上就是在地板上铺满了被褥，孩子们七倒八歪地熟睡在上面。这些孩子都是被父母抛弃，或是一出生就是孤儿。一个两个地慢慢变多，算上芳已经足足有九人了。

“飞燕。”孩子们的“母亲”朝这边望来。她侧了侧身，但由于还没满一岁的奇卡正枕着她的手臂，她无法随意活动身体。“欢迎回家。你累了吧。”

“我回来了。其实也不累。”飞燕将芳安放在空着的位置。只要吵醒了哪怕一个孩子，就很可能哭闹起来，演变成大骚动，于是他必须蹑手蹑脚，慎重地前进。终于抵达床铺边，侧身躺下，伸手搂住了她的后背。“……虽然其实不累，但还是觉得浑身疲累一扫而空啦。”

“我也系。”

“小娃儿们乖不乖？”

“嗯，很乖。又系捣蛋、又系哭、还特别吵闹。”

“这哪里算得上是乖了。看我不教训他们。”

两人悄声笑起来。飞燕将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嘴唇贴上她的耳垂和脖子。一碰这些敏感的部位，她就会稍微有一点反应，真是可爱得要命。但还是适可而止吧。

“晚安，塞莉哈。”他叫出她的名字，她向飞燕坦白说明的、她的真正名字。

听到她说的晚安后，飞燕便陷入了睡眠之中。

70 于这漫入朝阳的房间

天亮之后，莎菲妮亚总会潜入他的房间。他当然在床上熟睡。被子基本总是掀开着，衬衫的纽扣也没扣紧。如果他睡在床的某一侧，她就会去另一侧。如果他睡在正中央，那就根据左右两边的空间来决定。今天早上，他在床铺的正中央摆成了一个大字。他的头发稍微有些长了，莎菲妮亚心想，得帮他剪掉。她随后敏捷地将身体滑进他的右臂下方。背朝着他蜷缩起来，等待胸中的悸动减弱。然而等了好久，心跳仍不见减缓。上啊、快上啊。莎菲妮亚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鼓舞自己。不过，无论如何还是拿不出勇气。到如今，她仍然很害怕触碰他，但又想碰他想得不得了。她甚至会觉得，光是现在这种状态就已经足够了。实际上，她还是在等。期盼着他翻个身，然后偶然碰到她。我这个人啊，难道是个笨蛋吗？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没有进步。不过莎菲妮亚倒觉得没进步其实也不错，仿佛也能听到某个声音在赞同。是吗？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随后，那一时刻终于到来。他“嗯嗯……”地嘟哝着，转了个身，变成了侧躺的姿势，而且是面朝这边。他的手臂落下来，碰到了莎菲妮亚的耳朵一带。能感受到他的重量，他的体温。他好热，非常热。他的气息就在附近。莎菲妮亚也好热，越来越热。“那个……”一不留神脱口而出。“那个……那个……”用非常非常细小、微弱的声音。“那个……我……喜欢你。”说出来了。其实之前倒不是没告诉过他。只是，最近没说过。没有说的机会。明明这感情一直填满了她的心房，非常、非常强烈，每分每秒都是。这感情是特别的，一点也不会变得陈旧，根本不见褪色，连她自己都很吃惊。不过差不多，该去准备早饭了。虽然很想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但是不能。起来吧。下定决心，但实际上还是磨磨蹭蹭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说：明明只要开口问他能不能一起睡不就好了吗。不、这种话、问不出口。真的问不出口啊。恋恋不舍地正要离开他的手臂，“……嗯。”他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莎菲妮亚。你在吗？”“是、是、是、是、是的……对、对、对、对不起……”“干嘛道歉。”被他抱住了。胸口发紧，她变得无法呼吸，脑中一片空白。然而没过一会儿，便又产生了希望他再多做一点的贪婪想法。不过同时也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已经很满足了。这两种感觉都不是虚假的。窗帘的缝隙间透入阳光，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忽然，她想起了同伴们。

71 两人

“不知大家怎么样了啊。”低声嘟哝了一句，于是躺在脚边的阿尔法便抬起头，蹭了蹭萝姆·琺的腿。萝姆·琺也摸了摸阿尔法的脖子。“你最近真喜欢撒娇啊。”以前要是对他说这种话，他肯定会生气然后把头别到一边去，然而最近他反倒是黏得更紧了。阿尔法已经不年轻了。何止是不年轻，阿尔法在狼之中已经算是活得非常非常久，属于极为稀少的例子了。萝姆·琺已经有所预感，差不多快到时候了。大概不久之后，阿尔法便会离开萝姆·琺的身边。他肯定会想在变得无法动弹之前先独自离开。在这趟旅程之中，那个时候应该就会到来。萝姆·琺抱住阿尔法，摩挲他的肚子。阿尔法看上去很舒服。不过，当她打算为他擦眼屎的时候，阿尔法却“汪”地叫了一声，飒爽地站起来，仿佛在说‘好啦快起来，要出发了’。“我知道了。”萝姆·琺苦笑着站起身，擦掉行李上的朝露背在身上。阿尔法已经走了出去。眺望着他的背影，萝姆·琺不禁想要否定自己的预感。这会是阿尔法最后一次旅行——也许并非如此。不过，该来的总是会来。等到她想要回去的时候，那就回去罢。

72 简单的道理

白。外墙是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看上几乎就是个四角盒子，也没有围墙。

居然在新生太阳王国的版图之外、同时也不属于阿乌多尔玛地盘范围内的大陆北横贯道边这么显眼的土地上，造了这么一座建筑。

在建筑物前抱着膝盖蹲下，眺望着雕刻在墙壁上的“莫莉·利普斯收容所”一行大字，不由得涌出一股笑意。虽然似乎很疯狂，但这的确很像妈妈会干出来的事。设施规模很小，雇员也都是少数精锐。其实，所谓“少数精锐”的真相是，医术士的数量本就不多，其中愿意投身于这个只能认为是无谋的大胆计划中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

嘛，只要有妈妈和我在，总会有办法的。与其说是佩尔多莉琪乐观，到不如说是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做，就要做到底。来者不拒，通通施以医术式，只要是还有救的患者，无条件全部施救。在这之后等着我们的是怎样的道路？妈妈的答案是：我怎么会知道啊。

的确，这不是个容易预料未来的时代。设定一个目标，然后朝着目标一个劲猛冲的做法也不适用。只能去摸索，然后朝自己相信是前方的方向行进。妈妈是医术士。我是救护剑士。所该做的就是拯救生命，所能做的也是拯救生命。既然如此，所要做的便显而易见了。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嘛。你说呢……？”

佩尔多莉琪的这句话是对着朋友问出的，问完之后，她便稍微笑了笑。如果不笑，表情便会扭曲。她的胸口开始发紧。

“——嗯。没事了。”

她如此说服自己，然后站起来迈出脚步。

她的步伐轻盈。能够闻到青草的气味。头顶的阳光分外耀眼。

73 继承自父亲

挡开刺来的木刀，侧身躲避。然而，对方的战法出乎预料地难以摆脱。被挡下一击之后，虽一时失去重心，却也抑制到了最小限度，随后马上便朝他的木刀零敲碎打，试图使他的剑锋动摇，趁机近身。很有趣，然而——

“这种技法，只在比试中有用……！”他朝着冲来的对手挺身一撞，便将对方撞得踉踉跄跄，然后劈向戴着防具的右肩，再是左肩。对手被打得坐倒在地，便将木刀刀尖抵上对方的喉咙。“刚才，你已经死了。夕蝶。不要耍小聪明，要带着死中求活的觉悟使剑。所谓的剑，便是这样的东西。”

“……是！”夕蝶跳起来，举起木刀，“再来一次吧，拜托了，团长！请再与我较量一次……！”

“不行。一天之内，不能死两回。明天再拿出觉悟来挑战我吧。”

“是……！”夕蝶满眼盈泪地鞠了一躬，“多谢指教……！”

“等等。”他叫住正打算转身离去的夕蝶，“虽然觉悟不足，但技巧不赖。”

“……我到底能不能变强呢。强到不用再受人保护、强到可以保护别人……”

“既然你如此希望，那便为此而努力吧。”

“是！谢团长指点……！”

他注视着夕蝶离开的背影。快要离开道场时，她突然慌张地转身，又鞠了一躬。虽然尚且年轻，目前并不可靠，但的确是个前途无量的团员。她刚一走，便有另一个身穿防具握着木刀的孩子进入了道场。“老爹，来比一比！”

“……卡雷尔，又是你。”他皱起眉头仰天叹息，“你还做不了我的对手。还有，不要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是你的父亲。”

“既然你是我老爹的朋友，那你就相当于是我老爹啦！”

“这算什么理论？”

“好吧。那就——罗叉！和我一决胜负！”

“直呼其名？”他只好服了这小鬼，握住木刀摆出架势，“那就来吧，输了也别哭鼻子啊。”

“谁会哭啊！呀啊啊啊……！”卡雷尔的踏前突刺很锐利，当然，只是相对于他的年龄而言。不过，他的剑中蕴含着力量，偶尔连罗叉也不得不感慨。

“别大意，卡雷尔！来，接我这招！”“接就接……！”“好！既然如此，那这招你又如何接！”“这样接……！”

试着主动发起攻击，他全都巧妙地守了下来。卡雷尔非常灵活善变。

“——啊。罗叉，你笑了！”

“没笑。”

“就是笑了！你小看我！”

卡雷尔攻了过来。不错，真是不错的剑。

是啊。我的确是笑了。你的儿子变强了啊，优安。

74 巫女神的野心

“无趣……无趣。无趣啊，无趣。无趣……！”

灵姬坐在王座上摆动双脚。王座位于极高处。灵姬命令无命卫士和自动骸新建的这座广大无边的灵王宫，内部的隔墙数量被刻意限制到了最少。坐在设置于中央高处的王座上，便几乎能俯瞰整座灵王宫。

麽祷埜灵国的灵王宫中唯一的生者就是灵姬。灵王宫的管理维护人员全都早已死了。这都是因为生者既无能又吵闹。“……说起来。尽是死人也有个缺点。妾这才察觉，没有人可杀，实在是非常无趣啊。若有生者在，至少还能杀了操控起来这一乐趣。光是死人的话，虽然很安静这一点非常棒，但是该怎么说呢……没有发展性！毕竟死人已经死了嘛。这可以说是死人唯一的缺点了……”灵姬抱起胳膊思考，马上便想到了一个主意。“——好，妾决定了！就去攻打周边，扩张领土好了！这样就能想杀多少杀多少，死人也可以越来越多了嘛！让世界中充满甘甜的死亡，当作送给妾的美妙赠礼！咯呵呵呵呵……！”

75 尽头之外的尽头

（看，伊凡洁琳）

超贤者握住女儿的手。向下望去，只见浓淡不匀的灰色。抬头仰望，则是一片漆黑。在深渊之暗中，浮着一颗巨大的蓝色星球。

（——嗯，师父。很美。不管看多少次，依然觉得很美）（没想到，那就是我们居住的星球）（我们一直被囚禁在那颗星球上。但只有我们获得了解放）（是啊。伊凡洁琳，我的女儿。我们真正的愿望，魔女直到最后都没能理解）（前往这个世界尽头之外的尽头。说到底，魔女只是个眼界狭窄的渺小之辈）（是啊……）

超贤者闭上双眼。即便如此，他也看得见。五感对于他来说已经只是个概念罢了。或许，连感情也是。即便如此，人也无法彻底舍弃人的身份吗。

（师父）女儿贴近超贤者，（还有我在。不论我们到底成了什么东西，我都会永远留在师父身边）（啊啊——）

（你们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恶心）突然，一道白色辉光穿越到了他们身前。（居然跑到月亮上来调情，你们两个，真的是一点进步都没有）

（居然……）（魔女……！）

（就此告别，莫格，伊凡洁琳。我要去前面了）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青白辉光紧追在纯白辉光之后。

它们的前方，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尽头之外的、尽头。

76 大海原

在中意的地方舒展身体，沐浴着扑面而来的海风，闭上双眼。这中意之处便是这艘正穿越夕暮之下的大西洋、前往黑暗大陆的航船的帆柱顶端。当然，帆柱顶端是没有落脚之处的。她虽然脚底搭在帆柱上，但其实并不是站在上面，而是在配合船的航行速度飞行。难得的好兴致，却被破坏了。“——皮肤皮肤皮肤会变差变差变差变差的呀❤ 贝蒂贝蒂小贝蒂海风可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哦❤”

睁开眼一看，一身漆黑的知世就在身边。

贝蒂啧了一声，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的确，头发稍微有些、不、是非常非常硬。

“……你好烦啊。反正你都变成那副模样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和知世知世知世知世小姐当然没关系❤ 但是贝蒂贝蒂小贝蒂你就不在乎吗❤”“不用你管。真是多管闲事，快消失吧。”“喂喂喂喂喂喂❤ 你呀你呀你呀你呀不会还是还是处处处处处处女吧？”“吵死了！小心我灭了你！”“KYAHAHA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HA❤ 其实其实其实我知道的❤”“——你这个、色情狂……”“NYAHAHAHAHAHAHAHAHAHAHAHA❤ 再见喽❤”“别再来了！”“才不要❤”

知世仿佛被海风吹走一般轻飘飘地离去了。贝蒂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估计她很闲吧。都已经走上那条道路了，就别再这里插一手那里掺一脚了呀。真是够烦的……”

由于兴致全没了，贝蒂踢了一脚帆柱，缓缓朝甲板上落去。

甲板上早就开起了酒宴。那帮人即便是不喝酒也足够闹腾的了。除了睡觉和暴风雨时以外，根本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在船舱里待着，真是一帮无药可救的家伙。

握着钓竿坐在船边的凯伊轻轻挥手。“贝蒂。”“怎么样，凯伊？有收获吗？”“不，今天什么都没有。”如此回答着，凯伊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遗憾。稍微有些意外，这家伙最近似乎非常沉迷于钓鱼。

音美婆婆不顾高龄，以一副太阳镜加泳衣的打扮躺在躺椅上，似乎在小睡。就不觉得冷吗？贝蒂刚想到这里，约瑟和优里便拿了毛毯过来给音美婆婆盖上。莉莉亚则在远处微笑着注视自己的女儿们。

戴着面具的半裸大蠢蛋仍不知悔改地锻炼着肌肉。

胜男握着船舵，就那么站着睡着了。贝蒂一行人刚好是在出海前与他重逢的，结果莫名其妙地就让他来当掌舵手。别看那样，其实他还是挺有本事的。

至于那个男人，头顶二角帽，背靠船头，翘着二郎腿，盯着几乎空了的酒瓶底看个不停。

在船头附近，一个金发扎成辫子的褐皮肤男人、脸上有着十字形伤疤的男人、还有一个体格粗壮的男人以及一个爆炸头男人、再加上一个幽灵一般的女人围坐在一起，难道是在赌博吗？

“嗨哟，贝蒂。”爆炸头迪·佩德罗抬手示意。粗壮的刚格正在理牌。金发长辫的夏玛尼嘿嘿嘿地开朗笑着，带有十字伤疤的梅切尔帝则发出呼呼呼的阴森笑声。幽灵女则用菜刀嘎嚓嘎嚓地刺着甲板。

“我说，柯林——”贝蒂中途改口，“不、斯蒂芬妮。你在干什么啊。你这样会把船搞坏的。”

“……对不起。一不留神就习惯性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原谅我我马上就去跳海淹死所以原谅我拜托了。”“——喂喂，斯蒂芬妮！冷静点！”刚格连忙试图按住斯蒂芬妮，结果反倒被按倒了。斯蒂芬妮按着刚格痛打不停。“冷静我很冷静我很冷静！明明我都这么冷静了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我很冷静……！”“唔咕、嘎、噢咕、等、嘎呀、要、要死——”“快、快住手！”迪·佩德罗倒剪住斯蒂芬妮的双臂。“呐，我们知道你很冷静了，斯蒂芬妮，呐？你再这么打下去的话，呐？斯蒂芬妮你的手也会疼的呀？没事吗？嗯？”“……没事、才怪。”斯蒂芬妮抬起手，来回甩了几下，哭了出来。“好疼。好疼啊。呜。好疼，好疼啊。呜哎哎。疼……”“维多利亚亲！麻烦你治疗啦！”夏玛尼一喊，远处的维多利亚便慌慌张张地跑来。“好、好、好……”

贝蒂耸了耸肩。“刚格。迪·佩德罗。柯——不、是斯蒂芬妮。你们几个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你也一点没变还是顶着一对假奶啊。”由于刚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用双手挡住了自己满是鲜血的脸，于是贝蒂毫不留情地一膝盖顶中了他的股间。

“——唔、呜咕！真、真的要死了……”

“呵呵呵……”坐在船头的那个男人眯着青与黑的双眼笑了起来。

“干嘛？”贝蒂瞪向那个男人。

“还能干什么狗屁嘛？杂碎。”男人抿了一口酒瓶，随后将彻底空空如也的酒瓶丢进大海。

“你啊……”贝蒂故意在那个男人的腿上坐下，抱着胳膊说，“海可不是你的垃圾桶。别什么东西都随手就往里面丢呀。”

“别对我指手画脚的，你又不是我老婆。”

“哎呀，难道说，当了你的老婆你就会听话了吗？”

“谁知道呢。我又没娶过老婆。”

“那就娶呗。你好歹也是个海盗船长，娶上三、四个老婆不也很正常吗。”

“女人只要强奸就够了。”

“你早晚会老得需要人照顾哦？”

“闭嘴，假奶。”

“不，我不闭嘴。你还不清楚吗，我什么时候乖乖闭嘴过？”

“啊啊，是啊，你从不乖乖闭嘴。就是个狗屎一样的聒噪婆娘。”

“那可真是抱歉啊。”

“你当然应该抱歉。”

“不适合你。”贝蒂伸出手，夺走男人戴在头上的二角帽，“塔里艾洛。这帽子一点都不适合你。”

男人的双眼，并没有追着那顶被投向海中的帽子。

那对颜色不同、表情各异的左右眼瞳，紧盯着贝蒂。

最后还是贝蒂坚持不住，首先避开了对方的眼神。

“是啊。”男人喃喃自语般说道，“我不需要那种玩意儿。你说得对，贝蒂。”

“知道就好。”

“你这女人真不可爱。”

“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可爱啊。”

“哼……”男人哼了一声，枕着自己的胳膊，仰望黯淡的暮色。“那个狗屎混账，现在到底在哪儿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贝蒂侧首说道，“虽然不知道，但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77 一切

并非没有头绪，的确有线索散落于世界各处，而且寻找相关情报的不只有他一人。他试图收集起零零碎碎的蛛丝马迹，将它们拼凑起来，组成完整的图案。然而，并没有这么简单。线索之中也有真有假，无论如何都无法组成一个整体，而且说不定，当组合在一起后，真的线索反倒会被假的挤走。到底该相信什么？总之，他只好先相信每一条线索，然后一条一条去亲自确认。想要将这一方针贯彻到底是很难的，他的意志时而会摇摆不定，但唯独没有生过放弃的念头。从来没有。他如字面意思在世界中四处飞行。或是漫步、奔驰。至于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歇息，他也从没考虑过。不论线索指向什么地方，他都去探查过了。白跑一趟、灰心、失望，把这些单词全部忘记便好。他已经不再去计算日夜交替。时间。时间这东西又有什么意义？他有线索。不论这线索多么细微、多么不明确，既然是线索那就是有用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既然如此，那就去调查，去亲眼看看，做出判断。世界如此广大，但他也会时而感到狭窄。不过，他唯独没有失去过目标。他不断地寻找。

那里是一处遗迹。

或者应该说，曾经是一处遗迹。

其周边的大地一眼望去尽是红色岩石和沙土，然而那附近一带却是一片洼地，其中草木茂盛。而那些被树木和风运来的红沙掩埋、倒塌大半的建筑，若是不仔细观察都无法分辨。

遗迹在此处沉眠许久，或者该说是被埋葬于此，直到最近才被挖掘出来。遭到以恶魔为首的异界生物入侵，许多背井离乡的人们流亡至这处洼地。洼地中有一汪泉水，遗迹中的古井若是加以修缮也能使用。因此这里便形成了一处村落。洼地中央的某座腐朽建筑，最初是村民们用来遮风挡雨的地方，后来又成了集会场和祭祀场。

人们不知道，在那建筑物的地下，有名为“上古之门”的装置。他们也无从知晓，上古之门零星散布于世界之中，现今也能加以利用，在不同的上古之门间来回穿梭。

他本来也不知道，只是在调查中得知了这一点。上古之门并不是能让现代人自由自在操控的便利工具，只在极为限定的情况下，出现过偶然启动的案例。其中甚至有人通过上古之门，被弹至了位于遥远彼方的秘境。

他在洼地的村落中漫步。没有人向他搭话。村民们都非常警戒。若他试着主动打招呼，村民们便一定会逃跑。他听不懂村民们的语言，他们应该也听不懂他说的话。虽然他想要说明情况，请求帮助，但实在是没有办法。因此他只好一个个仔细观察遇见的行人，虽然知道这样很无礼，但他还是一间一间地窥探过了村中的每一个粗制小屋。他没有得到任何成果，于是便朝洼地的中心部走去。

他从倾倒的石柱之间穿过，朝深处前进。这里虽宛如密林，却并不难走。因为多年以来，地面已经被村民们踩实了。而且不久之后，还发现了类似石阶的东西。道路，那是一条道路。他便沿着道路前行。

仿佛被什么东西引导着一般。然而这种感觉，他至今为止已经品尝过了无数次。

不要期待。会失望的。会又一次大失所望的。

那又如何。即便是失望也无妨。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他知道。即便是被打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他也一定会设法站起来。

他必须证明。

不、不是必须。只是他想要证明，证明自己说过的话。

为此——不，不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什么，也不是为了谁。只是他想要这么做。既然这是他自身的渴求，那他的脚步便不会停歇。

渴求。期盼。祈愿。到头来，对他来说，这些就是真实。保持渴求，保持期盼，保持祈愿。归根结底，还是一件事——

相信。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却能从中发现意义。有工夫连连哀叹没意义、没意义、没意义，还不如伸出手去抓住些什么。此身是赝品也好，是人偶也好，哪怕下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要去相信、去渴求、去期盼、去祈愿、去寻觅。向着最后的最后，再走一步。再走一步。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能做的事了吗？不，话不是这么说的。能够相信，能够渴求，能够期盼，能够祈愿，能够寻觅，我们已经有了这么多能做的事。即便是不存在永远也无所谓，只要还有一秒，便能活着。便能面向前方，相信这一瞬间的存在，去渴求，去期盼，去祈愿吧。

他拨开树枝，越过翻倒在地的石柱和墙材，向深处前进。

深处。

他发现了一处建筑。布满苔藓的石柱、墙壁和天花板都只残留下来一部分。

他踏入其中。

这建筑并不大。或许曾是天花板的石材散落在地面上。阳光通过缺口倾注其中，照亮了建筑内部。正面对着大门，有一条走廊。

“找到你了。”

你就在走廊前。

我一直坚信，你一定身在某处。

果然没错。

“蔷薇的玛利亚【Mariarose】。”

《蔷薇的玛利亚》 终

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后记

本系列的封面上，在“A BRAVE HEART OF RED ROSE”的logo下方，还有一行英文（译注：内容为：Even in the transient reality, we all have our own lives worth loving, protecting, and respecting. 纵然身处转瞬即逝的现实之中，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依然值得去爱、去守护、去尊重）。

这是在《蔷薇的玛利亚》刚刚起步时，当时sneaker文库的总编野崎先生的夫人，在读完原稿、并了解了故事基本的构想之后，连同现今成为本书logo的英文标题、还有每卷副标题的英译一起，为本作品题写的文字。

当初一无所知的我之所以能够磕磕绊绊地走到今天，都是因为许多人在背后的支持。

担当编辑柏井老师、长谷川老师、成户老师、上野老师。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初代编辑柏井老师为《蔷薇的玛利亚》构筑了地基，长谷川老师与我一同经历了系列的分歧点，成户老师伴我撑过了困难的局面，而上野老师倾听了我的无理请求直到最后。各位全员，都如同是我的战友。

这些年以来，我一直承蒙sneaker文库编辑部的诸位、尤其是细致指导了当初完全不懂轻小说的我的时任总编野崎先生、副总编女井先生的关照。另外，现任总编森丘先生也直到最后都在给予我帮助，不胜感激涕零。

包括design CREST的设计师们在内，编辑部之外诸多与制作、发售相关的人士，虽未有机会直接见面，但还是非常感谢诸位。

《蔷薇的玛利亚》的一半，都是插画师BUNBUN桑创作的。最初BUNBUN桑画的玛利亚罗斯他们的草稿，时至今日我也时而会拿出来观赏。自看到那草稿以来，玛利亚罗斯他们就一直以BUNBUN桑所描绘的姿态活在我的脑海中。不论我写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BUNBUN桑都会为我画出来，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份信赖，是非常非常特别的。真的无比感谢。

以及，还要对将《蔷薇的玛利亚》读到最后的各位读者，致以我满怀的爱和全身心的谢意，并奉上这最后一卷《蔷薇的玛利亚》。

我写的小说自然是属于我的。但唯有《蔷薇的玛利亚》这部作品，我无法这么断言。若没有各位读者的支持，我肯定会遭受挫折。我写小说虽然首先是为了自己，但《蔷薇的玛利亚》或许更上一层，是为了各位而写的。而我现在，终于将它完成了。

《蔷薇的玛利亚》已经从我手中离去。如今，它是属于各位的了。

十文字 青

第二十一卷 I love you. [rouge] 插图

外传四 hysteric youth 忿忿不平的一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百度贴吧同名）

我是一粒沙。

一无是处的一粒沙。

微风一吹，便随之飘离。

如此的我，又将前往何处？

这里就是我最终抵达的安身之所？

多疑的我低下头，藏起不忿的表情，装作已经放弃，

但我其实很想前进。

当初，是你们向我伸出了手。

我虽只是一粒沙，却还是凭自力逆风翻滚。

仿佛随时都会被卷走，却仍是迈出脚步。

我将前往何处？

我不晓得答案，

只是追赶着你们的背影，

直至天涯海角。

爸，妈。

或许，我们马上就能再会了。

毕竟，出现了如此糟糕的状况。

当然，绝不是想要追随你们而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是不会做这种不孝之事的，说到底，我也不希望变成现在这样啊。话说，到底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

从某位身体大半都由鱼成分构成的二百五那里借来——顺便一提我没打算还——的EMU产品、IVS52800型号夜视镜性能相当优秀。视野中的物体轮廓是如此清晰，再开启附带的色彩修正功能，已经和在日光下肉眼看到的景象没有任何不同了——这么说可能还是稍微夸张了点，总之视觉上是不存在障碍的。拜之所赐，看得格外清楚，实在太过清楚了，以至于让人困扰。

“腐、腐、腐、腐！”

眼前这个浑身血液都被烂鱼汁取代的烂鱼混账，咣咣地敲打着两柄变形斧甲之一和乙之二。

“挺好。这不挺好嘛。这样才是、这样才正可谓是炸裂感不是吗！这样才有趣嘛。”

“……不不不，一点点都不有趣。应该说，不管怎么看都糟透了。再说‘炸裂感’又是什么感觉啊，完全莫名其妙。”

“系啊。”

明明不管怎么看都是只有十岁十一岁的绝世可爱美少女、然而实际上却已经二十三岁的由莉卡表示同意。虽然一瞬间感到非常开心，但你居然同意的是这一点吗。

“‘炸裂感’系信么意系啊。炸裂……炸裂，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又不太确定……”

“难道不是‘爆炸感’吗？”

这话题怎么还扩大了？而且怎么偏偏是你？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呼吁大家团结一致设法度过这场危机，或者鼓舞大家的士气，拿出点领导能力来——不，说到底你就是ZOO的园长，正是货真价实的领导，所以这应该是分内事才对，然而你却揪住一句“炸裂感”不放？我说的没错吧？你应该还有其他该做的事才对吧？

“嗯。果然应该是‘爆炸感’。‘爆炸感’的话，我感觉应该在哪里听过。”

因为全员都戴着夜视镜，无法确定视线落在何处，不过园长的脸正对着的那人，应该就是他寻求同意的目标了。有着一头银色秀发的魔术士莎菲妮亚见状如捣蒜般点头：

“……是、是的……我、我也……大概……听过……也许吧……”

“果然啊。”

“……嗯……那个……可能……在哪里……”

绝对在说谎。莎菲妮亚做出了伪证！不过，考虑到对象，这也无可奈何，毕竟莎菲妮亚似乎喜欢园长。不过，这种旁人看来显而易见的事，莎菲妮亚自己却好像没有自觉，而园长也是迟钝到了一定境界。看着那两人相处，该说是着急呢，还是不耐烦呢，其实某种意义上还挺有趣的。不过鱼混账大概完全没有解读感情的能力，毕竟是鱼。

“啥呀。绝对就是‘炸裂’呀。所谓的‘炸裂感’呢，就是、哎呀、该怎么说呢，这种感觉用语言很难解释。”

“不解释也无所谓。不如说，别解释了。绝对不要，禁止。”

“咋就禁止嘞？让老子试一试又不会死，人生就是要挑战呀！”

“把你的挑战者之魂用在别的地方好不好！用在更有意义的方面！”

“你傻吗！要是纯凭有没有意义来决定，岂不是太那啥了吗！”

“那啥又是啥呀！”

“怎么说呢，肯定有的吧，你看，就是那啥——”

“来了。”

前杀手的声音如同沙漠中吹过的夜风一般沉静而干燥。为什么他还能这么冷静？不过，这样的他的确很可靠。像我这种人，明明出现状况了也什么都做不到，还傻里傻气地去顶撞卡塔力，试图掩盖内心的焦躁和恐惧，却掩盖得一点也不彻底。握着以前在地下城D1闭锁魔宫打倒赤红男爵得来的细剑“伪劫火”的右手不像样地抖个不停。这是因为兴奋才发抖的——即便是这么说服自己，也根本无法接受，反倒更觉得自己好凄惨。没办法，状况就是这么危急。倒也不是我特别胆小，而是大家太异常了，不觉得吗？难道不是吗？

地下城D5梅利库鲁第二迷宫，对于大半的入侵者来说，都是一处相对轻松容易的赚钱场所。居住于这处迷宫中的梅利库鲁，身高一点二美迪尔左右，外表好似翅膀如手臂般发达的鸡，大多数时候都是少数、或者干脆独自行动的，即便是新手入侵者只要拼尽全力也能杀死一头。只要小心注意它们遇到光会变得极为凶暴这一点，就并不算是难对付的异界生物。

不过基本上，这种没什么危险的活计收益都不高，如果想要一攫千金，还是去别的地方比较好。所谓的入侵者，大抵都是些因为复杂的经历流亡至沙蓝德无政府王国的家伙，或是指望着逆转人生聚集到首都艾尔甸的热血无谋野心家，又或是贫困潦倒走投无路之徒。哪怕实际收入并不理想，他们之中也很少有人认为应该去赚安全踏实的小钱。当然，不管哪里都不能算是彻底安全，若是粗心大意，也是有可能被这些鸡一般的异界生物活活啄死的。话虽如此，这个地下黑暗养鸡场，果然只能算是经验尚浅的入侵者的练习地，以及对自己能力没有自信的人的谋生之处。

而卡塔力主张，‘盲点！就、在、此、处！’。半鱼人曰，梅利库鲁也是有高等种的，这帮高等种还拥有不少财宝。毕竟梅利库鲁本就有将昂贵的东西收集起来装饰在身上的习性，至于高等种时而会拥有魔导王时代的秘宝，其中有的甚至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地拿出来用。而这些秘宝！就由咱们去讨要！然后收下！GET！就是这么个套路！咋样……！

其实，玛利亚罗斯以前也遇到过高等种梅利库鲁。

因此知道高等种梅利库鲁的确存在。

虽然知道，却没想到……唉呀……？

竟然有如此之多。

梅利库鲁第二迷宫正如其名，是一座石造的迷宫。玛利亚罗斯至今为止最深也就去过第二层，不过下面还有更加广大的第三层，那里似乎才是这座迷宫的底层。

今日，我等ZOO全员六人，由园长率领，凭靠脑浆腐烂半鱼人卡塔力那腐烂的完全不清楚有无可信度的指引——其本人、不、本鱼曰：‘比起脑子身体记得更清楚’，一路扫飞众多梅利库鲁，踏入了第三层。

一般被称作F3的第三层，和第二层以上的模样不同。磨平岩石地面、用石砖砌出墙来这一点倒是一样的，但第三层中，极为宽阔的大路中往往会延伸出无数小路，从这些支路中选出正确的道路后，又会进入另一条大路。这种构造，比起迷宫，倒更像是真正意义上的迷“宫”，简直就是一座宫殿。‘不瞒你讲，这正是梅利库鲁迷宫这个名字的由来咧！’看着一脸得意如此解说的卡塔力，竟不由得佩服了起来，实在是火大，不甘心地咂了一下嘴。接着——

它们就从宽广的大路前方逼近过来。

数量多得恐怖。

每一只都全副武装，装备着的铠甲、长枪、盾牌透着古风，从体型看，明显不是普通的梅利库鲁。即便是较小的也有一点六美迪尔高，大的则轻轻松松就超过了一点八美迪尔。其中甚至还混有比那些大个子还要更大一圈、足以称之为超级梅利库鲁的家伙，大约有二、三、四……四只，还是该说是四头？

即便是保守地说，它们也算是相当有组织性，实际给人的印象则更像是一支军团。这支梅利库鲁军团，随着超级梅利库鲁“呜嘎嘎嘎嘎——”的一声号令，便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前方约十五美迪尔处停下，接着没过多久，又从后方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转身望去，只见到普通梅利库鲁——然而却是铺天盖地般的一大群，正朝这边涌来。逃跑路线快要被堵死了——不，已经彻底堵死了。

可是，再看ZOO的各位，却一点焦急、慌张的意思都没有，一个个都是一副悠然的架势，显得游刃有余的样子，还说着无聊的闲话，好像打算就地迎击梅利库鲁军团还有那一大群梅利库鲁似的。那个、能不能容我问一句？你们啊，莫非是脑子稍微有点——不、是很严重地化脓了？还是说，其实根本就是大脑空空……？

因为你看，就像皮巴涅鲁刚才超冷静冷静得让人发毛的那句‘来了’说的一样，它们马上就要过来了呀？不如说已经到眼前了呀？

高等种梅利库鲁们排成五列——六列？还是更多？虽然脚步并不十分整齐，但还是极有压迫感。它们用盾牌护住身前，挺直长枪，朝这边挺进。其中还有那种“超级梅利库鲁”般的家伙。这下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不管怎么办，都是要完蛋了吧？

“寒磁罪母刹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上古高位语。是咒文，魔术的咒文。莎菲妮亚银丝般的长发无风自舞。虽然现在她戴着夜视镜所以无法得见，不过镜片深处的翡翠色眼瞳肯定已经泛起了不祥的光芒。莎菲妮亚的元素魔术“缚冰狱”于高等种们的最前排爆发。借由水灵Hyd与时灵Xeo的力量，身穿金属铠甲的高等种们身上转眼间便覆了一层白霜。好冷。这股冷气简直足以深入骨髓。随后大量的水蒸气喷涌而出，一瞬间视觉能力近乎完全归零。响起了高等种们摔倒的声音，嘈杂的响声接连不断。玛利亚罗斯屏住呼吸。那是什么？好大。对了，应该是超级梅利库鲁。四头超级梅利库鲁，从东倒西歪摔作一团的最前排梅利库鲁身后飞跃而出，穿过水蒸气冲了出来。这、这、这下可怎么办？

“玛利亚保护莎菲妮亚……！”

被园长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对哦。朝右后方的莎菲妮亚又看了一眼，只见莎菲妮亚两手紧握着魔杖，似乎正在集中精神，肯定是在准备下一个魔术吧。在施放魔术所必需的这段精神集中时间里，即便是莎菲妮亚这么厉害的魔术士也得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至少，保护莎菲妮亚这点事，我总得做到吧。玛利亚罗斯环视四周，不由得有些呆然无言，自己要做的事，全都慢了一拍。因为，其他人已经上前去迎击超级梅利库鲁了。园长自不必说，皮巴涅鲁和卡塔力，甚至由莉卡都上前了。超级梅利库鲁四头，我们这边则有四人，数量相同。

“人人人类类类类噢噢！我是！奔基迪达·毛呜呜呜鲁德哥尼咿咿咿！”

“我名叫……！冈吉古伽·盖哎哎哎欧鲁基咿咿咿咿！”

“我是贾哈噶喇·恩啊啊啊乌盖哎哎尼咿咿咿咿……！”

“我叫！阿鲁诺噢噢德·安安安安特尼艾咿咿咿咿……！”

那四头超级梅利库鲁，手中握着与那巨躯相称的武器，似乎是用共通语报上了名字。不过玛利亚罗斯倒是对此并不惊讶。高等种梅利库鲁会说人类的语言，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我叫——”

园长一甩外套，朝着中间右侧的盖欧鲁基（人类风格拼写）冲去。盖欧鲁基并没有高举它手中的双手斧以示威慑，反倒是敏捷地挥舞起来。左右手分别握在斧柄两端，能看出它是打算以较小的动作作出迅速的连续攻击从而压制对方。盖欧鲁基不是笨蛋，有在动脑筋，并不好对付。

然而，这位盖欧鲁基实在是太不走运，园长从身后拔出的琥珀色波纹大剑，并不只是一柄单纯的双手剑。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远超精品级别的神兵利刃。

而最重要的是，园长自己更是无所畏惧的绝世剑士。

“——多玛德君！”

何等凶猛的踏步。

ZOO的园长多玛德君，最后踏出的一步恐怕跨越了四美迪尔左右的距离，挥出一记袈裟斩。而盖欧鲁基肯定没能预料到这一时机，它手中挥舞着的双手斧甚至都没有停下来，或许，它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砍中了，还在试图挥动双手斧，然而很可惜，变成两截的身体是无法做出激烈运动的，那柄双手斧没有划出盖欧鲁基期望的轨迹，擦都没擦到多玛德君。随后，盖欧鲁基便化作两块，落在了石地上。

而与之同时——或许更早——

中央左侧的恩乌盖尼（同样是人类风格拼写）已经被肢解成了一团碎块。其过程实在太过迅速，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能做到这种事的唯有一人，那就是皮巴涅鲁。来自战乱不断的拉罕大陆的砂色前杀手，手握雌雄对剑——雄剑库雷亚达和雌剑莉蕾扎、将肉体斩裂、剜抉、剥除、搅碎、切断的光景，让人不禁觉得已经抵达艺术的范畴，然而不巧的是动作太过迅速，以玛利亚罗斯的双眼完全无法捕捉这艺术的全过程。皮巴涅鲁极少发出声音，在完工后对自己造成的尸骸甚至看都不看一眼，简直就好像是无关的第三者一样。

而与之正相反，在那边还有一位执拗地非得大肆宣扬自己存在的蠢蛋。

“哆刹啊啊啊……！走起！我流！火龙猛虎共斗圆舞乱——咕噫、”

在他大叫着这长得毫无意义、而且绝对是当场现编的必杀技名时，从对面左侧冲来的安特尼（依然是人类风格拼写）高高举起大铁锤猛然挥下，差点打碎了半鱼人的脑壳。慌张地扑倒在地半死不死的半鱼人，这下总该醒悟了吧。

安特尼单用左手举起大铁锤，同时又用右手从腰间拔出长剑。半鱼人如大脂羽虫一般在地面上嘎吱嘎吱地爬行。长剑擦过了半鱼人的后背，半鱼人惊叫一声，逃得更快了。没想到他用爬的居然能这么快，不，实在是太快了吧，简直就跟真正的大脂羽虫似的。好恶心。超恶心。也不知安特尼是不是也被恶心到了，朝着半鱼人掷出了长剑，结果稍微偏了一点——不，是故意投偏的吧。

安特尼预测到了半鱼人的路线，投出长剑刺在半鱼人前方，半鱼人见状大喊一声“要遭”，急忙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安特尼迈出大步缩短距离，双手挥下大铁锤。

“——卡塔力……！”

头。

被打中的是头。

不会吧。

一阵眩晕袭来。

那样就没救了。绝对没救了。肯定被彻底敲碎了。那样子接受苏生式也无法复活。因为是头。头部受创可不妙。玛利亚罗斯不是和尚，所以不清楚详细状况，总之只知道病死以及大脑受到严重损伤的尸体，即便是苏生式也救不活。别说是损伤了，半鱼人的脑袋根本就是不复原形，所以根本没得谈。不可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到底是为什么。

脑袋一丁点也不剩的卡塔力的身体，居然再度活动了。

卡塔力的后背附近凸起了一块。

那一瞬间，虽然意识到了这个戏法的原理，但实际上还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

卡塔力仍像乌龟一样将脑袋缩在DS·TYQN的装甲服型铠甲中，突然站起身来，将甲之一和乙之二砍向了安特尼的双手手腕。别看那样，卡塔力的斧子也是魔导王时代的产物，自是相当锋利的。而且斧子这种武器，本身就由于构造原因，比刀剑更容易发挥破坏力。安特尼的臂甲没能抵挡甲之一和乙之二的刃锋。“嘎呱啊啊啊！”安特尼发出一声极具梅利库鲁特色的惨叫，松开大铁锤向后跳开，两手手臂上还嵌着甲之一和乙之二。那么卡塔力呢？岂不是空手了？不。

“——来了来了来了！老子瞅准的就是这个！”

卡塔力双手抓住了大铁锤。

虽然成功举了起来，步伐却踉踉跄跄的。

透过带有色彩修正功能的高级夜视镜，能看到卡塔力涨得通红的脸。

“呼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是所谓危急时刻爆发的潜力吧。卡塔力竟将那大铁锤挥得虎虎生风——哎呀，看上去倒有点像是被那大铁锤挥舞就是了，总之半鱼人的确与大铁锤化作一体回旋起来。本以为他会这样直接朝安特尼猛冲，结果猜错了。

“——啊啊啊啊我流！出其不意激突大逆转击……！”

卡塔力松开了手。

大铁锤保持着凶猛旋转飞了出去。

安特尼根本无从闪躲。

大铁锤直接击中了安特尼的头部。

被砸扁的头盔中到底成了怎样一副惨状，实在是无法想象。

卡塔力冲到瘫倒在地的安特尼身边，取回甲之一和乙之二，大吼着庆祝胜利。与此同时，由莉卡操使着鵺流古式战斗术独有的武器极限九手棍，设法挡住了右侧的毛鲁德哥尼（人类风格拼写）。

两手各握着一柄带刺战锤的毛鲁德哥尼，说不定是其中最难对付的。换作是无力的玛利亚罗斯，根本不可能提得动那战锤，然而对于毛鲁德哥尼来说就如同两根短木棒一样。若是被那玩意儿擦上一下，可以保证一定会肉碎骨断。考虑到这点，由莉卡无法格挡毛鲁德哥尼不断攻来的战锤，只能不停躲闪。虽然极限九手棍比战锤长，但加上体格差距后，攻击范围上果然还是毛鲁德哥尼占优。即便在速度方面体型较小的由莉卡更有利，可光靠此就能挽回其他方面压倒性的不利条件吗？要说一丁点都不担心那肯定是骗人的，但至少由莉卡总比半鱼人要可靠一万倍。而由莉卡没有辜负这份信赖。

时左时右时后不断跳跃着躲避毛鲁德哥尼的战锤的由莉卡，突然停下动作，牢牢踩在地面上。

毛鲁德哥尼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战锤。两柄战锤从左右同时袭向由莉卡。一柄从右上，一柄从左上。不过，并非是同时，虽然并不明显，但还是有时间差。话虽如此，在玛利亚罗斯看来还是和同时没有什么区别。由莉卡用九手棍的尖端依次刺在从右上打来和从左上挥下的战锤上，居然将它们挡开了。这本应是不可能的才对，然而由莉卡的确做到了。而且，光是这样还没完——

“——疾……！”

由莉卡冲入门户大开的毛鲁德哥尼身前，捅出九手棍。

“破呔呔呔呔呔呔……！”

第一击和第二击将毛鲁德哥尼的头盔挑飞，第三击打在了下巴上，随后的打击尽数落在毫无防备的喉咙上，最后的猛烈一击则将毛鲁德哥尼打得倒飞了出去，还将好几头高等种卷入其中。莎菲妮亚的缚冰狱造成的副产物、水蒸气的烟幕已经几乎完全消散。跟在超级梅利库鲁之后，高等种们也正要赶来，却突然在多玛德君的大剑下遭受重创。看着那超出斩击范畴的回旋斩，让人不由得呆然无言。紧跟着每挥一剑就能斩杀两头、不、三头高等种的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又将另一头高等种解体。卡塔力在迎面扑来的高等种的盾牌上猛踹一脚将它踢开，朝多玛德君望去。多玛德君根本没有看卡塔力，然而却仿佛收到了讯息一般，转身高声叫道：

“全员后退……！”

玛利亚罗斯好似被那声音推动，本能地转身便跑，随后又转回来想要朝正从前线往回跑的多玛德君抗议。

因为，就算你说让我跑，但后面的路全被超多的梅利库鲁堵死了啊？

还没张开嘴，便听到了莎菲妮亚的咏唱声。

“无花果地轴音楽东轴KugeLd·真土本土久土过渡人示度ZetEn·INDaNMaNKaNLaNSeN·CLASH拝真名焼尽光VMBL”

这似乎并不是元素魔术的咒文。α大陆在世之人中数一数二的著名魔术士、闪光魔女玛奇鲁塔，据说已经活了超过一百年，发明出了远超出现代魔术范畴的超高等魔术——白魔术。而莎菲妮亚就是那位玛奇鲁塔的弟子。莫非，这就是那所谓的白魔术？

“——Shootem”

银色的发丝如同被强风翻弄。

水晶制的魔杖通体放出强光，夜视镜中映出的梅利库鲁第二迷宫F3一瞬间被纯白彻底覆盖。

能听到声音。嗡嗡嗡，仿佛整个空间在激烈、短促地颤动的轰鸣声。这魔术到底取得了如何的成果？暂时无法确认，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可以预料到，一定非常不得了。

玛利亚罗斯呆立在原地。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该跑吗？往哪里跑？前？还是后？还是左？右？咕哎哎哎、咕哎哎哎哎。耳边传来梅利库鲁的叫声。还有硬物碰撞、以及某种东西满地打滚般的声响。

对哦。光。梅利库鲁的眼睛对光过敏。高等种的头盔下面似乎戴着遮光器具，但对普通的下等种梅利库鲁来说，那般强烈的光线刺激，造成的可能就只有痛苦，根本谈不上兴奋了吧。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莎菲妮亚首先用缚冰狱阻拦前方的高等种，多玛德君他们也帮忙拖延时间，趁此机会莎菲妮亚准备第二发魔术，成功发动便将后方的梅利库鲁们击溃，然后便能逃跑了。

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ZOO的成员们，明明没有商量过，就能做出这种配合。

不过，有一点不能搞错。

前面所指的“成员”中，并不包含一个人。

那人呢？

就在这里。

我，什么都没做。

怎么回事。

身体使不上力气。

无法顺畅呼吸，胸口发紧，后脑勺仿佛灌了铅。感觉十分不适。

“——玛利亚！你在干什么……！”

结果，被多玛德君抓住手臂，即便如此还是跑不起来，最后直接被他扛在了肩上。这样啊。突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把夜视镜摘掉会如何？试着摘掉，结果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又戴上。多玛德君扛着玛利亚罗斯大步奔跑着。明明身为当事人，却仿佛是无关者一样，我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啊？根本什么都算不上。原模原样叙述当下的情况就很贴切了。

我是个包袱。

正可谓是包袱、累赘。

也许比包袱更差劲，但绝不会比包袱更好。

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这种人，本来本事就不出众，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身体能力和技巧连平均水准都不如的差劲入侵者。多玛德君穿着那么一副超华丽的铠甲，虽然某些方面有点呆，但若论那大剑的威力绝对是顶尖的。皮巴涅鲁的剑术也不寻常，莎菲妮亚身为魔术士的力量也超出常理，由莉卡凭那副体格都是鵺流古式战斗术的高手、还是个技术高超的医术士，就连那个半鱼人，若是心血来潮来了兴致，也算是个登堂入室的战士。

我们不一样，差得实在太远了。

像我这样的人和他们一起进入地下城这件事，本来就够奇怪的了。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加入ZOO，被他们接受为同伴，关于这点我是真的非常感激，打心底里感激涕零。愿意把这样的我捡回来，真是太感谢了。带着我这样毫无战斗力的残渣行动一定很辛苦吧。像我这种不在场还比较让人省事的家伙，一定很讨人厌吧。若光是讨人厌也就罢了，居然还像这样劳烦人费心照顾，虽然大家都没有讲出来，但内心肯定都在厌烦地咂舌。对哦，考虑到眼前的状况，要抱怨肯定也是之后再抱怨吧。

所以，我至少得老老实实的。

包袱就得像个包袱一样，一动不动，闭嘴被搬着就好。

毕竟，我也只能做到这种事了。

说白了，还是什么都没做罢了。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这话说起来也真是好笑。

真是太蠢了。

“差不多了。”

多玛德君将玛利亚罗斯从肩头放下，依次确认同伴们的状况。莎菲妮亚撑着魔杖正在调整呼吸，由莉卡似乎相当疲累，卡塔力明明双肩抖个不停却一副精神十足的样子，至于皮巴涅鲁则一脸淡然。确认完毕后，多玛德君便歪头问道：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再挑战一次吗？”

“是嘞。”

卡塔力转身望向至今为止跑过的路，用甲之一的斧柄刮起了后脑勺。到底逃了多远？记得应该是跑上了一段阶梯，所以这里应该是F2。没错。这个拐角，还有前方的拐角，道路的宽、高，都似曾相识。不过，具体的位置就难以判断了。一个人行动的时候，都是将首次踏足的地方仔细地画在地图上，然后才继续探索的，所以根本没有迷过路。就是因为拜托卡塔力来带路，才会出现这种状况。

身为入侵者，本该不知疲倦不知退缩地在这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的广阔地下城中游荡，狩猎居住于此的异界生物抢夺贵重物品，探索秘密财宝，梦想着有朝一日一攫千金，纵然凄惨而又下贱，依然凭着自身的力量开辟属于自己的道路。然而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又算什么？岂不是完全堕落了。

“再去一趟倒也无妨，不过不知道咋地总觉得结果还是一样的。哎呀感觉好麻烦嘞，今儿就到此为止吧？”

“明明一达拉都没赚到。”

一开口就后悔了。这种场合，哪有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说话的资格？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说到底，‘不知道咋地总觉得’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有想随口说说的意思吗？你别这样好不好。你也考虑一下被拉来陪你的其他人好不好。”

“呀，老子我也没想到，在那种地方居然会冒出那么一大批来。”

“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之前来过吗？”

“当然来过啊，和一帮稀有品收藏家一起来的，那时候就没出这种事儿。在更深处还有一座宫殿一样的玩意儿，只要不靠近那里就不会有事咧。”

“哦？这么说你们靠近过了？”

“啊、是、是嘞。”

“结果出事了？”

“倒是没死人啦，就差一点，超险的。”

“难道不正是因为你们之前干的好事，才让梅利库鲁警戒起来了？那些高等种可是聪明到会说人话呢！”

“噢噢，这么说也许就是这样没错。老子都没想过这一点。”

“为什么不想想啊，就这点小事而已，你是笨蛋吗？”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啊，自太古以来，说别人笨蛋的家伙自己才是笨蛋这一点就是大家公认的啦！”

“别说这种幼稚的话了，能不能稍微反省一下？啊，抱歉，反省这种高级行为，你是办不到的吧。毕竟你有一大半——不，有九成都是鱼。”

“谁是鱼啊！哪里像鱼了啊！喂！”

“脸。简直就是完美的鱼。还有，脑子。不管怎么想都是和鱼一个级别的吧？这么说总觉得好像对鱼有些失礼。”

“白痴！也许对鱼是有些失礼但对老子岂不是更加失礼吗！——不不不，才没有对鱼失礼呢！只有！仅限于对老子失礼而已啦！”

“失不失礼的就别管了，这根本不是重点，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所以说你这家伙——”

“嘛，这些暂且放到一边。”

多玛德君伸出右臂，挡在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之间。要继续和卡塔力吵，就得推开那手臂，但玛利亚罗斯实在是没那个力气。把大家引到梅利库鲁第二迷宫来的是卡塔力，所以肯定得算作他的失误。不，岂止是失误，根本就是毫无计划，无谋，无脑。刚才只是因为除玛利亚罗斯之外的成员都能力高超才能打开局面，若换作是普通的入侵者，绝对已经全军覆没了。卡塔力必须接受声讨！

不过，卡塔力的脑子是鱼脑这一点，倒是早就清楚的，非要追究责任的话，明知如此还傻乎乎地跟着他的玛利亚罗斯也有错。这并非是地下城中无法避免的不幸意外，而是本应小心规避掉的人为事故。避免多余的风险，自己保护好自己的性命，这本来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今天的玛利亚罗斯却没能做到，其实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其他人都没意见的话，就暂且先回去吧。”

多玛德君环视所有人。

没有人举手发表意见，也没有人摇头。

为什么？不会吧？真的？难以置信。好不容易来到这么深的地方，居然就这么放手回去？

不禁想要长叹一口气，不过还是忍住了。

说到底，大家的观念还是不同。玛利亚罗斯不久以前，真的是没多久之前，还每日潜入地下城辛苦赚钱，除去伙食费和道具维护费以外的所得，也全都用在了生计上。而他们不一样。卡塔力明明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半鱼人，作为稀有品收藏家和入侵者却已经小有成就。实际上，卡塔力之前为了炫耀拿来展示的“宝藏账本”上，写着足以让玛利亚罗斯肝脏发痛的销售金额。经常帮助卡塔力的其他人，自然也分到了相应的收益，不用像玛利亚罗斯这么铢锱必较也能过上舒适宽裕的生活。像多玛德君这样的，还有一套超大超气派的房产，也不知是从哪里买来的。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所以他们不会懂的，不会懂我的心情。就算不懂也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解释都是白费唇舌。

“怎么？”

多玛德君挑起一边嘴角，望了过来。不由自主地和多玛德君对视——考虑到身高差，应该是仰视更为准确。幸好隔着夜视镜，看不清楚表情，不过他想必是一副询问的神色吧。

“呀，其实，倒也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多玛德君转过身去迈出脚步，卡塔力擦了擦鼻子跟随在后，接着后面的莎菲妮亚瞄了玛利亚罗斯一眼。由莉卡凑过来问道：“出信么系了么？”玛利亚罗斯只是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随后跟在了由莉卡身后。排在队伍最末尾的是皮巴涅鲁。并不擅长α大陆共通语的皮巴涅鲁似乎也想说什么，不过玛利亚罗斯无视了。说实话，至少现在，心情难受得以至于谁的话都不想听。理由大概有那么几条——不，有好多条呢。例如，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表达自己的意见呢？‘开玩笑吧，就这么结束了？’把这句话说出来不就好了？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呢？既然已经确定大家是住在不同的世界里，被蔑视也好被讨厌也好，都没什么好怕的，把心里想的统统说出来不就好了？然而还是办不到。我真是一点都不干脆。还有，刚才的战斗中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傻站在那里，没有派上任何用场。不仅如此，根本就是在碍事。既然卡塔力的无谋应当受到批评，那我的无能就更应该被谴责。还害得园长多玛德君不得不把我这包袱扛在肩上，应当多加注意才是。我本该被狠狠批评一通，其他人也理所应当该对我发火。大家现在心里肯定都在想‘搞什么啊’、‘有点太过分了吧’、‘给我想想办法’之类的话。大家都憋在心里沉默不语，反倒更让我难以忍受。说到底，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这里根本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好羞耻。好悲惨。像个傻子一样。不，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唔。”

队伍先头的多玛德君停下脚步，挥手示意大家也停下。

玛利亚罗斯停在原地，随后不禁愕然。这是哪里？肯定还在地下二层，不过离地下一层还有多远？又发呆了，以至于连周围环境都忘了观察。其实不是发呆，只是在思考事情——就算这么找借口，自己也无法接受。

多玛德君压低脚步声，缓缓走到了前方的拐角前，从拐角后探出半张脸，似乎在观察情况。随后又后退几步，转过身来。

“杂鱼罢了，不过数量很多，一口气收拾掉。莎菲妮亚姑且准备个魔术，玛利亚从后方支援。没问题吧？”

莎菲妮亚从背包中取出某种触媒，点了点头。卡塔力拔出甲之一和乙之二，舌尖舔了舔嘴唇。皮巴涅鲁的双手也握上了雌雄双剑的剑柄。由莉卡仿佛要说什么似的朝玛利亚罗斯望来，玛利亚罗斯立即转头躲开由莉卡的视线。

多玛德君干脆地冲向了拐角的另一侧，卡塔力和皮巴涅鲁紧随其后，由莉卡也跑步跟了上去，莎菲妮亚移动到了能看见拐角另一侧的位置，双手握住了魔杖。

后方支援。后方支援吗。简单。这工作简直轻松。就是保护莎菲妮亚，观察前方情势同时警戒后方，听起来似乎挺像回事的，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就等于是什么都不做。真是适合我啊。真的，没有比这更适合我的任务了。

我被排除在战力之外，即便没有我也没区别，换句话说，这里根本不需要我。既然如此，对我来说，也没有必要留下。

这种地方，我为什么非得纠缠不放不可啊？

心脏伴着疼痛高声鸣叫，呼吸乱七八糟的，完全不对劲。脚擅自动了。我这是要去哪里？莎菲妮亚正集中于前方，没有注意到我的动向。我试图消除自己的气息，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被发现？悸动愈发激烈，脚步也变得迟疑。但我还是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到这里已经看不见大家的身影，只能听见声音。兵刃碰撞声，吼叫声，惨叫声。莎菲妮亚仍盯着前方。我越离越远，屏住呼吸悄悄离去。四步，五步，六步。再远一点，再远一点。我转身背对他们，逃跑。最初很慢，渐渐提高速度。就是那里。拐弯冲进路口，随后奔跑起来。别看我这样，速度还是不慢的，身体灵巧是我唯一的可取之处。装备方面也极力减轻重量，选择不会对身体活动造成妨碍的货色。我可是在各种各样的方面下了很大功夫的。ZOO的各位肯定会取笑我吧，一点一滴积攒了无数微小的努力，却还是连平均水准都达不到，好几次差点死掉，想方设法才苟活下来。我也时而会因自己的微不足道而感到绝望，准确地说，已经绝望过无数次了。不过，我也是有尊严的，虽然那自尊心可能薄得一眼就能看透，轻得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刮走，但毕竟还是有的，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至少也得在心中藏着这样一份微薄的尊严，不然就实在太过可悲、太过丢脸、太过痛苦了。

看着你们的样子，就会变得傻里傻气的。

自己的存在都会显得荒谬。

你们的背影好遥远。

太过遥远了。

即便拼死追赶，也不可能追上，我根本无法企及。

明知道如此，却还恋恋不舍地跟在后面，只能做些别人做剩下的杂事，却还一副把大家当伙伴的样子，我到底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呀？

玛利亚罗斯从鞘中拔出伪劫火。正对面，前方有一只梅利库鲁，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咕哎哎哎哎，吼叫一声后便奔了过来。这只梅利库鲁身穿锁子甲，手持剑盾，身高约有一点二美迪尔，属于标准体格。只有这一只吗？看来的确如此。像你这样的，像你这种程度，我对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还不如这么一只梅利库鲁吧？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但玛利亚罗斯还是进一步提高速度。梅利库鲁也将盾牌挡在身前，迎头撞来。马上，还差一步，玛利亚罗斯抓住这个时机，举起伪劫火。梅利库鲁一定会试图用盾挡开伪劫火然后用剑反击，玛利亚罗斯已经预料到了，于是并没有挥下伪劫火，而是用左脚踹在那面盾牌上，随后猛然袭向失去平衡的梅利库鲁。既然已经见识过了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的剑术，梅利库鲁的这点水准相较之下如同儿戏。接下来就是单方面朝梅利库鲁进攻，仅仅数击便决定了胜负。

面对着眉间埋着伪劫火的剑尖、倒在石地上的梅利库鲁，玛利亚罗斯品尝到了久违的满足感和兴奋感。

同时也感到一丝安心。

什么嘛。还是能行的嘛，即便是我。

接着便一个人整理收获——啊，这玩意儿。这只梅利库鲁戴着类似项圈的东西，没错，金色的项圈，上面镶嵌着某种石头。而且，好像不是单纯的石头，虽然透过夜视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是某种玉石。如果色彩修正功能没有出错，应该是红玉。而且体积不小，大约有小指指甲那么大，这玩意儿值多少钱？玛利亚罗斯不像卡塔力那么懂行，因此难以判断。之后一定要去调查市价，估计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吧？太好了。靠这个能抵多少天的生活费？几天？说不定是几十天呢。还能存下来一些，这样就能再活一阵子了。ZOO的大家肯定无法理解，这种仿佛趴在地上摸索着捡破烂的生计方式，我倒是并不讨厌。因为，这样过活就没时间去思考多余的事。什么麻烦啊辛苦啊难过啊，对将来的不安，还有已经失去再也取不回来的事物和人，一些讨厌的回忆，非常悲伤的事，一个人很寂寞、无所依靠之类的想法，这些东西就只会在睡前稍微浮现一下，不过由于很累马上就睡着了，所以当醒来时，那些事也就被抛在了一边，只会心想：好，今天也要好好赚钱。

回去吧。

现在回头应该还来得及。

就这样离开地下城，不再和ZOO的成员见面。艾尔甸这座城市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要说永远不见到某些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底，我还是受不了。受不了和别人一起行动，又累，又危险，而且说实话还很麻烦。麻烦的不是对方，而是我。浑身上下都是由乖僻组成的我，是最麻烦的。明明早就知道自己无力无能没经验，还总是拿我这种废物和其他能干的家伙比较，然后陷入自我厌恶，羡慕别人，嫉妒别人，我这个人太烂了，烂透了。我是个烂人，这种事，我要确认多少回才能让自己心安？

这样就得了吧。

反正也是白费力气。

有点想吐。

又恶心又烦躁。

当初明明是我自己选的，明明都已经下过决心了。

那个时候，大家向我伸出手，找到了我，告诉我‘一起走吧’。然而，我却还是原地徘徊，连一步都踏不出去，甚至还打算转身逃跑，而你们抓住了我，强行把我带走了。没错，归根结底，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真正做出决断，没有真正选择过。

虽然当时，我的确有些开心。

因此还是有一点舍不得，只是一点点而已。

玛利亚罗斯将红刚玉塞进背袋里，用布擦掉伪劫火上沾着的血脂，随后将其收回鞘中。

一边迈出脚步一边想到，也许我会后悔的。

我才活了十七年，这么下定论可能有点早——反正我的人生本来就不怎么出彩。

重要的东西全都被人夺走，自己也被卖掉，又被人买走，被人随意使唤，靠着背叛，好不容易逃出来，畏畏缩缩地一个人活到现在。

回首过去的人生，其中满是悔恨。

既然如此，再多上一件值得后悔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光顾着叹气了，往前看吧。

打起精神。

这里还是地下城呢。

还没有回到地上。

必须振作起来，小心行事。

可是，总感觉，好像已经迟了。

最初，还十分难以置信，“那东西”居然正向这边靠近。真是不可思议。透过夜视镜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头显然属于高等种的大个梅利库鲁。何止是“大”，这条通道宽不足四美迪尔，高也近乎是四美迪尔，既然如此，照这样看，起码有两美迪尔高。不过，和刚才的那些高等种不同，这家伙身上没有穿铠甲。它的眼睛似乎瞎了，能在眼窝的位置看到伤口。体格狭长、以至于显得有些消瘦。如果色彩修正功能没出错，那它身上覆盖着的羽毛，就是近乎于黑色的深褐色。看上去非常肮脏，而且浑身是伤，但它的步伐却一点也不慢。话说，怎么完全听不见它的脚步声？明明看得见它的身形，却感觉不到它存在的气息。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直到那家伙逼近到了十美迪尔以内的距离，玛利亚罗斯才终于察觉到危险。

一瞬间，想到了某件事。

那是一个传言。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只是入侵者之间闲聊时的奇谈怪论，不过后来也有人提出了‘亲眼见过’、‘同伴被杀死了’、‘说谎的话就不是男人’之类的主张。这种都市传说一般的流言，在艾尔甸数量不少，而其中的一条就是——

第二迷宫的亡灵。

又称、彷徨雄鸡【Haunted Rooster】。

而眼前的这家伙，正好具备了那只传说中的梅利库鲁的特征。

悄无声息的动作，远超梅利库鲁范畴的巨大身躯，体色，瞎掉的眼睛，还有右手中握着的刃长超过一美迪尔、与其说是用来砍人倒更像是用来砸人的野太刀。完全相符，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如果真是它，那么决不能再像这样呆站在原地。彷徨雄鸡于此期间仍在接近，已经只剩七、八美迪尔的距离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什么怎么办，已经没时间思考这个了。但是，不思考的话，就想不出对策。

对了，护腕。

玛利亚罗斯的护腕是特制的，附带有发射弩矢的装置。不、不行。弩矢上涂有神经毒素，若是命中虽然能让人类程度体格的生物不得动弹，但弩矢本身威力太弱，大概会被脂肪和羽毛挡住。那么，该怎么办？逃跑？没错，只能逃了。不过，如果光是逃跑，肯定会被从身后砍中。

不。

别开玩笑了。

我还不想死。

右手擅自向腰带上的支架探去，掀开皮套，从中取出小瓶。彷徨雄鸡已经逼到眼前了——不，那是错觉，好好看清它的脚，还有五美迪尔呢。只有五美迪尔了吗。好近，太近了，不能直接攻击。玛利亚罗斯瞄准彷徨雄鸡身后两到三美迪尔的位置，抛出小瓶。不好，彷徨雄鸡的野太刀动了。玛利亚罗斯连忙用外套护住身体，朝后方跃开。轰响、闪光、爆风几乎同时迎面扑来，彷徨雄鸡用野太刀斩碎了玛利亚罗斯掷出的小瓶。小瓶中装的是爆炸液“哈蕾慕戈登”，与含有一定浓度氧气的空气接触的一瞬间，便会气化，体积瞬间膨胀，如同爆炸，同时还会放出可燃性气体，因而也会散播火焰。可能的话真的不想用，因为材料费相当贵。话虽如此，现在这种状况可不是纠结费用的时候。怎么样了？我呢？彷徨雄鸡呢？意识如何？还算清楚。有哪里疼？肘、肩、腰，虽然疼，但并不严重，应该没有大碍。我——裹在外套中，摔倒在地上，快点，赶紧爬起来。然后确认状况，啊啊，烧着了。彷徨雄鸡仍站在那里，浑身都在燃烧。成功了、吗？不，还没。它要动了，没错，真的动了。彷徨雄鸡的全身震动着，火星四处飞溅。过来了，朝这边过来了。它居然没事吗？明明身体都在燃烧？好大。明明都快成一整只超大烤鸡了。

必须逃跑。

还愣着做什么，快逃啊。

刚迈出脚步，后背便突然一寒。真是千钧一发，只要再晚上一点点，估计就要被砍中了。不行，不能再回头了，要全力冲刺，只要稍微慢上一点就会被杀。彷徨雄鸡紧跟在后，明明身体在燃烧，却没有发出一声嚎叫。好热，连我都能感觉到火的热量。真的逃得掉吗？不知道。若是被追上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不过，刚才的爆炸声，或许大家也听到了，也许已经察觉到我不见了，如果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又能如何？我在期待什么啊？明明已经逃跑了，现在也如同一头丧家之犬。事到如今，我只好沿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跑。虽然靠着最后的自制力压抑着声音，但我真的很想大叫。叫什么啊，怎么可能叫得出来。不过，心底的期望毫无疑问还没有完全消失，那期望具体而言是什么？实在是不想思考，也不必思考。

试图穿过拐角的时候，速度实在太快，在石墙上踢了一脚才总算转过弯来。

随即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后面传来的，而是前面。也看见了脚步声主人的身影。

全身力气一泄，差点止不住眼泪。对自己说，只要再坚持一下就好，接着再度加快步伐。

多玛德君什么都没说，与玛利亚罗斯交错而过的一瞬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虽然不能原地回头，不过也能猜到他大概正在举起本来扛在肩头的大剑。随后响起金属碰撞声，恐怕是彷徨雄鸡用野太刀挡住了多玛德君的大剑。玛利亚罗斯急忙停下脚步，向身后望去。

“——嘿……！”

多玛德君完全无视火焰，直接踢向彷徨雄鸡的下肢。彷徨雄鸡一瞬间差点摔倒，不过还是握着被拦腰斩断的野太刀朝多玛德君扑来。双方极度接近，实在太近了，用大剑根本来不及，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多玛德君选择了迎战。

何止如此，还主动朝彷徨雄鸡撞去。

是头，多玛德君使出头槌，彷徨雄鸡被撞得向后仰去。

趁此机会，多玛德君将垂下的大剑提至肩口，挥出迅捷锐利的一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剑直劈向对方的天灵盖。

彷徨雄鸡的头部如西瓜一般碎开，溅得到处都是。

那家伙已经无法再如亡灵一般在第二迷宫中徘徊了，只会倒在地上，直到身上的火焰熄灭，然后残骸便会成为栖息于地下城中各处的大脂羽虫的饲料。等到那时，即便我声称自己亲眼见过彷徨雄鸡，由于没有证据，估计也没有人会相信——当然，除了实际上亲手干掉彷徨雄鸡的多玛德君、以及正从道路另一边奔来的ZOO的其他成员。

多玛德君在外套上擦干净大剑，挠了挠后脑勺。

“啊……”

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肯定是吃了一惊。说来也是，如果让我处在多玛德君的立场上，可就不只是吃惊而已了，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出手相救，估计会袖手旁观吧。

不过，多玛德君不是那种会袖手旁观的人。

他是个好事先生。

或者说是个不得了的老好人。

而我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你没事吧。”

“……嗯。”

“是吗。没事就好——不，倒也不能说好啦。总而言之，就是那啥、嘛——”

“笨蛋……！”

“哎？”

本能地回过头的一瞬间，突然浑身一软，眼前冒出一堆金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先抱住头观望。

“——啊、好疼……？”

不是错觉也不是多虑，真的很疼，好疼啊。是被人打了。为什么？被谁打的？应该是由莉卡。由莉卡就站在身旁。似乎刚才就是她冲过来，用棍子朝着玛利亚罗斯的头“咚”地打了一记。那声‘笨蛋’，也是由莉卡的声音。呀，说得倒也没错，我的确是个笨蛋，可是，一般而言，至于因为笨就被打吗？用得着这么狠吗？那可是棍子呀？不，准确地说，是由莉卡使用的强力杀人兵器啊？用那种东西打人的头，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再怎么说也太过火了吧？

“你……你干什么啊、突然——”

“就系敲你啊。不懂吗？不懂的话，就再敲你一次？”

“别、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非得要被敲啊，嘶……好疼……”

“当然会疼啦。不过，这点疼痛来多小回我都能治好，我的医续系就系为此而存在的。不过，也有治不好的香啊？要系死了可就完蛋了啊？刚才，真的非常危险，离死就差一点点，玛利亚，你到底明不明白？”

“这……这点事，我当然明白。”

“系吗。”

由莉卡左手叉腰咬紧下唇，九手棍在地面上一敲。

“那么，希望你能薛清楚，为信么会这样？为信么突然就不见了？不只系我，大家都很担心。”

“这、这个嘛——”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又瞄了一眼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只是侧头望着这边，默默无言。卡塔力、皮巴涅鲁、莎菲妮亚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由莉卡身后，然而似乎都被这位小个子医术士的怒气震慑住了。当然，玛利亚罗斯也被压得喘不过气。说实话，好恐怖。头一次知道，原来由莉卡是绝对不能招惹的。

本来，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可辩解的余地。都是玛利亚罗斯自己擅自闹别扭，一声不吭地失踪，不巧碰上了彷徨雄鸡，差点送命，全靠多玛德君在危急时刻出手相救。虽然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但仔细想想，当大家注意到玛利亚罗斯不见了之后，肯定不会是 “啊、不见了”“哎、那就别管了”之类的平淡反应，大家肯定都慌得要命。

如果真的认为已经无法再和他们相处下去了的话，只要亲口明确地说出来，告别之后离开ZOO便好，可我为什么没那么做呢？是说不出口吗？的确，无法轻易下定决心。不过，说实话，刚才我并没有想的那么深，只是一时冲动。仔细想想，我真的想要和他们彻底分道扬镳吗？我真的哪怕有一个瞬间真心认为绝对不想再和他们见第二面了吗？现在呢？如果要分别，不如干脆现在就顺势说出来，这正是绝妙的机会。说啊，快说，来吧，说出口。

“……对不起。”

然而，为何一开口就成了道歉？而且，声音还细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骗取同情、仿佛在说‘无论如何还请一定要原谅我’一样。也根本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惶恐地观察由莉卡。

由于她戴着夜视镜，看不出是怎样的表情。

还在生气吗？

肯定在生气，这还用问吗。

毕竟错的是我。

“坐下。”

由莉卡开口的一瞬间，玛利亚罗斯吓得脖子一缩——等等，她说什么？

“……咦？”

“坐下，把头让我看看。刚才打到的地方，如果不管的话，会长肿包的。”

“啊、哦……”

刚老老实实坐下，由莉卡便用手指抚摸玛利亚罗斯的头。动作别说粗暴了，甚至还很轻柔。不仅如此，还小声说着‘我才系要薛对不起’，听得玛利亚罗斯满脸冒汗，这就是世间所谓的“令人汗颜”吧。

多玛德君仿佛闲得发慌似的，又是扭脖子又是晃肩膀。再向皮巴涅鲁望去，和他隔着夜视镜交汇视线，只见他弯了弯嘴角。而卡塔力还是一副很激动的样子，盯着彷徨雄鸡的尸体，时不时伸手戳弄。

“话又说回来哇，怎么偏偏碰上了这种家伙，你也真是太倒霉——”

话还没说完，卡塔力便突然闭上了嘴。因为一旁的莎菲妮亚闻言垂头丧气地抱紧了魔杖。

“都是……因为我……对不起、玛利亚……都是我不好……天之所以是蓝色的……云之所以是灰色的……雨之所以会下……这些……都怪我……”

据她本人说，莎菲妮亚是伴着凶星出生的，因此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目前通过七天占星术秘法中和了强烈的厄运，已经比原来状况好多了，然而毕竟有着这么一层背景，使得莎菲妮亚总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给同伴招来了不幸。

“啊、不过、可是啊，结果而言也没什么事嘛，不如说多亏了莎菲妮亚赶来帮忙，所以也可以解释为是莎菲妮亚带来了好运之类的，对不对？多玛德君？”

“噢噢，没错。别在意。”

多玛德君点头称是，大方地摸了摸莎菲妮亚的头。莎菲妮亚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害羞，简直就像是怎么也抬不起头来了一样。

与此同时治疗结束了。

“怎么样？还有其他地方疼吗？”

由莉卡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不免觉得，就这样了事真的好吗。我一个人擅自气馁，擅自闹别扭，结果害得大家都这么担心，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结果只是一句道歉，就能一笔勾销吗。如果换做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估计要骂个狗血淋头再罚我下跪，然后写上一份检讨书再加上今后永不再犯的保证书。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真的会这么做的吧。现在呢？假如是ZOO中的某人做了像我刚才干出的那样的事？

假如，对方是同伴呢？

我果然还是会非常生气的吧。

不过说不定，也许会叹上一口气，心想‘实在没办法，姑且饶过你一次’。

虽然我根本没有立场摆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谢谢。”

玛利亚罗斯向由莉卡道谢，随后站了起来。带着笑容说着“不用谢”的由莉卡实在让人受不了。明明这么可爱，体格这么娇小，却像个姐姐一样，又强大，又温柔，让人一待在她身边就放松下来。

深呼吸。

冰冷的地下空气中有着些许鸡腥味。

独自一人几乎每日都在梅利库鲁迷宫中穿行的时候，讨厌这股味道讨厌得想吐，然而不知为何现在却并非如此了。当然这肯定不是什么好味道，但也能够干脆地认定，其实也就这点程度而已。

环视周围的大家。

没有人避开。

每个人都好好地接受了玛利亚罗斯的视线。

多少有些害臊，想要岔开话题，正好突然想起，便从背袋中取出刚才得到的红玉，朝卡塔力招了招手。

“喂，这东西你看。”

“哦？啥玩意儿？看上去像是一种宝石嘛。你在哪儿找到的？”

“这个嘛，稍微……哎呀，有什么关系，对了，我记得，你不是对这类东西很在行吗，能不能帮我好好看看？”

“隔着夜视镜，即便是老子我也不好办咧。啊，这边比较亮，成，拿来瞧瞧。”

卡塔力从玛利亚罗斯手中接过红玉，在仍燃烧着的彷徨雄鸡尸体边蹲下，摘掉了夜视镜。

火势已经减弱了许多。也不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卡塔力右手食指和拇指夹着那红玉，贴近火焰，一副仿佛在思考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喂！我说你这半鱼人，怎么就突然干出这种事来，怎么就把红玉随手丢在地上了！

玛利亚罗斯慌忙捡起红玉，不由分说一个回旋踢踹在卡塔力后颈上。

“咕啊！”

“你干什么啊，这个脑子进水风干半鱼人！人家好不容易搞到手的红玉，怎么就像垃圾一样——”

“你干什么？这是老子要说的台词！把垃圾像垃圾一样对待有啥错！”

“啊？垃圾……？”

“是咧！垃圾！不是垃圾还能是啥！这种破石子儿要是正经做生意连一达拉都没人出！要是骗骗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儿倒是能卖个十达拉左右！”

“……垃圾？”

“老子不是都说过了吗！就是垃圾！隔着夜视镜看上去像是半透明的一样，其实用肉眼一看就是块红石头！”

“……垃圾……”

“哎呀，也别这么丧气呗？”

卡塔力摇了摇玛利亚罗斯的肩膀，哈哈哈地笑了。

“这种事儿常有的嘛。对不对？本以为值钱的玩意儿其实是废物之类的，总是免不了的嘛。实际上谁都会有这种经历的嘛。不如说早早发现才好对不对？总比之后失望要好对不对？呐哈哈哈。只要好好从中学习经验教训——”

“吵死了，你这白痴鱼脸鱼！”

玛利亚罗斯把那块单纯的红石头朝卡塔力扔去。

并非卡塔力刚好躲了过去，只是看在同伴的面子上故意没扔中而已，好好感谢我吧，半鱼人。前提是那副鱼脑真的具备感谢的功能。

“啊！很危险啊！你干啥玩意儿咧！”

“闭嘴！归根到底都是你毫无计划的错！而且都到这地步了还打算空手而归！你在想什么啊！这也太亏了！会遭天谴的！这都是你引起的！都怪你之前捣的乱！都怪你那颗脑袋！要我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良债权！”

“既然如此。”

皮巴涅鲁指向通道的另一侧。

“去吗？F3。再一次？”

“当然！”

玛利亚罗斯毫不犹豫地点头。

“今天最少也要赚到十万达拉！不然决不回家！”

外传四 hysteric youth ELDEN☆SWEET☆ANGELS

我不是那种抱着摔倒擦破的膝盖还能抬头微笑的人，

但也不是哭叫着疼痛试图博取路过行人同情的孩子。

我最多只能一直忍耐，直到自己能够承受。

若要说这条道路充满了苦难，听来实在太过夸张，

若要说凭我瘦弱的双腿，走在这条路上简直看不到尽头，那便无疑会招人嘲笑。

因为大家都走在这条路上，

并不只有我一人。

时而踉跄，时而摔倒。

时常遭遇不得不攀登的高墙，

历经无数不得不跨越的沟壑。

危机总是突然降临，试图将我葬送。

纵使今日便是我的最后一日，亦无甚可惊叹之处。

呼吸不畅，胸闷腹痛。是胃。胃好像生锈了一般，感觉作为消化器官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了。这样下去会口腔溃疡的，不，或许马上就要发作了。说实话，真是受不了，若是能缓解症状的话，即便让我低头认输都行。谁来救救我啊。可是，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因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难受，对方也是一样的。只有我一个人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就太不公平了。在这艾尔甸，“公平”的重量恐怕连一颗灰尘都不如，所以我倒也不是那种看重公平的人。只是难免觉得，我们彼此肯定都难以忍受这沉重的空气。

这毫无疑问，就是世间所谓命运的捉弄。

时间早上十点左右。踏进第二王立银行内、实为ZOO的集会所的动物园办公室，定睛一望，却只发现了皮巴涅鲁一人。

“早、早上好。”

“早上·好。”

糟糕的直觉涌上心头。不，说直觉可能有点夸张了。马上便注意到，是我太动摇了。察觉到了又能如何？还能如何？无可奈何。怎么办……？怎么办嘛……？眼前这位仁兄出身拉函大陆，曾是刺客，也就是杀手。也不知是不习惯α大陆的共通语，还是原本就是这种人，言辞极少，不仅是言辞，连话题都找不到一丝共通的，至少我找不出来。和这样的人单独相处，换做你会如何？你？你又是谁？话说，我该如何做？

还能怎么做，只能试着聊天了不是吗。

“今天……天气不错啊？”

“是的。”

“真是晴朗的……早上啊？”

“是的。”

这就完了？喂，这就结束了？玛利亚罗斯在动物园办公室名产大圆桌周围环绕着的椅子上悄悄坐下。姑且，对方那双砂色的眼瞳向坐在身旁的玛利亚罗斯看了过来，不过也无法分辨他到底在看哪个部位。那眼神实在太过安静，而嘴上的回答只有一句‘是的’。就这样？真的就这样？就没有别的感想了？

似乎没有。

糟糕。

刚才，仿佛有三成意识消失不见了。

要保持理智，就不可能继续忍受这股沉默。没办法。

嗯。

——呀，‘嗯’你个头啊……

“我说……那个……今天，大家都去哪儿了？”

“大家·不在。”

我知道。这我一看就知道。我好歹，也是能看出来这点事的。难道说，是在小看我吗？我可以生气吗？逗你的，没有生气。我哪里会生气啊。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会反省的。

啊、

糟糕。

刚才，好像又有三成意识飞走了。

玛利亚罗斯使劲甩了甩头，重新审视皮巴涅鲁。

皮巴涅鲁注意到玛利亚罗斯的视线，便弯起眼角和嘴角。

我这边也不愿服输，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气氛缓和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

要珍惜这份淡淡的温暖。没错。就按这个分寸吧。皮巴涅鲁不喜欢说话，我也不是很擅长向不喜欢说话的人搭话，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勉强。世间可没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要开口谈话’的道理。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我们是自由的。两个人在一起，何不互相温柔地微笑呢？这不是挺好的嘛。这也是一种做法嘛。采用。绝对要采用。既然都决定了，那就笑吧，继续笑下去吧。

办不到。

这也太奇怪了。

太不自然了。

你看，笑容越来越扭曲。

不由自主背过脸去。

想哭。

这也太痛苦了。

而且，这还没完。

一想到这里，又有三成意识去往了别的世界。

干脆，不止意识，连身体也飞走好了。我好想飞走啊。

飞向永远。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不是考虑什么飞向永远的时候。对方可是同伴。虽然还没有完全接纳彼此，但毕竟身在同一个族，除了同伴以外还能说是什么关系呢？想不出来。没有。应该没有这种词汇，大概吧。所以，就是同伴。虽说难受，但也不能仅仅因此就说上一句‘啊，那我今天先回去了，拜拜’然后扔下对方走人吧？如果那样，肯定之后会更加难受的。所以为了未来着想，现在一定要忍耐。忍耐。没错，必须忍耐。这是对我忍耐力的考验，是生死关头，是分水岭，是天王山之战！之前由于相当一段时间内都是扮作一匹独狼一个人努力从事入侵者工作，在人际关系上可以说是完全没花心思。可是现在不同了，状况不同了。我已经加入了一个族，有了同伴。从今往后必须更加重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才行。即便是皮巴涅鲁，也要好好交流，互相理解，彼此协作，如果眼前出现了什么不得不跨越的障碍，就必须携手努力才行。所以加油啊。我一定要加油啊。可是，加油做什么？就这样一直呆坐着吗？直到有别人出现为止？不，这样不好。果然还是得说点什么。话题，要找到一个话题，什么话题都好，哪怕只是闲聊也罢，这应该不难才对。‘啊！今日云高风清，天明气朗，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不，不对不对。那就‘说起来，前阵子发生了这么件事——’什么事？问题就在于，到底是什么事。要不然，‘卡塔力真的很像鱼啊’，如何？听起来像暗地里说人坏话似的，这恐怕不会给人留下好印象。那么，怎么办？到底选什么话题才好……？

“——冰、”

冰？我说了、冰？那么接下来呢？后续呢？

冰雕。

驳回。

冰冰。

那是谁啊。

冰点脱毛。

什么玩意儿？

冰面兽心。

骂谁呢？

冰天雪地。

现在又不是冬天。

冰霜之剑。

好的，就是这个……！

好个鬼啊。

“冰……”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冰、冰、冰柜？不对，冰……

“冰淇淋。”

冰淇淋？为什么是冰淇淋？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办法了。冰淇淋，冰淇淋，说起冰淇淋……

“冰淇淋我比较喜欢吃巧克力薄荷口味的呢。皮、皮巴涅鲁你如何？”

“我、”

皮巴涅鲁皱起眉头。难道说，他感到很困扰？不是难道，他明显就是很困扰，甚至还有些痛苦。

“……冰淇淋·吃的·不经常……”

“是、是吗。说的也是。冰淇淋这种东西，就算不吃也不会死的，就算世上没有冰淇淋也不会怎么样。不过假如真的没有冰淇淋，可能还是会稍微有些寂寞吧。我还挺喜欢的呢。巧克力薄荷，乍一听又是巧克力又是薄荷感觉好像莫名其妙让人敬而远之似的，但其实——要不然，下次有机会的话，尝一尝试试看？说不定意外地合口味呢？”

“好的。”

结束了。这么干脆就结束了。虽说十分勉强，但我的一番苦心，拼死拼活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话题，居然就这样不由分说地结束了。虽然十分震惊，但皮巴涅鲁并没有错。可我也没有错啊？谁都没有错。错在运气，错在命运，让我们两人以这种形式相处，只是不幸的机缘巧合，仅此而已。

虽说仅此而已，但还是对不起。

我撑不住了。

再也忍不下去了。

原谅我。

玛利亚罗斯从椅子上站起，朝皮巴涅鲁露出笑容。

心里是这么打算的，然而实际做出来的到底算不算是笑容就非常值得怀疑了。

总之唯独可以确定的是，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啊、那个，我、那啥，突然想起有事……”

“好的。”

“那么、”

“好的。”

“再见？”

“好的。”

皮巴涅鲁露出舒缓的表情，朝这边挥了挥手。玛利亚罗斯面朝着房间出口，把手向后摆了摆，然而还是压抑不住满心的羞耻感，假笑似乎已经崩塌了。不，这是毫无疑问的。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恐怕就得让人看见自己的哭脸了。不，我不会哭的哦？就这么点小事可是不会哭的哦？不过，或许干脆哭出来还比较好受一点……

玛利亚罗斯拼命抑制住撒腿便跑的冲动，走出办公室。在闭上门的一瞬间，便全速狂奔冲下电梯，不由分说撞出第二王立银行大门，简直忍不住想要一边跑一边大叫。办不到！绝对办不到！那种事我真的办不到！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话说，你们可不要惹我！注意点哦！？惹我的话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哦？我可事先说清楚了哦！说清楚了哦！谁受得了啊！我是说谁他老天爷的能受得了啊！别开玩笑了！真心真的是累死我了！累死我了！够了！认输就认输！大不了就哈哈哈哈哈一哈了之嘛！什么一哈了之啊！傻不傻啊！我傻不傻啊！——当然实在是不至于将这些话大声喊出来，不过玛利亚罗斯还是一边狂奔一边如此小声嘟囔。狂奔着穿过艾尔甸，基本没有看路，也不知目的地是何处，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一个劲闷头疾跑。然而即便如此，却没有撞上任何东西任何人，倒可以说是近乎于奇迹的幸运了。不过人生有乐便有苦，山峦有峰便有谷，不会永远都这么侥幸的。

“——咕咳……！”

撞到了什么东西，准确地说是玛利亚罗斯用头顶到了什么东西。不过，虽说是闷头猛冲，冲击倒是并不强烈。更像是被人拦了下来，没错，是被人用双臂抱住了。拜之所赐玛利亚罗斯并没有摔倒。从这层意义上，或许可以认为是幸运还在持续？总之，多亏了对方帮忙。

对方是谁？

“没事吗？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甚至都不需要抬头确认。藏青色中带着火焰般的橙色纹路，身穿这种材质不明、华丽到恶趣味地步的全身铠甲的人，世间恐怕屈指可数。不，估计都不需要数，至少在玛利亚罗斯的认知范围内，只有一人而已。

“……多玛德君。”

“看你急急忙忙的，但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前方啊，这样很危险。”

“唔、嗯。说、说的是啊。”

“有急事吗？”

“对。啊、唔、倒、倒也不是那么急、哎呀，我也不知道算是有急事还是没急事……”

“到底有没有？”

“非要说的话……大概、没有吧。”

“是吗。”

身高一百九十桑取的园长，松手将玛利亚罗斯放至地面，咯吱咯吱地挠了挠头。说起来，这也就是说，刚才一直都是被多玛德君凌空抱着吗。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因为多玛德君护住了玛利亚罗斯，否则的话，现在不知会不会受伤。而且，假如对方不是多玛德君，肯定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玛利亚罗斯低头长叹一口气。的确，刚才在办公室的那副状况，的确对人的精神强韧度有着相当高的要求，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有所欠缺。然而不论如何，也实在是太过动摇了。甚至远超动摇，可以说是精神错乱了。真是丢人现眼，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可耻。皮巴涅鲁肯定觉得特别奇怪，说不定还会以为是他做了什么错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实在是太对不起了，无颜再面对皮巴涅鲁了。

“怎么，发生了什么吗？

“……不、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上去可不像是如此。”

唔嗯。多玛德君低吟了一声，突然握住了玛利亚罗斯的手腕。怎么？想干什么？想把我带到哪里去？毕竟是多玛德君，实在是不至于会把人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吧？还是有些不安，然而，内心里已经没有反抗的气力了。如今的玛利亚罗斯就像被榨干的菜籽一样，心中恍恍惚惚，只剩下类似‘啊……要去哪里啊……难道是地狱吗……哈哈，但愿不是吧……’之类的想法，光是如此思考着，被多玛德君半拉半扯着跟在他身后，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当然，应该不会是地狱的，毕竟对方是园长，是个危急时刻靠得住的人，该认真的时候也会认真，又是同伴，又爱多管闲事，是个老好人。所以，应该、没关系的吧……？

“来，坐下。”

多玛德君在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下脚步，朝一幢看上去非常古老的石质建筑的玄关口示意。这处建筑中也不知是否有人居住，玄关比地面稍高，因此设有台阶。这意思是坐在那台阶上吗？玛利亚罗斯老老实实听从指示，随后多玛德君便在一旁坐下，由于他身后还背着大剑，姿势显得相当别扭。记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样的场景，对了，那是加入ZOO之前，第一次被带到办公室的时候的事。仔细回想，那明明发生在不久之前，感觉却好像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柄剑不碍事吗？”

“哦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多玛德君高高挑起一边眉毛，摘下大剑搁在身旁。

玛利亚罗斯不禁微笑。

现在大概说得出口了。

玛利亚罗斯长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是皮巴涅鲁。我和他一不留神两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就是刚才，在办公室。我一进门，发现只有皮巴涅鲁在……”

“哦？真稀奇。”

“啊，果然很少见吗？”

“大概。很少出现只有皮普在的状况，可能是因为我睡过头了吧。”

“说起来，皮巴涅鲁是住在多玛德君家里吗？”

“嗯。”

“……皮巴涅鲁啊，不怎么说话对吧。也太寡言少语了。”

“是啊。因为老是不说，共通语也没法进步。恐怕他本来就是话比较少的人。”

“我说啊……我能不能问一个……比较奇怪的问题？”

“怎么？”

“你不难受吗？和皮巴涅鲁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为什么要难受？”

“呀，你看，一直沉默着，难道不会觉得难受吗？”

“会吗？”

“我觉得，一般而言，会。”

“唔，是这样吗。”

“多玛德君不是这样的吗？”

“我认为想说话的人就和他好好说，不想说话的人也没必要非得和人家说话。不过话虽如此，还是有程度的问题。比如像卡塔力那般聒噪的，有时的确会让人困扰。”

“我觉得差不多是‘总是’让人困扰。”

“不过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的确，难得聚在一起吃个饭，比起沉默，大概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

“像皮普那般寡言少语会让人不快吗？”

“也不能说让人不快吧……”

“你刚才是说觉得难受？”

“嗯，是的，的确很难受。”

“是你想太多了吧。”

“哪里想太多？”

“你很在意什么‘一直沉默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该说些什么’之类的，想这些想的太多，就觉得难受了。”

“……可是，我是真心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的啊。”

“是吗。”

“是啊，毕竟身在同一个族，感觉……怎么说呢，像同伴一样？就是这种关系不是吗？见了面总该寒暄几句，闲聊一阵不是吗？”

“闲聊，恐怕不是很适合皮普。”

“……是啊，今天我算是彻底搞清楚这一点了。”

“既然如此，那不也挺好的嘛。”

我们ZOO的园长身材实在太高，以至于坐在他身旁也只能仰视。

多玛德君扬起一边嘴角，一只手放在了玛利亚罗斯的头顶上。

“即便今天不顺利，只要能学到些什么，下一次说不定就能够如意了。如果下次还不行，那就下下次。没什么好着急的。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不过在我看来，皮普他肯定其实并没有在意这种事。”

“……真的吗。”

“嗯。”

“但愿如此吧。”

“我可以保证。不过我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多玛德君说完，便发出了‘嘻嘻嘻’的没品笑声。他偶尔会像这样笑，不过完全不适合他。总感觉有些好笑，于是玛利亚罗斯也短促地笑了一下，感觉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只是心情，还有身体，就好像之前藏起来的力量又全部回来了一样。所以说，我这是被多玛德君的话安慰了吗？被他鼓励了？不行，我可不承认，别开玩笑了。

“……手，能不能挪开。”

“嗯？噢噢。”

“啊、倒不是嫌你手脏，也不是觉得恶心，被摸了也没有浑身冒冷气，也没有起鸡皮疙瘩什么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我不都说了不是这样的吗！”

“那是什么样？”

“有、有什么所谓！你好烦呐！不要纠结这种细节好不好！你平常不是挺粗犷的吗！”

“嗯，说的也是。”

多玛德君抬了抬眉毛，收回放在玛利亚罗斯头顶的手，然后揉了揉鼻子。

“我是觉得你可以放松一点。谨慎仔细是你的优点，不过要是太过度的话就只会让自己难过了。”

“我说啊……难道你不觉得是你们都实在太不仔细了吗？”

“搞得那么死板很不合我的性子啊，会很累的。”

“不过反过来说，你们的这种性格某种程度上也帮到我了。”

“你加入了之后也帮到我们很多忙啊。”

“啊？”

玛利亚罗斯稍微有些惊讶。自加入ZOO以来，被大家救了好几次，接受的帮助也数不胜数。然而要说反过来帮助其他人，好像根本没有过。要说玛利亚罗斯做了什么有用的事，那就是ZOO的各位基本上都是逗哏，为了防止陷入无限逗哏地狱，还是需要一个玛利亚罗斯这样的吐槽手的。实在是微乎其微的贡献。

“……呀，我怎么会帮到你们的忙啊，哪会有这种事。”

“这你可就错了，这不是比起以前集合的更加频繁了嘛。总是想着要锻炼锻炼你，想着要带一带你，总之，可以说是一个契机。这可是很重要的。”

“什么嘛。说白了，就是说我经验不足总是麻烦别人是不是？”

“你还很年轻，经验不够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么说也许没错啦——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吧……”

“不管问题在哪里，你毕竟是一个人努力到现在的，这一点很了不起。”

“这话让你说出来，也只是听着像讽刺罢了。”

“讽刺吗？我不是很擅长。”

“我想也是。”

“讽刺人实在太麻烦了。不过对你来说应该还好吧？”

“算是吧——等等、你这话说的，我性格这么差真是抱歉啊。”

“我可没觉得你性格差。”

亏你说得出口，这么违心的话。我明白，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我自己。我这个人嘴巴毒，动不动就骂人，明明这么弱却唯独口尖舌利。爱耍小聪明，自命不凡，其实是个胆小鬼。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能加入这种尽是高手的族？

“不论如何，”

多玛德君轻叹一口气，把脖子扭得嘎吱嘎吱响。

“你是我们的同伴，这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如何、怎么样，这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不过这些问题都是总能解决的。”

“……总觉得你也太乐观了。”

“这是ZOO的一贯风格。”

“难道不是园长你的一贯风格吗？”

“或许吧。”

“我倒是无所谓啦……”

玛利亚罗斯低头扯了扯刘海，因为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肯定已经红透了的脸。什么‘你是我们的同伴’，为什么能够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啊，真是羞死人了，难以置信。不过，这就是ZOO的园长，或许正是因为此，我如今才能身在此处。

虽说有麻烦的地方，也有棘手的地方，甚至还有让人恼火之处，不过总体而言，果然还是值得庆幸的。

幸好加入了ZOO。

幸好遇见了大家。

虽然这种话我肯定说不出口，但的确打心底里这么觉得。

松了一口气。

真的稍微、不、轻松了很多。

“……正如你所说，我一直独自一人努力到现在。”

拜之所赐，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我一直不是很懂怎么和其他成员相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应该说是不习惯……其实就是经验不足吧。比如说像卡塔力，我要是磨磨蹭蹭畏畏缩缩的，他也不管，就是一个劲地推动话题，也不用我再思考什么，反倒不那么麻烦了。不过他偶尔的确很吵，虽然也没到无论如何无法忍受的地步。一般而言，当我觉得快要忍不了的时候，就能很自然地对他说出来。某种意义上……怎么说呢，倒是真的帮大忙了。说起来也是挺讨厌的，居然这么夸卡塔力……不过，事实的确如此，我不得不承认。话是这么说啦，不过……到头来，肯定还是会觉得，怎么说呢……被大家接受、或者说被大家接纳之类的。你刚才不也说了吗，大家想锻炼我，想要带着我让我进步，这我还是很开——不、很感——哎呀，无所谓。总之既然如此，我就觉得，我是不是该采取点行动，做一些更有能动性的事，哪怕只是点小事也好……”

突然从无我状态清醒过来。

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啊。

连忙咳了几声，啊哈哈哈地干笑起来。勉强挤出的笑容，当然就是这么僵硬。

“抱歉，刚才说的不算。当作没听见吧，忘了吧。都怪我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总之，你看，你好歹也是园长嘛，就看在同一个族的份上——”

喂？

朝身旁的多玛德君转过头去。

害臊的笑容一瞬间冻结。

我的妈呀。

这说不定能排进最近最让人震惊的事前十名。

这还有排行榜的吗？

应该说直接空降榜首。

遥遥领先。

真是无话可说。

多玛德君闭着眼睛。

呼吸安静而沉稳。

不是吧。

睡着了。

这个人居然睡着了。

“……唔。”

也不知是察觉到了玛利亚罗斯那宛如安眠曲的长篇大论突然停了下来，还是感受到了玛利亚罗斯那如剃刀般锋利的眼神，多玛德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玛利亚罗斯，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暇的睡眼惺忪。玛利亚罗斯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握紧右拳。

“早上好啊。”

即便是多玛德君，估计也实在是想不到会突然被人痛打，玛利亚罗斯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这个瞌睡虫死木头的下巴。不过，毕竟是坐着的姿势，再加上体格的差距，玛利亚罗斯也多少留了点力，应该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不过倒是足够吓他一跳了。玛利亚罗斯看都不看呆若木鸡的多玛德君一眼，迅速站起身来拔腿便走。隐约听见那家伙似乎在嘟哝“为什么生气了”。哼，为什么呢。一般而言都该明白为什么吧，要是不明白干脆别再做人了。气死人了。真是的，居然睡着了。人家还在对他说话，居然就睡着了。算了。无所谓。反正结果而言说的那些羞耻的话没被听见，这倒是件好事。可是作为一个人，这也实在是太过分了。难以置信，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不，其实根本就什么都没想吧，根本就是大脑空空！烂透了，真是烂透了。

本以为走着走着就能冷静下来，然而并非如此。多玛德君没有追上来，反倒是件好事。要不然，现在的玛利亚罗斯恐怕会说出更加过分的话。说实话，真想好好说个痛快，好好骂个爽。好想把肚子里藏的那些骂人话一股脑倒出来直到心脏骤停为止。可是，不行，不该那么做。当然，偏偏在那种时机睡着的多玛德君实在是很让人无语，很让人火大，然而，最糟糕的是我自己。居然差点说出真心话，不，假如只是差点说出来倒好了，都已经说得什么都不剩了嘛！稀里糊涂全都说出来的自己是最不可原谅的，这是何等的愚行，何等的耻辱，是我一生的污点。所以，这股想要痛骂多玛德君的冲动，只不过是迁怒，如果真的干出这种事，那就更加惨不忍睹了。开什么玩笑，那我可受不了。现状就已经够糟的了，我还怎么能面对更严重的状况？所以，我才逃跑了。

好烦啊。

真的好烦啊。

要和别人搞好关系，真的必须一遍又一遍重复这种事吗。

当然。

所以我才讨厌和别人打交道。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个人更轻松。

可是，如果再也见不到大家的话，会怎么样？

一想到这里，心口便一紧。

“——好疼……”

这是怎么了？

好疼啊。

如同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中。

是胸口吗？

在肋骨的深处。

心脏？

不知不觉中停下脚步。

想笑却笑不出来。

只能挤出一个叹息。

仿佛是故意在叹气惹人注意。

随后小声嘟哝，反正也没人听得见。

虽然的确很烦。

但事到如今，又要变成孤单一人的话。

我果然还是，不愿意。

如果再也见不到大家——

“……啊、真是的……”

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可耻啊。

居然在这大街上，在这道路中央，在这众多行人之中，一个人满脸通红地嘟囔这种话。

这次是真心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以近乎于竞走的速度迈开脚步。我知道这毫无意义，但还是想要尽早离开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随便挑了个方向。无所谓，只要离这里远点就好。话虽如此，这里可是艾尔甸，是恶名远扬的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所以并没有怠慢。毕竟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都有可能是突然袭击过来的混账。如果只顾发呆，那么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所以，当一个声音不经意间在背后响起时，玛利亚罗斯马上做出了反应。

“玛——”

“有何贵干……！？”

玛利亚罗斯在猛然转身的同时顺势挥出伪劫火。

这位不速之客似乎也拥有着不弱的反射神经，当即向后躲闪，然而还是没有完全躲过玛利亚罗斯的斩击。

不速之客——不、不速之半鱼人的鼻头渗出一道红线。

愚蠢的半鱼人用手擦了擦鼻头，盯着沾了自己血的指尖仔细看了好几秒，随后双脚一下越过两倍于刚才躲闪的距离，直逼到玛利亚罗斯眼前。

“你干啥玩意儿嘞！二话不说就砍过来你是哪儿来的二傻子嘞！会死的啊！哪怕是不死身的老子！也是会死的哇！要是结结实实被砍中的话——”

“吵死了都是你突然从后面搭话的错！这种人就该回头就砍这是常识！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你在这国家待了多少年了啊，白痴臭鱼！这点事还不懂吗！啊，当然不懂啦，毕竟是鱼脑嘛！”

“你傻吗！谁是鱼啊！再咋说也比鱼强点儿吧！”

“说到底也就是和鱼有来有回的水平没错吧！我觉得这种事可不值得那么强调！真亏你能这么厚颜无耻噢！”

“哪有厚颜无耻！这是因为呐！老子我作为一个人！当然也不是不想在一个稍微高点的层面上一决胜负！可老子又有啥办法！人生中总有些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的——等等为啥老子非得在人和鱼之间纠结嘞白痴！老子浑身上下都达到人类的高度啦！虽然可能有些部分比较勉强！”

“喂，这种话你自己说出来就不感到悲哀吗？”

“呜呜。老、老子才没哭。呜哇哇。这、这只是盐水呀。嘶。就、就算稍微有些悲哀，老子也不会在人家面前哭出来的！老子可是男子汉……！”

面对只能认为是泪眼滂沱一把鼻涕一把泪、满脸涨红鼻子抽个不停的卡塔力，玛利亚罗斯只觉得疲惫不堪。从背包中取出手帕递给卡塔力，实在忍受不住已经侵入身体每一个角落的无力感，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到底有何贵干。”

“噢？呲溜、呜呜噗、嘶、嘶、呜呜呜、噗啊……！”

“顺便一说，那手帕不用还给我了。”

玛利亚罗斯自然不会把‘你发着这种怪声擦得又是血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手帕哪怕洗上三十遍再彻底杀菌消毒我也不会再用的’这种话说出口，只是藏在心里罢了。如果真的说了，即便对方是白痴臭半鱼人，也显得有些不够圆滑。所以这里要克制，要成熟。好好想象一下，我是个成熟的人，没什么东西能激怒我，所有事我都能悠然地处理，不、是优雅地处理。

“——所以呢？有何贵干？”

实在优雅不起来。

“我说、我都问了几遍了？这已经是第三遍了吧！有事就快说！没事就赶紧滚蛋！恶灵退散！吁！吁！”

“你急个啥嘛！自古以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虽说老子的确有事，可即便没有事难道就不能找你搭话吗！这有啥关系嘛！”

“……行吧，无所谓。”

“像、像你那样咣当一下招呼过来……哪怕在老子看来也是有毛病。咋啦，出啥事儿啦？”

“没、没有啦。没什么，完全没什么的。别在意。我是说，不准在意。”

“嚯嚯……？”

卡塔力仿佛很怀疑似的眯起半鱼眼，死死盯着玛利亚罗斯的脸，不过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难道说，他是在顾及我的感受？

搞什么啊，区区一个半鱼人。

居然这么嚣张。

“哎呀，算啦。还是说正事最重要。老子正打算去办公室找你呢，既然如此也省了番功夫。有笔小钱可赚，要不要去趟地下城？”

“啊？就你和我两个人？”

“多拉点人倒也不是不成，不过这活计也没啥危险，而且，人数一多，每个人分到的钱不就少了嘛。”

“那就两个人出发吧。”

“……这就决定啦？”

“当然了。的确，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但更多的东西没钱才买不到！准确地说绝大多数都是后者吧。”

“你呀，眼睛都变成达拉嘞……”

“无所谓，随你怎么说。只要有钱赚，我根本不痛不痒。来，出发吧，快点。”

玛利亚罗斯推着卡塔力的后背迈开脚步。虽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有钱可赚就不用纠结这些细节了。实际上，加入ZOO以后，若是走运的话倒是能大赚，然而若是不走运，那便是千辛万苦只落得一场空。比起当初一个人在地下城埋头苦干的日子，总体而言还是赚得更多的，可是实在缺乏安定感。如果遭遇什么事故以至于一段时间内无法工作的话，那会多么悲惨啊？如果让眼前的半鱼人来评论，他估计会一笑了之扯些‘这有啥咧，到那个时候不还有老子嘛，还有其他人咧’之类的蠢话。话倒是没错，但问题不在这里，即便有同伴能够伸出援手，还是希望能够自立，不想向别人撒娇。如果有一天真的变得毫无心理负担地依赖别人，想想就觉得有点可怕。

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万一突然出了什么岔子，万一自己破坏了这份关系，不得不回到独自一人的生活呢？所以必须要为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状况做好准备。若没有提前做好觉悟，大事临头之时哭的是自己。

没错。

会哭的就是我。

不好。只要有钱可赚就怎么都无所谓也是不行的，细节上也得好好注意。虽然钱的确比什么东西都重要，虽说赚钱一向都是最优先、最重要事项，但若不能保证自身安全就毫无意义。假如丢了性命，可就连心满意足地看着银行存款数额都做不到了。

“话说，我们要去哪里？”

“啊？腐、腐、腐，这个嘛，你只管满怀期待跟来就是了。”

总感觉卡塔力的笑声像是腐烂了一样。

不免产生了实在称不上好的预感。

卡塔力望着左侧库拉那得欢乐街所在的第九区，沿着环状路顺时针前进。这也就是说，我们的目的地是入口位于第九区的D9？还是第二区的D2？D9是到处都蠕动着半死者的丧神街欧雷斯托洛，而D2上层是栖息着穴蟒和鼹鼠人的“穴蟒之巢”，下层则是“龙之卧榻”。卡塔力刚才说过‘没什么危险’。要说地下城中不危险的地方，首先想到的是梅利库鲁迷宫，其次就是D5或D6，如果要去这些地方，就得由环状路进入玛贝拉斯古德大街，那就应该逆时针走才对。而现在却是顺时针，那么到底要去哪儿？D3？不，不可能。难道说，D4？还是说在D2有什么只有卡塔力知道的好地方？

猜测全部落空。

第八区，是艾尔狄尼翁机术士匠联合以及炼金士联合在艾尔甸的支部所在地，也是各种设计师及品牌工坊落脚的地方，同时又是坐落大量工厂的工业区域。不夸张地说，艾尔甸可以说是如今的α大陆最大的流行发源地，而在某种意义上第八区便是其心脏。密布着探出无数烟囱的巨大建筑，运输专用的大型马车来来往往，到处都是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匆忙的身影，散发着独特的氛围。话虽如此，毕竟仍是艾尔甸，这座城市中的十三个街区各自都存在着与地下城连接的出入口。所有街区中惟有第七区有两处地下城入口，其余街区都各有一处。

第八区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正如所见，从那入口处一直到通往那里的坡道，都空无人烟。

因为这里实在是不受欢迎。

准确地说，当提到这冷清入口所连通的地下城D8“怪虫坩埚”冈兹盖尔时，一般入侵者的评价都是‘什么？D8？谁会去那种地方啊混账。开什么玩笑，让我去那儿还不如去打扫下水道！’

“——嗯。我还是回去吧。”

“等等！”

刚一转身，便被卡塔力抓住衣襟，勒得喘不过气。

“好、好难受……！放、放开我！让我回去！不要！居然要让我去冈兹盖尔，凭什么我就得这么惨来这种地方……！”

“你这样可就赚不到那笔钱啦！你不是最喜欢钱了嘛！”

“钱我当然喜欢！超喜欢！可是！”

“那就去赚呐！目标是七色黄金虫的翅膀！哎呀，虽说七色黄金虫很少见，但黄金虫还是不少的！光是它的壳就能至少卖个一千达拉品质好点的甚至上万达拉嘞！然而老子还是对黄金虫没兴趣！老子要的是偶尔混在黄金虫之中的七色黄金虫！只要你帮老子找，其余收获就全是玛利亚罗斯你的啦！”

“那就出发吧。”

“变脸变得好快！”

“你说什么呢？不是你要去的吗？那就赶紧的。来，你走前面，我躲在后面。至少要好好当个盾哦。怎么？不服？你傻啊？哦，你当然傻。不是你找我帮忙吗？这点小事你当然得办到吧？”

“……成、也成吧，没啥……”

“既然没问题那就别嘟嘟囔囔的快一点！时间就是金钱！快！快！”

“知、知道了哇！别推老子呀！不推也会走的！”

卡塔力朝着半圆形的D8入口迈出脚步。一般而言，地下城的出入口附近总是到处都画着效果可疑的魔法阵、还有各种涂鸦和贴纸，然而这里完全不见那一类东西的影子，只是一条枯燥无味毫无特色的隧道而已。再加上格外冷清的氛围，更近似于是多多少少人工处理过的洞穴。当然，再往深处走便是一片黑暗，卡塔力在入口前“锵~”地喊了一声，从ZAU1的时髦提包中取出一个筒状物，貌似是便携照明器具。

“不瞒你说，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看上去好像只是个发光筒而已，不过其实可以对包括黄金虫外壳在内的高密度甲壳质作出反应！这个所谓高密度甲壳质，可是用途很广的呀，虽说可以通过炼金术生成，但天然的质量更高！这玩意儿就是在用炼金术大规模生产高密度甲壳质时使用的器材咧！”

“别吹嘘了，快点走。”

卡塔力似乎很不满地撅起嘴，按下开关点亮了发光筒。发出的光似乎带着点绿色，不过亮度倒是很不一般，足够帮助人在这黑暗中随意走动。卡塔力没有回头，只是仿佛自我确认一般说了一句：“真的出发喽。”接着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沫，总算是踏入了D8。

就在这一瞬间，响起了又像是“沙沙”，又像是“喳喳”、又像是“嘎嚓嘎嚓”的声音。

声音响到绝不可能听错。

伴随着这股声音，黑暗正在退去。

D8之中依然是漆黑一片，但玛利亚罗斯却觉得，黑暗仿佛潮水一般，正在退去。

因为，看，卡塔力手中发光筒对着的那远处的墙壁，就正在朝深处移动。

实际上，关于这一貌似不可思议的现象的真相，玛利亚罗斯的脑中已经能够推测、不、几乎可以说是确信。根据那声音以及黑光油亮的身影，或许、可能是“那东西”。就是“那东西”吧。眼下的状况让人不得不断定就是“那东西”，然而实在不想承认。一旦承认了，精神恐怕会轻易崩溃。就当作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一大群那种黑糊糊满身油脂恶心得不得了让人生理层面上无法承受的生物密集到覆盖了整个墙面整个天花板还有地面一察觉到卡塔力进入D8就一齐逃跑什么的，肯定只不过是玛利亚罗斯的妄想罢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别多想了，别管它。

“……真、真的要出发喽？”

半鱼人似乎也抱有相同意见。虽然结结巴巴地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不过玛利亚罗斯从他的话中听出了‘重头再来一遍，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言外之意。“嗯。”玛利亚罗斯点了点头。要不然还能如何？说实话，可能已经丧失了一半的思考能力，身体反应好像也出现了问题，甚至都没起鸡皮疙瘩，这也太奇怪了吧？无所谓，无所谓，不去想它就无所谓。

现在只要将大脑放空，跟在半鱼人身后就好。

将大脑放空。

就好像变成一具尸体。

不行。

办不到。

怪虫坩埚冈兹盖尔。

地如其名，这里正是被称为“怪虫”的类似节肢动物的异界生物们的巢穴。

而且，据说还是连统治了地面上都不满足、甚至还要将势力范围扩展到地下的“那东西”在地下城中最大的栖息地，大本营。

话虽如此，也实在是没有想到居然会那么恐怖，简直过分了。

能够理解为何入侵者们都对这个地方差评如潮了。谁会愿意来这种地方啊。

自进入D8之后，已经前进了约有一百美迪尔。“那东西”的气息已经远去，附近似乎已经变成了单纯的无人洞窟。不过还是不可大意，不知还有什么东西等着呢。可以的话真的永远不想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妙。不过，要说想不想要钱，那自然是想要得不得了。想赚好多好多钱，存好多好多钱。要不是为此，玛利亚罗斯才不会与D8扯上关系。钱。达拉。一万达拉。十万达拉。一百万达拉。一千万达拉……

“……你呀，别一边走路一遍嘟嘟囔囔钱的数额好不好。”

“那就说点能够解闷的话啊，来点有意思的。要是太无聊笑不出来的话就罚款一万达拉。”

“凭啥老子就得给你一万达拉？”

“我可没说是谁罚谁哦？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是不是姑且可以认为你还是很有自觉的嘛？”

“白痴。老子的脑袋，那可是笑料大宝库哇！有意思的哏那还不是信手拈来，都能拿来卖钱啦。”

“有点难以置信呢。那就拎出来几个试试呗。当然，要是无聊就得罚款。没问题吧？既然是笑料大宝库，总该有自信能把我逗笑吧？”

“哦哦，当然咧，正如老子所愿！好，就这个吧。咋说的来着、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在大山里、不、也不是啥大山，中山吧。在山脚下——咦？老子刚才说是山中？中山？山中？订正、订正，就是山脚下，住着一位老爷爷和一位老奶奶，也就是一对老夫妇。然后嘞，这个老夫妇——是哪边来着、呃呃、随便啦，总之就算是老爷爷吧。话说这个老爷爷——”

“怎么着？你的目的是引我苦笑吗？”

“才不是嘞！故事这才要展开嘞！这个老爷爷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呢，从河的上游漂来——当然是上游啦——总之就是漂来一个超大的、类似这样的竹子，等等、竹子？是竹子吧？哎呀，无所谓。这个大竹子呢，嗡嗡的——”

卡塔力突然停下脚步。

嗡……

嗡……

“……你干嘛嗡嗡嗡的，话说为什么要停下来？”

“不、不，这不是老子发出来的。”

“那是谁？”

“谁、是谁咧——”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卡塔力将发光筒向斜上方照去。

玛利亚罗斯当即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不，不是差点，实际上真的已经散了大半。

好大。

光是大到那种地步就已经够恶心的了。

是某种蝇类。

大得荒谬的蝇类。

大到这种程度，光是用“比普通蝇类大多少多少倍”都无法形容，得用类似“和人类小孩差不多大”的比喻才算准确。

玛利亚罗斯的头顶上，就飞着这样的蝇。

而且还不止一只。

仅仅是发光筒照亮的范围内，就有三只到四只。

“姑、姑且还是继续往前走喽……？”

卡塔力也吓得差点后退，不过还是努力忍住了。

“这种的似乎无害吧？据说只要别闹出什么大动静，是不会袭击人的。就和普通的苍蝇差不多咧。不过的确有可能往这边飞的时候正好撞到咱们，不过这可不是攻击哦……”

一万达拉。十万达拉。一百万达拉。一千万达拉。这正是对我的试炼，考验我能否克服这股恐惧。若是认输，就赚不到钱。连一达拉都没有。零。无。我才不要，别开玩笑了。加油，我要加油。

“前、前进吗？”

“前、前进呗？”

“那、那就前进喽，你说的哦？”

“你好烦呐，赶紧走快一点！”

“好嘞！走起……！”

卡塔力吞了吞唾沫刚踏出一步，就在此时，实在是无可奈何，玛利亚罗斯不由自主地突然朝卡塔力的后背踹了一脚。卡塔力呜哇哇大喊着向前跌倒，他应该对此心怀感激，正因为此，他才没被那伴着翅膀的嗡鸣声疾速飞来的巨大蝇类撞到。不过能为卡塔力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玛利亚罗斯利用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回头便撒丫子狂奔。

“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半鱼人这个骗子，谎话连篇的烂半鱼。什么不会袭击人啊。那玩意儿、那个巨蝇，是怪虫中的一种吗？总之刚才肯定是张着强壮的口器想要咬卡塔力，哪怕是看错了，我也受不了了。要在到处飞着那种玩意儿的地方，从一堆黄金虫里面找七色黄金虫？办不到，即便是物理层面上可行，精神层面上也是无稽之谈！还有，“那东西”。啊啊，不要想起来。那么一大群“那东西”——大脂羽虫。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玛利亚罗斯拼死狂奔，虽说早已忘我，但还是似乎听到从身后传来半鱼人那粗野的惨叫。这么看来半鱼人应该还没被怪虫们分着吃掉，所以不要回头，一个劲跑就对了。

终于回到了外面。

地表。

阳光。

新鲜的空气。

由于古德王的古代九头龙之咒，居住于地下城中的异界生物们都无法来到地面上。虽说已经安全了，但玛利亚罗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仿佛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啊啊，活着真是太棒了……！痛切地体会到自己身体中蕴藏着的生命的跃动感、鲜活感、以及其不可忽视的重量的这个瞬间，简直荒唐得让人无所适从。

我到底干了什么啊。这一天到底算什么啊。自己擅自陷进自己挖的坑，磨磨唧唧烦恼个不停，和那个什么呆子园长谈心却落了个那么可笑的结果，被钱唬住参加傻子半鱼人的烂臭活计然后遭遇如此惨剧。我怎么这么傻，这么蠢啊。大傻瓜。超级大傻瓜。超绝无敌大傻瓜！本不该这样的呀！明明踏实、坚定、严谨才是我的行事方式——没骗人，这是真的呀！像这样噼里啪啦嘀哩哐啷一通乱来本来就不合我的兴趣！或者应该说根本不适合我！我真的办不到呀。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所以一向都不冒风险，从来都不。我一直觉得小看一达拉的人一定会为一达拉哭泣，还特别讨厌浪费时间，应该说浪费时间根本不可原谅，所以一有空就想用来赚钱。说到底我也没多少闲暇时间。我最喜欢的单词是“生产性”，喜欢有生产性的事，对没生产性的事情没兴趣。再往下排就是“效率”，凭借不多的力量，也必须要获得最大限度的成果，所以，办事要有效率。然而，可是呢？今天这一天，论生产性？没有，不存在，无。论效率呢？糟糕透顶。准确地说，因为成果是零，所以不管付出多少劳力效率都是零。总而言之，不值一提。我所消耗的所有时间、体力、思考，全都白费了。如果把这些工夫用在一个人去梅利库鲁迷宫，或许早就赚到几百达拉，运气好的话几千达拉、甚至上万达拉了。这么算的话，就是亏了。糟糕，亏了啊，赔钱了啊，亏大了啊。算什么嘛。这算什么嘛。烂透了。真的烂透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停止了奔跑，转而慢慢行走。

似乎已经跑过了不短的路程。

这里是第五区。

铁锁休憩场。

公园。长凳。空着。那就坐下吧。好累。真的好累。

垂头丧气的玛利亚罗斯打算就这样坐到心情平复为止。

话虽如此，这心情何时才能平复呢？

不知道。不过无所谓。罢了。反正过段时间就会恢复的。这段日子，每一天都过得好失败，干什么都不顺利。哪怕偶尔哪天觉得感觉不错，第二天就又会糟糕透顶。都已经习惯了。

比起一无所有，或许还是要好上一些。

也不能说是毫无新发现。常常能够对自己、还有ZOO的其他人产生新的认识。

独自一人的时候真的是一成不变，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过程，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根本谈不上满足或是不满。没有思考，也没有感想，与其说是痛苦不堪，更像是一切都非常遥远。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放弃了。不会陷入消沉，与之相应地，也几乎没有喜悦。

“——玛利亚？”

而现在不同了。

抬起头，只见带着一抹灰色的蓝眼、以及翡翠色的双瞳俯视着自己。

“啊……是由莉卡，还有莎菲妮亚。”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样子看向去有点奇怪，发星信么了吗？”

“哎？是、是吗？哪、哪有，什么都没发生哦？”

“……真的……吗……？真的……真的……没有吗……？撒谎……可不会……有好结果……的哦……”

“不、我说、莎菲妮亚，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威胁似的有点可怕……”

“……对、对不起……我、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我身边……总是会……发生那种事……”

“是、是吗，那我会小心的。”

“……请务必……要小心……拜托了……”

莎菲妮亚的眼神是认真的。说实话，有点被吓到。不过，站在莎菲妮亚的角度上，她是真心害怕自己仅仅因为存在就给周围的人造成麻烦，所以不得不这么认真的吧。玛利亚罗斯早就清楚这一点，所以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而且，万一真的遭遇不幸的意外那可就为时晚矣——当然这话是绝对不会在莎菲妮亚面前说出口的。

“那个——先别管我啦，你们两位在做什么？购物？”

“猜对喽。”

由莉卡露出灿烂的微笑。由莉卡在沉默的时候就已经足够可爱了，而笑着的时候，更是超级可爱到甚至让人窒息。

“我想让夏菲妮亚帮我选衣服。”

“衣服？为什么要让莎菲妮亚帮？”

“习际向……这方面我不系很懂。但系，总也不能永远穿着医续系服吧。雪以，有必要的习候，都系夏菲妮亚陪我一起的，对吧？”

“嗯……我其实……很荣幸……由莉卡的衣服……很有好好挑选的价值……”

“啊，我懂我懂。因为由莉卡穿什么都好看嘛。所以好多衣服都想让她穿上试试对吧。”

“……对的没错……真的……和由莉卡一起的时候……感觉连店员都……特别积极……特别热闹……”

“那、那只系在拿我取乐吧？因为大家好像都很开心雪以我也没薛信么，但系总感觉像成了别人的玩具系的，有点不好应付……”

“不，这是因为不管是谁都能看出来由莉卡你是绝佳的原石啊！真的，肯定，毫无疑问的。啊，对了，有个叫芭丽特皮普斯的牌子，他家的衣服感觉很适合由莉卡哦。你知道吗？就在坎达瓦商业街前面的街角有个叫悉吉斯特的大楼，店铺就在里面。”

“……不……悉吉斯特、我倒是知道……”

“那就去看看嘛。就在四楼，店面很小，不过一眼就能认出来。”

“既然如此，玛利亚你也一起来嘛？”

“嘿？”

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惊得瞪大了眼睛。玛利亚罗斯在数秒之间反刍着由莉卡的话。一起去。去哪里？去为由莉卡买衣服。去悉吉斯特。芭丽特皮普斯。啊啊啊，肯定特别有趣。真的好期待。之前抱着‘反正太贵了什么都买不起，干脆光是看看也好’的心态在那家店里徘徊时，远远望着那些三五成行的人们一边呀呀尖叫一边挑选衣服的样子，便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一个朋友都没有的自己是何等的寂寞。能让我体会一次那些人的感受，就已经开心得无法自制了。不论是漂亮的衣服还是可爱的衣服，我都超、超、超级喜欢。当初，被某个自称是设计师的人邀请当模特的时候，光是抑制住动摇的心就已经累得快要死掉了。替由莉卡选衣服，还有莎菲妮亚一起。心脏怦怦直跳。好想去，请一定要带我去。不过，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好吗？

“——啊，当然，如果玛利亚你有自己的安排的话，我也不会勉强……”

由莉卡的表情有些僵硬，突然陷入了沉默，恐怕是以为自己突然邀请玛利亚罗斯造成了对方的困扰。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很困扰：实在是想去想去想去想去得不得了，却拿不出勇气。像我这样的人，真的该掺和进去吗？会不会碍事？毕竟，虽然我不是第一次去，但还是没有什么经验，万一做了什么失礼的事，会不会被讨厌啊。越是想，就越是觉得糟糕。

不过，如果拒绝的话，一定、绝对会后悔。

玛利亚罗斯低下头，深呼吸一次。

不行，脸好热，好紧张。怎么办，好像说不出话来了。不过，加油啊。如果是一个月之前的我，肯定会失败的。不过，现在不同了。或许只是有一点点不一样，不过至少，我是真心想要改变。没错，我要加油。

抬起头的同时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我要去！当然要去。我想去，让我去吧。只要、不给你们添麻烦的话。”

“怎么会呢。”

由莉卡带着耀眼的笑容，揽住玛利亚罗斯的右臂。

“怎么会添麻烦呢，玛利亚你好傻哦。”

“……是的……有玛利亚在……很安心……感觉比起我……懂得更多……”

“哎呀，哪有啊。被这么期待的话，总觉得有些……啊，不过我也不讨厌哦？”

“那就出发吧！”

“……还有……买完衣服后……可以去、吃点甜品……如果玛利亚你、不讨厌的话……”

“不讨厌不讨厌！超喜欢！喜欢极了！真好啊！太棒了！”

不由自主用空着的左手挎住莎菲妮亚的右臂。感觉做得有点过火了，不过莎菲妮亚看上去似乎并不介意。这样的话刻意把手收回来反倒显得奇怪了。嗯，真的好奇怪，为什么这么开心呢。怎么就这么开心呢！

右边是由莉卡，左边是莎菲妮亚，三人手挽着手走在街上。

脑海中满是想让由莉卡穿的衣服，还有之后大家一起品尝的甜点，其他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今天一定会是个好日子。

不，已经是个好日子了。

是最棒的一天。

外传四 hysteric youth 屠龙者刘

在这聚集众多流离失所之人的城市，我们为了卑微的现实而战斗。

比方说钱。

在街边摊贩上买一个肉馅面包需要一枚十达拉黄铜币，

保障看不到希望、明日复明日的未来，要一万达拉GM合金币。

曾经为了追逐梦想而来到这座城市的人，最终眼中失去了梦想，只剩脚下的路。

时而期望着捡到落在地面上的一达拉铝币，

时而伏在别人脚边，乞求五百达拉银币或千达拉金币。

日复一日，孜孜不倦，为了现实而战斗，

已经舍弃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要为现实之外的某种东西战斗，那简直是疯了，

只有愣头愣脑的少年，不明道理的傻瓜，惊世骇俗的怪人，才会有这般愚行。

少年、傻瓜、怪人，不知羞耻地堂堂做着白日梦，追逐其空虚的身影。

比如名声、名誉。勇名、美名、英名。

有时，仅仅是为了一个称号。

“——屠龙？”

唯一的感想就是，这个傻瓜又在厚颜无耻地说傻话了。虽说这家伙有一半不是人类所以大概可以理解，这种话也挺符合这白痴的一贯风格，不过玛利亚罗斯还是没有义务非要好心地接受。而且，帮助笨蛋认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笨蛋，才是最亲切的。

“别说这种好像在声明自己大脑空空一样的话了好不好，非要开口的话，能不能提一点更加现实、更有实际意义的话题？”

“真好意思说哦。反正你所谓的现实、意义啥的，永远都是那啥，简而言之，就是钱嘛。”

“我是觉得。比起那什么？屠龙？dragonslayer？比起那玩意儿，钱的确是要现实多了。”

“哼、哼哼。随你便。没~关~嘁。”

“什么嘁啊。”

“嘁、嘁嘁！”

谁来管管这个一大早就在动物园办公室里嚣张地两手摆出莫名奇妙的手势凶狠地逼过来的半鱼人蠢茄子臭南瓜呀。话说，这动作真的超恶心，而且好烦人呐，真是格外让人火大。如果不是一半而是全部都是鱼的话干脆把他煮了烧了吃了吧？不，即便是百分之百的鱼，如果脸还是这张脸的话，实在是没有食欲。哪怕再新鲜感觉也像是快要腐烂了似的所以无法食用。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招。

就像对付大脂羽虫一样。

只有将其击退。

“别过来！别碰我！不准呼吸……！”

“噗叽、”

玛利亚罗斯挥出手刀打在嘁嘁叫着接近过来的腐烂半鱼人的喉头，半鱼人马上捂着喉咙蹲了下去。这一击倒是相当漂亮，看来半鱼人短时间内会老实点了。总算清爽了一点点，都怪他明明看到人家那么厌恶了还不住手，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真是的。”

玛利亚罗斯重新在第二王立银行内动物园办公室名产大圆桌周围的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由莉卡一边整理杂物柜一边偷笑。坐在玛利亚罗斯旁边椅子上的莎菲妮亚从刚才开始眼中就只有一个人，而这位人物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闭着双眼。是睡着了吗？应该是睡着了吧。ZOO的园长，在任何地方都能睡着，不论多么不可思议的情景下也不例外。而且，永远都是，秒睡。瞬间入眠。这也是一种天赋，有失眠症的人该有多羡慕他啊？不过，对于玛利亚罗斯来说，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损害，不过还是害得人好几次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实在是忍不住，甚至只能拔腿开溜。所以这份天赋与其说是让人羡慕，更应该说是可恨。如果园长只有这一项天赋的话，那完全可以说他不配当这个园长，不过实际未必如此，所以反倒显得有些恶劣。拉函大陆出身的前杀手明明好好地坐在园长身边却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气息，仔细观察的话却仿佛散发着一股忠犬般的气场。能让皮巴涅鲁如此衷心服从，这位园长肯定拥有某种魅力，或者说领导力。

话虽如此，也还是睡得太过火了吧。

现在还没到中午呢。

说起来，这个族的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虽然这么想，但要让玛利亚罗斯自己提出什么方案，果然还是让人有些忌惮。毕竟玛利亚罗斯才刚加入，是个名副其实的新人。正是所谓的青瓜蛋子，值得期待的新面孔——不，要论值不值得期待，说实话有些微妙，恐怕其实根本没有受到什么期待。总而言之，身处这种立场，要带头提出什么，可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玛利亚罗斯想了很多。

要说想到了什么的话，比如，去地下城里的梅利库鲁迷宫痛打梅利库鲁啦、去阿法济欺负亚人博格啦、或者去泰多鲁亚普虐杀下等蜥蜴人啦——最多也就是这点程度而已。对于ZOO的各位而言，恐怕完全不够打发时间的，对手实在太弱，他们听了怕是要笑破肚皮吧？而且这些地方基本都是入侵者的狩猎场，是用以谋生的地方，既不好玩也不有趣。玛利亚罗斯自己倒是最喜欢钱，多赚一达拉两达拉也不嫌少，不过其他人真的会愿意奉陪吗？

真的是想了很多。

越是想就越是陷入消沉。说到底，同伴到底是什么？一旦开始思考这种麻烦的问题，就忍不住想要抓脑袋。唉算了无所谓，别想了，别想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行，这样也太浪费了。

在脑中烦恼着，以至于想要打滚尖叫，即便如此，果然还是很开心。

虽然不是很懂同伴的定义，但是不论如何，他们都身在此处，在我身边。

这是个甜美的陷阱。

无论怎样也无法脱身，甚至让人生不出脱身的念头，最终等待着的命运就是彻底深陷其中。

“……噢、啊、啊……好像能发出声音嘞。”

卡塔力揉着喉咙站起身来，狠狠地瞪着玛利亚罗斯。

“啊——好疼。你干啥咧！要不是无敌不死的老子可就要挂了呀！别看喉咙不起眼，那也是要害哇，真的拜托了您呐。”

“‘无敌不死的老子’？恐怕是无益不祥的沙丁鱼吧？”

“谁无益谁不祥了啊白痴！”

“没有否定沙丁鱼啊。”

“有什么特地否定的必要吗！”

“看看你的脸，一目了然就是条鱼嘛。”

“是咧。你看这眼睛，距离这么远，还有这嘴唇，显然就是嘛。甚至还有鳍——等等，哪有鳍啊！嘴唇眼睛都是人类构造呀！老、子、是、人、类、哇……！”

“你也没必要这么强调嘛。总觉得有点同情你了。”

“老子也同情自己啊！”

“我想也是，请节哀。”

“节哀算什么话！老子还没死呢！活蹦乱跳的嘞！”

“你还会活蹦乱跳呀，来蹦一个瞧瞧？”

“不蹦！”

卡塔力气喘吁吁的，明显是叫得太用力了。光是看着就觉得累，陪他拌嘴则更要累上十倍。所以，在玛利亚罗斯还承受着精神上的疲倦时，对方却已经靠着半鱼人的超级耐力在短时间恢复过来，还发出了‘咕呼呼’的恶心笑声。

“玛玛玛玛玛玛玛利亚罗斯。你也就只有现在能这么悠然自得啦！等你把老子那不幸被打断的话听完，你怕是要惊得眼睛变色，甚至还要感谢老子咧！”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我倒也不是不能听一听，不过能不能请你赶紧把后续讲清楚？这样看着你的脸，还要听你的声音，我都快要受够了。”

“你也说得真过分哪。难得老子找到个赚钱的——”

“就是因为你老是不把这么关键的地方从一开始就说清楚，所以你才永远都是没法进化成人类的半鱼人懂不懂？”

“你又打断老子！”

“好、好、好，来，把细节说来听听，干脆点，要抓住重点哦？来吧，快说。快！快！快！”

于是，ZOO的一行人便来到了地下城D2。

D2上层一般被称作穴蟒之巢。有一种说法称，穴蟒是四肢退化的下等龙，故而也有“旧原龙”的称呼。据说曾经还有某些人以此为缘由发起过“将D2改名为旧原龙洞穴运动”，不过似乎最终不了了之。那是当然的啦，什么旧原龙洞穴，读起来又不方便，也不算是多酷，所以穴蟒之巢就足够了。

实际上，穴蟒之巢这个名字的确非常名副其实。

简单来说，这片区域就是由穴蟒制造的直径三至四美迪尔的隧道交错而成。而栖息于此的鼹鼠人们又在此基础上肆意挖掘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隧道，如同迷宫一般。

顺便一提，穴蟒似乎有着非常胆小的特性，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就很难遇见。而鼹鼠人也不能说是好战的种族，几乎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一旦察觉到人类的存在，基本都会逃跑，所以入侵者很难在此有所斩获。当然也有一些入侵者执拗地盯着穴蟒和鼹鼠人，也不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玄机。不过若论数量则是压倒性的少数派，只有具备丰富的经验和专业知识的人才能混迹于此。对于其他人而言，穴蟒之巢只不过是通往下层的必经之路罢了。话虽如此，由于这里远比梅利库鲁迷宫还要复杂，哪怕光是通过此处，都要花费不少工夫。

“这么复杂的路线居然都能用身体记住，还算挺了不起的哦。”

“你可以夸得再用力一点嘛。”

“哎呀，就算你这么期待，让我再夸你那也是比登天还难。”

“你这人咋这么无趣，老子可是那种越夸就越是能干的类型咧。”

卡塔力用发光筒照亮前路，用鼻子哼着响亮的歌，迈着大步直愣愣地沿着穴蟒之巢中的隧道猛冲。而陆陆续续跟在半鱼人身后的，是玛利亚罗斯、由莉卡、以及其他三人。顺便一提，这“其他三人”，其实指的就是ZOO的园长多玛德君、前杀手皮巴涅鲁、以及生于凶星之下的魔术士莎菲妮亚，然而这三人都因某种原因戴着表面画着红叉的面罩。这面罩是卡塔力准备的，其含义就是：这回休息，总之排除在定员之外，虽然来了但也要当作没来。故而，这三人不准发言，永远排在队伍最末尾，另外还不准采取任何行动。既然如此干脆就留在动物园办公室不就好了？但那三人姑且还是跟了过来，这其中也是有些缘由的。

“不过，屠龙啊……”

“咋啦？终于要到这个时候，连你也兴奋起来喽？”

“完全不。”

“你这人真是没有梦想呀。屠龙可是男子汉的浪漫，经典中的经典。哎呀算啦，反正老子的目的是屠龙者的称号，你的目的是龙藏起来的财宝——”

“那么，我就系专门来陪你们两个的啰？”

“抱、抱歉，由莉卡。果然由莉卡对猎龙没有兴趣吧。”

“没系的，玛利亚。我已经习惯被卡塔力呼来唤去的了。”

看到由莉卡微笑着这么说，不禁松了口气。之前顺势听从了半鱼人的话，但现在重新考虑，果然还是太扯淡了。去D2下层“龙之卧榻”狩猎龙，这个点子本身倒是不坏——当然前提是有可能实现的话。

对手可是龙啊。玛利亚罗斯自己一个人拼命当入侵者的时候，别说龙了，连下等龙都从未考虑当作目标候补。将财宝收集于巢穴、通过财宝的质量来展现自己的优越性，这是龙极为有名的习性。因而猎龙可以说是一攫千金的捷径，当然，也得有命享受才行。艾尔甸中的入侵者多如繁星，其中有不少声称自己猎杀过龙，然而几乎没有人能拿出屠龙的证据。而另一方面，气宇轩昂地迈向龙之卧榻，随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绝不在少数。就连虽与龙有血缘关系、但实际差距就如同盘子与月亮一般的下等龙，对于玛利亚罗斯这样的二流、三流入侵者来说都比天崩地裂还要恐怖。

说实话，真的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向龙发起挑战的一天。

若没有卡塔力声称的那句‘根据老子获得的特别情报，正好有一头还没长大弱得不行的幼龙咧，那就是目标’，玛利亚罗斯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龙随着年龄增长会更加巨大、更加强壮、更加聪明，而幼龙据说不论是体格还是智力都和下等龙别无二致。不过幼龙也依然是龙，制作巢穴收集稀有矿物和财宝仍是天生的习性，另外喉咙上也同样有着被称作逆鳞的器官。若是带着逆鳞回到城里，那么自称猎龙人、屠龙者，便不会有人质疑了。

据卡塔力所说，有一个专门猎龙的入侵者集团，名叫逆鳞会，历史极为久远。当他们发现幼龙的巢穴的时候，不会马上狩猎，而是会特地等待其发育到一定程度再下手，而这段等待时间甚至可能长达十年二十年。

卡塔力和这个逆鳞会的一位成员相识，在某次酒席上，卡塔力从那位成员口中听到‘最近发现了一个幼龙的巢’。不过话又说回来，按照逆鳞会的判断，那个巢穴的位置选的很不好，附近有成年龙的巢穴，所以过段时间，那幼龙肯定就要被成年龙杀掉了。这种事很常见，逆鳞会也有不杀幼龙的规矩，所以没办法。‘哎呀真是好浪费呐’——那位成员对卡塔力说的话，简直就像是在煽动卡塔力一样。

当然，这只不过是卡塔力的猜测罢了，那位成员的意图或许并非如此。玛利亚罗斯对此倒是兴趣盎然，龙本身不论，龙的财宝的确让人垂涎三尺，而且ZOO也有实力，若是碰上古龙成年龙则另当别论，可如果仅仅是和下等龙没什么区别的幼龙的话，将之狩猎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不过很显然，玛利亚罗斯肯定是派不上用场的。

虽然有些于心不安，但还是没能胜过物欲。

之前抵达D2入口处的时候，腐烂的半鱼人蠢蛋不知从何处掏出那种面罩，命令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莎菲妮亚戴上。玛利亚罗斯对此完全莫名其妙，出声质问，半鱼人便挺着一副理所当然般的鱼脸，讥笑着说什么‘你在说啥咧？要是借助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还有莎菲妮亚这种人的力量，那老子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屠龙者呀？实力相差太远啦。所以这回只有老子我和玛利亚罗斯你，再加上治疗要员由莉卡，就凭咱们仨，走起！’

——话倒是说得好听，然而实际上还是带上了那三人，这也是以防万一吧。

若没有这一层保险，玛利亚罗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的。

隧道前方出现了淡淡的橙光。

卡塔力熄灭了发光筒。

有风。

带着奇妙的温热。

每向橙光所在之处踏出一步，风便更强、更热一分。

道路原本就是下坡，而此时的坡度更甚。

甚至可以用陡峭来形容。

终于走出隧道的时候，竟让人产生了仿佛回到地面上的错觉。

眼前是一片起伏极为激烈的赤褐色荒野。

不，不对。虽然一眼望去显得非常宽广，实际上这片土地也一定非常辽阔，但还是不能称之为“荒野”。这里终究是地下城，是位于沙蓝德无政府王国首都艾尔甸地下的空间。视线中有着岩壁，当然也看不见天空。可是既然如此，为何这里既没有火把也没有其他照明工具，却如此的明亮呢？

卡塔力尽情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嗯~~~~这正是龙界的空气呀！这浓郁到感觉有点黏糊糊的空气，其中含有包括发光质在内的多种有效成分和营养素！拜之所赐龙哪怕三四个月什么都不吃也能活得好好的咧！对咱们人类肯定也益处多多！这就是Dragon——Power！嘎哈哈哈……！”

“是么……的确很浓郁，不过这对健康真的有益吗？我反倒感觉难以呼吸。”

“系啊，感觉好像沉在肺里，吐气也吐不出来。”

“这种事儿就是那啥！说到底、习惯就好啦！习惯！总之打起精神来！”

“唔咕唔咕唔咕、”

“啊！不成！多玛德君！不是说过了吗！禁止发言！记得哦！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莎菲妮亚你们三个，虽然在这里却又不在！拜托啦真的！”

“呜咕、”

“所以都说了！不成！！”

卡塔力逼着多玛德君闭上嘴，可能是保险起见，又瞪向皮巴涅鲁和莎菲妮亚。那三人明明不需要配合白痴半鱼人做这种蠢事，然而也不知他们是太守规矩，还是都傻了。玛利亚罗斯觉得，刚才多玛德君可能是想提出什么忠告或是警告之类的，不过这种话对半鱼人说也是白费功夫。因为这家伙从皮囊到脑子都完全没有达到人类基准。

“好啦好啦，不论如何，Let’s go呀！再往前就是龙所在的地方嘞！这个龙之卧榻，不是通过异界之门，而是正儿八经和龙界直接相连的呀！所以在这层意义上，可以说咱们已经踏足龙界啦！也就是说，已经有那么点屠龙的气氛了呗？不！老子已经可以算是半个屠龙者啦！咕嘿嘿嘿！肯定超受女孩子欢迎！简直就是万人迷呀！啥？你说这词已经过时了？管他嘞！老子就是要成为，万、人、迷！”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啊。”

“那就出发喽！诸位！跟紧老子！”

“无视我吗？”

“噢哈！GOGOGO！”

卡塔力哈哈大笑着冲了出去。由于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脚下已经是颇为陡峭的斜面，所以应该说是冲了下去。不，考虑到他马上就理所当然地摔倒，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啊啊啊啊啊咦咦咦咦咦”地大叫着滚了下去。想来也不需要更加详细的描写了。

玛利亚罗斯不像半鱼人那么心急火燎，更不像半鱼人那么糊涂愚钝无谋，因此在与由莉卡、然后是戴着面罩的多玛德君、皮巴涅鲁、莎菲妮亚依次对视一眼之后，慎重地确认着落脚之处沿斜面走下。途中注意到，这里的岩石之所以呈现出赤褐色，不光是因为岩石本身的颜色，也是因为空气中包含的所谓发光质带着些许红色。拜之所赐，不仅是岩石，连同伴们的脸看上去都变红了。颜色暂且不论，这浓郁的空气实在是让人短时间内无法习惯。这股感觉和地面上的夏日不同，比那种强加而来的酷暑还要让人吃不消。直截了当地说，让人极为不快。在这种环境下，实在没有自信能够像往常一样活动。虽然以玛利亚罗斯往常的活动能力也完全不够。

滚落到斜面底部的卡塔力，难以置信地只受了点淤青加擦破皮的小伤，似乎都没必要治疗。不愧是有一半不是人，真是结实到过分了。

“直到成为万人迷为止老子都不会死的！”

“真的不会死吗？那可真是麻烦哦。”

“系啊。要系真的不会洗，那我可就太辛苦了。”

“这、这种态度……！好、好兴奋！咋回事……越来越有快感嘞……”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在变态半鱼人的带领下朝通往龙界的边境地带进发。存在大量龙巢的那一带，恐怕才应该被称作龙之卧榻。抵达目标走过的路程远比之前想象的要长，不止三十分钟，估计用了一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光是穿过上层的穴蟒之巢就已经花了一个半小时了，目前距进入地下城已经过去了三小时，因此当然，返程也需要三个小时，光是往返路程就是六个小时了。

“我说啊，要是没有与之相应的报酬的话，你就永远也别想当什么万人迷了。”

“没事儿。马上！老子就会成为万人迷，而你会成为亿万富翁。要相信！只要相信梦想就会实现！这就是浪漫！这就是汉道的精髓！”

“那什么‘汉道’一听就让人热得发慌，所以我是不会走的。”

“在你还没察觉到的时候，你就已经走在汉道上了！你看，前方就是汉道的一处拐角！”

当然那明显不是什么汉道，总之，向右转弯绕过一处险峻的高耸岩壁之后，头顶上竟展开了仿佛是天空一般的东西。与地面上不同，是橙色的天空。与朝霞和黄昏有些相似，但又格外明亮。大概是之前提到的那种空气的缘故，连云都是红色的。

而那浮在空中，释放着刺眼光芒的粉红色圆形物体，难道说就是太阳吗？

不会吧。

如果真的是太阳，那这里就有两个太阳。

“这就是龙界……”

“不对不对。不对，玛利亚罗斯。真正的龙界，还要从这里再走过十五天路程，穿越一个叫烈日千石林的地方那才是咧。老子还没有去过，不过据说龙界有十一个太阳。这附近的边境地带，只有其中最为耀眼的两个才能照得到呐。”

“十、十一个？这么说，龙界到底是有多大啊？”

“那当然，肯定是比咱们的世界要大喽，毕竟龙的身体很大嘛。顺便一说，龙是同类相食的，因为龙界中只有龙和下等龙。虽然不是每天都要进食，龙与龙之间还是互相捕食的关系，那可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呀。”

“龙也挺辛苦的啊。”

“是呀。一般来说，龙到成年需要一百年，成长为古龙则据说要花三百年，最终能成为古龙的都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剩下的都被其他龙吃掉啦。成为古龙之后，不仅是身体庞大，也会非常聪明，之后就是悠然自在的漫漫长生喽。”

“嗯……”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正位于一处类似峡谷底部的场所。既然离龙界还有十五天路程，那就是说还得走很久。作为入侵者，一般总会做好一定程度的准备，在外野营数次完全不是问题。然而十五天，还是远远超出了玛利亚罗斯的想象。即便是幼龙，也毕竟是以龙为目标。思考太过轻率、被欲望蒙蔽双眼的玛利亚罗斯当然有错，不过错得最多的，毫无疑问是发出提议的半鱼人。话虽如此，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更不可能两手空空地回头，想再多也没用，眼下只好横下心来继续前往目的地。

下定决心，跟着卡塔力，在这赤褐色的坚硬地面上一个劲地前行。突然，保险小组中的一人停下脚步唔咕唔咕地说了些什么。

“都说了，不准说话——”

卡塔力马上转过身来提醒。真是的，区区一个半鱼人有什么权利这么做？不过唯独这次，连半鱼人也改了主意。

多玛德君指着前方。

玛利亚罗斯比半鱼人更快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大概，多玛德君指的就是那个吧。倒在前方三十美迪尔处的巨大岩块，高约三美迪尔，宽也差不多一样，似乎是从悬崖上面或是崖壁上滚落下来的。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我们ZOO的园长有着独特的嗅觉，擅长感知人或是其他生物的气息，既然多玛德君特地通知大家，那就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好嘞，皮普——不成，你是虽在却又不在是吧。搞错啦，搞错啦，是老子搞错啦。哼，既然如此那就交给老子——”

“算了，我去吧。你的存在本身就太聒噪了，烦死人了。由莉卡，拜托支援。”

“交给我吧。”

“烦死人是啥意思啊！给个说法啊！”

“就是像你现在这样说话很吵所以烦人啊。”

“……超对不起。”

“明白就好，反正你也会马上忘掉。”

“即便是老子也不会忘得这么快的呀！”

也真是让人惊呆了，不过同时也有些感慨。居然真的能马上就忘掉，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的啊。

不论如何，对这傻子半鱼人不论是挖苦还是叱责都是徒增疲累罢了。玛利亚罗斯伸出手指抵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让烂脑半鱼人闭嘴，随后压低脚步声向岩块靠近。由莉卡就跟在身后，因此即便是紧张，也没紧张到让人手忙脚乱的地步。感觉视野还算开阔，声音也控制的很好，放松四肢，集中精神——

背靠在岩块上，通过手势和表情与由莉卡沟通。

（我要上了）

（小心）

（嗯）

玛利亚罗斯屏住呼吸，静悄悄地沿着岩块外侧缓缓移动。似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并非是听到了什么，纯粹是直觉。难道说，对方也在努力抑制气息吗？若是如此，就说明对方也察觉到了我方的存在，当然这都只是猜测罢了。不过，应该的确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可以肯定了。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

马上就到能看见另一侧的位置了。

玛利亚罗斯停在原地，只是稍稍探出头窥视了一眼，又马上隐藏起来。

果然有。

应该是人类。

席地而坐，背靠着岩块。

又看了一眼，立即缩回头。接着又探出头去，紧盯对方仔细观察。

对方身穿大号外衣，兜帽拉至与双眼齐平，看不清容貌，但从体型看应该是男性。脏兮兮的长筒靴底面磨损严重。不仅是身上的衣物，包括放在身侧的背包在内，都整体透着一股风尘仆仆之感。难道是旅行途中？在这种地方？这种事暂且不管，这家伙一动不动的，难道说已经死了？不，等等，仔细看看，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似乎还有呼吸。竖起耳朵听，便能听到类似嘶、吁之类的声音。莫非睡着了？独自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睡着了……？

玛利亚罗斯挥手示意，由莉卡便赶了过来从一旁探出头。

（睡着了吗）

（好像是的）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着思考了一阵，最终由莉卡还是露出了“不能放着不管”的表情。的确是很有由莉卡的风格，没办法。

玛利亚罗斯先是轻咳了一声，男子毫无动静，不禁咂了咂嘴。

“喂？”

接着又朝男子搭话，这次总算有了些反应。男子的身体扭了几下，可是接着又一动不动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次只好提高音量。

“我说！喂！这位正在悠哉睡觉的傻子——不、这位仁兄！”

“……呼嗯？”

看来终于醒了。

男子缓缓扭头望向另一侧，又扭了过来，静止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哒啊啊啊啊啊”地大叫着蹦了起来。不是很明白，好像是在慌忙地寻找什么东西？看来的确如此，他找的东西应该就在地上，是剑。非常大的剑，看上去比较破旧，虽不及多玛德君的那把，不过也需要双手握持。男子两手抓住剑柄，正打算摆出架势，不过在那之前又看了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一眼，随后就发出一声“嚯啊”的怪叫，松开双手剑一屁股坐倒在地。

在这一瞬间他戴着的兜帽脱落了，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头发乱糟糟的，沾了不少污泥。皮肤很紧实，胡茬稀稀落落的，说不定，还没到二十岁。

“啊、啊哇哇哇、哇哇哇……”

“没系吧？”

听到由莉卡的声音，男子连连点头。那点头的动作有些异常——不，我说，你打算点头点到什么时候？永远点下去吗？停不下来了吗？

不久，卡塔力和保险小组也过来了。

男人坐在地上在保持着高速点头的同时仰望玛利亚罗斯一行人。

“咋回事儿咧，这家伙。”

卡塔力揉着鼻子，歪着脑袋问道。

“莫非是那啥？传说中的点头族嘛？”

“……我可从来都没听说过什么点头族。”

“老子也没听说过。”

“啊是吗。”

“好冷淡呐。你这是咋啦，咋越是追着太阳跑，就对老子越是严酷冷漠呀？是老子的错觉吗？照这样下去，哪怕是老子也要身心都被冻碎了呀，真的。”

“还不是因为你说的话太冷。”

“你真是啥都不懂呐，这是最近流行的搞笑风格呀。就是要在冷冷的时候突然热一下来个咚咣大爆炸。也就是说，刚才的冷发言都是铺垫。看来实在是太高级了点，你这种业余的就是不懂呐。”

“比起这个，我说，这人真的没问题吗？点头点得都要脑震荡了吧。”

“没、没没没没没事的！”

男子冷不防地站起身，双手抵住自己的头顶和下颚，像是要把脑袋钳住一样。这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停止点头吗？话说，我觉得一个人如果非得用这种方式才能不点头，那他一定是脑子有毛病。

“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歉！没、没没没想到会会会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其其其其他人！而而而而而且还是这么漂漂漂漂漂亮的女人！”

男子的视线微微移动，明显指向了玛利亚罗斯而非由莉卡。本来，考虑到由莉卡的外表，不知道她真实年龄的人也根本不会用“漂亮的女人”这种词来指代她。当然，莎菲妮亚也是女性，不过由于正戴着面罩，半边脸都隐藏起来了。

啊，是吗。我懂了。

玛利亚罗斯眯起眼，扬起一边眉毛。

“保险起见，姑且先说清楚。”

“什、什什什什么？”

“我可不是女人。想要长寿的话，就别搞错这一点。”

“啥！那、那那那那那、是、人妖……？”

“嘿，原来你想早死啊。”

玛利亚罗斯拔出伪劫火便向男子斩去，不过却被由莉卡、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莎菲妮亚四人联手绞住了双臂，这才没闹出命案。

至于后来为何会与这个没规矩没教养的粗鲁男人一同行动，那就完全得怪我们的狗屎半鱼人了。谁让那个做事不经大脑头骨里全是鱼白甚至都没有褶皱昏招迭出大错特错的白痴半鱼人，偏偏和这个男人意气相投。

在那之后，这位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冷静的仁兄，人家都没问他，也不知为何就自顾自地断断续续道出了自己为何一个人身在龙之卧榻、还有在做什么。玛利亚罗斯完全没有理解也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但那故事却触动了半鱼人的心弦——假如真的有那玩意儿的话，好吧，触动了半鱼人那类似于心弦的某种东西。总之那故事是这样的——

“——俺……从一个叫平奇卡的国家来，那个……在中部诸国域，一个小国，你们可能都不晓得。俺……是农家的娃。可俺爹、以前是冒险家，遇见了俺娘，想过得安稳点，就不冒险了，后来，就成了农民。不过，附近的人都可瞧不起俺爹了，要说为啥的话，俺爹一喝酒，就喜欢聊他当冒险家时候的事儿，可是谁都不信。俺爹发了火，跟他们说是真的、是真的，可他们就说反倒更像假的了。至于俺……当然是信俺爹的了，哪有当儿的不信自己爹。可是……真帆、还有葛他们都把俺爹当笑料。俺……可不甘心了。当然，俺爹肯定是最不甘心的。然后，俺爹去年——”

玛利亚罗斯本以为是死了，结果却是赌博输得借了钱，然后就失踪一去不回了。真是个没用的爹啊。

“俺觉得，俺爹估计是后悔了。他当初可是个一流的冒险家，可当了农民就有点……实际上是相当的、那啥……老是不如人，每年都是‘下次让你们好瞧’。然后……肯定，俺爹就想着，是男人的话就干脆赚点大的，就去偷偷赌钱……”

退一万步说，即便如此——不，若是真的如此，那就更是个没用的爹了。

“欠人家的钱，都还清了。俺把家里的田、还有家产家具都卖了……还向俺娘家里借了些钱，然后……俺娘就带着俺妹回娘家了，说是已经没法在村里住下去了……邻里的视线都不好受，反正俺爹也不会回来的……俺娘这么说，连俺妹也……不过，俺还是相信俺爹。俺虽是个农家娃，可俺爹从小就老跟俺讲，假如你有什么梦想的话，一定不要舍弃它，假如有什么想做的事，这农民的营生不继承也罢。虽说已经……想继承也没得继承了。总、总之俺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俺的标杆。俺一定要证明这一点。俺爹总是给俺讲他以前屠龙的故事，俺特别喜欢，老是求他多讲讲。可真帆和葛听了只是大笑，根本不信。既然这样……俺就决定了，既然爹已经走了，那就由俺，这一回就由俺来屠龙！俺来亲手！爹屠龙儿子也屠龙，父子两代屠龙者！俺能办到！俺一定要成功……！”

于是，这男人只凭着传闻便来到了艾尔甸这么偏远的地方，进入地下城D2，花了好几天才抵达龙之卧榻。这之中明显到处都是可吐槽的地方，非要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傻，二言以蔽之就是蠢，三言以上没那个必要，纯粹是浪费词汇。玛利亚罗斯认为这才是比较正常的想法，然而显然不能期待半鱼人能有多正常。虽然明白，但还是希望他多少想想办法变得正常一点。

“准备好了嘛！好了吧！成了吧！那就走！刘！这前方正是所谓龙巢，咱们的目标呐！”

“真的吗，卡塔力先生！这前面就是龙巢吗！太巧了吧！俺老早就做好准备了！随时都能上！让它放马过来！”

“噢噢！干劲满满嘛！好极！就是这股劲头！好咧！冲啊！听好喽！好好配合老子！是汉子的话——”

“就拿出本事瞧瞧！杜鹃头上啼——！”（译注：杜鹃（ホトトギス）是日本俳句中极为常见的意象，信长、秀吉、家康的杜鹃三俳句在日本家喻户晓。由于太过有名，刚好五个音节还是季语用起来也极为方便，以至于杜鹃甚至成为了一种梗，很多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只要是为了凑俳句，就可以加一句杜鹃。文中这里卡塔力也是在刻意凑575格式的俳句让刘来接。）

“就是这股气势！刘！”

“在！卡塔力先生！”

“嘎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有什么可开心的，总之对着勾肩搭背大笑着的两人只有一句话好说：

给我去死吧。

“……话说啊，我有种不妙的预感。会不会因为他们的错，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把我们也卷进去……不，这不能说是预感，实在是太容易想象得到了，好恐怖啊。”

“不过，总比没有精信要好吧？”

由莉卡是因为温柔体贴才能微笑着说出这种话，然而玛利亚罗斯还没到那种境界。半鱼人再加上这个来自平奇卡还是平卡拉还是金皮卡来着名叫刘的白痴，就像是害群之马一下子成了两匹，锅里的老鼠屎一下子翻了两倍。

话又说回来，按照刚才半鱼人的说法，目标龙巢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据说龙这种异界生物的巢穴多种多样，不过目标的幼龙应该是挖了个山洞作为巢穴，按半鱼人的说法，就位于矗立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前方高约五十美迪尔的山丘中。山丘的坡度并不陡峭，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有不少可落脚之处，要爬上去应该很容易。如果真的有巢穴的话，至少抵达那里应该不是问题——当然，只是抵达是不够的。哪怕年龄尚幼，但对手毕竟是龙。玛利亚罗斯还在思考时，卡塔力和刘已经擅自开始攀登了。啊是么，管他的，就让他们两个人去好了。虽然这么想，但由莉卡已经朝那两人追过去了，玛利亚罗斯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跟上。保险小组也默默无言地跟在身后，这是玛利亚罗斯仅剩的心理支柱了。

登上二十五美迪尔左右的高度，花了约十分钟。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在粗糙的岩石上设法找到支点，仿佛贴在山丘表面上一样。

据说是幼龙巢穴的洞穴的入口，就在前方约十五美迪尔的地方。

“……还是有点、紧张啊。”

“系啊，一定要小心行系。”

由莉卡也是一副严峻的表情。她说的很对。在来到这里的途中，玛利亚罗斯有两次看到了从空中飞过的龙的身影，虽然距离尚远无法看清身姿，但还是具有极强的压迫感。离得那么远还显得那么大，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而强壮的巨翼扇动的样子以及飞行速度更是吓得人失魂落魄，不由得让人心生绝对无法与其抗衡的念头。幸好，它们应该是成年龙，说不定是古龙。不过，我们接下来要狩猎的目标，如果再顺利发育一段时间，也会变成那样吗？这种潜力，真是让人连呼百遍可怕都不够。事到如今还是不免担心，真的会没事吗。

“来吧，走！刘。让汉之花盛开！跟上老子！”

“是，卡塔力先生！”

尤其是那两人实在让人担心。

呀、不不不，只是开玩笑的。其实一点都没有担心，对他们只有一个想法而已：

干脆给我去死吧

虽然不管他们也会自己去送死的。

明明什么事先计划都没有，那两个大白痴、或者该说是一个和一头、干脆就直接是两头好了，两头超级大白痴就这样朝洞穴口发动了冲锋。

“——等等、我说……再怎么样这也太……！”

玛利亚罗斯连忙追赶那两头超级大白痴，由莉卡也一刻不晚地跟上。保险小组呢？没有时间确认了。两头超级大白痴的速度怎么这么快，已经快要冲进洞穴了。不是吧？真的？别这样好不好。差不多一点好不好。你们真的是傻啊。这也太傻了吧。扯淡的吧。太烂了。烂透了。干脆宰了吧。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为了ZOO，把那个半鱼人宰了。没错，宰了他。绝对要宰了他。不过，大概已经没我出手的必要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明显是已经冲进洞穴的超级大白痴中的一个发出的叫声，听上去像是发生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可总觉得还是马上转身返回比较好。不过，由莉卡会去帮忙的吧。由莉卡和卡塔力之间的关系就像姐弟一样，当然他们一点都不像。回头望了一眼，保险小组都在。总不能一个人逃跑，即便是玛利亚罗斯也做不出这种事。该死，为什么会这样。玛利亚罗斯啧了一声，半是自暴自弃地狠下心冲进洞穴。

“——噫噫噫噫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过分了。

真的太过分了。

不对劲。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本能地发出惨叫的同时，心境由惊愕转为绝望与悲伤，随后化成了特大的愤怒。

这个不知用什么手段挖掘出的洞穴，入口附近宽约五美迪尔，高也大致相同。而洞穴深处似乎相当宽敞。由从上方射下的光线来看，洞穴顶部似乎直接连通到山顶。

而他、抑或是她，便横身拦在深处类似大厅的地方，只抬起头，璀璨似火的双眼望向此处。

话说，太大了。

大过头了吧。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那算是什么东西啊。

是龙。

这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可是——

玛利亚罗斯使出浑身力气，只能堪堪维持站立。即便是那两头超级大白痴，也只向内走了三、四美迪尔就瞠目结舌地愣在了原地。而由莉卡从玛利亚罗斯身后现身，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

“幼龙，也系很大的啊。”

“……要真是这样倒好了。”

“哎？”

“呀……可能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家伙怎么都不像是幼龙。虽然我也不了解龙，完全没有根据……”

“呜咕呜咕呜咕、”

多玛德君隔着面罩说了什么。有点想听，又有点不想听，感觉不用听似乎也能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喂，半鱼人，求求你，无论如何也不要用那种方式告诉我真相，绝对不可以。

“哎嘿☆”

半鱼人转过身，露出仿佛害羞般的笑容。

“人家完全搞错了啦☆~这里是成年龙的巢穴啦☆~”

没用的。你的过失，凭那副恶心的笑、还有那如同句尾带了个☆的腔调是无法蒙混过去的。若是真心要赎罪，至少也得把你那卑微的性命献上一次两次百十来次才行，虽然压根没人需要。

话又说回来，除了两头超级大白痴以外，还有五个人类闯进自己的巢穴，可眼前的成年龙却显得悠然自得。那覆盖着紫蓝色闪亮鳞片、全场超过十美迪尔的巨大身躯下，铺着血星曜石之类的稀有矿石、以及人类制造的金属武具和装饰品。在某个著名的传说中，人类曾经数次进入龙界，与龙发生激烈的战争。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魔导王时代的事了。据说还有龙投靠于魔导王麾下。而作为那个时代的残余，有无数人类的古物遗留在了龙界，成为龙的收藏。当然，不只是单纯的古物而已，那可是魔导王时代的人类留下的，其中肯定有不少可以归类为秘宝的贵重物品。如果的确有，想要。当然想要，想要得不得了，然而如果为此要与成年龙为敌的话、嗯，还是需要稍稍，不、好好考虑一下的。

“我有个提议。”

“噢？啥提议？”

对这个事到如今还一副微妙嚣张的臭屁态度的半鱼人，连性格温厚的玛利亚罗斯也真心发怒了，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对方似乎没有一下子冲过来的意思，简直太幸运了，机不可失，要不趁机赶紧溜？”

“决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傻瓜，拼命摇着头，叫唤的比半鱼人还快。

不，这可不是在讲故事。总之希望他不要误会。

“呀，我说，我可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决不！决不决不决不！”

“……啊吵死了这家伙怎么搞的，话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反对啊！”

“俺才不要逃跑！敌人明明都在那里了！居然要撒腿便跑！这可不是男人该干的事！俺说错了吗！难道错了吗？没错吧！卡塔力先生！”

“噢？噢……噢噢，这个嘛……”

“俺本是个农家娃！但也懂身为一个男——不、汉子！身为一个汉子该走怎样的道路！汉子！是不能逃的……！”

“是、是嘞！说的是！说的赞呐！你这家伙，真有一套嘛！正是如此！这才是老子看中的汉子呀！”

“卡塔力先生！”

“刘！”

“上吧！”

“沿着汉之道噢噢噢！”

“一往无前！”

“永不放弃！”

两头超级大白痴争先恐后发起冲锋。半鱼人姑且两手各拎了一把自己惯用的变形斧，而那位前农家傻瓜娃则是半拖着双手大剑向前奔跑。像那样冲锋过去，即便是成年龙也不会再置之不理了吧。玛利亚罗斯只想抱头哀嚎，不过还是忍住冲动转身面对保险小组，做了一个摘下面罩的手势。多玛德君、皮巴涅鲁和莎菲妮亚心领神会，当即做出反应，马上取下面罩。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那何止是危急时刻的保险，分明就是最为可靠的主战力。

“是蓝龙啊。”

多玛德君望向巢穴深处，握住了大剑剑柄。

“从大小来看应该活了一百年了，还算厉害。”

“嘿……只是‘还算’厉害吗……”

“会有办法的。”

多玛德君扬起嘴角，提醒大家不要放松警惕，随后冲了出去。两头超级大白痴已经到了蓝龙的躯体边上。已经不是悠哉游哉的时候了——我可从来都没有悠哉游哉过哦？我可没厚颜无耻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放松的地步。总之，玛利亚罗斯紧跟在多玛德君及皮巴涅鲁身后，由莉卡在玛利亚罗斯身后不远处，莎菲妮亚在最末尾。蓝龙终于抬起了身躯，明明身体那么庞大，动作却灵活得让人心底发寒。

GYHYYYYYYAAAAAAAAAAAAAAAAAAAAAAOOOOOOOOOHHHH……！

而这声恐怖的咆哮又如何？当然音量本身就很大，另外糟糕之处还不止于此。震撼心底的低音与扰乱神经的刺耳高音混杂在一起，让人不仅惊愕，更是心神不宁，产生仿佛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玛利亚罗斯便被这声吼叫震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花了好几秒才再度能够活动双腿。多亏被莎菲妮亚抓住肩膀，还有由莉卡冲过来呼喊名字，这才回过神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也无可奈何，毕竟对手可是龙啊。话说，为什么我这种人要去对付龙？太荒谬了，我是在做梦吗？不久之前还是个与梅利库鲁同级的孤傲——应该说是孤单的入侵者，现在就突然要和龙交手，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嗯，搞错了，大错特错。

顺便一提，在这荒诞绝伦的状况下和玛利亚罗斯同等、或者说比玛利亚罗斯还要不合时宜的半鱼人和农家娃，由于在近距离听到了那声吼叫，一屁股摔倒在蓝龙脚边。只有这点损伤真该谢天谢地，不过再愣着不动的话，被踩到我可不管哦？你看，我才刚说完——虽然没有实际说出口啦——蓝龙就已经抬起了左前肢？还是该说是左臂？这是要用它把那两头白痴踩扁吧？这可不妙吧？真的不妙了吧？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可都赶不上了啊……？

“——唔噢噢！不好！刘刘刘刘刘刘刘刘刘刘刘……！”

千钧一发。卡塔力跃起身来一脚踢开刘，自己也摔倒在地，骨碌骨碌滚了几圈，马上爬了起来。蓝龙只差一点没能将卡塔力和刘踩扁，然而蓝龙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失败，不慌不忙地左右摆头扫视四周。随后，肯定是看到了多玛德君他们，便稍稍伸展躯体，那态度仿佛在说“哼？认真的？是么，真的要来？好麻烦，算了陪你们玩玩吧”。不妙的预感瞬间喷涌而出，明明如此恐惧，可为何离得越近，就越是没有现实感？因为实在是太大了。试着告诉自己：这是龙，完全就是龙，名副其实的龙，然而反倒更加无法相信。话虽如此，玛利亚罗斯也不会因此而鼓起什么勇气，但也没有逃跑，只是放弃思考一个劲地摆动双腿重新超过了莎菲妮亚。前方的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已经冲入了深处大厅，由莉卡稍迟一些，玛利亚罗斯紧随其后。

“散开……！莎菲妮亚做好掩护！其余人各自发挥！”

多玛德君如此大叫道，同时将大剑抗在肩头径直冲向蓝龙。皮巴涅鲁似乎打算绕到右侧面或后背。由莉卡迅速环视周围的状况，随后占据了莎菲妮亚右前方的位置。卡塔力在蓝龙左侧挥舞两手握着的斧头正要发起进攻，与此同时刘不服输似的用他那把双手剑刮着地面从卡塔力身后——等等，那个白痴，明明才刚说过要散开。去死吧真的。

“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很遗憾在那白痴农家娃送死之前多玛德君就挥下大剑，蓝龙华丽地后跃躲开，刚一落地便以极不寻常的速度向右转身。当然，这不仅仅是转个身罢了，是尾巴。蓝龙转身的同时顺势甩出尾巴，原本位于蓝龙右侧的皮巴涅鲁勉强弯腰躲过，而多玛德君似乎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没想到多玛德君居然举起大剑，直接迎上了蓝龙的巨尾。

“——唔啊啊啊啊啊啊……！”

好像爆发了某种恐怖的巨响，只是短短一瞬间，让人以为听错了。多玛德君的大剑毫无疑问砍中了蓝龙的尾巴，然而那尾巴实在太粗，一击不足以两断，只是砍进去了一半左右。而多玛德君被已经斩开一半的尾巴极为猛烈地击中，倒飞出去砸在了岩壁上，然而他又马上站了起来。这到底是有多结实啊！

“接下来是咱们！刘！冲啊！合体攻击……！”

“好！卡塔力先生！”

“喝！我流！风林火山！”

“风林……？呃、龙卷旋风！”

“旋风？一、一刀两断……！”

这长得不行的招式名也真是无聊得让人无语，至于招式本身则更是无聊到了值得称赞的地步。说白了就是，卡塔力先冲上去，刘躲在他身后，装作只有一个人的样子，然后在蓝龙眼前卡塔力突然向右移动，两人并列着用自己的武器攻击蓝龙——那两人打的是这样的算盘，然而说到底蓝龙的头在高处俯视下方看得一清二楚，那两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根本不可能让蓝龙以为只有一个人。更不要说两人还完全不合拍，卡塔力还没有向右移动呢，刘就已经向左移动了，也实在是惨不忍睹。于是最终显而易见，两头超级大白痴扑了个空。蓝龙只是抬了抬脚，便轻易避开了两头白痴的攻击。然后那两头白痴能做的，也就只有转身以图从蓝龙的反击中逃离了。

“呜呜呜呜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吓吓吓吓吓吓吓吓死俺了了了了了了……！”

“爆条Mexes雷来礼”

在笨蛋们干着傻事的时候，莎菲妮亚已经做好了准备。水晶材质的魔杖前端放出的数道闪电，劈里啪啦地射向了蓝龙的面部，这下就连蓝龙也畏惧地闭上了眼。

是的。

只是闭上了眼而已。

莎菲妮亚擅长的爆雷索已经是相当高级的元素魔术，然而居然——

“……不愧是、龙啊……”

“系啊，毕竟那么大呢。”

话说，感觉莎菲妮亚和由莉卡的对话怎么反倒这么悠闲？难道是我的错觉……？

还有，我，真就什么都没干啊。

哎呀，主动承担下护卫莎菲妮亚职责的由莉卡，目前为止不也什么都没干吗？所以也就这样吧。

不、还是感觉不太好。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什么事……正在思考时，蓝龙抬起身躯，张开足以一口吞下五、六个人的大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吐息……！全员躲开正面……！”

多玛德君如此命令着，自己却跳到了蓝龙的正前方。怎么，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自己当诱饵？我说啊，你这么做，是不是搞错了点什么，当然我也没有资格判断有没有搞错，只是就是无法接受。不过，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像突然松开的弹簧一样动了起来，连卡塔力都扯着刘的外套打算远离。皮巴涅鲁在哪里？看不见他的身影，不过肯定没有一个人愣着不动。于是玛利亚罗斯也像是追赶由莉卡她们一样冲向了蓝龙的右侧面。蓝龙随即喷出了吐息。

VOOOOOOOOOOOOWWWWWWWWWWWWWWWWWAAAAAAAAAHHHHHHH……！

大脑已经无法分辨，只觉得大概响起了某种声音。吐息。那就是龙的吐息。原本只是听说而已，没想到龙真的能吐出火来。不，那才不是火那么可爱的东西。是火焰——可这和火又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烈焰。可是，蓝龙的吐息比想象的要“细”，视觉上看就好比吐出了一支烈焰长枪。然而即便如此，其直径毫无疑问也超过了一美迪尔，直逼二美迪尔。成为诱饵的多玛德君在最后关头漂亮地向前翻滚躲过吐息，顺势一口气冲入蓝龙腹下，凶猛地从右下向上撩起大剑。蓝龙想要后退躲开，尾巴却撞在了岩壁上。洞穴大小这一严格的物理限制导致蓝龙没能退开，胸口、不、腹部？总之就是那附近一带，被多玛德君斜向斩开了一道伤口。

伤口似乎并不深，然而还是溅出了大量赤红的鲜血。

蓝龙立即挥舞前肢，大概是打算把多玛德君从身边赶开，然而这明显是判断失误，正合了多玛德君的意思。多玛德君以大剑连连斩向蓝龙的前肢，虽不至于砍断，却也砍得伤痕累累。等等，我说，怎么回事？那个人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是ZOO的园长来着，这我知道，可对手是龙啊？是Dragon啊？还是成年龙啊？这人独自和成年龙打得有来有回？变态吗……？

“好嘞！就是现在！一口气逼上去，不要给对方机会……！”

“好！卡塔力先生！”

卡塔力和刘一起再度进入冲锋态势。由莉卡也握着极限九手棍向前移动，莎菲妮亚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下一个魔术。这一瞬间，玛利亚罗斯终于明白了。

刚才，大家并不是单纯地把一切都交给多玛德君来解决。

而是都信赖着多玛德君

因为信赖，因为相信同伴能做好该做的事，所以为了同伴，自己也必须将份内之事好好完成。

既然如此，当下，我应该怎么做？像卡塔力由莉卡那样冲向蓝龙？不。投出装有哈蕾慕戈登的小瓶引发爆炸，勉强装点门面好像自己做出了贡献一样？更不对了。我本就是个弱小的入侵者，明白地说，对肉搏战完全没有自信，更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和大家不一样。不过即便是如此渺小寒酸的我，也总该有一两件能做的事。好好想想，肯定马上就能明白。由莉卡不是冲上前线，放弃了保护莎菲妮亚的工作吗？那就是因为她相信没问题。为什么？因为我，因为我就在附近。万一发生什么的时候，就去援护处于准备魔术的无防备状态的莎菲妮亚，即便是我也能做到。

啊，实在是不怎么帅，胡乱丢上一瓶哈蕾慕戈登肯定更加引人注目，不过材料很贵，实在太浪费钱了。而且，也没必要勉强自己非要耍帅，朴素又有什么不好？至少，由莉卡信任我，那我非得回应她的期待不可。

玛利亚罗斯跑到莎菲妮亚身边，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视觉和听觉上。首先是看，然后是听，把握状况，做出判断。有必要时便行动起来。这是任谁都能办到的事，所以我不可能办不到。仔细看，蓝龙似乎已被赶进了巢穴的更深处。多玛德君的斩击每一下都更加锐利，蓝龙明显对那大剑十分厌恶，甚至是有些束手无策。除此之外，还有两头超级大白痴从左侧、由莉卡从右侧迫近蓝龙。这对于蓝龙而言，恐怕是出乎意料的麻烦展开。如果要注意多玛德君之外的人，就会被多玛德君压制，而如果专心对付多玛德君，超级大白痴暂且不论，由莉卡可是与外表不相应、反倒很擅长对付巨型生物，她手中的长棍绝不是摆着好看的，玛利亚罗斯曾经见过由莉卡以鵺流古式战斗术将名叫集魂的巨大疑似生命体打翻在地的场面。蓝龙显然并不了解这些，不过还是采取了应对行动，突然用后腿还有受伤的前肢拍打地面，一瞬间让人摸不着头脑。接着蓝龙便高高跃起，几乎是朝着正上方——难道不是为了逃跑吗？那是为了什么？蓝龙落下来了，那巨大身躯的下方——正是多玛德君。

“快逃……！”

当然，玛利亚罗斯还没叫出声，多玛德君就已经赶在蓝龙落下之前后退，由莉卡她们也暂时放弃接近拉开距离。伴着大地嗡鸣落地的蓝龙高声咆哮，激烈地抖动身躯，似乎相当愤怒。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大家已经争取到了时间，差不多了。

“寒磁罪母刹ReuLa外NauRa矛Judas怨冰结酷寒冷狱”

是魔术。莎菲妮亚发动了魔术，缚冰狱。水灵Hyd和时灵Xeo协力作用下，蓝龙的脖颈上转眼间便覆盖了一层白霜。蓝龙摇头晃脑显得极为厌烦，明显能看出动作变得迟缓了。FUGYYYYYYYYYYYYYYYYYYYNN……！吼叫声也变得无力，稍稍显得有些可怜。话虽如此，那依然是龙。哪怕是莎菲妮亚的缚冰狱，也只是让其动作迟缓，并不能杀死对方。不过仅是如此倒也足够了。

因为已经有人迅捷地登上了蓝龙的脖子。

他到底是从何处现身，至今为止又藏身在何处？

说来令人吃惊，他竟然在绕到蓝龙背后之后便一直紧贴着对方，说白了就是趴在蓝龙的身体上，一直等待着机会。

这种绝技只有他做得到。

“——加油啊，皮巴涅鲁……！”

想来他也不需要别人为他加油，但玛利亚罗斯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并非是担心，而是相信他一定能做到——果然没错。

在其他人还在吃惊的时候，皮巴涅鲁已经抵达了蓝龙头顶，手中雌雄对剑一阵乱舞，目标是蓝龙的眼睛。蓝龙想要闭上厚实的眼皮保护眼球，但莎菲妮亚的缚冰狱在此时起了效果，动作太慢了，太慢了。雄剑库雷亚达和雌剑莉蕾扎奏响残酷的协奏曲，蓝龙的两只眼球都被撕开、切去表面、剜抉、搅动。GOOOOOOOOOOOOOOOOOOONNNNNNNG……！蓝龙失声大吼。或许是那剧痛、或是双眼被刺伤造成的精神冲击强烈地刺激到了蓝龙体内的某种东西，蓝龙脖子上覆盖的白霜一瞬间全部蒸发，大量水蒸气飞散开来。GUAAAAANNNNNNG……！VOOOOOOOONNNNG……！蓝龙扭动身体的同时猛烈地晃动脖子。皮巴涅鲁！玛利亚罗斯差点冲了出去，但此时即便是冲上去也什么都做不了。蓝龙甩动身体咚咚地猛撞岩壁，而皮巴涅鲁似乎在蓝龙的右眼上方——那是眉毛吗？总之是挂在某种细长的东西上，被甩得剧烈打转。多玛德君、卡塔力、刘、还有由莉卡都试图靠近蓝龙，但那副狂暴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而且，蓝龙的翅膀也在震动。玛利亚罗斯马上大叫：

“——要飞起来了……！”

“皮普……！”

多玛德君丢下大剑张开双臂。

随后还不到一秒，皮巴涅鲁便松开了蓝龙的眉毛。

皮巴涅鲁的身体被甩至空中。

多玛德君疾奔而出，铠甲上的纹路仿若烈火升腾。

如此鲁莽的行动，如今在玛利亚罗斯看来也称不上是乱来。

多玛德君如滑铲一般抢占落地点，牢牢接住了皮巴涅鲁。

蓝龙已经飞离地面，或许是眼睛被刺瞎的缘故，身体一直在岩壁上跌跌撞撞，然而即便如此蓝龙还是越飞越高，大概是打算逃跑吧。龙一旦建成巢穴，就会收集稀有矿物和财宝之类的发光物体以昭示自己的力量。按半鱼人的说法，龙与龙之间互相捕食，不仅是捕食，还要抢走对方巢穴中的财宝。对于龙来说，巢穴与巢穴中的财宝是仅次于性命的重要事物。据说其中有的龙为了保护财产，数头龙合力建造巢穴一同居住。也不知是被夺去了视力过于慌乱，还是情急之中不得不做出苦涩的抉择，总之蓝龙已经舍弃了重要的巢穴，从顶部附近的窟窿处飞走了。假如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是龙的话，蓝龙就像是巢穴被攻占的可悲失败者，而胜利的一方想必会窃喜着将蓝龙的宝物全部纳为己有吧。哪怕不是龙，这也是通用的。

“……等等。我要冷静。没错。冷静。要冷静……”

玛利亚罗斯深呼吸一次，随后还是先和莎菲妮亚一起向多玛德君的位置跑去。由莉卡在检查皮巴涅鲁的身体状况，看上去似乎没有大碍。玛利亚罗斯一问，皮巴涅鲁便安静地微笑着说：“我·没事的。”当然，多玛德君也活蹦乱跳的，确认了这一点后，莎菲妮亚发出一声比海还深的长长叹息，让人看着就觉得难受。两头超级大白痴也像大脂羽虫一样顽强生存着，哎呀，他们怎么样都无所谓，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那么，抱歉，麻烦大家帮帮忙好不好？把看上去能卖钱的东西带回去，从贵的开始，能拿多少拿多少。姑且，动作快一点哦。嗯，麻利一点。那头龙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呢。”

“这回貌似能赚不少啊。”

多玛德君抬着眉毛说道。看上去倒并不像是在挖苦，不过就算是挖苦我也不会在意。

“是呀。不过啊，偶尔的确得好好赚上一笔不是吗？莎菲妮亚每次使用魔术都得消耗那什么叫触媒的东西，实际上这笔费用不可小瞧啊。强力的魔术好像总是需要贵重的石头呀珍稀动物的骨头呀之类的呢。”

“……是的……那个……目前、还够用……不过、说的对……”

“储备总是永远不嫌多嘛。”

“系啊。在这方面玛利亚真的很精明，很现习啊。我以前就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有点不通俗系。”

“嗯。关于这个，我有话要说，我要大声声明，希望你们多少能理解一下庶民的生活。我可说清楚哦，一般人是不会在艾尔甸有家产的，像多玛德君这种的都是富豪啊富豪，不是又有钱又有力量的人可是做不到的。”

“是吗？”

多玛德君马上就开始装傻。还是说，他真的没有自觉吗？这男人真是看不透。

“是啊。我说你啊，看上去不像，倒是真的又有钱又有力量呢。”

“唔。”

“哎呀，无所谓啦。好啦好啦，搬东西啦，开始工作，快，动起来。喂，还有那里的臭半鱼人。还有那个……是叫刘吧？你要是好好帮忙的话也分你一份，靠这笔钱也能让母亲和妹妹过上好生活了吧？”

“……俺不要。”

“哈？”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说，连那个半鱼人都听从命令去财宝山那里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热血个什么劲啊。

“不行……！俺不能收！因为，俺们刚才！明明都已经把龙逼到最后一步了！”

“呀，你可是基本什么都没做哦？虽然我也是啦……”

“可是为啥！”

“…………”

“为啥不追！拿到宝贝就好了吗！这就够了吗！到头来还是钱吗！就为了钱吗！仅此而已吗！你们的梦想都到哪里去了！俺、俺的梦——俺们的梦想！卡塔力先生……！”

“噢？咋咧？”

“你不是说过吗！一起去屠龙！说这就是汉之道！说要俩人一起走下去！那些话！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吗，卡塔力先生！这到底是咋回事！”

“哎呀、啊、呃、那、那个听老子说啊。呃、那个……总之就是呐、哎呀……”

“你……该不会……其实根本不是男子汉吧……？”

“哎？噢？等、等一下，老子我、那个……”

“啥啊……不是男子汉啊……是吗……只是俺自己瞎费力气……”

一瞬间垂头丧气的刘突然左右甩了甩脑袋，提着双手剑便走。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儿啊！刘！”

“还用说吗。”

被卡塔力叫住转过身来的刘，不知为何满脸是泪。

“俺要去追那家伙。”

“什——”

“俺会成功的。哪怕只是一个人，俺也要做给你们瞧瞧……！因为俺可是男子汉！”

“刘……”

“因为生为男子汉……！”

“男子汉……”

“生~~为男子~~~汉~~~”

为什么唱起来了？还有我说啊，你要一个人走就赶紧滚蛋好不好？还是说你实际上并不想一个人去？还有卡塔力啊，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进退两难般的鱼脸看着我？我才懒得管你，你爱怎么做怎么做好不好？难道你连自己做决定都不会吗？啊是么，我明白了，我懂了。

玛利亚罗斯朝卡塔力笑了笑。

“你不也是男子汉吗？虽然我也不懂，但你不是平常老是说些类似的话吗？不跟着一起去还算什么男子汉？”

卡塔力露出一副极其不情愿的表情，即便如此还是连连用力点头。

“……是、是啊……是男子汉……”

“再见喽。”

“老子走了。”

后半句话已经带了哭腔。

卡塔力啪地敬了个礼，随后猛然翻身，甩出一大片泪水。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就让老子也去吧！刘……！”

“卡塔力先生！”

“对手已经负了伤！不过还是要小心！男子汉无所不能！”

“是！”

“沿着汉之道！前进突进猛进飙进……！”

“一往无前！”

“永不放弃……！”

两人的背影、声音，都渐渐远去。

然而玛利亚罗斯早就挪开了视线，也根本没听。

“好啦开工开工！从那些明显就很贵的东西开始！啊，好大一堆血星曜石！肯定超值钱！莎菲妮亚，把必要的量拿走，剩下的全部卖掉！还有那把剑！感觉很贵啊！还有那头盔！呜哇！那是——”

外传四 hysteric youth 真·鸟人ROCK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又是由谁来决定的？

我们不能一切都盲目从众。

要亲眼确认，亲自决定。

这便是唯一的规则。

即便是视规则如粪土，这世间依然有需要遵守的规矩。

真是可恶。

为了寻求自由来到这座城市，却被迫变得不自由。

我宁可飞上天空。

越飞越远。

伴着斗转星移，直至天涯海角。

——凭我一人？

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那就是太阳不止有一个，而是有很多个。眼下这个位于纵向洞穴深处的黄色异界太阳，也是其中之一。

洞穴侧面的植物树木，都朝着太阳竞相向下生长，想必是为了获取更多的日照。也有的树木干脆伸展开枝干，获得更大的光照面积，以赢得这场竞争。而这些巨树身上，又紧紧缠绕了许多种类的寄生植物，几乎化作了一体，从上方望下去，就好像是巨大的露台和栈道。它们被称为“棚树”，对于拜访这地下城D11胡里奥逆密林的好事者来说，是绝佳的落脚之处。如果没有它们的话，这里就单纯只是一个巨大的深坑而已，光是探出脸直视一下太阳，便会“呜哇好刺眼”地折腾一阵，若是投身下去那就无法保证生命——准确地说根本是必死无疑，正可谓是绝命蹦极，往白了说压根就是自杀。

当然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不是来观赏异界的太阳的，也不是自杀志愿者，而是作为入侵者来到此处。

入侵者的本职工作便是掠夺。由于目标不是人类，所以感觉似乎比抢劫、强奸、杀人要好上那么一些，但这或许只是错觉罢了。在被当作目标和猎物的异界生物们看来，入侵者显然都是无恶不作罪大恶极的侵略者。这种事再怎么思考也不会有个结果，所以也就只能把精力都用在工作上。而且异界生物也不会乖乖被人类狩猎，它们如今被古德王的古代九头龙之咒封印于地下，但据说很久以前都是占据人类世界一方领土的强大敌对生物。也就是说，原本它们才是通过异界之门攻入人类世界的侵略者，而此处、胡里奥洞穴虽然通向异界，虽然位于地下，但毕竟还是人类的世界，是人类的土地，因此没有理由要对异界生物手下留情。

而且倒不如说，我们才想请求对方手下留情。

“叽——叽——叽——叽——”

“嘎——嘎——叽——”

“叽——嘎——嘎——”

“叽——叽叽叽叽！”

“嘎——叽——嘎——嘎叽！”

在这胡里奥逆密林的各处建巢群居的鸟人加多，身体上覆盖着羽毛，手臂同时拥有翅膀的功能，是能像鸟一样飞行的异界生物。顺便一提，“胡里奥”在它们的语言中，是“我们的王国”的意思。当然这只是个传说，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这根本无所谓，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被一大群加多从头顶上俯视。

有的加多叽叽叫唤着，扇动一对翼状臂绕着上空飞来飞去。

还有的加多驱使着两对到三对翼状臂，让身体悬停在空中。那些应该就是雌性。

异界生物研究家盖尔路·戴德亨特写过一部关于加多的著作，玛利亚罗斯也曾读过。根据这部《我与鸟人加多与情人与前妻》的说法，加多的社会制度是彻底的女尊男卑，雄性只是繁殖用的道具、以及供雌性肆意使唤的下仆。身体也是雌性更大，并且与雄性不同，除翼状臂以外的上半身大部分都没有羽毛，露出皮肤，容貌与其说是鸟，更像是人类女性，头部长有色彩斑斓的羽毛，还会往身上佩戴各式各样的装饰物。雄性加多样貌极为相似，不同个体之间几乎无法分辨，而雌性加多的外表则是个性十足。雌性身为母亲，同时是政治上的统领者，也是精神上的指导者，更是优秀的战士。通常，一只雌性在行动时会率领十只到二十只雄性。而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眼前的雌性，这么一看，一、二、三——足足有四只。也就是说，加上雄性加多一共有五十只？还是六十只？数也数不清，而且也没有心思去数。

“哎呀哎呀哎呀。”

然而，为何这个半鱼蠢蛋，还呼呼挥着惯用的两柄变形斧，一副开心的样子？

“老子的手臂在喊叫，在高呼，在嘶鸣！居然有机会一口气和如此之多的敌人交手！说实话，真是很少见呐！”

“是啊，少见得让人难以置信呢。”

“你这是咋啦，咋一副倒霉催的表情？出啥事儿啦？”

“还出啥事儿啦……你说出啥事儿啦……”

不禁觉得是不是应该先把这个半鱼蠢货给收拾了比较好，但是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更不想看到那张半鱼脸。干脆把半鱼人的存在本身从意识中抹消？不，要完全抹消还是很难的，毕竟存在就是存在。既然如此，那就把他的名字连同他的存在一起换成███好了。就这么办。

玛利亚罗斯做了一次深呼吸，右手用力握住伪劫火剑柄。前方是多玛德君，莎菲妮亚位于队伍中央，玛利亚罗斯和███在右侧，左边是由莉卡，最后方则是皮巴涅鲁。

“——话说，把雌性的饰羽搞到手就行了吧。”多玛德君用那柄剑身仿佛漾着波纹的琥珀色大剑咚咚敲着肩膀说道，“有四只，不过杂鱼们好像会碍事。”

“████”

“本来的目的的确如此，但我觉得现在明显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首先得渡过眼前的危机啊，说实话我觉得，有点走投无路的味道？”

“███████”

“嗯，说的也是。我记得，有个地方可以通向D13，撤退到那里去吗？”

“█████”

好像有个███老是插嘴总感觉好吵，无视啊无视。比起这个，的确如多玛德君所说，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不久之前就路过了一处能够通往与这D11相邻的D13的洞穴。《我与鸟人加多与情人与前妻》中也记述了，鸟人加多与D13的蜥蜴人关系极差，时而发生冲突，为了不让冲突发展为种族之间的大战，一般都会避免侵犯对方的领地。所以如果逃到D13去的话，加多们可能不会追上来。

“██████████████”

“刚才是从那边的棚树来的。”

玛利亚罗斯指向左前斜上方的棚树说道，多玛德君闻言稍稍转身点头示意。

“好，那就先撤退到D13，没问题吧？”

“了解。”

“是。”

“明白了。”

“……好的……”

“███████”

听到四人和███的回应，多玛德君扛着大剑率先冲出。四人和███也毫不迟疑地紧跟在后。多玛德君打头阵，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和███形成倒三角阵型保护莎菲妮亚，皮巴涅鲁断后。本来就已经非常吵闹的加多们，见状便发出更为尖锐的叽叽叫声，其中还有类似“啊依呀啊呀呼噜呜噜”的声音，比起鸟叫更像是人的喊叫，这应该就是雌性发出的了。没错，雌性加多们凶猛地挥舞着握有剑一般的武器的翼状臂，似乎在向雄性加多们发出命令。虽然听不懂加多的语言，不过基本上能想象得出命令的内容，估计就是“开始攻击”之类。果然，盘旋着的雄加多们朝着这边飞来了。雄性加多与雌性加多不同，只有一对翼状臂，因此无法做到一边飞行一边使用武器。但雄加多的双脚上，有着远比地面上的猛禽还要锐利的尖爪。它们的攻击方式就是急速俯冲，用脚爪突刺、撕裂猎物。有时根据场合，还会让一只雄性提起猎物然后丢开，别的雄性在空中接住猎物再甩给其他的雄性，如此循环往复，猎物就会被撕成碎片，这是它们的常用手段。

当然，玛利亚罗斯绝对不想碰到那种遭遇，于是便拼命奔跑。速度还是必须配合莎菲妮亚，哪怕很害怕，也不能跑得太快。不过话又说回来，本来也快不起来。棚树和地面上的泥土岩石地面不同，只是一团密集的植物而已，有的地方硬，也有的地方很软，有凸出的部分，也有能把人一条腿都陷进去的凹坑。因此在奔跑时必须要小心注意不要被绊倒，幸运的是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目前还没有人摔跤。不过幸运无法永远持续，厄运这东西总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候露出獠牙。跑在玛利亚罗斯旁边的莎菲妮亚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向前栽倒，同时发出了比起摔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折断了的声响。玛利亚罗斯慌忙停下脚步，回头一望，便原地愕然。

只是一瞬间，莎菲妮亚就不见踪影了。

仔细一看，只剩了一只手。

玛利亚罗斯马上明白了，棚树上有个窟窿，莎菲妮亚掉了进去。或许是莎菲妮亚的脚踩到了某处本就单薄脆弱的部分，使得棚树塌陷了。赶到窟窿边上，只见莎菲妮亚的左手抓在窟窿边缘，右手还握着水晶魔杖。玛利亚罗斯和一起跑过来的由莉卡对视了一眼，视野角落里还看到了███。

玛利亚罗斯立即大叫：

“多玛德君……！”

多玛德君闻声马上停步转身，听到由莉卡喊的一声“夏菲妮亚！”后便似乎明白了状况。

“卡塔力、皮普，迎击！玛利亚和由莉卡帮莎菲妮亚……！”

多玛德君做出命令的一瞬间，玛利亚罗斯便将袭来的加多们从脑海中清除，那些家伙们交给多玛德君他们就好，不会有事的。███暂且不论，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一定会保护好我们。事实上，迅速赶到玛利亚罗斯身边的多玛德君，已经仅凭大剑一击就将凶猛扑来的三、四头加多一口气斩杀。从多玛德君身侧冲出的皮巴涅鲁，也将擦身而过的两只加多解体。而███，姑且也算是努力了吧。

玛利亚罗斯将伪劫火收回鞘中，朝由莉卡使了个眼色，随后蹲下来用右手抓住了莎菲妮亚的左手腕。或许换作别人只要一只手就能把莎菲妮亚拉上来，但不巧玛利亚罗斯并没有那样的力量。由莉卡从后方搂住了玛利亚罗斯的腰，于是玛利亚罗斯便放心地将左手又向前伸了一截。

突然脚下一滑。

“哎、”

糟糕。

“呀！”

这是由莉卡的声音。

玛利亚罗斯恐怕也发出了尖叫。

尖叫个一两声，当然是很正常的。

因为这情况，不管怎么看，都是在坠落。

为什么？凭什么？太过分了。别这样啊。怎么会嘛，怎么就掉下来了嘛。啊啊啊——不过，莎菲妮亚都已经那样了，本该更加小心一些才对，可能是我不注意，可能都是我的错。也就是说，是我自作自受？莎菲妮亚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由莉卡呢？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还抱着玛利亚罗斯的腰。三人一起坠落，向上望去，只见棚树上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再向下望，能看到另一片棚树——等等，离得不远了，要撞上去了。首当其冲的是莎菲妮亚，莎菲妮亚会摔死的。得想想办法。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我什么都做不到。意识变得模糊，真的没办法了吗？没办法了。真的难以置信，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莎菲妮亚双脚朝下落在了棚树上。

重重地撞击——似乎并非如此，更像是被吞了进去。

准确地说，是直接穿了过去。

“——咦……！？”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轮到自己了。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一同落进了莎菲妮亚在棚树上撞开的洞。只听得嘎吱嘎吱喀嚓喀嚓声不断，身体也多少受了一些冲击，不过，这层棚树好薄，只是一下子就穿透了。居然是这么薄的一层吗？然而根本没心思感慨，莎菲妮亚已经要撞在更下层的棚树上了。啊啊，果然幸运不可能持续多久，已经不敢再看了。玛利亚罗斯仰天叹息。话虽这么说，仰头了也望不见天，只能看到中间开了个窟窿的棚树——不对，不只是棚树。玛利亚罗斯大吃一惊。哎？不是吧？我没看错吧？为什么会这样……？

还有人在坠落。

绝对没看错。

是皮巴涅鲁。

卡塔力。

还有多玛德君。

那三人的样子看上去就和玛利亚罗斯这些人不同，不像是失足摔落，倒像是从洞口直接跳了下来，仿佛带着“我们就是故意要落下去”的觉悟。

在观察上方的时候，下方传来了莎菲妮亚与棚树发生激烈碰撞的恐怖声响——本以为会如此，然而实际上并没有，甚至都没有贯穿的声音。玛利亚罗斯再度将视线转到下方时，已经看不见莎菲妮亚的身影了。然而棚树却还好好的，完整无缺。莎菲妮亚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怎么可能？这也太荒谬了。不可能，好好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然而实际上就是消失了。这也就是说，我，由莉卡，还有追着我们一起跳下来的多玛德君他们，都会如何？也会消失吗……？

揭晓答案的时间马上到来。

玛利亚罗斯的身体蜷成一团，撞在棚树上。

本以为要死了。

可是却没死。

只是状况实在出乎意料，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一张开嘴巴就有某种青草味的东西涌了进来，于是便想叫也叫不出来了。这是什么？到底怎么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沙沙沙沙的声音。要说疼不疼的话的确是有点疼，但并不剧烈。有什么东西不断摩擦着身体，如果是全裸的话，恐怕会全身受到擦伤。伸手乱抓，碰到了某种很细、很硬的东西，但马上就滑脱而出。

我还在下落。

不断下落。

非常奇妙地，在棚树中下落。

只由青草和细树枝组成的，柔软的棚树？

玛利亚罗斯从没听说过有这种棚树，但毕竟玛利亚罗斯原本只是个主要在梅利库鲁迷宫狩猎的孤独半吊子入侵者，对胡里奥逆密林并不熟悉。加入ZOO之后，才首次拜访此处，这一次也不过是第二回而已。除了这点可怜的经验，其余的都是些从书本上读来的知识。所以有什么不知道的事也是理所当然，十分正常的。这里可是地下城。目前由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占据大半的α大陆西北区域，曾经被称作混沌与恐怖之地，其正中开着一个布满异界之门的大坑，那就是现今被称作地下城的区域原本的模样。后来由古德王建设首都艾尔甸以之为盖，利用古代九头龙之咒这一强大咒式将异界生物们封印于此处。这使得异界生物们无法出现在地面上，但也同时将这地下城化作了它们的领域。换言之，所谓的地下城，就是半个异界，净是些荒谬的东西，人类的常识是无法在此适用的。所以，别吃惊，也别害怕。冷静，冷静。可是，这要我怎么冷静……？

穿透了。

又一次来到空中。

“——哇咕！”

刚以为是空中，腰和肩膀就突然猛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痛得无法呼吸。莎菲妮亚倒在附近，由莉卡还抱着玛利亚罗斯。本想嘟哝一声“搞什么哦”，结果根本发不出声音。话说，这是哪里？棚树吗……？就是说，在柔软的棚树下面，紧接着又是一片坚硬的棚树？看来的确如此。身下凹凸不平，表面粗糙，不过的确相当坚硬。向上望去，一大团如同藻类的植物组成的棚树遮蔽了视野，距离近到只要站起身来伸出手几乎就能碰到，大概最多只有二美迪尔。看来是穿过柔软棚树时坠落的速度被大大减慢，然后又马上落在这里，这才没有丧命。

正要起身，头上的棚树再度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见一大团植物震动着，然后下一瞬间，一个身穿砂色服装的男人落了下来。

皮巴涅鲁在落地时灵巧地避开了玛利亚罗斯一伙人。不过，原本也没有担心过这一点，比常人敏捷一倍的皮巴涅鲁绝不会拿玛利亚罗斯他们当缓冲垫的。问题在于那家伙。玛利亚罗斯马上甩开由莉卡站起身，连做好架势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踹出一记右腿高踢。

“——哈……！”

正如所料。玛利亚罗斯的右脚，准确地击中了如同被龙卷风卷上天随后洒落下来的鱼一般的半鱼人的侧脸。

“呼嘎……！”

半鱼人摔在坚硬的棚树上，身体抽搐不止。就好像刚被钓上岸，快要认命的鱼一样。要是真能认命倒好了，然而半鱼人恐怕是办不到的。总之，也算是预料之中，正好朝着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落下来的超麻烦半鱼人的威胁，已经设法排除了。

不过，还有一位，实在是没办法。

半鱼人这种程度的杂鱼暂且不论，那一位实在是体格太大了。

而且，也来不及了。

“——唔……！”

以双膝弯曲、肩头扛着大剑的姿势从棚树中穿出的多玛德君，看到身下的玛利亚罗斯一伙人，马上设法避开，他凌空扭动身体，错开了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所在的位置，但这样的话——若是皮巴涅鲁的话一定会马上侧移躲开，若是半鱼人的话根本无所谓，可是偏偏都不是，也是运气坏到了家，将要被多玛德君撞到的，正好是莎菲妮亚。

这可怎么办。

那可是身高一百九十桑取的巨汉，会出大事的。

玛利亚罗斯不禁闭上了眼睛。

又马上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

“……呼。”

多玛德君长喘了一口气。

莎菲妮亚没有被压扁。

乍一眼望去，还以为多玛德君把莎菲妮亚压在身下，不过实际并非如此。多玛德君右手握着的大剑刺在棚树上，再加上左手和双脚，撑起了自己的身躯。虽说是覆盖在莎菲妮亚身上的姿势，但实际上连一寸莎菲妮亚的身体都没有碰到。

莎菲妮亚呜、呜、呜地喘息着缓缓睁开眼。

随后立即全身僵硬。

连耳朵都红了。

“没事吧，莎菲妮亚。”

“……没……没、没、没……没……”

看来连一句“没事”都不会说了。

多玛德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扭了扭脖子，随后站起身来，顺便把莎菲妮亚也抱了起来。站立着的莎菲妮亚硬得如同一尊雕像。她的脸上有几道擦伤，看上去不是很严重，不过在另一重意义上，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多玛德君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只是瞄了一眼几乎擦着他头皮的柔软棚树，随后黄玉色的眼瞳一一确认了每个人的状况。

“看来全员平安无事——不是啊。”

他应该指的是如同被扔在路边的厨余垃圾一般的半鱼人。的确，半鱼人可能不算是平安无事，不过当时我也是情急之下才那么做的，要不然，遭难的可就是我们了。不只是我，连由莉卡都会有危险。当然不是歧视半鱼人，假如要问由莉卡和半鱼人谁的命更重要，那肯定还是由莉卡。理由就是这样，请认命，放下一切怨恨与痛苦，就此安眠吧。

“——等等，老子还活着咧白痴……！”

半鱼人呯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到玛利亚罗斯面前。

“你啊！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突然来那么一脚吧！很疼的知不知道？万一踢错了地方可是会死人的哇，有时就会有这种事你懂不懂？也有别的办法嘛不是？怎么会没有嘛？”

“啊好好好你说的对。”

玛利亚罗斯推开半鱼人，望向多玛德君。

“现在怎么办？”

“无视老子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吗！别无视老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让我想想。”

“连多玛德君都无视……！这种时候啊！这种重大的事情啊！就得好好商量好好沟通才行呐！要不然将来可是会留下隔阂的！老子我可是不会忘记的！虽然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该怎么办……首先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最近记忆力也是越来越差咧……”

“应该是比较靠下的地方吧？”

“哎呀呀，这就是坊间所说的金鱼的记忆嘞。”

“不是很明白，我们落下来了十美迪尔？还是更多？”

“鱼脸配上金鱼脑，这已经是那啥，简直是苦难二重天——等等、谁是鱼脸谁是金鱼脑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多没有追来。”

“谁是……！”

“不，现在就这么判断还为时过早。”

“谁是……金鱼……”

“那就赶紧保持移动吧。”

“金——鱼——脑——”

“说的是啊。”

多玛德君呼出一口气，随后观察四周，玛利亚罗斯也学着多玛德君的样子。由莉卡和稍稍冷静了一些的莎菲妮亚，还有皮巴涅鲁也都在探查周围情况。只有蠢鱼一条，独自唱着金鱼金鱼金鱼的蠢歌，虽然很吵，但大家都明白，去搭理他只会让他变本加厉，所以根本没人管他。真是完美的团队合作。

现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所处的位置在柔软棚树和坚硬棚树之间，空间高度只有二美迪尔，至于面积……大约三十美迪尔见方。严格来说并不是方形的，所以用“见方”来描述多少有些奇怪，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大。顺便一提，柔软棚树的面积比坚硬棚树小。逆密林的太阳在下方，因此柔软棚树可以说是生长在坚硬棚树的阴影下。或许，这和柔软棚树之所以柔软的原因有些关系，不过这些都根本不重要。

棚树本质上是生长在这个巨大纵向洞穴的侧壁上的树木，因此理所当然，沿着棚树一直走就一定能抵达岩壁。至今以来，入侵者们都在岩壁上搭建类似阶梯的东西，架起梯子，在树木与树木之间建立连接，一点一点顺着洞穴向下探索胡里奥逆密林。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是利用这些阶梯和梯子降下了超过一百美迪尔，随后又坠落了十美迪尔。

所以问题就在于，有其他人曾经降到过这个位置吗？

如果有，就应该能找到通往上方的阶梯。

如果没有，就只能凭自己设法爬上去。

说实话，这恐怕真的很难。

又听到了加多的叫声。

声音的源头离得并不远。

它们还在追赶我们吗？

“有一个·山洞。”

皮巴涅鲁指着岩壁的方向说道。

玛利亚罗斯顺着皮巴涅鲁的手指凝目远望。这里由于夹在两片棚树之间，光线不足，实在是看不清那么远的地方，但皮巴涅鲁不论眼睛还是耳朵都远比常人灵敏。既然皮巴涅鲁说了有，那就一定有。

“去看看吧。”

多玛德君将大剑收回后背，迈着大步前进。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莎菲妮亚对视了一眼，随后追了上去。皮巴涅鲁应该是打算跟在队伍末尾以保护众人的后背。至于还在唱着金鱼之歌的白痴半鱼人呢？谁知道。如果他就留在这里一直唱那烦人刺耳的歌，然后慢慢烂掉该有多好。然而随着队伍继续前进，那歌声没有远去，而是跟了过来。

“金——鱼——脑——金——鱼——金鱼金鱼金——鱼——金鱼——”

即便是半鱼人，被一个人——不、一条鱼排除在外，估计还是心底有些不安。不过，如果我们中途去搭理他，那就正中腐烂半鱼人的下怀了。要继续无视他，无视。

“金鱼~金金金金金金鱼脑~金~鱼脑~”

彻底无视。

“金~~~~~~~~~~鱼~~~~~~~~~金~~~~~~~~鱼~~~~~~脑噢噢金鱼脑啊啊啊啊~”

但是，好吵，真的好吵。

“……对不起。”

莎菲妮亚低头小步快跑着，挤出了几个词。

“……都怪我……要是我……没有摔跤……”

“不要在意，夏菲妮亚。”

“是啊，莎菲妮亚你又没犯什么错。”

“……但是……”

“哎呀，都是那棚树太容易塌了，估计是哪个地方特别薄，然后你刚好碰巧踩上去了而已。”

“也就系薛，都系偶然。也有可能系我走过那里啊。”

“……这个……但是……”

“没错没错，只是运气稍微差——”

玛利亚罗斯话还没说完便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糟了，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惶恐地观察莎菲妮亚，她倒是没有垂头丧气，也没有停下脚步，可是全身都好像变得灰暗了。在莎菲妮亚面前，类似于“运气不好”、“不走运”、“倒霉”这样的单词都是严禁说出口的。说实话，玛利亚罗斯自己并没有因为和莎菲妮亚一起而遭到厄运的经历，对此完全没有实感。不过她本人却对此极为烦恼，所以应当多加注意才是。真是大意了。

“抱、抱歉。”

“……不……不用……”

“金鱼~金鱼~金鱼脑~脑金鱼~鱼脑金~”

“卡塔力。”

完全是姐姐训斥弟弟的声音。

是由莉卡。

“你该修敛了，很吵。”

“……超级抱歉。”

即便闷不做声，半鱼人依然是半鱼人，不过总比吵吵闹闹的要好多了。看来唯有由莉卡的话是管用的，既然如此真希望由莉卡能永远把这半鱼人的缰绳拉紧了。这个愿望好像有点难以实现，毕竟由莉卡并不是那种喜欢吐槽的人。也就是说，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到头来还是得由玛利亚罗斯来想办法。本来，玛利亚罗斯能够加入ZOO，可以说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被期待着能够承担吐槽的职责。印象中，由莉卡就明确地表达过这方面的期许。这也说明由莉卡一直以来一定很辛苦。

趁着胡思乱想的时候，队伍已经来到了岩壁附近。的确有一个山洞，横向延伸出去，不知通往何处。洞口并不大，准确地说是很小，形状是直径大约一点五美迪尔的圆。而且藏在众多杂乱的植物之后，即便是从近处走过也很容易看漏。不愧是皮巴涅鲁，真亏他能够从远处看见这洞穴。

“进去瞧瞧。”

多玛德君毫不犹豫地拨开植物踏入洞穴中。对于高个子的多玛德君而言，这洞穴显得过于狭小，不过弯下腰还是能够前行的。玛利亚罗斯和其他人也排成一列跟在后面。洞穴中漆黑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因为狭窄，才能靠手摸索着前进。脚下凹凸不平，走起来很困难，但也没到完全没法行走的地步。空气越来越冷。胡里奥逆密林毕竟在下方有个太阳，因此是地下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温度区域。

“该不会是死路吧？”

“应该不会。”

走在前方的多玛德君刚回答完，头就撞上了洞穴顶。到现在他已经这样撞了好几次了，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才让人觉得个子矮是件好事。

“空气的气味和胡里奥不同，应该连着某个地方。”

“D13吗？”

“我不知道。”

“根据方向判断，我觉得应该是D13，虽然我也没有自信……”

众所周知，在地下城中方向磁石是无法正常工作的，导致没有知晓正确方位的手段，制作地图也极为辛苦。正是因为如此，地下城的地图价格非常昂贵，其中还有不少伪作。

“唔……”

多玛德君突然停下脚步。

一瞬间，队伍之中散发出紧张的氛围，又马上消散了。

“前面注意拐弯。”

多玛德君再度迈开脚步。看来前方有一个向右六十到七十度的拐角。即便是在黑暗之中，多玛德君的脚步也让人察觉不出一丝迷茫。拜之所赐，虽然不至于说一点不安都没有，但至少有闲心后悔没带夜视镜过来。这也只能算是无可奈何吧，毕竟在有着太阳的胡里奥逆密林里是不需要夜视镜的，带着不必要的东西，只会增加行李重量，让动作迟钝，还会导致不能带走更多的战利品回去。一直生活在极限边缘的玛利亚罗斯，学会了彻底省去多余事物的方法，为了活下去，为了更有效率地赚钱，就必须如此。一旦马虎大意，基本上都会遭到报应。所以玛利亚罗斯也养成了在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之前思考各种解决办法的习惯，这一定不是坏事。

然而，现在想想，或许应该稍微留一点余地。

至少，和ZOO的大家一起行动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

一直以来，都觉得每件事都亲力亲为是最稳妥的，然而我无法做到每一件事，那是不可能的。

我早就明白，可我实在太渺小了。太无力，太幼稚，是杂鱼中的杂鱼。平常总是骂卡塔力半鱼人呀臭鱼呀之类的话，但我其实并没有那个资格，实际上卡塔力要比我厉害好多倍，对宝物和地下城的知识我也比不过他。只是卡塔力就是那种性格，为了方便我吐槽专门故意犯傻。不，恐怕也不是故意，估计有一半、超过八成算是他的天生习性。想象一下之前没有吐槽担当的ZOO，卡塔力一个人不断地卖蠢却得不到回应，大概也相当寂寞、空虚吧。所以他现在才欢天喜地的，卖蠢卖得停不下来，就期待我吐槽了。我懂，我明白，只是，好不容易加入一个族，却仅仅被期待着完成这样的职责，实在是有些可悲。准确地说，感觉没有合适的立场。那我该如何是好？要怎么做，才能在ZOO中巩固自己的位置？

说实话，我是一点也不明白。

即便想出来了几个或许可行的点子，也选不出哪个最合适。

试着将同伴们和自己比较，最终得出的只能是叹息。

差距太明显。

近乎于绝望。

所以，正因为如此，才要放弃什么事都自己一人努力解决的想法。

表面上貌似是终于想通了，但其实也只不过是无可奈何而已。

“快要出去了。”

似乎就是从多玛德君说完这句话开始，前方的道路宽敞了起来。虽然光线依然昏暗，但那种不得不在狭小的空间里摸索的闭塞感总算是一口气减弱，让人能喘得过气来了。

看来不是错觉。一直扶着的洞穴侧壁突然消失，不仅是右侧，左侧也同样。洞穴顶部似乎也变高了。而且不止如此——

“有光……”

就在前面。

从某个缝隙中，透出晃动着的微光。

继续前进，只见大量四方形石块堆积在地上，另一侧似乎就是光源。

“好像是D13。”卡塔力悄悄说道，“八成是下层的达纳姆雷。蜥蜴人都是优秀的石工，达纳姆雷里也分布着名叫火管的管状照明设备。那大概就是火管发出的光咧。”

“既然是优秀的石工，为何把这些石块随随便便地丢在这里？”

“不懂呐，莫非这里是切石场之类的地方？”

“那么附近也许有蜥蜴人。”

“不。”多玛德君摇头否定道，“没有它们的气息，什么都没有。皮普，保险起见侦察一下。”

“是。”

“其他人在这里待命。”

玛利亚罗斯、由莉卡、莎菲妮亚和卡塔力四人刚一点头，皮巴涅鲁便与阴影同化，悄然离去了。

砂色的前杀手只用了两、三分钟便赶了回来。

“什么都·没有。”

“那就去明亮的地方休息一阵子吧。”

多玛德君从堆积着的石块间的缝隙穿了过去，玛利亚罗斯和其他人也紧紧跟上。另一侧的确有点像是切石场兼石头加工厂，四处放置着加工了一半的石块，角落里还有不少石头碎片。之前堆积起来的石块，貌似都是形状不工整、缺了角或是有破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石材。名为火管的管状照明设备，分布在洞穴深处的顶部和一部分地面上，然而其中有很多已经不再发光了，总感觉给人一股荒废的印象。石材上也积了厚厚的灰尘，考虑到附近也没有蜥蜴人的气息，或许可以认为，这里虽然以前是切石场，但是最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使用过了。

“看到这种场景，总觉得咧……”卡塔力坐在一块加工了一半的石块上，微微皱起鱼眉。“异界生物也和咱们过着一样的生活呀，一想到这儿，就感觉有点微妙的不舒服。”

“系啊。”由莉卡在卡塔力身边轻轻坐下，叹了口气。“我有习会觉得……些然我们和地下城中的星物完全不同，非要薛的话它们当然系敌人，但是假如我们不来到这里的话，它们也不会对我们做信么的吧。”

“……可是……”莎菲妮亚也在由莉卡身边坐下，看上去显得相当疲惫，不过她倒是一向都没什么精神。“……它们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终究、只是因为古德王……如果没有古代九头龙之咒……它们来到地面上……对我们人类而言……一定会是重大的威胁……”

“这附近本来就是它们的地盘。”多玛德君找了块别的石头坐下，嘎吱嘎吱地扭了扭脖子。“与其说它们是我们的敌人，应该说我们是它们的敌人才对。”

“为什么异界生物要把我们人类当作敌人？”

玛利亚罗斯坐在多玛德君身侧。而皮巴涅鲁依然站着，缓缓扫视着四周。大家休息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警戒。

“你问为什么啊……”多玛德君摸着下巴说，“谁知道呢。这种问题你不该问我，问它们去吧。”

“语言又不通。”

“但是也有能够交流的家伙啊。”

“啊，比如高等种梅利库鲁？”

“那只是这千年以来进化出来的，它们原本是类似宠物的东西，饲主正是这里的蜥蜴人还有恶魔之类。”

“欸。这我可是头一回听说。”

“老子以前也不知道。”

“我也系。”

“……我也是……头一回……”

“是吗。”多玛德君挑起一边眉毛，挠着头说道，“总之，要说语言相通，那首先就是恶魔了。虽然不是全部。”

“说起来，像法克鲁卡还有赤红男爵他们，就很正常地在说共通语呢。”

“嗯。”

“但是，感觉就算问他们为何要把我们人类视为仇敌，他们也不会认真回答——”

“嘘。”

皮巴涅鲁抬起右手，左手食指抵在嘴唇上。大家立即闭上嘴巴，观察皮巴涅鲁的动向。

皮巴涅鲁并非对着胡里奥密林，而是望着达纳姆雷深处的方向，视线朝着斜上方，似乎将精神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玛利亚罗斯看了一眼多玛德君的表情。

多玛德君已经站起身来，手搭在大剑剑柄上，但似乎非常冷静。

皮巴涅鲁也望了一眼多玛德君。

“很少。”

“躲起来。”

皮巴涅鲁的说明极为简略，而多玛德君的命令也不遑多让。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尽量保持不发出声音，朝切石场的角落移动，躲在石材后面。能够藏身的地方有好几处，因此很顺利地全员都躲藏了起来。多少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并不恐惧，因为不再是一个人，还有同伴们在。

“来喽。”卡塔力小声说道。

的确。

一名全身覆盖着青色鳞片的瘦高蜥蜴人从深处走入了这片切石场。它身穿光辉夺目的胸甲，右肩被护肩覆盖，还佩着亮闪闪的腿链，腰间挂着的剑工艺似乎也不一般。对方毕竟是异界生物，用人类的审美观来判断似乎有些不妥，总之这位蜥蜴人的容貌看上去气质上乘，仿佛是一位大人物——不，大蜥蜴人物。比如说，王子殿下、之类的。即便不是王子，也像是某个富家的少爷。看上去年纪不大。贵公子。没错，正可谓是一位蜥蜴人贵公子。

贵公子在切石场正中央附近停下脚步。

它缓缓地扭动脖子环视四周，但看上去并不像是在侦察、或是察觉到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的气息，要不然至少也该握住剑柄才是。这样一位外观出众的蜥蜴人，也不太可能独自一人——虽然不是人，算了无所谓——独自一人来此巡逻。当然这只是以人类的思考方式得出的结论而已，蜥蜴人的世界是否同样如此，实在是一概不知，想必还是有所不同吧。

只见那位贵公子在一块石材上坐下，而且还显得很郁闷，一边轻轻摇头，一边唉声叹气。原来蜥蜴人也会像人类一样叹气啊。

而且，它到底在做什么？

看上去，就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难道是有什么烦恼？蜥蜴人也会烦恼？不，既然都会叹气了，那么有上一两个烦恼也是很正常的。或许就像多玛德君说的，对于异界生物来说人类是敌人，所以到头来人类也得把异界生物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然而敌人也有敌人的生活，如果有高程度的智力，也会觉得其他某位同类好讨厌，也会有不得不解决的困难，也会为了爱情神魂颠倒，也会因为身份的差距被拆散——诸如此类的。这位贵公子的社会地位似乎很高，想必在很多方面都享受到了不少好处，然而即便生在高贵人家，也不一定就会一直无忧无虑吊儿郎当地生活下去。比如我们ZOO的半鱼人，明明出身高贵，却背负了相当艰难的过去，哪怕他本人并不愿意，还是被强加了必须背负的重担。所以在这位贵公子身上，可能也发生了什么。

当然这全都是玛利亚罗斯的想象而已。

非要较真的话，倒也根本无所谓，怎么样都行。

然而不知为何，就是没有一点点冲上去把贵公子杀了扒它的行头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看见了那种人类般的举止。

是不是太天真了？

或许吧。

玛利亚罗斯看向多玛德君。多玛德君察觉到视线，也转过头来，面对着玛利亚罗斯，没有出声，只用眼神交流。

（怎么办？上吗？）

（嗯……）

多玛德君似乎也在迷惑。不过，或许多玛德君考虑的是别的方面。比如说，说不定只要放着不管，贵公子过一会儿就会自己离开，假如主动攻击造成骚动，引来其他的蜥蜴人反倒更麻烦。不管怎样，至少目前为止贵公子还没有发现我方的存在，既然如此，原地保持不动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

虽说不了解多玛德君的真实想法，不过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一会儿）

（了解）

说实话，真是松了口气。总感觉，现在如果一拥而上把贵公子杀了，之后一定会不好受。虽说我是个弱小的入侵者，但手上也沾了不少污秽，事到如今还在乎这个？话虽如此，还是要注意精神卫生，尽量不要留下不好的回忆。说到底我们只是一帮为了活下去为了钱就杀戮其他生物的穷凶极恶之徒，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类似良心的东西。

多行善举，尊重他人，自己也会感到喜悦，获得幸福。如果仅凭此就能清正地渡过一生寿终正寝，那该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

然而我们只有在这里能活下去，

只有这艾尔甸。

为了在这里生存，只能使用这种手段。

或许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还有别的生路，但我想不到，而且也没有在保证生活的同时思考别的方法的余力。

在加入ZOO之后，才终于有机会能够稍稍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自己至今为止都做了什么、到底想要做什么、今后做什么才比较合适、到底应该怎么做。

昨天赚了多少达拉、今天要赚多少达拉、花多少钱买什么东西、收支如何、必须节约、还得再赚一些——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一天到晚都想着这些事，有时间去思考今后该朝什么方向前进。前方到底有什么等着我？选择的方向到底对不对？然而其实，去烦恼这些问题对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处，才是最让人搞不懂的问题。

钻在地下城的时候，反倒成了最轻松的时间。

因为不用思考那些麻烦事。

只用处理眼前的状况。

就算是今天，本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雌加多的饰羽今后在市场上的价格将会上涨，这是根据半鱼人收集到的情报得出的结论。据说，某国国王想要收集大量原料中含有雌加多饰羽的战袍，提供给自己的亲卫队。而这位国王的御用商人，此时正遵行密令，在艾尔甸铁锁休憩场的摊贩上悄悄收购饰羽。这一动向还未被众人所知，只有少数几个人察觉到了商机，但这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一旦情报扩散开来，肯定会有大批入侵者来到胡里奥。然而，雌加多并不像雄加多那般数量众多，饰羽的供给量不可能有爆发性的急速增长，僧多粥少的情况只会导致入侵者之间的争夺，进而使得饰羽的价格飞涨。因此只要事先囤积一定量的饰羽，待到那时再高价卖出，就毫无疑问能够大赚一笔。话又说回来，这种奇怪情报一年到头总是无休无止，其中有正确的自然也有错的，上当的人被没当真的人嘲笑的光景也是屡见不鲜。不过，雌加多的饰羽似乎还是某种魔术的触媒，虽说需求量并不高，但也绝不是毫无价值，因此不管那情报是真是假，收集一批饰羽总归没有损失。

本来是带着这种稳赚不赔的心情来到这里的，为何变成了这样？

话说，你这不安的样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我是说那位贵公子。

时站时坐，左右徘徊，环视四周一圈，又垂头叹息。难道说它真的很烦恼？在焦虑？在懊恼……？

这家伙也差不多该累了吧。而且我们也快要厌倦一直保持沉默了。皮巴涅鲁倒是默然观察着贵公子的动向，莎菲妮亚也盯着下方一动不动。不过由莉卡明显有些无聊，半鱼人也是一闲下来就各种扭动身体扮鬼脸。至于多玛德君——我说你啊，啊是吗，这样啊，哼，原来如此。我早就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还真是在哪里都没问题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再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实在是不合适。

这家伙睡着了。

别睡啊。

不准睡。

禁止入睡。

正想要把他敲醒，皮巴涅鲁突然举起了右手。左手食指指着胡里奥的方向。

难道说，从胡里奥那边又来了什么……？

多玛德君苏醒过来，正打算吸鼻子又停了下来，随后露出一副仿佛在说“怎么了”的表情。你还好意思问哦。不过话虽如此，能够在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自动醒来，该说这是责任感使然呢，还是直觉出众呢？还是说只是单纯的运气好？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玛利亚罗斯朝皮巴涅鲁指着的方向示意。

（唔）

多玛德君抿着嘴挠了挠脸颊，朝胡里奥的方向望去，完全没有一丝紧张感。不过从另一方面讲，多玛德君这么随意，使得玛利亚罗斯也连带着放松了下来。总觉得，只要多玛德君是这样一副腔调，就让人感觉好像什么事都有办法解决，不管怎样大概都能平安无事。

该怎么形容呢。

影响力吗？能够改变气氛，将其染成自己的颜色。常言说某人“有气场”，大概指的就是多玛德君这类人吧。

园长啊……

的确是园长。

如今身在此处的六人中，除了多马德君以外，根本无法把其他人和“园长”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才能吗。

而我有什么才能呢。

好像没有。

我真的毫无才能。

毫无才能，并不代表完全无能。总该有点我能做的，要不然，我——

“噢噢……”

半鱼人叫出了声。还好声音不大，只是压低声音在嘟嘟囔囔，所以就免了他挨一拳揍的惩罚。如果因为打了半鱼人的半鱼头发出声音而被察觉到的话，那可就是连本带利一起赔掉了。

从胡里奥的方向，有什么从堆积成山的石材间穿过，进入了切石场。

是什么——不、是谁……？

一瞬间迷惑了。

因为那简直像是人类一样。

至少，脸和人类女性相差不多。虽然几乎没有眼白，白色皮肤的质感也与人类稍有些不同，不过即便如此，以人类的基准也毫无疑问可以归为美女。不只是上半身，连下半身的皮肤都是光滑的，胸部和腰间覆着的布上点缀着羽毛、宝石和各类装饰。然而仔细观察，终究还是能够判断得出她不是人类。首先是头发，她没有头发，只有羽毛，她的头顶覆盖着成片的羽毛。不过这些羽毛极为细长，和一般鸟类的羽毛不同。某种程度上和人类的头发有些相似，就像是人类头戴漂亮的羽毛头饰一样。另外，她还有三对翼状臂。其中两对折叠在背后，另一对起着人类手臂般的作用。这毫无疑问是人类绝对不会有的东西，如是便可以断定，她不是人类。

而是鸟人加多。

雌性加多。

“……不得了的美女哇……”

半鱼人的眼睛里都要蹦出心来了，不愧是有一半都不是人，看来这家伙只要外表好看，不管对什么东西都能发情。不过话又说来，哪怕不是半鱼人，估计也会有不少人觉得“无所谓，这种的完全可以接受”。

她就是这么美。

然而问题是，这位美鸟人加多，为何会侵入D13？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为了追杀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吗？可是就凭她一个人吗——这里好像不该用“人”，不，可能还是用“人”比较好。甚至都没有带上其他雄性？不可能的，应该不是这个原因。而且她看上去也不像是追兵，和蜥蜴人贵公子一样，她的腰间也挂着细剑，可她完全没有去碰那细剑的迹象。这样才奇怪吧？没错，绝对很奇怪。

切石场中不止有玛利亚罗斯一行人，还有那位贵公子。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都躲藏着，因此进入美鸟人视野内的，只有贵公子。

只见美鸟人仿佛吃了一惊，突然停下脚步。

贵公子也看见了美鸟人，全身颤抖起来。

不巧，玛利亚罗斯既不懂鸟人语也不懂蜥蜴人语，因此，接下来的内容全靠想象力补充完整为您放送。与实际状况可能多少存在一些差异，敬请谅解。

“公主……”#美鸟人有着公主的风范

“王子……”#既然美鸟人是公主，那就假定贵公子是王子

美鸟人朝王子冲了过去。

贵公子张开纤瘦的双臂，温柔地接住美鸟人，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公主……！”

“王子……！”

“啊啊，公主。”

“您一直在等我吗，王子。”

“当然了，公主。我愿一直等待公主，哪怕时间让我的身躯腐朽，我也将永远等待下去。”

“啊啊，王子。”

美鸟人闭上双眼，倚靠着贵公子的胸膛。

“刚才发生了一点骚乱，我才来迟了。千真万确，请不要认为这是借口，好吗，王子。”

“我怎么会怀疑公主呢？”

“不，不，你不会，绝不会的。”

美鸟人轻轻摇头。贵公子怜爱地抚摸着美鸟人的头，露出温和的微笑。

美鸟人和贵公子互相注视着——

明显是再好不过的氛围。

“……唔噢噢噢……这、这里就该，来个噗啾……”

话说，你好吵哦，半鱼人。

不过，美鸟人和贵公子似乎已经完全沉浸于二人世界，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噪音。

玛利亚罗斯也看得有点心跳加速，不过那两人到头来并没有发生更进一步的行为。毕竟，美鸟人暂且不论，贵公子那边，虽说的确容貌工整，但终究是个蜥蜴。用那张嘴，做什么类似“噗啾”的动作，实在是有点强蜥蜴人所难了。而且也不知道蜥蜴人和鸟人到底有没有那种习惯，倒也无法断言一定没有就是了。按照一般习俗，蜥蜴人和鸟人发展成这种关系可不是什么正常情况，根据盖尔路·戴德亨特的《我与鸟人加多与情人与前妻》，这两个种族应该关系极为恶劣才对啊……？

贵公子牵着美鸟人的手，来到石材边上，两人贴在一起坐下。

又在对视了。

没有更多的对话。

难道说，这是一场禁断之恋？

不知通过什么契机互通心意的二人，避开同族的视线，偷偷在这废弃的切石场密会？

看上去的确是这样的气氛。

接下来再度想象力全开为您呈现：

“公主。”

“嗯。”

“在这里等待公主的时候，我一直在思索。”

“您思考了什么呢，王子？”

“我想要不必躲躲藏藏也能与公主相见。”

“这个……我也希望如此。可是……”

“没错。我是蜥蜴人，公主是加多。我们两族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持续着争斗。”

“也因此无法好好了解对方。”

“正是如此。在遇见公主之前，我也将加多视为敌人。”

“我从小也是被如此教育长大。”

“公主和我一样，也有父王和母后。”

“我有许多父亲。加多的女性大多数，都有众多的夫婿……”

“这、这样啊。”

“不过，能够住在我心里的，只有王子一人。”

“我也是。一般而言，蜥蜴人男性也会有许多个妻子……”

“这、这样的吗。”

“啊、是的。”

“…………”

“…………”

“……我不在乎。不论王子您有多少妻子，我宁愿做排行最末的小妾……”

“何、何出此言。我只要公主，除公主外我一概不娶。”

“哎呀。”

“习俗。无非就是习俗罢了。我们蜥蜴人和加多的争斗也像是习俗一般。蜥蜴人的一夫多妻如此，加多的一妻多夫也是如此。”

“是啊。”

“要改变它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嗯，这是当然。”

“我会为了公主，改变这一切。”

“啊啊，王子。”

“公主。”

两人闭上眼睛，紧紧拥抱在一起。

姑且可以肯定他们是在对话，但之前的台词完全是基于想象编造出来的，他们实际上说的话可能差了十万八千里，应该说可能性极高。不过，他们一定互相喜爱，这倒是毫无疑问的。

我可不觉得他们的爱情会进展顺利。加多和蜥蜴人都很凶暴，雌加多和高等蜥蜴人的智力还算比较高，但还是给人不可抹消的野蛮印象。还是说，这都是偏见吗？因为他们敌视人类，基本上看到人类就会二话不说发起攻击，所以才会让人类觉得野蛮？贵公子和美鸟人成为蜥蜴人与加多之间的桥梁，帮助两个种族建立友好关系——总觉得不会发生这种事，虽说没有什么明确的根据。这么看的话，还是有那么一些可能性的不是吗？搞不懂。

反正根本无所谓。

假使蜥蜴人和加多缔结友好关系，也不会对人类有什么影响。对于入侵者而言，反正双方都是猎物而已。对于异界生物研究者来说倒是有可能算个有趣的变化——这么说来，这可能是个贵重的情报，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卖给研究者呢？这明显是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开始打如意算盘，不过若是没有这种经济头脑，在艾尔甸是活不下去的。哪怕现在没那么紧迫，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变得穷困潦倒呢？

“……呜……呜、呜呜……”

所以我完全无法理解拼命忍着泪水的半鱼人的心情，更没有一丝一毫理解他的必要。话说，蠢不蠢？蠢死了。蠢透了。

“真是悲恋哪。好可怜哇。呜呜，话说，真是赞呐，那么漂亮的美女。区区一个蜥蜴人还真敢下手呐……要是老子的话，要是换作老子的话……”

而且这货居然在羡慕。你一个半鱼人羡慕蜥蜴人算什么事儿啊。嘛，半鱼人和蜥蜴人，若要问哪个稍好一些，还挺难回答的。假如非得变成其中之一，必须要做出选择的话——当然哪边我都不愿意——那肯定是马上排除掉半鱼人的选项，这也在某种方面体现了半鱼人这一存在到底有多么不可言喻。

“唔。”

多玛德君突然挑起眉毛，握住了大剑剑柄。

皮巴涅鲁的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空气一下子绷紧。

然而贵公子和美鸟人还在那里亲亲热热你侬我侬。

（哪边？）

玛利亚罗斯朝多玛德君投去疑问的眼神。多玛德君还没回答，皮巴涅鲁便将视线投往D13方向，双手探向雌雄对剑。

贵公子和美鸟人似乎还未察觉。

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即便如此贵公子和美鸟人还在调情。

唉，管他的呢。

玛利亚罗斯悄声叹息。

来了。

是蜥蜴人，数量约有十到二十。

它们走进了切石场。

是一支全副武装的蜥蜴人小队，身上的铠甲相对而言是比较豪华的种类。

贵公子似乎大吃一惊，全身都僵硬了，然而接着马上回过神来将美鸟人护在怀中。

“AhhhhhhhhhhhhhhhhhhhGyrashyyyyyyyyyyyyy……！”

貌似是蜥蜴人小队队长的强壮蜥蜴人，剑尖直指贵公子和美鸟人，大声喊叫了什么。

贵公子沉默无言。如果他是人类的话，此时恐怕脸都已经发青了吧。不过贵公子的鳞片是青的，所以他的脸本来就是青的。

小队长仿佛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慨，从喉头挤出低沉的咆哮。

接下来的对话更是挑战了想象力的极限为您演绎：

“王子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您解释！身为王子，您有这个义务！”

“……这、这是……”

“王、王子。”

美鸟人不安地窥探着王子的表情。

贵公子似乎下定了决心。

“不必担心，公主。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我们不可能永远隐瞒下去，这并非我的本意。反过来说，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啊啊，王子！”

“公主！”

不、你们真是够了。那个抱来抱去的戏码我已经看够了，能不能赶紧把对话推进下去？

当然不可能是听到了玛利亚罗斯的心声，总之贵公子面对着小队长发出宣言：

“正是如此，如你所见！我爱着这位公主！”

“什——”小队长一时哑然无语，明显有些狼狈，“什、什、什么，您刚才说了什么？王子殿下？”

“你没听见吗！我深爱着公主！”

“她可是加多！是我们蜥蜴人的仇敌！”

“我不认为是仇敌！”

“有无数蜥蜴人在与加多的战斗中丧命！”

“对加多而言也是如此！可如果我们就因此而继续争斗下去的话，血只会越流越多！永远没有尽头！必须阻止这流血的连锁！”

“即便如此，王子！您已经和XXXXXX殿下（实在听不清楚。不过这本来就是想象）许下婚约了！”

“哎？真的吗？王子？”

“呃、不、这是、那个……”

“王子……？”

“不是、所以说、那只是父母定下的亲事而已……”

“XXXXXX殿下会伤心的，王子！”

“啊、不、可是、你看、关于这个，只要不告诉她她就不会知道不是吗……”

“您是要我保持沉默吗！您是要封我的口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只是、怎么说呢，应该察言观色？要识趣之类的？你说是吧，这不是很正常的嘛。”

“王子……”

美鸟人明显有些心生疑虑。

贵公子居然如此软弱——当然他的外貌出众，一眼看上去显得富有知性，也具备一定的威严，可没想到一旦身处弱势，竟一下子露出了本性。

“不，所以说，这个嘛，你看？总而言之，就是那个、那个啥，我嘛，终究是个顶替的王子——啊不，并不是说真的是顶替的，只是有点像罢了。我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出生的啊，我也不是自己选择的要当王子啊。所以说，就是有那么一点，生下来我这么个王子真是抱歉啊的感觉，也不知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呃……”

“王子！”小队长挥着长剑怒吼道，“现在还来得及！既然实在是无可奈何，我可以对XXXXXX殿下隐瞒这件事！但是证据必须要彻底销毁！把这个加多交给我！一剑杀了烤来让兄弟们吃了，我就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据说美女加多吃起来很香呐！来，把她给我！”

“哎、哎哎？要杀了她？这、这实在是、再怎么说也……”

贵公子的视线在小队长和美鸟人之间游移。看来即便是软弱之徒，也无法忍受自己所爱的人遭到那种对待。当然这全都是想象罢了。

“不、不不不不不行！”

贵公子再度用力抱紧美鸟人连连摇头。美鸟人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以当下的状况自然还是无法完全放下心来，目光闪烁不定。

“我拒绝！我、我、我爱公主！我是真心的！你、你你你你你们、给、给给我滚回去！别管我了！”

“这可不行啊，王子！”

随着小队长一声命令，蜥蜴人小队全员一齐拔出长剑、或是挺着长枪指向前方。

“如我刚才所说，加多是我族仇敌！而且，在场诸位皆已看到，她是身份重要的雌加多！若置之不理，将会折损身为蜥蜴人的名誉！”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胆敢碰公主一下试试！我我我我我可不会原谅的！”

“需要被原谅的不是我们，而是王子您！”

“需、需需要被原谅……？”

“您若是不将那加多交出来，那么就请恕我等无礼——”

“你、你你你你你还想怎怎怎么个无礼法！？”

“只好将王子当作叛徒依法惩办！”

“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叛叛叛叛叛叛叛徒……！？”

局势一触即发。

只要小队长一声命令，蜥蜴人小队就会立即将美鸟人和贵公子一起讨伐。

贵公子已经几乎快要哭出来了，美鸟人也畏怯地浑身颤抖。

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贵公子也只好认命了吧。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恋情，早就可以预见到将以悲剧结尾。比起“两人慢慢出现隔阂自然断绝关系，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哎呀自己当初真是年轻啊”的形式，某种意义上，像现在这样戏剧性的结局，对于我们这些观众而言才更加有趣。当然，对于当事人而言就是另一码事了。

贵公子终于做出了决断。

纵然战战兢兢，还是拔出了自己的剑。

包括小队长在内的蜥蜴人小队见状一齐后退了半步，大概并不是畏惧，可能只是没有想到贵公子居然到这种地步了还要抵抗。小队长虽用相当强硬的口吻逼迫贵公子，但他肯定只是以为能够靠恐吓制服贵公子而已。也不知是拼死一搏，还是破罐子破摔，或是精神错乱，根本没多想，总之贵公子的行为超出了小队长的预料。在这种情况下，小队长只有大相径庭的两种选项。

第一种，继续交涉。

第二种，行使武力。

接下来依然凭着想象力的交织为您奉上：

“——王子……”

小队长无力地垂落双肩，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遗憾了，真是无地自容。我侍奉王子十余年，王子您如今犯下这等过错，都是阿公我的责任。”

“阿公……”

欸，原来对于贵公子而言，这个小队长是这么亲切的人物吗。呀，只是想象罢了。或者说，几乎是妄想了。只是从气氛上感觉有点熟悉的意思，说不定完全不是那种关系呢。

“我……我……”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由阿公我来亲手阻止王子！”

“哎、是、是这样吗。”

“当然！这才是身为蜥蜴人正确的负起责任的方式！”

“哎呀，这个嘛……我说？总是把责任这种硬邦邦的东西挂在嘴边，会变老的哦？虽说也的确很老了。就不能更加、这样、轻松一点吗？多享受一下人生？对吧？阿公你也不年轻了，还老是这么正经八百的不觉得有点那啥么……？”

“闭嘴！此乃阿公我的生存方式是也！”

“是、是也……？”

“正是！我心天地可鉴，不容如王子这般一无是处的年轻人来否定！”

“等、等、等等，你这算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口气？是不是太无礼了一点？再怎么说我也是王子！”

“你过去曾是王子！但你已经没有那个资格了！从现在开始你只不过是一介叛徒……！”

“怎、怎、怎么这样……！”

贵公子本想后退，但看到美鸟人那冰冷的眼神，又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没有办法、无法挽回了，既然如此，干脆狠下心来拼了？。总之贵公子猛地摇了摇头，手中的剑朝蜥蜴人小队指了出去。虽然剑尖在颤抖，但总算也摆了一个架势，乍一眼望去像是“你们放马过来”的意思，实际上恐怕还得加上一句“可以的话还是一个一个来吧”。美鸟人也拔出了细剑，看上去倒是比贵公子要坚定得多。贵公子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拔剑，而美鸟人似乎已经做好了两人一同赴死的觉悟。

小队长好像也下定了决心。

“SyyyyyyyyGySyhaaaaaaaaaaaaahhh！”

小队长发出蜥蜴人独有的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尖锐吼叫，其含义恐怕就是“杀”、“冲啊”、“干掉他们”之类的吧。

蜥蜴人小队行动了起来。

小队长自己也举起长剑朝贵公子冲去。

“——不成……！”

随后，半鱼人也——

等等、等等！

怎么？

为什么？

什么情况？

玛利亚罗斯首先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半鱼人从藏身的石材后面一跃而出的光景实在太过难以置信。虽然难以置信，但看来这不是幻觉。接着，就要思考半鱼人做出这种事的理由、动机，他的脑子恐怕已经烂到一定程度了吧？真想干脆就这样一直思考下去，不过那快腐烂的厨余垃圾一般的半鱼人好歹也是ZOO的一员，总之多玛德君啧了一声便跟了上去，沉默的皮巴涅鲁和由莉卡也紧随其后，莎菲妮亚自然也不会落下，既然如此，玛利亚罗斯也不能一个人不做反应。

“真是的……！搞什么啊……！”

玛利亚罗斯无可奈何地拔出伪劫火从石材后跳了出来。

卡塔力挥着惯用的两把变形斧大叫个不停：

“呼噢噢噢噢噢噢噢哩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哆噢噢噢噢……！”

嗯，订正一下，不是大叫，是怪叫。总之，虽然对他的意图完全没有兴趣，但还是能猜出个大概。半人鱼估计是想吸引蜥蜴人小队的注意力，这个目标倒是成功完成了。看到发着怪声突然冲出的半鱼人，蜥蜴人小队先是吓了一跳。在蜥蜴人看来，可能会惊讶“这里居然还有人类”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GyyyyyySyHyaaaaaaaaaaahhhh！”

然而小队长毫不犹豫地向蜥蜴人小队做出新的指令。虽然听不懂蜥蜴语，但能看得出小队长的剑尖指着半鱼人。所以新的命令大概就是“别慌，先把那人类血祭了！人类？要说是人类也太怪模怪样了，总之宰了他，杀啊！”总而言之，蜥蜴人小队一齐转变方向朝这边冲了过来。玛利亚罗斯见状几乎要大叫“别开玩笑了”，然而只有那个特大白痴，由于是个白痴所以有着不同的心态。

“都给老子滚滚滚滚……！”

半鱼人从正面扑进了蜥蜴人小队。

毫不畏惧地擦过枪尖，将一名蜥蜴人撞倒，再扑向右侧的蜥蜴人连连挥下变形斧。

“唔咧啊啊啊啊啊啊……！”

那使用斧子的方式，比起砍，更像是砸。

“呼唔……！”

刚一站起身来，就一脚踢中左边蜥蜴人的膝盖，再同时一斧头砸在对方下巴上。

“呔哩啊啊啊啊呜呜呜噢噢噢……！”

对方还没来得及摔倒，就又吃了接连不断的变形斧三连打。

仅仅数秒，半鱼人便撞倒了一名蜥蜴人，让两名蜥蜴人失去了战斗力。

蜥蜴人小队的动作迟疑了。

半鱼人仿佛卖弄似的将两柄变形斧耍得眼花缭乱。

“噢噢噢！你们就打算这样以多欺少吗！见义不为，无勇也！这怎能坐视不管！老子来当你们的对手！放马过来！”

“Syyyyyyyyyyyyyhhhh……！”

小队长朝半鱼人冲了过来，想来这并不是因为他听懂了人类（姑且算是吧）的语言。不过这一突击气势十足，极为迅猛，以至于玛利亚罗斯都没有看清楚。半鱼人似乎大吃一惊，猛然向后跌倒，这才勉强躲过。

“——噫……！”

“退下，卡塔力……！”

多玛德君的大剑擦着卡塔力的头顶呼啸而过，这自然是针对小队长的斩击，然而对方躲了过去。小队长敏捷地向后跃开，随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Gahyyyyyyyyyyyyyyyyyyy……！”

“——唔……！”

多玛德君环视四周，同时挥着大剑又斩杀了两、三名蜥蜴人。皮巴涅鲁已经冲入了蜥蜴人小队正中央，肆意挥舞起雌雄对剑。由莉卡没有冒进，只是做好准备迎击被多玛德君和皮巴涅鲁漏掉的蜥蜴人。玛利亚罗斯则拽着半鱼人的衣领把他拉了起来。

“都怪你突然蹦出去……！”

“那么一个大美女要被杀了老子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她又不是人！”

“美女就是美女！”

“再怎么说也太草率了！而且人家不都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你傻啊！这有什么关系啊白痴！”

半鱼人甩开玛利亚罗斯锵锵地敲打变形斧。

“所谓的男子汉！就是要为女性挺身而出！汉子的身躯就是为此而生的！这可是常识啊！好嘞！要上喽噢噢噢噢噢噢哎哎哎哎咦咦咦……？”

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可能是我大意了，完全没有想到。

正要再度向蜥蜴人小队发起冲锋的半鱼人，突然从身侧受到了一件细长兵刃发起的攻击。

“——哆噢噢噢……！？”

半鱼人在最后关头侧身一跃躲开了攻击，不过他的半鱼眼已经惊得掉了出来。玛利亚罗斯也相当震惊。

没想到，那美鸟人居然挥剑斩了过来。

“咻噜噜呼噜噜咻……！”

“这、这是咋啦……！”

半鱼人四处翻滚着躲避美鸟人不断刺出的剑。

“老子可是在……！”

“嘶啊啊啊呼啦啊啊啊……！”

“在救、救你……！”

“嘶啦哈啊啊啊啊啊……！”

“救——救、救、救命啊……！”

美鸟人的剑法高超，半鱼人就像是想在握着菜刀的厨师眼皮底下从砧板上逃命一样，这样下去迟早是要被做成刺身的。虽然很想帮忙，但很遗憾玛利亚罗斯的本事太差了，而那美鸟人的动作可是相当的迅速。即便是想帮忙，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疾……！”

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由莉卡冲进了美鸟人和半鱼人之间，一棍弹开了朝半鱼人刺来的细剑。不过，由莉卡去救半鱼人，也就是说莎菲妮亚的护卫变得薄弱了……？玛利亚罗斯慌忙赶到能够护住莎菲妮亚的位置，这样就可以了吗？虽然没有自信，不过也只好如此了。就在此时，莎菲妮亚握着水晶魔杖，敲在了岩石地面上。

“爆条Mexes雷来礼”

杖尖放出数道闪电，直接击中了美鸟人和几名蜥蜴人。被魔术之雷击中的蜥蜴人们全都发出惨叫摔倒在地，然而美鸟人却只是身体抖了一抖，甚至由莉卡特地趁机挥出的一棍也被美鸟人堪堪躲过。可以看到美鸟人被雷电击中的腹部一带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因此魔术对其并非没有效果，可能只是因为体质原因拥有了一定程度的耐受性。这一事实也让玛利亚罗斯有些惊讶，不过更重要、更关键的问题是，大批的蜥蜴人接连不断地赶到了切石场，简直糟糕得都要让人哭出来了。难道是因为刚才小队长的那声吼叫？那肯定是在呼唤同类。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无所谓了。那家伙呢？那个贵公子？连美鸟人都拔剑攻过来了，可那家伙——在后方。躲在相当远的后方，看上去正对着刚赶来的蜥蜴人们发出命令，仿佛在喊叫着“快上”、“干掉他们”。这家伙也太不像话了，不过虽然愤慨，但已经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了。

“多玛德君……！数量太多了！必须逃跑……！”

“——唔噢！”多玛德君潇洒的一击砍断了小队长的长剑，随后大声呼喊道，“撤退！胡里奥方向！”

虽然这么说，但多玛德君自己似乎没有后退的意思，他一定是打算独自断后直到全员撤离为止。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对视了一眼，随后立即跑了起来。趁着皮巴涅鲁从背后牵制美鸟人的时候，由莉卡也开始后退。卡塔力也嘎嘎叫唤着跑了过来。皮巴涅鲁和多玛德君一定没事的，那两人完全超过了人类的范畴，根本不需要担心。

玛利亚罗斯和莎菲妮亚拉着手朝通往胡里奥的洞穴跑去。一离开切石场，环境一下子变暗，只能依靠本能判断方向。果然还是应该带上夜视镜的，正要后悔不迭地咂嘴，身后突然亮起一束光，转头望去，只见卡塔力手中握着小型发光筒。既然有这东西，为何来的时候不用？半鱼人的这一点真是让人搞不懂。也不知该说他是任性妄为还是太过随便还是毫无逻辑可言，不过的确是帮大忙了，有了光，就能判断洞穴的位置。玛利亚罗斯放慢速度让莎菲妮亚跑在前面，跟着莎菲妮亚冲进洞穴跑了几步后，回头望向后方，只见由莉卡和卡塔力都跟了上来，还有皮巴涅鲁也在。多玛德君则站在洞穴前，身体连着大剑一同转了两圈。

“——唔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人耳膜的巨响。

那不是一刀两断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敲得粉碎、飞溅出去。实际上，有许多蜥蜴人被卷入大剑的螺旋之中，化作凄惨的尸骸。免于一难的蜥蜴人们见状，都吓得不敢向前。

趁此机会多玛德君也冲入了洞穴之中。由于空间狭窄，实在是无法全力奔跑，但对于蜥蜴人而言也同样如此。洞宽不足以让两人并排穿过，因此哪怕有蜥蜴人追上来也总是一对一的局面，想必多玛德君不会输给区区一只蜥蜴人，因此接下来只顾逃跑就可以了。从这里逃跑，回到胡里奥逆密林，然后呢……？到时候再考虑吧。虽然总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什么都别想专心逃命要紧。

幸好玛利亚罗斯身材矮小，在这狭窄的洞穴里不必多么辛苦也能迅速前进。

至于后方不断传来的头顶撞到岩石的声音，一定是多玛德君发出来的。

卡塔力的照明工具帮了大忙，回去的路程比来时要轻松多了。

能感到蜥蜴人依然在后面追赶。不只是脚步声，还能听到它们的喊叫，不过离得比较远，不至于真的被追上。

通道向左拐去。不由分说绕过拐角，终于能看到远处的光线了。

“还差一点……！”

玛利亚罗斯脱口而出。

加快脚步，马上就到出口了。出口就在前面。

出来了。

“——想办法，往上……！”

玛利亚罗斯盯着岩壁和上面生长着的各类植物拼命思索。向上，总之得去上面。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还在思考的时候，莎菲妮亚、由莉卡、卡塔力依次冲了出来。而后面的皮巴涅鲁刚一出洞，仅仅一瞬间扫视周围，便短促地叫了一声：“那里！”没有人询问他说的是哪里，皮巴涅鲁当即跑了出去，正好多玛德君也跑出了山洞，大家都跟着皮巴涅鲁行动起来。皮巴涅鲁盯着的是一株仿佛无数爬山虎彼此缠绕成一捆形成的植物，也不知用“株”来做量词合不合适。或许那植物真的就是爬山虎的集合体，从岩壁生长开来，一直侵蚀到头顶的柔软棚树中去。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之前是从上至下突破柔软棚树的，既然如此从下至上大概也是可行的。当然这只是猜测，不实际试试谁也不知道，没有迷茫的时间了。蜥蜴人。蜥蜴人们已经追出了洞穴，它们似乎也很慌乱，应该是在惊讶“咦？等等，这里不是胡里奥么？”但愿它们一直迷惑下去，或是干脆原路返回。然而事情不会总是称心如意，被它们发现了，它们追过来了。不行，要加快速度。

皮巴涅鲁自然不必提醒也清楚这一点。他抓住爬山虎的藤蔓，稍微确认了一下不会被扯断，接下来的动作就快得令人惊叹了，只见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爬山虎向上攀登，转眼间便好像嗖地一下被吸进了柔软棚树之中。看不见他的身影，似乎没有返回的动向。这就说明，此路可行。

莎菲妮亚和由莉卡首先爬了上去，接着是玛利亚罗斯、卡塔力、多玛德君的顺序。一行人进入柔软棚树之中，最难受的就是到处都荡着深绿色的东西，视野变得一塌糊涂，而且这些东西缠在身上，害得人行动困难，又憋屈得很，实在是不舒服。不过爬山虎似乎一直向上延伸，只要抓紧藤蔓就能向上攀登。总之由于什么都看不见，很想呼唤同伴名字确认各自平安无事，但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只要一开口，那种深绿色的东西肯定就会侵入嘴巴里。

因此，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只好默默地向上爬。

明白地讲，简直如同苦行。

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何要遭这种罪？

不，一旦开始思考这种问题就输了。要积极，要向前看，向上看。没错，不要沮丧，加油。这份苦楚，将来一定会有所回报，一定。

我相信如此。

如果不相信，恐怕就撑不下去了。

所谓的相信，其实也算是自欺欺人吧，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要生活下去，也是很辛苦，也是需要相应的觉悟的，别说自欺欺人，到了危急时刻，哪怕是让我去当诈骗犯我也愿意。况且辛苦的也不只有我一个，还有同伴们，没错，既然有同伴，就可以同病相怜、同生死共患难之类的，只要咬着牙坚持下去，忍耐，忍耐，忍到头来，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看吧。

成功了。

穿过去了。

来到了柔软棚树的上方。皮巴涅鲁已经冲上了另一株爬在岩壁上的粗壮植物，向着更上一层的棚树进发。这株植物虽称不上是天然阶梯，但也足够让不如皮巴涅鲁那般身轻如燕的莎菲妮亚和由莉卡她们没有障碍地奔跑。玛利亚罗斯也加快速度以免落后。回过头，能看到卡塔力和多玛德君还在后面。蜥蜴人们还在追赶吗？不清楚，但感觉不到气息。现在这条路必须时而从一株植物跳到另一株身上，还要走在细树枝上提心吊胆，但不论是从精神还是肉体的角度上讲，都比刚才穿过柔软棚树时要好得多了。

接下来抵达的一层棚树格外薄，看上去根本无法承受人类的体重。之前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也是直接撞破了这层棚树，落入了下方的柔软棚树中。那个时候撞出来的破洞现在也还残留着。再抬头看，更上一层的棚树上也有破洞。姑且只要抵达那一层，就能确保回到地面上的路线。问题是，能够顺利抵达那里吗？看上去似乎有办法，应该没问题——真的没问题吗……？

皮巴涅鲁这回找到了一根从岩壁上垂下、形状好似绳索的植物，随后在上面切出一个把手，打算借着它直接攀登断崖绝壁。准确地说，他已经攀登了一段距离了，这对于前杀手而言可能就像吃个早饭一样容易，然而对于一般人而言可不简单。尤其是莎菲妮亚，她看上去明显很是不安。虽说也没有其他手段了，但是让这么一个魔术士——关键是让这么一个没有怎么锻炼过身体的女孩子来攀岩，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

“多玛德君，这对莎菲妮亚来说可能太难了。”

“嗯，是啊。”

多玛德君点了点头，随后不由分说地直接将莎菲妮亚拎起来扛在了肩上。莎菲妮亚的脸瞬间涨红，啊呜啊呜地叫着，双眼直打转。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对视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这下总算是有一件好事了。不过眼下还没保证安全，并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这种绳状植物结实到即便挂着多玛德君和莎菲妮亚两个人的重量都毫发无损，再加上粗糙不平的岩壁上也有不少可落脚之处，实际上攀登这悬崖绝壁倒是比想象的要轻松多了。

啊啊，这下终于可以回到地面上了。

我已经受够胡里奥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再也不想来，不过至少短时间内，是不想再见到逆密林的景色，不想再闻到这股浓郁的青草味，也不想吸入这温热潮湿的空气，更不想听到叽叽叽叽的烦人鸟人叫声了。

尤其是鸟人叫，可能的话，真希望直到回到地面为止都不要再听见。

结果刚一爬出上层的棚树，鸟人叫就钻进了耳朵。

“……我真的受够了。”

皮巴涅鲁已经拔出了雌雄对剑，由莉卡将长棍架在身前，多玛德君放下莎菲妮亚伸手去抓大剑剑柄，玛利亚罗斯也想要握住伪劫火，却使不上力气。卡塔力扭着半鱼脸像深海鱼一样低吟着——虽然我也不知道深海鱼的低吟是怎么样的，总觉得有点像。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咋会这样……为啥会变成这样……这算啥子咧……！这世上就没有个管事儿的神吗……！”

说实话，玛利亚罗斯完全不理解半鱼人的心情，只希望他能安静一点。安静一点，好让这帮鸟人放我们回去。我们什么都不会做的，求求你们了。

大批的雄性加多叽叽叽叽鸣叫着，在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头顶盘旋。

率领他们的，是好几名雌加多。

与雄性不同、利用两至三对翼状臂悬停在空中的雌加多之中，竟然有那位美鸟人。

不行，我要收回刚才的意见，唯独这次真的要支持卡塔力了。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之前还试图帮助美鸟人，虽然一开始除了卡塔力以外都不怎么热心，但结果而言还是救了她的性命——可能算不上是完全自愿。但不论如何，也不该遭到这种报答吧？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呼咻噜噜噜呜”“呼咻噜噜噜呜”“呼咻噜噜噜呜”“呼咻噜噜噜呜”

雌性加多一齐歌唱。歌声美丽动人，也正因为此显得更加不祥。那是命令。身为族群之母、统率者、宗教领袖、优秀战士的雌性一旦做出命令，雄性们将会无条件遵从。

雌性们一边高歌一边高举手中长剑，雄性们争先恐后地瞄准剑尖一头撞上去，将自己串在剑身之上。大概是由于雄性的重量，雌性们被拖得向下坠去，然而即便如此，歌声也未停歇。

呜噜呜呜呜呜呜呼噜呜呜呜哩噜呼呜呜呜

呼噜呜呜呜呜噜呜呜哩噜呜呜呜

噜呜呜呜呼噜呜呜

并非单纯的歌声。

而是咒歌。

雌加多既是战士也是巫女。就如同人类创造了魔术一样，加多也根据自身的文化和信仰创造了邪术，施放者便是身为巫女的雌性。盖尔路·戴德亨特的著作中为加多的邪术起了一个名字：

兽化血术。

现在，祭品之血已经献上。

血与咒歌组成的仪式造成恍惚状态，唤醒了巫女们身体深处沉睡着的真正力量、以及与那力量相称的姿态。

落在棚树上后，巫女们的骨骼、肌肉，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膨胀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样伸长，转眼间就换了一副模样。

可以说是身高二点五美迪尔左右，有着两到三对前肢的熊。不过，头部生有羽毛，体格也远比熊紧实。覆盖全身的体毛似乎如钢铁般坚硬，只留下一点点曾经是羽毛的迹象。

她们已经不再是母亲、统率者，不是战士也不是巫女。

不，或许她们依然有着如上的身份，但同时也是凶暴的猛兽。

渴求战斗与敌人鲜血的“战兽”。

“AGOOOOOOOOOOOOOOOOOOOOOOSHU……！”

战兽们带领着雄加多袭来。啊啊，这回是真的受够了。真想闭上眼睛，捂上耳朵，若能魂魄出窍就更好了。但我明白，不可能。哪有时间悠悠哉哉地魂魄出窍啊，根本不适合嘛，而且说到底我也压根不懂该怎么魂魄出窍。多玛德君他们倒是打算大打一场的样子，唉，这种状况的确只能开打了，可是真的饶了我吧。不，我说啊，退一万步讲，假如只有那什么战兽和加多的话——虽然光是这些就已经很多了——我倒也不是不能努力想办法死撑下去。可是，可是啊？你们看呐？看那边，就是那边，从这里看，就是斜上方的那个棚树。那里有通往D13的洞穴哦？就是我们来时路过的那个，就是那里，来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蜥蜴人。已经太多了，都要溢出来了。这是怎么了？喂？这种破事到底算什么嘛？是我搞错了吗？应该没搞错吧？我可以哭吗？我可以放弃吗？已经没办法了吧？是吧？没有人会因此责骂我吧？

“咕噢噢噢唔……”

半鱼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蜥蜴人。在此期间玛利亚罗斯已经从腰带上挂着的小包中取出了玻璃小瓶，把每个指头缝都夹满了。

“——为、为啥蜥蜴人也过来嘞……！？”

我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知道才有鬼啊，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也不知道是在骂谁笨蛋，总之就是笨蛋。

“不想死就趴下。”

玛利亚罗斯发出了极为平淡的声音，随后间不容发地朝四面八方投出小瓶。瓶中是爆炸液哈蕾慕·戈登。周围接连不断发生爆炸，其中有几次爆炸的中心过于接近，热量和爆风席卷而来，烟雾糊住了眼睛，可这又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笨蛋。

玛利亚罗斯抬起一脚便踹在目瞪口呆的半鱼人屁股上。

“——唔嘎！”

“走了。快跑。好好好别废话了。其他人也是，快点快点！”

“噢噢……？”

“唔，好。”

多玛德君马上做出了判断，真是太好了。如果他没有马上理解那就先一拳揍上去再说。现在分秒必争。地面。目标是回到地面。什么都不用考虑，把大脑放空只顾逃跑就是了。玛利亚罗斯冲刺，跳跃，攀登，抓住差点滑倒的莎菲妮亚的手腕继续狂奔。投出剩下的小瓶，全部扔光了。迎击从各处蜂拥而来的蜥蜴人鸟人之类的玩意儿，挤出一条路，推推搡搡地继续逃跑。已经一时忘记了对卡塔力和卡塔力还有卡塔力的仇恨、愤怒和厌恶，恐惧感早已麻痹，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觉得真是可笑。因为数量这么多，不论是加多还是蜥蜴人，都不见减少的，到底是有多少啊？有这么多的数量，就不能把这些人力投入在更有建设性的工作上吗？我们这边可是只有六个人啊？只为了追区区六个人，就搞出这么大的手笔，是傻吗？白痴吗？就是白痴吧，无可救药的一帮白痴。结果这帮蜥蜴人和加多追着追着到头来，突然想起两个种族之间关系不好，然后又在各处发生冲突。真希望它们就这样打个痛快，然而还是有不少笨蛋非要往这边追。归根到底，它们还是敌人。就是敌人，是人类的敌人。哪怕是敌人，我也拜托了，真的拜托你们了。这样又是扑又是跳，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出来了，实在是可笑至极。不，不可笑，并不可笑，而是我太可悲了。没错，可悲。为何我非得这样拼死逃跑呢？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一点都没有做错，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全员成功平安返回地面，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一屁股坐在地上，花了好长时间，才总算放下心来。

我们这一趟，到底得到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只要一思考，恐怕就会想明白。

所以我不想思考。

不想认清现实。

损失掉的是劳力，时间，以及大量哈蕾慕·戈登不容小觑的材料费，而得到的是一片空虚。

换句话说，就是亏损。

大亏损。

亏到姥姥家了。

不由得抱紧双膝，想要把脸埋进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想这样闹别扭，也不想让同伴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然而，该消沉还是会消沉啊。虽然不至于再也爬不起来，但总归是需要时间的。要解决问题，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玛利亚。”

别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啊。

这让我还怎么无视。

抬起头，眼前是皮巴涅鲁。他跪着单膝，两人的视线正好齐平。皮巴涅鲁不是一个表情丰富的人，非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他不擅长表达感情吧，然而现在的他却是一脸的担忧。原来他在担心我啊。虽然心底里很高兴，但实在是直率不起来，最后还是挤出一句生硬的回应：

“……干什么。”

“这个。”

皮巴涅鲁的手伸进衣服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是羽毛。

色彩各异的美丽饰羽。

一共三根。

皮巴涅鲁将饰羽塞进玛利亚罗斯手里，露出微笑。

“太少了·对不起。”

“不——”

不少，真的，一点也不少。

糟糕。情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鼻子深处酸酸的好难受。好想掩盖过去，可是情感根本抑制不住，一下子澎湃而出，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想都没想就抱住了皮巴涅鲁。虽然马上就松开了手，但还是害羞得发出嘿嘿嘿的傻笑。皮巴涅鲁似乎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同样以笑容做了回应。

“哎呀。”

好不容易才借此机会让心情好转了一些，这个该死的半鱼人。

“可是啊，只有三根，即便价格如预想的那样涨上去，也卖不了多少钱——哆！？”

“为什么你还能说得出这种话哦？”

“咋、咋了嘛！话说，你别用护手打人啊！很疼的知不知道！”

“谁让你突然插进来扫人兴！这是人家的心意！心意你懂不懂！？连人类都不是的你恐怕根本不明白什么叫人类的心意吧！？”

“当然懂啊！区区人类的心意老子还是懂的啊！老子好歹也是半个人类——不、谁是半鱼人啊！老子是货真价实彻头彻尾的人类啊……！”

“你还真敢说哦！顶着这副脸！归根到底，还不是都怪你那个时候跳了出来！你有反省吗！想必没有吧！因为从能力上讲你就根本做不到！”

“做得到啊！反省而已！反省那可算得上是老子的得意绝招啊！”

“那你倒是现在马上给我反省瞧瞧啊！先给我把这次需要反省的地方列举出来！”

“这、这个嘛、首先嘛……呃……”

“你看！果然吧！你根本不会反省！”

“会的啊！不就是反省嘛反省！首先要反省的就是，那么一个大美女怎么就莫名其妙变得不美了，这可是最让人悔恨不已的哇——”

“哈……”

看到半鱼人这副得意洋洋的劲儿，不止玛利亚罗斯，包括由莉卡和莎菲妮亚都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多玛德君在打盹。连皮巴涅鲁向半鱼人投去冰冷的眼神。

“搞、搞啥嘛！难、难道你们要说都是老子的错吗！只有老子有错吗！没有其他人了吗！既然如此，那也成！就这么着！就这么算！老子也是条汉子！事到如今不会逃避责任的！”

“那就赔钱。”

“为啥非得赔钱不可！你要老子赔啥钱啊！”

“各种各样，诸类经费。”

“傻吗！谁会一五一十地全都赔给你啊白痴！”

“咦？你不是条汉子吗？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

“那当然……是啦——话是这么说，可这是两码——”

“赔钱！赔钱！赔钱！”

“啊吵死人了！赔就赔！要赔多少！拿个数儿出来！什——等等等等等等！怎么可能这么贵！怎么？人力费？劳动费？手续费？还折算利息？你可不能把啥玩意儿都算进来啊！是想让老子破产吗！你还‘嗯’！？这时候你倒是否定一下啊！你把老子当什么了啊啊啊啊啊……！”

外传四 hysteric youth Last summer

那是有你在的，

最后一个夏天。

你的身影，消融于盛夏之中。

不过，那个夏天，

毕竟有你陪伴，

不曾孤单。

1

“啊热死了……”

毫不留情地照耀着地面的太阳，实在是太过烦人，以至于都对此麻木了。暴露在这可恨的艳阳天下，只为寻找一个自己根本不在乎的混蛋，如此愚蠢低劣的自己简直让人想吐——话是这么说，可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全身的毛孔在大口大口地吐出汗滴。明明此处远比故国更靠近北方，为何却如此炎热，而且人还多得要命。

的确，这座城市的人多得扫也扫不干净，要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寻找特定的一个男人，简直是疯了。

我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可为何还要做这种傻事？

谁让我就是个傻子。

“……没错，我就是傻。”

阿德里安自言自语着解开红绿相间的骑兵服的拉链，脱到赤裸上身。出发之前就觉得会热，所以在独角水牛皮制的骑兵服下什么都没穿，拜之所赐，脱光之后更是让人感觉仿佛在汗水中游泳。

说起来，留在旅馆里的琉琉，好像叮嘱过自己最好还是穿一件内衣。

上一次被人这么叮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像这样被当作正常人对待。

恐怕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参军，立功，晋升，找到一个好女人，然后结婚，生子，构建幸福的家庭——这样普通的未来，如今已经连做梦都不会梦见了。

“哼……未来啊……”

阿德里安将拖在地上的投枪靠在建筑外壁上，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取出湿漉漉的香烟叼在嘴里，擦了一根火柴点燃。深深一口吸了满肺的烟雾，忽而觉得已经无法忍受了。真想喝上一顿酒然后倒头就睡。反正没用，一切都是白费工夫，活着也是白费工夫。已经三十几岁的人，被军队放逐，没有钱也没有朋友，父母很久以前就死了，爱耍小聪明的讨厌弟弟杳无音讯，疼爱我这个傻瓜外孙的外婆也死了，亲人只剩下表妹琉琉。活着又能如何？

只是徒增羞耻罢了。

然而，甚至已经失去了将羞耻视为羞耻的自尊心。

特地千里迢迢把琉琉带到艾尔甸来，纯粹只是因为迷茫罢了。既然带过来了，心想总该负起责任，然而真的是太麻烦了。干脆就这样抛下她玩失踪如何？可是，要做出那么无情的事，如今的阿德里安已经没有那样的胆量、意志和精神力了。

“喂，请问——”

实在没办法，阿德里安只好随便找个路过的陌生人问话。这只是为了回到旅馆之后好向琉琉交代：今天也没找到线索。

这种事已经重复了四天了。

艾尔甸。

正如传闻那般，是个烂透了的城市。

不过还是不如我烂。

2

“话说，博格这东西啊……”

玛利亚罗斯在卡塔力身后举着伪劫火，同时对身旁的由莉卡悄悄问道，

“看上去是不是倒还挺可爱的？”

“我也觉得有点。”

“是吧是吧。哎呀，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觉得呢。既然由莉卡也同意那我就放心了。”

居住在D7地底城阿法济的亚人博格，有着淡灰色的光滑皮肤，没有任何体毛。鼻子的位置只是开着两个小洞，间距稍远的黑豆一般的眼珠相当可爱。沿左右方向裂开的嘴巴，如果张开来就会呲出大排尖牙，还是蛮吓人的，不过只要闭上嘴就也罢了。

不过，博格是智力相当高的异界生物。它们在装备、建筑、道路建设上广泛使用的灰色塞尔麦特这一物质非常坚固。它们发出的声音人类完全听不懂，所以搞不清楚它们在想什么，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对不同种族的生物有着极强的攻击性。所以它们实际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么可爱。

“——嘿！”

卡塔力沉肩一撞，将正与他激烈僵持着的博格撞开，右手的甲之一顺势砍入对方脖颈，左手的乙之二直接劈进了那博格的脑袋。

“你·们·在·嘀嘀咕咕地说啥话嘞！玛利亚罗斯！你以为咱们是为啥千里迢迢来阿法济的！”

“哪有千里迢迢那么远。”

“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的距离啊！啥心的距离真是搞不懂！”

“我们才搞不懂好吗……”

“也是哦。不，抱歉。刚才只是那个啥，趁着势头罢了嘛。你看，趁着势头，就扯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哎呀，毕竟是鱼脑。”

“谁是鱼啊！”

被玛利亚罗斯用右手食指狠狠戳了一下的卡塔力，发出不像鱼倒更像是猴子的怪声满地乱蹦。

“呜叽叽叽！老子不是鱼哇！哪里像鱼啊！”

“整体而言——等等，啊，又有博格来了！”

“噢？”

地底城阿法济的上层基本都由塞尔麦特制成，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灰。这里姑且也算是博格们的居住地，一模一样规格的通道凌乱地彼此交错。通道中的天花板上规则工整地安装着白色灯，墙壁、地面上都刻着整齐的纹路，好似什么几何形状，这些纹路对于博格而言说不定有着特别的含义，没准就是它们的语言文字。说法有很多，不过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从某条通道的拐角处又跳出了其他的博格。

而且有三只。

一只身穿锁子甲握着长枪，还有一只同样是锁子甲不过兵器是剑加盾牌，最后一只身穿板甲佩戴头盔，提着一柄特大战锤。当然，装备也全是塞尔麦特制。

“——啧啧！总不会要让老子一挑三吧！？”

“实在没办法嘛。”

“哪有没办法！本来今天就是为了锻炼你才三个人来的！”

“卡塔力！别乱瞧了！它们来了！”

“是啊半鱼人！好好看前面、前面！……啊，你眼睛长在侧面啊，抱歉。”

“气死老子了！”

卡塔力大叫着向剑盾博格发起挑战，而玛利亚罗斯迅速接近长枪博格，由莉卡则对上了战锤伯格。让娇小的由莉卡对付最全副武装的对手感觉有点过分，不过考虑到各自的特性，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虽然加入ZOO还没有多久，不过玛利亚罗斯对这些方面已经充分了解。而且，只要完成自己应尽的职责，其他人就会是最为可靠的同伴。

“呼……！”

玛利亚罗斯迅速朝左前方踏出一步，躲过博格刺出的长枪。冷汗流了下来，刚才那一枪刮到了外套。比预想的还要勉强，博格并不是好对付的敌人。不过，塞尔麦特虽然容易加工又比铁还坚硬，但非常沉重。而另一方面，玛利亚罗斯的敏捷性还算可取，装备也很轻巧。

若比速度，是玛利亚罗斯更快。与一个人当入侵者的时候相比，如今的玛利亚罗斯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该谨慎的时候谨慎，该大胆的时候大胆。不再是单纯的拼命，而是凭借微小的差距决定胜负。

玛利亚罗斯将伪劫火刺入博格的侧腹，马上松开剑柄。左手护手抵在对方的侧脸上，刚空出来的右手立即按下左手护手上的机关，伴着微小的咔哒声射出的短矢刺中了博格的脸颊。当然，博格也不会默默等死，呲出牙齿呱呱大叫，瞪着可爱的黑眼，用力挥舞长枪想要将玛利亚罗斯放倒。然而现在这么做已经迟了，玛利亚罗斯一个翻滚与博格拉开距离，迅速确认卡塔力和由莉卡那边的战况。卡塔力挥着两把同型号的变形斧将剑盾博格压制到了墙边，而由莉卡的极限九手棍多段突刺逼得战锤博格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博格和玛利亚罗斯一行人之间，现在仍是三组单挑的形势。

“——呵……！”

在确认状况的时候，侧腹上仍插着伪劫火的博格突然撞来，玛利亚罗斯轻松地躲过——虽然想这么说，不过实际上还是挺危险的。博格挥出的长枪就差一点击中，在紧急关头向后坐倒才勉强躲开，然后一边侧滚一边横扫博格的下盘，这样就决定胜负了。博格失去了平衡，差点栽倒，玛利亚罗斯趁此机会立马逃跑。之后只要拖延时间就行了，而且不需要多少时间，只要五到六秒，马上就该生效了。

正在试图站稳的博格突然膝盖一软失去力气，全身各处都颤抖起来。虽然努力维持站立，但它也就只能再撑一秒了。护手射出的箭矢上涂抹的神经毒素P9多乌塔+已经开始生效。

博格转眼间便全身痉挛原地倒下。玛利亚罗斯从博格侧腹上收回伪劫火，不忍看到喷涌而出的红黑色血液，便抬头环视四周。

“呼……”卡塔力擦着额头上的汗，俯视着刚收拾掉的博格说道，“看来完事儿啦。”

“嗯。”由莉卡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你们两个都没秀香吧？”

“嗯，没事。”

“同上！轻松取胜！嘎哈哈哈哈！”

卡塔力脸上显然有一道深深的割伤，大概是被博格的剑擦到了吧。由莉卡并没有看漏，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到卡塔力面前挺直身体质问：

“明明有香，脸上。”

“啊，噢？哎呀，不过嘛，这点伤对老子来说根本不算伤……”

“不行。哪怕系擦香，也不能放着不管。”

“……好吧。”

“明白了就坐下……我够不着。”

卡塔力老老实实跪坐下来接受由莉卡治疗的时候，玛利亚罗斯在从博格身上挑选战利品。塞尔麦特制的装备能够卖出很高的价格，然而太重了，不好处理，不知能带回多少？而且损伤和脏污比较严重的价格也会打折扣，要尽可能挑选体积小、重量轻、还能卖出不错价钱的东西——

“嗯……？”

有脚步声。

离得很近。

和刚才那三只博格出现的拐角不在一个方向。

该不会又是博格？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卡塔力对视一眼，立即做好了战斗准备。然而在听到“……啊”的一声后，便暂且松了一口气。

“好累……”

是个男性的声音，应该是人类，不过脚步声不止有一个人的。玛利亚罗斯重新绷紧神经，即便不是博格而是人类，也不代表就没有危险。那种完全没有干劲的声音，也可能是为了让玛利亚罗斯一行人放松警惕的花招。在地下城中以入侵者为目标的掠夺者们的手段实在是花样百出，每天都有新招层出不穷，总之变化多端。在不知道对方目的的情况下，万万不可大意。

玛利亚罗斯将治疗结束的卡塔力推到前方，握紧了伪劫火。

拐角的另一侧走出了一个男人，对方看到玛利亚罗斯一行人，只是歪着脖子挠起了头，但还是不能解除警戒。准确地说，看到这男人那一身的松懈感，如果不是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大意，恐怕早就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了。

男人的金发就像是刚睡醒一样乱糟糟的，下半边脸满是胡茬，浑浊的眼珠下是厚厚的眼袋，是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这里倒不是禁烟，不过像这样叼着烟大摇大摆走在地底城阿法济的入侵者，玛利亚罗斯也是从未见过。说到底他真的是入侵者吗？不是刚睡醒来这里散步吗？不过，这么不像样的一个男人，却为何穿着红绿相间的骑兵服？

虽没有佩戴国徽和部队徽章，不过那无疑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的制式军服。男人拿来当作拐杖用、长度及肩的长枪，应该是拉夫雷西亚猎骑兵持有的投枪。那个国家的猎骑兵，远战时马上骑射，近战时则先掷出投枪，再拔刀冲锋，以剽悍果敢而闻名。而这懒散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啊……”

男人仿佛有些困惑地深吸一口香烟，吐出一串烟雾，然后蹲下来将投枪摆在地上，抬起眼睛做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但给人的印象总觉得怪怪的。这男人看上去应该超过了三十岁，然而那表情就像是被逼着讨好别人的乖僻小孩子一样。

“——打扰了，那个……我还不是很懂这个城市的规矩，没有和你们为敌的意思，真的。你看嘛。所以，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了，好不好？”

玛利亚罗斯瞄了一眼由莉卡的表情。由莉卡似乎也很迷惑，抿着嘴唇歪头思考着什么。卡塔力也唔唔念叨着好像在烦恼。如果多玛德君在的话，就能以园长的身份痛快地做出决定，可不凑巧今天只有三人而已。这三个人中，这种时候能做出决断的应该只有玛利亚罗斯了。

明明我还是个新人，不管怎么想都是排行最低的。臭卡塔力，之前还摆出一副前辈的腔调说什么‘今天呐！老子就是要在各方面都好好锻炼一下你！做好觉悟吧！’真是有点不明事理。

“既然你不想与我们为敌，我们又不认识，那就不需要寒暄了。你也没必要故意摆出那副腔调，赶紧离开就好。不过，如果你有什么奇怪的动作，我们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不用你担心，我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动作的。啊……不过，是啊，姑且，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问题……？”

这还是头一回被在地下城中遇见的人提出问题。

而且，这问题的内容要说奇怪也的确很奇怪。

“啊。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克里斯蒂安的男人？”

“呃……”

克里斯蒂安。拉夫雷西亚风格的名字，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烂大街。感觉印象中似乎在某个地方有谁叫这个名字，但也只是似乎罢了，并没有明确的线索。卡塔力和由莉卡好像也是一样的状况。

“——我说，光是一个名字实在有点……至少能不能提供一下出身地，还有特征之类的。”

“不用，你们不认识就算了。哎呀，毕竟是个大城市，到处都是人，反正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找到的。”

“不过，为何你偏偏要来地下城找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笨拙地耸了耸肩。

随后将短了一截的香烟扔掉踩灭，又点了一支新的，捡起投枪，一连串的动作显得极为倦怠。他的脸色也不好，给人一种这家伙健康状况很糟的印象。

不过，当从男人出现的那个转角的方向突然传来尖叫声时，这股氛围一瞬间消散了。

男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如鹰般锐利，约有一点八美迪尔高的身体疾奔而出，一眨眼，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实在是有点被吓到、不、是吓了一大跳。不过关键问题是，为何卡塔力这个蠢蛋也跟着男人跑了过去？

“等等，卡塔力……！”

笨蛋。蠢茄子。半鱼人。虽说的确像是发生了什么严重事态，可那跟我们完全没关系啊。不过既然如此，不能让臭鱼一个人去。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不得不也向那转角处冲去。

刚一冲过拐角，就看到男人用干净利落令人赞叹完美无瑕的姿势掷出投枪。

投枪呈直线飞出，视线随之移动，只见地面上倒着一名少女——她的装扮实在是与地下城太过格格不入，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个暂且不论，飞出的投枪立时埋入正要袭击少女的博格的胸口，博格被这冲击力震得倒飞了出去。

“Ruuuuuuuushhhh……！”

紧接着，男人高吼着拔出骑兵刀，沿着自己的投枪划出的轨迹疾奔。博格不止一只，还有一只。那博格身穿锁子甲握着长枪，越过被男人一枪击倒的同伴朝男人冲来。男人毫无畏怯地正面迎了上去，这突击过于简单直接，让人不得不怀疑他难道想要被博格刺个正着吗？危险。差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过这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男人的骑兵刀一击将博格的长枪击落，随后猛踏地面让身体回旋一周，以一记隐有嗡鸣声的横扫将其枭首。

博格的脑袋滚落于地面。

“……呵。”

男人粗暴地甩掉骑兵刀上的血，左手撑腰喘着气说道，

“——不妙。身体状况太糟了。这样活动得太狠怕是要把腰闪了……”

“好、好强？”

卡塔力指着那男人回头对玛利亚罗斯说。那张目瞪口呆的脸，比起平常更像鱼了。不过更重要的是，刚才男人吼的那声“Rush”，正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的惯用战吼。那家伙果然是正规兵。或者，曾经是正规兵。

“喂，没事吗，琉琉？”

男人帮助少女站起身来。琉琉似乎就是少女的名字。虽不知男人和少女是何关系，不过目前应该是一起同行的。

“……嗯……没事。对不起。”

少女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不过这显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看上去可不是没事的样子。话又说回来，少女的这身装扮到底是怎么回事？穿着一身薄薄的白色连衣裙加上凉鞋，别说地下城了，连在艾尔甸的大街上都很少见。从体格来看，大约十三、四岁。波浪般的褐色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容貌。不过透过单薄的肩膀和瘦弱的手臂，能够看出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男人的外表显得很不健康，而琉琉的这种状态完全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这已经算是病态了。

就好像是佐证玛利亚罗斯的想法一样，琉琉的双脚、右臂、还有脖子上都缠着绷带。不过，也有可能是先看到了这些绷带，才让人觉得她或许生了病。

不论如何，她都和地下城完全不相称。

不止服装，还有她的存在本身。

“还能走吗。”

听到男人的话，她用手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试图迈出脚步，这幅光景，考虑到当下的场合，简直显得有些滑稽。

“……嗯。”

琉琉向前走了两、三步，便朝男人回过头，露出仿佛现在马上就会消逝的笑容。

“你看……我没事的。还能自己走，我们出发吧。”

不，这哪里算是能走啊。

这男人也是，用一副不满的表情注视着琉琉，本以为他要说点什么，最终却不紧不慢地从博格身上拔出投枪，然后看都不看琉琉一眼，该不会是要自己先走吧？琉琉拼尽全力试图跟在后面，然而这也太胡来了。你看，果然吧，踉踉跄跄，两脚打绊，就要摔倒了。而就在此时——

“——嚯……！”

卡塔力唰地一下蹦了出去，正好垫在了琉琉身下。漂亮。对于半鱼人而言真是杰作。

“啊、啊、危险！”半鱼人带着琉琉一起站起来。“啊、那个，你啊，这样不好！虽然不晓得是不是有啥内情，啊肯定是有的，总之这里可不是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该来的地方。所以咧，这种时候，怎样，要不要和老子一起去喝杯茶——”

“你在搞什么鬼啊，蠢鱼！”

玛利亚罗斯马上用护手最硬的地方敲打卡塔力的后脑勺。

“怎么就突然开始搭讪了啊。人家可还是个孩子啊？你就这么没有底线吗？”

“……噢，噢噢。你瞧瞧老子干的这事儿，只是一不小心，哈哈！”

“那个、我说……”琉琉在半鱼人的怀中挣扎。“能、能不能……放开我。还有……我不是孩子……已经十六岁了……”

“唔哇！十六岁！正好能打擦边球……！”

“我才不管什么擦边球，快点松手。”

“啊——噢、噢……”

卡塔力一松开手，琉琉又扶着墙壁想要往前走。而那男人姑且算是停下脚步等待着琉琉，不过只是一个劲地吸烟，头也不回一下，甚至显得有些不耐烦。琉琉为了赶到那男人身边拼了命地挪动手脚，最后终于满脸痛苦地蹲了下来。

“由莉卡！”

不用玛利亚罗斯呼喊，由莉卡已经赶到了琉琉身边。男人也往这边走来，不过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琉琉。果然没办法走了吧？既然如此今天就回去。你可别说要我背着你到处乱晃，开什么玩笑。”

“……我、我还能走，我——”

“先别动。”

由莉卡利落地解开琉琉正在疼痛的右脚上的绷带，绷带下贴着湿巾。再将湿巾取掉，显露出的状况即便是完全业余的玛利亚罗斯也能看出，这是重度的炎症。而且是整只右脚。由莉卡马上准备施放医术式。

“没想到，你居然真是个医术士啊。”男人嗤笑道，“不过，还是放弃吧。这家伙得的病，貌似用医术式是治不好的。”

“你薛，用医续系治不好……？”

“嗯，详细的我也不明白。琉琉，你的病是叫什么来着？”

“……雷本斯病。”

琉琉低声说罢，由莉卡小小的身躯顿时僵硬了。

“嘛，就是这样。”

男人再次嗤笑了一声，推开由莉卡，将琉琉轻轻担在肩上。看来他也不打算再让琉琉靠自己走路了，但这动作简直就像对待行李一样。

“给你们添麻烦了。”

“真是好大的麻烦哦。”

玛利亚罗斯以稍微带了些恶意的口吻回应，然而男人只是挤了一下半边脸而已。

本来，只要让这男人带着、应该说是扛着琉琉回去，之后和多玛德君莎菲妮亚皮巴涅鲁他们顺口提一句“说起来今天在地下城碰到一对奇怪的二人组呢”，这件事就算了结了。然而——

“你给老子等一下。”

如果不是半鱼人拦在男人面前的话，就仅此而已罢了。

男人停下脚步，将投枪枪头咚地一声砸在地面上，不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仿佛厌烦到了极点。

“怎么？”

“刚才，老子灵光一闪。就是老子这灰色的大脑，这样、啪啦！的一下。你刚才，说是在找一个叫克里斯蒂安的男人对吧？”

“那又怎样？”

“往白了说！要找这个男人的不是你！而是琉琉……！”

“所以说那又怎样？”

“反应好平淡哦，你这人，好无趣哦。”

“那还真是抱歉。”

“是啊，你真该好好抱歉。哎呀算了。简而言之，就是想找克里斯蒂安的琉琉生病了对吧？既然如此，身为一个男子汉，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个！”

“你想干什么？”

男人仍握着投枪的右手的食指揉着太阳穴附近，嘎吱嘎吱咬起夹在嘴角的香烟。看起来他似乎不明白卡塔力的意图。嘛，一般人都不会明白的，也不想明白。然而可悲的是，玛利亚罗斯看明白了，而且猜了个正着。卡塔力仿佛要对抗眼前这位身高超过自己的男人一样，稍稍踮起脚尖挺着胸膛，右手拇指指着自己说道：

“老子想帮忙，帮忙找人。事先说清楚，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只有琉琉能做出决定。老子是要帮琉琉，来找这个人。”

3

事情的发展变得奇怪了。

当然，这几乎都怪卡塔力。不过，对琉琉这名少女，由莉卡也很是同情，若要让玛利亚罗斯自己一人坚决毫不关心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听到卡塔力的话的时候，琉琉的反应也让人印象深刻。那一瞬间，仿佛病弱感全都烟消云散，琉琉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然而，这朵名为琉琉的鲜花，也只是绽放了一瞬，便重新枯萎。

“——可是……初次见面的人……对我这么亲切，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

被这样的态度对待，玛利亚罗斯实在说不出类似“啊是么，那没办法了，拜拜”之类的话。另外，在那之后自称阿德里安的那个男人，那副满是厌烦的表情，还有狐疑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腔调，他的一切都让人很是恼火。

“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我和这家伙都很穷，而且这家伙虽然年轻，但根本派不上用场，就算拐走她也肯定卖不出去的啊。”

阿德里安甚至说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是太过分了。听到这种话的琉琉想必不会毫无感触，肯定非常受伤。

这家伙太不像话了。

很不幸，由于这股怒火，不知不觉间玛利亚罗斯也开始支持卡塔力，对着阿德里安冷嘲热讽。一行人说着说着，话题就顺势转移到了琉琉那让人同情的经历上。

琉琉来自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的一座名叫彭纳·索雷的小城。距今三年前，身体状况突然恶化，经过好几名医术士诊断，最终确诊为雷本斯病。

关于雷本斯病，由莉卡了解的很详细。病因不明，病理为细胞中的某种重要成分活性降低引发免疫力下降，症状包括疲倦、发热、关节疼痛、全身炎症，最终致死。没有治疗手段，即便是医术式也无计可施。

患了这种疾病的琉琉，在奶奶的照料下过了三年几乎是卧床不起的生活。自她小时候父母因流行病双双故去以来，一直都是奶奶在养育她。

然而，大约五个月前，她的奶奶因脑中风倒下，接着很快便去世了。在那之后，琉琉靠着邻居家老婆婆的帮助生活，不过那一定非常艰难。毕竟，自己的生命不知何时就将结束。虽说奶奶多少留下了一些遗产，但一直麻烦别人照顾，身体状况又不好，未来毫无希望，除了空虚的幻想之外，也没有乐趣可言。

就在此时阿德里安出现了。

阿德里安的母亲是琉琉父亲的姐姐，也就是说两人是表兄妹。然而阿德里安是为了讨钱才拜访外婆家的。既然外婆已经死了，自然是白跑一趟。不可原谅的是，得知自己外婆的死讯后，阿德里安既没有悲痛也没表现出哀悼，而是在琉琉面前啧了一声。

“惨了，这下没地方要钱了。”

这位已过三十岁的男人如是说。

差劲透顶。

时隔多年再度见到这位“哥哥”的琉琉相当的不知所措。当然了，假如玛利亚罗斯是琉琉的话，绝对要给他迎面来上一拳。

然而琉琉没有。又是拼命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泡茶，又是提起当年的回忆，试图招待这位没用的“哥哥”。其实问的并没有那么详细，但玛利亚罗斯基本能想象得出，该死的阿德里安肯定是用一副不悦的表情随口喝着茶，根本没有好好配合琉琉说的话。一想象琉琉忍着疼痛道寒暄，试图向阿德里安搭话的模样，玛利亚罗斯就觉得胸口发紧。据说琉琉还对因为某种缘由离开军队的阿德里安提议，要不要住下来？愿意的话住多久都可以。

“不，算了吧。”

阿德里安的回答毫不留情。在身患不治之症的可怜女孩子面前，却视作与自己毫不相干，明明被病魔折磨着的是自己的表妹，但那家伙的心中只有他自己。

“住在这种地方也解决不了问题，这里好像没有适合我的工作。”

“……这样啊。”

“不过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才适合自己。”

“哥哥你……想做什么工作？果然还是，当兵吗……？”

“笑话。我不会再听任何人的命令了。”

“……是吗……”

或许琉琉曾抱有一丝期待。若阿德里安能留下来，至少独自一人的寂寞能得到缓解。可能的话，希望对方能一直陪着自己，仅剩的一点时间，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度过。说不定她还以为，是临死前仍担心着琉琉的奶奶考虑到了这一点，特地将阿德里安叫回来的呢。

直到无法再活为止，都要活下去。这是琉琉仅剩的目标了。其实，从一段时间之前开始，她的心中就有了一个计划，只是她认为这计划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已经做好了藏着这个计划默默死去的觉悟。只是期望在临死之前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又有谁能因此而责备她呢。

“没办法，看来只好去艾尔甸了……”

听到阿德里安这句话的一瞬间，名为最后希望的烛火点燃了。玛利亚罗斯能够体会琉琉此时坐立不安的心情。体会？说得倒轻巧。不过的确是能够想象。

“我说……”

“怎么？”

“我会把奶奶留下来的钱，全都给哥哥……”

“你说真的吗？”

“嗯……不过，作为报答……我想让你带我去艾尔甸。”

“哈？”

“……不行吗？”

“可是你不是马上就要病死了吗？连走都走不顺，还想去艾尔甸？没戏的。放弃吧。虽然我是很想要钱，但你要是死在途中那就太麻烦了。”

这口气太过分了，真亏他能说得出这种话，只能认为他的人格有缺陷。虽然不晓得内情，不过所谓的离开军队，估计是因为干了什么事被开除了吧。肯定的。不过到头来，阿德里安还是带着琉琉来到了艾尔甸。他一定不是坏人。琉琉这么说。

“小的时候，他经常陪我玩……虽然有些粗鲁，但只要拜托他的事，他总会答应。后来见不到他的那段日子里，他在军队里闯出了名堂，却被女人骗了……然后，就有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不过，我觉得，他还是没怎么变……啊，外表可能还是变了吧。别看他现在那样，年轻的时候可是很帅的……”

玛利亚罗斯现在身处琉琉和阿德里安租住的房间中。躺在劣质床铺上的琉琉好像有点发烧，由莉卡刚刚才治疗过她的炎症，可似乎没有多少效果。于是由莉卡便和卡塔力一同去寻找能够缓解症状的药物了。至于阿德里安，应该正在一楼的食堂兼酒场里喝酒。而他花的酒钱，当然就是琉琉奶奶的遗产。

‘他一定不是坏人’啊。

玛利亚罗斯并不认同，不过认不认同的，也根本不重要。

“啊，不过，他姑且还是有帮你一起找那个叫克里斯蒂安的人啊。”

“是的。”

琉琉露出淡淡的微笑。笑容稀薄得近乎透明。

“……其实，也不能说是一起。一开始，都是哥哥一个人在帮我找。他说……我会添乱，让我在屋里乖乖躺着。不过，三天前……哥哥对我说，一个人一直躺在床上是不是很闲……”

“可是，地下城里很危险啊。”

“是我……提出来的。因为他给我写的信里说，他在艾尔甸当入侵者。只要去了地下城……说不定就能见到他……我其实并不这么想，可还是好想知道他的现况……”

“你走路的时候，不是很辛苦吗？”

“没关系。我想趁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凭自己的脚多走走。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我连任性的机会都没有……但是现在可以了吧。反正，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如此轻巧地说出这种话，让人实在是难以回应。不过，对于琉琉而言，可能只是坦率地用语言表达出自己面对的现实而已。玛利亚罗斯也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但终究只是“总有一天”罢了。和琉琉的感受肯定不同。

“对不起。”

而琉琉很聪明，能够理解这种区别。

“我的话听起来很沉重吧。不过……说实话，我很开心。因为至今以来，我除了疼痛以外一无所有……忍耐的时候，也只会觉得自己的忍耐没有意义。奶奶还活着的时候，真的很疼爱我，是个温柔的好奶奶。她对我说过，‘你还活着就是我最开心的事’，可是奶奶已经死了……我没有任何价值了。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踏上旅途，来到陌生的城市，呼吸陌生的空气……寻找自己初恋的那个人，你不觉得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吗？”

虽然觉得她还是应该好好养病，但这种“既然无论如何都要痛苦，比起默默躺在病床上更愿意做点什么”的心态，玛利亚罗斯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如果琉琉真的如她所说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么做不是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吗。

“虽说是初恋，但我也不知道见面之后要做什么……”

琉琉闭上眼，双手在胸口交叠。

“只是，想要再见他一眼……不过，或许还是不要见比较好。对于克里斯而言，和不久之后就会死去的女孩子见面，恐怕也不会留下什么好的回忆，果然……”

“哪会——”

哪会有这种事。差点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不过还是咽了回去。

不久之后，琉琉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她的睡颜显得有些痛苦。手和脖子上缠着的绷带令人痛心，不忍直视。她的额头渗出汗水，恐怕是体温又升高了，脸色已经由红转青。

4

“都怪你那么勉强她。”

果然，阿德里安正坐在一楼的食堂兼酒场的吧台角落里饮酒。看上去已经完全醉了。即便卡塔力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逼问他，他的反应也很迟钝。

“为啥要带着一个身体状态根本不适合走路的女孩子，整整三天都在外面到处乱晃！你干了什么好事啊白痴！”

“……啊？”

被卡塔力揪住衣襟的阿德里安，醉眼朦胧的视线在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之间游移不定。

“怎么？这家伙怎么突然发火了？”

“当然要发火啊！”

卡塔力大叫着挥出右拳打在阿德里安脸上。

“蠢货！所谓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要好好珍视、好好保护的啊！那么可爱的病弱女孩子就更应该无条件关照啊白痴！而且，琉琉不还是你的表妹吗！”

“……好疼……”

摔倒在墙壁和椅子之间的阿德里安揉着后脑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突然一记右勾拳打中卡塔力的肚子，又一记迅疾的左手上勾拳正中卡塔力的下巴。傻兮兮的半鱼人瞬间被K.O.扑倒在了地板上。

“臭小鬼。别太嚣张了。我好歹也在军队的拳击大赛上拿过一冠一亚。就算醉了也没在空手干架中输过。不……输过吗？好像输过。仔细想想，好像好几次都输了然后被人痛打一顿……”

阿德里安揉着被卡塔力打了的左脸重新坐在椅子上，仿佛抢劫一样一把取过酒瓶，将威士忌倒入玻璃杯中。

玛利亚罗斯大约连叹了十口气，将倒在阿德里安脚边的卡塔力拽过来，又是拍他的脸颊又是叫他的名字，然而卡塔力还是昏迷不醒，就让由莉卡来照顾他，还帮忙给他挪动身子——说起来，我在干什么啊。好像本来，今天是为了锻炼我特地三人一起去地下城的才对啊？而且还是卡塔力提出来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若是多玛德君或者皮巴涅鲁倒也罢了，为什么是卡塔力啊？不过，由于由莉卡也要一起来，要是拒绝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就无可奈何点头答应了。对我而言，不论是和谁一起去什么地方，只要能赚钱就无所谓。然而实际上并没有赚到钱，不知怎么的，就变成非得帮别人忙。结果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半鱼人呐。腐烂的半鱼人呐。昏迷得死死的，都翻白眼了。太傻了。

总感觉一切都变得好荒唐。

玛利亚罗斯在阿德里安身旁的椅子上粗暴地坐下，大声朝吧台另一侧如雕像一般的老酒保点单：

“水！……应该是免费的吧？”

阿德里安呵呵笑着将酒瓶推到玛利亚罗斯面前。

“你不喝酒吗，小姑——”

“再说下去就当真宰了你。”

“啊？”

阿德里安连眨了好几次眼睛，接着紧紧凝视着玛利亚罗斯的脸。

“……我有点搞不懂了。”

“别以为搞不懂就会被原谅。”

“哎呀，我可不想被杀。所以，喂？你，不喝酒吗？”

“不喝，一点都不想喝。”

玛利亚罗斯喝了一口老酒保颤颤巍巍递过来的冰水。

“反正就是喝酒喝到醉想要借此逃避现实是吧？这是没有意义的。等你酒醒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现实可不是你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哼……真是不留情面啊。”

阿德里安低声笑着，瞄了一眼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的卡塔力。

“我是不是打得太狠了点？”

“没什么问题吧，他很结实的。”

“是吗。爱管闲事又耐揍，那可真是有够烦的，敌不过啊。”

“是啊。不过——”

不由自主地想要为卡塔力说好话，慌忙改变话题。

“那姑娘……你为什么要让她出门到处走？她的身体状态，你也不是不清楚吧？”

“因为她老是吵着说要出去要出去的。”

“琉琉说，是你，三天前突然对她讲，‘一个人躺在床上是不是很闲’。”

“啊？”阿德里安稍稍歪头思考了一会儿，“……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不过不管是谁先提出来的都无所谓。那家伙是真的很想出门，因为她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出来多见见世面也好。让她一个人默默躺在床上等死也挺残酷的。”

“强忍痛苦走在这个混乱的城市里，对她来说就不残酷吗？”

“我怎么知道，疼的又不是我。”

阿德里安喝光玻璃杯中的酒，侧眼盯着玛利亚罗斯问道：

“你们当真要找克里斯蒂安吗。”

“我暂且不论，至少卡塔力是当真这么打算的。”

“你知道吗。她那个什么‘初恋对象’，听起来倒是浪漫，其实就是邻居家的小少爷。本来能好好地继承家业，结果却和父母闹翻离家出走了。”

“听起来好浪费哦。”

“同感。我也这么觉得。也就是说，嘛，那家伙就是个傻瓜。和琉琉从小一起长大，就像兄妹一样……据说离家出走之后还寄来过几封信，线索就只有这些了。认真去找这么一个人，实在是可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不觉得可笑。”

玛利亚罗斯瞥了一眼卡塔力，如此答道。阿德里安皱着眉耸了耸肩，再次往玻璃杯中倒酒。

“真是的……酒钱都这么贵，这座城市，真受不了……”

5

真是，受不了啊。我的人生。

十几年前父母因流行病死掉的时候，我只是觉得终于认识到了平凡的真相：原来人死去的时候是如此的干脆，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幸好，还有外婆对我好。和弟弟一同短暂借住在彭纳·索雷的外婆家时，身边还有一个幼小可爱的表妹琉琉。

一年后我参了军，弟弟菲利普则去什么某某贸易商人家里当了学徒。自那以来，和他只见过两面。据说连外婆那边他都没有联络过。真是个薄情的家伙。和无慈悲的弟弟不同，我是个普通人，渴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所以每当长期休假的时候，都会回到外婆家里。记得还经常与琉琉一起玩耍。

然而我是个军人。某天突然接到命令，被从中央调到了东南国境地带。那里离彭纳·索雷路途遥远，一开始我还会给外婆写信，后来就作罢了。帝国和原本就关系极为恶劣的欧克立德酋长国之间弥漫起阴云，随后战争爆发。战争。又是战争。血腥的战争。我表现活跃，我很擅长应付战争，立了一大堆军功，都没上过军校，就从一个下等兵转眼间变成了少尉阁下。接着又被调回中央成了中尉，就任一品红旅团第十四猎骑兵中队队长。

我春风得意，流连花柳，无酒不欢。阅遍了好女人，最终盯上的只有一位。似乎又纯情、又坦率，面目清秀的大美人。而且，好像对我也有意思。本以为只要买件高价首饰，应该就能轻易将她攻陷。

然而我大错特错。

索菲·迪洛亚。给人以希望，却不管怎么做都若即若离，为她奉献、奉献，奉献到后来，却蹦出来个丈夫。丈夫。没错，索菲是著名的美人局协作犯。同僚中有人早就清楚，却一直故意保持沉默，好有机会嘲笑得意洋洋沾沾自喜的我。

我彻底上了当，被骗得什么都不剩，只留下欠债和污名，我成了众人的笑柄。那可真是让人受伤，仿佛每个人都指着我的后背笑话我，我无地自容，没有脸面再活下去。想过要一死了之，然而比起去死，果然还是当一个死酒鬼老嫖客大赌棍满身债的臭白痴更加痛快。

不，其实一点都不痛快。

屈辱性地从中尉降为中士，若仅是如此，倒只是伤害一下我那点仅剩的尊严而已。然而接下来等着我的是，触犯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法第一百六十九条通称“品行规范条例”，故而非名誉开除军籍。所谓的品行规范条例，说白了就是类似“为了不玷污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军人的名誉，请大家品行端正一点”的条款，以这一条的名义开除军籍在帝国历史上根本闻所未闻。

是因为我作为草根出身的年轻军官承受着众多上司的期待却辜负了一切吗？还是怪我睡了中将长子的老婆？还是说都是我那次酒醉之后在宿舍大门上画满了下流涂鸦的影响？

不论如何，我失去了职位，失去了赖以维生的工作，生活全无着落。没给我时间迷茫，讨债的又追上门来。

于是就这样，我逃啊，逃啊，最终来到了彭纳·索雷。

然而那位如同善人楷模、无疑对这样的我也会伸出援助之手的外婆，却已经死了，不在这世上了。

“……真的，受不了啊……”

琉琉睡在床铺上。已经是深夜了。房间里没有点灯，琉琉沐浴着青白月光。自她病重到爬不下床的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三天。不知是不是终于习惯了苦痛，她现在的睡颜显得很安稳。

那几个应该是叫玛利亚罗斯、卡塔力、由莉卡的家伙，这三天里似乎仍在寻找克里斯蒂安，偶尔会来到这旅馆看望琉琉。名叫由莉卡的医术士拿来的药，也让琉琉喝了好多次。

不过，我觉得，恐怕，快要到时候了。

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这几天琉琉基本上都在睡，偶尔睁开眼的时候，意识也是浑浊的。

她的枕边放着克里斯蒂安寄来的三封信。昨天晚上，琉琉突然让我给她读，实在没办法只好读了。她默默听完了第一封。第二封才读到一半，琉琉就突然说起了胡话，什么‘奶奶对不起’、‘爸爸’、‘妈妈’之类的。我觉得这样不行，没有继续读下去，结果她就念叨起来：‘不要停。不能停，拜托了，读下去，奶奶。哥哥。’明明已经根本听不清了，明明已经都分不清我是谁了，真是受不了。

那几封信的内容都很无聊。以季节问候开头，零零碎碎说些近况，然后就是询问‘那边的状况如何啊’之类的。

说白了，就是很在意自己离家出走后家里的情况，又不好意思直接联络。而外婆很久以前曾是克里斯蒂安家的女佣，因此两家关系还算亲密，又是邻居，就向琉琉写信询问罢了。琉琉很有礼貌地全部写了回信，然而仔细一瞧克里斯蒂安的这三封信的寄信地址全都不一样，而且都是什么艾尔甸第几区什么什么旅馆之类的，琉琉的信真的能寄到他手里吗？实际上，把这三封信全部读完，也没有找到有引用琉琉回信的地方。全都错过了。不过原本就没有什么密切的交往，这也是当然的。

“哈……”

阿德里安长叹一口气，直接对着酒瓶抿了一口威士忌。房间中并排摆着两张床，但实在是接受不了睡在琉琉旁边，所以现在只能躺在沙发上。困了的话，就去一楼食堂的角落裹上毛毯睡了便是。当初在东南边境地带连续战斗一百二十天的经历，造就了阿德里安不论喝多少酒也无法熟睡的体质。如今回想起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变得奇怪了。心情总是异常的高涨，仿佛自己所向无敌，无所不能，然而，却又时常畏惧着某种东西。

我已经坏了。被战场搞坏了，变成了这副模样。这不怪我，不是我的错。当然，琉琉也没有做错什么。明明没有错，却遭遇了这种事。

这世道为何就如此残酷呢。

“没辙啊，是吧，琉琉……”

阿德里安探出身体，伸出左手想要触碰琉琉的脸颊。

却吃了一惊。

琉琉突然微微睁开眼睛，抓住了阿德里安的左手食指。

说起来，很久以前，还是个孩子、或者应该说还是个婴儿的琉琉，就曾像这样用小手握住阿德里安的手指。就和那个时候一样，力气意外的大，像是紧紧攥住，显得格外的可爱。

“……哥……哥……”

琉琉仿佛期待已久一样，呼唤着阿德里安。若是只论年龄差距，两人都可以勉强当父女了，所以每次被琉琉叫“哥哥”的时候，心里都莫名地发痒。

“嗯。”

“……不要离开我。”

“我倒是没打算离开啊。”

“……真的吗……？”

“是啊。而且基本上，马上就要离开的，不是我而是你啊。”

“……对哦。”

“抱歉。我说话太直接了。”

“……没事。哥哥其实是很温柔的……我明白……”

“我哪里温柔了啊。”

“……喂。”

琉琉艰难地喘着粗气。

握着阿德里安手指的力气又增大了一分。

“我……还能见到克里斯吗……？”

“说不准哦。”

阿德里安挪开视线回答道。琉琉闻言悄然露出微笑。

明明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泪水。

“……对不起……”

阿德里安没有回应。只是一边用右手喝着酒，一边保持左手一动不动。明明没喝多少，却不知为何有了今天会醉得比以往更严重的预感。

果然如此。

6

克里斯蒂安·贝·佩罗。

来自拉夫雷西亚第三帝国彭纳·索雷。

纺织品商贝·佩罗家的长子，却离家出走。

随后，进入沙蓝德，在艾尔甸成为入侵者。剑术一般，但由于幼时爱好狩猎，锻炼出了优秀的弓箭本领。据说也很有胆量。

另外，或许是由于良好的成长环境，性格也很讨人喜欢。容易相信他人，相貌也比较出众，被同伴邀至库拉那得欢乐街，深受那里的女性们的喜爱。不过，却有着奇怪的洁癖，不愿和卖身女睡觉，被女人逼问时，总是用‘在家乡有未婚妻’当作借口逃跑。被同伴问起真假时，克里斯蒂安是这么回答的：

“不，其实不是那种关系，就和妹妹一样。不过如果要说在家乡有谁我还想再见一面的话，那应该就是她了吧……”

关于克里斯蒂安的事，都是稀有品收藏家、入侵者罗德里格·法尔科内（37岁）告诉卡塔力的。昨晚，为了寻找线索，卡塔力在稀有品收藏家的集会上说起了克里斯蒂安，而法尔科内正巧知情。

更巧的是，法尔科内是某族的会长，而克里斯蒂安正好曾是这一族的成员。这个族名叫铁心脏协会，活动目的，简而言之就是在地下城痛痛快快搜刮各种珍品然后卖一笔好价钱呜哈哈哈。的确是很有男子气概的族，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伤亡率很高。

那是在八个月前。

克里斯蒂安·贝·佩罗，在D11胡里奥逆密林失足滑落，失联。

可以认为，九成九九已经死亡。

“……太沉重嘞。”

卡塔力在旅馆楼梯上停下脚步，唉声叹气道。从今早在第二王立银行动物园办公室碰头开始到现在，这已经是他第几次叹气了？玛利亚罗斯的心情其实也差不多，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磨磨蹭蹭犹犹豫豫也没有意义。

“总之快走吧。要不要直言相告，还是和阿德里安商量过后再决定比较好。”

“嘁，和那种男人商量也没用。”

“可是，他毕竟和我们这种不相干的外人不一样啊。”

“既然不是外人，为啥就不能更关心她一点！啊，如果换作是老子，肯定超疼她的呀！”

“……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子，真亏你能共情到这种地步呢。”

该说他是老好人呢，还是老好半鱼呢。

不过，在ZOO之中，这样的人也不仅限于卡塔力。

“可系。”由莉卡惹人怜爱地皱着眉头，“考虑到她昨天的情况，即便系能够正常对话，最好也不要给她造成太大的刺激。”

话虽如此，已经取得了克里斯蒂安的消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玛利亚罗斯仿佛推着卡塔力一样登上楼梯，向着琉琉她们的房间走去。是深处的二〇六号室。不过，好奇怪，房门半开着。玛利亚罗斯和卡塔力、由莉卡对视一眼，压低了脚步声。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紧紧贴在房门两侧，默数一二三，然后卡塔力一推开房门，就迅速冲入房间之中。只见阿德里安一个人，扑倒在琉琉睡过的床铺上。

“……哎？那女孩人呢？”

不见了。怎么回事。玛利亚罗斯、由莉卡和卡塔力都愣住了。不过卡塔力马上变了脸色，冲到阿德里安身边，将他拎起来，几乎脸贴着脸怒吼道：

“喂！起来！你干啥呢！到底咋回事！为啥琉琉不在！喂！快回答……！”

“……啊？”

阿德里安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卡塔力，视线又落在脚边的酒瓶，随后挪至了无人的床铺上。紧接着，他便以令人无法想象、如同现役军人一般的敏捷动作跳了起来。

“让开！”

阿德里安推开卡塔力，提起靠在房间角落里的骑兵刀，一眨眼就冲出了门外。

“——这算……啥啊……”

也不怪卡塔力吓得呆然无语，可是听着阿德里安冲过走廊、跑下楼梯的声音，就这么呆站着真的好吗？之前比任何人都关心琉琉的，不正是卡塔力你吗？

“我们也追上去比较好吧。”

“唔噢！是、是咧，快去找琉琉！”

“那样的新体状况……一个人出门。如果系这样的话，她应该走不远。”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附近分头找！好嘞！开动，由莉卡，玛利亚罗斯……！”

不过，实际上没有说的那么容易。琉琉她们住的旅馆在第四区，大小新旧各类建筑如一锅乱炖般到处都是，道路和区域规划也乱七八糟。旅馆、可疑的商店、废屋、狭小的空地，全都复杂地混在一起，即便是艾尔甸市民如果不熟悉也会迷路。而且，由于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回过神来总是发现自己又在同样的地方原地打转。即便是对方向感和距离感还蛮有自信的玛利亚罗斯都是如此。途中再度碰头时，由莉卡已经迷得晕头转向。在附近找到的阿德里安，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已经放弃了一样猛吸着香烟。只有卡塔力像是个本地通一样，一个接一个确认附近的小巷中的状况，但貌似还是没有找到琉琉。

“奇怪。老子问了好多人，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卡塔力提出先回一次旅馆。回去一看，果然琉琉没有回来。找遍了旅馆也没有踪迹，询问食堂兼酒场的老酒保、厨房的厨师、还有前台服务员，所有人都摇着头说不知道。

“消微扩大一点修索范围吧。”

“是啊，看来只好地毯式搜索了。”

“唔……”

在玛利亚罗斯和同伴商量着的时候，阿德里安不发一言、面无表情地不断抽着烟。总觉得他一点都不积极，也没有认真的感觉。即便是玛利亚罗斯见到此情此景也怒上心头，但开口指责对寻找琉琉没有任何帮助。虽然不像卡塔力一样投入了那么多感情，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着不管。那女孩真的很可怜，必须找到她，找到她，然后——然后，怎么办呢……？

比起思考这一团乱麻，还是活动身体更加痛快。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同行，而卡塔力则一个人四处横冲直撞。阿德里安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干劲，不过还是晃晃悠悠地慢慢离开旅馆寻找琉琉去了。几人好几次碰头，互相汇报结果。接下来我去这里，你去那里，还有那里去过了吗？

艳阳高照。

惯于遮掩皮肤的玛利亚罗斯，也实在受不了，把外套脱掉塞进背包中。汗流不止，喉头干渴，在路边小摊喝上一杯饮料，只觉得筋疲力尽，还是找不到踪影。实在是有些厌倦了，甚至产生了奇怪的念头：说不定琉琉这个人其实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幻觉？当太阳向西倾斜时，不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消耗时间，是多么的浪费啊。由于由莉卡非常认真，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所以玛利亚罗斯也只好把不忿不满还有抱怨的话都藏在心底。

不过，已经过了下午六点，马上就要入夜了。附近甚至已经不是第四区，而是第五区。特维莱特·多雷德斯塔兹大街的另一侧就是铁锁休憩场，周围行人如潮。

“……怎么办。”

玛利亚罗斯低声嘟囔着，打算横穿马路。由莉卡也跟在后面，估计是累了，从不久之前开始就一直沉默无言。玛利亚罗斯并不认为去了铁锁休憩场就能有办法，只是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该去。不止如此，说实话，找完这里之后，就到此为止，哪里都不想去了。

玛利亚罗斯一行人穿过比第四区还要混乱的市场，来到公园，正好有一条空着的长椅，正打算坐下休息，却没能坐下。

找到了。

在公园草坪中种植的巨大树木的根部，她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侧躺在那里。看上去真的好像只是睡着了。闭着双眼，嘴角稍抬，如同在微笑。

白色的衣服，绷带，波浪般的褐色长发，好似透明的皮肤。毫无疑问。

就是琉琉。

“由莉卡……！”

玛利亚罗斯拽着由莉卡的手冲到琉琉身边。由莉卡伸手摸了摸琉琉的脖子，随即连连摇头。一时间，没有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玛利亚罗斯漫无目的地环视四周，有路过的行人朝这边投来视线，不过更多的人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因为这幅场景显然并不是多么有趣。艾尔甸，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或许可能还有对琉琉有非分之想的不法之徒，不过她在不会拒绝的同时，也不可能给出任何回应。

“——没办法，已经……”

即便如此，由莉卡依然又是按压胸口，又是确认瞳孔，尝试了各种手段，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这次玛利亚罗斯也不得不理解了。虽然理解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当看到笨拙地跑过来的卡塔力、以及他身后悠然迈着大步的阿德里安的身影时，只觉得，终于得救了。之后只要交给他们就行。不论是产生什么感受，还是把这种感受表达出来，对我而言都有些困难。琉琉这个人的存在，对我来说实在是非常暧昧，也不知该怜悯，还是该为她感到悲伤。

在这方面单纯得让人羡慕的卡塔力，一下子跪倒在琉琉身边，马上肩膀便颤抖了起来。

“……不是吧。不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怎么就在这种地方，一个人……”

阿德里安在草坪上立着单膝坐下，在整理呼吸的同时点燃了一支烟。

“这个铁锁休憩场，貌似是艾尔甸人最集中的地方。我们一起来过一次……两次吧。”

“——你丫的……”

卡塔力瞪着阿德里安几乎是嘶吼出声，可声音却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表情渐渐扭曲。

“你，你什么都没做到！还有什么能做的……还有什么、肯定还有什么。有什么，老子能做的……”

“喂。”

阿德里安叼着烟站了起来。

实在是太过突然，阿德里安一脚踢中了卡塔力的侧腹。玛利亚罗斯没有想到，由莉卡更是惊呆了。连被踢的卡塔力翻身起来后，也是一副比起疼痛和愤怒、更多的是失魂落魄的表情。

阿德里安揪着仍一脸呆滞的卡塔力的胸口将他拎起来。

“我说，你有什么好哭的？”

“——哭、哭……哭又有什么不对？”

“你为什么要哭。你有什么哭的必要吗？”

阿德里安不知为何露出一丝浅笑，不过玛利亚罗斯也能明白，那并不是因为可笑才笑的。

“别哭啊。在别人面前哭着装样子，烦死人了。你以为你的眼泪有什么价值吗？”

“哪、哪有……老子我只是、很心疼琉琉……”

“心疼？”

“是、是啊。因为、她真的太可怜了。”

“啊？可怜？这家伙可怜？看来你搞笑的不止是脸啊。听好了，既然你这么无知我就教教你，所谓的可怜——”

阿德里安像吐口水一样啐出香烟伸脚踩灭，重新在脸上刻出马上就要消失般的笑容，低声说道：

“……所谓的可怜，是形容像我这样，只背负着肮脏的过去，最烂、最差劲，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的废物的词汇。而这家伙不一样。她不可怜，一点都不。这家伙拼尽全力活到今天，最后为了寻找一个早就不在世上的自己喜欢的男人来到这个城市，直到死为止都活得很好。只不过是死的稍微早了一点罢了，有哪里值得可怜的？”

卡塔力没有回答，恐怕也无法回答。

阿德里安仿佛筋疲力尽一般喘了口气，将卡塔力放下，又取了一支烟放在嘴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点火。他考虑了一阵，最后还是没有点。

随后阿德里安，轻轻地、温柔地、又略显惶恐、仿佛对待世上最重要的人、注意不弄坏、像是要包裹在体内一样，将琉琉抱住，站起来，转身背对着玛利亚罗斯一行人。

“原来你——”

玛利亚罗斯没有指望对方会应答。既然如此只要默默目送他离开就好，然而为何还是脱口而出？

“——早就知道了啊。克里斯蒂安这个人已经死了。”

阿德里安的脚步只停下了一瞬。

也没有回头。

“说不准哦。”

只是留下了一句低声嘟哝，便这样离开了。

玛利亚罗斯和由莉卡一起扶卡塔力站起来，在此期间，目光一直落在琉琉如安眠般死去的巨树树根附近。几天前才刚刚邂逅，可以说是对她几乎一无所知。玛利亚罗斯无从得知她是抱着怎样的思绪迎来那个时刻的，不过她死后的脸分外安详，甚至浮现出了微笑，唯有此，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蔷薇的玛丽亚 Ver4 hysteric youth》 终

外传四 hysteric youth 后记

“说得倒轻巧。”

我如此嘟囔着敲打起键盘。担当编辑K氏的话掠过我的脑海，说什么‘这回本篇的内容比较轻松，所以后记最好也用明快的风格’？真是说得倒轻巧啊。明快的风格，就不懂这对我而言到底有多难吗？如果是在原稿中，描写不是我自己的其他人开心地聊天有说有笑甚至捧腹大笑，我都是有头绪的。然而换作是自己的话就问题大了。我也曾思考过，最近，有没有做过类似捧腹大笑这样的事？哪怕不是最近也好，半年，一年，好几年？没有，一次也没有。我是个很无趣的人。熟悉的人经常说我是个没劲的家伙。还说我不讨人喜欢。我虚心接受这些评价，因为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之所以总是在后记里瞎话连篇，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我只有在说谎、还有虚构创作时，才能表现出滑稽的东西。因为我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几近顽固，绝对不会毁约，也一定会遵守期限，我墨守成规，冥顽不化，就好像在如今这个时代，还剃着月代头一样。

我小的时候，立志要成为剑士，每天早晨都握着木刀练习空挥。想要写出一手漂亮字，就参加了书法班，结果中途放弃了，因为嫌麻烦。我离家出走，想要在附近的水田里画稻田怪圈，由于水还没干，搞得满腿是泥，觉得太蠢了就放弃了。初恋对象跟土财主的笨蛋儿子交往，我伤心欲绝画了一晚上水彩画直到天亮，然后明白了自己毫无绘画天分。于是我组了个乐队，吉他手是网球部的王牌，贝斯手是落魄平家武士后裔，鼓手是个落后于时代的嬉皮士。然而最终的结果是，身为主唱的我因为迟来的变声期导致连《青蛙的合唱》都唱不出来了。我痛哭流涕地解散了乐队，学习基础程序语言，想要成为超级骇客，结果中途放弃了，因为嫌麻烦。于是我在人力派遣公司注册以图糊口。最适合我的工作就是，以防交通信号灯突然发生故障，拿着信号旗在十字路口边上待命。这个国家的交通信号灯非常优秀，根本就不会坏，所以就等于什么都不用做。唯一的问题就是实在太闲了，为了排遣无聊，我开始写小说，于是就走到了今天。真是的，说得倒轻巧。

如上所述，我以我的方式拼尽全力想要聊一些欢乐的话题，结果漂亮地失败了。对不起。页数将尽，对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诸位同仁，以及如今捧着本册书的各位，致以我极大的歉意与感谢与爱。就此搁笔，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外传四 hysteric youth 插图

外传五 蓓蕾的卡洛那2 第1话 青年向何方前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入淮清洛

1

好软。

是意识到了软，还是感受到了软？其实没什么区别，总之就是贴着某种软得出奇又温暖的东西，或者不如说，是被它完全包裹住了。只觉得，不想失去它。别走。别丢下我。不要。我已经受够寒冷了，好想永远贪享这股热量、这份感触，好想沉溺于其中。所以，别走，求你了，别离开。

不愿远离它，便紧紧抱住，将脸深深地埋入其中。

随即闻到如蜜糖般甜美的香气。

“啊~”

“……嗯？”

怎么回事。叫声？听到了人的叫声。话说，这也就意味着——喂，给我等等。不，与其说等等，这根本不是等不等的问题了，首先就是那啥。总觉得，太那啥了。什么啊，那啥又是啥，该死，我这是睡糊涂了吗。没错，嗯，没错，我睡糊涂了，睡得脑子一塌糊涂。给我睁开眼，看清楚。看不见。好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好像挡着什么东西，这东西好暖和，软绵绵的，而且，还从两侧夹了过来，带着惊人的质量和不可思议的质感。身体动弹不得，因为，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当然自己的身体也同样抱着什么，不过那东西抱得特别紧。

正要抬头，刘海发根处突然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贴了上来，发出“啾”的一声。

抵抗着再度抬起头，只见一位戴着眼镜的女人眯着双眼。女人？

没错，女人。可为什么会有女人……？

“喵。”

“……喵你个头啊。”

“那就，汪？”

“不，问题不在这里啊……”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

我的床上，

而且还是全裸，

还抱着我。

嘛，虽说我也抱着你，不过，这个——算是不可抗力，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因为我睡迷糊了，处于没有责任能力的状态，不是我想这么做才做的。话说，现在是早上吧，毕竟是早上，所以是无可奈何的。除此之外，我的行为中不包含任何意义，完全只因为是早上罢了。

“顶到人家了哦？雷尼小弟的那东西，夹在知世姐姐的腿里面呢。嗯哼。硬梆梆的哦？”

“——啊&%￥#*+%#&￥……！”

之所以没有一脚把她踢开，大概是因为在各种意义上还残留着一丝理性。不论对方是多么卑鄙多么不自重多么下流，姑且，也是个女人。所以，雷尼选择自己从床上跳下来。由于是双层床的下铺，还拉着床幔，这一跳害得床幔也遭了殃。床幔被扯了下来，轨道也弹飞了出去。雷尼和床幔、床幔轨道还有被子缠在一起滚落在地面上，正好此时上铺的床幔打开，睡眼惺忪的卡洛那慢悠悠地探出了头。

由于某些原因，卡洛那起床总是很辛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醒。现在也是一副呆呆的样子，揉着只张开了三分之一的眼睛，又是挤脸又是扭脖子。话说你别直接穿着内衣就睡觉啊，要不然就会像这样，吊带都歪了，都能看见里面了。反正不过是个洗衣板一样的胸所以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不，比起卡洛那，现在反倒是我身处窘境，或者说身陷危机？没什么区别嘛！

“……雷尼……大人？”

“啊、哦。”

“为什么、摔下了床……睡相……像个山药一样……卡洛那、做梦了吗……？”

“不、不，不是做梦，你都在和我说话了。还有，说我像山药是什么意思啊。”

“嗯……”

卡洛那呆滞的双眼望向天花板，张开手指挠起了胸口，嗞啦嗞啦，声音很响，雷尼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卡洛那在没有完全清醒、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虽然并不总是如此，可也经常浑身发痒，然后就习惯于执拗地伸手去挠。若只是挠到红肿倒也罢了，但她经常挠得皮肤出血，哪怕提醒她也只是暂时停下，一不留神又马上开始挠。或许是雷尼对此有些过于敏感。不过幸好这一次，只是那平坦的胸膛稍微红了一点罢了。

“山药是……白色的……黏糊糊的……然后……”

“我可不是让你解释山药是什么。”

“呼？”

“知世姐姐呀~~”

雷尼绝不是忘记了那个女人不知何时入侵了双层床下铺、而自己刚从那双魔爪中逃脱的现状，只是不小心被带入了刚起床的卡洛那的节奏，没能做出与事态的严重性和紧急性相称的行动，对此只能真诚地接受指责，进行深切的反省，吸取教训以改善今后的应对措施。

如猫一般爬出床铺的知世在床边坐下，搭起双腿，歪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想要雷尼小弟的白·色·的·东·西呐。”

“……我说你啊。”

有无数的话想说。比如，你能不能把该遮的地方给我遮一下，白色的东西又是什么东西，大清早的你在说些什么胡话啊，说到底你为什么在这里啊——然而这些全都没有说出口。雷尼为了避免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低垂着头，可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完全没有头绪。说真的到底该怎么办？好好想想，要深思熟虑，但绝不是借着思考从眼前的状况中逃避。

咚！突然响起某种硬物撞击的声音，“——哎哟、”随后又听到了一声轻叫。是知世的声音。抬起头，只见到卡洛那从上铺伸出右脚，用脚后跟猛踢知世。卡洛那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糟了，真的糟了，这家伙生气了。雷尼慌忙站起来。“等等、哎呀、住手——”知世一边叫喊着，一边用左臂挡在头顶，伸出右手想要抓住卡洛那的脚，然而失败了。虽然关键的魔术方面极其难以言喻，不过卡洛那的身体运动能力其实相当出众。而且，她是当真彻底发火了。即便对方是个暴露狂、擅自闯进别人床铺的变态女人，雷尼也不能看着知世被踢却坐视不理。

“喂，别这样，卡洛那……！”

雷尼冲上去抓住了卡洛那的脚腕，接着突然被一股异常凶猛的力道甩开。他早就知道认真的卡洛那有时会发挥出与那小小的身体不相称的蛮力，所以并没有因此而吃惊。让雷尼吃惊的是她堇色的双瞳，用仿佛看仇人般的眼神瞪了过来，说实话，让人毛骨悚然，也有些不快。凭什么我要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啊，你以为是谁在照顾你啊，难道不是我吗？

卡洛那缩进床铺里，拉上了床幔。

不过是薄薄的一片布，此时却仿若一扇铁门。

何止是铁门，应该是铁壁，不容忽视地矗立在我和卡洛那之间。

是谁在照顾你。照顾……？

什么啊。我难道是为了照顾卡洛那才和她一起行动的吗？不是的。可我真的能挺着胸膛断言不是吗？说不出口。大概，的确是多少有那么一点，类似于“想要照顾她”的感觉。问题是，如果卡洛那知道了，她会怎么想？我也想过要找机会问问她，但是现在不行了。

拦着一堵铁壁。

似乎连声音也能隔断的厚厚墙壁。

“明明刚才，还硬梆梆的呢……”

归根到底，都是这家伙的错。

都是这个一边扶眼镜一边揉头还一边挑逗我的股间、拨开她的手也不见收敛、不知羞耻没有底线的女人的错。

“恢复到平常的尺寸了啊？知世姐姐好遗憾呐。”

“……我说你啊。”

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虽然很想把这股怒火一股脑发泄出去，不过想象一下自己对着一个全裸的女人高声怒吼，最后甚至动手打人的样子，就一下子萎靡了。

在雷尼出生长大的中部诸国域哈兹佛独立军领，公然粗暴对待女性的男人会遭到彻底的蔑视与指责，男人挺身而出保护女人被认为是一种美德，而向保护自己的男人献身的女性会受人尊敬。难道说，这种价值观和思考方式对自己的影响已经太深了吗？

可笑。这里不是哈兹佛，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在这个国家，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必须有效利用各自的武器才能活下去。我必须马上舍弃掉原来的习惯，适应这里的环境，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什么照顾别人，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我——

我什么啊，该死。

脑子里一团乱，什么都搞不明白了。

“拜托你回去吧。”

知世紧盯雷尼一言不发，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像是放弃了一样——放弃什么？我才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之她耸了耸肩，站直身子，随后打算就这样走出房间。

“……不、你给我等等，你就这样出门吗？这算什么啊，这里可是旅馆，还有很多其他人啊。我说，难道你就没有穿衣服过来吗？”

“啊，谢谢提醒。”

知世转身从房间角落处捡起叠放着的毛衣、内裤和凉鞋，随后只是把凉鞋往脚上一套，将毛衣和内裤夹在腋下便向房门走去，于是雷尼不得不再次喊停。

“穿上再走。”

“好吧~~”

当然，在知世穿内裤和毛衣的时候，雷尼一直有将视线挪开，这个暴露狂、夜袭女——应该说是晨袭女，根本没什么好看的。雷尼背靠墙壁，紧盯着双层床上铺紧闭着的床幔。

卡洛那在做什么？裹着被子，在心底痛骂我吗？不过，为什么要骂我？仔细一想，根本不对劲。当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因为这样比较省钱，的确有着应当遵守的礼节，应该互相体谅一下对方。实际上，这方面我一直很注意啊，只是这次例外而已，但这又不是我的错。然而卡洛那那家伙，凭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么，虽然很恋恋不舍，不过知世姐姐今天，就先回去啰？”

“赶紧回去。”

“再见啰~~”

“不准再来了。”

“可不能说这种话呀，雷尼小弟。知世姐姐也是个女孩子哟？会伤心的。”

“不准、再、擅自、事先不打招呼、就闯进别人的房间。”

“嗯。知道了。下次会小心的。知世姐姐我呀，也不想被雷尼小弟讨厌嘛。知世姐姐一定要好好~~地温柔收下雷尼小弟的第一次，还要教你很~~多很多事情哦？”

“够了，快回去。”

“See-Ya~~”

知世离开了房间。话说回来，那个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的床上的？我真的没被做什么吧？对了，我应该把门锁好了啊，她是怎么进来的啊，难道说厉害的魔术士什么都能办得到吗？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

不过，知世没有提到药的事。卡洛那现在服用的药，是知世介绍的邪道炼金士调配的。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切断药的来源，然而，她并没有用这个提出威胁。看来即便是知世这样的人，也是有操守的啊。

“已经早上了，起床吧，卡洛那。”

雷尼向床幔的另一侧说罢，拿起洗漱用具，手握在房门把手上的时候，好像听到了回应声。于是转过头，望向床幔，竖起耳朵听了十几秒，然而再也没有声响了。

2

“卡洛那要上了。”

“——喂，等等，别突然就……！”

来不及阻止，卡洛那已经从背后拔出长剑扑了上去，没有做任何事先准备，只是径直冲到有着淡灰色皮肤的异界生物身前，高高举起长剑劈下。

亚人博格平整的脸上有两颗黑豆般的闪亮眼瞳，裂口般的嘴巴仿佛在笑。只看脸的话倒是有些可爱之处，不过其实是不可小瞧的敌人。它们基本都用人类世界中不存在的金属塞尔麦特制成的武器装备保护身体，它们的根据地、这个D7地底城阿法济也是塞尔麦特制成的要塞都市。也就是说，它们拥有着能够凭借自力建造装备和城市的智力，体格也与人类没有多大差别。另外，它们极度排斥异类，一旦在阿法济内发现异种族，便会发起突然袭击。

正因为此，雷尼一伙人才潜伏在阴影中，窥探着将五只聚在一起的博格巧妙地拆散开来各个击破的机会，然而卡洛那那家伙，却二话不说冲了上去，到底在想什么啊？

被卡洛那盯上的那只博格马上从腰间拔出一柄看上去很重的剑，将卡洛那的斩击格开了。那个笨蛋，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然而卡洛那强行站稳脚步，马上又挥出了长剑。

“呀！呀！呀……！”

博格一时间只顾防御，卡洛那则步步紧逼。然而，博格可不止一只而已，还有其他四只。可能是突然冒出来一个小不点挥着剑愣头愣脑冲了过来，让它们多少有一些困惑，不过，没过多久，它们就都反应过来，开始朝卡洛那的侧面和后方移动。卡洛那被那五只博格包围了，糟糕，虽说卡洛那和外表看上去不一样，使剑的本领还算不错，但还远没有达到能面对复数对手不落下风的地步，甚至也不懂得如何谨慎周旋拖延时间。说白了，只有气势厉害罢了，就是不论三七二十一只顾猛攻、猛攻、猛攻，除此之外一窍不通的莽夫。雷尼将脏话咽回肚里，拉下头盔面罩，朝同伴们怒吼道：

“权堂！沙头！我们上！”

“嗯。”

“哎哎哎为啥要我上别开玩笑了臭小鬼你们怎么不去死啊去死吧。”

极力避免活动身体，唯独嘴巴动得比谁都厉害，态度总是极其恶劣的沙头，从一开始就不在雷尼的期待范围内。而扎着马尾结的权堂，即便是在只有十六岁总是被人当作小孩子对待的雷尼看来，都显得过于淳朴、过于老实、过于严肃较真，大概并不擅长为人处世，不过战斗能力倒是相当出色。他据说刻苦修炼过名为“天意神妙剑”的剑术，比沙头要可靠一百倍。不过话说回来，先不论能力，拿权堂和沙头这种根本一点干劲都没有的家伙做比较，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在冲出去之前，雷尼又望了一眼医术士薇薇安。她很少表露出情感，让人不明白她都在想些什么，不过多亏了有她在，才能没有顾忌地战斗。这次估计又要麻烦她照顾了，想必不会无伤了事。该死，都怪卡洛那……！

“呜啦啊啊啊啊！”

雷尼故意大声叫喊着拔出长剑，瞄准卡洛那身后的博格冲了上去。据说博格的听力范围和人类有不小的差别，以人类的基准而言，它们的听力可以说是很差。不过，由于刻意抬高了音量，对方还是察觉到了雷尼的接近。不止雷尼盯准了的博格，除去正抵挡着卡洛那进攻的那一只，其余四只博格全都望向了雷尼。一瞬间汗毛直竖，虽然害怕，但已经不能停下来了。雷尼狠下心来逼至博格身前，脑中已经无暇思考是要用剑刺还是砍，甚至不管博格捅过来的剑似乎擦到了身体某处，只顾连人带剑一起撞在了博格身上。手感很不错，似乎是刺中了，刺中了，的确是刺中了。刺中了哪里？谁知道。雷尼将博格撞倒，手中长剑顺势从博格的身体里滑了出来。

“——啊啊啊啊……！”

雷尼成功挡开了从右前方袭来的另一只博格的一柄弯刀，然而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是个二刀流。雷尼的长剑去势过猛，已经无法及时收回，只能眼看着对方的另一柄弯刀凶猛地砍来。不，还有闪躲的余地，绝对要躲过去。当然，雷尼实在是没有以恰当的微小动作刚好躲过攻击的本事，只能当场一屁股原地坐倒，弯刀刮过头盔表面迸射出火花，冲击力使得大脑一瞬间有些晕眩，不过眼下不是诉苦的时候。这副姿势下盘不稳，于是马上立起单膝，紧接着撩起长剑，咬紧牙关，迎击博格接连不断攻来的弯刀。迎击，迎击。虽然想要站起来，但对方并没有那么好心，实在是找不到机会。一旦将注意力从挥剑格挡上挪开一瞬间，就会立即被干掉。在这种情况下，也就只能思考到这个地步，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其它的手段了，光是应对那家伙的弯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状况还越来越绝望。呜哎、不好、要来不及了——当产生这种想法时，就已经真的来不及了，从右侧袭来的弯刀猛砸在侧头部，眼前顿时一黑。头、头盔没事吧……？几乎处于无意识状态下，胡乱挥出的长剑仿佛碰到了什么，从左侧来的弯刀的轨迹改变了，狠狠地砍中了肩膀附近的位置，冲击力震得雷尼什么都看不见了。紧接着还没认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突然倒在了地板上，随后才总算意识到，头被踢了一脚，头盔被踢歪了。雷尼哇哇叫喊着用左手将头盔扯下。这玩意儿就是个在开放式金属帽上装了个面罩的便宜货，套在下巴上的固定器具也坏了，所以很轻松就摘了下来。也正是因为便宜，才这么简单就被打坏，不过在诅咒自己的贫穷之前，还是先将这头盔狠狠丢了出去。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甚至都没有瞄准，只是非常碰巧，非常幸运地，正好砸在了那博格的脸上。博格因此畏缩了一瞬，雷尼趁此机会一个侧滚站起身来，两手握住长剑使尽浑身力气拼命挥出一击，成功将博格右手中的弯刀打飞了。博格马上将左手的弯刀换至右手，看来这家伙是个右撇子。既然还能如此思考，说明现在终于有了些余力。对了，肩膀。左肩，好疼，真的好疼。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别哭啊，该死的。

“喝啊啊！嘿！呀啊啊！”

如此大吼大叫着挥剑，或许有些浪费力气，然而一旦气势稍有萎靡，就会被对方一下子反扑过来，所以不论如何，也要从腹底挤出怒吼，不留空隙地攻击。不能退后，绝对不能退后，要向前，向前逼近。只剩一柄弯刀的二刀流博格，已经不如刚才那般气势凶猛了。如此一来，总算有机会观察周围的状况。权堂呢？权堂似乎已经收拾掉了一只，正和另一只博格对砍。卡洛那好像还在和最初的那只缠斗，那个小不点笨蛋挑中的博格，似乎就是其中最壮最强的，那家伙没事吧，能赢吗？话说，怎么不见沙头的影子，那家伙在哪？难道死了吗？可是也找不到尸体。跑哪去了，那个混账，该不会——

雷尼回头望了一眼。终于在薇薇安的附近——而且不是前方、而是在她身侧、准确地说是侧后方，发现了沙头的身影。一瞬间，雷尼只觉得脑袋里咣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沙头头头头头头头头……！”

不过，即便如此也知道应该把这怒火先撒在眼前的敌人身上的自己，实在是值得表扬。

雷尼刻意后退一步，将长剑提至胸口，博格果然上钩。面对从左侧疾速袭来的弯刀，雷尼躬下腰，向弯刀的更左侧踏出，半挥半刺着迅猛击出的长剑，正如所料命中了博格的右手腕。那博格戴着护手，没能将它的手砍断，但还是迫使它丢下了弯刀。失去了武器的博格显得很是狼狈，虽然看不懂它的表情，但总觉得的确如此。

“去死吧臭沙头头头……！”

雷尼挺肩撞倒博格，将长剑刺向对方的肚子。博格虽然身穿塞尔麦特制的锁子甲，不过长剑还是刺了进去。问题是，刺得不深。雷尼左手仍握着剑柄，腾出右手从腰间拔出穿甲短刀捅进博格的下颚。博格激烈抵抗了一阵，随后终于一动不动了。雷尼站起身来，两手试图拔出长剑的时候，左肩一阵剧痛，逼出了一身冷汗。忍耐，要忍耐。还能行，我还能行。然而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给自己鼓的这些劲，已经全都失去了意义。

“——征！斗！征……！”

是权堂。之前一直和卡洛那纠缠着的强壮博格的对手，不知怎么换成了权堂。卡洛那呢？丢开长剑，倒在地上，害得人一瞬间浑身发冷，不过她似乎还在动，应该是活着。仔细一看，已经只剩那一只博格还活着了。看来是权堂又干掉了两只博格，然后赶来帮助卡洛那。说不定，是在卡洛那正要被强壮博格击败的紧要关头，千钧一发地救了卡洛那的性命。

“疾、疾、疾……！”

权堂接连不断的攻击将强壮博格逼退，那连续突刺虽让人目不暇接，但并非是一根筋的突刺到底。权堂突然停手，那强壮博格马上踏前一步，举起一柄尖端是球形的粗剑斜向砍了过来。那武器看上去就感觉重得惊人，剑身重心靠前，使用起来想必有些难度，不过若是用得熟练速度和威力也是非常可怕的，而那强壮博格似乎正是个中高手。能和那种家伙一对一撑了这么长时间，卡洛那也真是厉害。话说回来，强壮博格那强力迅速的斩击，似乎被权堂完全看破了。

“——征……！”

权堂躲了过去，准确地说，是正正好好擦了过去。

权堂从强壮博格的身侧穿过，其爱刀“千日雨”一闪，砍中的应该是胸甲与护肩之间的缝隙、对方的腋下附近。

随后间不容发地反身一刺，千日雨正好从背后插入强壮博格的头盔与胸甲之间。

“喷……！”

再一用力，千日雨的刀尖便从强壮博格的口中贯出。

权堂抽出刀，甩干刀身上的血液，此时强壮博格已经倒在了他的脚边。

“……好帅。”

雷尼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权堂这个人，虽然有着状况越是复杂就越是无法发挥实力的倾向，不过在一对一对决的时候，他的刀法之精妙让人实在无法想象他居然只是个不足二流的入侵者。

至于另外那个混账又如何呢？朝他送去视线，那个混账便向一旁望去，还用鼻子哼起了小曲，难道是想这样蒙混过去吗？

算了。虽然一点都不愿意就这么算了，不过还是之后再处置那个混账东西吧。雷尼将长剑收回鞘中，靠近仍倒在地上的卡洛那，伸出手询问道：

“站得起来吗？”

卡洛那瞥了一眼雷尼的手，一下子鼓起脸颊，迅速站起来捡回自己的剑。这状况归根到底都是你的错，你这又是什么态度？虽然让人很是火大，不过还有一个更令人火大的家伙。雷尼见卡洛那无事，便转过身，朝那超级混账发出质问。

“喂！沙头！”

“啊啊啊？”

“啊你个头啊！”

雷尼用右手揪住沙头的衣领，本想顺势给他来一个头槌，不过还是勉强忍住了。话说回来，这家伙的脸真让人火大。在来自欧克利德酋长国的人之中肤色偏白，不过棱角分明的五官将他的狡诈吝啬卑鄙懦弱刻画得淋漓尽致，这种男人就是那种典型的反面教材，最适合在教育小孩子的时候指着这张脸说将来可不能变成这样的人。然而这家伙毕竟和权堂同行，以雷尼的身份也说不出居高临下批判的话来，一直以来只能咬紧牙关忍耐，可是今天的事实在是不能再忍下去了。

“你干了什么好事？不，应该说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干！？”

“瞎扯什么玩意儿呢臭小鬼去死吧垃圾。我是那个啥在保护薇薇安啊你懂不懂啊，啊啊？她可是重要的医术士大人总得有人保护好她的难道不是吗？”

“还说什么保护，你丫的根本就是躲在薇薇安后面好吗！”

“吵死了毛都没长齐的东西，那就是我的最佳位置啊best position。我只是站在我最棒的位置上而已所以你抱怨个屁啊干脆现在马上去死一死怎样啊白痴。”

“你他妈才去死吧……！”

雷尼为了痛打沙头一拳抬起了左臂，然而没能挥下去。

脑中一瞬间一片空白。

好疼。

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对哦，我忘记了，忘记自己受伤了。努力忍耐着疼痛的时候，沙头咧嘴一笑，紧紧揪住了雷尼的左臂。

“——啊咕！”

“嗯嗯嗯嗯嗯？怎么了雷尼宝宝？出了好多汗啊喂脸色也不好哦？”

“疼——你、妈的……！”

雷尼松开抓着沙头衣领的右手，再用右手将沙头抓着自己左臂的右手拨开，这一瞬间才是最疼的。疼得让人意识模糊，好疼，好疼，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雷尼蹲在地上，光是忍住眼泪和尖叫就费尽了力气。

“喂喂这可真丢人哪雷尼宝宝你很疼吗？好疼好疼啊对不对？那就哭出来嘛？”

“咳……沙头……你这混账……！”

“唔嘿嘿嘿哈哈哈，这就是报应哪雷尼。都是你太嚣张我可是比你年长多了要拿出点敬意来懂不懂啊该死玩意儿？啊啊？”

“沙头，差不多够了。”

正要朝雷尼吐口水的沙头被权堂从背后控制住了。雷尼真心想要宰了沙头，但实在是疼得无法出手。疼得蹲着站不起来的时候，薇薇安走了过来，隐约中听到她似乎用非常冷静的口吻说了一句“伤口好深”，不过也记不清了。接下来毫无疑问是接受了医术式治疗，似乎用了很久时间，又似乎并非如此，一切感受都变得暧昧了。当雷尼终于喘过气来的时候，权堂、沙头、卡洛那已经从博格的尸体上将武器装备还有其他物件收集完毕。

“该死的全都破损了你们这帮白痴，倒是稍微留点神啊这样可是卖不出好价钱的永远去死吧。”

臭沙头不知收敛地吐着脏话，同时清点着摆在地上的战利品的价值。那个混账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拿出点干劲来，真是烂到根底里了。

“锁子甲三副板甲一副剑三柄枪一柄短剑三把，装备方面值钱的应该也就这些了吧？就算卖两万按人头一分只有四千啊，辛辛苦苦下来就这点钱真是干不下去了该死的。接下来……这是啥？”

雷尼为了寻找一击杀掉沙头的机会一直紧盯着沙头，因此也注意到了他抓起来的小袋子。看上去应该是丝状塞尔麦特编织成的小包。臭沙头从小包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是块石头。不，是红色的宝石，个头相当大。臭沙头见状，眼神都变了。

“喂，这玩意儿……该不会是血星曜石吧。”

“嗯？这个血星曜石很贵重吗？”

“这不是废话嘛白痴权堂，你当了多少年入侵者了啊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臭马尾？”

“是吗，既然如此，寻个买家卖了，大家平分便好。”

“你说平分……？不不等等等等，这样就一点都不有趣了嘛。”

臭沙头将血星曜石抛在空中再用手掌接住，下流地舔了舔嘴唇。

“干脆大家一起来玩个比拼运气的游戏如何？”

3

瞧他那活该的样儿。

真是痛快。

沙头肯定是想要独占血星曜石，才准备了五根木棒，提出要玩抽到最短木棒的人获得血星曜石的游戏。那点小心思真是一看便知，毕竟那家伙就是这么肤浅。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想耍诈，当然，雷尼也是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答应玩这个游戏的。至于权堂、卡洛那、薇薇安，不论他们看没看出来沙头的诡计，还是都干脆地答应了。

游戏开始后，每人依次从沙头手中抽走一根木棒，最后只剩一根。而臭沙头用左手从自己的右手中抽出木棒，接着想要将右手藏到身后去。雷尼当然不会允许他这么做，逼他张开右手，果然正如所料，那家伙的右手中藏着半截木棒。若要比较五根木棒的长度，是沙头的最短，因为他用右手把自己的木棒折断了。

先准备好五根长度相近的木棒，先让其他人抽走四根，再把剩下的一根折下一截，那自然就是最短的了。即便是被雷尼看穿了诡计，沙头还是死不认账满嘴喷粪，然而再怎么样也是白费力气。没有人会帮他说话，而且他说到底不过是只有嘴巴厉害，根本没有拿着血星曜石就跑的速度和体力。于是，在剩下的四根木棒中一比较，雷尼的木棒是最短的。雷尼本打算四人平分收益，但权堂却不同意。一旦决定好的事，如果不贯彻到底，他就无法接受。该说他顽固呢，还是该说他一根筋呢，总之在他眼里没有通融的余地。至于卡洛那和薇薇安也没有什么意见，于是血星曜石最终便归了雷尼。

其实雷尼对此稍微有些无法释然，不过说实话，的确是帮大忙了。身为一个三流、最多二流半的入侵者，朝着二流的目标日夜奋斗的生活，实在是不能说是宽裕。

今天分到的钱是三千六百，另外，最重要的血星曜石，考虑到大小估计能卖个五万到六万。即便是保守而言，今天也算是赚到了五万三千六百达拉。

正好明天就是付租金的日子，双人间S一个月的房租是两万八千达拉，与卡洛那平分的话就是每人一万四千，然而雷尼的账户里只有两万七千达拉了，付掉房租就只剩一万三千，光伙食费一个月就不止三万达拉，如果要吃点想吃的东西恐怕就得花到五万达拉，努力忍耐食欲的话可以控制到四万以内，即便如此也是收支大危机，幸好今天赚了不少，真是好险。

不过，这种程度的危机倒是每个月都会发生，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会变秃的。拿出真本事努力一下，总是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好事的。

“今晚去吃点好吃的吧？”

“雷尼大人您自己去不就好了。卡洛那——我，不需要。”

“是吗。”

好不容易有个好心情，全被卡洛那破坏了。话说她打算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啊，也差不多该够了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而且说到底，我也没做错什么。是吧？应该没做错才对。倒不如说，全是卡洛那在犯错。今天要是运气不好说不定就要送命了，然而到现在连个道歉都没有一句。不想道歉的话那就随便了，可也不能老是一声不吭恶狠狠地走在人家身后吧？好心跟她搭话，也没什么反应。和权堂他们分别之后，考虑到装备受损，也赚了点小钱，抱着淘点好货的念头在铁锁休憩场的市场里转悠了一阵，却被卡洛那搞得兴致全无。

“回去吧。”

“回去？装备不是坏掉了吗。比如那个头盔，还有盾牌也丢掉了。”

“那又怎样，反正又不会死。”

“说的也是。”

不由自主啧了一声，她这态度也太差了吧。雷尼停下脚步转过头，只见卡洛那还是一副老样子，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差点忍不住又啧了一声，这家伙是真的让人烦躁。今天干脆就赶紧把血星曜石卖了回旅馆休息吧。这种能当作魔术触媒的东西，去炼金士联合的直营店卖掉是最省事也最让人放心的了，铁锁休憩场附近就有那种店。雷尼正要朝那个方向走去，却突然回头，透过摊贩之间的狭窄缝隙，能看到左前方处聚集着人墙。雷尼产生了有好事的预感，便朝那个方向走去。聚集着大量客人的是一家名叫“地摊B”的地摊，这名字起得也太随意了，仿佛在故意搞笑一样，不过拨开人群来到店头一看，商品倒是琳琅满目。尤其是附有“因故超级特价套装”标牌的一系列商品格外吸引人眼球。不夸张地说，这简直就是命运。

“……这身装甲服，不是那什么DS·TYQN吗？虽然好像有点旧。盾牌和头盔——Royal·Girl？好像听说过。这些加起来只要三万……？开玩笑的吧，光是DS·TYQN，就是十万也买不到的啊？”

“噢，眼光不错嘛哥们儿。这身套装正是今天的地摊B的super产品阵容中最棒的货色哟？”

一个戴着虹色眼镜的白皮肤爆炸头男人跨过陈列在毯子上的商品靠近过来，似乎是地摊B的店员之一。

“只要大小合身，就推荐您赶紧买下来get啦？”

“大小啊……不清楚，不过我的体型应该不算多么特殊。”

“Wowwow，在我看来真是再合身不过了呐哥们儿，甲和头盔都是42号的啦。肯定能行的啦，别看我这样，也是个designer’s egg，也就是将来的设计师啦。这个地摊B，全是像我这样的专家收集来的超规格品啦半损品啦走私货啦之类，那可真是优惠得不能再优惠啦，当然我们也是要糊口的啦，是不是很cool呀？”

“走私货——我说，这是不是太吓人了点？”

“吓人呐，超吓人的呀。要是暴露出去的话——”

爆炸头男人发出“咕”的一声，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马上就会这样呐。Neck、不，脖子，就咔嚓啦。所以这是秘密，可不能乱说呐。即便是保密了还是很吓人呐，简直是suck，或者倒不如说是cool！这就是最棒的生活方式呐，有本事就发现来咔嚓了我呀。你说是不是哥们儿？”

“不……我也不是很懂，不过你说是走私货，这东西，不是假的吧？”

“Funnyfunny，你真是funny啊哥们儿！”

爆炸头男人拍着雷尼的肩膀，露出洁白的牙齿做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不行不行啊，这可不行啊哥们儿。像你这样直接对卖家问是不是假货，那即便真的是假货人家也肯定会回答你是真货嘛。对不对？你真是年轻呐哥们儿，不过我很中意你啦。啊，当然，价格是不可能再低的啦。相信我吧，是真货，没骗你，买了吧。虽然离标准规格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依然是好东西。哥们儿你的装备可真惨呐，破破烂烂的。这可不行呐对于入侵者而言这可就跟送死没区别啦，老老实实赶紧买了吧。”

“啊、不，可是，我身上没那么多现金。”

“有多少？现在身上有多少？”

“呃，三千六百，加上本来带着的两千左右……”

“All right。银行呢？有多少存款？”

“啊，算上银行存款就足够——”

“Right，去取吧，马上去取钱吧哥们儿。我帮你预留一套，这可是特别服务，平常绝对没有这种事的。不过一定要快去快回呐哥们儿，地摊B的货每次都是瞬间售空。我是乔弗里·皮奇曼，等你十五分钟。赶紧跑呐赶紧go然后赶紧back啊哥们儿，别担心来得及的！”

被爆炸头男人拍着肩膀催促，雷尼环视四周一圈，的确，以因故超级特价套装为首的地摊B商品正被飞速抢购着。而且，如果改变主意不想买了，大不了不回来了便是——这个想法只闪过了一瞬，接着便藏在了脑袋的角落里。很不可思议，对于乔弗里·皮奇曼到底会不会帮忙预留一套商品，雷尼并没有产生多少怀疑。

“快点呐快点哥们儿！”

雷尼被从身后推了一把，混入了人群之中。

好吧，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思考之前，雷尼突然回过神来，吞了一口唾沫。

“卡洛那……？”

不见了。不论是前后左右上下，都没有卡洛那的影子。那家伙个子很小，难道是躲起来了？还是被夹在什么地方了？还是被人踢到撞到了？不可能。是在哪里走散了的？朝地摊B走过去的时候应该还在的，难道说是穿过人墙的时候？不清楚。她是没有跟上我？还是跟不上我？不论如何，她都没有等我，换句话说，这不是走散，而是她凭着自己的主意离开了。

关我何事，随她的便好了。那家伙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严格意义上讲还是小孩子。不过，一个人走回旅馆总归还是办得到的吧，虽然她的方向感简直差得可怕。话是这么说，可铁锁休憩场是每天都会来的地方，旅馆“濒死雷电”也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熟悉得像家一样。而且现在太阳也还没落山，即便是失去了方向感，也可以借着地标找到回去的路。话说，为什么我要这么担心她？开什么玩笑，胡闹，谁要在乎那家伙的感受啊。即便是我，也是忍耐着很多事情，和常人一样辛苦工作，积累了不少压力，只是想换个装备而已，又有什么不对？

雷尼冲到第一王立银行将自己的两万七千达拉存款全部取出，接着又全力冲刺赶回了地摊B。乔弗里·皮奇曼真的帮忙预留了一套，而且还优惠了一千达拉，只要雷尼支付两万九千达拉。哎呀，人生中最珍贵的果然还是哥们儿啊。雷尼不由自主地心生感激，这算是最近最让人开心的事了。这样一来全部财产就只剩三千六百七十三达拉了，不过无须在意，还有血星曜石。只要把它卖掉，就能一下子成为有钱人了——这么说实在是夸张了点，不过付个房租还是绰绰有余。

雷尼前往炼金士联合直营的原料商店“帕多梅佐尔”，将血星曜石放在了柜台上。雷尼之前也来过好几次这家店，因此对柜台后戴着放大镜一般的单片眼镜的年轻蓝发女鉴定师有些印象。至于对方是否记得雷尼就不清楚了，不过这根本无所谓。女鉴定师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提起血星曜石，隔着单片眼镜凑近看了一眼，随后从鼻头挤出“哼”的一声，随手将血星曜石丢在了地上。雷尼慌忙把血星曜石捡起来，大声吼道：

“——喂！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公事公办。”

“哈？这么大的一块血星曜石，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血星曜石？笑话，就是块石头罢了。我能理解你觉得它很像血星曜石，不过你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你是外行，而我是专家，就是这样。”

“我、我是外行……你、你是专家……”

“明白了？那就回去吧，拜。”

“……外行……石头……石头……”

怎么会这样。

SUCK。

4

雷尼心想着能不能退货，急忙返回地摊B，然而已经收摊了。向周围的人询问乔弗里·皮奇曼或者其他地摊B相关人员的行踪，也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地摊B，貌似一般一个月只会出现一次，最多也就是两次，而且每次出现的地方都不相同，只能随缘碰运气遇见，在少数内行人之中非常有名。得知这一情况的雷尼只觉得思考停滞了。然而即便不愿去想，也有些事情不得不去考虑，比如钱。

满脑子想着钱回到濒死雷电的时候，店主埃雷克托里克·马达的夫人、大美女埃雷克特拉·马达身穿拘束服，上面套了一条轻飘飘的白色围裙，说着“欢迎回来主人”前来迎接。这当然只是店主夫人的玩笑而已，这位老板娘有时非常温柔，却又时常极其严格。本来这种时候应该回一个害羞的笑才对，然而雷尼用尽全力也只挤出了一个僵硬的谄笑。

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见到卡洛那跪坐在地板上。

“啊、呃……那个、就是说、总之、呃、所以那个、真的非常抱歉！非常对不起！恳请您原谅！”

“啊，哦。”

“那个、归根到底，早上的事情，虽然很是放荡，虽然和女性同床共枕需要多多考虑一下才是，而、而且还是裸、裸着，那个、身体还那么厉害……不过！并非是雷尼大人有意那么做的，所以，应该是不可抗力——”

“哦。”

“所以，是卡洛那不好，卡洛那会反省的。而且，还害得雷尼大人受了重伤……哎呀，这可该怎么道歉才好，卡洛那呀卡洛那……”

“哦。”

“请一定要原谅卡洛那！请您宽大处置！要卡洛那做什么都可以！卡洛那没有多少钱，如果不够的话，那、那就用身、身体赔偿！”

“哦。”

“……那、那么，那就，失礼了……”

不知为何，卡洛那站起来背过身去，莫名其妙地试图脱掉身上风格古朴的魔术士服。

“你在干什么啊。”

“啊？就、就是那个、用、用身体、表达谢罪之意，钱的话……”

“钱？哦，你说房租？”

“啊，对了。明天就该交房租了。卡洛——我，已经把钱取出来了。是一万四千达拉对吧。呃，给您，确认过很多遍，应该正正好好。”

“啊，哦，是吗。”

雷尼从卡洛那手中接过一枚一万达拉GM合金币和四枚千达拉金币，紧盯着它们思考了起来。这些加上自己手头的三千六百七十三达拉，也只有一万七千六百七十三达拉，而房租是两万八千达拉，还差超过一万达拉。老板娘埃雷克特拉从不承认一切赊账，如果不在明天之内准备好足够的钱，一定会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一万达拉，若在一层的食堂吃晚饭，即便只要便宜的菜色，也得花掉三百达拉。不行，这饭不能吃，不可能再去花钱了。不久之后，卡洛那来邀请一起去食堂，便用“肚子疼，没食欲”的借口拒绝了。没有吃饭，空着肚子，被卡洛那担心，好不容易才睡着。

第二天一清早便醒了，早饭还是吃了，再不吃东西真的会死的，至少也会没力气动弹。正如世人常说的，空着肚子就无法战斗。然而，还是不敢看埃雷克特拉的脸，如果她突然问起房租的话怎么办？要怎么才能蒙混过去？这其实是多虑了，埃雷克特拉从不催人交房租，不过相应地，不交房租的客人会被二话不说扫地出门。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害怕。一万达拉，今天之内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不，要冷静，总会有办法的。去地下城，我是个入侵者，去地下城赚就是了。没错，赚来一万达拉就好了，这不是很轻松吗，交给我。

在地下城D12米杰雷拉特之中，矮小的异界生物米杰特们分为多个部族，建造城寨，持续着漫长的战争。

米杰特非常野蛮，它们在同族相残时也极其不留情面。肢解、斩首之类的只能算是最初级的手段，它们还会把同类的尸体作为材料制作武器和装饰品，甚至直接用尸体打扮城寨。而且，它们使用的长矛和吹箭上都涂着毒，十分不好对付。虽然矮小，但动作灵敏，数量又多，个性凶暴，又毫不畏死，实在不是好惹的。当然，雷尼并没有亲自见识过，这些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因此，很少有入侵者会心甘情愿地踏足米杰雷拉特。若非是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状况，雷尼恐怕也不会接受沙头的提议。

“据我听到的传闻呐，有个想要米杰特标本的好奇心过剩的恶趣味有钱人土豪，你们懂的吧？总之就是要尸体尸体尸体，只要杀了一头把尸体搬到指定的地点去，就能拿到五万到十万达拉的报酬，简直再棒不过了对不对啊啊？”

与其说是再棒不过，更应该说是再恶劣不过。所谓的入侵者，说白了就是杀戮、抢夺，干这行的人可以说都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即便如此，沙头提出的这个工作也是最烂最恶心的那一类。

不过，雷尼了解其中的供求关系。

那是还在故乡的时候，某位伟大的独立骠骑士大人拥有妖精的标本，然而根据训练所内的有名传闻，那不是妖精，而是海对面的古拉大陆上的小个子人类。甚至，连对此作出证言的那位大人物的儿子都拥有属于自己的标本。所幸，雷尼的父亲没有参与。

听到沙头的话的一瞬间，雷尼便反应过来。没错，就是那类人。

说来让人火大，这个世界上，有钱人总是格外地有钱，那些有钱的收藏家，别说十万达拉，一百万达拉都能轻易掏得出来。雷尼之前就听过米杰雷拉特的传闻，不免觉得有些害怕，然而实在是太想要钱了。为了钱的话，十只二十只米杰特都能笑着宰掉，拿它们血祭都没问题。不对，为了卖出高价，应该巧妙地杀死，尽可能不伤到躯体。

可是，雷尼实在是太天真了，想法实在是太肤浅了。比起痛斥自己的天真、肤浅，关键是现在好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冷。这股寒气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明明这么冷却浑身是汗？冷中似乎还透着热，莫名其妙，双腿发软，头晕目眩。不过雷尼已经算状况比较好的了，雷尼和处于类似状态下的权堂两人合力拖着的沙头才是最严重的那个，已经翻起白眼口吐白沫，不过身体还在抽搐，应该还活着。即便活着也是濒临死亡，或许吧，雷尼不是很懂。被卡洛那搀扶着一边走一边止不住地浑身颤抖的薇薇安看上去状况也很糟糕。不知为何，只有卡洛那一人毫发无伤。除去卡洛那，雷尼一伙人简直就像一群亡者，和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半死人无甚区别。

队伍即将覆灭。

若非早早下决心撤退，恐怕全员都已经死了。米杰特们虽然凶暴，但也非常谨慎，没有深追。拜之所赐，一行人才暂时捡回一条命。

一开始，那帮家伙刚察觉到我方的气息，便一齐隐藏了起来，正以为它们要逃跑的时候，从暗处突然接连射来吹箭和弓矢。雷尼一行人被偷袭震慑住的一瞬，它们便跳出来突袭。马上反应过来打算迎击，它们便又藏起来射箭，让人束手无策。它们的箭很细，威力不佳，对于身穿全新的装甲服和头盔、握着盾牌的雷尼而言没有多少威胁，至于轻装上阵的权堂也能轻巧地闪避过去。队伍的其他成员，都躲在掩体后，一副“怎么办，这样下去也没法解决问题”的氛围。

雷尼最初还信心十足地觉得不用担心，不过马上就说不出这种话了。米杰特们察觉到箭矢没有用，便扔出了某种别的东西。那东西像是装满水的气球，只要撞到了什么，便会破裂开来溅出其中的液体。问题就在那液体上，一接触到空气，便会立即气化，变成白雾般的样子。将那白雾吸入体内的一瞬间，便止不住地想要咳嗽，眼睛发痛，眼泪狂流。由于太过难受，雷尼没有多想就摘掉了头盔，然而恰在此时箭矢又落了下来。被那箭矢射中也只是刺痛一下罢了，箭矢本身基本没有杀伤力，然而那毫无疑问就是传闻中的毒箭。被这箭射中，雷尼完全慌乱了，根本不可能冷静得下来。一时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以为逃不掉了，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抓一只米杰特回去？说什么蠢话，不可能，办不到的。早早下决心撤退？不对，只是说的好听罢了。在那种状况下，除了逃跑还有别的选择吗？话说，真的，真的快要死了。糟糕，已经走不动了。沙头，臭沙头，你怎么这么重啊。把他丢下来吗？不行，加油，就差一点了，马上就能回到地面了。这里要是那啥了的话就太那啥了，怎么说呢，太浪费了。没错，继续走，抱着赴死的决心向前走。还差一点。终于。终于到达地面了。好强啊，我好厉害啊。

雷尼松开沙头的手，背靠D12出口外的侧壁蹲下来。嘶。呼。嘶。呼。呼吸声好糟糕。喘、喘不过气了。岂止是喘不过气？若稍微放松一下，毫无疑问马上就会停止呼吸变成人干。卡洛那冲过来呼喊着什么，但完全听不清，连嗯一声哦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最后的希望薇薇安都蹲坐着喃喃自语。权堂盘腿坐着紧闭双眼，仿佛觉得静下心来就能熄灭毒火一样，然而他全身的颤抖依然剧烈。沙头——谁管他，去死吧。只要不管他，肯定不久就要死了。不止沙头，除卡洛那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会死。

肯定，会痛苦不已地死去。

我才不要以这种方式死掉。

我不想死。

“如、如果、如果您死了的话，卡洛那、卡洛那绝对会让雷尼大人复活的！一定会努力把您带去寺院的！”

不，不行的，带去寺院也没用，因为没钱啊。我太穷了。钱，到头来还是钱吗，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钱吗。钱，钱，钱。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拔出刺在脖子上的箭，细细的一根，看上去一点都不值钱，简直就像玩具一样。不过，箭头格外长，也极其锐利。被那种奇怪的液体害得咳嗽不止的时候，就是这种箭如暴雨一般落下。那个时候的恐惧，实在是不愿再回想，而且，马上就连回想也做不到了。会死。我真的会死吗。不要，无法呼吸了，已经不行了。

“卡、卡洛、那、”

“嗯、嗯！您有何吩咐……！”

“我、我、其、实、”

继续啊，一定要说完，一定要说到最后。胸口好痛，挤不出声音。谁来帮帮忙，再给我一点力气，至少能让我再吐出几个字。最后连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也太凄惨了吧。

“不想死对不对？”

废话。这是谁？这个声音，不是卡洛那。给我睁开眼，看看清楚啊。卡洛那，不，在卡洛那身后，还有个人影。非常矮的男人，装扮——似乎又脏又烂。看不清他的容貌，是因为眼花的缘故？不，是他戴着面具。整张脸除眼睛以外都被面具遮住，还套着兜帽。到底是什么人。

“不想死对不对。”

所以啊，这不是废话吗。

拼尽全力点了点头，矮个子男人便从袖子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怎么？那东西是——

难道是注射器？

“这里面是米杰特用的毒的解药。”

“哈呜……！”

卡洛那马上想要从男人手中夺过解药，然而男人迅速将手收回袖子中一下子跳开，这家伙还真是敏捷。不过，加油啊，卡洛那，去抓住这家伙得到解药。不，求你了，求你帮帮忙。意识已经非常模糊了。啊啊，该死。不行吗，抓不住他吗。还在那里追来追去的，再这样下去要来不及了。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男人的叫喊：

“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想要解药就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要不然就去死！我又不认识你们！想死就随便好了！”

多少钱？一边拼命发出声音一边打开装甲服上的扣子，从口袋里取出钱包，倒出几个硬币，却听到那家伙胡扯什么还不够。结果，是把所有钱都交出去了？还是没有？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全交出去了。什么大概，的确全部交出去了，全部。

真是一场苦战。

只记得脱掉了所有衣物，连装甲服下面的内衣都脱了，想必注射解药是非常麻烦的吧。

剩下的记忆就是不知羞耻地如猪一般满地打滚，以为自己被骗了，以为要死了，以为彻底只剩死路一条，总而言之就是疼，又疼，又冷，又热，痛苦得直骂脏话，随后只顾痛哭流涕着挣扎。什么时候平静下来的？不知道。只是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不再挣扎了，也没有躺在地上，而是背靠墙壁席地坐着。沙头、权堂、薇薇安也是类似的模样，卡洛那蹲在大家面前，眼睛红肿，鼻涕和眼泪糊得满脸都是。雷尼伸出手擦去她的鼻涕，卡洛那便破涕而笑，接着又痛哭起来。不过，总之，还有余力像这样去担心卡洛那，就说明状况已经好转了吧。

雷尼仰望天空。

太阳已经西倾。

重新深切地体会到，活着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光是还活着，就该谢天谢地了。因为，如果死了的话，就连痛苦和哭泣都做不到了。担心钱的问题，也得在活着的前提下才有意义。没错，钱——

钱……？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雷尼傻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忍得住？真是可笑，除了笑还能怎样？其他人看着傻笑的雷尼会如何想？管他的，关我屁事。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

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今天只好暂且解散，可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雷尼走在卡洛那身后，卡洛那询问要去哪里，也回答不出来。完全没有头绪，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之，如果再待在没人的冷清地方，会忍不住想要挖个坑自己跳进去的，所以要去人多的地方。结果到了铁锁休憩场，公园的长椅空着，于是便坐了下来，卡洛那也蜷坐在身边，频频朝这边投来视线，然而雷尼实在不敢与她对视。

我现在是怎样一副模样？肯定非常难看吧，毕竟，从死亡边缘走了一遭，还彻底成了穷光蛋。这下真的麻烦了，连卡洛那事先给的一半房租，都被那个解药面具混账拿走了。这也无可奈何，毕竟事关生死，没有思考的余地。不过，结束了，彻底结束了，已经身无分文，一贫如洗，一个子儿都不剩了。

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

已经下午五点了，离期限还有七个小时。只要超过期限一分钟，就会被埃雷克特拉用鞭子抽打着赶出店门。而且，严格的埃雷克特拉不会允许曾经失约过的客人再度住宿。两万八千，七小时内两万八千。不可能，怎么可能赚得到。不，别放弃，好好思考，卖掉点东西换钱怎么样？比如装备，没错。DS·TYQN的装甲服，昨天刚买的，值多少钱？不过，这东西按照乔弗里·皮奇曼的说明，原本就没有达到标准规格，也没有能够证明是正规行货的合金标牌。虽然雷尼自己不在乎，但是如果要把它卖掉的话，这些问题会严重影响到价格，肯定卖不出多少钱的。头盔。Royal·Girl的头盔，很遗憾已经不在身上，丢在了米杰雷拉特的某处，还有盾牌也是，如果再去回收的话估计就真的回不来了。两万八千，不可能的，哪怕一万都很困难。艾尔甸中有大量的品牌工坊，商品供应丰富，二手货本来就没多少市场。本就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更不会有人好心以原价收购的。这个方法不成。可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还有别的手段吗？比如——赌博？可是连本钱都没有啊？不行，身上一达拉都没有，这根本是无稽之谈。一达拉两达拉也不管用，起码也得有十达拉、五十达拉——不，至少一百达拉，如果有一百达拉，就有希望了吗？既然如此，干脆现在一个人去梅利库鲁迷宫，一百达拉总是能搞到手的吧？然后握着这珍贵的一百达拉，去黑市或库拉那得的赌场，一决胜负！虽然最近好久没赌过了，但别看我这样，小时候可是很强的，经常带着老街上的捣蛋孩子们玩模仿赌场的游戏。不过也正因为此，很了解其中的规律。能赢钱的基本只有庄家，因为能赚钱，他们才会开赌场。至于其他人，都是有赢有输。除非运气奇佳，或是拥有绝对不会暴露的出千技术，要不然，赌博中没有人能稳赢不赔。然后，就会像人常说的，祸不单行，越是惨就越倒霉。被逼到绝境时赌上全部身家试图绝地反击，这种情况十有八九会输。或者说，当开始觉得说不定会输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输了。归根到底，不确定性太强，和“稳定”这个词根本不沾边。那么，还有没有别的方法？更加现实一点点，让人能够相信说不定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

“卡洛那。”

“嗯、嗯！”

“我说你啊、”

雷尼还是不敢看卡洛那的脸，可是说话时还望着别的方向会显得很奇怪，说不定会被察觉到，所以还是盯着卡洛那的下巴开口道：

“你先回去吧。我、那个，稍微有点事。”

“啊、呃……既然如此，那卡洛——我也陪您一起去吧。”

“不，不用了。一个人去比较方便，抱歉。

“这、这样啊……”

卡洛那低下头，抓住松松垮垮的魔术士服，看上去似乎很失望。要说完全不心疼那肯定是假话，但这也没办法，唯独这件事雷尼无法开口解释。因为没钱，回去也付不出房租，会被赶出去，连饭都没得吃——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当然，也不能让卡洛那看到自己为了钱奔走的样子。于是雷尼装作石头一样保持沉默，最终，即便是非常顽固的卡洛那似乎也放弃了，缓缓挺直身体点了一下头。

“那么，请容卡洛那先行返回。”

“哦。”

总算应付过去了。像这样沉默的时候，时间也在分分秒秒地流逝。真的不是我冷酷无情，你走吧，快点走吧，求你快走吧。然而，卡洛那似乎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实在是忍不住，正要质问的时候，卡洛那终于开口了：

“您是要去见那个人吗。”

“什——”

雷尼不由得惊慌起来。其中一部分原因是，雷尼马上领会到了卡洛那所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除此之外，还有卡洛那那双充满攻击性与恨意、却又仿佛在求救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光芒闪动不止的堇色眼瞳。卡洛那略显湿润的双眼使得雷尼有些畏怯，然而，现在只能狠下心来蒙混过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说什么呢，傻不傻。我说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即便是我，也是有些门路的。之前认识的某个家伙，现在是个小族的头领。其实，他想邀请我加入。虽然只是提了一下，不过，你看，肯定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的对吧。比如未来啊，选择的余地啊之类的。”

“是这样的吗。”

“嗯。”

“那请您小心。”

“你才是，要小心啊。”

“卡洛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关系。”

“是、是吗。也是哦。”

“那么，卡洛那会在旅馆等您回来的。”

卡洛那离开时的表情刺痛了雷尼的心。那副表情一看就知道，肯定没有接受雷尼的说辞，根本就没有相信。当然了，因为本来就全都是谎话。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啊。雷尼直到完全看不见卡洛那的背影，才从附近的树木上扯下几张纸片。一共五张，粗略地读一遍。“最高级派遣娼妇”？不需要。“寻人，左脸有眼痣”？眼痣是什么鬼啊，莫名其妙。“能否成为容纳我的悲伤与泪水的容器”？脑子有病吧。“无需手续，立即贷款，三千达拉起步”。就是这个。“想要钱的话就来贷款吧”。还有这个也行。

首先是“无需手续”的这个。三千达拉起步，最高二十万达拉，利息每天三成。哈？也就是说，只过三天就翻倍了？开什么玩笑，真会胡闹。还有一张。“想要钱就来贷”的那张纸片上没写数额上下限，利息是一天两成。两成啊，比之前那个便宜一点。不过，等等，还写着需要抵押。傻子吗，要是有能够抵押的东西，谁还会去借钱啊，白痴。话说，在这个国家，利息一天两成三成的难道是很正常的吗？看了看其他的贴纸告示，都是差不多的数额。太高了，这利息也太高了。不过说来也是，在这个国家一个人的身份根本不能作为担保，恐怕有很多人借了钱就直接逃跑吧。说不定有不少人就是因为类似的缘由才流落到这个国家的。要向素不相识的人借钱，大概很难顺利成交。要借的话，至少也得是个熟人。熟人、啊。虽然并非毫无线索，并非完全没有“熟人”，不过实在是提不起劲。然而，即便是提不起劲，也不能就这样身无分文地回去。

雷尼仔细地把纸片撕碎丢掉，迈出脚步。

双腿好沉重。

然而，不知不觉间，脚步变快了。

身体反应和心情完全相反，速度越来越快，等跑到第一区王立中央图书馆，已经跑得气喘吁吁。

撑着膝盖整理呼吸时，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在做什么啊，到这种地方又能怎么样，傻不傻啊。

当然，是来向那个女人求助。只要哭着求她，钱什么的她肯定会借的。不止会借，说不定她还会说不用还了。那个女人爱上了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不过感觉应该如此。她说过“什么都可以做”之类的话，卡洛那的药那件事，也的确得到了她的帮助。来这里去见那个女人，就一定会有办法。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卡洛那说‘是要去见那个人吗’的时候才会慌张。不过，只是想到了这个办法而已，绝对不是真心打算这么做，大概，只是最终手段，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若当真走投无路，就去利用那个女人的好意。现在，只能这么做了，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两万八千达拉，对于我这样毫无长处的新手入侵者而言，真的是一笔巨款。

雷尼抱着头在路边蹲下，一股吐意涌了上来，真的想吐。没有想到，我的本性竟然如此肮脏。本来还以为，自己是那种一根筋的人，虽然算不上诚实至少也有自己的底线。至少，曾经真心想要成为这样的人，一直以来都努力想要做一个有原则的男人。可是呢，只不过是成了穷光蛋，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钱。就是输给了钱，输给了贫穷。

我是被钱击垮的败犬，不堪入目的失败者。

受不了。

“雷尼小弟？”

“……啊。”

抬起头，只见戴着眼镜的女人正俯视着自己。上身只穿着一件胸口大敞的毛衣，下身无法确认，估计只穿着内裤吧。这女人，每次都是这样不像话的打扮。

看到她，我居然放心了，甚至开始期待，这样就有办法解决问题了。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帐。

“怎么了雷尼小弟？出什么事了吗？肯定、有什么事对吧？要不然，你也不会坐在这~~种地方嘛。”

“啊，不……”

雷尼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下唇。不行，这女人虽然是个变态暴露狂，但非常聪明，直觉也很敏锐。一旦被她看见表情，肯定会被轻易看穿心思。不过，现在掩饰也已经迟了。

“难道……雷尼小弟，有什么烦恼吗？看上去，相当~~的困扰哦？”

“没、没有啊。”

“嗯~~？是吗？知世姐姐可不这么觉得哦？”

“没有就是没有。”

雷尼避开知世的视线站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就被抓住了。

“有什么事的话，知世姐姐可以帮忙的哦？与其说是可以帮忙，不如说是拜·托·了让知世姐姐帮一帮嘛。知世姐姐的话，肯定帮得上雷尼小弟的哦？”

“这种事……说不准的吧。”

“帮得上。”

知世从身后抱住雷尼，嘴唇贴上雷尼的耳垂。话说这副丰满过头又温暖又柔软的身体到底是怎么长的，简直令人畏惧。

“现在的话有特·别·优·惠哦，只要亲一下就好。只要亲一下，知世姐姐就可以为了雷尼小弟做任何事……”

“不，我都说了……”

雷尼的内心剧烈地动摇起来。要想得到知世的援助，对方自然会提出要求，雷尼本以为要做这样那样的事才行，没想到只是亲吻而已。本来还在害怕，这下恐怕会被强迫体验不得了的事情，结果听到出乎预料的要求，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咦？这样就够了吗？而知世不会放过这个空隙，她那如软体动物般的身体保持紧贴着雷尼，将头移动到了能够脸面对着脸的位置，嫣然一笑。

“来吧，亲我。”

“啊，呀，可是——”

“只是嘴唇贴嘴唇，舌头和舌头缠在一起而已哦？雷尼小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的确如此，就算和这家伙接吻，也没什么——刚想到这里，知世已经悄悄把脸贴了过来，鼻子几乎都要撞在一起了，还有眼镜。

我不会因此失去任何东西。

只是嘴唇贴嘴唇而已。

即便舌头彼此交缠，也并不代表互通心意。

“可以的吧？只是亲亲而已。”

是啊，或许吧。

努力闭上眼，让一切都在闭着眼睛时发生并结束，这样就有理由推脱了。这不是我的本意，并不是想做才这么做的。不过，只是亲一下，也不算什么啊，又不会损失什么，虽然我也不是很懂。说来羞耻，我还从没有正经地和人接过吻，因此自然，是有一些想要尝试的念头。所以那就是现在吗？和知世？无所谓吧，反正我也不是特别讨厌她。说实话，还有点心跳加速，这样倒也挺好的。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来吧，亲上去。

可是，如果被卡洛那知道了的话，她会怎么想？

雷尼将脸扭开了。

就差一点点。

好危险。

只差一点嘴唇与嘴唇就要碰上了。

知世缓缓地挪开身体，随后发出一声毫无刻意之感的苦涩叹息。

“真遗憾。本来还感觉今天能行呢。知世姐姐还期待着，至少能亲一下雷尼小弟呢。”

“抱歉，让你期待了。”

“你啊，有点使坏哦？雷尼小弟，是个坏男人啊。不过知世姐姐不讨厌坏男人，不如说还挺喜欢的哦？”

“对不起。”

“你怎么又道歉。”

“真的，非常对不起。”

雷尼马上背对知世拔腿便跑。再在她身边待下去的话，知世肯定会提出无偿帮助。虽然是个变态，但她就是这样的人，雷尼清楚这一点。正因为清楚，才不能利用，否则的话，就真的变成最差劲的男人了。

我是在耍酷吗？为了保护自己那点渺小的自尊而装腔作态吗？或许吧，无法否定。不过，还是不行。如果真的做出那种事来，我肯定会将卡洛那、还有知世一起伤害。单纯地不想伤害其他人，另外也不想因为伤害了其他人而让自己也受到伤害。不，原因还不止如此。我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实在是无法忍受。或许那点自尊真的不值一提，或许某些场合下应该舍去虚名追求实惠，或许那才是成年人的做法，然而我只是个臭小鬼罢了。

可是，艾尔甸这地方可没有温柔到能让臭小鬼悠闲自在地生活，回到铁锁休憩场，重新坐在刚才和卡洛那一起坐过的长椅上，说实话，我后悔了。

刚才真应该亲上去的。

说到底，哪怕不亲，只要老老实实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说不定也是能够借到钱的啊。

然而没能说出口，因为实在是太羞耻了。

因为，这是钱的问题，怎么能为了钱而低头？

当然，钱很重要，我当然清楚这一点，痛切地清楚。即便如此，也实在是拉不下脸说出“我没钱了，借我一点吧”这种话。一达拉两达拉姑且不论，那可是两万八千达拉，怎么能干出这么下贱的事？实在是太凄惨了吧。不，别开玩笑了，何止凄惨，那简直是屈辱。

就是这个。

这正是我那渺小的自尊心。

明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还故作姿态。明明有不得不保护的东西，却没有在泥地里打滚的觉悟。我这个人，真是可耻啊。

话说回来，完全没有察觉到。

不知何时开始，身旁坐了一位留着马尾辫的男人。

“……权堂。”

“我在此路过，碰巧看见了你。”

“啊……是吗。”

“其实，我一直有些在意。你今天的样子很奇怪，莫非是有何忧虑？”

“沙头呢？”

问起毫无关系的臭沙头，只是为了蒙混过关。都到了如此地步，还要摆出这种态度吗？

权堂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闭上了双眼。

“沙头死了。”

“哎？”

“开玩笑的。”

权堂睁开眼露出微笑。

“那个男人拥有出众的狗屎运，不会轻易死掉的。”

“说、说的是啊……”

“和我谈一谈如何？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比你年长。平日里我就感慨于你的自立之心，不过这并不代表一切事情都要独自背负。”

从没想过这么简单的道理。

于是雷尼向权堂坦白了一切。没有隐瞒细节，也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思考任何多余的东西。一气呵成，途中没有停顿。权堂则不停“嗯”“嗯”地应和，将雷尼的话全部听完，随后嘟哝了一声“果然”，接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两万八千达拉啊，再算上今明两日的伙食费，还是准备三万达拉比较妥当。这样的话，我来安排吧。”

“……啊？安排？”

“我马上回来，你在此等待便是。”

权堂丢下雷尼离开了。不，等等，看他走的方向，权堂应该是去了银行。

雷尼愣住了。

权堂到底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

他说了“我来安排”，也就是说，他要帮我安排什么吗？怎么安排？他去了银行，难道是去取钱？取他自己的钱？为什么？为何权堂要去取钱？

还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权堂回来了。

“之前说得风光，实际上好险啊。”

权堂静静地微笑着，扳开雷尼的手指，将三枚GM合金币放入雷尼的手掌中。

“账户里只剩三万三千达拉了，本以为不止这些呢。”

“哎？等等——我说，只剩三万三千，还取出三万……”

“还有三千达拉，这些就足够用的了。”

“三、三千？这样的话……可是啊，权堂，你不也是住旅馆的吗。”

“嗯，是啊。不过我的交租期限是在五天后，而你今天就必须交租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之后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回来一些就够了。”

“不，我会还的，肯定会全部还给你的。越快越好。因为，如果不马上还的话，权堂你也会很难办的吧？话说，你当真要借给我吗？”

“当然。”

“还说什么当然……这几乎是你的全部家当了啊？当然对我而言这笔钱很多，不过说实话，并不是多么大的数额。权堂，你也是属于穷人的那一类啊，真的有余力给我借钱吗？”

“我的确不是富豪，不过所幸，还是有足够的钱借给你的。”

“你把钱都借给我——然后付不起房租的话怎么办？”

“等到真的付不起的时候再说吧。”

“所以啊，我就是在问你，等真的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啊。”

“到那个时候——”

权堂露出一副仿佛在说“这个年轻人啰啰嗦嗦地吵什么啊，真是搞不懂”的表情，轻轻回答道：

“露宿街头便可。我和你不同，没有女眷需要照顾，所以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当初没有钱的时候，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

“哎……真的吗？”

“嗯，钱这种东西，即便没有，也总会有办法，至少对我而言的确如此。”

“这、这样啊。”

“实际，我就是这样在这里生活下来的。艾尔甸并非是不毛荒野，只要不挑挑拣拣，总能找到能够填肚子的东西。即便身无分文，也能活下去。”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之前只以为他是个豪爽坚定的男人，没想到居然顽强到了这种地步。

好厉害。

他的身影都变得高大了起来。

都是因为和沙头这种人组队，才一直无法摆脱二流入侵者的身份。说到底，能够照顾那个臭沙头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不起的了。该说他乐观呢，还是该说他已经开悟了呢，总之境界完全不同。权堂的心胸宽广到了如此地步，如果还因借了他的钱而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反倒显得对他失礼了。他不是那种施恩图报的男人，在发自内心感谢他的同时，我能做的便是和至今为止一样将后背交给他，同时也保护权堂的身后。肯定权堂也不希望我还有除此以外的多余举动。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嗯，决定了。

雷尼向权堂道谢，回到濒死雷电，马上向埃雷克特拉交了房租。如此爽快的心情真是好久未曾有过了。放轻脚步回到房间，只见卡洛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眺望着窗外。

糟糕。

现在哪是爽快的时候啊。

卡洛那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回到这个房间的？至今为止都想了什么？思考了什么？

使用新的药物之后，卡洛那的感情时常发生波动。一旦陷入消沉，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恢复精神，还会时常变得有自虐倾向，做出一些冲动的奇怪行为。所以一般而言，并不应该刻意揭她的伤疤，最好不要太过在意她，然而今天例外。今天都怪我，如果卡洛那感觉很受伤的话，全都是我的错。

“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卡洛那没有看过来。

雷尼从腰间取下剑搁在床边。

就是现在。或许应该把一切，全部，老老实实地说清楚？卡洛那说不定能够理解，说不定能恢复心情。正打算全部说出来时，却有别的话脱口而出。

“之前提到的别的族，我还是拒绝了。我不太清楚一个人做决定究竟合不合适。不过我觉得，还是和权堂他们组队比较好，既然如此，这个邀请也没什么意义了。”

“是吗。”

“嗯。”

不行。

说不出口。

即便是对其他人能够坦言相告，但唯有这家伙，唯有卡洛那，不想让她知道。

不想让她知道，我居然，从昨天开始就满脑子想的都是钱。

拼命想，拼命想，拼命挣扎，无计可施，最后，还是权堂帮了忙，而我自己什么都没做到。不想让她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丢人、可耻、不值得依靠的男人。若是暴露了，我今后还怎么保护卡洛那？还怎么让卡洛那依靠我？还怎么让卡洛那相信我？

我向卡洛那说过，‘我需要你’。

必须如此。

对于卡洛那而言，她最需要的，就是被其他人所需要。

然而，如果卡洛那无法再信任我的话，她会变得如何？

会崩溃。

会崩溃，然后毁坏。

“一起去吃饭吧？”

“是啊。”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卡洛那，略微瞄了雷尼一眼。她的表情僵硬，堇色的眼瞳稍有充血，颜色也显得有些黯淡。

等到明天，能不能看到她表情舒缓，稍稍露出笑容的样子？她是会对着我笑，还是会直直地盯着我？如果是后者，我大概也会坚定地望着她吧。有点没有自信。

不过，也总比将坏掉的卡洛那一片片收集起来恢复原状要容易得多。

所以，我想让你露出笑容。今天办不到的话，就明天，明天也不行的话，就后天，大后天，再往后也行。虽然我想不到巧妙的方法，但肯定总会解决的。

为此，首先要吃饭，填饱肚子。然后睡觉，起床，与你一同向前迈进。

看着只能做到这点事的渺小的我，你为何不发笑呢。

外传五 蓓蕾的卡洛那2 第2话 日月流转，心有所念

1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经过了上次那件事，工作结束之后，雷尼偶尔会与权堂和薇薇安一起吃饭。以前大家都是各过各的，尽可能将工作与生活区分开来，不过现在仔细回想，好像也并没有分得多么清楚。今天正好每个人都赚到了七千达拉左右，于是雷尼和卡洛那，加上权堂和薇薇安四人，便一同拜访了位于第五区和第四区分界线上名为“静安亭”的饭店，这里的价格不贵，评价却相当不错。姑且也邀请了沙头，但那家伙嚣张地拒绝了。说什么‘开什么玩笑凭什么我非得和你们这帮穷酸鬼一起吃饭啊去死去死吧’，真是混蛋到了一种境界。

“你为什么要和那种家伙组队？与其说是组队——”

雷尼已经吃光了静安亭招牌的大肚套餐，正在犹豫要不要加菜。卡洛那仍在小口啄食着淑女套餐。薇薇安也在以差不多的速度吃着一样的东西，不过和卡洛那不同，她懂得用餐礼仪，透着一股成熟女性优雅地享受食物的气质。

“实际上，基本上可以说是他一直在麻烦你关照啊。”

“我不这么觉得。”

权堂没有选择套餐，而是点了几道单品，就着菜肴啜饮着冰酒。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男人看上去不像会喝酒的样子，其实酒量惊人。而且，不管喝了多少也不见有什么变化，实在是太强了。

“他本人不在的时候说这种话，好像背地里说别人坏话似的，我也很讨厌这样。不过，哪怕是面对面，我照样能说得出口。沙头这家伙，根本没什么用吧？做不做得到暂且不论，他是根本就不去做，完全没有打算做点什么的意思啊。”

“的确，这么说他也没有什么不对。”

“什么叫‘没有什么不对’啊，根本就是这样的嘛。要说那家伙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话，是什么？女人吗？今天他也去库拉那得了对吧？”

“大概是的。”

“想要玩女人，至少也得为了玩女人的钱拼命工作才对啊。”

“那个人讨厌辛苦。”

“我也不愿意辛苦啊，假如不是非得这么辛苦，那当然是不辛苦最好啦。”

“站在他的立场上，这已经算是很坚强了。仅仅是思考轻松赚钱的方法，对他而言都是无法忍耐的痛苦。”

“他到底是有多懒啊。”

“我偶尔也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怠惰。”

“偶尔感受……这已经是让人惊掉大牙的水平了吧……”

雷尼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追加点单。反正不管吃了多少，一到晚上还是会饿。吃得越多自然就越能增长肌肉，不过与之相对的，吃得越多自然花的钱也越多。雷尼还是没有乐观到像权堂那样能断言身无分文就去露宿街头的地步。不想去拣别人的剩饭，也不想受风吹雨淋，至少希望能在一张还算温暖不至于感冒的床上入眠。雷尼自身当然如此，更不希望卡洛那过风餐露宿的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感觉卡洛那说不定会轻易适应呢。

似乎察觉到了雷尼的视线，卡洛那微微歪头。

“唔？”

“……啊，没什么。”

她虽然看上去很脆弱——不，要说脆弱的话的确有些脆弱，不过适应性其实很强，或者说极度善于忍耐。而雷尼与她不同，多少懂得一点为人处世，也会思考未来，简单地说，是个更加正常的人。

不过偶尔，还是会没有自信。

怎么说好呢，在这个城市生活的每一天，都好辛苦。

太过辛苦，说实话，已经是相当痛苦了。

总是接连发生在哈兹佛时从来没想象过的事，吓得魂飞魄散嘎嘎尖叫东滚西爬，然而为什么这些人还能淡然地生活下去？至少看上去很淡然。我说你们，是不是有点怪啊？这么想着想着，慢慢连自己也渐渐习惯了。好不容易习惯，又会发生什么别的怪事，搞得大脑一团浆糊，身体筋疲力尽。卡洛那反倒还更加习惯这个城市，不管发生什么，都是一副“这样啊”“原来如此”的样子欣然接受。

我快不行了。

不会对任何人说，也不想和任何人说，只是偶尔，会在心底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想回去。

比起这个城市，故乡要好太多了。

冷静下来想想，不管多么想回去，也不可能回去了。一方面是有无法回去的理由，另一方面，故乡真的会更好吗？真的会更轻松吗？真的回去就会有好事吗？仔细思考，其实并不一定。

不过，肯定还是有比这座城市更好的地方。

有的吧，肯定会有的。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抱着这个城市不放实在是很傻。

说到底，这里有什么我无法舍弃的东西吗？

这座城市又不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所以我究竟在纠结于什么？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自尊？

说不清楚。

还是说，是卡洛那？

当然，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总不可能在途中跳下去。不过，为什么非得在艾尔甸呢？说不定，在某个地方，可以过上更加愉快，更加像个人的生活呢……？

我愿意。耕田也好，饲养家畜也好，做小生意也好，我都愿意。肯定有些人更喜欢挥着剑盾到处屠杀过着与血腥亲密接触的每一天，但我不是那样。

我也不是喜欢才做这种事，只是碰巧父亲是独立骠骑士，曾经踏足过那条道路，所以剑术比起外行要好上那么一些，才抱着“暂且就干这个吧”的念头当上了入侵者。毕竟饭还是要吃的，总不能饿死，仅此而已罢了。

比起卡洛那，我多少思考过一点未来？

这是假话。

彻头彻尾的谎话。

其实我根本没考虑过。

因为——就试着考虑一下好了。

所谓的入侵者，这份工作，还能干多久？我今年十六岁，今后还能干几年？能持续几十年吗？直到身体废掉为止都能干下去吗？还是说途中退休，转行去干别的？有一个大致的计划吗？

给不出答案。

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

现在。

现在。

现在。

我拥有的，只有现在。

就这样下去真的好吗？真的没问题吗……？

再比如权堂，他有考虑过这些事吗？

还有薇薇安又如何？

好想问一问他们。

想问得不得了，却问不出口。

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能问这种问题的地步。

“总之，我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权堂你到底为什么要和那种家伙组队？一般而言，根本忍不了那种人的吧，他连寄生虫都不如。”

最多只到能够开口抱怨的程度而已。

像这样嘟嘟囔囔发牢骚的时候，内心里的确是希望权堂变得厌恶沙头，和他一刀两断的。那家伙是真的烂透了，不是个人喜好的问题，也不是价值观的问题，那家伙真的是超越这一切的究极混账。为了增强战力在入侵者的聚集地本忒咖啡招募同伴的时候，甚至有的人光是看到沙头的脸就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恨恨而去。这人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人生，能这么招人嫌啊？

“的确，沙头很难说是个好人。”

权堂轻抿了一口酒杯。

“有时，他做的事连我都觉得无法容忍。”

“那个混账可是能够毫不顾忌地在别人伤口上撒盐，而且还是对同伴做出这种事。”

“嗯，那应该算是人格有缺陷吧。”

“既然你这么清楚，为什么还……？”

“你问我理由吗。”

“因为，那种家伙，一般而言，都不会有人愿意和他呼吸同样的空气的吧？”

“你也常常因为他而受苦啊。”

权堂呵呵一笑，打算去拿酒壶。雷尼这才意识到，明明这么多人一起，却让权堂自斟自饮，实在是不像话，于是迅速伸手，想赶在权堂之前抓到酒壶。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最终却被薇薇安抢了先。权堂默默地递出酒杯，让薇薇安倒了一杯。

“谢谢。”

“不必。”

“薇薇阁下也尝一杯如何？您应该会喝酒的吧。”

“还算喜欢。”

薇薇安稍微考虑了一阵，最终点了点头。

“承您厚意，那我就喝一点吧。”

“是吗。”

权堂抬起手叫来服务员，帮薇薇安要了酒杯，同时又点了一壶酒。总觉得，有点怪。仔细一想，我其实也可以喝一点的嘛。在训练所的时候，烟酒都是严禁的，不过哈兹佛这个国家本身，倒是没有多少岁之前不得饮酒的规矩。整体的氛围上，一般在成人之前是不喝酒的，不过，在节日和祭典的时候，不论是谁都可以喝上一杯稀释过的葡萄酒。自己当年在老街厮混的时候，喝的都是没稀释过的，而且还挺擅长的呢。关键，这里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当然，如果一个孩子喝得烂醉，肯定还是会被其他人斜眼相看，少年少女大摇大摆抽烟的样子也并非常态，不过归根到底，在这个国家，不论是酒还是毒品，只要想用就没人会管，这就是这个国家的风格。我也是，虽然讨厌毒品，但对酒没什么抵抗力。如果权堂提出“你也来点如何”的话，估计就会回答“那就来一杯”吧。

然而权堂没有问我。

明明都对薇薇安劝酒了，却忽视掉了我。

果然还是因为权堂在内心里，把我当作孩子吗。

没办法，我实际上的确还是个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才没法像权堂那么能忍。而且，即便不是孩子，即便是个成年人，那个超级大混帐也肯定会超出忍耐范畴的。

服务员送来酒和杯子，权堂为薇薇安倒了一杯。

薇薇安将第一杯一口气喝干。

真潇洒。

那就是成年人喝酒的样子。

“沙头他——”

权堂又为薇薇安倒酒，随后喝干了自己的那一杯。薇薇安立即拿起酒瓶，将权堂的杯子斟满。

“谢谢。”

“不必。”

“酒量不错。”

“一般般啦。”

如此说着，薇薇安又将第二杯清空，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看来是有些醉意了。薇薇安喝醉酒会是什么样子呢？由于她平常总是不表现出任何感情，所以雷尼对此兴趣盎然。

“——不对。你刚才不是说到沙头吗？沙头他怎么了？”

“嗯。”

权堂仿佛在眺望远方。

“沙头他，于我有恩。”

2

位于颠圣虞东北部山间的霍晔庄，其庄主燎蝉之长子燎亥，在人生的第六个年头，即将迎来断发之仪时，失去了所有亲人。

由于被认为意欲反叛朝廷，霍晔庄燎家一门上下，除去被托付给一位老忠士的燎亥，均被官军抓捕，于磔狱门前问斩。

老忠士名为权峰，自燎蝉的祖辈开始，便以刀师的身份侍奉霍晔庄燎家。

所谓刀师，须立下誓言，仅为自身甘愿效忠之主奉献兵刃，与刀剑同生共死。如此烈士，方可得此称号。

权峰赌上自己已为时不多的余生，决心保护主君燎蝉托付的燎亥。官军追兵接连不断，欲抓捕权峰与燎亥，然而这绝非易事。纵然业已老朽，权峰仍是身经百战的刀师。身经百战之名并非妄誉，实际，权峰的确曾在大小合计一百有余的战斗中立下不世功勋，官军亦曾邀其出仕，然而权峰视之如无物，仍顽固地领着霍晔庄燎家那难称优渥的俸禄，可谓是忠义无双之快意男儿。权峰潜入山林，以溪河为障，夜击奇袭，戏官军于股掌之间。足足三年，权峰时而抱燎亥于怀中，时而将其负于后背，时而两人携手逃离，终于使官军断了搜索之念。

朝廷广诏天下，不再追捕权峰，其忠勇赤诚之心亦因此而广受世间称赞。不过当时，权峰未能察觉此为朝廷陷阱，三年逃亡，夺去了昔日猛士的深思熟虑，亦耗尽了他的气力。权峰鞭笞着老朽之躯，前往天意神妙剑之圣地麓祸山，权峰幼时曾在麓祸山修炼且赢得神童之名，他的去处，原本就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能。官军料想如是，早在此设伏，于麓祸山山麓的茶馆内，将一老一少围得水泄不通。事已至此，权峰只得放弃抵抗，对前来劝降的官军将领磁平如此言道：

“吾身负主公之命，拜谒圣山，虽痛感无谋，犹不及功败垂成之遗恨万千，唯了此余生，以谢主君之托。贵卿若有武人之心，便勿加阻拦。另者，此皆匹夫之责，稚子无罪，姑僭言之，若朝廷一意孤行，加害如此幼童，世间垂怜，天朝上国威信扫地，人心背离，必招致内忧外患。若赦此子不死，示天朝之度量宏广，则臣民畏敬，国家安泰，威被四海，恩泽天地也。”

朝中本就有人对霍晔庄燎家的谋反罪名呈上质疑，权峰的勇武事迹流传开来之后，亦博得不少平民的同情，最终演变为对朝廷的反感。再加上原本就存在的对苛赋重税的不满，一时间各地农民皆有蜂起之意。

将领磁平不许权峰自行了断，而是向他发起决胜之邀。磁平与权峰鏖战三天三夜，最终成功取其性命。权峰的首级被以盐浸泡，随后送往官府，最终身为反贼，亦被承认为忠勇之士得到厚葬。朝廷则借此机会抚慰了人心。

事实在坊间传播时，被添加了诸多夸张修饰，最终变成了如下的故事：

权峰将燎亥送往国外之后，毅然返回，拼上身为刀师的一生，欲以只身单剑斩尽三千官军。官军将领不忍手下丧命，恳求仅以两人一决胜负。权峰为将领的胸怀与勇敢所感动，光明正大地接受挑战，在激烈的死斗之中光荣赴死。

当然，这只是民间故事罢了。

真相另有答案。

让燎亥得以保全性命的不是权峰，而是领会了权峰之意的磁平。而且，燎亥的藏身去处不是国外，正是麓祸山。

燎亥以权峰之孙的身份长大，为此舍弃了本名，改叫权堂。

权堂长年间剑不离手，日夜修习天意神妙剑，然而，他的天资平庸，与名义上的祖父有天壤之别。不过，权堂仍孜孜不倦地练剑，朝日未升便起床取剑，若无人对练，便对着树干练到日暮为止。他人都认为，这与其说是耿直，不如说是愚钝，然而权堂对此一向不以为意，仅是以剑为乐罢了。

十四岁时，权堂仅携剑一柄，隐入深山。以穴窟、树洞为家，狩猎鹿、猪、野兔为食，其余时间均专心于日复一日练剑。数次被熊豹袭击，身负重伤，不得不回到乡里，伤愈之后复又重返山林。

四年之后，麓祸山成为了权堂的家园。权堂已经掌握了熊豹的地盘，懂得如何在狩猎时避免惊扰它们。时而从远处望见它们的身影，甚至能够以眼神交流。权堂极为享受这般生活，也曾想过在山中了却一生，然而最让他恐惧的，是剑术的生疏。

择日不如撞日，权堂未有任何计划，便于某日离开麓祸山，踏上了旅途。

权堂与猛兽嬉戏，感叹自然之恩惠，食兽肉果实，饮溪涧清水，越过群山，历经两年，抵达了沙蓝德。又依靠传言，人生中首次踏足人类聚集的大都会，首都艾尔甸。

权堂欲与传说中的异界生物比试，便迅速前往地下城，进入当时还未知晓名字的D13泰多鲁亚普。下等蜥蜴人战斗力不佳，令权堂大失所望，却又因此而心生大意，陷入众多下等蜥蜴人的包围，然而这正是权堂所愿。权堂一心死战，许久之后，下等蜥蜴人开始撤退。权堂甚为满足，拖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躯返回地上，在出入口附近，遇见了一名素不相识的男人。

“我说你，很厉害嘛。我从远处看到了，你真的很强啊。不过，好不容易杀了那么多异界生物，为何你什么东西都不拿走？”

“拿走？”

“可是，你是入侵者对吧？虽然一身破烂。”

“入侵者？”

“哎？难道不是吗？”

“先不论是不是，何谓‘入侵者’，我便不懂。”

“不懂……你真的不懂？”

“嗯。”

“不是吧……”

这位面容与狐狸有几分相似的男人自称兰斯洛特，向权堂解释了“入侵者”这门行当。对于毫无金钱概念的权堂而言，要理解为了生活而赚钱这种行为就已经非常困难。不过，两人返回泰多鲁亚普从蜥蜴人的尸体上取回战利品，再用卖来的钱换到的食物，美味得令权堂瞠目结舌。若说要为了这般美食而赚钱，权堂便能够理解了。权堂将剩下的钱与兰斯洛特平分，并在日常生活方面接受对方的建议，比如如何入浴，如何用钱换来整洁的衣物。随后，又被兰斯洛特邀请，若有成为入侵者的意愿，希望两人能组成一队。兰斯洛特通晓世事，了解强大异界生物的所在之处，又对权堂有恩，所以没有理由拒绝。

后来才知道，兰斯洛特并不是一般人们所说的入侵者。他所做的是召集复数入侵者潜入地下城，并分配从战利品中获得的利益，虽然身负武装，却极少参加战斗。有人在背地里说，那家伙就是个黑工中介。兰斯洛特听到这种说法，干脆顺势自称为中介师。

不论如何，没有人在表面上抱怨，因为兰斯洛特的确有着高价卖出战利品并公平分配的才能。另外，兰斯洛特也不会与同一个入侵者长时间合作。

“因为他们不值得信任。”

兰斯洛特如此告诉权堂。

“世上如果全都是你这样的人就好了。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信任他人一定会吃亏，说不定哪天就在睡觉时被人抹了脖子。我为了赚钱利用别人，别人也为了赚钱利用我，这样就好，这就是所谓‘干燥’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旦深入，就会变得湿乎乎的，最好在恰当的时机斩断联系。”

“可我已与你合作一年了。”

“你是例外，权堂。喂，你觉得对我这样的生意人而言什么最重要？是眼睛，眼力。一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如果不能一眼看清楚，那就不适合做我这行。你是值得信任的，这一点不用多言我也明白。”

刚认识兰斯洛特时，他只能同时召集三到四名、最多五名入侵者。到后来规模慢慢扩大，招募超过十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随着人数增多，也愈发经常出现混入在各种意义上质量不佳的入侵者的状况。

“这也无所谓。”

只要喝上一口酒，兰斯洛特狐狸般的脸便会立即变红。

“人只要一多，其中总会有好好干活的和不怎么干活的，让所有人都完成同样的工作是无稽之谈。那些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也有他们的利用价值。简而言之，要将集团看作一个单位，关键在于如何让这一个单位良好运作起来，至于集团中的个人如何，并不是什么问题。”

权堂只是跟随着兰斯洛特，能与强大的异界生物交战便已满足，保护兰斯洛特也是权堂的任务，除此之外，权堂对于未来没有任何不安，也不会有任何烦恼，但兰斯洛特不同。曾经说过生意中最关键的就是要看清每个人的兰斯洛特，现在又认为与人打交道必须以集团为单位。至少对于权堂而言，人的集团是非常复杂怪诞的。若只论剑术，的确能够推算出每个人的强大程度，然而一旦身处于集团之中，各人的强大将如何起作用、能否顺利发挥，就只有在实战中才能明白。关系好的人互相扶持，关系不好的人互相敌对，有的时候，人的集团作为一个单位，真的会无法发挥全部的功能。

另外，兰斯洛特作为中介师越来越响亮的名声，也为工作带来了困难。听说“只要和兰斯洛特工作就一定能赚钱”的风评，有许多入侵者主动加入兰斯洛特的队伍。唯独在这些人中，有人既不愿冒险，战斗中又拱手旁观，反倒还声称自己贡献极高，恬不知耻地要求分得更多报酬。

“这种混账，基本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兰斯洛特顶着疲惫的红脸唉声叹道。他的酒量也越来越大。

“只是……其中有的人的确很会演戏。明明其他方面一无是处，偏偏演戏骗人的本领好得出奇。世间若只有你这样的人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也不必总是疑心重重了。”

话虽如此，兰斯洛特丝毫没有终止中介生意的打算。不仅如此，兰斯洛特还策划了三十人规模的远征，连续两次大获成功。花费三到四日进军地下城的深处，获得足够战利品时便返回，三十人中虽有七、八人再也无法回归，但生还者都能获得相当于工作几个月的程度、甚至是更多的金钱回报。

“果然，男人就该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喂，你说是吧，权堂？心情极佳的兰斯洛特接连灌下好几杯酒。

“一旦停下脚步，一切就都结束了，就到此为止了。所以必须不停地奔跑下去，也不能途中放慢脚步，因为这世上有所谓的‘运势’，一旦将其抓住，就绝对不能放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反正是无根浮萍般的营生，该决胜负时不决胜负，一定会后悔的。”

喂，你说是吧，权堂？

权堂回答：你说了算，随你喜欢。权堂只是跟随兰斯洛特，为了和强敌作战，或者只是为了保护兰斯洛特。他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我现在运势正佳，绝不能让这机会溜走。仔细想想，说不定契机就是遇见了你，你或许就是给我带来好运的那个人，既然如此，只要有你在，就万事大吉。没必要害怕，我会成功的，权堂。”

兰斯洛特制订了五十人规模的远征计划，主要目标是在被称为边境地狱的D1中的狱门溪谷，杀死有爵位的恶魔。

据说，有爵位的恶魔拥有价值过亿的财宝也不稀奇。另外，狱门溪谷中还有名为“加莫古莱蒙”的恶魔，它们的眼球中含有叫做“紫纹晶”的物质，能够卖出高价。除去这些之外，D1还有许多世间认为价值极高的产物。即便如此，也极少有入侵者攻入D1，因为非常危险。

“也就是，高风险，高回报。”

进入地下城的前一个晚上，兰斯洛特总是坐立不安，难以入睡。以前，兰斯洛特曾经说过，正是天生的怯懦让我活到了现在。

然而那个晚上不同。

那晚兰斯洛特情绪激昂，话比平常更多，声音也更大，毫无来由地说起了自己童年时代和未能实现的梦想，说厌之后，又炫耀起钱和贵重的戒指，见到女人就上前搭讪。

“到头来，还是钱。说到底，就是钱。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办得成。喂，你说是吧，权堂。”

若拥有装不完的金钱，就能让我的剑更加锐利更加迅速更加精巧吗？权堂如此问道。兰斯洛特闻言，笑着回答说：当然了，笨蛋。

“能啊，当然能。只要有钱，甚至能赢过剑圣。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啊，必须要赚钱啊，权堂，跟着我，看我怎么赚钱。这就是我，中介师兰斯洛特的存在价值，存在意义。”

于是兰斯洛特和权堂，以及另外五十名入侵者，以狱门溪谷为目标踏入了D1。

一边击退下等恶魔一边走了半日，野营一晚，第二天逼近了狱门溪谷。

然而未能抵达目标。

前往狱门溪谷有一必经之路，名为黄泉坡。沿着黄泉坡向下时，不知为何在第二天一直未曾现身的恶魔们，突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实际数量无法计算，只觉得密密麻麻多如云霞，似乎由狱门溪谷中的有爵位恶魔统领。恶魔们从前后两个方向袭来，陷入夹击的入侵者们还没来得及应战，就接连滚下黄泉坡。只有少数几名入侵者当即拔出武器与恶魔交手。权堂身边的兰斯洛特，在知晓恶魔袭击的一瞬间，就脱口而出：情势不妙，快跑。

为了逃跑，首先必须排除拦路的恶魔，于是权堂向后方的恶魔发起攻击。为了打开退路，权堂又与几名有骨气的入侵者一同向恶魔们冲锋。恶魔的阵势并不牢固，反而相当脆弱，重复突击，不知疲倦地斩杀，了结众多敌人性命之后，恶魔们也吓得连连后退、左右推搡。权堂的手负了伤，也有入侵者壮烈牺牲，不过总算是创造了一条逃生之路。

然而回身一望，只见兰斯洛特被恶魔和其他入侵者推挤开来，呆站在黄泉坡的边缘。

黄泉坡的侧面，一边是高高耸立的绝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兰斯洛特和他身边的入侵者们已经被逼至绝路。

要么突破恶魔的包围，要么坠落深渊。

权堂高声呼唤兰斯洛特的名字，想要冲回去，然而兰斯洛特甚至没有时间看过来一眼。

一眨眼，恶魔们便已将兰斯洛特和其他入侵者一同撞下悬崖。

权堂低吼着握紧剑柄。

不知是谁，不止一人，有许多人大喊，后退、快跑、撤退、避难。

放眼望去，也有的入侵者毫无动作，只是愣在原地，浑身发抖，而且数量不在少数，至少十人。权堂怒斥道：不想死的话，就拔剑战斗。随后率先冲入恶魔阵中。

在敌人阵中肆意斩杀之时，权堂不禁想到：兰斯洛特错了。

不论积攒了多少钱财，你也无法再见到它们了。

假如金钱真的无所不能，我倒宁愿拿出所有钱财换得性命。

3

先说清楚，本大爷和那边的渣滓们有云泥之别。

差距大得令人发笑。

首先血统就不是一个层次的。我是欧克利德酋长国五十七部族之一松族的族长的表亲的弟弟的义弟的亲戚哎呀简而言之，就是很了不起。天生就很了不起很伟大超厉害。

小时候附近举办了个什么天下第一武道会邀请我出场，于是我毫不留情地赢了个爽拿了三连冠，之所以没能四连冠，哎呀简而言之，就是那啥，因为我实在是太厉害了大会主办方就跪着求我说拜托你别参加了给你个名誉冠军的称号实在是没办法所以就没参加。原因就是这样。我就是这么擅长玛多——啊对了这玩意儿是欧克利德的传统武器说白了就是盾牌上插了两个角状的剑尖，总之我耍这玩意儿耍得超棒的，所以当然厉害，当然超强。

我的外号是勇者。

不。

是勇者大人。

不论是谁都赞美我表扬我没有一个人无视我。我是父母、不对是全部亲戚、不不不是整个部落的骄傲，是英雄。

像我这样，不管干什么都天生比人强自由自在地长大把一切都赢到手中生活再悠闲不过然而却放弃了一切啥都没带便踏上了自由之旅如今正要取得与英雄之名相称的成功超强超厉害超伟大的完美人类，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呢。

绝对没有。

不可能有。

有才见鬼哦妈的狗屎白痴去死去死全都去死吧。

哎呀不过看这形势，不用我出手他们也会死。

随便他们怎么一个接一个去死。

全军覆没还是什么玩意儿的我还巴不得呢。

关我屁事。

不过别把我卷进去啊，唯独不能把我卷进去啊简直不可容忍。

话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情况？不奇怪吗？中介师兰斯洛特不是据说那个啥吗？只要按他说的做基本就等于赚到一大笔钱了不是吗？当然艾尔甸很大所以他也没出名到每个人都认识，但感觉在一部分人中还挺有名的总之那混帐要招募一大批人我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当即应募装作年轻气盛的清爽新锐入侵者漂亮地通过面试，本来还开开心心地觉得哦耶终于我也要转运了，结果呢？

这算啥？

这种事算什么？

往前看往后看往左往右看全都是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恶魔。

仔细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是恶魔们算计好了时机把我们前后夹击除此之外就再不知道了，一眨眼就有一堆白痴入侵者被咔嚓咔嚓干掉。

明明我都悠然地提着玛多站在原地，明明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摆出安稳的架势，你们这帮白痴混账却焦躁混乱起来别他妈乱七八糟的了白痴去死吧。

的确去死了。

死了个痛快。

睿智的我处于队列正中所以轻松得很，果然我天生伟大除我以外的每个人都该当我的盾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突然想到兰斯洛特如何了便稍微找了一下，没有找到，怕是已经死了吧。

“后退！”

“快跑！”

“撤退！避难！”

隐约听到有人在如此喊叫。

“不想死的话，就拔剑战斗！”

感觉还有人对我说了这种话。又不是女人为毛要留那么长的头发还扎了个马尾辫，就是那家伙。总是待在兰斯洛特身边的混帐，看上去好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估计就是那什么保镖吧，就像兰斯洛特养的狗一样。

当然高贵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命令我别开玩笑了必须痛骂臭傻逼去死，然而身边的其他笨蛋还真的傻不啦叽地举起了剑和枪，发着“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的怪声朝恶魔们冲锋，真是蠢透了。难道你们就看不出来吗？我说啊，听好了，没用的啊没用的。你们在抵抗个什么劲啊？这种就是所谓的垂死挣扎啊垂死挣扎，就是无用的抵抗啊。稍微想一想不就明白了吗怎么可能不明白？

我们啊。

要死了。

结束了啊结束。

就是The·End呀。

天生伟大的我都这么说了，所以一定没错。已经没救了肯定没救了事到如今做什么也不会有用的只有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真的要去死吗喂真的要死？看这架势恐怕是真的啊~~呜~~哈哈哈哈。好伤心哦~~好痛苦哦~~放你妈的狗臭屁我才不要死。不要，绝对不要。就这样去死也太不像样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还要吃一堆好吃的东西吃到肚子撑爆，还要干更多的漂亮女人干个爽两个三个一起干梦一般的玩法我还没玩过呢我真的什么都还没做不想死不要死不要死绝对不要死我不想死不想！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意识恍惚，什么都认不清楚了，心脏的跳动声重如擂鼓。我大叫狂奔打滚，像战斗之类的无用功绝对不会去做，只顾全力逃跑，满脑子只有逃跑。看到人影就躲到那家伙身后，把那家伙朝恶魔推过去趁着恶魔转移注意力的间隙逃跑。我发现了，大发现啊，我果然太强了。要说哪里强的话，逃跑的速度真是强到爆。话虽如此还是有极限，伟大的我看来也是存在体力极限这种东西的，哪怕是我跑上黄泉坡后也喘不过气或者说根本没法呼吸了确认周围没有恶魔后就躲进了岩壁缝隙中，在里面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这时候就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就经常被父母打得半死四处逃命然后躲在屋檐下的角落里屏住气息不敢出声。说来奇怪，我明明应该很了不起才对。很遗憾，我的双亲一点都不厉害，他们烂透了，就是垃圾中的垃圾。尤其是我爸，就是部族里最讨人厌的那个，老是酒后撒野还凶狠得不行最终把老妈活活打死埋在院子里了然后老是害怕这事儿暴露出去整天提心吊胆动不动就把我痛打一顿，说白了就是个疯子。拜之所赐我也变成了这副模样。我没有错，我没有任何错，错的是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除我之外的人总是最差劲的，所以才会变成这幅惨状，吃亏的永远是我。

SUCK。

FUCK。

受不了。

越来越困差点睡着了不行不能睡，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然而不知不觉中好像又睡着了。睡得如同一滩烂泥，还做了个梦，透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梦里，我身处故乡的集落。我超讨厌这集落太闲了太无聊了于是到处乱跑，期望发生什么事。最好是特大事件。比如邻居家的小哥把自己的老妈和妹妹都奸杀了，或者某个来求宿的旅行者趁着半夜杀了十几个人，再比如发生战争。不过我不想当兵，一点都不想。

什么都没有发生，每天都安稳无事，老爸也没有杀了老妈埋在院子里。老爸是养蚕的，而老妈帮他的忙，爷爷奶奶也是如此。我也被强迫帮忙，然而那什么叫蚕的玩意儿好恶心我实在是受不了，所以我就偷懒，总是被老爸追得到处跑。不久后我加入了个什么不纯异性交往最棒帮，我坚信一定还有我能做的事，我一定还有除了养蚕之外的未来。

混账东西，你只会继承我的家业。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能这样整天游手好闲？仔细想想？还不是因为我，因为我和你妈一天到晚汗流浃背地工作，要不然你连饭都没得吃，早就饿死了。你想饿死吗？

老爸痛打了我一拳，我一下子鼻子发酸，差点哭出来。什么啊好疼啊干嘛要打我啊开什么玩笑难道就因为你是我爸吗好疼啊疼死了。

废话当然会疼因为我打了你所以肯定会疼啊笨蛋。赶紧来帮忙干活不准再和那帮稀奇古怪的家伙来往。我是为你考虑为你好，你还是小屁孩儿所以不懂，这世上到头来还是老老实实努力干活的人才会有好报，当然偶尔也有例外不过还是一心一意辛勤劳动回报率最高。事实如此。妈妈爷爷奶奶还有最认真干活的我都这么说了，就一定没错。

我被揪着衣领拽去帮忙干活，期间我下定了决心。半夜里躲在家中漆黑的角落里嘟嘟囔囔着定下了计划。

我要逃跑。

绝对要逃跑。

开什么玩笑。

我和老爸不一样，我还有可能性，巨大的可能性。

瞧好了。

现在就给我瞧好了。

我一定要让你们刮目相看。

要变成大富豪吓死你们。

我有潜力。

一定能做到什么

一定能。

没道理不能。

骤然从梦中清醒过来，只觉得焦躁不已，便从岩壁缝隙间冲了出来，随后突然想起。

喂喂喂喂这里不是地下城吗，而且不是D1吗，而且怎么只有我一个人。是不是应该重新躲起来？不，已经看不见恶魔的身影了。向黄泉坡下方俯视，只见到处都是尸体——准确地说是类似人类残骸的碎块。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什么啊只剩我一个人了啊，难道要让我一个人回去吗。不是吧开玩笑的吧怎么除我以外全都死了啊真的全军覆没了啊。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活了下来果然我太伟大了太强了，真是强得让人受不了啊。

总之只好尽可能不引起注意贴着岩壁朝地上进发。双腿发抖牙齿打颤脑中一片空白快要哭出来了，除此之外真的无可奈何。要是被恶魔发现了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就吓得浑身无力，话说实在是不想再走想休息了，正巧有个不错的被岩石遮挡着的角落，罢了就去那里睡上一会儿吧。

过去一看才发现有人先来，吓得心脏都差点停了。

不过，那家伙一动不动。背靠岩壁坐在地上怀抱长剑低垂着头，浑身是血。莫非已经死了？

“喂。”

“……唔。”

那家伙抬起头，脸色奇差，好像马上就会死一样。应该说光看那脸色已经是个死人了。

正是那个马尾辫。

“噢噢，你是——”

“你、你没事吧？”

“唔……身体实在不听使唤，就在此休息了一阵。已经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

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然而我并没有义务亲切地告诉他不不不你浑身是伤出血太多根本不是没事，毕竟我自己也累得不行了于是便在马尾辫身边坐下，一坐下便觉得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

不，不是因为坐下，而是因为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在地下城那可真是不好受啊。

“看来，只有我和你活下来了。”

“是吗。”

“大概是的。”

“你看上去似乎没有受伤，为何不早点逃跑？”

“嗯嘛这是因为……”

别说蠢话了白痴马尾辫。这可是D1啊是恶魔的巢穴啊你难道不知道吗，还说什么一个人逃跑，怎么可能逃得掉啊，途中被恶魔发现的话肯定要被宰掉的啊。

“因、因为发现你了嘛。果然还是那个……不能不管对吧，因为你……看上去受伤了。这种事嘛实在是那啥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你说是吧，一般而言。”

“承您担心，不胜惶恐，不过，我没问题的。”

“是、是么？”

“嗯。我还能够使剑，能够保护自己。不过，腿受了伤，无法快速移动。”

的确，马尾辫的左大腿处有一道深深的割伤，裤子都染成了红黑色，这样的确无法再跑跳了。

“……你、你的腿这个样子，那你怎么办？”

“无妨，我打算慢慢回到地上。”

“慢慢回去？你认真的？”

“我也无可奈何。既然你能从那般凄惨死战中无伤逃生，想必应是一位著名剑士，我恐怕只会成为累赘，你还是先走吧。”

“不，可是……”

你搞错了。我根本不是什么著名剑士，只是趁你们在凄惨死战的时候一个劲逃跑而已。当然，毫发无伤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如果真的去战斗的话，恐怕早就死了。话说你也算是异常了吧？一般而言肯定死了，为什么还活着啊，居然活下来了啊。莫非这家伙超强的吗？肯定不弱，否则绝对已经死了，至少比我强得多。大概——不，毫无疑问即便是负了这样的重伤也比我厉害。

这不就是上天垂怜吗。

我果然运气好极了。

当然我本来就很伟大。

派得上用场。

这家伙派得上用场。

万一发生什么的话把这家伙丢下自己逃跑就是了。而且根据这家伙的性格，说不定到那时候他会主动说出“别管我，你先跑”之类的话呢。简而言之这家伙就是我的王牌，只要拿在手里就能放心，危急情况下可以用上一把。

“别说傻话了。”

故意摆出不高兴的表情咂了咂嘴。

“我倒是不认识你，然而怎么能因为素不相识就见死不救啊蠢货。啊~~做不到，我可做不出那种事来。”

“你……”

“差不多能动的时候告诉我，然后我们就出发，肩膀什么的随你倚靠。好好感谢我——”

哎呀不好不好一不留神就说漏嘴了。

“不，算了吧，无所谓感不感谢的。总之你先好好休息。”

“嗯。”

马尾辫闭上了双眼。原本前途一片黑暗，如今却找到了希望之光。

实际上，我总是这么走运。

毕竟我早就说过，我很伟大。

4

“——于你有恩。是吗……”

雷尼抿了一口温热的麦酒。在听权堂讲故事的时候，突然想喝便点了一壶，不过这个所谓麦酒不论喝多少次都不觉得好喝。如果说出来不好喝估计会被当作小孩子对待，所以只能保持沉默小口啜饮，内心里只觉得后悔，如果这是葡萄酒就好了。如果换作葡萄酒，不管多少我都能喝。话又说回来，还是别再喝了比较好，既然不喜欢，就没必要浪费钱非得去喝它。

“可是，这难道不是被他巧妙地利用了吗？”

“我没这么想过。”

“权堂你啊……说是老好人可能有点不对。那个，让年龄比较小的我来说这种话可能有点不合适，该说你是纯粹呢，还是天真呢。”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不，我觉得吧，这么看你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

雷尼瞥了一眼卡洛那。卡洛那终于也吃完了饭，看上去有些困。如果再多待一会儿，恐怕她真的会睡着。

“啊，权堂大人……人品好极，亲切非常，卡洛——我是这么觉得的样子。”

“卡洛那，你的措辞变怪了哦……不过倒是一向都有点怪……”

“呜咻？变、变怪了吗？”

“无所谓啦。薇薇安怎么看？”

雷尼随口一问，薇薇安做出一副如同在说“哎？问我吗？”的表情。她的脸已经相当红了，不过一直没有说话，所以也不清楚她醉到了什么地步。

“嗯，怎么看呢……”

看上去眼神似乎已经有些涣散了。

“我啊……”

薇薇安看着权堂露出微笑。

她笑了。

这说不定是头一次看见她笑。

而且，怎么说呢——透着一股奇妙的艳丽，这就是成熟女人的笑容啊。

“觉得权堂长得很帅。”

雷尼差点喷了出来，没想到会是这种评价。

“唔。”

权堂微微低头，将酒杯喝干。薇薇安马上又为权堂添满，不过那动作看上去充满了挑逗之意，也不知是不是雷尼的错觉。

“大概是因为生为男子，我极少在意过各人的容貌，也包括自己在内，原来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也不知我有没有审美眼光，总之，在我看来，薇薇阁下亦如野花怒放般美丽。”

“很厉害嘛。”

“您指什么？”

“恭维人的水平。”

“是吗，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不过，刚才的话并非恭维。”

“那我可就当真了哦。”

“本就不是谎言，因此您大可当真。”

“是吗。”

薇薇安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难道说，她对权堂抱有好感吗？至今为止都没发现有这样的迹象，不过醉酒之后终于吐出了真心话？

雷尼和卡洛那面面相觑。卡洛那的表情看上去应该也在和雷尼思考同样的事，也就是，我们该不该待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很碍事？是不是应该回去？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识趣一点，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

“不过。”

似乎没有那个必要了。

因为权堂轻易破坏了和薇薇安之间流淌着的甜腻气氛。

“据说有的花根茎有毒。”

“是啊。”

薇薇安垂下双眼，轻笑了一声。笑得极为随意，却渗着一股空虚感。权堂恐怕没有察觉到，他基本上就是个迟钝的男人。

“的确有那样的花。”

“被外表吸引，便难以了解事物的本质，不是吗。”

“或许吧。”

“您是一朵悲哀之花，薇薇阁下。”

还是说，他只是表面上让人觉得迟钝，其实非常敏锐？

薇薇安“呵”地深吸一口气，紧盯着权堂。

权堂坦然地承受了薇薇安的视线。

首先挪开视线的是薇薇安。

于是权堂转而望向雷尼。

“你是有志之花。”

“……噢，我也是花？”

“换作别的事物也无妨，只是借物喻人罢了。”

“啊，噢噢，这样啊，也是哦。”

“嗯，卡洛那的话……”

权堂最后看向了卡洛那。

卡洛那看上去满心期待自己会被形容成什么样子。

“你是——”

权堂稍稍侧首，视线向斜上方飘去。

“尚未绽放之花。”

“不、不是吧……！过分！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卡洛那也是个出色的成熟女性，已经完全盛开了！还、还有身体！别看这样，脱了也是很有料的！”

“……不，哪有。”

“有！就是有！好啊，既然如此，那就证明给你们看！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别这样，算了吧，就算你脱了，也只有萝莉控会开心而已。”

“不脱了看看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就来试试！”

卡洛那啪地蹦起来想要掀开魔术士服，雷尼马上绞住卡洛那的双臂强迫她坐下。

“都说了，别这样。”

“为什么不行！放开！放开！讨厌！讨厌！”

“啊吵死了可恶。”

“啊、嘶、呀！别、别碰奇怪的地方——”

“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明明连个起伏都没有的。”

“不是的！好好的都有啊！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啊！”

“你说哪里啊？”

“就是那里——”

“啊……？”

这么一说，似乎真的好像有个稍微有点膨胀的柔软部分，感觉也不太像是错觉。

雷尼松开卡洛那的身体干咳了一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偷瞄了一眼卡洛那。

只有一瞬视线相交。

卡洛那马上扭开了脸。

生气了吗？看来的确是生气了。什么嘛，别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啊。呀当然可能是我不好，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碰到的。谁会要碰啊，那种东西。非要碰的话，总得是那啥，更加这样——不，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关键不在这里。

我。

我对你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所以到底是哪方面的想法啊？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该怎么回答？

谁知道啊。

我怎么会知道。

雷尼又喝了一口麦酒，不由得皱起眉头。真难喝，是当真难喝得要命，这玩意儿非得喝完不可吗？是的，必须喝完，可不能因为没喝完而被小看。不过，谁会小看我？权堂？薇薇安？才不会呢。反正沙头又不在。即便是卡洛那那家伙——估计也不会有那种想法的吧。

既然如此，不就只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吗。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是个小屁孩儿了。

啊啊，没错，就是小屁孩儿。

反正我就是个小屁孩儿，那又怎么样，该死的。

又看了一眼卡洛那。

卡洛那侧过脸去，或者不如说几乎是背对着这边。

权堂和薇薇安安静地喝着酒。

雷尼只得叹息一声。

麦酒还剩下一些，不过再也不想喝了，谁还要喝这种东西啊。

痛下决心，下次点酒的时候，一定要点葡萄酒。

不，太浪费钱了。

喝什么酒啊。

再也不喝了。

绝对。

5

“——再也别来了，渣滓！”

咒骂我这屁股被人一脚踹得滚出店门的可悲之身吧干脆嘲笑我吧一笑了之吧为了在这个城市愉快地生活下去这就是秘诀啊我是当真这么认为的。

这又不是头一回了，这种对待都已经遭遇过几十次早就习惯了不对哪有几十次最多十几次吧。

而且我又不是身无分文地进入店内打算白吃白喝，只是钱稍微有点不够罢了至于这么严重吗一般而言？一大群人围殴我一个，很疼的啊。

啊~~

呜啊~~

咕呃。

疼死了……

还没有死，衣服也没被扒光，这么一想他们倒还算是蛮有良心的呜哈哈哈，光是没被打死就值得庆幸了lucky~~呜嘻嘻嘻嘻嘎哈哈哈哈。

酒也喝了不少。女人的屁股和胸也摸了个痛快。那个婊子居然胆敢那么明显地摆出一副讨厌的表情明明只是个卖淫女而已，这里可是库拉那得就是那种店我也付了钱可是客人啊你难道不应该笑嘻嘻地随便让我摸吗白痴别开玩笑了。不如说让我干才对啊，干上一发两发也是应该的啊，真是没骨气啊垃圾女人，明明长得粗里八糙的还敢这么嚣张。不过的确也有可爱的，叫什么来着是叫约瑟芬吧那个女人的胸真棒啊该死的，真该再多摸一会儿啊。至少该把脸遮起来啊这下这家店估计再也去不了了。

“……看什么看啊混蛋？”

那帮不停瞅着泰然自若躺在地上的我的垃圾一样的路人全员都是无可救药名副其实的垃圾，我可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哦你们这帮垃圾。

打算猛然站起来然而腰直不起来腿抖个不停膝盖也软绵绵的完全不行，想要让旁边的漂亮小姐姐帮忙扶一下结果被打了一拳。

好疼。

还真挺能打的哦。

直接被打瘫的可怜的我躺在地上沉默了好久才终于能动了于是开始匍匐前进。哇哦好帅耶。我就这样一直匍匐前进下去吗？可以的吧？没问题的吧？

静悄悄…………

静……悄悄……

……

什么嘛。

谁来回答我啊白痴。

帮忙回答一下啊。

回答。

请回答我。

实在是连我都觉得寂寞了。

寂寞得想吐。

本想在那边的角落里吐个痛快不过还是算了吧，因为啊，就这么吐了实在太浪费了好不容易喝了那么多酒，得好好珍惜才行啊。是啊，小时候经常被骂，什么别胡乱摆弄别弄坏了真弄坏了的话要好好对自己搞坏的东西道歉之类的。

匍匐前进时回想起过去。

那时，我有一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收集来的五颜六色玻璃球。

其中我最喜欢绿色和红色的。

有一次把它们摆在台子上用手指叮叮地弹让它们互相碰撞把别的球击落下去的就算赢，本想着只是个球而已一定很结实结果落在地上就摔碎了，摔碎的是绿色的。那时候啊，可真是伤心哪，即便是我也哭出来了——虽然我本来就总是哭。那真是嚎啕大哭啊，自己的东西一定要好好爱护啊真的，没骗人。

红色的玻璃球后来怎么样了？

记不清楚了。

如果那个绿色玻璃球没有摔碎我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开玩笑的。

哪会有这种事。

没有没有。

绝对没有！

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嘻嘻。

嘻嘻嘻。

风好舒服啊。

这是哪里啊？

我不知道，所以匍匐前进。

不论如何，匍匐前进。

休息休息，然后匍匐前进。

那帮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的白痴蠢货统统去死去死吧。

别可怜我。

有什么好可怜的。

禁止。

绝对严禁。

我明白啊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我一点都不傻。

你们都觉得我是个蠢货对吧？

你们错了。

全都错了。

大错特错。

错了啊。

不是那样的啊。

我也不想那样的啊。

我觉得周围尽是笨蛋，为什么这帮家伙这么蠢？觉得他们蠢的我一定不是笨蛋，如果我自己是笨蛋的话就不会觉得周围的人是笨蛋了，所以我不是笨蛋。既然我不是笨蛋，那就当然不可能满足于那个垃圾村落。一本正经无聊无趣的垃圾老爸老妈怎么可能是我的亲生爹妈？我肯定是捡来的孩子我的亲生父母肯定在别的某个地方。

我不愿相信，无法相信。

我不是那样无趣的人。

不是的。

我的本性其实相当复杂有着不少隐情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有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那人生马上就要开始了，只是你们都不知道罢了，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我。

我以为如此。

本以为如此。

真是可笑。

谁来笑话我啊。

笑呀。

别可怜我。

笑我啊。

把我当作笑料啊。

谁他妈让你真笑了啊。

宰了你哦混帐。

你以为你比我优越吗，是不是觉得总比我好上那么一点啊？大错特错，你错了啊错了！听好了，你马上就会懂的，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现出原形，到时候让你好瞧。

知道吗。

我，还有你，都是垃圾。

一样的垃圾。

就是垃圾啊。

垃圾。

垃圾。

垃圾。

“……妈的……”

我是匍匐前进的垃圾。

你是怎样的垃圾？

6

权堂和雷尼、卡洛那与薇薇安分别，漫步在夜晚的艾尔甸，突然诗兴大发。

权堂不晓得作诗的技法，完全是外行，不过却很喜欢吟诗诵词。吟诗的目的不是让别人听，所以不循规蹈矩，只是自己觉得念来好听的自创流派即兴诗，而且，吟罢便忘。

归根到底，权堂本就没想过要创作什么能够流传后世的东西。

“悠悠夜独行，

月微醺，

清风弄娇影。

万家皆入梦，

渐阑珊，

似闻鼾鸣声。”

权堂点头自赞，忽而想起今晚的住处还未确定，可是，适才已将身上的钱全部用在了饮食上。若在这月明之夜拜访银行只为取出可怜的一点钱，则感觉有些不识风雅。

也罢，没必要非得住在屋檐下，找片草坪当作床铺躺下便是。权堂将手收入袖中，朝第二王立银行的方向走去。那里附近的金刚狮子公园里就有草丛和树木，至今为止权堂已在那里露宿过数次，已经习惯了，倒也不至于让人回想起麓祸山的生活。

心中做出了决定，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去往了其他方向。

大概是因为第六感。

来到了铁锁休憩场的公园。

那个人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横躺着蜷缩在长椅下。

权堂在长椅上坐下。

他没有反应。是睡着了吗？不过能听到动静，比起呼吸，更像是呻吟声，又或是，哭声。仿佛在啜泣。

权堂闭上双眼等待那声音停下。

从远处隐约传来喧闹的笑声。

黑暗中，冰冷的夜风悄悄拂过皮肤。

响起了吸鼻涕的声音。

“……你这混账……在那里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

“该死的。”

沙头从长椅下爬了出来，不过没有在长椅上坐下，而是背对权堂盘腿坐在了石砖上。

“你来这种地方干嘛啊混蛋，不是和那帮蠢货去吃饭了吗。”

“嗯，正在归途中。”

“蠢死了。”

沙头扯着头发吐了一口唾沫，随后叹了一口气。

“你的脑子基本上就是有问题啊还有那发型也不遑多让怪得要命，你这蠢货大白痴混帐，你是跟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蠢吧？这就是所谓的渣滓啊还不快给我去死。”

“我的头脑的确并不出众，这点我自认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哈，说得好听，亏你的说得出口啊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是的，什么都不懂……”

沙头晃着肩膀发出干笑。

“以前和你一起的那个兰斯洛特，那个混蛋说白了就是在蒙骗你这个不通世事的家伙。”

“我从他那里拿到了属于我的那份钱。”

“你不会计算所以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那个混蛋给入侵者的钱不是平均分的，而是根据贡献度之类的东西分为从A到C的三等，A等的人拿得最多。那个人渣最擅长的就是适当判断然后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参加者接受。后来根据你说的情况不论你做了多少工作每次分给你的都是C等的钱不是吗？都是因为你不会抱怨啊。说到底你根本不在乎钱那家伙就是盯准了这点便宜地把你呼来唤去。”

“我并不想要钱。”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须拼上浑身武勇才能打倒的强敌。”

“那种玩意儿去地下城要多少有多少啊，你技术那么好即便是一个人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吧？你一个人工作反倒还更好赚钱的吧？就算你不想要钱一个人战斗也是更好的修炼吧虽然听起来很蠢。”

“或许吧。”

“既然如此那就一个人去啊。”

“那你怎么办？”

“你说啥？”

沙头转过头来，眉头紧皱，唾沫横飞地怒吼道：

“你少他妈扯淡了权堂！你以为我没了你就什么都做不到吗？你错了错了错得离谱！”

“我完全没有觉得你没有我会什么都做不到。”

“废话！我可比你年长！也就是说我经历过的比你多多了！总会有办法的你知道吗总会有的！我就直说了吧你好烦啊！光是看到你那个马尾辫我就烦得不行！你这种混账东西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干脆去死好了！”

“嗯。”

权堂思考了一阵，从长椅上站起。俯视下去，只见沙头一瞬间露出了胆怯的表情，不过马上就歪着嘴巴扭开了头。

“还是算了吧。”

权堂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

“你若是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会于心不安。”

“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我不这么认为。”

“我倒是这么觉得！”

“那是你的自由。”

眼皮有些沉重，沉积于身体角落里的疲倦挥之不去。

“我走了。沙头，你还是回旅馆去吧，总不会打算在这里坐到天明吧。”

“烦死了，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去的。”

“是吗。”

金刚狮子公园在第十一区，位于这里的北方。刚迈出脚步，就被沙头叫住了。

“——喂你等等，为什么你要往那边走？从这里往北可没有旅馆啊。”

“嗯。”

权堂转身说道，

“不巧我现在并无住所。”

“没钱了吗？为啥啊？最近不是还挺顺利的吗？”

“这是因为雷尼——”

不，这件事还是别说出来为好。此时应该掩饰过去，但实在是想不出巧妙的言辞。沉默了一阵，沙头便投来了怀疑的眼神。即便如此权堂还是缄口不语，就这样一直保持无言直到没多少耐性的沙头放弃为止。

“哼，看来是有些猫腻啊，算了无所谓。所以你就准备露宿街头吗？”

“嗯。”

“哼……”

沙头歪着头，又是挠头又是皱眉，过了一阵才慢慢站起来，吐出一句：

“那就随你便。”

权堂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么再见。”

“等等。”

“又怎么了？”

“仅限这一回。”

沙头没有看权堂，只是指着地面说道：

“就让你睡在地上好了，我会借你条毯子的。”

“比起地面，我还是更愿意睡在草坪上。”

“我的意思是！让你睡我房间的地上！没办法就让你借住一晚好了。这都听不懂吗一般而言根据上下文！话说我为毛要对一个男人说这种话啊混帐白痴恶心死了去死吧！”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犹豫的话就别来了不准来绝对不准来！”

“难得承你厚意，那就麻烦了。”

“你还真来啊！我不是都说了不准来了吗白痴！”

“那就不去了。”

“好快！你这转变得也太快了吧！至少偷偷在脑子里稍微考虑一下啊！

“我做不到。”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真是臭屁狗屎让人火大的混蛋啊啊不管了去死去死吧随你便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蠢货！”

沙头摆着架子大步离去。

权堂不发一言跟在他身后。

月亮业已低倾，仿佛即将睡去。

恐怕不久便将沉落，迎来日升。

外传五 蓓蕾的卡洛那2 第3话 任道途遥远，我亦将前行

1

我太笨了。

太迟钝了。

是个没眼力的傻瓜。

我知道。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

我自己，比谁都更加清楚。

“——于是呢我就推理了一下。哎呀其实也没有到推理那么夸张的地步毕竟对于拥有超天才头脑的我而言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一清二楚了不愧是我啊超强。”

大家正在D13泰多鲁亚普的一处角落里休息。今天花了三个小时合计杀掉了七只下等蜥蜴人，大家都没有受严重的伤，也取得了一定的战利品。本该是美好的一天才对。

若是差劲的一天，雷尼大人就会心情不好。正确地说，他明明其实心情不好，却会努力装作不是那样，会辛苦忍耐，格外勉强自己。晚上躺在双层床的下铺，会无数次辗转反侧，卡洛那只得听着下面传来的声响入睡。这种时候，总是会做不好的梦，偶尔还会是特别清晰的噩梦。

但愿明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不论在何等糟糕的噩梦中，卡洛那都如此期盼。

今天，本来这期盼都快要实现了，然而——

“说起来啊。”

大概是休息够了——不，说到底沙头先生几乎没做什么，大家战斗的时候，他基本上都是站在一边看着而已，所以根本就不累吧。

“我都不知道权堂那笨蛋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啊？真是可怜哟被旅馆赶出来了呐。我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咱俩是什么关系嘛告诉我嘛结果他完全不回答呢，所以嘛我自然就觉得肯定有什么隐情呀。”

于是呢我就推理了一下——沙头先生这么说完，便将他那个“推理”出来的内容讲了出来。

“之前咱们在米杰雷拉特倒了大霉对吧。那个时候，不是为了解药大家都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了吗？在那种状态下都能看得清楚不愧是我啊真了不得，每个人都掏了多少钱准确地说是被敲诈走了多少钱，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啊。然后嘞根据我的记忆好像有一个人带的钱特别多来着？我记得当时我还火大呢什么嘛原来居然是个有钱人啊，不过既然被抢走了那就只能说是活该了嘛。”

随着沙头先生不断吐出粗暴的话语，卡洛那身旁的雷尼大人的表情紧绷起来。

卡洛那最初还很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权堂大人变成了穷人，听到这话，为什么雷尼大人会变了脸色呢？难道有什么关系吗？米杰雷拉特，那时候真的很惨，身上的钱全都没了，但这也没办法。难道说，权堂大人就是因为这个才变成穷人的吗？可是沙头先生却又提到了别的事情。

有一个人，带着特别多的钱。

那指的是谁呢。

沙头先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挤眉弄眼地笑。

因为是一起冒险的人，卡洛那也不愿意把他想得太坏，但果然还是不太喜欢沙头先生。沙头先生心眼很坏，又狡猾，还是个大懒虫，说话也很毒，一天到晚，永远都是恶狠狠的样子。不禁觉得，沙头先生恐怕对别人越是恶言相向，就越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不论如何，沙头先生的话是没有说服力的。嗯，说到底，只是沙头先生这么说而已，卡洛那不会在意的，不要在意。

本该不在意的。

“喂。”

沙头先生拧着眉头，舔了一下嘴唇。

“我也不是很懂耶原来你是个超级有钱人啊。”

雷尼大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雷尼，我说你啊那时候为什么带着那么多钱？你到底打算拿那些钱做什么？这倒是无所谓——也不能说无所谓你可真是太大意了啊？臭小鬼可能不懂吧带着超过一万达拉的现金进入地下城说真的简直是疯了明白吗？”

“……你、你看错了吧。”

“你声音抖什么啊喂？”

“是——你的错觉吧。”

“是吗？我可不觉得呀？喂雷尼？雷尼弟弟？我说你糊涂也就糊涂吧，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没来由地带着那么多钱到处乱逛吧？肯定是有什么用的吧？我倒是不懂耶，不过毫无疑问肯定有什么原因的吧？然而那么多钱——”

沙头先生张开双手，嘴巴里发出“嘭”地一声。

“全都没了！接下来呢？如果是我的话会怎样？肯定超震惊的呀，说不定会哭的呀，不过哭出来钱也回不来，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对吧？喂雷尼弟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没错吧？我说的没什么问题吧？我的想法很合理的对吧？”

雷尼大人什么都没说，垂着头，好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到底在忍耐什么呢？为什么雷尼大人非得忍耐不可呢？是沙头先生不好不是吗。是沙头先生不对，一直都是这样，沙头先生太过分了，明明什么有用的事都不做，却总是挑剔别人的弱点加以刁难，他只有这种事情特别擅长。

不过，钱。

钱都没了。

虽然是沙头先生说的话，但也不能因此而断定是谎话或是瞎说的，当然了，因为这一部分不是沙头先生的推理，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那笔钱。

是我给的。

虽然不是全部，不过至少有一半，是我交给雷尼大人的钱。

房租。

是的。

就是这样。

我怎么这么傻。

这么迟钝，观察力这么差。

我知道，这种事我早就知道。

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笨，所以才没察觉到，也没仔细去想。那是非常重要的钱，但是为了得到解毒药，为了不死掉，把它全都交给了不认识的人。这也没办法，如果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愿想象雷尼大人死掉会如何，光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就已经非常难受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代替雷尼大人受苦，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最终还是得救了。太好了，终于得救了的喜悦，把一切都冲散了，房租这件事就再也没讨论过，直到刚才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怎么这么糊涂啊。

我不知道雷尼大人一共有多少钱，不过，他的确带着那天我交给他的半份房租，而这笔钱没了。可是，却没有被旅馆赶出去。埃雷克特拉小姐是很严格的人，房租必须要按时交纳，这就说明雷尼大人付了房租。怎么付的？是雷尼大人用存款付的吗？原来他存了这么多钱吗？不明白，钱的方面我不是很懂，不过基本上赚来的钱大家都是平分的，应该不会只有雷尼大人一个人有那么多钱的。那么，是怎么回事？

“我思考了一下呐。”

沙头先生很奇怪地用亲昵的态度拍打雷尼大人的肩膀。

“米杰雷拉特那件事，说白了就是天罚啊，因为雷尼弟弟你独占了血星曜石嘛。是吧？你那身装甲服也是用卖血星曜石得来的钱买的吧？都是你玩阴的所以才会遭到报应啊。”

“……当时是你打算玩阴的才对吧。”

“错了，这可就错了啊雷尼弟弟你可别太小看我哦？要让我说你就是个阴险歹毒的混帐，当时我的确想出千但是被你看出来了，结果你还蹬鼻子上脸利用我的提案把我出的千揭穿就这样把血星曜石占为己有——”

“不、不是——”

“不不不不你可别谦虚了。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对吧？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呜哇好厉害哟，我都要尊敬你了真的让我请教一下这种招数是从哪里学来的？谁教你的？还是原创？也就是天生大恶人？呜呀太强了！”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这也在你的计算内吗？像这样装无辜也是计划的一环？好恐怖哟，一流的骗子基本看上去都是一副大善人的模样。不过你干得真漂亮呀装备也换了嘛，是新品吗？噫噫噫好棒哦好羡慕哦。不过说真的，干了坏事的家伙总会莫名遭到报应的，所以才会发生米杰雷拉特那茬子事。明明你一个人去死就好了结果还把我们也牵连进去这也实在太不讲理了你说对吧？”

“别胡扯了，不是你提出来的吗。”

“喂喂喂是谁决定要一起去的？是我吗？我有逼你吗？没有吧？”

“这……”

“别说了。”

权堂大人叹了口气制止了这场争论。

“沙头，如你所说，各人的行动应由各人自身负起责任。我的钱怎么花是由我决定的，即便其结果使我身无分文，我也早已坦然接受，没理由让旁人来多嘴。”

“烦死了马尾辫，我没打算责备谁，只是用推理打发时间而已区区一个马尾辫少他妈碍我的乐子听到没有臭马尾。”

“我的发型不是马尾辫，而是叫做马尾结，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懂——”

沙头先生又和权堂大人争吵起来，雷尼大人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看了我一眼，又马上转开了。

我应该问一问的，应该问清楚的。房租是怎么付清的？因为那笔钱没了，所以不是应该付不起才对吗？为什么不告诉我呢？租房子的又不是只有雷尼大人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合租的啊，应该告诉我的呀。我好歹，还是有一些存款的。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不行。

这已经不算是询问了。

感觉简直就像在责备雷尼大人一样。

我没想要那么做。

不是那样的。

只是想要知道实情。

在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希望能两个人好好商量。

应该是有机会的，毕竟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不可能没有机会。比起权堂大人、沙头先生、薇薇安小姐、当然还有那个知世，我和雷尼大人相处的时间要长得多，只要愿意的话聊多久都没问题。

只要愿意的话。

这就说明，雷尼大人不愿意。

因为根本不愿意告诉我，才一直没有说。

雷尼大人说不定觉得，没有必要跟我说，反正，说了也没用，说了也没有意义。

休息时间结束之后，又与下等蜥蜴人们发生了好几次战斗，却都不顺利。沙头先生一如既往光是偷懒，雷尼大人欠缺精神，卡洛那也无法随心所欲活动身体，即便权堂大人一个人非常努力，大家也完全配合不到一起去，只打倒了一、两只蜥蜴人，它们就唤来了援军，于是只好逃跑了，甚至战利品都来不及回收。沙头先生抱怨什么“这下真是白费工夫徒劳无功”之类的，结果雷尼大人就很生气地大吼了起来。两人吵了好久，沙头先生再次重提那笔没了的钱，雷尼大人一下子特别激动差点拔出剑来，还好被权堂大人制止住了。

恐怕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不论如何，雷尼大人至今为止都非常辛苦地忍耐着不争气没干劲嘴巴还特别毒的沙头先生。和卡洛那两人独处的时候，雷尼大人曾经不小心说出来过，“要是权堂能和沙头一刀两断，那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权堂大人是一位可靠的剑士，可是沙头先生就是在和不在没什么区别、甚至不在反倒还不会添麻烦。说实话，卡洛那也这么想，但是卡洛那自己也很没用，所以只是想想而已不敢说出口。不过，卡洛那还是理解雷尼大人的心情的。

话又说回来，毕竟大家一同走到了现在，虽然不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也经历过不少苦乐，好几次合力度过危机，还是有同伴意识，有着情义在的，无法轻易地说出“够了”“再见”就此分别。不过即便如此，也是有极限的。

今天看样子是没法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大家一同返回地上。在铁锁休憩场的市场卖掉战利品，再在公园平分收入，结果每人只分到了一千五百达拉。

“嘁，那么拼命劳动结果才这点钱真是干不下去了真的。”

沙头先生故意大声这么说道。恐怕又要争吵起来了，一想到这里，胃的附近就一阵发紧。

不过，很奇怪。

雷尼大人的冰冷银瞳只是瞥了一眼沙头先生，什么都没说。

沙头先生露出有些扫兴、不过更多是不安的表情，这个人虽然不负责任脸皮又厚，但却很胆小。

“喂。”

雷尼大人对权堂大人开口说：

“我想确认一件事，可以吗？”

“嗯。”

“你今后也打算和这家伙继续组队下去是吧。”

“你是指沙头吗？”

“是。”

“那么，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是吗。”

雷尼大人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轻松了。之后回想起来，大概雷尼大人在听到权堂大人回答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决断，从而感到了解脱吧。

也就是说，大概终于超过了忍耐的极限。

“既然如此，很遗憾，我和你们就到此为止了。不过我之后估计也会时常去本忒咖啡，应该还会见面的。对了，钱我当然会还你，放心吧。那么，就此别过，保重。”

2

总算是清爽了。既然如此，真应该早点这么做，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这么做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亏我能忍这么久，都想夸奖我自己了，真是荒唐。

我不该忍耐的。

那种情况需要的不是忍耐，而是决断力。

我错了，错误必须纠正，要尽快纠正，赶在不可挽回之前。

所以我做出了决断。

返回旅馆“濒死雷电”的路上一直在思考，像那样做出宣言分道扬镳，基本上是不可能反悔了，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还有别的手段？

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就应该这么做。

只有这一个办法。

没什么好后悔的。

不如说，如果没有抓住时机做出决断，那才会后悔呢。

不过，没和卡洛那商量一个人擅自做出决定，关于这点还是稍微有在反省的。

卡洛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从踏上返程开始，一直到回房间之后，她都一言不发。

她大概是生气了？在担心今后该怎么办？还是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或者都不是？由于她不肯看我，也不知道她的表情。要推测卡洛那的心情，线索实在是少得可怜，不如说根本没有。

别沉默啊，倒是说点什么啊。

既然有想法，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雷尼坐在床上背靠墙壁，双手环抱单膝，又是用后脑勺摩擦墙壁，又是咬嘴唇。难道我很烦躁吗？明明是自己的事，却搞不清楚。现在难道不应该是非常清爽非常痛快才对吗？算了，把至今为止发生的事都忘了吧，必须要考虑的只有明天，不要纠结于过去，而要放眼未来。

关于未来，当然有些不安。

接下来该怎么办？会变成什么样？能够顺利吗？没有明确的线索，没有保证一定会如何。

不过。

如果继续和那些家伙组队会怎样？

的确，那样的话就没必要再特地寻找一起潜入地下城的队友了，能省下不少工夫。然而，问题在于那个混蛋。权堂和薇薇安都还不错，但如果还要继续被那个混蛋拖后腿，怎么想都是弊远远大于利。至于臭沙头改过自新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会有，而固执得像块石头的权堂也不会抛弃那个混蛋，这样的话就只能说再见了。再犹豫也没用，事不宜迟，若因为沙头的过错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就晚了。只要和垃圾沙头分开，就一定能找到新的同伴，比沙头更好的人肯定要多少有多少，话说回来，这世上哪会有比沙头更糟的人啊。哎呀，总之短时间内，就和卡洛那两个人慢慢攻略梅利库鲁迷宫之类的地方吧。如果那样就能安定下来的话，就不要贪心不足，老老实实一点点赚钱也好。

未来并非黯淡无光。

虽也不是特别明亮，但至少不是漆黑一片。

雷尼干咳了一声。

卡洛那朝这边望了一眼。

于是就试着又干咳了一次。

我说，你倒是看过来啊。

至少把脸转过来啊。

这样我很难开口啊。

“啊，总之，那个——”

雷尼挠了挠头。

“明天我们两个人去地下城试试吧，偶尔这样也好，像梅利库鲁这种，只靠我和你两个人也能解决的吧，大概。”

“是啊。”

卡洛那虽然回应了，却仍是没有看雷尼一眼。这家伙一旦变成这样还相当顽固呢，自从换了药，感觉似乎变得更固执了。还是说，换药之前就已经这么异常了？仔细想想，她发呆也发得太过头了，本以为她就是爱发呆，然而可能并非如此。说不定是因为效果过于强烈的药的缘故，才变成了那副模样。讽刺的是，那种药正是卡洛那的生命线。

撞击器，又名，粉碎机。是能够让破坏大脑的脑内物质人为地增加或减少的药；让身心都已经被愚蠢且没有自知之明的魔术士搞得快要崩溃的卡洛那离毁坏更近一步的药；让她不一瞬间毁坏，而是勉强延续下去的药；让悬崖绝壁变成平缓坡道的药。

卡洛那现在也服用着这种药。

只能极力减慢滑下坡道的速度，却不能让它停止。如果强行让它停止，反倒很可能破坏了平衡一口气坠落下去。若发生了那种事会怎么样？雷尼不知道，也无法想象。不，不是无法，而是不敢去想，不愿回想起来。

破坏我吧。把卡洛那，破坏掉，处分掉。

那个时候，卡洛那对雷尼说了这种话。

拜托了抛弃我吧，破坏我吧，请离开吧，不要看我，请不要看我，不要看卡洛那。

那声音呆板得令人不适。

那个时候卡洛那濒临崩溃，只差一点就要坏掉了。我绝不要再发生那种事，绝对不要。我必须保护好她，我已经决定了，然而，却怎么也做不好。我不想让她老是担心，若她能时刻露出笑容那就再棒不过。可是当发生状况的时候，本来是想整顿环境，结果一不留神就只顾着考虑自己的问题，比如钱啊人际关系啊那家伙让人火大啊生气啊烦躁得不得了啊之类的，卡洛那总是排在第二位，甚至第三位。

这也没办法，实在是没有余力。我毕竟只是个不成熟的臭小鬼，不可能什么都做得到。现在做不到，将来说不定就有办法了呢？我也是会成长的。个子就长高了一些，肌肉也变壮了，偶尔连自己都会觉得，最近我真是变得成熟，有男子气概了——虽然只是外表而已。不过，内在肯定也会追赶上来的，稍微等一等就好，再焦急也于事无补啊。

……真是只有找借口的水平达到了成年人级别。

而且，只顾着自己给自己辩解，对关键的卡洛那却什么都没说。

既然心里有事，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我自己。

我心里考虑的东西，卡洛那肯定不明白，当然了，因为我们根本没好好交流过。不是嫌麻烦，而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不想看到她不屑的眼光，“只是这样而已吗”。

不想被她瞧不起，“真是不可靠的人啊”。

也不想害她感到不安。

所谓的实话实说，哪有那么容易。

如果把一切都说出口，或许可能会轻松一些，但还是唯独不想暴露自己的软弱之处，想要得到尊敬和信任。

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有底限的。

反正都已经暴露了一半了，沉默大概只会有反效果。

“关于钱。”

提出这个话题，卡洛那总算是看了过来。她果然是想知道这件事，当然了，早该和她说清楚的。

“在米杰雷拉特不是发生了那种事嘛，然后身上的钱全都没了对吧，我考虑了很多，最后，向权堂借了钱。现在还没还清，之后会慢慢还掉的。”

说明很简略，实在是不想一五一十全都说清楚，比如血星曜石其实是假的，比如以为能卖出高价就提前在地摊B买了装备，比如因此而破产了之类的，这些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说出来，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太羞耻了。

“是、这样啊。”

卡洛那可能是想笑，表情却在中途痉挛了一下，没能变成笑容。之后欲言又止，仿佛要将言语吞进肚一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接着又望向了窗外。

雷尼抬头望向天花板，轻叹了一口气。

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吗

但愿会吧。

要不然，恐怕就忍耐不下去了。

我只希望心情能比普通稍微好那么一点，而卡洛那也能稍微笑一笑。只是这么简单而已，却极难实现，甚至都看不出来今后会发生好事的迹象。怎么会这样嘛，说好的人生有低谷就有高峰呢。越是拼命否定黯淡的未来，就越是觉得空虚。

太过空虚，以至于想要大声尖叫。

明明连想要叫喊什么都不知道。

3

好暗。什么都看不见，漆黑一片。

如果独自一人的话，恐怕已经走投无路哭出来了，或许会变得不正常。因为不是一个人，才能设法忍耐。因为这只手，被雷尼大人的手牵着，才能在将要哭出来的时候忍住眼泪。必须忍住，因为这种场合可不能哭，否则会给雷尼大人添麻烦。不行，绝对不行。

因为都是我的错。

都是因为我弄坏了夜视镜。

当然不是故意弄坏的。今天两个人潜入梅利库鲁迷宫，打算欺负梅利库鲁先生来赚钱，虽然感觉有点可怜，但为了生活也没办法。如果有三只以上的梅利库鲁先生聚在一起就避开，最多只同时对付两只，按照这样的策略进入迷宫，却不知道为何，唯独今天碰不到单独或两只一起走动的梅利库鲁先生。即便偶尔找到了，也被其他的入侵者大人们抢走了。实在没办法只好将三只一起的也列为目标，但还是找不到，结果就雷尼大人就说试着挑战一下四只吧，然而依然找不到。就这样寻找目标的时候，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

雷尼大人很焦急，卡洛那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就在这时，碰巧发现了五只梅利库鲁先生组成的团体，于是雷尼大人问，干掉它们试试？真的没问题吗？薇薇安小姐不在，如果受了重伤会出大事的。虽然担心，可如果反对的话雷尼大人的心情可能会变得更差，已经很差了，再更差的话可怎么办啊。雷尼大人很少拿旁人和物件撒气，生气时只会变得寡言少语，要么咂嘴要么叹气，或者连叹气咂嘴都忍耐着。雷尼大人这个样子，会让卡洛那觉得如坐针毡，因为总会觉得雷尼大人生气都怪卡洛那。

所以卡洛那答应了，用尽可能精神的语气答应了，想要让雷尼大人也打起精神来。卡洛那首先打出火焰放射魔术，然后雷尼大人冲了上去，卡洛那也拔出剑跟在后面。结果变成了一场混战，激烈得有些忘我了。卡洛那很不擅长同时对付很多敌人，不过还是拼尽全力战斗，然而努力也并不一定就有回报。

突然眼前一暗，事后回想起来，应该是梅利库鲁先生的剑碰到了什么地方，把夜视镜打飞了。然而当时昏头昏脑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过慌张，一个劲地乱挥剑，感觉好几次砍到了什么东西，又被什么东西撞开，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在地上。然后就几乎发狂，听到雷尼大人的声音也清醒不过来。雷尼大人叫了好几次卡洛那的名字，绞住卡洛那的双臂，不停地说，冷静，冷静，没事了，卡洛那才总算是恢复了神智。

结果，雷尼大人给卡洛那的夜视镜，大概是被踩到，完全坏掉了。即便把获得的战利品都卖掉，也抵不上重买一副夜视镜的钱。卡洛那非常伤心，几乎要哭出来，还是拼命把眼泪忍了回去。

没办法，总会发生这种事的，一个个都要纠结的话还怎么过日子啊。

雷尼大人拍着卡洛那的肩膀这么说。果然雷尼大人很温柔，可这份温柔对于卡洛那而言，稍微有些让人难受。虽然难受，但也开心得不得了。虽然开心，却又很难受。

没了夜视镜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好返回。

卡洛那看不见路，只好让雷尼大人牵着。

实在是没办法，若不这样就没法好好走路，但卡洛那还是觉得给雷尼大人添了麻烦。到头来，卡洛那还是个包袱。和权堂大人他们一起潜入地下城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多少有一点用处，不过，那肯定是错觉。只是因为有几乎什么都不做的沙头先生在，才会觉得自己总比那个人要好一点，简而言之，就是比下有余。只要存在比自己更差劲的人，就能坚称自己不是最差的那个。从这层意义上讲，还得多谢沙头先生的存在，才让卡洛那得救了。沙头先生在团队里，是属于工作了还不如不工作的水准，所以卡洛那只要稍微拿出一点点成果，就有一种干得不错的感觉，还能得到其他人的表扬。真是讽刺啊。

雷尼大人紧紧地握住卡洛那的手。

哪怕卡洛那让他放开，雷尼大人也不会听的吧。

大概会说些“你说什么呢，别傻了”之类的凶狠话，却还是好好地把卡洛那带回地上。

真的吗？

真的会那样吗。

不，没什么好怀疑的，雷尼大人就是那样的人。

卡洛那很清楚。

不过，这只是因为雷尼大人很温柔，觉得渺小的卡洛那可怜，不忍心抛弃，才勉强自己的不是吗。

一旦决定下来的事，哪怕被杀我也不会改主意。雷尼大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他就是这么直率的人。可是，反过来讲，这样只不过是被自己说过的话所束缚而已不是吗。内心里其实是讨厌的，已经觉得受够了，然而却觉得男人不能言而无信，不愿意说谎，所以就硬是忍耐下来，难道不是吗？

因为，雷尼大人和权堂大人他们分开，就是因为沙头先生没用却特别多嘴，一有机会就与人抬杠，雷尼大人实在忍不住了。不止雷尼大人讨厌没用的家伙，肯定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当然会被讨厌了。

因为没用，当初在师父大人那里时也总是被大家欺负、孤立。那当然很寂寞，然而也可以理解，因为我太笨，太迟钝，很没用。

虽然雷尼大人可能嘴上不会说出口，但他说不定其实已经讨厌得几乎忍不住要爆发，只是努力将情绪冰封，压在心底，才能设法保持平静。

肯定，他只是没有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就是这样。

肯定是这样。

不可能不讨厌的。

像我这样又笨、又迟钝、又没眼力的傻瓜。

这种事，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如果换作我是雷尼大人，恐怕老早就放弃我了。让笨蛋待在身边，笨蛋会传染的。和没用的人一起做事，总会耗费至少多一倍的工夫。还在师父大人那里的时候，大家经常这么说。他们说的对，我在拖雷尼大人的后腿，只要没有我，雷尼大人就能更加轻松地赚钱，还能找到好同伴，和那些人齐心协力，一起前往各种各样的地方，变得越来越强，成为著名入侵者。雷尼大人的话肯定做得到。

而我不行，明明是个魔术士，却没法好好使出魔术，剑也只是用蛮力一通乱砍而已。实在是不行，废物，无可救药的废物，还不如消失。然而却缠着雷尼大人，盯准他不会赶走我这一点，如同寄生虫一样住在一个屋檐下。

还不如消失。

我这样的人，还不如消失。

终于看见了通往地面的出口。

即便明亮起来，也只能看见脚边，无法向前看。根本不敢看雷尼大人的脸，然而，这只手还是被雷尼大人紧紧握着。在内心深处还祈求着，请不要抛弃我，求求您不要抛弃我，我是多么厚颜无耻啊。

“总算平安回来了。”

雷尼大人停下脚步打算松手。

我马上用力握紧。

因为我好害怕，现在如果放手的话，恐怕就没有下一次了。

雷尼大人讶异地皱起眉。

他的额头到脸颊都沾湿了。

红色。

是血。

“啊。”

雷尼大人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用空着的右手抹了抹额头。

“血还没止住啊。哎呀，不算什么的，也不怎么疼。”

“……得、得处理一下，找、找哪位医术士——”

“没事，小伤而已。头上受点小伤就会很夸张地流好多血，不过其实没什么的。”

“可、可是……”

“都说了没事嘛。而且，也不能什么伤都靠医术式治啊。所谓的伤口啊大部分只要放着不管就会自己愈合，只要之后洗一下消个毒就没问题了。”

雷尼大人咧嘴一笑，低头看向我的手。

慌忙想要松手，却被握得更紧了。

“去把到手的东西卖掉吧，还得再买一副夜视镜呢。”

“……好。”

雷尼大人在照顾我的心情。

明明我这么没用。

好开心，好难过，好悲哀。

向着铁锁休憩场踏出的脚步格外沉重。

沉重得让人想要就此驻足不前。

4

雷尼一大早就来到了第五区的本忒咖啡，心想或许会有不错的工作或是同行者招募，一张张确认店内墙壁上贴着的纸片。碰巧权堂和沙头就在店内远处，雷尼向权堂用眼神致意，至于臭沙头则看都没看他一眼。雷尼发现了几份条件不错的招募启事，试着与募主会面，然而要么就是实际情况与纸片上写的不符，要么就是一帮显然人格有问题的家伙，要么就是刚搭上话就被拒绝，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话说回来，这么重新一看，所谓的入侵者——真是太糟了。几乎没有看上去正经的人，到处都是如果离开这个国家只要在外面晃上几步估计就会被宪兵围住逮捕的家伙。这就是所谓的罪犯相貌，不分男女——不，应该说是不分男女老少。比如，某个腰间挂着剑到处乱晃的小鬼头，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却一副磕了药般的脸色。再比如，以近似于全裸的打扮站在店内角落里的女人，眼神极其锐利，难道是杀手？正在寻找目标？还有个脸上满是伤疤的老头，明明店内这么混杂，他的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当然了，因为那个老头散发出的杀气，即便站得远远的也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老头至今为止到底杀了多少人了？

明白地讲，雷尼和卡洛那与这里格格不入。

可能真该换个行当了，不过也没有门路。换什么行当？给别人打工？比如说，餐饮店？在这个城市，餐饮业基本就等于库拉那得，那实在是有些——微妙。即便我不在乎，卡洛那也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嘛，其实感觉我也不太适合。剩下的，就是工匠类？不过这方面一般都被机术士掌控，在这个技术进步的国家尤为如此。如果要当机术士，似乎一般都是从小就入行修习的，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哪怕是种田，雷尼也不是很懂，毕竟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没有相关的知识。话说，记得在哪里听说过有“武装农园”这种东西，据说里面的人只有伙食有保障，被强迫着像奴隶一样工作，我才不想变成那样。

这么一看，选项意外地少。

这里不是号称自由的国度吗，可恶。

“雷尼大人。”

一起调查工作招聘信息的卡洛那，踮起脚摘下了一张纸片。

“这个您怎么看？”

“嗯。”

雷尼扫了一眼卡洛那递来的纸片。

“哦？”

“虽然，这个工作的内容……和卡洛——和我们要找的有点不一样……”

“是啊，不过——”

“给的钱很多哦。”

“话说，这条件也好过头了吧……？”

限制时间整一日，报酬每人两万达拉，名额五人。仔细一看，算上被卡洛那摘下来的，同样的纸片一共四张。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已经应聘的只有一人。纸片上说是新产品的实验志愿者，的确不是入侵者的工作，不过那可是一天两万达拉，和卡洛那两个人，就是四万达拉。

很有吸引力。

虽然有些可疑，不过既然有名额限制，那就是先到先得，若是犹豫不决，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决定了，去试试看吧。没必要执着于入侵者的工作，最重要的是钱，能有效率地赚钱就行。毕竟还欠着债没还，虽然权堂应该不会说什么，不过不把钱还清实在是无法心安。雷尼只想早点还掉欠款，好活得更坦荡一些。

雷尼和卡洛那一同离开本忒咖啡，按照纸片背后画着的简易地图前往指定地点。

目标位于第十二区。

第十二区是超高级住宅区，分布着不少格外庞大、甚至有点像要塞的住宅。当然，那些地方和雷尼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只是路过而已。当看到高耸的纯白烟囱和红色风车、以及三座蓝色尖塔时，就明白到达目的地了。

这幢房屋名叫伍德拉研究所，高高的围墙上立着铁丝网，铁栅门看上去也格外结实。毕竟处于艾尔甸，这种程度的防护措施可能是必要的吧。

大门另一侧站着一名头发灰白的阴沉中年男子，他看到雷尼和卡洛那后，很有礼貌地询问道：“请问是实验志愿者吗？”哎呀，其实还没决定呢——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雷尼还是拿出纸片点了点头，于是灰白发男子便打开了大门。

灰白发男子带着雷尼和卡洛那走进一座蓝色尖塔，登上螺旋状楼梯，进入了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和地面都是纯蓝色，天花板的一侧开着洞，洞中探出了一把梯子。墙边并排摆着一个蓝色斗柜和两个同样是蓝色的大型筒状物体，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显得十分冷清。

“请稍等。”

灰白发男子说罢，从斗柜中取出了某种东西，像是藏青色的布织物，看上去不大，应该是某种服装。灰白发男子给雷尼和卡洛那各递了一件，然后指着蓝筒的方向说到：

“请在那里换好衣服。”

“哈？”“呼？”

雷尼和卡洛那面面相觑，总觉得有点任对方摆布的感觉，本来还想得到详细说明后再决定呢。当然了，肯定要搞清楚才行的啊，说是新产品的实验者，可连到底是什么产品都不知道。

“那个，我说，能不能先告诉我们一下，我们到底会被怎么样？”

“非常抱歉。”

“呃？”

“若是事先告知实验对象相关信息，可能对实验结果造成影响，因此，必须请各位实验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实验。若您无法接受，便请回吧。另外，关于报酬，预付金为一万达拉，若能在二十四小时的实验中全程配合，则再支付一万达拉。只要在实验开始后的三个小时内配合实验，哪怕之后退出，也无需返还预付金。”

也就是说，最少三个小时，便能每人得到一万达拉。

雷尼又望向卡洛那。

吞下一口唾沫，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不论如何，这都是三小时赚到两万达拉的好差事，只能做下去了。实在是太过分的话，大不了退出，真出现那种状况再考虑也不迟。好好想想，反正当入侵者也是时刻与死亡为邻，这点事有什么好怕的。

“明白了，我做。”

“感谢您的配合。”

灰白发男子躬身行了一礼，随后从裤子口袋里随意取出两枚一万达拉GM合金币，给雷尼和卡洛那每人一枚。

蓝筒的正面有着能够开闭的构造，雷尼一人进入其中，首先先把装甲服脱了。内衣要不要脱？展开灰白发男人递来的衣物一看，似乎是一条裤衩。话说这东西不是泳裤吗？没办法只好脱到全裸穿上藏青色的泳裤，勒得好紧，而且还是比基尼样式，这副样子还怎么出去啊。

“我说，那个——我们的随身物品，该怎么办？”

“放在里面就可以了，实验结束之后，还会在此处换回衣物的。”

“哦，这样啊。”

不知为何没能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当然随身物品也是很重要的，不过比起这个，我是这副模样，那卡洛那呢……？

不再纠结于装扮走出筒外，被灰白发男子审视全身的感觉真是太羞耻了，对方看了一会儿，仿佛在表达赞许之意一样点了点头。紧接着，旁边的蓝筒打开，卡洛那走了出来。

“呃，那个……”

卡洛那低垂着的脸染得通红，身体微微前倾，右臂遮着胸前，左手挡在腿间。不过她身上的是连衣裙样式的泳衣，该遮住的地方都有好好遮住，感觉不是很需要担心。虽然雷尼稍微放心了一点，不过灰白发男人的眼神让人很是在意，怎么，那家伙是什么意思？怎么比我看得还仔细，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家伙原来是个萝莉控吗。

“和、和预想的相反，那个，大小非常合适……”

“抱歉，这是职业病，已经成习惯了。”

灰白发男人咧嘴笑了笑。

这个该死的变态。

卡洛那瞄了一眼雷尼，马上扭开脸去。什、什么意思嘛，啊，对了，我这边也是泳装，若只是紧身泳裤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比基尼。

“那么，请两位上楼。”

灰白发男人向梯子望去，看来是要我们用那把梯子登到上一层，不过他却没有带路的意思。还是说他打算跟在我们后面？虽然有些迷惑，但雷尼还是让卡洛那先走了。没办法，只好这么办，因为如果雷尼先登上梯子，接下来是卡洛那，再往后是灰白发男人，那么那个萝莉控混蛋就能从下方把卡洛那的泳装模样看个仔细，至少也无法排除那种可能性，雷尼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当然，雷尼自己也尽可能不去看卡洛那，反正，看到了也不会开心的。这种话说出来估计又要惹卡洛那生气，她那副身体算是幼儿体型，像是半个孩子一样。当然，只是……一半而已。因为，怎么说呢，胸也不是完全一马平川，腿也挺修长的——等等，我在想什么啊。

这把梯子比想象的要长，感觉似乎攀登了两到三层的高度，终于爬上来之后，果然还是一个墙壁和天花板都是蓝色的圆形房间。房间有一段通往上层的楼梯，还摆着一套桌椅。椅子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衣的男性，但他背对着这边，看不到容貌。这个暂且不管，地板是怎么回事？的确还是蓝色，却有些奇怪——不，不是蓝色，而是透明的。透明的地板覆盖了整个地面，而下方的东西是蓝色的。那是液体吗？看上去的确如此。这个房间的地板下面，是盛满蓝色液体的水缸。

大概是察觉到了动静，男人将椅子旋转半周，面对雷尼一行人。这人明明是男的，却留着三股辫。不过，大概是戴着眼镜的缘故，容貌给人以认真严谨的印象，看上去大约三十岁。

“实验志愿者？”

“是。”

灰白发男人简短地应答，随后走到房间正中央附近蹲下。顺着看过去，只见地板上有着类似把手的东西，灰白发男人抓住那把手一拉，地板上便出现了一个一点五美迪尔见方的洞，看来那里有一个推拉式的盖子。

接着，三股辫的男人摸了摸下巴说道：

“让他们进去。”

“遵命，少爷。”

“这里要叫我所长，桑德斯。”

“非常抱歉，伍德拉所长。”

“很好。”

男人点头打了个响指，于是似乎名叫桑德斯的灰白发男人立即以恶鬼一般的速度冲了过来，毫无预兆地将雷尼和卡洛那抱在了腋下。

“啊？”

“咻？”

“失礼了。”

根本没时间抵抗。

回过神的时候，雷尼和卡洛那已经被抛进了洞内。

也就是说，这是水缸之中。这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卡洛那发出咕噜噜噜噜的声音，手脚乱蹬，雷尼则姑且试着在里面游动。向上游，向上，上面就是那个洞口。然而，不行，身体浮不起来，格外沉重，越沉越深。沉进来才发现，蓝色的不是液体本身，而是水缸的底部和侧面。液体本身是透明的，然而我可以发誓这绝对不是水，那到底是什么？是什么都无所谓——不，并不是无所谓，这样下去要糟了。那个洞口，那个盖子，该死的桑德斯，为什么要把它闭上。盖子闭上了，身体也浮不起来，不是吧，这就是说，我们会死，溺死在这里。在艾尔甸活活淹死？太扯了吧，这种结局算什么啊，开玩笑的吧？卡洛那看了过来，瞪着堇色的眼瞳，拼命摇头。雷尼大人。雷尼大人！雷尼大人……！卡洛那、卡洛那！卡洛那……！抓住卡洛那的手，把她拉过来，紧紧抱在怀中。该死的，怎么会这样，这么简单就被骗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啊，卡洛那，是我失算了。不是的，雷尼大人，不是这样的，是卡洛那的错，是卡洛那不好。不对，别胡说了，错全都在我，是我，是我不好。我们向下沉去，已经落到了底部。不好，已经憋不住了，呼吸，不行了，视野也一片模糊，只有卡洛那的身体特别清晰，唯有卡洛那肌肤的触感最为可靠，是最后的生命线。然而这根生命线也将要被斩断，不行了，忍不住了。

本能地张开嘴巴，液体随即涌了进来。

啊，这下就彻底完蛋了。

我竟死得如此轻易。

咦？

真的，有些“轻易”。

怎么说呢，胸腔的深处，大概是肺的部位？虽然有些沉重感，仿佛粘着什么讨厌的固态物体，然而奇妙的是，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不适感。

没有死。

还活着。

不止如此，还能顺利呼吸。

雷尼和怀中的卡洛那对视了一阵。

“……莫非，雷尼大人、也能、呼吸？”

虽然听到的声音很怪，不过能明白她在说什么。于是雷尼点了点头。

“你好像——也是啊。”

“是的，可是……为什么？”

“不知道。”

雷尼对此完全一无所知，不论如何，至少没有溺死。当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才突然认清了当下的状况。

雷尼和卡洛那都穿着泳装。

几乎是裸着的状态。

以这副模样抱在一起。

两人同时离开对方，面对面坐在缸底。

“抱、抱歉，刚、刚才是太慌张了……”

“是、是吗。说、说的也是啊，嗯。”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吗？我也不是很懂，不过果然还是不该像那样抱在一起。那种行为，是只有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或者是有那种关系的男女才能做的，而我们两个绝对不是那样，所以还是应该避免。这种意识也是挺奇怪的，平时总是说她是小孩子小孩子，然而其实并非完全如此吗？不不不，没有什么并非，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什么嘛，什么有没有并非的，莫名其妙。不敢正面看卡洛那的脸，怎么回事啊？不对，现在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吗？我们可是身处水缸之中啊？这样就好吗？不是好不好的问题，真的没事吗？不知为何，没有溺死——目前没有溺死。终究只是目前暂时而已，无法保证能一直平安无事。按照之前说的，三小时一万达拉，二十四小时两万达拉，可是，这个水缸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水缸而已，难道说，要在这里待二十四小时吗？三小时都已经很难受了吧……？

肯定很难受。

实际上，已经开始难受了。

是错觉吗。

头开始发痛了，还有耳鸣，抬起头，只见卡洛那也皱着眉。

“是不是、有点……难受了？”

“……嗯，只是有一点。”

不过还是选择了忍耐。三个小时，说不定能忍耐得住呢？话说回来，如果连三小时都忍不下来，钱就一分都没有了。抱着这样的念头，即便脑中如同有锤子敲打，耳朵嗡鸣不止，关节发酸，吐意连绵不绝，也拼死忍耐下来，终于连意识都变得朦胧了。卡洛那的状况也很糟糕，眼神涣散，肩膀和头都抖个不停，虽然露出仿佛在说“我没事”的笑容，也一眼就能看出她在逞强。关键是，我也到极限了。没错，到极限了。啊啊，一旦认输，就再也没办法重来了。

抬起头，能隐约看到桑德斯和伍德拉所长的身影，他们蹲在地上，难道在观察我们的样子吗？这个实验到底算怎么回事啊，那个什么新产品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真是火大，好想宰了他们两个。不过，还是到此为止吧，比起这个有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的性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出路。

雷尼交叉双臂做出一个X的姿势，并摇头示意。

5

本已下定决心，至少要坐下来等待。

卫生都打扫完了，衣物也都洗过了，已经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即便如此，也不该懒懒散散的，就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雷尼大人归来吧。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却没能做到。身体极其疲惫，头很沉重，还越来越疼。雷尼大人是不是不会回来了？是不是自己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犯了弥天大错？是不是有人在说卡洛那的坏话，是不是有人在耍阴谋诡计想要陷害卡洛那，所以才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想了好多好多，忍受不住沉默，好想大叫，好想大闹一番。想在墙壁上打一拳，打消念头之后，却忍不住打在了自己的侧脸上。打了好几拳之后，住在隔壁的人敲了几下墙壁，这才清醒过来。身体好痒，咯吱咯吱地挠起脖子和胸口，挠出了一点血。突然呼吸困难，努力大口吸气大口吐气，结果眼前一黑，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没过多久却又突然明亮了。实在忍耐不住，只好横躺在床上，没力气爬到上铺，只能在下铺躺着。下铺，有雷尼大人的味道。

卡洛那，恐怕要不行了。

今天也是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就在本忒咖啡找差事。昨天在奇怪的水缸里受苦，到头来却只能归还预付金，一点钱都没赚到。吸取了当实验者的教训，这次打算老老实实找一个适合入侵者的工作。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找到了貌似不错的招募启事。十人左右潜入D4常夜大地，收入按人数均分，没有特定条件，但需要通过简单面试。雷尼大人似乎在D4吃过亏，有点兴趣欠佳，然而还是去试着应募了。募主乔达诺大人是一位毛发浓密的男人，他只瞥了卡洛那一眼，就宣布“你不行”。雷尼大人提出抗议，乔达诺大人也没有改变态度。乔达诺大人的主张很明确：并不是不信任女性，但女性加上未成年就实在无法信任了。不过，乔达诺大人拍着雷尼大人的肩膀，带着讨人喜欢的豪爽笑容说：“至于你看起来有些长处，一起来吧。”看来他是个少见的好人，虽然外表像熊一样有点吓人，不过行事爽快，也似乎没有隐瞒什么，看上去值得信任。

雷尼大人明显很迷茫。

所以，当时我说了：那我自己去找别家吧。

那时我有没有好好笑出来？

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雷尼大人考虑了一阵便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遇见好工作和好同伴的机会是很难得的，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觉得和乔达诺大人的相遇是一件意外之喜，雷尼大人肯定也是这么认为，才没有马上拒绝而在迷茫犹豫。

雷尼大人肯定是这么想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就马上答应了，本来我一个人的话也不存在问题，但是，还有卡洛那在。

我不想妨碍雷尼大人。

若因为我的缘故，导致雷尼大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那我不论如何谢罪也无法偿还。

雷尼大人和乔达诺大人他们一同离去之后，卡洛那又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在本忒咖啡中阅读纸片。基本只是一张张看过来而已，反正都是白费力气，肯定不会有像我这样的人能做的工作，即便找到贴出募集启事的人，肯定也会被拒绝。带着这样的心情不可能找得到工作的，只是被人海包围，越来越难受。周围的每个人都比我强，有这么多人比我厉害。实在受不了，便回到了旅馆。心想至少也得做到这点事，就把房间打扫干净，衣服也全部洗了，可雷尼大人回来之后该说什么才好呢？不知道，一个词也想不出。不行。

不论如何，不能永远躺在雷尼大人的床上。

设法撑起瘫软如泥的身体，用抖动不止的手铺平床单，爬下床铺，想要去抓双层床的梯子，还没碰到就难受得蹲了下来。没办法，只好爬到窗边的椅子附近，后背靠在椅子边的墙上，垂头抱住双膝。

直到房门打开为止，都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意识仿佛沉入昏暗的地底，快要被某种重物挤扁，只能勉强维持呼吸。

当房门打开时，在活动身体之前，首先挤出了笑容。没事的，我还能笑。抬起头，尽可能有精神地跳起来。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房间中已经很暗了，没有拉上窗帘，也没有点灯，看不清雷尼大人的脸，不过他大概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吧。

“你刚才在睡觉吗？”

“不、不是，没有没有。才、才没有睡觉呢。恕卡洛那僭越而言，卡洛那如果刚醒过来，是不可能像这样又蹦又跳的！”

“既然没睡，至少点个灯啊。”

雷尼大人按下机关将灯点亮。突然觉得很不安，刚才真的有好好摆出笑容吗，是不是其实表情很怪？不行，一想这种事，就更加笑不出来了，不能再让雷尼大人看到自己的脸了，而且，仔细想想，现在也不是该笑的时候。所以，卡洛那低下了头。

“那、那个，非常抱歉。卡洛——呃、我、这次，没能找到工作，真的非常对不起。”

“啊，这没什么的。”

“说、说的也是，雷尼大人也没有期待过我嘛，当然了，毫无疑问，是啊。毕竟是卡洛那嘛，说白了，就是时令货。咦？用错词了吗？好像是有点不对劲。猎奇货？无所谓啦，啊哈哈。总之，卡洛那也没想过能简单解决问题，再怎么说，也没有乐观到那种地步。”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觉得你也没必要这么自我贬低，一有什么事不顺利就消沉的话，可是很难生存的。”

“就是啊，您说的对，明天卡洛那会继续加油的。据说有一句话叫雨后总会天晴呢。”

“是啊。”

雷尼大人暧昧地点了点头放下行李，坐在地上，挠着后脑勺，不停地偷瞄卡洛那。他的表情显得不是很愉快，难道是工作成果不佳吗？想要询问，却问不出口，如果结果不好的话，还是最好别去触碰。或许雷尼大人不想说话，或许他想要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想要将坏事抛到一边，当作没有发生过。

卡洛那在椅子上坐下。

强忍一声叹息。

“一万两千。”

雷尼大人嘟囔道。

不禁望了过去。

雷尼大人“嘿”地轻笑一声。

“还算可以吧。”

“呃——这、这是指……那个，金额吗？”

“当然了。”

“一、一万两千是吗？一万，加上两千？是达拉吗？”

“是一万两千达拉。”

“好、好厉害。”

不由自主踹了一脚椅子腿站起身，朝雷尼大人冲去，却不知道冲过去了该做什么，只好顺势到处蹦蹦跳跳起来。

“好厉害！居然有一万两千达拉！”

“呀，只是运气好罢了。成员是乔达诺大叔召集的，地点也是他选的，他也说，今天算是收获不错的情况了。”

“即、即便如此——”

“还是大赚一笔啊。”

“对！”

“然后——”

雷尼大人的视线稍微有些动摇。

卡洛那的心凉了下来。

“他邀请我明天也一起，我姑且觉得，还是去比较好。”

我真的好好笑出来了吗。

即便做的很差劲，也必须挤出笑容。

否则……

6

五天，仅仅和乔达诺大叔一起行动了五天，就赚到了该还给权堂的钱以及近期的生活费。

最近，由于没必要所以没去本忒咖啡，无法和权堂碰面，不过毕竟配合了很久，很清楚他们的行动规律，只要自己愿意，随时都能找到权堂把钱还给他。雷尼当然是希望早点还清债务，打算近期就把这件事了结，只不过最近工作很忙，实在是找不到机会，仅此而已。

今天离开地下城分到钱款后，被大叔邀请去和同伴们一起吃晚餐。倒不是不好拒绝，纯粹是自己真心想要参加。

大叔召集的成员，要么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要么是开朗且平易近人的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入侵者，要么就是虽然性情乖僻或有些罗嗦、但很会照顾人的中年男人。虽然个性各异，不过基本都能粗略地归为以上三类。

熟练者担任前锋，年轻人跟在熟练者后面，年长者发挥丰富经验冷静支援，大叔则进行整体指挥。即便成员时常改变，这种形式也总是一如既往，因此让人很有安定感。工作顺利，自然团队气氛也很好。只要完成自己的职责，就能分到相应的报酬。当然，世人常说，将来的事难以预料，其实大家都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只要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总会有办法”的错觉，哪怕是性格不合的人，也能成熟地暂且放下争执。即便多少有些不满，所谓人类大多都是利益为先的，只要结果不坏就无所谓。即使有看不惯的人，只要在工作上还要互相关照，那么一起喝上一杯也无妨。纵使无法一团和气地谈笑，彼此讥讽几句最后相视一笑，这种程度也无伤大雅。时而也会在交谈之后，发现这人意外地不坏。“下次还请多多关照。”这种分别时说的话，并非是客套，看着大叔的现状就能明白，那都是人脉财富。

“你还年轻，不用在乎钱，这种东西总会有的。关键是，要找到一两个能够信任的人。”

大叔搂着雷尼的肩膀，满口酒气地说道：

“听好了，要记住，雷尼，钱不是第一位的，是第三位。第一和第二是什么？其中一个当然是自己的命，一旦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至于另一个是什么，则因人而异。是女人也好，朋友也罢，不论如何，都是人，是对你最重要的人。这个人和自己的命，哪个排第一哪个排第二，各人也有所不同，不过不论如何，钱都是第三位。”

“最重要的人啊……”

听到雷尼的自言自语，大叔嘎哈哈地笑了。

“对你而言就是那个吧？那个小女孩儿。看上去还挺幼的，不过你也才十六而已啊。”

“不对——那家伙是……”

“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肯定不是啊！”

“别这么坚决，雷尼，越是坚决否定，就越是显得可疑，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就是世人皆知的道理。不过，如果真的不是，那就算我猜错了吧。要一帮人一起做这一行，是不能信任一个小女孩的。除此之外，我之所以拒绝她，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觉得她可能是你的女人。实际上——”

不经意间，大叔的声音变得听起来有些伤感。

“我也吃过大亏啊。往白了说，我的女人因此而死。那是我很爱、很爱、爱得无法自拔的女人。本领高超，甚至胜过男人，又特别好胜不愿服输，真的很让人担心。我忘不掉，那是在D1的狱门溪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时至今日也唯有D1不愿再度踏足。如果我能再可靠一些，如果那个时候我能赚到足够养得起她的钱的话——唉，不过她也不会答应的吧。我明白，虽然明白，可还是很不甘心。”

大叔轻笑了一声，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啊，雷尼，如果你有个女人，而她不是真心自愿来做这一行，那你最好让她早点抽身。只要她愿意，你就好好赚钱，好好爱护她。如果你有这个打算，我什么忙都可以帮。”

今天雷尼喝了两杯麦酒，很不可思议，并不觉得难喝，尤其是第一口的时候还意外地好喝。花了点时间慢慢喝完，虽然没有醉，不过还是觉得心情上佳，有些飘飘然的，返回旅馆时脚步格外轻盈。

今后该怎么办呢。

大叔一向遵守着工作五天休息一天，然后再工作五天的节奏，另外每年还有两次长时间休假，尽管如此一年下来还是比入侵者的平均水准赚得多。

总之，明天肯定要休息，至于后天，雷尼打算继续参加大叔的团队。就是不清楚之后会如何，大叔考虑过要创建自己的族，在酒馆提过这件事，当时约有五个人举手说要加入。雷尼则有些犹豫，大叔见状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嗯，你再考虑考虑吧，不管怎样，这件事也不是马上就能决定的。

雷尼觉得这个想法不坏。

大概也是因为此，心情才这么好吧。

感觉，就像是被浓雾笼罩着的前路突然放晴了似的，终于见到了光明。如果继续向这个方向前行，肯定总会比较顺利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大概，我也希望如此，至今为止都在未成形的道路上一个人摸索，如果能有一条虽说不是铺砖大道、但至少踏实而看得到未来的道路，自然还是非常乐意的。

大叔的“男人就该好好挣钱养家”的理论，也让自己的内心有些动摇。在故国哈兹佛，这种思想是主流，而沙蓝德虽说号称自由的国度，仍是在很多方面给人“男儿就当如此”的印象。对于自己而言，卡洛那真的是那样的存在吗？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想要保护她，如果不去管她，她很容易就会崩溃。

说到底，虽不知那个什么师父大人对她到底做了什么，但为了把这一个少女变成魔术士，肯定做了很多乱来的荒唐事。卡洛那会使剑也算是拜其所赐——不，是怨其所为。关键的魔术总是使不好，性格又太善良，不管怎么想，卡洛那都本来就不适合战斗。

这段时间一直等待外出工作的雷尼归来，她显得相当无精打采。不过这几天没有和她一起潜入地下城，反倒让雷尼觉得很不可思议。

根本上讲，让卡洛那当入侵者就很奇怪，她根本不是那块料，如果要问那她是哪块料的话也很难说，就是总觉得不适合。即便对手是异界生物，入侵者这行干的事也是杀戮、掠夺，是极其野蛮的勾当。如果早点从这野蛮行业中抽身而出，过上更加悠闲的日子，是不是能让她的精神状态平稳下来？

回到旅馆，攀登楼梯的时候，雷尼想到，应该和卡洛那谈一谈了。

我说你啊，差不多可以放弃了吧，我说的放弃，指的就是入侵者这行，反正你也找不到工作对吧？——不行不行，这种说法太糟糕了，会伤害到她的。不是这样，而要强调“没必要”这方面。

你就不用了吧，不用再做入侵者了。我？啊，我还是会做的，因为总得有饭吃对不对？还是必须要工作的，不过，工作交给我就好。只要努力，还是能赚到不少钱的，怎么说呢，两个人用也足够，嗯，足够我和你生活的了。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这、这是不是有点怪？很奇怪吧，简直就像求婚一样。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不是，完全不是，根本没想过那么多。不是这样，那就——我说你啊，总之暂且去找个入侵者之外的工作如何？当然，可能一开始不会很顺利，不过无所谓，不用焦急，总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那家伙会开心吗？

还是说，因为太唐突所以感到困扰？

可是，那家伙的肩膀实在太瘦弱，太过飘渺，整个抱起来，只觉得她的身体实在太轻了，让人很害怕。

和她走在一起，总会免不了担心。

说不定被什么绊倒，就会摔坏掉。

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暗。

一片漆黑。

点亮灯光。

双层床上空空如也。

不见人影。

7

打算今天不论如何也一定要找到工作。

已经受够了。

什么用都没有，只是待在那里，区区一个饭桶，还嘿嘿笑着送走雷尼大人，又迎他回来，问他今天怎么样，发生了什么，听着他的回答，还是只会傻笑。已经再也忍受不下去这种日子了。

一个人前往本忒咖啡查看贴纸，一张一张确认下来，发现自己貌似能够胜任的工作时，虽然非常害怕，忍不住地想要放弃，但还是鼓起勇气去会见招募主。

第一人直接拒绝了。

第二人也是。

第三人讶异地挥手驱赶。

第四人不知什么打算想要把卡洛那带走，卡洛那拔出师父大人给的长剑抵抗闹出了大骚动，感觉难以继续在店里待下去，就出去等了一段时间，再度返回本忒咖啡的时候，之前的第四人还在。

第四人朝身边的可怕男人们示意，就有好几人过来想要抓住卡洛那，只好逃跑，结果碰巧有身穿银色铠甲的人们路过，将那帮男人解决救了卡洛那。虽然觉得把人都杀光了做的是不是有点过分，但毕竟多亏了银色的人才捡回一条命。道谢之后回到本忒咖啡，继续寻找职位。实在是不想放弃，但发生这些事之后，总觉得每个募主都会无情拒绝。情绪越来越低落，终于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想要休息一会儿，就离开本忒咖啡，去了铁锁休憩场的公园。长椅全被占了，只好在草坪上坐下。身体真的好疲倦，口中念叨着“只躺一分钟”躺了下来，缓缓数到六十，打算爬起来，却爬不起来了。全身僵直，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我大概已经没有活在这个世上了。

可能在我没发觉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这样也好。

怎样都好。

雷尼大人最近好像很开心，自从遇见乔达诺大人之后，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无所事事地熬过时间，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雷尼大人在照顾我的心情，明明我这么没用，根本就是废品，废物。

这是怜悯。

为什么之前没有察觉到呢。

雷尼大人一直都觉得，我很可怜。

如果不多加照顾，就太可怜了。

如果放着不管，就太可怜了。

如果抛弃掉，就太可怜。

太可怜了。

是的。

我太可怜了。

求你不要这样。

求求你了，不要这么看我。

我不想变成那样。

可是，我实际上，就是很可怜。

就是因为可怜，才能像这样得到雷尼大人的照顾。

如果我不可怜的话，早就被抛弃了。

被废弃了。

所以我只能继续可怜下去。

身体突然站了起来，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

被夕阳染成橙色的城镇如同虚假的一般，而我自己也同样虚假。

正巧碰见活着的人，他看着我，看着我这个假货，你有什么好看的呢，只是个假货而已。

虚假的我朝那个人走去，却好几次丢失了他的踪影，或者是我追不上。

那人终于停了下来。

接近之后，虚假的我也停下脚步。

“需要吗。”

“……啊？”

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皱着眉头，紧盯虚假的我。

“你说需要吗、是什么意思？”

“需要吗。”

“所以我都问了——”

男人嘟囔了一句，脑子有病吧，便快步离开了。虚假的我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一阵又再度自动行走起来。察觉到注视着虚假的我的视线，就自动做出反应向那里靠近，寻找视线的主人。

“需要吗。”

“需要吗。”

“需要吗。”

有人提出疑问虚假的我是不是陷入了机能故障，也有人畏怯地匆忙逃离，还有人对虚假的我的身体状况提出担忧，不过，这些都不是虚假的我想要的。虚假的我自动行走，自动地寻求视线，自动朝送来视线的人提问。

“需要吗。”

“需要吗。”

“需要吗。”

有人需要我吗。

终于出现了能够理解虚假的我的人。头发半白，大约五十岁左右，一脸疲倦的男人。男人散发着衰老的味道，眼神中包含着一股滞涩感。男人最初像是吃了一惊瞪大眼睛，不过马上喜笑颜开。

“像你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实在是无法赞许啊。不过，是有内情的对吧？必须这么做的内情。”

男人压低声音，对虚假的我询问道，多少钱？

“多少都可以，请为我定价吧，如果我真的值钱的话。”

“当然值钱啊，你说什么呢，肯定值啊。叔叔我啊，说实话，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了。别看我这样，钱还是有一些的，只是如果穿得太好，会很危险的，所以才是这副打扮。”

男人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

“我愿意出这么多。先说清楚，不是三千，而是三万达拉哦。来吧，你能为我做什么呢？能做到什么地步？”

“任何。”

只要能为虚假的我赋予价值。

“任何事都会做。”

“是嘛，是嘛。”

男人握住虚假的我的右手。

虚假的我自动踏出脚步。

帽子突然被脱掉了。

好像有谁从后面拽住了帽子尖端。

回过头，见到了熟识的人。

是位女性。

赤褐色的眼瞳，茶褐色的头发。

身穿印有绿色星状标识的医术士服。

“……薇薇安小姐。”

她什么都没说，突然高高踢起右腿，高得都能看得见内衣了，然后落在男人的右手腕上，男人尖叫着后退一步，她便拽住虚假的我的手跑了出去，虚假的我自动跟在了她的身后。她在来往行人的缝隙之间穿梭，钻入狭窄的小路从大道出来，又接着进入另一条小巷，没有犹豫，只是一刻不停地奔跑，好像对此已经非常习惯了似的。

最后来到一条大路，她才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没有人追来，虚假的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艾尔甸中央至东门之间的玛贝拉斯古德大街。

问题是，一边整理呼吸一边盯着虚假的我的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她要用力握住虚假的我的手。

为何她要将虚假的我带到这里。

虚假的我本打算收下那个男人给的三万达拉，然后无论对方说什么都照办。

然而为何，虚假的我却到了这种地方。

“要来我的房间吗？”

虚假的我无法理解她的话。

她叹了口气，拉住虚假的我的手继续前行，虚假的我没有抵抗。她从玛贝拉斯古德大街向北移动，很快便来到了一处被结实的黑漆铁栅栏围住的区域，区域中紧密排布着同样外形的朴素平房，正中央矗立着一幢巨大的灰色建筑，铁栅栏在好几个方位设有门栏，她带着虚假的我靠近了其中之一。门口的守卫非常严密，有五名男性把守，不过她展示了某种类似卡片的东西，便简单地通过了。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院落，在一间平房前停步，打开门锁，朝虚假的我点头示意，似乎是“进去”的意思。

平房中只有一个兼具起居室、卧室和厨房功能的房间，外加厕所和淋浴房，很难算得上是“家”。与其说是整洁，倒不如说房间中本来就只有最低限度的摆设，基本找不到能够用来搞乱房间的东西。

她让虚假的我坐在床上，接着脱掉了医术士服。虚假的我挪开视线，她则在此期间换上了从橱柜中取出的衣物，随后在虚假的我身边坐下，沉默了一段时间。

“要喝什么吗？”

她突然如此询问，虚假的我无法回答。虚假的我觉得她的口气和平常不太一样，大概就是因此而有些吃惊——不，不是因为这个，只是虚假的我单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低头嘟囔了一声站起身来，打开灶台附近的小冰箱，取出了一个瓶子，还有两个玻璃杯。她给其中一个杯子里接了水，又往另一个里倒了冰箱中取出的瓶子里的东西，随后将盛着水的玻璃杯递给虚假的我，再次在虚假的我身边坐下，抿了一口自己的杯子。她的玻璃杯中盛满了琥珀色液体，似乎是某种酒。

喝了一口水，堵在眼前的雾一般的东西稍微消散了一些，之前甚至都没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当然，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我大概是多管闲事了吧。”

薇薇安小姐轻声说罢，自嘲地笑了笑。

我立即摇头。

“不是的……”

可是却挤不出之后的话。

只好又喝了一口水，长吁一口气。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那就好。”

“非常感谢。”

“别这么多礼，我很不习惯的。”

薇薇安小姐将一口酒含在嘴里，过了一阵才咽下。

“我不会多问，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如果说出来能轻松一点的话。如果没地方去，待在这里也行，就是这房间很小。不过，如果有可回之处，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那个……”

“怎么？”

“抱歉，卡洛那，好像快要哭了。”

“你这孩子真怪。”

薇薇安小姐轻笑了一声，其中透着一丝疲惫，却不含任何轻蔑之意，笑得非常温柔。

“想哭的话，哭出来就好了呀。”

8

去哪了。

找不到。

到处都找不到，影子都没一个。

那个笨蛋，白痴，到底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包裹还放在房间里，似乎不是有意离家出走，既然如此，难道是被拐跑了？有可能。虽然那家伙看上去就是个小女孩，不，正因为是小女孩，所以才有商品价值，毕竟眼睛和头发都是很稀有的颜色。而且，怎么说呢，仔细看看，脸长得倒也不是不能说可爱，当然前提是得好好打理一下，就像是原石，要打磨一下才会发光的那种？我在想什么鬼啊，这种事根本无所谓，不，也不能说是无所谓，毕竟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被人拐跑了呢。是啊，的确有这个可能性，不见得就是她自愿的。说到底，她有什么理由要去什么别的地方吗？那家伙一直在逞强，其实很没精神，肯定一直都很消沉，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这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对她而言再常见不过了，也有药的原因，总之那家伙就是很容易情绪低落。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是什么样的？倒也不是走投无路的样子，最多就是感觉有些在勉强自己罢了。最近她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才想着要告诉她：别担心，别再多想了，目前，我会努力工作的，未来的事慢慢来就好。打算让她安下心来。

然而这算怎么回事啊

怎么会这样啊。

开玩笑。

怎么就不见了啊。

花了超过一天，将两人一起去过的地方基本都调查了个遍，还有那家伙经常会迷路闯进去的第十一区、屑街、高层寺院所在的彷徨之魂区，还有重建指定一号区。地下城还没调查，除此之外，还有库拉那得，那条街也还没去。实在是不愿想象那家伙在那条街的情况，只是假设一下就几乎失去理智，什么在那种肮脏的店里求得职位、被下流胚们上下其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真的能保证完全不可能吗？

不明白。如果走错一步，或许她真的就会在那种店里工作，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那家伙肯定也还记得，然后就觉得，那种工作的话自己也能胜任，然后就——喂喂喂饶了我吧，真的饶了我吧。不可能的，不可能，就当作不可能吧。要不然，我，我……啊，不行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冲了个澡，又马上奔出了旅馆，天空已经泛白，是早上了。我已经多久没睡了？昨天——不，是前天早上起床，到现在——超过四十个小时，快要整整两天了。要说难受的确是难受，不过自己反倒觉得还好。还好？哪里还说得出还好这种话？已经搞不清楚了。

在铁锁休憩场徘徊了一阵，还是去了和大叔他们约好碰面的地方，省略了一些细节总之告诉他们今天有事不能奉陪了，大叔一脸遗憾，随后摆出一副通晓事理的表情说什么，那种女人相处起来很辛苦的，最好不要陷得太深，之类的屁话。

“哎呀，不过看样子，明天你估计也来不了。看你这副脸色，很久没睡了吧。”

“抱歉。”

“不用道歉。虽然一般只要人数够我就不会再招人了，不过对你我永远都欢迎。将来若再次见面，一定要招呼一声哦。”

“嗯，我会的。”

“爱上女人也要选个靠谱的对象啊，雷尼。”

烦死了，臭熊，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你懂什么啊，懂个屁嘞。什么爱不爱的，才不是那回事，那种无非就是类似情绪、顺着气氛之类的，实际上，好多人嘴上说着爱呀爱的，睡了女人，生了孩子，结果转眼就把人家抛弃了。明明有老婆还向别的女人出手的男人更是多如天上繁星，就连生来高洁的骑士大人之中，都不乏此类毫无节操之徒。

所以我不信那东西。

才不信呢。

即便是没有所谓的爱，我也能够下定决心。

对于我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要用这双手去保护什么，这是我自己决定，并一定要贯彻到底的。若有人说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那就随他怎么瞎扯，反正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绝对，绝对不会改变，我一旦决定要这么做，就一定会如此，直到我死掉为止。

我四处奔走着寻找那家伙的踪迹。

双腿累得失去知觉跑不动了，便一步步走着找。

突然意识到饥饿，就在小摊上买了夹肉面包几口吞下。喉咙干渴，就猛灌一杯冰镇果汁饮料，肚子一下子撑满，突然困倦不已，便在自己脸上猛打一拳，提起精神，感觉又跑得动了。

远远望见了和那家伙有些相似的身影，便加快脚步，接着马上发现认错人了。

到底在哪里啊。

她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在很远的地方吗？还是就在附近？一个人？还是和别人一起？那人是谁？是什么人？女人？难道是男人？是男人？不，不是的，不可能。我早就决定了，发过誓了，我需要她，我要和她在一起。可是她呢？她是怎么想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只觉得她一定也想和我一起，一直深信不疑。有什么根据吗？只是从那家伙的态度、气氛，大概推断的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东西。说白了，她真的非我不可吗？换作其他人就不行吗？我决定了，我需要她，可她又如何呢？

她也一样需要我吗……？

无言地又叹了口气。

这是哪里啊。

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坐着，周围很暗，已经是晚上了。是某个小巷吗？难道我睡着了？本来只打算稍微喘口气，结果就直接睡着了？记不清了。

感觉光是努力站起身来，就花了不少时间，挪动脚步已经成为了重负荷劳动，近似于苦行。依然不知道身在何处，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朝哪里前行。一切都不明所以，仿佛需要度过宛如永恒般漫长的时间，才能让各种事有个一定程度上清晰的答案。

终于抵达濒死雷电时，恐怕正是深夜，一楼彻底漆黑一片。说来可怕，这间旅馆的大门永远是开放的，一楼的食堂也随时可以自由出入，虽然厨房之类的地方还是上了门锁，不过考虑到艾尔甸这地方的民风，不得不说实在是太不小心了。然而不知为何，却极少有不法之徒闯入闹事。以前雷尼曾经无意中听到过，马达夫妇似乎是有什么深层次的考虑才选择了这种开放的经营模式。

不行了。

实在是没力气再爬回自己的房间了。

早就超过了身体极限。

雷尼坐倒在食堂地板上，然而光是坐着都痛苦万分，只得放倒身体摆出一个大字。

睡吧。

就这样睡吧。

意识已经彻底涣散。

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行了。

随后便坠入了深渊。

——不过，为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沉重感？

还未睁开眼，便感觉到了明亮的光线，已经早上了吗？

头和后背都疼得要命。

我又睡着了吗。

这个暂且不管，为何这么沉重？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一样，从胸口，到腹部，再到下半身。不仅沉重，还柔软，温暖。我记得，之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这样的状况，是我的错觉吗。不，不是错觉。

睁开眼，视线向下移动，首先看到了一个头。那个头侧摆着，将脸颊贴在别人的胸口上，眼镜都挤歪了。自己的衣服好像被脱掉了。不过，只是上半身而已，所以倒也罢了。罢了？总觉得好像不能就这么罢了。被脱掉的装甲服，整整齐齐地垫在后背处，看来应该感谢一下对方的关照，不过实在是提不起那个意思。好重，不过，却也没有多少不快。

知世还是惯例的全裸，炙热丰满柔软似水的女性肉体，几乎要将雷尼疲倦无力的身体挤扁，紧紧贴合，仿佛将要融合成一体。不知为何，雷尼心中也有一丝“这样倒也不错”的想法，如同在旁观他人之事一样。实际上，自己的身体，的确是如同他人之物，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既然不是自己的身体，不论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随便你好了。

知世缓缓抬起头。

“早、上、好。”

“嗯。”

“啾。”

知世响亮地亲了一口雷尼的胸口。雷尼虽然意识到了这一行为，却没有任何其他感受。茫然之中，知世歪着头，不断地亲吻雷尼的皮肤，发出接连不断的“啾”、“啾”声，但雷尼只觉得自己平静得不可思议。在知世看来，雷尼的平静、准确地说是呆滞，恐怕更像是不满的表示吧。

“唔唔唔……”

但这次实在是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胸口的某个地方，被舔了一下，随后紧紧含住了。

“唔呵，即便是男孩子，这地方也是很敏感的吧？”

“——你这家伙……”

羞耻之心，以及不知对谁的愤怒让血液一下子升温，却又马上冷却了。也许知世是将这理解成了放弃抵抗，舌头如蛇一般从胸口爬至腋下。如果有心拒绝，是可以阻止她的，但既然没有这么做，可能我真的是放弃抵抗了吧。知世的鼻子抵在腋下，磨蹭着嗅个不停。

“别这样，全是汗臭味。”

“不不，很香的，男孩子的这种味道，知世姐姐闻了好兴奋啊。”

“真变态。”

“是啊，知世姐姐就是变态啊？”

股间被碰了一下。

“因为是变态，还会做这种事哦？”

她的手指蠕动着。

被握住了。

“啊~”

本来以早晨而言算是相当疲软，被这变态女一碰倒是有了反应。

“变硬~~了哦？”

无法否定，的确如此，往白了说，很舒服。自己无法断言拒绝，实在是可悲。

我说到底，还是这种人，平常只是强装正经而已，既然根本没有抵抗，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很期待的吧。是啊，当然了，毕竟知世是个不错的女人，虽然不知道她多少岁，但长得好看，胸又大，皮肤也光滑得不行，还很温柔，似乎还爱上了我，不管我做什么都能原谅我，虽然是个怪人，但头脑聪明，出什么事的时候还会帮助我，而且还很色，肯定什么事都愿意做，真是太棒了，这不就是最理想的女人吗。所以怎么？为什么我要忍耐？明明之前就有过这种机会，明明都好几次了。

被亲到侧腹部的时候，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绷断了。

“——呀……”

雷尼抱住知世，身体侧转，成了将她压在身下的姿势。

俯视着自己的影子中的知世，只听得粗重的鼻息声，那当然是自己发出的。雷尼兴奋得股间已经胀得发痛。知世一脸沉醉，双眼湿润，嘴唇半张，那张嘴巴呼出的气息仿佛热得能够将人烫伤，舌头一定甜美得似乎会轻易融化。视野摇晃，知世艰难地伸出手，从雷尼的下颚抚到脸颊，再到眼角。但雷尼不顾这些，只是用蛮力将她摁住。知世的拇指描上雷尼的嘴巴，剥开嘴唇，似乎要将紧咬着的牙关撬开，于是雷尼咬住那拇指，知世眯起眼睛喘息起来。

“雷尼……小弟。”

没能回应，根本没有回应的余力。雷尼用右手摸过知世的脖颈，光滑的触感如同要将雷尼的手吸入其中。雷尼粗暴地揪住她的耳朵，知世轻喘一口气，身体扭动起来。

“雷尼小弟。”

不行了，忍耐不住了。不可能忍得住，也没必要忍耐。

雷尼正要将脸贴上去。

“你、不后悔吗？”

可是，为何要问这种话？

事到如今，已经晚了。我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当然还是会犹豫一下，然而这点犹豫轻易就会被抛到九霄云外。本该如此。

“为什么……”

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这么问。”

是错觉，错觉，都是错觉。

“我没后悔，才没有。”

“既然如此……”

知世似乎很痛苦地皱起眉，微微扯动嘴角。

她的手抚上雷尼的脸颊，在眼下的位置停留。

仿佛爱抚，又仿佛安慰。

“你为什么要哭？”

“啊……？”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知世的脸上。

水滴。

看来是眼泪。

抓住摸着自己脸的知世的手，只见她的指尖被沾湿了。

雷尼松开手，抬起身来。

背对着知世在地板上坐下，只觉得胸口快要涨破，泪水不断流淌。我在做什么啊。我做了什么啊。无法置信，我居然做了这种事。这让我怎么原谅自己，太差劲了，太恶劣了。哭什么哭啊，不准哭，停下来。这混帐眼泪，就是擅自流个不停，开什么玩笑，让你停下来啊。说到底，为什么我要流眼泪啊，我凭什么要哭啊，傻不傻啊。蠢透了。是啊，我就是个蠢货。那又怎样，该死，该死，畜生。

知世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不。

不是简单的抱住，而是仿佛要将光溜溜暴露在外仅是被空气拂过就疼痛不已的内心包裹住一样，满怀爱护之情，轻柔却有力的拥抱。

“出什么事了吗？有点想问，但还是不问了吧。总感觉……要是知道了真相，知世姐姐会很失落。以知世姐姐的立场，是不是应该回去比较好？可是，好奇怪，知世姐姐就是没办法丢下现在的雷尼小弟一个人。”

知世的胳膊像一条围巾一样护着雷尼的脖子，明明还没到冬天，但雷尼如今对此分外感激。

“好遗憾啊。知世姐姐本打算夜袭，在这种地方发现了雷尼小弟，气氛也不错，还以为今天可以做到底呢。和哭泣着的雷尼小弟爱爱，本来应该是很萌的场景呢。知世姐姐也太老好人了吧？简直像个蠢蛋一样。”

“……你哪里蠢了。”

“就是蠢啊。知世姐姐成了个大蠢蛋啊，都怪雷尼小弟，人家本来可是个天才呢。”

“抱歉。”

“雷尼小弟你总是道歉。”

“……是啊。”

“每次你道歉的时候，知世姐姐的胸口就超~痛的。这是怎么了？肯定是因为喜欢雷尼小弟吧？区区一个处男，居然虏获了知世姐姐的心，你也是了不得啊，雷尼小弟。”

“那个，我说。”

“怎么啦？”

“……把衣服穿上啊。”

“不、穿。”

罢了。

也不能说罢了。

不过，就这样再待一会儿吧。

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含义。奇怪的含义又是什么含义？不明白，总之，就这样，等到能够平静下来，等到重新涌出站起来的力气为止。

我自知自己对知世做了很过分的事，如果知世当真爱上了我，这种举动就实在是太过残酷了。不过，我到头来，如果就那样和知世做了的话一定会后悔。但如果要我就这样甩开知世自己逞强，那也不是我的本意。不撒谎就一定合适吗？只要诚实就一定是好事吗？我不知道，不过还是再让我休息一小会儿，好让我重新拥有去寻找你的力气。

卡洛那。

哪怕对于你而言我并非是必要的，我也想要见你，如果你不在我的身边，我会担心得快要疯掉。

所以我会找到你的，绝对要把你找出来。

9

一天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本以为如果无所事事时间就会显得很漫长，然而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早上起床，和薇薇安小姐一起准备早饭，吃完，将她送出门，收拾完餐具，然后发着呆太阳就落山了。薇薇安小姐回来之后，一下子就察觉到卡洛那没有吃午饭。卡洛那的晚饭一般是薇薇安小姐在外面买现成的食物带回来，而薇薇安小姐自己大多在外面就吃好了。卡洛那大口吃着薇薇安小姐带回来的东西，薇薇安小姐则在一旁喝酒，一直喝到快要睡觉。

“那个，您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这是我唯一的乐趣了。”

“酒吗？”

“听起来很空虚吧。”

“没有……”

“我心里有数，不会喝到烂醉的。”

两人偶尔会交谈，但基本都聊不长，总是卡洛那提问，薇薇安小姐回答，薇薇安小姐几乎不会主动提起什么话题。

“今天……又和权堂大人和沙头先生他们一起工作了吗？”

“只要他们叫我的话。”

“不像以前那样每天在一起了啊。”

“是的。”

“工作，顺利吗？”

“还可以。”

因为没什么可做的，偶尔会躺在床上思考关于薇薇安小姐的事。

薇薇安小姐总是淡然地度过每一天，不论卡洛那在不在，她肯定过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子，所以卡洛那待在这里也不用顾虑。当然其实还是有很多事应当留意，不过如果自己妄加揣测，反倒会影响到薇薇安小姐平稳的生活，所以最好还是安安静静的。

薇薇安小姐是医术士。卡洛那不懂医术式，但觉得薇薇安小姐水平不差，治疗的技术高超，最重要的是一直很冷静。像卡洛那这样的冒失鬼，肯定不适合当医术士。不止医术士，感觉不论做什么都不适合。

以前，沙头先生好像叫过薇薇安小姐“扫把星”，而权堂大人反驳说，不是什么扫把星，只是因为薇薇安小姐不管谁来请求组队都会答应，所以同伴里总有菜鸟或是鲁莽之徒，才会经常有人丧命，导致有人这么侮蔑薇薇安小姐。

一起去地下城的时候，薇薇安小姐救了卡洛那好多次。薇薇安小姐不管对方是谁，治疗都迅捷而仔细，即便对方是沙头先生，也没有厌恶或不尽全力。沙头先生以前还趁着薇薇安小姐集中精神的时候用下流的动作摸她的臀部和大腿，即便如此薇薇安小姐也眉头都不皱一下。工作之需罢了，这是薇薇安小姐经常说的一句话。

这个房间中毫无装饰，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什么都没有。

薇薇安小姐有好几套一模一样的医术士服，便服则很少。据卡洛那所知，只有几件针织外衣，T恤衫，还有就是内衣。或许还有其他衣服藏在橱柜深处，不过卡洛那从没见过。

卡洛那穿着薇薇安小姐的T恤衫，内衣则是薇薇安小姐帮忙买来的，纯白色，形状普通，毫无特色的乏味内衣，薇薇安小姐的内衣也是如此。

“那个，薇薇安小姐您，对打扮没有兴趣吗？”

“没有。”

“这、这样啊。”

后来才突然察觉到，这个房间里，除去酒以外，没有任何会散发出气味的东西。即便是酒，也一般好好藏在冰箱里，从没有开了瓶子放在外面。薇薇安小姐洗澡时总会花费相对而言比较长的时间，大概洗的非常仔细。这个PCMA营地中有公共洗衣房，但薇薇安小姐一直都在自己的浴室里洗衣服。用手洗净，之后一定会在外面晾干，只有内衣才用公共洗衣房的烘干机。受之影响，卡洛那在洗头和身体时也变得分外仔细起来。薇薇安小姐用的都是无香味的肥皂和洗发水，在卡洛那的印象中，女人都是理所当然地擦香水、在房间里放香袋，但至少薇薇安小姐不是这样。

“薇薇安小姐您，讨厌气味吗？”

“这倒不是。”

“可是，这个房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因为气味很重要，有的异状是可以通过气味感觉到的。”

“异状？是指人的异状吗？”

“是的，比如疾病，或是受伤。”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工作？”

“也可以算作是这样。”

“其实不是吗？”

“或许吧。”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肯定不好。

虽然薇薇安小姐什么都没说，但她内心里肯定觉得很麻烦。

因为我打扰了她。

我太碍事了。

还不如消失。

消失吧。

干脆死掉算了。

不过，说实话，连思考都觉得好麻烦。

好累。

不知为何只觉得身心俱疲。

明明什么都没做。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走出过这个房间了。

设法借此让自己不去想那个人。

不去回想那个人的面容。

因为一想起来，就会觉得好难受。

胸口紧得喘不过气。

“你是不是有在吃药？”

很少见地，由薇薇安小姐主动向卡洛那问话。

“啊，呃……”

“不想说就算了。”

“不，不是的。”

“你得了什么病吗？”

“嗯……算是吧。要说得病的话，嗯，应该也是一种病。各种地方都得病了，尤其是这里。”

卡洛那指着自己的脑袋说完，薇薇安小姐便眯起眼睛，一瞬间似乎显露出了医术士特有的表情。

“没问题吗？”

“哎？”

“我是说药。”

“药怎么了？”

“你经常要吃药的吧，还有吗？”

“啊，嗯，还有一些。”

“吃完了的话会很麻烦吗？”

“也不算……很麻烦吧。”

“快吃完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到底是“好”还是“不”，卡洛那无法回答。药吃完了的话怎么办？心中一直对此有些不安，不过某种层面上也觉得，这种问题等吃完了再考虑也罢，反正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不过既然已经被薇薇安小姐察觉到了，总得采取一些应对措施。今后吃药的时候只吃一半的量好了，虽然药效会折半，但能将直到吃完的时间延长一倍，总之暂且这么拖延下去吧，可能解决不了问题，但不解决也无妨。

我本就没打算解决什么问题，反正也是白费工夫。不论做什么事，我都还是老样子，是没用的卡洛那，无能的废物，饭桶，碍事鬼。明明去死就好了，却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对不起，如同找借口一般在心中道歉，却还是受着薇薇安小姐的照顾，无所事事地熬日子，人类中的渣滓。

早晨光是清醒过来就困难万分。

明明很困，却睡不好。

甚至感觉心脏都无法好好跳动。

身体冰凉。

简直如同尸体。

外面在下雨。

能听到雨声。

薇薇安小姐还没回来。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片漆黑。

现在到底几点了？

不知道，不过肯定已经很晚了。

雨。

不见停歇的雨。

如果走出房间，淋上雨水，这副身体恐怕会变得更加冰冷，最终什么都感觉不到，成为真正的尸体。

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雨声突然变响，应该是房门打开的缘故，随后又再次淡去。

玄关处有什么动静，内门打开来，又很快闭上了。努力设法抬起沉重的头，能看到薇薇安小姐俯视着自己。一直没有开灯，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能够勉强看清。有水滴从薇薇安小姐身上落下，她被淋得湿透了，难道是没有带伞吗？不可能，记得薇薇安小姐带着的和医术士服同款的腰包中就有折叠伞。而且，为什么她不说话呢，她虽然话很少，但每次回来的时候，至少总会说一句“我回来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

想要问清楚，却感觉发不出声音。

没能问出来。

能闻到一股酒味。

她似乎在外面喝酒了。

薇薇安小姐随手脱掉医术士服和内衣丢在洗面台上，走进了浴室，淋浴的声音立即遮掉了雨声。透过嵌在浴室房门上的磨砂玻璃远望着浴室内的灯光，只觉得眼皮变得愈发沉重。并不是困了，明明很清醒，意识却渐渐封闭起来，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无法思考，仿佛整个世界要将自己掩埋。

雨还没有停。

不，不是雨。

是淋浴声。

只有这声音能维系自己的意识。

本以为用不了多久就会切断。

内心里甚至在期待着那一刻。

然而却等不到。

再怎么说，也洗得太久了。

仔细回想，她的样子也很奇怪。

“……薇薇安小姐？”

挤出的声音沙哑无比，她肯定听不到。

实在是站不起来，只好扯开裹在身上的毛毯，朝浴室爬去。连爬都已经是非常辛苦了，不过还是勉强一点点挪动了身体。来到浴室门前，没力气敲门，只能将手贴在门上晃了晃。

“薇薇安小姐？”

没有反应。

淋浴声也没有中断。

“薇薇安小姐……？”

果然很奇怪。嵌在房门上的磨砂玻璃，说不定根本不是玻璃，总之基本看不清另一侧的状况。薇薇安小姐真的在浴室里吗？应该在的，不可能不在。可是，洗澡洗了这么长时间也太奇怪了。这样叫她也没有反应，这也不正常。说不定她在里面昏倒了？毕竟之前看她的样子似乎喝了不少酒，或许是硬撑着回到家，松了一口气，就在淋浴时突然醉倒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缘故？

做了一个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虽然脚步有些摇晃，不过总算是克服了下来。

“喂，薇薇安小姐？”

握住浴室的门把手。

“抱歉，打扰了……！”

一打开门，便不禁屏住了呼吸。

薇薇安小姐背靠着浴室墙壁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水从她的头顶不断淋下，她却一动不动，看上去正像是一具尸体。卡洛那慌忙冲上前去，抬起薇薇安小姐的头，虽然被水当头淋了一身，也没有在意。薇薇安小姐睁着眼睛，可是双眼却没有聚焦，嘴巴微张。呼吸呢？还有呼吸，胸口在起伏，她还活着。多少松了一口气，又马上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

“薇薇安小姐，薇薇安小姐？”

试着拍了拍她的脸颊。

“没事吧？薇薇安小姐？能听到卡洛那的声音吗？”

不行，简直就像活着的尸体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生病了吗？不懂，完全不懂。卡洛那不是医术士，薇薇安小姐才是。这可怎么办啊，我能做什么？什么啊？

对了，总之先把她带出去。

要勾着薇薇安小姐的胳膊把她扛起来对卡洛那而言实在是有些困难，只好把她往外拉。从浴室中拽出来，让她在更衣间坐下，正要从柜子中取浴巾，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淋湿了，便脱下T恤衫和内衣，在洗面台上把水拧干，丢进了洗衣篮。随后取出两条浴巾，一条自己用了，再用另一条帮薇薇安小姐擦干头发和身体。在此期间，薇薇安小姐一直保持坐着的姿势，也没有摔倒，看来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卡洛那在薇薇安小姐面前盘腿坐下。

淋浴喷头还打开着，必须得关上才行，然而即便想到了这里，也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我又害死人了。”

薇薇安小姐喃喃说道，接着叹了口气。

“我没能救活他。”

卡洛那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是和别人一起去地下城的时候，有人丧命了吧。薇薇安小姐就是因此才这么消沉。

突然想起沙头先生拧着脸满怀恶意说出的那个词。

扫把星。

即便是被这么说，薇薇安小姐那时也很平静。或许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淡然，只是看上去像是那样罢了，或许她只是在逞强罢了，或许她只是在将受伤的心拼命掩藏起来。或许每当有人死去，她都会像这样喝好多酒，然后借着淋浴洗去眼泪。

卡洛那靠近过去，张开双臂抱住薇薇安小姐的头。

这样做合适吗？

我的话语，大概非常无力。

即便如此，也忍不住一定要说出口。

“这不是薇薇安小姐的错。”

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入她濡湿的发丝。

不知为何哭了出来。

“为什么你要哭啊。”

薇薇安小姐发出来的不是喘息，也不是叹气，而是半惊呆了的短促笑声。

“你这孩子真怪。”

她将脸靠上卡洛那单薄的胸膛，左右来回磨蹭起来，这让卡洛那感觉有些痒。她的肩膀和后背都在微微颤抖，既然如此为何不一起哭出来呢？到头来，她还是忍耐住了。

“谢谢你。”

10

“它去那边了！”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雷尼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雷尼逼近那名试图从右侧绕到队伍后方的亚人博格，将盾牌架在身前撞了过去。那只博格也提着盾牌，两面盾撞在一起，成了互相角力的局面。雷尼勉强获胜，将那博格撞得趔趄几步，趁此机会立即挥出一剑，但被博格穿着的锁子甲弹得滑向一边。果然斩击是行不通的，这点早就明白，博格马上展开反击也在雷尼的预料之中，既然预料得到，就总有办法。雷尼以盾牌用力拍开博格的弯刀，让对方失去重心，然后一口气冲到博格身前，这么做多少有些鲁莽，不过此时也正需要强硬一些。雷尼瞄准博格的胸口正中，如同要连着身体一起撞去一样将长剑捅了进去。这一下刺得好深，恐怕没法轻松拔出来了，既然如此就把剑丢掉。雷尼松开剑柄马上跳开，那只博格没过几秒就断了气。接下来，迅速扫视四周，发现有同伴正在与一只持斧博格苦战。是一名满脸胡子的入侵者，记得应该叫鲁本斯。雷尼朝那边冲去，途中捡起一柄博格落下的细枪，从手持战斧的博格身侧发起攻击。

“噢噢噢啦啊啊啊……！”

这声气势十足的威吓，对于听力音域与人类不同的博格而言意义不大，不过能让同伴听到。雷尼想要借此告诉他，我来帮你了，再加把劲。雷尼刺出的细枪直接被博格的战斧砍断了，不过满脸胡子的鲁本斯趁机转守为攻，发起波涛般的连续攻击，透着一股仿佛不愿输给年轻人的气势。博格被逼得有些狼狈，雷尼则绕到博格的背后，用盾护住身体逼上前去，朝博格的后背踹了一脚，使它在一个绝妙的时机趔趄了，鲁本斯虽然是个极为慎重的男人，但绝不愚钝，虽然博格仍试图挥舞战斧，但鲁本斯的剑更快。

“——唔……！”

博格的头被砍落在地。

鲁本斯看着雷尼，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雷尼也挑了挑嘴角示意，随后马上开始寻找下一个敌人。另外也需要一把武器，刚才打倒的博格手里的那柄战斧是塞尔麦特制成的，实在太重难以使用。或者还是回到之前收拾掉的那只博格那里把自己的剑拔出来？现在应该有这个时间了。

接着，雷尼和同伴配合着又杀死一只博格，战斗便结束了。

在数次战斗中还是受了几处伤，找医术士治疗完毕，之后回到地面上分掉战利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同伴们邀请参加庆功宴，雷尼郑重地拒绝，随后在街边快餐铺简单地解决了晚饭。

工作结束之后，便去铁锁休憩场或是本忒咖啡周边寻找那家伙的踪迹。遇到认识的面孔便开口询问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即便得到的是冷漠的回应也没有失望，总不能遇到一点点挫折就灰心丧气。趁着天色还没有特别晚的时候回到旅馆，向埃雷克托里克和埃雷克特拉夫妇询问有没有见到那家伙，两人都只是摇头。是吗，这种流程，已经重复了多少遍了？之后还要再重复多少遍才行？脑中掠过这样的想法，虽然不是雷尼的本意，也实在是忍不住垂下头去。埃雷克特拉马上说着“乖、乖”摸起了雷尼的头，眼泪顿时似要喷涌而出，不过还是努力忍住了。总觉得，自己好像对这种动作很没有抵抗力。

回到房间，洗完澡便躺在床上。每当想要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总是充满了糟糕的想法，比如，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家伙了，她是不是已经在什么地方死掉了。说不定她已经习惯了别的地方，过上了愉快的生活，如果当真如此那倒也好。真的好吗？感觉也说不清楚。对那家伙而言，应该算是好事吧。但是，我——对于我来说，恐怕就不好了。为什么不好？为什么呢。

总觉得，像这样一个人生活，真的好怪。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基本一直都在一起，那家伙一直都在身边。那个时候脑子里都是自己的事，实在是说不出总是在为那家伙考虑这种话来，不过，某种层面上还是和那家伙彼此相连的。

当然了，毕竟两个人一同走来，在一个房间里生活，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不方便，但不会感到孤单。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不再回想父亲、继母、还有奇欧的事了，当然这其中也有生活艰难的缘故，但是不论如何，我终于不再陷于过去，能够面向未来了。要前进下去，哪怕只是一步两步，也要向前走。另外，我还想牵着她一起，我想要告诉她，我会继续前进的，你也要跟上来啊。正因为有这份思绪，我才能不屈不挠不放弃坚持到现在。

说实话，有些时候，我也产生过类似“干脆放弃吧”的念头。如果那个时候真的和知世做下去的话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懂，大概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那样的话，说不定会被知世讨厌，又或者是变得自暴自弃，沉迷醉酒，甚至牵扯进赌博，最后和别人干起架来，被痛打一顿，凄惨地死在路边。

我不想变成那样。

那家伙说不定已经不想再见我了。可是，如果并非如此的话，当总有一天我和那家伙得以相见的时候，假如我是一副衣衫褴褛的样子，她一定不会高兴的。假如看到我的惨状，她一定会觉得都是自己的责任。

而且，衣衫褴褛着也没法找人。要想采取行动，就需要体力，要维持体力就必须进食，要进食就需要金钱，所以还是必须要工作赚钱，好好地活着，在此基础之上再去寻找那家伙。

绝对要把她找出来。

似乎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当醒来的时候，首先要确认知世在不在房间里，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今早似乎不在。

爬下床铺伸了个懒腰，突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腕，吓得心脏猛地一跳，但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谁干的好事。低头一看，只见两条胳膊从床下探了出来。

“……一大清早的你干什么啊。”

全裸的知世从床下爬出来，笑嘻嘻地抱住了雷尼的下半身。和她激烈地扭打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把她扯开来，逼她穿上衣服把她赶了出去，真是让人一刻也不能放松。不过，发生过那种事，知世还是如往常一样对待自己，说不定她是故意如此的。毕竟如果自那以后就再不来往，实在是难免会让人在意，难道她是为了不给我添加多余的负担？可能实际并没有这么复杂，不过如果是知世，就无法断言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个女人实在是让人搞不懂，还是说，只是自己不愿意理解对方？如果真的理解了，恐怕就再也无法轻易说出“我才懒得管”、“随你便”这种话来，面对她的时候就再也无法找借口了。

“啊——！”

忍不住揉着头发大叫起来。算了这种事不管也罢，不，或许也不能不管，只是如今暂且不管为妙。

因为现在有别的事不得不去做。

不可能把所有事一口气搞定。

只能按照顺序一个一个解决。

洗漱过后，在食堂吃完早饭，收拾好行装，离开旅馆。首先是本忒咖啡，一边向熟人打听那家伙的下落，一边寻找工作。关于找工作，雷尼已经找到了只适用于自己的诀窍：不要纠结于细节，不要太过谨慎，只要避开明显非常不可靠的招募信息，各种工作都可以去接触。在此期间，人际关系网扩大了，对工作的嗅觉也变得敏锐。了解了入侵者的名字并对其本领大致有个印象之后，光凭借纸片上的信息，就基本能够判断这份工作到底行不行得通。当然，与募主当面交谈也是很重要的，传言总是有一定根据的，但也有不少人明明没有多少本事却硬是营造出传言来装点门面，最终做决定的还是自己，如果遭到了失败也全是自己的责任，只要想开就好。

最近，有时在应募之前还会有别人主动来邀请自己，如果心动了就当即答应，如果多少有些犹豫就最好还是拒绝，直觉是很重要的。只要内心里想要怎么做，就最好遵从，事后回想起来，总能找到一些理由，虽然当时没有发现，但的确是有理可循的。

突然，在视野边缘瞥见了权堂的身影，沙头也在附近。他们似乎在看着墙上的贴纸，是在寻找工作吗？

穿过人流向他们打了声招呼，权堂马上转过身来，而沙头则故意装作没听见。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不过也无关紧要。

“雷尼，自那以来并未过去多少时日，但总觉得已经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倒是经常来这里，你们呢？老是遇不见你们，到头来还是没机会还你钱。”

“钱？你说什么钱？”

“我不是向你借了钱嘛。”

“是吗？嗯，的确，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又说什么蠢话智障吗去死吧……”

沙头皱着眉嘟嘟囔囔。明明也没过多久，但对这家伙的恶言秽语，竟然有些心生怀念。话说回来，这家伙还真是幼稚啊，因为这种傻子而暴跳如雷的我也实在是太不成熟了。不过那时毕竟是积攒了好久的怨气一口气爆发出来，可能也实在是没办法吧。臭沙头当然是垃圾中的垃圾，这点毋庸置疑，不是谁都能像权堂那般心胸宽广的。不过权堂与其说是心胸宽广，倒不如说是没心没肺。

“我们最近在做武装农园与艾尔甸之间的运输马车的护卫。”

“哦？”

“往返一趟需要七天，偶尔离开艾尔甸看看也是不错的。”

“去城外啊，说起来，我的确好久没有走出过这个城市了。不过，这个武装农园，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实际上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在某个山脚下，准确的地点我也不知，似乎是出于安全考虑对外保密。”

“原来如此。不过，这种工作听起来倒是不错，下次也带上我吧。”

雷尼轻巧地随口这么一说，权堂平静地点了点头，不过沙头则朝这边瞪来，做出一个仿佛在说“你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的表情。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呢，虽然你的确没说出口就是了。不过，嗯，这倒也是，我之前都那样和他们一拍两散了，事到如今哪还会有什么“下次带上我”的好事。

“啊，对了。”

比起这些闲话，还有更重要的事。姑且也是熟人，还是应该问一下才好。原本向他们搭话就是为了这个——也不能说完全就是为了自己的小算盘，不过的确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们有见过卡洛那吗？”

“嗯？”

权堂两手伸进袖口，抱着双臂思索起来。

“卡洛那出什么事了吗？”

“啊……是出了点事。”

“我记得你们不是住在同一间房间里吗？”

“因为这样比起各租一间房要省钱，只是因为这个而已……”

“区区一个小屁孩儿还真是淫乱啊，那种平胸小不点有什么好的，雷尼呀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有了这么冷僻的爱好啊嘿嘿嘿。”

臭沙头的玩笑话太过低级了，甚至都让人提不起火气，直接无视掉。

“总之，简单地说，就是她失踪了，行李都还留在房间里。”

“怎么会。”

权堂稍稍瞪大了眼睛，连沙头都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

“这可严重了，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这样啊。卡洛那是凭自己的意愿离开的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

“真让人担心。好，沙头，我们也帮忙找人吧。”

“哈啊啊？你白痴吗臭马尾凭什么我们要帮忙？”

“这就是所谓的有困难时就要互帮互助啊。”

“关我屁事啊这些乱七八糟的谚语有个屁用啊麻烦死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随意吧，我会帮雷尼的。”

“你是真傻吗？你傻不啦叽地帮那臭小鬼的时候老子要怎么办？还怎么赚钱？谁来帮我挡刀？”

“想必没人会愿意帮你挡刀的。”

“原来你还知道啊白痴，既然知道那就机灵点把我保护好了。”

“恕我拒绝。”

“啊啊啊啊？少他妈嚣张了臭马尾辫说这种话小心哪天掉进坑里死掉知道吗？”

“若我死了你就会失去盾牌，得不到收入，只能等着饿死了。”

“你是在小看我吗？我没了你也是有办法的你当我不懂得临机应变吗白痴？老子的命可是硬得很往白了说可是生存专家啊你懂不懂？”

“既然你如此说，那就独自生存下去让我瞧瞧好了。”

“好啊成成成就这么着好像谁不敢一样之后可别害怕啊？你可一定会后悔的！”

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沙头像个怄气的任性孩子一样，明显一脸不忿地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这、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他明天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是、是吗？”

“嗯。那个人做的事，说的话，如果全都当真一定会吃亏的。”

“说的也是……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所以呢？真的没有线索？”

“是啊——”

真的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搜寻的基本方针就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就立即上前调查，在人特别多的地方，几乎是本能地随时寻找着那家伙的身影。或许正是因为这个习惯，才在十美迪尔外的柱子附近发现了熟悉的身影。那名身穿医术士服的女人笔直地望着前方站在原地，她是雷尼和权堂都认识的人。

“是薇薇阁下啊。”

“似乎在等人？”

“或许。自与你分别以来，我们也与她组过几次队，不过她原本在工作这方面就是来者不拒，这样的医术士可是非常抢手，有不少人愿意求她同行。”

说到这里，薇薇安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不过，四目相对之后，她莫名地愣了许久，才微微点头示意。雷尼的身体擅自行动起来，权堂紧随在后，薇薇安一直静静地盯着自己，眼神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好久不见——倒也没有多久。”

“嗯。”

“那个、我说。”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那个……”

雷尼不由自主地挠着头咬起嘴唇。比起这么磨蹭，还不如单刀直入地问个清楚，真是傻啊。

“那个，你知道卡洛那在哪吗？”

薇薇安静静地露出微笑，如同这个问题完全在她的预期之中，正中她的下怀一样。

“我知道啊。”

“啊？”

“就是那个和你住在一起的女孩子对吧。”

“啊，是，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知道啊。”

难道说她在戏弄我吗？薇薇安还是微笑着，不过那表情倒更像是在努力忍笑。

“在我家里。”

“欸？”

“那女孩，就在我家里。”

11

之所以什么都不想做，是因为觉得自己什么都办不到。

之所以觉得自己什么都办不到，是因为一切都无法如自己所愿。

对这个什么都无法如自己所愿的世界心怀不满。

想要得到承认。

承认自己的价值。

承认自己是有用的。

想要被这个世界接纳。

想要有人告诉我，即便我是这样也无妨。

想要。

想要，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

想要，想要，想要，想要。

满心都是欲望。

因为想要，所以才付诸行动，期望得到回报。我以为只要做了什么，就会获得成果。只要我惦念着你，不论什么事，都努力去做，你就会好好爱护我对吧？所以，为了得到你的珍视，我遵守师父的嘱咐，不论有多痛、多辛苦、多厌恶，都忍耐了下来，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想要得不得了。我很喜欢师父，只要我能忍耐，师父就会温柔地对待我，偶尔还会拥抱我，表扬我，总会为我做些什么。只要能被亲切地对待，任对方是谁都无妨，只要能对我好，只要能摸着我的头，在我耳边对我说，好孩子，了不起，了不起，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如果对方是故意这样想要骗我，那就开心地被他骗好了，只要能温柔地对待我，命令我做什么事，我都会欣然答应。

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

想要得不得了。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罢了。

没办法啊。

因为我是人中渣滓啊。

我知道的。

虽然知道，但不代表就能接受。

我讨厌这样，当然讨厌啊。可是，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做，才能不再是渣滓？我要怎么做，才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我不是渣滓”？谁来告诉我啊。看吧，又有新的欲望了。如果能变得像薇薇安小姐那样就好了，那个人不管被别人怎么说，都会毫不动摇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用医术式救人性命，为此拼尽全力，即便时而遭受挫折，受到伤害，满心疮痍，却依然再度站起，继续前进。可能只是我多想，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其实根本不明白。不过，她一定是个坚强的人，坚强到让人觉得悲哀的人。我想要变得坚强，哪怕只是一点点，为此，到底该怎么做？

好想见他。

好想见到雷尼大人。

然后，就能诉苦了吗。

好想被接纳，哪怕只是谎言，也希望他能对我说，我需要你。当然也有这部分的原因，我无法否定，然而，也不仅如此。

想要见他。

只是单纯地想要见他一面。

想要看到雷尼大人的脸。

想要听到他的声音。

一想到他，身体就好像变得千疮百孔，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口发痛，喘不过气，仿佛内脏在流血不止。如果现在能见上一面的话，让我死掉也无妨，如果为此需要献出这条性命，那就献出去吧。很怪吗？卡洛那，很不正常吗？怎样都好，只想让雷尼大人紧紧抱住自己，越紧越好，最好把骨头都抱得碎掉，除此之外，其它的愿望实现不了也罢，我只想要这个，已经不需要其他的东西了。

今天，等薇薇安小姐回来了，就向她说清楚吧。对于薇薇安小姐而言，我怎么想可能根本无关紧要，不过还是要好好说清楚，向她道谢，然后明天，就离开这里。

该回去了。

回到雷尼大人身边。

因为，太想见他了。

已经想得再也无法忍耐。

不行。

办不到。

只是产生了要回去这个念头，全身就开始发抖，痛苦得只想满地打滚，放声尖叫，意识几乎错乱。虽然想见他想得恨不得愿意去死，但却没有脸面再去见他。而且，雷尼大人不会想要见我的，不止如此，他肯定已经讨厌我了。什么啊，那家伙脑子有病吗，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管她了，关我何事，随她去死。而且，而且，说不定，还和其他的女人，比如，知世小姐，做这样、那样的事。啊啊，不行，不要，求你了，不要，别再靠近了，别碰他，一根指头也不要碰。虽然有些粗暴，却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总是非常干燥的手掌，骨骼突出的手腕，看上去瘦弱却很结实的手臂，还有肩膀，脖子，喉咙，没有多少胡须的下巴，虽然经常透着不悦、却偶尔饱含沉稳光芒的眼瞳，鼻子，脸颊，额头，比起初次见面时厚实许多的胸膛，紧实的腰，很有男子气概的腿，还有那嘴唇，我都好想要，好想要，好想占为己有，好想独占。

我在想什么啊，好蠢。

不过，或许这正是我的真心，我真的这么想，真的这么期盼。

虽然永远无法实现。

只是黄粱一梦。

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应该是薇薇安小姐回来了，可是时间明明还早，不，准确地说还没到中午呢，难道是有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薇薇安小姐也会有这种失误？虽然难以想象，不过在这个时间回来，恐怕也只有这个原因。

刚要站起来，就被裹在身上的毛毯绊倒了。

就在这时玄关处的大门打开，紧接着内门也开了。

“——卡洛那……！”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咦？

咦？

咦？

咦？

咦？

怎么？

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

我在做梦？

应该是梦，肯定是梦，要不然，就太奇怪了。

不该实现的梦变成了现实。

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

紧紧地，紧紧地，紧得大脑麻痹，双眼晕眩，双臂，胸口，整个身体，都被环抱住。

罢了，是个梦也好。

已经死而无憾了。

不如说，或许就应该在这个瞬间死掉才好，这样就能在幸福之中走向终结，应该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他抱我了，啊啊，再抱紧一点，抱我，抱我，抱紧我，把我抱得碎掉，坏掉，拜托了。

“雷尼大人……”

情不自禁叫出他的名字，马上便后悔了，说不定会因此而从梦中清醒，明明都已经在梦中得偿所愿，却仍叫出他的名字期望得到更多，一定会遭到惩罚的。肯定一切都会消失，回过神来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下定不了任何决心，总是犹豫不决磨磨蹭蹭，仍作为一个渣滓孤零零地摔倒在地。

“笨蛋，混帐！”

然而却并没有消失。

还是被抱得喘不过气来，而且比刚才更紧了。

这样下去真的要碎掉了。

碎掉也好。

把我破坏掉吧。

“……啊。”

呼吸突然顺畅了，但却只觉得失望至极，寂寞无比，眼泪似要喷涌而出。

雷尼大人的脸就在一旁。

他放松手臂，稍微后退了一些，仿佛在确认一般，紧紧盯着我。

实在是无法避开他的视线，然而被这样盯着还是羞耻不堪。

因为，

因为——

我只穿着从薇薇安小姐那里借来的松垮T恤，还有死板无趣的白色短裤。

还都非常薄，简直不成体统。

薇薇安小姐站在门的另一侧，权堂大人也在她身后。视线相交，权堂大人点了一下头，接着便将薇薇安小姐向后拉了两步，又把门关上了。那两人似乎到房子外面去了，也就是说，现在是两人独处，以这副模样，和雷尼大人两人独处。

怎么办。

很紧张，不过甚至还有些兴奋。脸好热，不止是脸，整个头，全身都热得发烫。如果稍微活动一下，说不定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故。

“卡洛那。”

“呃、嗯。”

“卡洛那。”

雷尼大人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深长无比的叹息。

“……太好了。”

胸口不由得抽痛起来。雷尼大人一直在担心我，一定担心得不得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却很开心，又开心，又痛苦，不知该如何是好。

喜欢。

好喜欢。

好喜欢这个人。

非常、极其、特别喜欢。

喜欢得不可理喻。

喜欢得无法自拔。

“我……”

“嗯。”

雷尼大人睁开眼，严肃地接纳了我的视线。

“我想回家。”

“是吗。”

“想要回到、雷尼大人身边。”

“嗯。”

“可以吗？哪怕不可以，我也要跟上去。”

“笨蛋。”

雷尼大人的手抚摸着我的头顶，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舒服得令人窒息。

“当然可以了。”

“真的吗？”

“当然了。”

稍微有些犹豫。

只是稍微而已。

就在此时又被抱住了。

没有刚才那般用力，也没有强硬之意，只是非常温暖，仿佛能将干涸的内心缓缓填满般舒适。

“回去吧，卡洛那。”

12

其实非常简单。

我想这么做。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就那么做了。这件事我认为是这么回事，所以应该这么处理。——把这些自己的想法好好说出口，询问那家伙的意见就好了。你是怎么看的？你想怎么做？你在想什么？就这样交流看法便好。

当然，肯定有时会显得很麻烦，也有时会有难言之隐，不过，保持沉默的话就永远也不可能理解。我理解不了她，她也理解不了我，不愿如此的话，就只能说清楚。因为先入为主地觉得这很难，才会真的变难，其实一点都不难，轻松无比，总之，只要当它很简单就行了。

雷尼和卡洛那隐藏在D13上层泰多鲁亚普的一面粗糙石壁之后，探出头向石壁外望去，能看到有三只下等蜥蜴人蹲着不知在做什么。它们都握着好像是用临时凑出来的材料制成的长枪，另外就是佩戴着各种奇特的装饰物和包裹。从鳞片的样子来看应该都还很年轻，大概不是什么强敌。

问题是数量。我方有两人，而对方是三只，或许最好还是放弃。

想到这里，朝身侧看去，只见卡洛那用力点了点头，看上去干劲十足，然而——

“难道说，”

她贴着雷尼的耳朵小声问道：

“您是害怕卡洛那遇到危险吗？”

“算是吧。”

“这么担心我很开心，不过卡洛那只要和雷尼大人在一起就不会有事的。”

“我说你啊，这算什么理由……”

“不论如何先要相信能成功，这是最重要的，卡洛那想要相信，雷尼大人也给卡洛那一个相信的理由吧。”

的确，不论是自己，还是他人，如果什么都不相信，就无法前进，任谁都是如此。人要生存下去，总需要相信某个人、某些事。

“好。”

雷尼下定决心。

“上吧。”

“明白。”

“你用魔术先行压制，然后我马上冲上去，你也要跟紧了。如果变成混战，我来负责掩护，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所以你专心于眼前的敌人就好。”

卡洛那点头从魔术士服中取出触媒，经过干燥的马赫罗伽叶和特唐石。对魔术一窍不通的雷尼也还记得，这是卡洛那的师父构建的元素魔术，火焰放射。被说成是一根筋也没办法，因为卡洛那现在只用得出这个魔术。

因为不够聪明，或许卡洛那不管如何修炼都无法成为能够华丽驱使多种多样魔术的魔术士，不过雷尼还是相信她。

今后也一次又一次、无数次地使用火焰放射，总有一天，卡洛那肯定能将这个魔术完全掌握。

驱使火焰的魔法剑士。

听起来不是很棒吗。

感觉会是非常可靠的搭档。

搭档。

没错。

我要和这家伙一同前进。不是让她躲开别人的视线，也不是把她藏在没人碰得到的地方，而是待在她的身前、身后、身侧，若是发生什么，就亲自保护她。

卡洛那从岩壁后微微探出脸，两手握紧魔杖开始集中精神。

感觉气势不错。

只是从一旁看着，就能产生到一种如同抓住焦点、齿轮契合般的感觉，皮肤紧绷，似乎能感受到她非同寻常的集中力。

突然想起知世说过的话。

有言道人分为两种，魔术士，以及其他。卡洛那是哪种呢？

“熔Del隶Yo诽……！”

不由自主噢噢大叫起来。

名副其实的火焰放射。

卡洛那的魔杖尖端放出赤红燃烧着的火焰带，依照计划朝蜥蜴人们袭去。

蜥蜴人们无疑吓了一大跳，咿嘎嘎叫唤着连忙跳开，即便如此，依然有一只蜥蜴人被火焰喷了个正着，还有一只的鼻子被烧到了，都不是致命伤，不过以先制攻击而言已经足够。

雷尼拔出长剑笔直地冲了出去，先用盾牌将鼻子烧伤正狼狈不堪的蜥蜴人撞开，再用长剑朝唯一无伤的蜥蜴人刺去。无伤混帐向后退开躲过这一击，反手刺来一枪，可惜动作太慢了。雷尼挡开对方的长枪，正要紧逼过去，鼻子烧伤混帐却嘎嘎乱叫着朝这边撞了过来，雷尼啧了一声只好暂且后退。那个被火焰烧了个正着的白痴还在地上打滚，可以暂时当它不存在，当下必须要对付的只有无伤混帐和鼻子烧伤混帐。鼻子烧伤混账怒不可遏地冲了过来，雷尼正打算迎击时，卡洛那从身侧冲出。

“——喝……！”

卡洛那高高举起劈下的饯别之剑，将鼻子烧伤混帐的长枪轻易砍断。

“呀！呀啊啊！呀啊啊啊……！”

之后的连续攻击也相当出众，鼻子烧伤混帐用仅剩一半的枪身努力防御，刚才的气势已经不见了。趁着对手退缩，我也不能输给卡洛那啊。雷尼朝无伤混帐接近过去，用盾牌牢牢挡住对方攻来的枪尖。

“唔啊啊啊……！”

承受冲击，依靠格挡制造空隙，然后瞄准鳞片闪闪发光的蜥蜴脖子砍下长剑。根据手感，应该是砍碎了对方的颈骨，雷尼还是做不到一剑斩首，不过这一下也是致命伤了。雷尼将曾经无伤混帐踹倒，观察卡洛那的战况。逼得很紧，大有优势，看上去没问题。既然如此，雷尼便朝浑身是火的家伙奔去，用剑刺进它的胸口正中，那家伙颤抖了一阵便一动不动了。紧接着卡洛那好像也收拾掉了鼻子烧伤混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欣然而笑。暂且能够安心一阵了，不过某种意义上，工作这才刚刚开始。雷尼从下等蜥蜴人身上扒下包裹，确认其中的物品。

“雷尼大人！”

朝突然大叫自己名字的卡洛那望去，只见她的手指指着前方。是援军吗，该死，连咒骂的时间都没有了。IGhyyyyyyyyyyyyyyyyshyyyyy……！传来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大叫，估计是有蜥蜴人正巧路过，看到了同胞被人类杀死的场面，便大叫着向同伴报告。

“快跑！卡洛那！”

“好！”

好不容易漂亮地干掉猎物，正要物色值钱的东西呢，要说不觉得可惜当然是假话，不过，如果被物欲迷惑没能及时做出判断，恐怕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钱的确很重要，不过也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话虽如此，但钱还是很重要，雷尼让卡洛那先走，自己抓紧时间又从蜥蜴人的尸体上扯下一个包裹塞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转身便跑。如果不管卡洛那，不知道她会跑到什么地方去，所以必须一边全力疾跑，一边在身后发出“这边”、“接下来往那边跑”的指示。雷尼基本上将道路完全记住了，但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在转过几个拐角之后，预感变成了现实。

前方有动静。

好像是人类。

是三个人，但不止如此。

他们也在被追赶着，身后有一群下等蜥蜴人。不，倒也称不上是一群，一共三只、不、四只。回头寻找别的逃跑路线？事到如今也行不通了。该死，没办法。雷尼只好加快脚步，和从对面跑来的三个人交错而过。在相汇的一瞬间，朝他们看了一眼，他们似乎也大吃一惊。雷尼拔出长剑，朝追赶那三人的下等蜥蜴人们发起冲锋。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挺着盾牌撞倒一只，挥舞长剑威吓另外两只，剩下的一只则对上了卡洛那。

“别太靠前，卡洛那！”

“好！”

卡洛那和那蜥蜴人对砍了两三剑，找机会退了回来。下等蜥蜴人们暂且停下脚步，似乎打算稳住阵势。雷尼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三个人也停了下来各自摆出架势。之前追赶那三人的蜥蜴人是四只，而追赶雷尼和卡洛那追到这里的蜥蜴人是三只，一共七只。

凭雷尼和卡洛那两人实在是无法应对。

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

雷尼和卡洛那并肩后退，与那三人背靠背。

“困难时就要互帮互助是吧？”

“嗯。”

由于是背靠背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权堂应该是笑了。他的一条胳膊受了伤，所幸不是惯用手，不会妨碍到挥刀。

“看来，我们之间实在是有缘。”

“肯定是狗屎缘分。”

马上就开始骂骂咧咧的沙头，似乎伤得还挺重的。他一向带着在圆盾两端附上剑尖、名叫玛多的武器，不过倒是很少见到他挥舞这武器勇猛战斗的样子，今天他的玛多上沾着血，看来是难得参加了战斗。薇薇安似乎也受了伤，雷尼大致能够想象，他们大概是想要保护薇薇安，却又有些有心无力，只好逃跑。沙头的手臂和肚子都受了伤，脸色很差，呼吸也很急促。真是活该，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雷尼就丢下他不管了，然而不巧权堂也在，还有薇薇安。

“实质上，是三对七啊。”

雷尼瞥了一眼卡洛那，卡洛那侧眼回望，点了点头，“呼”地吐出一口气，握着剑柄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一口气收拾掉。”

“噢。”

“明白。”

“……事先说清楚别指望我了我今天已经干了三年份的活还受伤了呢。”

“应该没人对你有什么期待。”

“卡洛那斗胆认为薇薇安小姐说的很有道理！”

“好吵烦死了一帮秃驴去死吧。”

“谁要死啊。”

我还是个刚刚踏出脚步的菜鸟，每一步都踏得并不安稳，好几次摔倒，又再度站起来，站不起来就爬着前行。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如果只有孤身一人恐怕早就放弃了，我是如此，卡洛那也是如此，肯定每个人都是如此，所以才互相依靠，时而被甩下时而追赶过去，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如意，偶尔忿忿不平，偶尔自暴自弃，偶尔互相贬低，但也偶尔彼此鼓励，彼此支持，努力设法前进下去。到头来，连沙头也是如此。比自己年长十年以上的家伙都是这样一副惨状，不禁让人觉得自己的道路前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然而即便如此也不愿停下脚步。即便是沙头，在不断给别人添麻烦的同时，自己也在前进着。

“上了！”

忍住突然冒出来的笑意，雷尼疾奔而出。

明天会是什么样，现在去想也没用。

只要能够活下去，明天就一定会默默到来。

如果明天下雨，就撑起雨伞。

如果明天天晴，就悠闲地晒太阳。

不论如何，都要牵着你的手。

一同前进下去。

永不停步。

外传五 蓓蕾的卡洛那2 第4话 爱情乘上马车

1

马车大约每三小时停一次，有需要的人可以借此机会外出解手，不过还是要处在监视之下。我们这边有女性，对方的人手之中也有女性，在某些方面，虽说不至于难以忍受，不过还是有些不自在。马车的窗户从外侧堵上了，车厢内只装了一盏并不明亮的半永久灯，害得人心情都变郁闷了。除去权堂、沙头、薇薇安、卡洛那这些熟面孔，其他全是素不相识的人。若有机会彼此认识一下打消隔阂倒也罢了，然而根本没有那个气氛。这辆古旧马车唯一的优点只有特别大，乘坐的感觉可算不上舒适，没有座位这么高级的东西，只能让人随便垫个什么东西席地而坐，睡觉时也是如此。

不过，这份工作倒是收入颇丰，即便多少有些不便也只能忍耐。一天八千达拉，按照预定，往返路上四天，在目的地停留六天，一共十天八万达拉，如果日程因故拖延，也会支付相应的报酬。顺便还提供伙食，甚至还有酒。另外，成功之后还有奖金，额外一万达拉，称不上是特别多，但也相当优渥了。这种工作很少见，如果放弃一定会后悔的。

来到艾尔甸之外，本身也很有吸引力。

怎么说呢，那座城市的确很大，宽广得时至今日仍有许多部分自己未曾见识过，要说刺激当然是很刺激，倒也不是厌烦，毕竟很独特。只是，感觉整个大环境不太一样，偶尔会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如同陷入泥沼之中。实际上，自己时常会思考，是不是还是马上逃离那座城市比较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是不是真的应该抽身而出？

不过应该是不可能的，毕竟也没有别的出路。即便是去了别的国家别的城市，估计也不会满意，哪怕最一开始觉得很好，慢慢地大概又会怀念艾尔甸，到头来还是得吃回头草。说到底入侵者这门行当在艾尔甸之外根本就不成立。如果要评价做这一行到底是不是好事，就很难说了。当然如果单纯只论好坏，那肯定是不好，大多数人都觉得如果有别的工作能赚得更多、或是更合自己的性子，随时都愿意转行，然而实际上却很少有人真的能退出。

“话说，真的好闲啊。”

马车停下来了一阵，刚刚重新出发，这才没过多久，眼前这名瘦子就揪着自己的爆炸头躺倒在地唉声叹气地嘟嘟囔囔。这个爆炸头男人，和一旁的茶色短莫西干头壮胖男人，还有一个用长发隐藏着面孔甚至整个上半身的女人，他们貌似是一伙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吓人，这也是车厢中的气氛分外沉重的主要原因之一，爆炸头男毕竟是个爆炸头，而那个壮胖的男人看上去很强势，这三个人从一开始就非常引人注目。

“好闲啊……”

爆炸头男人又嘟囔了一遍，于是盘腿坐在他身边的壮胖男人似乎很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吵死了，闭嘴。”

“因为就是很闲嘛，难道就非得一直这样不可吗？非得闻你脂肪燃烧的味儿不可吗？这可真不妙，会让人懈怠的。”

“别说什么味儿！说得好像很臭一样！不，是你的鼻子有毛病绝对没有那种味道！我又没做能让脂肪燃烧的运动！而且你的头发不也乱七八糟的让人看不过眼吗！”

“哪有乱七八糟的，只是有点蓬松罢了。”

“不，那就是乱七八糟吧，绝对是。”

“才不是呢。”

“不，就是的好吧？不管怎么看都乱得要命，喂，你说是吧？”

壮胖男突然话头一转，朝坐在雷尼旁边的卡洛那问道。

“——唔咦？您、您在问我吗？”

“是啊。就是你，小姑娘，你同意我的说法吧？”

“哎？哎！？您指的是什么？”

“哎哟原来你根本没在听啊。”

“对、对、对不起，一直在发呆……”

“我说，卡洛那，你又没义务听他们说话，所以也没必要道歉的。”

雷尼低声说罢，卡洛那才多少冷静了一些，重新坐稳，清了清嗓子，面朝壮胖男用力低下头。

“适才忘记说明了，我、那个、我叫卡洛那！”

恢复冷静之后，首先自我介绍。嗯，很合理，的确应该这么做，虽然心里清楚，但要就这么跟上卡洛那的节奏依然是非常困难的。不过那位壮胖男人貌似还算通情达理，端端正正地坐好，两手贴地朝卡洛那行了一礼。

“我叫刚格，目前因些许缘由是入侵者。如果要说我以前是骑士恐怕也没人会信，不过，这可是真话。别看我这样，家境可当真不差，虽然也不能说是很好吧。至于这边这位——”

壮胖男单手强行将爆炸头男拽了起来，逼他低头行礼。话说这家伙力气可真了不得，看上去是壮胖，实际上一点都不胖，全都是肌肉啊。

“他是爆炸·蓬头男，请多关照。”

“——等等！谁叫爆炸·蓬头男啊！刚格！你要这么想死的话，我现在就送你一程！”

“送我一程？就凭你那头发，怕是办不到。”

“这跟头发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行我就跟你明说了，你那爆炸头老是挡人视线，真的特别碍事！让人很烦躁懂不懂！”

“哎呀，刚格，我说……怎么说呢，你看……在这种状况下吐露心声，你不觉得有点……太唐突了吗？我也是需要一点心理准备的你说对不对？虽说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但说得这么直白是不是还是有点过分？”

“啊，迪·佩德罗，难道你觉得很受伤？我说的话伤害到你了？”

“嗯……多少……算是有一点？”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壮胖男刚格伸手搂住爆炸头男迪·佩德罗的肩膀。

“咱俩是啥关系嘛！我有在反省了，原谅我嘛！”

“不，也没到原不原谅的地步。总之，没关系的，我也没生气，不是那个意思啦……”

这两人搞什么鬼。还有和他们同行的那个长发女人，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开始用侧头部咣咣撞墙，头发之间透出的双眼充满血丝。糟、糟糕，对上眼了。她、她笑了……？一边笑着，一边还是在撞墙。好、好可怕。

“啊！喂！柯林，别这样！”

刚格连忙从背后抓住那女人的胳膊。女人看上去很瘦，个子也不高，而刚格力气那么大，应该是能轻松将她控制住的吧。然而事实大相径庭，女人用后脑勺朝刚格的鼻子猛地一撞，甩开刚格的手转身就挥出拳头，全打在刚格的下巴和脸颊上。把刚格打倒在地，又骑在他身上继续痛揍不停，听声音简直是拳拳入肉，刚格的脸眨眼间就糊满了血。刚格虽然架着双臂试图防御，然而行不通，女人的拳头太快了，不仅快，似乎还非常用力。真是吓死人了。

“不是柯林不是柯林不准叫我柯林不准叫我柯林什么柯林柯林……！”

“——知、知道了……嘎啊！呃！咳！柯、柯林，我知道……！”

“都说了不是柯林不是柯林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明明都说了不要叫我柯林我不是柯林死佩德罗垃圾白痴臭虫狗屎……”

“斯、斯蒂法妮……！”

迪·佩德罗大叫着从背后抱住女人，这一瞬间，女人的动作完全停止了，于是迪·佩德罗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我、我们懂了，斯蒂法妮。呐？你这么打下去，你的手也会疼的对不对？看吧，斯蒂法妮，是不是已经开始疼了？疼不疼啊，斯蒂法妮？骨头是不是都断了？没事吧，斯蒂法妮？”

“……没事……才怪。”

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叫柯林还是叫斯蒂法妮，总之就当她叫斯蒂法妮好了。斯蒂法妮用力点头，手腕已经肿了起来，看这状况，是当真打得手腕骨折了……？

“好疼、好疼啊。呜呜，好疼啊……呜哎哎……好疼，好疼啊……”

而且还哭起来了，靠在迪·佩德罗身上，像个幼儿一样嚎啕大哭。薇薇安见状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是该先抢救翻起白眼口吐白沫的刚格，还是该处理斯蒂法妮的手？不论如何，马车中只有薇薇安一位医术士，到头来，还是必须两个人都照顾。

薇薇安的确是这么做了，虽然看上去很不情愿，不过她毕竟本质上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医术士，有人在眼前受伤，就不能放着不管。和一群入侵者同行，领的是按人数均分的报酬，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划出底线来，来者不拒，那可就真的没个尽头，日子都不好过了。雷尼猜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没有哪个医术士会笑着给人治疗——如果真有的话还挺讨人厌的。薇薇安也是，在给别人治疗时，基本都是一副被逼无奈般的样子，表情非常严肃，不过有时也让人觉得这样的表情更显得美丽动人。而且，因为要优先治疗，总是难免要蹲下来，让人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地方。

当然，雷尼并不是故意盯准了这个时机要偷窥，只是觉得估计会有人抱有这样的邪念，觉得薇薇安这个人很不可思议而已，然而袖子还是被猛揪了一把，转过脸去，只见卡洛那不知为何鼓起脸颊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什么意思，要不然你摆出那副表情干嘛。”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没什么意思。”

卡洛那说罢就把脸扭到了一边去。好、好烦啊这家伙，最近老是这样，只要朝别的女人投去视线，几乎一定会被发现，真亏她能察觉得到。只是看一下而已嘛，当然会想看啊，因为的确很吸引眼球啊——只是有点而已。该怎么说呢，漂亮的东西就是很漂亮，如果有个绝世美女走在旁边，忍不住盯着看也是人之常情啊，强行忍耐反倒显得很奇怪，而且说到底，你有什么权利管我——当然这种话只敢在心里想想，绝对不会说出口，如果说出口肯定会吵起来。光是口角倒也罢了，问题是在那之后，可以想象得出卡洛那一定会思考发生争执的原因，给自己挑错，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然后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越来越消沉，陷入自己给自己挖的坑无法自拔。雷尼很清楚，因为这种事都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一旦变成这样，要把她从坑里拉出来也很困难。若只是雷尼难受倒也罢了，忍耐便好，然而最痛苦的还是卡洛那自己。雷尼不论发生什么都能转换心情，而卡洛那不同，倒不是她做不到，而是这种心情的起伏本身就对她不好，会严重耗费她的心力。她那已经磨损的心，说不定就会因为什么打击而破碎，再也无法恢复，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必须要好好地珍视爱护她才行。

雷尼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然而毕竟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有时真的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甚至感觉有些失去自我，这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雷尼伸手隔着帽子像挠痒一样抚摸卡洛那的头，卡洛那的脸一下子变红，嘴里说着什么“您做什么啊”，不过看样子却并不讨厌，甚至还挺开心的。倒没什么奇怪的含义，卡洛那就是单纯地很喜欢这种亲密的身体接触。大概，是因为她小时候在这方面有所缺失吧，渴望得到父母或是其他长辈的拥抱，渴望得到各种关照，然而却得不到。雷尼也是如此，所以某种程度上能够理解她。不过雷尼早就放弃了寻求关爱，但卡洛那不一样，她虽然想要放弃，却放弃不掉，仍是寻求不止。如果她事到如今依然如此渴求关爱，那么从现在开始给予她这些东西也为时未晚。或许，还应该给她更多。

比如，晚上一起睡觉？

……

我、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不算，刚才的那个不算。嗯，那个不算数，既然如此，到底什么才算数？

“……喔？”

卡洛那突然瞪大眼睛，窥探起雷尼的表情。

“雷尼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哎？什么？你说啥？”

“不是，那个，您的脸红了。”

“啊？我脸红？不是你脸红吗？”

“没错，脸红的不是卡洛那。”

“是你看错了吧？才没出什么事呢。”

“是吗？打扰一下，权堂大人？”

“嗯。”

权堂一直抱着双臂盘腿而坐，闭着双眼，安静得几乎一动不动，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被卡洛那一叫，他便瞬间张开眼睛，似乎非常清醒。

“什么事？”

“那个，也不算是大事，只是想问您，雷尼大人的脸是不是很红？”

“嗯，是啊。看上去，两颊红潮颇重。”

“哼，是吗。偶尔是会这样的啊，嘿，这有什么，不过是红个脸而已，人生在世，总是难免的嘛。”

这借口实在太勉强了，雷尼自己也清楚，不过姑且，还是让卡洛那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点了点头。权堂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没有继续追究，看来是成功摆脱窘境了。幸好臭沙头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薇薇安的大腿和更深处的部位上——不，这大概也不能算是好事。

在刚格和斯蒂法妮的治疗结束之后，没机会再偷窥薇薇安的臭沙头突然开始摆架子。

“好好感谢我们吧，说老实话，要不是我们有医术士，你们可就那个啥，要么昏迷不醒要么疼得哭天喊地要么就干脆死掉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刚格摸着自己的短发，根本没搭理沙头，只是对着薇薇安不停低头称谢。

“谢谢你啊，医术士小姐。”

“不用。”

“不不不，真心要感谢你啊。柯——不，斯蒂法妮那家伙真的不懂什么叫分寸，动不动就拿出全力来打人，我又不可能也动真格的。最近她有点不稳定，我也在小心提防，但还是大意了。来，斯蒂法妮，人家也给你治疗了，起码该道个谢吧？”

“……对、对不……起……谢……谢谢……你……”

斯蒂法妮在刚格的催促下低头——准确地说是将额头砸在了地板上，而且还咚咚砸个不停。

“非、非常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真的很对不起都怪我全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那个，我说……”

连薇薇安都吓得惊慌失措起来，若不阻止斯蒂法妮这样下去说不定又得给她治疗，然而一想到刚才的惨剧又不敢出手。刚格和迪·佩德罗也只是苦笑着，没有去碰斯蒂法妮。

“哎呀，这可以说是她的怪癖。”

“只是额头的话不会有事的，这家伙的额头那叫一个硬，被她来个头槌可是会死人的，话说我和刚格就好几次因为这个差点死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求你了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响得恐怖，真的没事吗，整个马车的人都吓得不敢作声。做入侵者这门生意的没有正经人，哪怕不至于全员都是疯子，实际上还是大多是怪人，即便如此，这个三人组也实在是怪过头了，尤其是斯蒂法妮最为糟糕，能和这样的女人一同行动，足以说明另外两人也肯定是怪人。总之，还是不要和他们扯上关系为妙。

然而恐怕不太可能。

毕竟乘在这马车上的都是工作伙伴。

本来还以为是个好差事呢。雷尼老早就听说这类工作，对此兴趣盎然，好不容易才找到个雇主，想着先到先得，就没有多想直接赶来报名，结果居然这么糟糕？不过，还不能这么早就下定论。

“话说啊。”

爆炸头男人迪·佩德罗揪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扫视整个车厢。

“老是不说话很闷的对不对？离到目的地还要花不少时间呢，要不要……？”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沙头挑了挑眉毛。迪·佩德罗见状咧嘴笑了起来，从自己的行李包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好像是骰子，一共两只，除此之外还有个很小的像笼子一样的东西。沙头一看就变了脸色，探出身子大叫起来：

“喂喂喂哎呦喂什么嘛你这家伙带着个好玩意儿啊有这种东西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啊？”

“小哥你很起劲嘛，怎么，来不来？就当打发时间。”

“王八蛋那还用说吗混账东西赶紧走起我跟了！”

沙头撸着袖管站了起来。乍一眼望去，除沙头以外还有好几个人对着迪·佩德罗的骰子投去了热情的视线。原来如此，赌钱啊。雷尼自己不会参与赌博，不过别人愿意去赌他也懒得管。要是臭沙头成了冤大头那可就有的好瞧，用来打发时间真是最棒不过了。

2

空气好清新，清新得令人啧啧称奇。说来也是，平常习惯了艾尔甸的空气，现在仔细想想还真是挺污浊的，毕竟有许多机术工厂，人也多得要命，虽然不是没有树木草地，但看上去总觉得像是人造的。不禁让人感叹，果然真正的大自然还是不一样的。

终于，总算是到达目的地了。

不清楚具体方位，只能明显看出是在群山之中，四面被低矮的山包围，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盆地吧。每座山上都覆满了树木，只凭肉眼都难以判断到底是通过哪条路进入这里的。下车之后朝马车后方眺望，只见道路延伸出一段距离之后便没入了山脚的树林之中，简直就像一条由树木形成的隧道，向外伸展的枝叶便是隧道的顶棚。

“放眼望去，全都是田地噢！”

卡洛那抬起头满脸笑容地对雷尼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她的表情似乎比平常更柔和了。或许对于卡洛那而言这里的环境更适合她，空气清新，依山傍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望着覆盖了盆地大部分面积的农田，在城市中长大的雷尼也觉得心绪莫名地安稳宁静。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毕竟是沙蓝德无政府王国，哪怕看上去貌似一片平和，实际也不会有什么闲适田园。

证据就是，这片广阔的田地中零散分布着房屋的区域，被高耸牢固的栅栏包围，栅栏的各处还设有放哨用的瞭望楼，瞭望楼中全都安排了警卫人员。为了让人员能够出入，在一部分栅栏中间设有可开闭构造，虽然称不上是壮观，但也算是相当结实的安全门了。就在刚才，警卫员们把门关上，现在正从门内挂上厚重的门锁。可谓是警备森严。

这就是所谓的武装农园。

虽然并不广为人知，不过这类武装农园在这个国家中似乎为数不少。时常有新的农园才刚刚建立就被强盗掠夺消灭，然而没过多久又在别的地方冒了出来，如此循环往复。据说也有存续了很长时间的武装农园，不过事实到底如何没人清楚，当然了，如果让别人知晓了内情，这个武装农园也就难以保证安全了。

在艾尔甸买到的食材，从不会打广告说是哪个武装农园出产的，只是偶尔会有蔬菜水果号称是“武装农园产，一分价钱一分货”，足以看出武装农园的相关人员为了不让地点暴露可谓是煞费苦心。武装农园出产的食材整体评价出色，听说有许多著名饮食店直接与农园接洽采购。即便是将农园的警备、运输的护卫、还有其他各方面的费用和风险都考虑进去，只要经营手段过关，也是一门利润极高的生意。据说，一种名叫黛兰的水果，上等品一个就能卖十万达拉，这么贵也有人愿意买。穷人永远无法想象有钱人到底是怎么用钱的，简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

雷尼接下的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赚取有钱人的残羹剩饭。

更详细地说，就是有强盗集团盯上了这个武装农园，屡次前来袭击，虽然都被击退了，但对方没有放弃的意思，既然如此，干脆主动出击以绝后患，然而以农园目前的人手只够保护自身安全，没有实施攻击的余力，所以，就轮到雷尼一行人出场了。

被召集起来的入侵者，包括雷尼一伙五人和刚格一伙三人在内，一共二十五人。敌方强盗集团约有三十人，所以再从武装农园的警备人员中抽调十五人，以合计四十人的力量将敌方击溃。没必要全部杀光，只要消灭敌方的头领，剩下的敌人就会自行瓦解。

仔细想想，这份工作相当危险，而且敌人不是异界生物而是人类。不过这个行业就是这样，若是什么都要抱怨，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再者，都已经抵达现场了。

“好了！要干活了！打起精神来！”

“好！”

“嗯。”

“是啊。”

卡洛那、权堂和薇薇安都回应了雷尼，唯独臭沙头没有理会。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肩膀无力地耷拉着，腰似乎也抬不起来了。

宛如丧神街欧雷斯托洛的半死人。

雷尼拍了一下臭沙头的后背说道：

“哎呀！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了！人生总会有起有伏的嘛！动不动就郁闷成这样可就没完没了啦！”

“烦死了……别烦我……真的别烦我……小心我宰了你们……真的把你们全都宰了……总有一天要把你们全都宰了一帮混账东西……去死……去死吧……全都给我去死……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让我死了吧……”

声音简直像个死人一样，虽然听着有些瘆人，不过死人说到底还是死人，无法对活人造成任何危害，所以根本、一点点、丝毫都不可怕。雷尼又一次、不、一次还嫌不过瘾，又梆梆梆地连拍了三下臭沙头的背。

“别这么说嘛，呐，沙头？老是满嘴死不死的，让人听了多郁闷啊？不是有老话说得好嘛，死去的花无法盛开，是这么说的来着吧，嗯？”

“花总有一天都会凋零的啊白痴……”

“等春天到了不就又开了嘛？”

“枯到根了就全完了啊王八蛋……”

“那就再种点别的花，好好浇水等它再开不就行了，你说是吧，沙头？”

沙头终于抖起了肩膀，看样子是快要哭出来了，正在拼死忍耐。这么戏弄他可能是过分了一点，不过一回想起臭沙头平时的所作所为，就觉得让他偶尔遭个罪也是无可奈何的，就好比是天罚。

话说回来，也不止臭沙头一个人脸色不佳。

在无趣的马车中，乘客们以打发时间为由，最终演变成全力比拼的骰子赌博，其结果为：

臭沙头，输十万达拉。

詹姆斯某某，输五万达拉。

艾因里希某某，输四万五千达拉。

默克森某某，同上输四万五千达拉。

刚格，输四万达拉。

迪·佩德罗，输两万达拉。

以及——

“……我说，你也太强了吧。”

刚格一手搭在唯一的赢家肩上，走得踉踉跄跄。

“强过头了，简直不可思议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诀窍的话，能不能教教我？”

“唔。”

赢家将手收入袖中，低头闭目说道：

“诀窍吗？我想不到有什么诀窍。”

“话说，你不是连规则都不知道吗？第一次玩这个？”

“因为我对赌博一事无甚兴趣。”

“也就是说是菜鸟的好运……不，要是这么说的话，这好运也持续太久了。这两天里，基本都是你在赢啊……”

“不论如何，都是运气罢了。”

唯一满脸若无其事的男人，权堂。

赢三十万达拉。

被狂输不止的沙头引诱、准确地说几乎是强行拖到赌桌上的权堂，一开始还是输了几局的，不过在那之后如同偶然一样赢了好几次，接着就是连战连胜，最终取得了压倒性的完胜。

依一直从旁观战的雷尼分析，这是因无欲无求而取得的胜利。权堂这个人对钱没有执念，眼前的胜负只要不关乎性命，他就不在乎是输是赢，总能保持冷静。在赌桌上，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欲望遮蔽了双眼的人输掉。对于赌场的庄家而言，赌博就是利用人的欲望捞钱的生意而已。从这个角度上讲，权堂的胜利或许是一种必然，而本事没多少欲望却比天高的沙头，从一开始就没可能获胜。活该。

雷尼一行在一路同乘的武装农园方面的人的带领下穿过田地，此时太阳已经倾斜。接下来的预定貌似是先去见警备负责人，听取工作相关事项，然后再去宿舍报到。

“负责人是怎样的人？”

雷尼轻松地向武装农园派来召集入侵者的马内米询问道。马内米这个名字听来奇怪，不过看上去倒是个普普通通二十来岁、不像战士更像是农民的淳朴男人。实际性格也与外表相符，没什么明显特征，却很好相处，和他打好关系之后说不定工作也会更方便，所以雷尼一有机会就找他搭话。

“负责人？嗯，是个女人，嗯。”

“哇哦？”

“不过，怎么说呢，精明强干？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人。”

“就是说是个好女人喽？”

刚格咕嘿嘿嘿地发出下流的笑声，迪·佩德罗挠着爆炸头眯起眼睛环视周围的田园风景，斯蒂法妮低着头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什么，还是别听为妙。

“好女人……？”

马内米皱起眉揉了揉鼻头。

“说不准呐。嗯，很有个性？嗯，是啊，大概可以这么说。”

一行人在一幢被土墙围住的石制房屋的大厅中见到了这位女负责人。

这幢房子貌似是警备人员的总部，屋内屋外都有相貌凶狠的男人巡逻，房间中的墙壁上还挂着不少武器。

“我是警备主任媚娄。”

的确，很有个性。黑发，眼睛也是黑色的，从肤色以及名字来看，应该是来自大陆东部。发型大概就是所谓的脏辫，眼睛周围有刺青，嘴唇涂着黑色的口红。没有眉毛，显得有些怪诞。身穿贴身的黑色连身裙，不过却在两侧留着狭长的缝隙，隐约露出修长的腿。要说色气的话的确有些色气，不过更多的是透着一股恐怖的气息，充满了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不过，那个女人身后站着的男人远比她更加可怕。

和一般常说的“巨汉”有所不同，个子其实并不算很高，然而身体却完全超乎常理，简直就像一团肌肉组成的岩石，甚至脸上都肌肉横生。他大概和媚娄一样来自东部，不过已经超越了人种，根本就是个肌肉人，肯定连脑子里都是肌肉——如果真是如此，或许反倒很好对付？当那个男人向前踏出一步，雷尼天真的想象瞬间被吹到了九霄云外，如果被他打上一拳，雷尼可怜的颈骨恐怕一下子就被震碎了，说不定头盖骨都保不住。这家伙，绝不是徒有其表。

“……媚娄？”

迪·佩德罗停下挠头发的手，和刚格对视了一眼，难道他们有什么线索吗？不过那两人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说。媚娄也没理睬他们，继续说了下去：

“各位应该已经大致了解了工作内容，不过还是请容我再说明一遍。这座武装农园，目前正遭到强盗集团‘门罗党’的袭击。包括我在内，农园的警备人员共三十人，而对方一共有超过五十人，经过数次冲突之后，现在还剩三十人左右。若是全部出动正面出击，凭我们的人手也足以将其消灭，但我们必须优先守卫，毕竟强盗不止门罗党一伙，我们不能让农园毫不设防。另外，他们很擅长逃跑，唯独很擅长逃跑，若他们早点夹起尾巴逃跑倒也罢了，然而他们倒是很有骨气，如果不杀死他们的首领门罗妈妈，这场注定无果的战争就无法结束。”

“门罗妈妈？”

沙头带着一副“该死的什么鬼莫名其妙算了管他的呢”的表情低声咒骂了一句，媚娄闻言微微笑了笑，笑中带有一丝魔性。

“没错，门罗妈妈。他们将组织成员视作血亲，号称是‘门罗一家’，身居一族顶点的，就是被他们称为‘妈妈’的女人，或者应该说是‘怪女’，那已经可以算是某种怪物了。”

“那女人很强吗？”

权堂如此询问，媚娄微微耸肩答道：

“可以确定的是，她很适合交给整天与异界生物打交道的你们来解决，如果当她是个人类，一定会吃苦头的。”

“唔。”

“要杀死那女人恐怕很不容易，不过还是请你们想办法让她停止呼吸。只要那个女人消失，门罗党就会作鸟兽散，若将至今为止已经毁掉数个武装农园的门罗党剿灭，打这个武装农园的主意的强盗也会减少，我们的工作就能轻松一点。请帮助我们吧，报酬理应不差，顺利结束之后，如果你们有意，也可以不回艾尔甸，留在这里工作。”

“这可的确是个好提议啊。”

迪·佩德罗轻笑着说，听上去不像是在讽刺。说起来，他看着农田的眼神似乎透着一股怀念，这个爆炸头男人的故乡，说不定就是类似这里的山村。

“比起那个城市，在这里生活大概能活得更像个人。”

媚娄以愉快的表情点头称是，于是气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不过如果要寻求刺激的话，可能就没法满足了。”

刚格张开嘴，却欲言又止。媚娄也重新绷紧表情，环视入侵者们。

“总之，你们暂时只用养精蓄锐，这里的警备还是一如往常，由我们来负责。他们一般是每两到三天在夜间偷袭一次，上一次是昨晚，所以下次应该是明天或后天。我们会等他们发起偷袭，然后将他们击退，逃走的家伙由这边的吴戒负责追捕，如果能借机探明对方的巢穴，就到你们出场的时候了。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也要把门罗妈妈杀掉。另外，一定要听从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不用担心，只要按我说的做，一定会取胜的。我说完了，有人有问题吗？没有的话，就带你们去宿舍。”

她刚才提到的吴戒，应该就是那个肌肉人。

雷尼突然想到，如果那个怪女门罗妈妈和吴戒一对一决斗，到底谁会赢？

既然媚娄认为只要杀了门罗妈妈就算大功告成，那么他们至今为止一定也寻找过机会，试着战斗，然后吃了苦头，肯定即便是吴戒也没办法杀死对方。

“算是某种怪物”啊。

看来这份工作并没有那么轻松。

雷尼看了看身边的卡洛那，卡洛那也看了过来，雷尼摸了摸她的头，好不容易才忍住唉声叹气的冲动。所谓的“活得更像个人”，到底在哪里才能实现呢，如果真的如媚娄所说在这里就可以，那可真是让人有点羡慕。

3

分配下来的宿舍，就是一幢平平无奇的大型民居。院落中有存放农具的储藏屋和养鸡棚，还有圈养山羊的围栏。大概这里平时是在农园里劳作的人住的地方，由于从艾尔甸有人要来帮忙，才紧急腾出来，等到雷尼一行人回去，原来的居民又会重新住回这里，不过是临时措施而已。大概就是这样吧。

女性只有卡洛那、薇薇安和斯蒂法妮，所以给她们单独安排了一个小房间，至于剩下的二十二人，便在起居室和剩下的四个房间里打地铺。要说拥挤的确是有些拥挤，不过毕竟不是来旅游的，条件差也就罢了，而且和大都市艾尔甸比起来，这里的每个房间都莫名地宽敞，所以也不至于陷入不得不一堆臭男人挤作一团的惨状。虽然有些担心与斯蒂法妮同处一室的卡洛那和薇薇安，不过能单独留出一个房间给女性已经很难得，实在是没法提出更加奢侈的要求，只能期望她们能够好好相处了。

晚上的伙食是面包和汤，生蔬菜沙拉，炖菜，还有烤山鸡。味道极其美妙，雷尼在艾尔甸也吃过类似的东西，不过和这里的完全没法比。食材，因为食材不同，这种浓厚深长的味道，和艾尔甸的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们至今为止吃过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难道连食物都算不上？在艾尔甸出生长大的人，无一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常有人说，艾尔甸的食物贵得要死又难吃得要命。不过也有公认的说法是，在艾尔甸只要有钱不论多美味的东西也吃得到，物美价廉的店只要好好找找也是能找到不少的。然而现在想想，说白了，和这里的食物一比，只能说根本都不算什么。吃着这里的食物，就不免觉得当初在艾尔甸的便宜小摊买个夹肉面包就香得狼吞虎咽连叫好吃好吃的自己简直是井底之蛙，想来就觉得羞愧难当。有不少人已经认真开始讨论等工作结束后要不要留下来，雷尼和卡洛那也随口说起，感觉留下来也不错，毕竟这里空气又好食物又好吃。当然不能说完全是认真的，只是觉得在这里生活似乎也不坏。果然，人对美食的欲望真是可怕，不过这里的伙食的味道也的确是好到了这个地步。

满足食欲之后，男人中约有一半又被迪·佩德罗邀请开始了骰子赌博。若是不把输掉的钱赢回来这一趟就相当于白打工的臭沙头自然干劲十足，权堂也被臭沙头和迪·佩德罗硬是拉进了赌局，估计是想让他把在马车上赢的钱吐出来，不知能不能得逞。入侵者们是分乘在两辆马车上来到武装农园的，这一回连之前在另一辆马车上的人也加入了进来，这些新来的，都对权堂的强大一无所知。上次输了五万的詹姆斯某某，还有输了四万五千的艾因里希某某和默克森某某，都暂且从旁静观，看样子是打算找合适的时机再加入战局。

卡洛那和薇薇安斯蒂法妮她们一起进入房间之后，就再没出来。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大概是开始了女子会谈。自那件事以来，卡洛那和薇薇安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不少。薇薇安不是话多的人，不过根据她们的举动来看，倒像是对卡洛那敞开了心扉，毕竟卡洛那之前在薇薇安家住了一阵，这也算是顺理成章吧，这并不是坏事。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而且以卡洛那的状况，让她和薇薇安如朋友般亲密大概有些困难，不过多一个能够说知心话的对象总是不错的。

对于卡洛那而言，这恐怕还是不够，其实她真的需要几个同龄的朋友，然而以入侵者这一行的特性，基本不会有机会认识同龄人。我也一样啊，说实话我也曾希望认识同样年纪、同等经历、有着类似烦恼的人，即便当不了朋友也好。据说在艾尔甸也有全是青少年的入侵者集团，有意向的话，去接近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对于入侵者而言，最重要的还是经验，一个团体中，哪怕只有一个历经风雨身经百战的人，也比没有的要强得多。反正都要和人打交道的话，还不如找经验丰富的老手，毕竟我还有成山的东西要学，只希望一年之后的自己能比现在更加优秀，最好能进步一大截。所以没有时间浪费在玩耍上了，我不需要消遣和安慰，比起这些我更想要自己变强了的实感，想要比以前做得更好，想要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慌张，想要更加自信。

感觉，我就是因为这样的念头，每天都过得匆匆忙忙。

宿舍之中没有多少隔墙，房间由推拉门分隔开来。推开已经化作赌场的起居室外侧的推拉门，便是一条铺着木地板的细长走廊，走廊的另一端就是庭院。这种用推拉门分隔室内室外的奇怪构造，总觉得不够小心，让人有些不安。不过这里毕竟位于盆地之中，夏天的时候大概会非常闷热，到了那种时候这种推拉门就便于通风了，这么一想倒也不错。

雷尼在木地板走廊中坐下，小口小口地饮用香甜的果酒。这里的果酒是用农园中生产、或是从山中采集的果实发酵，再混上从艾尔甸买来的烧酒调配而成，品种繁多。对于这里的农民和警备人员来说，调配果酒是一项重要的娱乐活动，他们也颇以此为傲。马内米说，农园有计划在不远的将来尝试自己酿酒，总有一天，这里会实现自给自足，增加人手，从武装农园变成名副其实的村庄。抱着这样的期望，如今才能狠下心来拼命努力活下去，当然，也不能算是“梦想”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啦——马内米这么说着的时候，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这就是梦想啊。

非常远大的梦想。

怎么说呢，感觉好棒啊。

而我就没有这种梦想，只顾着眼前，对于一年后的事完全是漠然的态度。至少，如果有个长远的目标那该多好。

“哟，怎么了？”

不知是围观赌博看腻了，还是觉得暂时不要参战更加稳妥？总之刚格也握着一杯果酒来到走廊，在雷尼的身旁坐下。

“看你的样子，就像是个烦恼不已的青春期少年一样。”

“哎？能看得出来吗？”

“倒也不是看出来的，像你这个岁数，一个人沉默不语的时候，大多都是在思考乱七八糟的事。”

“是吗？”

“至少我当年就是这样的。”

刚格抿了一口果酒长吁一口气。

“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你想得再深，也不见得就能得出结论。”

“是啊……你说的对。”

“这世上，有的人就能抱着某种信念自始至终都一根筋地活下去，那可真是酷毙了，这种人是相当少见的啊。”

“你呢？所谓的信念，你有吗？”

“我当然不行啦。”

刚格粗犷的面孔上出人意料地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才好，就这么晃荡来晃荡去，有时候还觉得再也动不起来了。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说你以前是骑士？”

“哎呀，也没当多久，那时候我还年轻，脾气太冲，有一次一气之下把上司打了个半死，连父母都跟我断绝关系了，只好来艾尔甸打算东山再起，结果来了之后还是不知该怎么办。”

“和我的经历倒是很像。”

“是吗？那可真巧啊。”

“你和迪·佩德罗认识很久了吗？”

“我和他也算是有难解之缘。这个国家里不是有很多恶人嘛——说是恶人也有点怪啦，总之我以前和那些家伙是一伙的，简而言之就是在恶党族里谋生，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

“那个女人也是？”

“你说柯林——不，是斯蒂法妮啊。是啊，那家伙也是。迪·佩德罗暂且不论，你肯定特别奇怪我为什么不和斯蒂法妮赶紧一刀两断是吧？”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会多嘴的。”

雷尼又喝了一口果酒。这酒调得很淡，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果汁，不过即便如此，如果一不留神一口气喝太多也是会醉的，还是要多加小心。

“——不过，确实有点好奇。”

“我想也是。”

刚格眯起眼睛用鼻孔长出一口气。

“因为我没法抛弃她啊，丢下她一个人的话，不知她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比如拿头撞墙？”

“光是那样倒好了，至少不会害死她和周围的人。”

“周围的人……？”

“那家伙很恐怖的。”

“总觉得还是别打听得太详细为妙。”

“以前有段时间状态还算不错呢，那时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刚格将玻璃杯放下，抱住膝盖。

“结果那男人死了，自那以来她就总是疯疯癫癫的。不过，比起最糟糕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了。”

“……你们也很不容易啊。”

“其实也没什么，毕竟都差不多习惯了。”

虽然说得好听，但刚格看上去似乎整个人都小了一圈。照顾那样的一个女人，果然是很辛苦的吧。总觉得难以搭话，沉默了一阵，刚格突然叹了一口气，晃起小腿，朝雷尼伸出右手。

“你是叫雷尼吧。不论如何，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们都是工作伙伴，请多关照了。”

“嗯。”

雷尼和刚格握了握手。刚格的手非常粗糙，皮肤又厚又硬，这家伙是不是很强？只是简短地聊了几句，光凭此可能还不足以做出判断，不过应该是个好人，看来值得信赖。不过，那个叫斯蒂法妮的女人就不好说了，也不知卡洛那和薇薇安是否平安。

4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非常对不起超级对不起我这么阴暗真是对不起一个优点都没有真是对不起活着真是对不起生下来真是对不起怎么都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人没事吧……？

并不是要故意无视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共通的话题，就只顾着和薇薇安小姐两个人说话，然后突然间，斯蒂法妮小姐就开始用头撞柱子，而且貌似是全力撞上去的。第一下估计就已经出血了，撞到第十下的时候，卡洛那和薇薇安小姐才终于合力制止住了斯蒂法妮小姐，这时她已经满脸是血。

当然，薇薇安小姐用医术式帮斯蒂法妮小姐治好了伤。薇薇安小姐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医术士，只是平常不会在态度和语言上表现出来罢了。可即便是薇薇安小姐，都有些难以与斯蒂法妮小姐相处。

治疗刚结束，斯蒂法妮小姐就趴在地上道歉，光是道歉倒也罢了，可是她这回又用额头和鼻子撞地板，还擦伤了脸。

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白了，根本束手无策。

“对不起啊啊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真心对不起只好以死谢罪了对不起。”

难道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吗？难道说只要她在这里，卡洛那和薇薇安小姐就必须阻止她给她治疗然后接受她的道歉这样无限循环下去？那可绝对受不了。

和薇薇安小姐对视了一眼，薇薇安小姐的想法似乎和卡洛那是一样的。

而且，听到斯蒂法妮小姐的声音，连卡洛那都产生了必须要向某人道歉的冲动。仔细想想，平常总是给雷尼大人、权堂大人、薇薇安小姐、还有各种各样的人们添麻烦，有很多事都必须道歉才行。没错，要道歉。

身体突然变得沉重，忍不住唉声叹气，血液循环似乎一下子变差了，坐都坐不稳。卡洛那垂下头，双手撑在地上，这才稳住身体。

“怎么了？”

薇薇安小姐慢慢抚摸卡洛那的后背，斯蒂法妮小姐也不再用额头磨地板，长长的头发的缝隙中透出布满血丝的眼睛，朝卡洛那望来。好、好吓人，真的好吓人。

“……没、没事，只、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呃，大概是长途跋涉太累了。”

“没事就好。今天最好还是早点休息吧。”

“嗯，是啊，没错。”

“你真的……没事吗……？”

斯蒂法妮小姐的声音如同从地底渗出的湿冷阴风，让人不禁浑身发寒。

“啊、是、是的，没、没事。”

“还是……不要……勉强，要不然……说不定……会变成我这样……”

“噫？”

“开玩笑的。”

斯蒂法妮小姐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玩笑？刚才那是玩笑？这算什么玩笑？

哪里是玩笑，根本就是恐怖故事。

这么想可能有点没礼貌，斯蒂法妮小姐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恐怖故事了。

斯蒂法妮小姐突然站起来，拿起房间角落里叠放的被褥开始动作利落地铺床。这个人真是让人搞不懂，根本猜不到她下一秒会做什么事。卡洛那再次和薇薇安小姐对视一眼，是不是该帮忙一起铺？看当下的气氛，还是暂时别动手为好。不去管她，说不定就不会引发麻烦，希望如此吧。

无视战战兢兢的卡洛那，斯蒂法妮小姐转眼间就铺好了三个人的床褥，而且床铺之间的间隔、还有枕头和被子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整齐得甚至让人看了有些不舒服。

“好！”

斯蒂法妮小姐长发间透出的充血眼瞳死死盯着卡洛那。

“快睡觉！”

“……睡觉？”

“睡觉！睡觉啊！你不是累了吗！？你不是刚才还说累了吗！所以我铺了床啊！你看！看啊！铺得这么工整！你不觉得吗！？”

“呃……啊、是、是啊，的确。”

“没错吧！？”

“没、没错。”

“既然如此，那就睡觉！快睡！现在马上去睡！求你了睡觉啊你要是不睡的话我可不知道会怎样啊所以你睡啊睡啊快点睡啊拜托快睡啊！”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别喊得这么大声！”

“那就快睡！马上去睡！立即去睡！睡到跟死了一样！要不然的话我就……”

“好、好！我睡！我这就睡！”

卡洛那连衣服都来不及脱，赶忙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薇薇安小姐也一样做出睡觉的样子。半永久灯熄灭了，房间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斯蒂法妮小姐应该也躺了下来。睡吧，必须要睡，不然斯蒂法妮小姐不知会做什么事。可是，隔壁起居室里男人们赌钱的声音好吵，根本睡不着。说到底，现在根本没到睡觉时间，虽然的确很累，但再怎么说也太早了。

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卡洛那侧过身体，偷看一旁薇薇安小姐的状况。卡洛那睡在右侧，斯蒂法妮小姐在左侧，薇薇安小姐躺在中间。刚才卡洛那实在是不愿和斯蒂法妮小姐睡在一起，就下意识地避开了中间的床铺。

薇薇安小姐似乎也睡不着，面对卡洛那轻叹了一口气。斯蒂法妮小姐睡着了吗？很想确认，但从卡洛那的位置看不清楚。于是卡洛那便利用手势和表情，向薇薇安小姐询问。

（斯蒂法妮小姐睡着了吗？）

（……）

薇薇安小姐装作不自觉地翻了个身，面向了斯蒂法妮小姐那边，过了一阵，又转了回来。

（不知道）

（……是吗）

（还是再老老实实待一会儿吧）

（是啊）

卡洛那恢复平躺的姿势闭上眼睛。最初起居室中传来的说话声和响动吵得让人受不了，但过了一阵子后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果然还是太累了，乘在马车上的时候，都没有机会在柔软的床铺上睡觉，身体硌得很疼，人又特别多以至于非常拥挤。幸好，有雷尼大人陪在身边，让卡洛那得以安心，如果没有雷尼大人在，恐怕早就发疯了。现在，身边有薇薇安小姐，她也是值得信赖的人。心慢慢溶解，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啊啊，说不定快要睡着了，就差一点点。

突然听到了吸鼻涕的声音。

随后是低声的呜咽。

有人在啜泣。

不是卡洛那，大概也不是薇薇安小姐。

这么说，自然就是斯蒂法妮小姐了。

“……呜……哎……嘶嘶……呜呜……噢噢……咿……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卡洛那的睡意一扫而空。睁开眼向身旁看去，薇薇安小姐已经抬起了身体，于是卡洛那也从床铺上爬起来。只见斯蒂法妮小姐两手捂着脸号哭着，哭得好吓人，怎么说呢，就像婴儿一样，哭得完全无所顾忌。

卡洛那叹了口气，这个人真的没毛病吧。当然卡洛那自己也挺有问题的，这点有自知之明，然而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像斯蒂法妮小姐一样情绪不稳定到这种地步。

看上去明明是个成年女性，却比卡洛那还差劲。

内心里一半是困惑，另一半却是安心。

这让卡洛那觉得不明所以。

为什么我要安心？

难道是觉得斯蒂法妮小姐还不如自己呢，就……？

“……拉尼……拉尼……呜呜……库拉尼……呜哎哎……为什么……为什么啊……库拉尼……好傻……好傻好傻好傻……呜呜……库拉尼、你好傻……”

库拉尼。

大概是个人名。

卡洛那捂住胸口，突然一股吐意涌上喉头，好难受，我好难受。该怎么办，要怎样才能消除这份不快感，怎么才能掩盖下去？卡洛那只能呆站着不动。

“卡洛那？”

听到薇薇安小姐在叫自己的名字，也没能回应她。卡洛那来到斯蒂法妮小姐的床铺边扑通坐下，看着斯蒂法妮小姐俯卧着将脸埋在枕头里哽咽不止。总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有点轻率，不过，卡洛那制止不了自己，胸口仿佛有一团漆黑的物质在躁动，要想缓解就只能这么做，至少卡洛那只想得到这个办法。这个名叫斯蒂法妮的人很可怜，心灵很脆弱，或许比卡洛那还要脆弱，所以值得同情。对于这个人，必须要温柔地对待她才行，卡洛那就是打算要安慰她，这不是什么坏事。斯蒂法妮小姐肯定也是这么期盼的，卡洛那大致能懂她的心理，因为想要得到别人温柔的对待，才会像这样哭泣给别人看，在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面前，趴在地上哭得如此不堪。

卡洛那像是要将斯蒂法妮小姐覆盖住一样，从她背后将她抱住。

“怎么了，斯蒂法妮小姐？出什么事了吗？能告诉卡洛那吗？还是不想说？不想说的话那就不用说了。想哭吗？想更痛快地哭一场吗？那就哭吧，不用担心，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吧……”

卡洛那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罢，她突然在卡洛那的手臂之中滚了一圈，猛烈地伸手抓来。发间透出的眼睛闪闪发亮，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光芒亮得有些刺眼。她用双臂、不、用全身抱了过来，她的力气好大，意识差点消失不见。

“可以吗？我可以哭吗？喂？我真的可以哭吗？”

明明都已经哭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说起话来没有一点哭腔。

“可以尽情地哭吗？还有，你愿意听我讲吗？我的事，你愿意听？真的？没骗我？那我就说喽？喂？你真的愿意听我讲话吗？什么都愿意听？”

“嗯、嗯嗯，是啊，我听，我愿意听。所以——能不能、稍微、别那么用力……”

斯蒂法妮一度松开卡洛那，然后又马上紧紧抓住，仿佛在说：今天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放过你的。难道，卡洛那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

5

“你、你这是怎么了，卡洛那？”

赌局直到半夜都没有收场，自然没法睡得安稳，不过早晨醒来时候的感觉倒是还算清爽。起居室中鼾声不绝，仍有一堆人东倒西歪地睡着。雷尼打开门，来到走廊，眺望着庭院和更远处的田地伸展身体，附在身体各个角落上的疲倦感便渐渐消失。晴朗的天空一望无际，空气果然非常清新，一大早起来，满脑子都是“舒爽”二字。就在深切体会这股愉悦感时，卡洛那从女卧室中走了出来。

“……早上……好啊……”

“啊、哦，早上好。”

不，不是，比起打招呼，我刚刚不是才问你“怎么了”吗？大概是没听见吧，没办法，毕竟是这副惨状。

卡洛那的步伐轻飘飘的，简直就像腿脚不稳的老人，或是才刚学会自己走路的幼儿，她就这样走到雷尼身旁，软绵绵地蹲下。这家伙没事吧？显然不是没事。

雷尼在卡洛那身边坐下。

“你昨晚没睡？”

“……嗯……是啊……基本上……没怎么睡……”

卡洛那穿着平常的魔术士服，不过松松垮垮的，也没戴帽子。眼睛下方出现了深深的眼袋，这眼袋简直称得上是壮观。或许是多心，她的脸似乎都有些干瘪。堇色的眼瞳浑浊不清，同样颜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开始还以为是她睡相不好，不过既然她都说了几乎没怎么睡，那就说明另有原因。

“哎呀，外面的确是很吵。”

“……不……主要……倒不是因为这个……”

“啊？那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枕头的感觉和以往不一样？”

“……不……也不是……”

“哦哦，我明白了。薇薇安暂且不论，毕竟和素不相识的女人睡在一个房间里嘛，而且那个斯蒂法妮，好像还挺可怕的。”

“……可怕……是啊……呵呵……”

卡洛那不知为何静静地笑了起来，同时捂着胸口，似乎有些喘不过气似的。不，看样子好像真的很难受。雷尼回到起居室，确认没有人醒来之后，靠近卡洛那搂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那女人对你做什么了吗？”

“……不……不是的……呵呵……”

“可是，你的样子好奇怪。”

“……只是……听她讲话而已……只是这样、罢了……呵呵……”

“讲话？讲什么话？”

“这个嘛……”

卡洛那好像想把头靠在雷尼的胸口上，不过中途犹豫了。这种时候，哎呀，怎么说呢，就让人难免觉得心里好痒，总想做点什么。这家伙好可爱啊，是啊，好可爱——等等，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定决心把她抱住，卡洛那便闭上眼睛，头在雷尼的胸口磨蹭着，长叹了一口气。

雷尼不禁看得入神。

她的樱唇微张。

太欠缺防备了。

睫毛也是堇色。

这是当然啦。

卡洛那自然很怪，不过我也够怪的。

“呃，所以到底听她讲了什么？”

“很多、各种各样……”

“哦？不是闲聊啊。”

“主要是、人生经历。”

卡洛那的眼睛仍闭着，身体也绵软无力，这是完全放下心来，把身体托付给了雷尼。不过，被她如此信任，感觉很不错——不，我一点点辜负她的打算都没有，只是，在另一重意义上，我，毕竟也是个男人。

我是个男人，而卡洛那是女人。

像这种时候，总是对这一事实分外地在意。

有时忍不住就想要做点什么，很险，真的很险。

比如现在，要让卡洛那的嘴唇和自己的重叠，比憋气五秒钟还简单。

回到艾尔甸之后，还是一如往常两个人同居一室，只要有那个意思，变成世人所谓的“男女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问题不仅仅在于物理上的可能性。

总感觉，卡洛那不会拒绝的。

所以就更糟糕了。

如果我没有自制力，不知会一下子发展到何等地步。不过，真的必须要抑制自己吗？随心所欲又有什么问题？说实话，我也不懂。既然还不懂，就不能纵容自己。不过，要到哪天才能懂……？

“人生、啊……”

“是的，从出生开始，在哪里、被怎样养育长大，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候是怎么想、怎么做的，直到现在又如何如何，大概就是这样的话……”

“好、好像需要说很久啊……”

“……非常、非常久……”

“而且不止是久吧？”

“很悲惨，或者说是凄惨，都不忍心听了……”

“难道，你一晚上都在听她说吗？”

“就在刚刚，才总算是结束了……其实也没说完，就是斯蒂法妮小姐突然说累了要睡觉……”

“然后她就睡觉去了？”

“是的。”

“这、这女人也太随意了吧。”

“而卡洛那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

卡洛那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雷尼忍不住笑了出来，揉了揉卡洛那的头。卡洛那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似乎很害羞地笑了笑。

“不过雷尼大人很暖和，现在稍微有点想睡了……”

“困了的话就睡吧。”

“可是，在这里睡不会给雷尼大人添麻烦吗？”

“一点都不麻烦，啊，不过的确会有点冷静不下来。”

“怎么会不麻烦……”

卡洛那轻轻摇了摇头，又把脸埋在雷尼的胸口。

“斯蒂法妮小姐以前喜欢的人，去世了。”

“我也从刚格那里听说了。”

“是吗。”

“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那个人啊……”

“嗯。”

“……有妻子，还有孩子。”

“那、那不就是婚外情吗。”

“不……应该只是单相思。”

被那个女人单相思也是够吓人的，当然雷尼没有说出心里的想法，不过卡洛那似乎也有同感。

“不论如何，都想吸引那个人的注意力……给人家添了好多麻烦……斯蒂法妮小姐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

雷尼想起刚格说过的话。

——没法抛弃她，丢下她一个人的话，不知她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光是那样倒好了，至少不会害死她和周围的人。

——那家伙很恐怖的。

突然浑身发寒。

抱着卡洛那的手不由得多用了一分力，卡洛那喘了一口气，但雷尼没有放松，抱得越紧，就越是不愿再分开。

“幸好我遇见的，是雷尼大人。”

卡洛那说罢便闭上了嘴，不久后开始了平稳的呼吸。这家伙还真的睡着了啊。雷尼轻轻地抚着卡洛那的头发，眩目的朝阳似乎要将人融解。明明才刚起床，连雷尼也困了，当然，即便是困也不能睡。雷尼保持一动不动，很不可思议，只觉得非常满足。可惜的是，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就会有别人醒来，打破这份平稳和寂静。

后方响起了推拉门移动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薇薇安刚刚走出女卧室。薇薇安一见到这边的情况，就回到房间里，又马上拿着一条毛毯出来，踮着脚尖穿过起居室，为躺在雷尼怀中睡着了的卡洛那盖上毛毯，然后在雷尼的旁边，保持适当的距离坐下。

“你应该还是睡了一段时间的吧。”

“是啊，实在是没力气奉陪到底。”

“是吗，我猜也是。”

“不过，现在还是很困。如果我也有个像你这样的人，能够倚靠着小睡一会儿就好了。”

薇薇安恶作剧似的笑了笑。明明没醉酒，却说出这样的轻佻话来，还真是少见。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为稍微被调戏一下就害羞了——这是谎话，实际上我现在大概已经满脸通红。

“那就找一个呗，对你这样的人而言还不是轻轻松松。”

“是吗？”

“身边不就有嘛，比如权堂，感觉也不坏是吧？”

“他？没戏的。”

“是么？权堂只是迟钝而已，我感觉说不定单刀直入地对他说‘和我交往吧’，他就会回答‘唔，明白了，没有理由拒绝’之类的话呢？”

“如果那样的话，沙头估计又会来找麻烦。”

“嗯，的确有可能。”

雷尼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了臭沙头拦在在权堂和薇薇安面前、不停重复着莫名其妙的无谓抱怨、醉醺醺地靠过来、满嘴都是‘凭什么只有你俩不知廉耻地一脸幸福啊去死啊王八蛋赶紧去死吧’之类的脏话的情景。

“……那家伙的确烦得要命。”

“有时我会想啊，沙头他……”

薇薇安貌似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好笑，更加少见地捂住嘴巴含笑说道：

“会不会喜欢权堂呢？”

“这、这再怎么说也——”

不，某种意义上，权堂的确是被臭沙头那混帐爱着。

“那就是最糟糕的情敌了……”

“谁的情敌？”

“哎？可是，你刚才不是还说权堂他‘没戏的’嘛，听这话的意思，感觉你应该对他多少有一点那种感觉。”

“才没有。”

薇薇安的声音变得僵硬了。卡洛那突然像猫一样“呜喵”地叫了一声，还以为她醒过来了，结果貌似只是梦话罢了。雷尼重新调整好姿势抱稳卡洛那，观察薇薇安的侧脸。是不是还是不要深究为好？不是很懂，毕竟像这样和她轻松地闲聊也不是常有的事。平常总是在某个地方碰头一起工作完吃个饭然后解散，都成了固定流程，实在是没有聊天的机会。不过，权堂和沙头啊……估计之后一段时间内，只要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要忍不住笑喷出来了。

6

第三天晚上，工作开始了。

昨天为止还十分激烈的赌局告一段落，有人闲得无聊甚至帮忙干起了农活，这一天大家都睡得很早。大家多少都有意识到，差不多是时候了，然而却没有一点紧张感。即便是拿出干劲来，反正入侵者们也得等农园受到袭击、警卫员们将其击退之后才能出动，所以准备时间非常充足。

实际也的确如此。

半夜两点左右，警钟声将入侵者们叫醒了。

雷尼裹着毛毯睡在起居室旁边的房间，清醒时权堂已经醒来，手里提着爱刀。沙头急忙翻身爬起来打开房门，只见外面的灯已经点亮了，在起居室中打地铺的人全部醒了过来，其他房间中也有入侵者陆陆续续走出，没过多久，二十五名入侵者便聚集在了起居室之中。

紧接着马内米就冲了进来。

“不愧是入侵者啊，嗯，看来各位都已经醒了。那么，请你们来总部一趟，嗯，保险起见还是事先说一声，安静一点，外面很黑，注意安全。”

走到外面来，能隐约看到远处点燃了篝火的瞭望楼附近有人影闪动，还听见了喊叫声。不知是谁嘟哝了一句“噢噢，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还有人感慨“我们这边的人打得不错啊”。的确，这个武装农园的守卫训练有素，一有敌人发起进攻，守卫们就会迅速聚集起来以人数优势压倒对方，这样的话，假如敌人同时从多个方向进攻，防备岂不是就会漏洞百出？然而实际并非如此，关键在于警钟声，守卫们大概是根据钟声行动的，每隔十几美迪尔就有一座瞭望楼，而楼上一定设有篝火和钟。而钟声也有好几种，响一回、响两回、间隔也有所不同。为了更有效率地守卫农园，可谓是用心良苦。

即便如此，如果一遍又一遍地全力进攻，恐怕也是能够突破这样的防卫线的，然而对于强盗而言掠夺是工作，终究只是为了生计而已，既然是为了生存而工作，那么为了工作丢掉性命的话就毫无意义了。哪怕是死法还算工整，回收之后能够接受苏生式，也要花不少钱，这样的话就亏大了。

所以敌人必将在遭受重大损失之前撤退，然后过一段时间又来进犯，之后就是比拼耐性的消耗战。

警备负责人媚娄之前说这是“注定无果的战争”，然而果真如此吗。

对手是以门罗妈妈为中心的家族式强盗集团，门罗党。

而与之相对，这里的警备人员都是类似佣兵的人，说不定其中有人对这个武装农园产生了依恋，不过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赌上身家性命保护这里直到最后呢？大多数人都是把自己的命看得最重，一旦情势不妙就会逃跑，只是现在形势对我方有利，才没发生这种事而已。

所以，必须要尽早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形势不错的现在，正是发起决定性一击的绝妙时机。

“好了，来谈谈工作。”

这个名叫媚娄的女人很有一手。

“他们马上会撤退，吴戒会跟踪在后面，寻找他们的老巢，然后回来通报。距离应该不远，我认为花不了多少时间。我再强调一遍，你们无论如何也要取下门罗妈妈的项上人头，杀死那个女人的，有额外奖金。”

入侵者们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媚娄张开右手的五根手指。

“五万达拉。另外，事成报酬也从之前说好的一万达拉再加一万。还有，假如有人不幸丧命，只要处于可苏生状态，就由我们负责立即将其送往艾尔甸接受苏生式，费用也全部由我们承担。”

“还真是挺大方的啊。”

迪·佩德罗的爆炸头由于刚睡醒的缘故比平常炸得更起劲了。他手里的武器是一柄刀刃和刀柄都很长的摩德洛里刀，这种长柄刀很少见，不过和瘦高的迪·佩德罗很相称。

“当然，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刚格一手提着长刀，另一手握着的刀稍短一些。一想象这个矮胖的男人架起双刀的样子，就觉得稍微有些好笑。

而夹在两人中间的斯蒂法妮的腰间，挂着一把大号柴刀，还有另外一把……莫非是菜刀？不过看那重量，估计轻而易举就能把大骨头一刀两断，比一般武器更有武器的味道。

——那家伙很恐怖的。

后背不由得一紧。

“说实话。”

媚娄舔了舔黑唇，不知为何很享受似的眯起眼。

“门罗妈妈，那个怪女，想要杀了她可不能贪生怕死，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我们的人手之中有不少都对这里很中意，打算在这里终老一生，也因此而失去了为金钱赌命的野心。倒不是说他们胆小，只是太过慎重了。”

“也包括你吗，媚娄？”

刚格揉了揉鼻子说道。

“因为很闲，我就四处打听了一下。这个农园的风气，是从你来了之后才焕然一新的，而且据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你很有手段嘛。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像你这样的美玉，为何要泯没在这种地方？”

“看来你认识我啊。”

媚娄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毫不动摇。

“不过，你还是无法彻底了解我这个人。当然我也一样，刚格，迪·佩德罗，还有，现在是叫斯蒂法妮？我也早就听说过你们的名字。”

“哦？”

迪·佩德罗左右扭动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斯蒂法妮低垂着头不知是什么表情，不过能看得出来她绷紧了身体。

“只是名字而已。”

媚娄浅笑了一声。

“你们曾在那个午餐时间待过吧？不过，时间上，我们刚好错过了。”

“我们也只是听说过你的传闻而已，了解的并不多。”

“龙州有一句俗话，叫‘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好啦好啦，抱歉抱歉。我们彼此都别再深究了，不，我们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有点怀念过去、不、也没什么好怀念的，总之，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啦。”

“是啊。”

媚娄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后像是声明谈话结束一样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之前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不简单，现在看来的确有着某种过去。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刚格，还有虽没有主动声明，但也没有否定的迪·佩德罗和斯蒂法妮。

他们曾是午餐时间的成员。

那个午餐时间。

尤其是身穿黑衣的头领非常有名，雷尼也曾见过。那个人从近距离看去，让人免不了要连声称赞。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不是一种生物一样，完全不觉得他和我们一样是人类。世上有很多男人被称为美男子，然而其中没有多少能有如他那般的美貌。而且，明明个子不高，体格也不是很强壮，却厉害得不可理喻，而且人送外号，虐杀人偶。听来令人毛骨悚然，只要亲眼看过他如人偶般面无表情杀戮敌人的样子，任谁都会理解这个称号有多么贴切。

而刚格他们，貌似曾是那个虐杀人偶率领的午餐时间的一员。这三个人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引人注目，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去，这下更是显得鹤立鸡群。这么想的恐怕不止雷尼一个人。午餐时间这个族名气很大，据说曾与恶名昭彰的SmC发起的动乱有所牵扯，因此而与著名的“银色军团”秩序守护者敌对，而且还听说那个黑衣头领人不可貌相其实是个变态，总之完全不缺少话题，实力也是公认的有保证。

不过，听刚才的说法，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为什么他们会离开呢？

虽然有些好奇，不过肯定是有难以言说的隐情，雷尼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能轻易询问这种话题的地步，而且，以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

入侵者们或是原地坐下或是背靠墙壁，各自让身体暂且休息一阵。虽然听到奖金大家情绪都很高涨，但时机未到行动也没用。二十五名入侵者中，最年轻的无疑是卡洛那，接下来就是雷尼，其他人似乎全都是二十岁以上。入侵者这一行，入门三年就不再是新手，许多人在这个阶段就转行、掉队或是死掉了，能坚持五年的已经离精英只差一步，七年的话已经妥妥地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粗略一看，这批人中新手算上卡洛那和雷尼只有几人，还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老手候补，剩下的估计全是老手。当然，这一行做得久并不代表就一定本领高强，不过毕竟积累了不少经验，身上会有一种只要没出大事就总能保持冷静的独特气质。只凭这个，就能为新手们带来不少安心感。

等待出击的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

焦急的时候，要如何打发时间呢。

熟练的入侵者都有自己的办法。

而还是个小屁孩儿的雷尼，只能和同样年轻的卡洛那并肩站在墙边，时而叹气，时而扭动肩膀，时而面面相觑，或是漫不经心地偷偷牵个手，又连忙松开。

这种时候，总会产生类似的想法。

就不能早点行动吗，马上开始工作啊，这样就能从这种半吊子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了。

就这样纠结着，终于到时候了。

媚娄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紧接着肌肉人吴戒无声地打开门走入房中。

吴戒一个字也没说，然而媚娄却像是全都明白了一样点了点头。

“我们出发吧。”

入侵者们没有回应。这份工作就是要出其不意地直捣敌人的老巢，不需多言，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默默遵照媚娄的指示，达成目标，也就是，杀死门罗妈妈。大家都明白了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工作已经开始了。

入侵者们在媚娄和吴戒的带领下走出总部，与另外十三名警备人员汇合，然后通过一扇被称作暗门的小门来到农园外。一行人带着照明器具，但没有点亮，只依靠月光前进。离开农园不久就进入了山中，走在不成形的道路上，虽然崎岖难行，但即便被绊倒了也不会死，毕竟不像地下城那样全是异界生物，甚至都听不见野兽的叫声，想来没有什么危险。

雷尼已经很久没有走过山路了，感觉有些不习惯，然而看到一旁动作意外灵敏的卡洛那，就觉得自己也不能认输。

紧跟在雷尼身后的沙头已经喘起了粗气，这家伙还是和往常一样没用。而权堂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权堂×沙头，糟糕，忍不住开始想象了，都怪薇薇安。说起薇薇安，她明明是个医术士，体力却相当出众，也很有毅力，她走在权堂和沙头后面，回过头去也看不清她的状况，只能判断她没有掉队，不过想必不用担心她。

天空开始有些明亮了。

习惯了山路之后，走得轻松了，但紧张感也随之消失，反倒让身体产生了倦怠感，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不过不是很严重，无视便好，到了关键时候自然就会提起精神的。

“那边的魔术士。”

从前方传来说话声，是媚娄的声音。

“你在应募的时候提到不要期待你的魔术，具体是什么情况，完全不会用吗？”

“啊？”

卡洛那指着自己朝雷尼望过来，雷尼朝她点了点头。

“呃，卡洛——我呢，那个，也不是完全不会用啦，给您说实话，我只会一个魔术，而且也不稳定。”

“什么魔术？”

“叫火焰放射，是师父教我的。”

“听名字，应该是要用火元素精灵的？”

“是的，如您所说。”

“你说不稳定，就是一点用也没用吗？”

“倒也不是。”

这个问题雷尼替卡洛那回答了。卡洛那对于自己身为魔术士的本领还没有自信，也的确不是很可靠，不过唯独火焰放射这个魔术，有时能够发挥出足以与十人相匹敌的威力。这世上有许多骗子只会些不值一提的杂耍，都敢挺着胸脯自称为魔术士，和那些人比起来，卡洛那已经算是很像样的魔术士了。而且，卡洛那还会使剑，不是一通乱挥，也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即便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雷尼，若是大意也会输给她。也就是说，卡洛那是世间少见的魔法剑士。

“最近已经改善了不少。要把人一瞬间烧成灰恐怕不行，不过烧伤敌人还是没问题的，也能点燃易燃物，足够当作先制攻击了。”

“那就拜托了。”

“好的！”

卡洛那马上回应道。真了不起，雷尼忍不住摸了摸卡洛那的头。

媚娄随后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不久后，不成形的山路变得平坦起来。

过了一阵，山坡又变得特别陡峭，一行人只得如蛇行一般向上攀登。

时间，似乎已经到了黎明。

感觉天空已经相当亮了，然而却意外地还是很难看清道路。

正适合偷袭。

媚娄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入侵者和警备人员们立即停步。

马上就要翻过这个山坡了。

看来目的地就在山坡顶端。

媚娄朝卡洛那招了招手，雷尼转头朝权堂和薇薇安比划了个手势，然后跟在卡洛那身后一起移动到了媚娄旁边。

（跟我来）

媚娄伸手朝山坡上方示意，雷尼和卡洛那点头回应。吴戒打头阵，媚娄紧随其后，雷尼和卡洛那跟在他们后面，其他人在原地待命。开始了，终于到正戏了。一不小心踩到树枝上，只是发出微小的响动，就吓得打了个寒战。雷尼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卡洛那好像也很紧张。不行，连我都这么僵硬可不行，我要摆出稳重的架势，让卡洛那安心，让她觉得，没事的，没有任何问题，这就是我的任务。

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了知世说的话，“有言道人分为两种，魔术士，以及其他。卡洛那是哪种呢？”卡洛那——卡洛那她，大概是魔术士，她一定有魔术士所需的特性。只不过，没办法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够稳定。雷尼最初还以为她没天赋，不过现在已经改变了想法。

卡洛那被她那个所谓的“师父”把身体——不止是肉体，连头脑和心灵都折腾得一团糟，结果害得她身心都不正常了，不服用精神安定药物就无法活动。按知世的说法，卡洛那成为了愚不可及的魔术士的牺牲品。大概，要踏足真正的魔术士世界，需要跨过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墙，有天赋的人，只要解放潜在的能力就能突破，而有的人没有天赋，就靠药物改造身体试图跨越，卡洛那就是成了实验对象。

雷尼现在觉得，那个“师父”对卡洛那做的事，不仅毫无用处，甚至是有害的。如果她能受到一个更加正经、更加优秀的魔术士的指导，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肯定已经是一个出色的魔术士了。就是那个愚蠢而又没有自知之明的什么“师父”，为了自己的私欲害了卡洛那，只差一点就无法挽回了。

现在还来得及。

卡洛那需要的不是对身体肆意妄为的改造，也不是用药物把大脑搞得一团糟。

你做得到的，是你的话，一定做得到，不可能做不到。要让她相信这一点，为此，首先雷尼自己就要彻底信任卡洛那。

登上山坡，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坦的区域。雷尼和卡洛那学着吴戒和媚娄的样子藏在树后，媚娄伸出手，指向左前方。

（就是那边，能看见吗？）

（嗯）

都不需要凝目远望，就在百美迪尔之外，树木之间有类似帐篷的东西，而且不止一个。虽然有许多帐篷，但不像是固定营地，估计他们每天驻扎的地点都不同。

（再靠近一点）

（明白）

目前卡洛那还没事，貌似没有害怕。只要雷尼不慌乱，卡洛那肯定就能完成自己的任务，雷尼对此毫不怀疑。如果万一不顺利，到那时就站出来保护卡洛那，拼上性命援护她，没什么难的。

雷尼握住卡洛那的手，媚娄朝两人的手瞥了一眼，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吴戒退了回来，接下来轮到媚娄和雷尼以及卡洛那三人行动了，以少人数发动奇袭，然后马上逃跑，将敌人引诱过来，然后全员一拥而上，计划大概就是如此吧。

三人以锯齿形路线不断从一棵树后移动到另一棵树，一点点逼近敌人的巢穴。

敌人没有动静，帐篷外也有人，但都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看样子是睡着了，像这样打瞌睡的守夜哨兵一共有四人。兽皮制的帐篷一共有七个，其中有一个特别大，门罗妈妈应该就在其中。

在离最近的帐篷还有三十美迪尔的地方，媚娄停了下来。

（攻击得到吗？）

（不）

雷尼摇了摇头，朝卡洛那看去，卡洛那也连连摇头。

（还差一点，再近十美迪尔）

（知道了）

媚娄抓住挂在肩上的小型弩，再度开始前进。雷尼也用右手握住了剑柄，左手还牵着卡洛那的右手。能走到这里，她已经很有胆量了，只要再靠近一点，到能够顺利使出魔术的距离就好。如果途中被发现了，就拔腿便跑，要做的事就是这么单纯。不过，假如卡洛那使不出魔术的话，媚娄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当诱饵吗？看样子应该是的，真是好胆量。听她的名字，像是龙州人，说起来，在SmC覆灭之后，占领艾尔甸黑市的，就是以龙州人为核心的龙州联合，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罢了，这种事无关紧要。

媚娄又停了下来。

（这里如何？）

（差不多吧。卡洛那，怎么样？）

（嗯，没问题）

卡洛那用力点了点头，从魔术士服中取出触媒，干燥过的马赫罗伽叶和特唐石。卡洛那把它们夹在手指间，两手握住魔杖。顺利集中精神的卡洛那，即便从一旁看着也能感觉到她和往常完全不一样。卡洛那闭上眼，附近一带的空气突然紧绷起来。很好，伴随着耳鸣，心跳开始躁动。不得了，这一下可真的不得了，连媚娄的脸色都变了，似乎大吃一惊。怎样，很厉害吧，虽然背景有些复杂，不过卡洛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其实不货真价实也无所谓，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对我而言，卡洛那就是卡洛那。

不过对于卡洛那自己而言，大概有所不同，毕竟她很希望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每个人都是如此，希望得到认可，希望别人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重要性。我当然认可她，只要她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但对卡洛那而言还不够。人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并没有这么简单，如果只是现在，只是当下这个瞬间，由我一人也能支持她，然而人生还很长，我希望能和卡洛那一起一直走下去，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愿如此，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只被我一个人注视，只被我一个人接纳，仅仅如此，难道就能支撑她一直不迷茫不受挫折地走下去吗？这恐怕是痴心妄想。包括我也是，我也有欲望，我想要钱，想要新的装备，想要住在更好的房子里，想要吃更好吃的东西，想要变强，想要成为任谁都高看一眼的入侵者，想要积累战果、与各种各样的人构筑信赖关系、成为理想的队友。如果不能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又谈何去支持卡洛那呢。只凭我一个人是不够的，我们太过脆弱，若拥有天下一等的天赋则另当别论，然而我没有，所以只凭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若要继续前进，就需要很多很多东西。

卡洛那的眼睛睁开一半，堇色的眼瞳发出仿佛极其危险的光芒。

起风了，卡洛那的魔术士服下摆轻轻飘舞。

能行，绝对能行。

“熔Del隶Yo诽”

卡洛那咏唱咒文的声音简直像是另一个人。按照以前卡洛那告诉雷尼的说法，所谓的咏唱并不是要背下咒文再将它复述，而是要以一种忘我的状态一遍又一遍吟唱让咒文刻在脑中，发动魔术时则是带着一种类似“解放”的印象将咒文的咏唱过程再现出来。雷尼对于魔术基本一窍不通，因此说实话没有多少实感，不过大致能感受到区别。或许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当咏唱咒文特别顺利的时候，连声音都会改变。

雷尼差点向后跌倒，因为卡洛那的魔杖杖尖放出的火焰太过凶猛。焰带发出轰响径直延伸而去，擦过打瞌睡的哨兵的鼻子扑向了最大的帐篷。兽皮比木头和布匹难以燃烧，但还是被点燃了。火势一眨眼就扩散开来，演变成了火灾。睡着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清醒过来，与他们慌张的样子相对应，媚娄慢慢走出树荫，悠然地架起弩，仔细瞄准了一阵，射出去的弩矢正中一个男人的后脑勺。那男人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看上去竟像是一时间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颤颤巍巍伸出手，碰到了插在后脑上的棒状物，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跪倒在地。

其他人注意到了同伴的异状，七嘴八舌地喊着“怎么”“是谁”“在哪儿”，到处寻找犯人的踪迹。媚娄不躲不藏，马上就被他们发现了。那人指着媚娄对他的同伴们大喊：

“那个女人！我记得！就是武装农园的那个……！”

“抓、抓住她！”

“不，关键是妈妈的帐篷！唉哟，大哥！你怎么了，大哥！”

“快起床！有敌人！妈妈……！”

不断有人从帐篷中冲出来，媚娄见状转身厉声大叫：

“该回去了！”

“明白！”

“好！”

结果，到目前为止，雷尼什么功劳都没有，所以就打算负责断后，让媚娄和卡洛那跑在了前面。开始奔跑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帐篷的方向，正好在这个瞬间——

响起很多种东西一齐折断碎裂的声音，熊熊燃烧着的最大的帐篷骤然从内侧迸裂，帐篷的碎片散得四处都是，其中一部分还击中了正朝这边追赶过来的人。雷尼的感想与其说是受到了惊吓，不如说是一股完全无法理解的茫然。那、那、那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个女人吗？

长得垂至地面的头发，有绿色的部分，也有蓝色的部分，还有红色的部分，让人搞不懂到底算是什么颜色，其中一些头发编成了束。

由于隔得太远，没办法仔细观察，不过从样子来看，应该是个女人。下巴很长，总体而言倒也不丑。那张脸算是年轻？不对，那么算是年老？感觉也分辨不出来。面相超越了年龄，但非要评价的话也还算凑合。还有身上的衣服，下摆虽还在微微燃烧，不过能看出那是一套带着粉红色缎带的水蓝色睡衣。所以自然是女人无疑了。

即便是那样一副体格，也是个女人。

媚娄的形容还真是贴切。

门罗妈妈，的确是个“怪女”。

好巨大，真的太大了，身高明显超过了二美迪尔，说不定都有二点五左右了。四肢看上去长得令人恶心，这大概也是个头太高的缘故。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柄先头带着附有尖刺的铁球的金属棒，说白了就是流星锤。以她那副体格，那流星锤握在她手里都显得如玩具般小巧，实际上肯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被那玩意儿砸一下，估计就不复人形了。怪女两手各握了一柄流星锤，刚才她估计就是在站起来的时候顺势一挥，就一瞬间把帐篷打爆了。说来轻巧，实际上，这种事根本不是一般人类能做得到的。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亥……！”

当然，一般人类也发不出这种声音。某种意义上，多亏了这一声吼叫，雷尼终于回过神来。现在哪是发呆的时候，门罗妈妈迈出大长腿，正要奔跑起来，糟糕，得快跑。再一看，连卡洛那也张大嘴巴愣在了原地。

“卡洛那！快跑！”

“呼哇！？啊、噢！”

雷尼跑在卡洛那身后。这附近虽然比较平坦，但生长着不少植物，说不定有一不小心就能把人绊倒的野草和藤蔓，所以必须盯紧前方的道路。关键是，雷尼也不敢回头，能听见后方的脚步声，如同地面在震动。毕竟，敌人不止门罗妈妈一人，还有那么多手下，肯定是他们全员都追赶过来，脚步声才这么震耳欲聋，嗯，肯定的。呜、这股压迫感，好恐怖。被追上的话会死，一定会死。要我们杀了那家伙？杀了那种东西？不是开玩笑吧？不，不，别看那样，她毕竟还是人，总不可能比有地位的恶魔、大号的祭品之园居民、或是龙之类的异界生物还强吧？可是，这世上也有些怪物一样的人，就能稀松平常地干掉那种异界生物，谁又能保证门罗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呢？最好还是别多想，最好还是忘了现在虽然在逃跑但最终总要和她战斗这件事。

已经不远了。

再过二十美迪尔左右，就是同伴们埋伏着的山坡。

“——呜哇……！”

卡洛那摔倒了。

雷尼立即拽起卡洛那，正要继续跑，突然一股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便毫不犹疑地遵从了直觉。雷尼抱着卡洛那朝左前方用尽全力一跃，落地之后只觉得肩膀和后背都疼痛万分，连忙爬起来向后方一看，是怪女，门罗妈妈，看样子她刚才朝雷尼和卡洛那扑了过来，打算用流星锤把两人砸扁。雷尼和卡洛那千钧一发地跳开了，而地面则遭了殃，被砸出一个大坑。

门罗妈妈抬起头，紧盯着雷尼，双眼充血，格外鲜艳而富有光泽的粉红色舌头用力在深红的嘴唇上舔了一圈。

“你们两个真可爱啊。”

声音粗犷却又高亢，怪诞而可怖。

“可爱得令人食欲大开。”

“……”

“噫呀呀呀呀啊啊啊！”

雷尼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而卡洛那则发自真心地尖叫起来。

若不是正巧在这个时候同伴们一齐从山坡方向现身大叫着挑衅，如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的雷尼和卡洛那或许就塞了门罗妈妈的牙缝。

门罗妈妈的注意力被其他人吸引了，趁此机会，雷尼拽着卡洛那的手冲了出去，首先要退到安全的地方，整理好情绪，之后再想办法，要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雷尼和卡洛那与其他人交错而过，冲下山坡，才总算有机会喘了口气。两人四目相对，大概是终于不再紧张了，不约而同地傻笑起来。

“卡洛那可一点都没有害怕，因为有雷尼大人。”

“你刚才叫得可厉害了哦。”

“是、是听错了吧。”

“我倒是很害怕。”

“卡洛那会一个咒语，可以让您不再害怕。”

卡洛那闭上眼睛，把脸贴近过来。

完全出乎预料。

雷尼的嘴唇和卡洛那的碰了一下。

发出轻轻的一声“啾”。

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

说起来，卡洛那，你，刚才，做了什么……？

“……啊……”

迅速远离开来的卡洛那，捂着嘴，似乎也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到了。这当然会吓到啊，不，该被吓到的是我啊，好奇怪啊，为什么你要吃惊啊，难道你都没仔细考虑过，一时兴起吗？其实，这样也好，也、也好吗？大概吧。这个咒语，还真挺有效果的。

已经不害怕了。

现在的我连害怕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忘记了。

“我们上，卡洛那。”

“哎、呜、啊、好的……”

登上山坡，首先环视四周，只见战场分为了两块。一边是多达十名入侵者包围了门罗妈妈，另一边是剩下的人战作一团。媚娄在发出指示分配战力，她做的似乎很不错。除门罗妈妈以外的敌人被以吴戒为首的警备人员和入侵者彻底压倒，虽然暂时只死了两到三人，不过阵型早已破绽百出。吴戒的存在感果然很强，那个肌肉人只要向前一冲，敌人就四散奔逃，不知所措，而我方剩下的人便紧追那些慌不择路的敌人，都不需要战斗，只要补上最后一击就好。当然，他们能专心于自己的工作，也是多亏了媚娄选出的最优秀的入侵者们将门罗妈妈包围住，牢牢限制了她的行动。

“你们两个也去那边！”

媚娄一看到雷尼和卡洛那就发出命令。自不必讲，是让两人加入对门罗妈妈的包围战。

雷尼拔出剑架起盾牌。

“卡洛那，魔术能行吗？”

“目标一直在动，不太方便……”

“那就用剑，注意别冲到我前面。”

“好！”

雷尼和卡洛那加入了包围圈。粗略一看，权堂、刚格、迪·佩德罗、还有斯蒂法妮都在其中，另外还有詹姆斯某某、艾因里希某某、默克森某某，以及三个陌生面孔。加上雷尼和卡洛那，就是一共十二人。面对怪女，到现在都没死一人，也是非常难得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十个人包围一个人，居然都没能让那一个人负伤，也实在是有些窝囊。不，单纯只是那个怪女太异常了。

怪女左蹦右跳，还不时旋转一圈，将两柄流星锤挥得虎虎生风。入侵者们分散在怪女的四周，所以同时遭到攻击的一般也就一到两人，最多三人，其他人都趁此机会试图对怪女发起攻击，然而全部效果欠佳。怪女的反射神经，或者说是察觉危机的能力实在太过出色，连对从背后而来的攻击都能做出反应，妥善回避并发起反击。

若只有流星锤倒也罢了，雷尼现在才注意到，怪女还佩戴着一对看上去非常结实的金属护腿，那东西既是防具，也可以作为凶器。若被戴着那种东西的腿踢中，一般人十有八九会死。不知是自然而然的动作，还是刻意训练过，怪女很懂得如何配合着流星锤的舞动有效利用双腿。换句话说，她已经不止是二刀流，简直可以说是四刀流了，虽然一把刀都没有。别想这种无聊的事了，必须想办法干掉那个怪物——听起来像个笑话一样，当然，实际一点都不好笑。

倒也不是怪女注意到了雷尼和卡洛那，只是在战斗中碰巧看见两人，于是怪女咧嘴大笑起来。

“哎呀，原来你们在这里，香喷喷的两只小猫！”

背后一寒，雷尼和卡洛那同时向后跳开，眼前扬起一片尘土，是流星锤砸在地上造成的。还没完，又来了，快逃吧，得快点逃，要不然一定会被杀。雷尼几乎丧失了理性，之所以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只是因为怪女没有继续追击罢了。她的后方，詹姆斯某某和艾因里希某某还有默克森某某从怪女身后袭击，大概是他们觉得怪女的后背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破绽，打算三人合力将这个被雷尼和卡洛那引诱的猛兽一举干掉，然而，结果而言，他们判断失误了。怪女不是饿到丧失判断能力的野兽，而是凶暴却没有丝毫松懈的狡猾人类。

怪女转身顺势踢出右腿，一下子就踹倒了詹姆斯某某，又紧接着撩起左腿把艾因里希某某连人带刀踢碎，右手的流星锤将默克森某某的头打成了粉末。没有当场死亡的恐怕只有詹姆斯某某，可怜的默克森某某肯定没有接受苏生式的机会了，艾因里希某某也很难说。即便是詹姆斯某某，侧腹部也惨不忍睹地凹陷了一半，不可能再活动，而且肯定过不了多久也会死。说实话，雷尼只觉得好像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心里。只是一瞬间就有三人被杀，而且都是三十岁左右经验丰富技术出众的老手。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愿意错过好机会，觉得能干掉对方，结果反被干掉了。不论是怪女故意设下陷阱，还是单纯的身体临时反应，都太恐怖了，那家伙太恐怖了，根本不是我和卡洛那能对付得了的。是我得意忘形了，我们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去对付那些杂兵才对，那样还有自信多少能做出一点贡献。至于这怪女，根本没希望的，差距太大，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怪女又望向了这边，可耻的是，雷尼已经吓得脚都挪不动了。

“别大意……！”

如果不是迪·佩德罗从一旁砍向怪女，雷尼大概就死了。迪·佩德罗也让雷尼吓了一跳，他的这一刀快如疾风迅雷，那把长得要命的刀是如何才能挥得这么迅速？是因为刀柄也特别长吗？当然是两手持握，左右手之间的距离也很长，即便如此，也实在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怪女横向一跃，勉勉强强躲过迪·佩德罗的斩击。不，没有完全躲过，不止颜色怪诞的头发被砍断，连太阳穴附近的皮肤都被刮去了一片。然而迪·佩德罗却没有追击，因为刚格拦在了怪女面前。

“生杀予夺！车裂太刀！”

刚格的二刀流也不简单。能明白他在不断对怪女发起攻击，眼睛却看不懂他的动作。身体的扭动，脚步的移动，两把刀的轨迹，看上去都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然而实际肯定另有玄机，绝不是胡乱为之，否则也不可能这么有效。怪女已经只顾得上躲闪，被完全压倒，不过她居然还能持续躲闪下去，也是让人难以置信。她的精神力到底是有多强？而且一般来讲，体力也该有个极限吧？当然她显然不是一般人就是了。

从这层意义上讲，刚格完全不该受到责备，毕竟比起怪女，刚格自然更接近普通的人类，所谓的车裂太刀，显然是从一开始就全力猛攻的技法，若是不累才奇怪呢。

刚格的刀微微变慢了。

连雷尼也能看得出来。

“阿爬！”

怪女当然不会看漏。

“你这嚣张的小胖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怪女开始了反击。她猛然跳开，施展起接连不断的回旋踢，貌似单纯，却也格外麻烦。所以刚格刚才一直都在不断进攻，如果说怪女有弱点的话，就是四肢太长，战斗时必须要保持合适的距离才好施展，而刚格一直在进攻，维持着适合自己的距离，怪女就只能专心回避，寻找反击的机会。而现在刚格的动作终于变慢了，怪女当然不会放过。

“我——”

然而刚格没有逃跑，为什么？不是吧？这种时候你倒是躲啊，会死的。像那样无力地垂着两把刀，难道是打算自杀？不对，飞踢？难道要和怪女正面对攻？这也太鲁莽了。刚格是两条腿，怪女踢来的是一条腿，然而这也不能算是二对一啊，不妙，真的不妙。

“——才不是胖子……！”

雷尼几乎忍不住想闭上眼睛，但还是强迫自己看了下去。

刚格和怪女的腿发生碰撞，不，准确地说是刚格拿怪女的腿当踏板，又向上跳了一段。

噢噢，雷尼瞪大眼睛，不由得叫出了声。

刚格高高飞跃起来，这一跳飞过了极远的距离，不过刚格也没慌乱，在空中迅速收起双刀，赶在后背撞在树干上之前抓住一根树枝，整个人顺势翻了一圈，树枝耐受不住他的体重折断了，他便再抓住其他树枝，又折断一根，再抓住，再折断，这才轻巧地半跪着落地。姿势虽称不上华丽，但也并不难看。随后刚格马上站起来再次拔出双刀。

“我只是肌肉比较发达而已，绝不是胖，给我别搞错了。”

“——呒愚阿……！”

怪女唾沫四溅地发出怪叫，面孔屈辱地扭曲着，染上了愤怒的色彩，看样子非常激动。在激情的驱使下，怪女化作了野兽，朝着刚格猛冲而去。

似乎早就盯准了这个时机——

“呼喝……！”

“征……！”

迪·佩德罗从右，权堂从左。

迪·佩德罗的长刀凶猛豪放，权堂的爱刀千日雨优美炽烈，各自斩断了怪女的右臂和左手。怪女低头看着自己失去了肘部前端的右臂和不见了手掌的左手喷涌着鲜血的模样，发出凄绝的惨叫。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亥！”

成功了，能行，就是现在——幸好雷尼没这么想。

而那三个估计带着这种念头冲向怪女的入侵者，下场实在太过凄惨。哪怕失去了半条手臂一只手，怪女还是怪女，她阿阿阿阿地大叫着，先是接续两记回旋踢杀死了两个入侵者，又一抬腿踢在第三人的股间，这一击就足以让这名入侵者受到身为男人不可磨灭的伤害，然而怪女似乎还不过瘾，转身又在他的股间踢了一脚，将入侵者的身体都踢飞了起来，怪女又马上对着他的下巴一膝盖砸下来，结果，才刚飞起来的入侵者又栽倒在地，头都被踢碎了。

“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亥阿……！”

逆境中的猛兽总是格外凶悍，现在的怪女门罗妈妈正是如此。

那个，我觉得吧，是不是该换个打法？毕竟她的手血流不止，再怎么说，她也是个生物，血流多了总会变弱的，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躲远点等她快不行了再上？

成功伤到对方的迪·佩德罗和权堂似乎也有同感，与怪女保持着距离。刚格似乎也没打算主动积极进攻。朝卡洛那看了一眼，只见她脸色发青嘴唇抖个不停，估计雷尼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至于战场的另一侧，本来就快要阵势崩溃的门罗党，已经陷入了全面溃败。

看，我说的对吧？只要再拖延一会儿就好了。雷尼朝卡洛那唤了一声让她退后，因为怪女又朝这边转过来了。怎么还来，盯上我们了不成？饶了我们吧，真是受不了。雷尼拉着卡洛那，连滚带爬地逃跑。突然，说不定是错觉，只觉得似乎有一团仿佛不祥气息凝聚成块的东西从身旁掠过。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不，不是错觉，还听到了叫声。叫声？那是叫声？比起叫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碾压，或是两块硬物彼此摩擦的声响，让人非常不适，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因为太过受惊，雷尼本能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发现是她。

长得不得了的头发漫天飞舞，手上拎着柴刀和切肉菜刀，径直朝怪女门罗妈妈冲去。

真的是毫不犹豫，不偏不倚。

根本就是怨灵——

不，是斯蒂法妮。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亥……！”

怪女马上将斯蒂法妮视作了最优先目标，毕竟现在正面对怪女发起挑战的只有斯蒂法妮一个了，而且对怪女而言，斯蒂法妮也是不容忽视的威胁。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怪女的杀意仿佛化为实质，凝聚在全力的一击上，她的右腿发出阵阵嗡鸣，朝斯蒂法妮横扫踢去。

斯蒂法妮仿佛飞了起来。

不可能。

怎么会快到这种地步？

斯蒂法妮已经跳到了怪女的头顶。因为刚全力踢出一脚，怪女的重心多少降低了一些，但也有至少二美迪尔高。怪女一瞬间作出反应，试图用流血不止的手臂护住脸。然而这对斯蒂法妮而言不构成任何阻碍，怪女的手臂被斯蒂法妮的柴刀和切肉菜刀轻而易举地斩断。斯蒂法妮如同要撕咬怪女的头部一样扑了下来，柴刀和菜刀连戳带砍加砸，完全是一副饿了三天的凶猛肉食野兽用餐的样子。虽然不是真的在吃，但就是给人那样的印象。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斯蒂法妮沐浴着飞溅出来的血液、碎片、残渣，似乎快乐无比地笑了起来，其中甚至透着一股幸福之感。她的动作看似粗暴，实际却很仔细，说来矛盾，简直就像是在以破坏的方式行慈悲之举。她恐怕是在品尝滋味，如同把骨头吸净咬碎还不够、甚至连盘子都要舔干净一般，饥渴地品尝着破坏的味道。

怪女的头部已经不复原形。

然而，还是将斯蒂法妮顶在肩上，半天不见倒下。

过了好久，才终于轰然倒地。

斯蒂法妮还是没有离开怪女的身体，一同倒在地上，然后仿佛才刚要开始正戏一样舞动柴刀和菜刀。斯蒂法妮一直从怪女的头部割到胸口，又马上抵达了腹部。随后斯蒂法妮把柴刀和菜刀往地上一插，接连用手掏出血肉模糊的东西举起来高叫：

“耳朵！耳朵！嘎哈哈哈哈！耳朵！心脏！心脏！噫嘻嘻嘻！心脏！肝脏！肝脏！啊嘻嘻嘻！肝脏！”

雷尼实在看不下去了。早就该挪开视线的，然而刚才太过震惊，本能地盯着看了太久，以至于现在有些想吐。实际上的确有人吐了，不过卡洛那意外地满不在乎，这家伙对这方面倒是抵抗力很强。

“斯、斯蒂法妮小姐好厉害啊。”

“我觉得关键问题不在这里……不过的确是很厉害没错。”

闭上眼睛努力抑制吐意，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是刚格。

“辛苦了。”

“……嗯。我总算明白你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说实话，有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和迪·佩德罗居然能活到现在。”

刚格一脸苦笑地说。迪·佩德罗小心翼翼地上前，对斯蒂法妮小声说了一句“差不多够了吧”，结果柴刀便朝他飞了过来，差一点没躲过去。眼看着发生这种状况，雷尼很理解、或者说是同情他们，不过这也算是自作自受，毕竟，他们终究是自愿陪着那个危险的女人的。所谓的“没法抛弃她”，也大概能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反正跟我没关系。

“不过我是一点贡献也没有啊……”

“怎么会呢，你不是当了诱饵嘛。”

刚格笑着拍了拍雷尼的肩膀，去帮迪·佩德罗的忙了。随后又有一只小手抚上了雷尼的后背，是卡洛那的手，她是想安慰我吧。看来，我还差得远呢，也罢，没什么。门罗妈妈一目了然已经死透了，而附近也看不见敌人的踪影，门罗党应该已经覆灭了。权堂在和臭沙头说话，薇薇安忙于救治伤员。既然活下来了，就还有明天，今天暂且就这样吧。

7

被门罗妈妈杀死的默克森某某和艾因里希某某，以及其他三名入侵者，很遗憾是没有救了，只好在武装农园外将他们埋葬。詹姆斯某某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在薇薇安的治疗下恢复了大约八成。其他的重伤员也得到了薇薇安的救治，薇薇安可以说是立了大功。媚娄似乎是看上了薇薇安的本事，十分认真且热情地无数次恳求她留在武装农园，估计也提出了相当优厚的待遇，不过薇薇安还是拒绝了，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据说后来媚娄和薇薇安两人借着酒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按照卡洛那的说法，薇薇安对媚娄毫不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于是媚娄最终理解并放弃了。不过，薇薇安的“心声”到底是怎样的呢，雷尼多少有些好奇，不过想必去问了她也不会回答的。

有几个入侵者决定留在农园当警备人员，包括差点死掉的詹姆斯某某，一共七人。其中不包括刚格、迪·佩德罗、斯蒂法妮，以及雷尼一伙人。

雷尼能够理解那七个人的想法，毕竟能吃那么好吃的饭吃到饱，空气和饮水也很优质。常言道久居则安，即便是有所不便，过一阵子也会习惯的吧。

在这里安居可能也不错。

雷尼也很多次产生留下的念头，每次都马上否定。说来好笑，在这里待久了，艾尔甸竟有些惹人怀念。想要回到濒死雷电，想要看到埃雷克托里克和埃雷克特拉夫妇的容貌，想要吃他们做的饭，最令人怀念的，是地下城。这一回，虽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不过的确积累了一些不错的经验，见识到了不少厉害人物。比如媚娄，巧妙利用以金钱雇来的入侵者，将同伴的损伤抑制到最低，圆满达成自己的目的，还有在最后的多人混战中的出色指挥。再比如刚格、迪·佩德罗、斯蒂法妮，各自拥有个性十足的熟练技巧。甚至包括那个怪物一般的门罗妈妈。亲眼看到、感受到的东西，一定会化作自身的食粮，我还能变得更强。我现在只想战斗，想要验证自己的本事，最好的去处自然就是地下城了。

我们在艾尔甸生活，或许总有一天也会死在那里。

也挺好的。

至少我现在如此认为。

我有同伴。剑术一流，只要好好发挥出实力就无比可靠的权堂。完全是个废物，只能认为是权堂的附属品的沙头。优秀的医术士薇薇安。我能和他们一起走下去吗？我也没法确定，不过总觉得，哪怕时聚时散，和他们的缘分也会持续下去。只是但愿权堂不要和沙头陷入奇怪的关系里，明明和薇薇安交往更有趣。

另外，这家伙也会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返程的马车上，骰子赌博再度热烈地展开。直到刚才为止，在迪·佩德罗的主导下，刚格、沙头、权堂、还有其他三名男人战作一团，不知为何连薇薇安都随着骰子的结果忽喜忽忧。不过现在已经安静下来了，一直抓着卡洛那不愿放手的斯蒂法妮也睡着了，半永久灯刚刚熄灭，车厢中一片昏暗。

雷尼坐在铺了垫子的地板上，背靠墙壁。卡洛那倚在雷尼的肩上，虽然闭着眼睛，听呼吸声却不像是睡着了。大概是还不困吧。

为了不让卡洛那的肩膀着凉，雷尼向上拉了拉毛毯。

她的眼皮稍微动了动。

然后突然扬起嘴角，整个身体都朝雷尼靠了过来。

这家伙果然还没睡。

于是雷尼故意紧盯卡洛那的眼睛。

卡洛那终于像是认输了一般睁开眼，小声开口道：

“雷尼大人您不睡吗？”

“会睡的，再过一会儿。”

“是吗。”

“你要是困了的话，就躺下来睡啊。”

“才不呢。”

卡洛那的鼻子抵在雷尼的肩上，连连摇头。

雷尼不由分说地将卡洛那拉近过来，悄悄将她放倒，随后掀起毛毯将两个人从头到脚都裹住。

毛毯中伸手不见五指，但能感觉到卡洛那的位置。

雷尼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卡洛那的。

我亲嘴的本事可真是差到家了。

卡洛那好像完全愣住了。

不过，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还是比她好一些的。

忍不住内心的冲动，又亲了一次。

随后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我还没说过吧，卡洛那。”

“……没说过什么？”

“我喜欢你。”

“啊？”

“我喜欢你。”

卡洛那突然颤抖起来，雷尼抱住她，用尽全力也觉得不够。

“别哭啊。”

“对不起。”

“逗你的，想哭就哭吧。”

“嗯。”

“就是别哭得太大声哦。”

“我也是。”

“啊？”

“我也是，卡洛那我，也最喜欢雷尼大人了。”

我知道啊。

开不了口。真要命，我怎么也想哭了。

蔷薇的玛利亚 Ver.5 蓓蕾的卡洛那2 终

外传五 蓓蕾的卡洛那2 后记

“真是的，说得倒轻巧。”

我再次如此嘟囔着敲打起键盘。新的担当编辑H氏的话掠过我的脑海，说什么“这回页数比较富余，就写个四到五页吧”？真的、真的是说得轻巧啊。平常后记只写一两页都能要了我的命，这回居然要写四到五页。上次原担当编辑K氏的“明快感”让我头疼，这回轮到份量了。我想到了“鬼门关”这个词，没错，这正可谓是鬼门关。后记就是我的鬼门关，是总拦在我面前的高墙，不跨越它，就出不了书，出不了书，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只能饿死街头。这是关乎生死的大问题，没错，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写后记。这种无法避免的必经之路，只能用鬼门关来形容。

我明白，我明白，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我当然明白。写就写，有什么了不起的，让我拿出自己的真本事，你可别后悔哦……？

在我看来，所谓的后记，其实是一种表达爱意的文字

换言之就是情书。

问题是，这是向谁献出的情书呢。

当然是向你，向如今拿着这册书的你献上的情书。

如果后记是我送给你的情书的话，那应该写什么才好呢。

说实话。

我没经验。

我没写过情书，一次都没有。所以，我对于情书的格式、规律、常识、还有类似“写了这个就能大功告成”的语句，全都一窍不通。仔细回想，我也没对谁做过爱的告白，我是那种“嘎”地这个一下再“咚”地那个一下然后“叭”，的类型。什么？你完全听不懂？没事，我也不懂。总之，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情书。既然不知道，就只好试着想象一下，比如，这样如何，把从我和你相遇开始，直到爱上你为止发生的事都记下来，要有戏剧性。首先是相遇。相遇……

呃，所以，那个，我，呃——对了，记得那是一个很冷的日子，大雪纷飞。地点是，嗯，类似街角的地方？就是街角好了。然后，我——没错，我看见了你，那只是一个偶然。而你呢——俯视着我。俯、俯视？不管了，总之——对了，因为天气很冷，我在发抖，抖得非常厉害，然后被你看到了，你就——大概是觉得我很可怜，然后就——然后就？然、然后就，把我抱了起来……？

我哀鸣了一声。

“咕呜呜。”

我就是惨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了，不如说我就是一条被抛弃的小狗。如果不是您把我捡了回去，我肯定就要在街角冻死了。您是我的恩人，我非常感谢您，发誓此生都要追随您。敬上，您的波奇。

这样一封情书就写完了。我把情书塞进信封，署上名字，想要把信投进信箱，却突然觉得还是当面给您比较好，于是我如平日一样在玄关等待您的归来。不久后，您回来了。

“我回来了，波奇。”

“呜呜！”

我叼着情书，所以发不出“汪汪”的声音，您注意到我嘴里衔着的东西，便迅速把它拿走了。

“这是什么？纸？皱皱巴巴的，全是口水……”

唉，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描绘出自己的思绪，可是我实在是做不好。对不起，主人。

“哎呀，算了，你稍微等一会儿，我准备一下就带你出去散步。”

“汪汪！”

哇！真的？真的要陪我散步？哎呀！好开心，太棒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主人爱得停不下来，只要有主人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是真心这么想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主人和男朋友处得不太顺利，有些寂寞的时候，我也会温柔地安慰主人的。偶尔主人住在男朋友家里一夜未归的时候，我也会老老实实地等待。假如和男朋友分手了，在交到下一个男朋友之前我也会当主人的玩伴。我永远是站在主人这边的，若是发生什么事，哪怕牺牲自己也会保护主人的。所以啊，主人，要和我在一起哦，不要离开我。

“……这后记写的是什么鬼。”

电话另一头的编辑H氏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惊呆了。我能理解对方的心情，说实话，我自己也被自己惊呆了。仔细想想，感觉似乎也不是没有其他更适合写在后记里的东西，不过，一旦承认这一点就输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可是相当讨厌失败的。

“有什么不好，偶尔来个这样的后记也没什么嘛。你不觉得，这样的后记还挺有我的风格的吗。”

“有吗？”

“没有啊。”

“的确没有。”

“我又不像狗。”

“的确不像。”

“总之，这次的后记就是这样，拜托了。真的拜托了，再有别的要求我可吃不消。”

我一个劲恳求，总算是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才终于放下心来。

言归正传，这是第二卷“蓓蕾的卡洛那”，各位觉得如何？其实最初我是打算让雷尼和卡洛那的故事与《蔷薇的玛利亚》本篇同时开展，然而实在是行不通，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种形式。他们的旅途还未结束，仍将继续下去，不过目前我也不清楚之后还有没有机会以短篇或长篇的形式描写他们的故事，但愿有机会吧。若各位也如此希望的话，那自然是我的荣幸。

综上所述，页数将尽，向以BUNBUN桑为首，与本书的制作、出版、发行相关的同仁，以及如今捧着这册书的各位，献上我热情似火的爱与感谢。就此搁笔，愿来日再会。

十文字 青

外传五 蓓蕾的卡洛那2 插图